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水珠沿着程煜涵深刻的眉骨滚落,滴入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
他还没有回过神，池水冰冷，怀中的触感却异常清晰,一具柔软、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胸膛,她带着水汽、促狭又得意的笑声就在耳边。
许珞艺的眼眸明亮：“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
成功了？
程煜涵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看着周围的一切：原来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克服了这二十多年来的阴影。
但此刻另一个麻烦出现，他关注的重点似乎从摆脱阴影这里走偏了。
他忽然不知怎的,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跳如擂鼓，震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感觉不像是劫后余生的心悸，也不像克服恐惧的激动,而是一种陌生的、紊乱的、带着炙热温度的慌乱。
像一团倔强的气，阻塞在胸口前,闷得他喉间梗塞。
“你真的是胡闹……”
他尝试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张声势：“这个月奖金没有了。”
“别啊。”
许珞艺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更加灿烂了，丝毫没有被威胁到的恐惧：“这是沉浸式教学，效果显著嘛,奖金抵学费，两清了！”
怀中的温暖骤然离去，程煜涵莫名感到一阵落寞,朝她的方向望去,许珞艺已经灵活地游到了池边，轻松地爬上去，顺手拿起毛巾丢给他一条。
哪里是不会游泳的样子……
程煜涵认清是被许珞艺做局了,看着岸上活动手脚的许珞艺，两人眼神对上的那一刻，看着她笑颜如花的模样，下意识无奈地随了个笑，拿起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和脸。
直到回到了房间休息，他脑子里、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悸动仍然没有消失。
泳池里许珞艺兴奋地对他祝贺的那一幕被无限放大，她的眉眼、笑容、眼睫发梢滴落的水珠，都像盛满了碎钻的夜空一样烙印在他心中，难以抹去。
一股燥热窜上耳根，他像是被烫到似的，在床上慌乱地翻了个身：父爱的感染力会有这么强吗……
一夜无眠。
尽管如此，第二天瀑布的拍摄现场，克服了恐惧后的程煜涵，表演更是无可挑剔。
当他他深吸一口气，身体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姿态向后倒去，没入那翻腾着白色泡沫的冰冷深潭时，许珞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下摄影机完美捕捉到了他随着水流沉浮的神态，没有恐惧带来的经营，只有角色灵魂深处的破碎。
“Cut！完美！太完美了！”
郑导激动地几乎破音，猛地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用力鼓掌。
程煜涵也被救援人员拉出睡眠，短暂的寂静之后，现场跟着郑导一起，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由衷的赞叹。
程煜涵被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裹上浴巾上岸，昨晚的心悸没有答案，他下意识地朝着热闹的人群里寻找许珞艺，目光停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观景平台时骤然凝固。
许珞艺猜到了程煜涵的反应，她也是开始拍摄的时候才知道，郑导之所以把拍摄选在今天，就是因为投资组今天都会来探班表演，所以才想把这一场重头戏放在今天来拍摄。
现在程煜涵不只在郑导那里有了不可磨灭的重要性，而且投资组都回来的话，那程煜涵公司的那位老板……应该也不会缺席。
许珞艺看到程煜涵看着观景台肉眼看见地僵住的模样，就猜到他一定是在人群里发现了那位宴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替程煜涵高兴。
他那么竭力地想要做出来些成绩让她看到，那现在让他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高光时刻，他心里一定更加激动。
她窃喜着，休息时间，她离开准备去要两杯姜茶，好给程煜涵腾出来一些单独和宴总交流的空间。
路上，她遇到了熟人，沈先序身后跟着两个身形挺拔的随从，笑容可掬地穿过人群对着她招了招手。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沈先序也是投资人之一，难怪前几天跟她说会来剧组一趟呢。
“沈先生，好久不见啊。”她热切地走过去，两人交流不少，聊天已经变得熟稔起来。
“真是缘分，我正准备去找你呢”，沈先序语气随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长辈的赞许：“程老师刚才那段水下戏真不错，你们花了不少功夫吧？”
“程老师他本身就是很优秀的演员”，许珞艺客气回应：“下一个拍摄点离这边有点远，沈先生现在怎么安排的，要去休息还是跟组再看看热闹？”
