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除非我爹起死回生”

    当那送信的飞箭再次从窗外呼啸而入, 怀信竟也学会了冷静与从容,没有像上次那样大惊小怪,而是默默地将飞箭从床柱上拔了出来。
    我将手中的棋子悠悠放到棋盘上, 冷冷地看着窗外一地枯黄的落叶。
    秋日已过,凛冬将至,届时京城将会被皑皑的白雪覆盖, 红妆素裹, 万里雪飘, 定然会是分外妖娆。
    只是不知我是否还能活着看到。
    “公子。”怀信叫了我一声, 便将拆下来的信纸递给我,他并未逾矩,没将信纸打开, 就连眼神也避嫌地瞥到旁处去。
    不得不说, 仇云清选的这个侍从真不愧其名。
    我将信纸打开,见到端丽的字体跃然于纸上。
    “今夜午时邀美人听雨楼一叙。”
    与上次的字迹相同,依旧没有署名,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的确是谢行的风格。说来谢行的字和他狡猾的性子大相径庭,他明明狡猾得像一只偷腥的狐狸, 但写出来的字却方正端雅, 颇有名仕之风。
    怀信将一个小巧的铁质水壶拿过来, 我瞧见其内已燃起火焰, 火舌却被铁皮包裹住, 并未外露, 便将手中的信件放到其内燃烧, 直看到昏黄的纸张都化作了一团浓黑的灰, 才摆摆手, 让怀信撤下去。
    怀信做事向来妥当,销毁信件的容器是提前准备好的,不过是为了确保我烧东西时能不被火舌灼伤。
    他听了我的吩咐,只应了声“好”,便再没有别的言语,没有质疑,也没有询问,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些信件很有可能将他带到阴沟里去,也没有想过我私底下的谋划极有可能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他只是认真单纯地相信我,从未怀疑过我,亦或者是,他曾怀疑过我,但几番思量过后,他又选择了将性命托付于我。就算我要让其牺牲,也不说二话,是那种一片真心,忠心为主的灼灼赤诚。
    我与谢行的计谋并不是天衣无缝的,世上从来没有完美无暇的计划,人人都在刀尖上舔血,计划中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冒险而激进的举动可能带来胜利,也有可能招致一败涂地的杀身之祸。
    而我为何要牵连这个无辜的人呢?
    想到这里,我便抬了抬手,招呼怀信过来,只问道,“你可有想过回元洲去?”
    怀信听了我这话,坚毅憨厚的脸上瞬间亮了起来,急急地问我,“公子,你这是要带我回元洲了吗?那我今晚便收拾东西。”
    “不是,”我冲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道,“不是我与你一同回元洲,是你独自回去,你若是想回去,我会找人妥善地将你送回,其他的你不用担心。”
    “啊,公子不和我回去,那怀信也不回去。”怀信面上亮起的光彩瞬间被夺去,变得垂头丧气,“公子在哪里,怀信便在哪里。”
    “怀信要守着公子一辈子,怎么可以抛下公子自己回元洲?我们出门的时候,老爷和夫人可是吩咐怀信一定要将公子照顾妥当的,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挟着融融的暖意,让人很难不为之动容,我也不例外,只轻轻点了点头,又望着他那双忠诚与坚定的眼睛,慢慢开口,清晰地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危险都说与他听。
    “怀信,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公子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比我的命还要重要,它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危险。”
    “并且若是不成功,可能会牵连到你,所以我才说要让你回去元洲,是为了保你安全。”
    “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你若是继续与我留在京城,可能会送命,这样的话,你还要坚持留在这里吗?”
    我把这一长串话都说完,便觉得口干,只端起茶杯细细地饮茶,通过茶杯的遮蔽,偷偷观察怀信的表情。
    他时常笑得上扬的嘴唇如今微微下瘪,刚毅的脸上有了一丝慌乱,他着急地冲到我眼前,将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将茶水都咳出来。
    “公子,公子,”他没有察觉到僭越,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嘴唇都有些颤抖,颤着声开口,“那你会有危险吗?”
