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宋时月神情恍惚地看着眼前恢宏的建筑,行尸走肉般往前走着。
    见到他要直接动手吗?还是先质问一番?揭穿他的真面目?
    她无奈地笑了一声,实力面前质问有什么用?就算揭穿他的面目又有谁能对付得了他?
    她呆呆地看了片刻,月光下那高高翘起的屋脊,精妙绝伦的琉璃瓦,一切都是那么静谧美好。
    只是这美好只是假象,她收回注视,赴死般朝前走着,先前她还说姜含意冲动,可事真到她身上,她也一样!但是她不能不冲动,她练妖术,本就时日无多,若再不行动,只会白白死掉,或者变成逍遥仙子那样。怎样都是死,那就拼一场,就算杀不掉他,也要重创他,她绝不成为逍遥仙子、刘四、伍宝川那样!
    然而还未等她走近,便见朦胧的月光下,殿宇中飘出一个白色人影。宋时月定睛瞧去,只见他飘飘荡荡地游走在连廊上,走到小道,朝林间而去。
    她放轻步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从那殿里出来、身穿白衣,除了她师父玉清真人外,不会再有其他人。
    白色身影走得不快不慢,一路上也未曾遇到一个弟子。宋时月看着白影,虽然衣服款式仙气飘飘,但她此时却只觉得心里渗得慌,好似一个恶鬼在引她走向不归路。
    她从平坦的石板路,换到崎岖的山间小道,稀疏低矮的草丛也换成了茂盛高大缠人的野草。树影重重中,白衣人骤然回过头来,朝身后望了望。
    宋时月屏住呼吸,猫着腰躲在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的草丛中,透过重重叠叠的叶片,她看到站在树影底下、身上投射树梢间漏下光束的白影头转了回去,只余乌黑锃亮的脑壳。
    白影又朝前飘,宋时月见他动,她也动。渐渐地夜里升起了白雾,不仅冷,还挡住她的视线。混在雾中的白影,好像和雾融合成了一体,这山间的雾好似是他所化般。
    宋时月眉头紧锁,环顾四周,这里的草木茂盛得异常,好像有人单独给它们施了肥,从而长成墨绿色,其他地方则仅凭大自然的馈赠而活。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她从未来过这里。她八岁就来到青玄,从那时起便在玄峰生活,可以说整座山峰没有她不知道的地方。但此刻,她万分肯定她绝对没有来过此处。
    白影还在朝前走着,一棵棵矗立的树犹如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魔鬼,一根根枝桠相互勾结着,想要勾留路过的人,给它们当养分。
    宋时月的双眉揪成一团,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白影,突然前方一直飘动的人影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任由风吹动他的衣摆,轻飞慢摇。若是往昔,她会觉得那人将要羽化登仙。但在这满是雾气、黑压压的树枝下,她只觉得那抹白影宛若一个吊死的人,下一秒就要挣脱绳套,朝她飞来,掐死她。
    嘎吱嘎吱,地面不平,石子硌得脚底难受。宋时月望了望白影,见他仍停在原地,便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硌她的脚。她缓缓移开脚,一个灰白的东西映入眼帘,像动物的尸骨,宋时月没有在意,把脚换了块地站立。
    她抬起头,看向白衣人,却发现雾气更浓了,几乎要看不清前方的事物,杂乱的野草和阴森的树冲破浓雾,摆弄着墨绿的枝叶,想要撩住什么似的。
    宋时月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浓雾中类似头发的东西好似是一簇树叶,白衣人好像早已不在了。她只觉得脊背袭来一股寒意,冷得打哆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往前走,这期间她右眼皮不停地跳动,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越近她越觉得感觉是对的,现在距离那类似头发的东西只有十步,它还是一动不动,宋时月穿过浓雾来到之前白影的位置,一簇树枝滴着雾水,像是在嘲笑她。
    宋时月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僵硬的脑袋四处转动,寻找在她眼皮底下,不知何时消失的白衣人。
    她看来看去,只觉得他无处不在,那草丛的晃动像他的头,那树上的长枝像他的发,树叶之间的空隙像他的眼睛,好似有上百上千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窥视她,像野兽般随时跃出来,扑到她,撕碎她。
    突然,有什么东西撩了一下她后背,湿润粘腻,像杀猪的人用指尖在猪皮上,这边划一下,那边划一下,挑选出最肥美的部分,以便好好啃食。
    宋时月绷紧了神经,心高高悬起,汗毛根根立起来,僵硬地转过身子,就在她以为面对的是熟悉的面孔时,却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一棵树下,一根带着雾水的枝条,正随风不停地摇摆着,那叶上的雾水打在她背上,所以粘腻,那硬邦邦的树枝,划在她身上,所以像手指。
    她暂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树啊!
    “你刚刚在找我?”