“我还挺感兴趣的，现在准备跟过去再看看”，沈先序笑了笑，示意两人熟悉的停车场的方向：“辛苦你再给我这个老头子带带路？年纪大了，记性确实不好。”
不是很麻烦的事，许珞艺也很乐意，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聊到了很多，临到了停车场，沈先序忽然话锋一转：“其实我这次来，除了剧组的事情，也是专程来看你的。”
“我？”许珞艺受宠若惊。
沈先序点点头：“上次还没好好谢谢你帮我女儿参谋礼物的事情，我很喜欢你的想法。所以给你也准备了一份礼物。一点小心意，务必收下。”
他说完，就让保镖去车边，那人拿下来了什么在手里轻轻一按，另一侧响起了鸣笛。
许珞艺定睛，是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流畅的线条折射出内敛而奢华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是她之前帮他女儿选的那辆。
沈先序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谈论天气：“代步工具而已，希望你能喜欢。”
许珞艺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瞬间放大，财迷的本性让她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这辆车的价值，不管怎么看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帮忙的价值了吧？
理智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她忍不住内心咒骂：该死的有钱人，怎么都喜欢拿钱考验人，交个朋友认个亲的，不是送车就是送股份，脑子有病吧，钱没处花可以给她啊。
哦不……确实给她了。
但很可惜，她现在是拒绝过上亿股份的女人了。
她现在已经能不那么为难地按捺住心头的不甘，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行不行，沈先生，这礼物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能帮上你女儿的忙我也很开心，哪怕你送我个盆栽花束什么的我都愿意接受，这份大礼确实超出了举手之劳的范畴，我受之有愧。”
“别着急拒绝”，沈先序笑容依然温和，但眼底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掌控一切的姿态：“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如果能用它来换和我欣赏的人交个朋友，我觉得很值得……而且它确实不只是用来感谢你帮我选礼物的。”
他微微倾身，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蛊惑：“我知道你周成安老师的爱徒，我和他也有些交情，公司也缺你这样的人才，这些天的接触下来，我也很喜欢你的办事风格，所以希望如果你以后不在程老师身边工作了，或者跟周老师读完博士后，能考虑来我这边。”
许珞艺越听越迷糊：怎么还和周导有关系了？
她努力先从能梳理出来的信息里发问：“我可以把这理解成……您在挖人墙角吗？”
沈先序淡淡地笑了笑：“当然不是，这是你的选择，我说的也是，如果你不准备和他们共事了，可以想到来我这边。当然，你不来也没关系，我也说过，这辆车对我也不算什么，用它来交个朋友，我觉得很值得。”
“沈先生，您真的言重了……”许珞艺压力倍增，拒绝了怕拂了对方面子，答应了现在牵扯出来这么多人和事，后续怕真遇到选择的时候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着措辞的时候，一道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她远点！”
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拉到了后面，许珞艺回过神的时候，程煜涵已经将她完全挡在了身后，他全身山下都还透着水汽，只换了件衣服，头发也没干地就赶了过来。
他穿得单薄，水珠顺着发梢和下巴不断低落，许珞艺下意识想让他先去剧组换衣服，才注意到他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深邃的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地、充满敌意地瞪着沈先序，像是被激怒的凶兽，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程老师，你怎么在这……”
“不管他之前给你说了什么，你不好意思拒绝的现在我帮你全部拒绝，别和他纠缠，跟我走。”
程煜涵说着，就抓住许珞艺的胳膊准备带他离开这里。
但走到一半，一直跟在沈先序身边的两个随从挡在了他们回去的路上。
两人被迫停下脚步，许珞艺立刻警觉起来，程煜涵淡然地冷哼一声：“还当我是十几岁的时候呢？想闹事的话，尽管来试试，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两个人可拦不住我，争执途中不小心对着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概不负责。”
许珞艺扭头，沈先序的脸上仍然没有丝毫慌乱：“煜涵，不只是和珞艺，我也想抽出时间和你好好聊聊。”