    “这件事是非做不可吗?”
    “公子为什么要考虑怀信的生死?”
    “怀信这条贱命是公子救的,公子就是怀信的一切。若是公子死了,怀信也不会苟活于人世,也会立刻下去伺候公子的。”
    “所以公子可以不要送怀信走吗?”
    他说得信誓当当,紧抓着我的手死活不肯放,像是我不答应他留下来,便要跟我闹起来,不死不休的那种。
    我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只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又开口道,“既是你自己的决定,那我便不劝你,今夜与我一同去趟听雨楼。”
    天公不作美,可能是知晓了我与谢行见面的计划,便总要给我们增加一些阻碍。
    原本和煦的天气到了夜里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丝像无数细密的针线,连接了晦暗的天空与干涸的土地。
    本身秋末便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此时下了雨,便有些雪上加霜的味道,冰冷的雨丝夹带着凌冽的风,差点要将我冻死在半路上。
    怀信气得要命,恨恨地骂道,“该死的老天爷,这是成心要冻死我家公子吗?”
    这次我们依旧没有选择乘坐轿子,而是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行走间溅起的泥土打湿了我的裤腿。尽管怀信已经走在前头挡住了风,我依旧冻得牙关发出阵阵寒战。
    太冷了,我手心冻得冰凉,脚步微乱地跟着怀信的脚步,终于还是从城间小道走入了竹林。密密的竹子将呼啸的风切得细碎,雨点通过竹叶的遮挡,也没有跟方才那般强劲凶悍,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便听见怀信惊喜地喊我,“公子,有人来接我们了。”
    丛林深处走出来了一顶轿子,上次招待我的童子走到前头,他见了我,立时便作揖道,“我家主子见今夜天色有异,担心仇公子的身体不适,便吩咐我们几人出来接公子进去。”
    像是怕我们有所误会,童子还接着解释道:“京城里的耳目众多,因而我们只能在此处迎接公子,希望仇公子见谅。”
    果真是滴水不漏,谢行果然是管理有方,就连麾下的一个小小童子,依旧能进退适宜,窥探人心。
    童子后边的解释若是不说,怕是会落了旁人的口实,像怀信这种只向着自家主人的,估计就会不满地在心里腹诽,将“刚刚为什么不来接”说上无数次。
    我只应了声,便上了轿子。
    轿子里已经备好了干净的衣物与靴子,还有烧得滚烫的火盆和暖手的手炉,怀信伺候我换了一身暖和的衣物,将手炉放到了我怀里,又给我端了一杯热茶,我顿时便恢复了活力,有些昏昏欲睡。
    “仇公子,到了。”童子清亮的声音从轿子外边响起,我在怀信的搀扶下落了轿,只走了几步便进到了听雨楼里,就连衣衫都未被打湿。
    我吩咐怀信在外间等候,便又循着记忆来到了上次与谢行品茶的竹室,却看到里边空无一人。
    屋内像是早就做好了迎接我的准备,四处都放着烧得很旺的火盆,就算敞着外室的门,也依旧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矮桌与蒲团都在靠近外室的地方放着,而外室的风雨萧瑟,只有一条横栏的宽度,
    我怔怔地望着自空中落下的雨滴,它们啪嗒啪嗒地落在瓦檐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令我狂跳的心沉寂了下来,只伸手去接那冰冷的雨水。
    “漂亮哥哥都多大人了,还喜欢玩雨水。”谢行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便见谢行一边朝我笑得甜蜜,一边走了进来,不过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像是受了伤情忍耐着还是可以走得动,但就是每走一步便要拧一下眉头,低声咒骂一句。
