正文 第77章

    回到洛阳这么多天,苏琼月终于第一次再见了晏绝。
    在王府的厅堂中等候了许久,她才见到晏绝身穿常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五年不见,他的面容依然熟悉,可气质却截然不同,连少年时期常常挂在脸上掩饰性的笑意也消失不见,更多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
    遥远的生疏感忽然从心底浮现,苏琼月一瞬间发现,他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阿真!”刚一相见,她积压在心头的疑问就忍不住冲口而出,“你和苒苒成婚了?这样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晏绝在和她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姿态透着疏离。
    对苏琼月而言,他们一生中最亲近的时候,就是幼时在宫中,晏绝把她当成姑母一样依赖的时候。
    随着年岁渐长,中间几经分离,到了她嫁去建康之前,其实两人就已经渐行渐远。可到了好不容易再次重逢的时刻,这种生疏的感觉越发变得明显。
    面对她的质问,晏绝连目光也没有落在她身上,淡淡反问:“阿姊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苏琼月一愣:“自然不全是……我既然回了洛阳,总该来看看你。”
    “阿姊和家人呆在一处,有什么不好吗?”晏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当然没什么不好。”苏琼月下意识回答,“他们都安好。”
    只是和太后在世时的煊赫相比,显然是远远不如,但在苏琼月看来,苏家能保有现在平平安安的日子,就已经是幸运的了。
    她听说了常家的下场,几乎满门倾覆。
    相较而言,她的伯父苏儋只是被褫夺了太傅的职位,连曾经获封的爵位也没有被完全剥夺,还享有一些食禄,产业仍在,能够维持家族中人的生活。纵然不复从前地位,也全然足够了。
    “那么……”晏绝抬眼看她,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阿姊来找我,是还想要些什么?”
    苏琼月原本积攒了一腔疑问,结果被这几句不咸不淡的回应岔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原本酝酿的质问不知不觉间竟然消弭了大半。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有,我没有更多要求了。”
    能够看到家人平安,已经是最大的福运,她不敢于奢求更多。
    纵然她少女时期,对人生有过更多的浪漫幻想,但到了现在,那些幻想早已平息下去,不再受到期待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琼月尽力让语气显得云淡风轻,似乎真的没有更多遗憾。
    这样看起来……就能够称得上幸福么?
    晏绝凝视着眼前这张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冷静地想:让阿姊得到幸福,就是傅苒要完成的任务。
    如果是这样,他有数不清的方法,来阻止这件事。
    然后呢?她会因此而永远留在这里吗?
    但是那样,苒苒会恨他的。
    所以他终究不能这么做。
    他最后道:“既然如此,那阿姊就请回吧。”
    “等等!”
    苏琼月差点被他绕了过去,眼看他要转身离开,才猛然想起了最初的来意。
    “苒苒在哪里?我想要见她。”她急切道。
    晏绝脚步一滞,侧过身,眸色转冷。
    “她还在歇息,阿姊难道不知道,昨天就是婚礼?”
    “……”苏琼月哑口无言,半晌才说,“可是,我先前根本毫不知情,直到昨日有家仆入城时,方才听说此事。”
    晏绝的语调里已经带了些讥诮:“苒苒自然有她的决定,难道件件事情都要先禀报阿姊才行?这不过是她自己的事,与阿姊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别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没准已经要打起退堂鼓。然而苏琼月认识他十几年,如此轻飘飘的几句话,并不能完全打消她心头的疑虑。
    回京以来,她耳闻的那些传言,已经让她彻底意识到,晏绝不再是她幼时认识的那个孤单的孩子。
    他现在能轻易地决定许多人的生死,用最严酷的后果,让他们恐惧,再让他们顺从。
    就像当年的苏太后那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苏琼月在远离城中的庄园里听到下人谈论,他们说的都是清河王妃必然是个有胆色的女子,否则如何会愿意为了荣华富贵,嫁给这样一个屠戮亲族的冷血之人。
    可是最近的种种异样,以及见到晏绝的时候,他刻意而明显的回避,无一不显示出这桩婚事的反常之处,让她无法完全相信,傅苒是纯粹出于自愿而嫁人的。
    “是,你说的没错,我不能为了私心而干涉她的决定,但是你呢?”
    她严肃起来,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我只想问你,她到底是否自愿这么做,你敢不敢跟我说,你一点也没有逼迫她?”
    “我们已经成婚了,就在昨天。”
    晏绝答非所问,平静地宣告了这个事实,而后淡漠地笑了笑。
    “就算我逼迫了,那又能怎么样,事到如今,阿姊莫非还准备阻止我吗?”
    “……阿真!”