    身后响起一声低沉阴森的男子声音。
    冷气从她的脚底钻到头颅,冻得她无法思考,冻得她全身僵硬,眼前闪过重重幻影,一声又一声的求救声,一个又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站在尸堆上的人,多年的恐惧全都涌了上来。
    本能转动她的身体,让她直面询问之人,但是她的视线焦点还不知道飘在哪里,她找啊找,终于找回了焦点,把它正对前方,努力看清发出声音的东西。
    浓雾似乎在晃动,刚刚那簇她误以为是头发的树枝藏在雾中,而它显然不甘被浓雾隐埋,正朝她而来,白雾也在朝她飘动。
    宋时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它是树枝,现在根本不是什么树枝,那是头发,乌黑的头发,也不是白雾在走动,而是一身白色的衣服,是一个人,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朝她而来。
    “你是他?”
    一阵阵嗤笑声传来,“乖徒儿,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纸条、悦心藏书楼那具尸体留下的字,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你们的反应我很满意,恐惧,多好的恐惧啊!”
    “你都知道!你都知道!”宋时月叫道。
    离她三步之外,那人停了下来,一声嗤笑通过雾水,萦绕在她耳边。更多的声音也伴随这声嗤笑而来,“没想到你这般能耐,竟瞒了那么久。若不是逍遥仙子,我还发现不了呢!”
    他停了停,一阵阴森的笑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里。
    “乖徒儿,真听话,不用为师去寻你。”他的面目自浓雾中显露出来,一双红眼幽幽盯着她,那面容正是玉清真人,他那装着白森森的牙的嘴巴又开开合合起来,“自动送上门来,也好,这具衰老的身体我已经用腻了,换你的正好。原以为你已废了,这倒让我烦恼了许久,现在的修仙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你,培养了那么久,我还没来得及摘取,竟废了。”
    他又笑了一声,“乖徒儿,为师把你带回来,是时候该你回报为师了,我的乖徒儿,你跟了为师那么久,不就为了这个吗?”
    他咧嘴笑了笑,“你不说话,为师就当你同意了,你放心,为师定会好好用你这具躯体的,不会浪费它。”
    宋时月睁圆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手握住剑柄,飞快拔出剑,但还没等她挥剑砍向红着眼睛的玉清真人,自己就飘了起来,她不受控制地快速横向移动,砰的一声,撞到树干上,又砰的一声砸到地下。
    宋时月感觉口腔充满了铁腥味,脊背也剧烈地疼痛,身下无数石块硌着她。她忍不住咳了一声,那冲到喉咙的鲜血迫不及待地往外涌了出来。她吐净口中的鲜血,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
    然而,她才把手压在地面,便察觉手心摸到一个圆滑的东西。她连忙低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头骨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了出来,一双空洞洞的眼眶直视着她。
    宋时月顾不上许多,连忙坐起来四下环顾,只见地面散落着无数支离破碎的尸骨,好似一个乱葬岗。
    她抬高视线,环顾茂盛的草木,一阵风吹过,响起沙沙沙的声音,摇动的树稍好似一个个人在摇头。
    宋时月觉得气血翻涌,这个恶魔,这些年到底害了多少人,让多少人失去最亲最爱的人。情绪的剧烈翻动,血腥又涌了上来,她再也压抑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好徒儿,把身体给为师,你很快就不难受了。”玉清真人红眼发亮,笑吟吟地说道,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你休想!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师徒!”宋时月把剑插在地上,柱着剑站起身来,面朝玉清真人,双目喷火,直视着他,下颌颤抖,声音铿锵有力。
    “徒儿,这就不乖了,非得等为师来抢才行吗?难道你不记得你十五年前的事了?”玉清真人一边说,一边飞快朝她而来。
    宋时月握紧手中的剑,伸直了手,眼睛一眨不眨,只看着他。
    玉清真人冷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现在是我的对手么?”
    宋时月:“那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就算我今晚死在这里,往后还有无数个我,她们前赴后继,永不放弃,总会打败你的。哼,你以为你能一直只手遮天、掌控修仙界吗?休想!我不答应,往后还有千百个我不答应。”
    玉清真人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鸡蛋碰石头,多少个都一样。你不答应,那我就杀了你,反正你最有价值的便是那具尸体而已,我捏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他虽说着话,但朝宋时月来的速度并不减,很快就来到宋时月跟前。
    宋时月见状连忙把剑横在身前。玉清真人冷冷看着她,一双手如同铁爪,直抓上她的剑,宋时月额上蹦出一根又一根的青筋,坚持了片刻后,玉清真人转了转手腕,用力一推,宋时月立即往后退去,双脚磨着地面发出沙沙沙声音。
    不待宋时月停稳,林子忽然涌现无数黑气,簌簌地聚在玉清真人身上。他抬起眼皮,露出猩红的眼睛,而聚在他身上的黑气好似被激活般,霎时间睁开一双双红色的眼睛,眼珠子转啊转,最后定在宋时月的方向,齐齐盯着她看。
    玉清真人冷冷笑了一声,抬起右手,用力一挥,一团浓厚带红眼的黑气就朝正在努力停止后退的宋时月而来。
    砰的一声响起,宋时月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她透过那些血色看到花极颜那张盛世美颜,他身着一身娇艳的粉衣,朝她笑着,“师姐,你忘记我了,还好我找来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