    他身上只草草披了件极其宽大的玄黑外袍,我上次来的时候,也见他披着这件外袍,但是到了今日我才觉出不对,这件外袍太大了,根本不是谢行的身量该有的尺寸,宽大到可以将谢行整个人包裹起来,像是一种隐晦却又明晃晃的占有。
    我忽然想起了郁仇,那个身量极高却看起来十分凶狠的男人,这外袍很像是他的穿衣风格。
    谢行脚步不自然地走到蒲团处,犹豫了几瞬,才坐了下去,但臀.部与蒲团接触的那一刻,我见他眉头拧得很紧,像是很不舒服似的。
    “漂亮哥哥,对不起啊,”他抬头与我道歉,狐狸眼里满是真诚,嘟囔道,“都怪郁仇,他不知节制。我本来算着时间的,但他非说要再来一次,我力气又敌不过他,便让漂亮哥哥多等了这一会儿,你不要生我的气呀。”
    我本来还不懂谢行究竟在讲什么,但是我的目光忽然触到他白皙脖.颈上的斑斑红.痕,便立时感到脸颊一阵发烫,就连耳朵都要烧了起来,所以谢行和郁仇刚刚是在……
    “漂亮哥哥,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你就别生气了呗。”谢行似乎并不觉得方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妥,还以为我是在生他的气,咕噜咕噜仰着头,便往嘴里灌了好多茶水。
    他不赔罪还好,一赔罪,我就看到他修长的脖颈处一连串的印子,不仅仅是嘬出来的痕迹,还有许多牙印,直延伸到衣襟底下,我不禁对他有些同情,只摇了摇头说,“我并未生气,你不必如此。”
    “没生气就好,”谢行笑得眉眼弯弯,漂亮的脸蛋氤氲在茶水升腾起来的雾气当中,显得既朦胧又澄净,“我这次叫漂亮哥哥过来,就是想问下刻|章的进度如何了?”
    他开始认真地给我出主意,白中带粉的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缓缓画着圈,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味。
    “漂亮哥哥,你不能盲目地找,盲目地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你要去试探,撬开太子哥哥的嘴,这样更容易能找到答案。这男人嘛,到床上滚一滚,自然是会好说话一些的,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便抬眸来看我,微微上挑的眼尾微红,像是刚哭过,有些楚楚可怜,又带着钩子一般的媚,像一朵经历过灌溉的芬芳蔷薇,馥郁的香气都藏着醉人的花香。
    我其实看不透谢行这个人,他长得极美,带着稚童的纯净与天真,嘴唇丰满,笑起来的时候露出调皮的虎牙,时常装得不谙世事,但他又什么都懂,揣着 精明装糊涂,是那种能甜笑着在酒里下毒的人。
    他又是为何要争夺这个皇位呢?若谢言是因为身后没有任何倚仗,只能孤注一掷,孤身向前,那谢行又是为何呢?
    他明显是在蜜罐里长大的,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又为何执着于权力之争,我这般想着,便口无遮拦地问了出来,“谢行,你为何想当太子?”
    “哈哈哈,漂亮哥哥,你为什么会问这么天真又愚蠢的问题?”
    谢行听了我这话,笑得更欢,将我当成了什么有趣的玩/物,沾着茶水的手指来摸我的脸,但此举却没有任何猥亵的意思,仅仅是觉得逗弄我好玩罢了。
    我不太喜欢旁人这样的触碰,我并不是什么玩偶,为什么他们总喜欢这般对我,思及此,我便冷下脸来,抿着唇不说话。
    谢行也看出我脸色不虞,急忙将手收回,过了半响,我听见了他慢条斯理的答复。
    “因为我想要郁仇。”
    “什么意思?”我不懂,得到郁仇和得到天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就谢行现下和郁仇整日里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就连那等事都做了,不已经是得到了吗?