    苏琼月不敢置信,晏绝居然真的在她面前,以这样全然无所谓的态度,丝毫不加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恶劣行径。
    诚然,她在内心一直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太善良的人。
    事实上,晏绝的遮掩也算不上多么完美,只不过她从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去触碰那些敏感的部分,就像她对姑母的所有情人一样。
    但是他对傅苒……这太过分了!
    苏琼月几乎是恍然间明白了真相:“所以,你遣人送我回伯父那里,也不让她见我,就为了让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知道又如何?”他眸色沉沉,“就算知道了,阿姊以为,你就能拦住我么?”
    苏琼月胸口一阵起伏,气愤道:“她当然应该有选择,选择一个她真心爱慕的人来相伴度过此生,你得放手让她自己……”
    “不可能!”
    晏绝的声音斩钉截铁,透出刺骨的冷意:“除了我,她谁也不能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琼月几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戾气。
    一股寒意蓦然窜上了脊背,她感到某种不明由来的恐惧,从未有过,就像她从来没能真正认识过晏绝一样。
    他语带疏离,更像是在警告:“阿姊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无论如何,我会让她选我的。”
    说完,他不再回头,转身离去。
    *
    傅苒醒来的时候,晏绝不在她身边。
    因为她一般都醒得很晚,所以猜测,他应该是先起床了。
    望着绣满缠枝纹的床帐,她走了半天神,也没能确切回想起来昨天酒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回忆到晏绝把她抱上床,就开始变成一些暧昧难明的纠缠,但都是零星的片段,总觉得后面有点不可描述,可惜她根本记不起来。
    可除了睡太久的慵懒感以外,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傅苒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自言自语:“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她随便披上衣服,趿着丝履准备出门看看,刚打开门,就迎面碰见了正要进来的晏绝。
    他的神色原本显得有些晦暗,但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如同春冰消融,立刻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睡醒了吗?时间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
    “不……不用了。”
    傅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上一见到他就要想起昨天的那些不可描述,说话都有点干巴巴的。
    可是,明明他们都成婚了……所以很正常,这是正常夫妻行为……
    她在脑海中自我说服,而晏绝已经上前一步,再自然不过地把她横抱了起来。
    带着暖意的唇在她额间轻轻一触,又眷恋地停留了片刻。
    “要起床的话,还没有梳妆。”他低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好吧。”她小声说。
    主要是他看起来太渴望了,导致傅苒都不太好意思拒绝。
    室内的熏香淡淡的,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很好闻,和他衣服上的香气是一样的。
    傅苒坐在镜子前,眼里还含着晨起的朦胧水光,说话也带了点鼻音,慢吞吞的。
    “阿真,你今天没有事情要处理吗?”
    晏绝的手指穿梭在她柔顺的长发间,动作轻柔地梳理着,语气是全然的不以为意:“没什么重要的。”
    只是得去处理一些策划在婚礼上行刺的人而已。
    刺杀本身对他来说是常态,但他们不应该选在成婚的这一天,以至于差点让她见到了那样的场面,不可原宥。
    不过迟早要死的人,早杀或者晚杀都一样,无需太着急。
    反正到底哪天上路,他们自己想必也不会介意。
    相比起来,给苒苒梳头发更有意义得多。
    傅苒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身后的人给她一遍遍梳顺散开的发丝。
    虽然据她的观察,他梳了半天都没见编出什么发髻,跟苏琼月那种熟能生巧的水平有明显区别,不过问题不大,她全当没发现。
    “那我今天有什么要做的吗?”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
    晏绝动作微顿,从镜子里看她:“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苒卡了一下,“我是说,清河王妃有什么,呃,义务吗?”
    一般来说,迎亲和册封之后,刚入门的新妇好像是要先拜见公婆,然后接管家事……诸如此类的吧?反正她看的古言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但晏绝这里显然没有前半部分,因为他没几岁就父母双亡,其他的亲戚关系更是淡薄,没有拔剑相杀就不错了。
    至于家事,看他这个空空荡荡的王府,也不像有什么需要她处理的家事的样子。
    她困惑地提问:“就是当王妃的话,一般要走的流程是什么?”
    理论上,宫廷中好歹应该要派几个人来指导,但不知道晏绝具体是怎么处理的,反正她从头到尾连个礼官的人影都没见到。
    “如果是说这个……”晏绝恋恋不舍地放下玉梳,又挽起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黑发,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按宗正寺那边的流程,王妃成婚第二天朝见帝后,第三日行庙见礼,第四日归宁。”
    傅苒明白了:“那我岂不是今天要去见太后?”
    晏绝迎上她好奇的目光,神色越发柔下来:“你想进宫看看?”
    “嗯!”她眸子亮亮地点头。
    虽然她多数时候很宅没错,但眼看都快宅了一个月了。
    而且在建康宫转来转去都是那么点地方,回了洛阳又直接呆在王府准备婚礼,现在能去皇宫和太庙转一圈也好。
    她好像还没见过太庙长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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