    “漂亮哥哥,你太单纯了,像一张没有受到任何污染的白纸,我很喜欢。”
    谢行这样说着,一边轻轻擦拭他手上的水渍,姿容矜贵优雅,狐狸眼沉沉地看着我,眼波流转间,却是罕见的冷硬。
    “我若要与郁仇长相厮守,那便要成为姜国第一人。若成不了这九五之尊,那下场便会是一捧装在坛子里的骨灰,成王败寇,再是寻常不过。”
    他将手指擦拭干净,又给我倒了一杯茶,眼睫低垂,有种落寞之感,“我也曾幻想过成为普通的老百姓,有哥哥,有爹爹,有郁仇,多么潇洒自在,没有尔虞我诈的争夺,没有鱼死网破的厮杀。但是我出生在帝王家,便注定了我一生的命运便是撕咬猎杀。”
    “你以为我那些兄长不想太平吗?没人不想太平的,但若是束手就擒,将命运交托给别人,等他人登上皇位后,便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运。”
    “我不想输,我要赢,等我成了皇帝,郁仇便是我的皇后,我自然是要与他永远不分离。”
    谢行说到这里,少有地露出了他这个年纪才有的天真与浪漫,但那表情消失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狠戾。
    “我也不想害人,但这些人就像挡路的石头,我不能说我恨这些石头,只能说这些石头挡了我的路,我只能将他们一脚踢开,或者是碾成粉末罢了。”
    这番剖白之后,我分明应该对谢行心生警惕,但是却没有,我反而生出一种熟稔,像是被人忽然分享了秘密与愿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谢行说完那些话,又回到了吊儿郎当的样子,着急地给我出主意。
    “漂亮哥哥,你色|诱太子哥哥啊,你们应该做过了吧,你肯定知道怎么让他松口的,你试试啊。”
    我差点将入口的茶水喷出来,连忙掏出了藏于怀中的书信,只想谢行赶紧把嘴闭上,不要再用那张乖巧天真的脸说出那些可怕的话。
    谢行惊喜地接过那封信,在烛火下仔细地辨认那个刻|章的印记,过了许久,才郑重地与我说,“这事成了,太子哥哥的印章我曾见过的,就是这个样子,不会有错的。”
    本来前几日我还在纠结刻|章的真假,一直不敢去联系谢行,怕让他的希望落空,如今听了肯定的答复,我彻底松了一口气,事情既然已经办到了,我起身便准备离开,却被谢行叫住。
    “还有何事?”我回过头去看他,眼神中带着不解与疑问。
    想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谢行并未起身,而是闲适地喝着茶,单手托着腮,眼睛明亮,像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乖顺少年,慢慢地开口问我。
    “漂亮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你父亲报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兴许太子哥哥做了这件坏事之后,便后悔了。如若是这样,你还要报仇吗?”
    “不过,”他掩唇一笑,眼底是蔫坏蔫坏的恶意,“我虽然是这样说,但就算你现在想要把信拿回去,我也不会给你。我就是无聊,好奇问问罢了。”
    若是谢言后悔了,我会停止报仇吗?我这样问自己,很快我便有了答案,只淡淡地对谢行说,“除非我爹起死回生。”
    “哦吼,好吧。”谢行摸了摸鼻尖,有些不自在,脸上有种好心做坏事的尴尬,冷静地与我分析。
    “怎么可能起死回生嘛!父皇那个老东西恨不得你爹死得透透的,谁敢救他,谁就是在跟皇上叫板,谁敢啊!”
    是的,我爹不可能起死回生,我也不可能放弃复仇。
    我没有再说话,走得比以往都要决绝。
    将信交给谢行之后,我卸去了一身的压力,比先前要轻松许多,竟也有时间关注谢言的死活了。怀信帮我打探之后,我才知道谢言自那日后病了许久,到了近几日才有所好转。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便站在窗边盯着太子府门口的方向,此处是谢言上朝的必经之路,若他身体好了,定然会从这里经过,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我便见到谢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穿着藏青色的官服,分明是古朴简约的制式,却还是衬得他肩宽腿长,行走间皆是翩翩的风度。我仗着他背后没有生眼睛,便直直地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从门口离开。
    但冥冥中有神奇的感应,谢言竟在跨出门槛的那瞬回头看我,他脸色苍白如雪,咳嗽个不停,那双灰色的眼瞳将我看着,像是顷刻间涌上了无尽的温柔,如同一夕之间化作春水的融融冰雪。
    我冷冷地将窗户阖上,隔绝住那两道灼灼的视线,又想到,谢行的弹劾应该会在今日的朝会提出,我与谢言的下次见面,注定是兵刃相接,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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