许珞艺实在听不下去两个谜语人对暗号：“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认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程煜涵的气压低得可怕，深吸一口气之后：“他就是我前公司的董事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许珞艺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难以想象那个在程煜涵口中冷酷无情、落井下石的老板，会是在她面前谈吐优雅、出手阔绰的幽默慈父。
沈先序脸上的笑意也终于在程煜涵的话之后褪去些许：“过去的事情，你都和珞艺说过了？”
“谁允许你叫得怎么亲密的？”
程煜涵语气冰冷带刺。
沈先序安静了小半会，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抚平着西装袖口的褶皱，直到袖口服帖，才叹了口气，绅士的语气中染上些许愧疚：“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当年的事情，确实有我的责任，我手下的公司很多，娱乐公司只是一小部分，很难顾及到每一件事，你们相处中那些不愉快的细节，我确实不知情。如果你心怀芥蒂，我愿意为了当初的事情向你道歉。”
他微微欠身，看起来诚意至极，随后起身将目光重新落在许珞艺身上：“关于……许小姐，我也的确只是想表达我的谢意，交个朋友而已，说到底，是我和许小姐之间的事情。程煜涵，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只是雇佣关系，不会是连她工作之外的交友也要限制吧？”
程煜涵心中的怒火被点燃，曾经那些屈辱和现在的担忧在同一时刻爆发，让他不能在控制言语：“沈先序，别装了。我最清楚你是什么货色，她跟着我四年了，不管是出于工作还是私人情感，我都有义务带她远离人渣。”
“私人感情？”
沈先序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目光扫过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刺眼的弧度：“是什么私人关系呢？我有听人说过，关于你们之间的暧昧传闻，以前以为是别人带着有色眼镜，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了？”
“暧昧传闻”四个字犹如火星，彻底炸碎了程煜涵仅剩的理智。
他一边怨恨自己澄清的太慢，以至于连组外的人都开始传播起了这个无稽的流言，一边脑中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泳池里那令人心悸的拥抱，以及许珞艺明亮的笑容……
一股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和自己都没理清的情感犹如岩浆一样直冲头顶，如果他想做回高风亮节的君子，就必须赶在这场岩浆淹没大脑之前，原上逻辑的漏洞。
察觉到程煜涵久久没说出话，许珞艺犹豫着：“要不我……”
“我是她爸！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管！”
那该死的父爱最终还是给了一切一个扭曲又离谱的解释，他恢复理智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个理由有多荒诞，但在未经大脑思考、又被强烈情绪侵蚀的过程中，这是他唯一能在自我怀疑的海浪中抓紧的浮木。
空气在他说出这话的一瞬间停滞，彻底凝固。
许珞艺的头疼了起来，如果这里没有人，她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咆哮一会宣泄情绪。
沈先序的表情同样精彩，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伪装和温和完全消失殆尽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愠怒，以及眼底深处翻涌而起的、被冒犯的阴沉，怒极反笑地嘲讽：“你说什么？你是她爸？”
许珞艺终于忍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氛围和社会性死亡的尴尬，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推开面前两个健硕的保镖怒道：“你们到底在发什么疯？到底关我什么事？放我走、不然我马上报警！”
两个人保镖正要拦人，沈先序抬手拦住他们的动作，用最后的理智，让自己沉静道：“珞艺，相信我，我对你始终是真诚的，我绝对不会害你。”
许珞艺顿了一下，不明白沈先序刻意解释的原因，但看见两个保镖让出了路，还是先带着程煜涵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回到了室外，她脑子依然很乱，脑子里盘算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又想起来程煜涵又一次喊出了那声惊天骇世的“爸”，忍不住头疼：“你下次能不能别在外面……”
“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但程煜涵甚至比她反应得更快地道了歉，一时间让她没了脾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认真地看着许珞艺，眼神异常严肃凝重：“但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再接近沈先序了，你不知道他有多阴险，他是没有亲手做过一件坏事，但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甚至恶意制造内部矛盾逼迫艺人接受违约金的事情，绝对都少不了他的默许……你一定要远离那个人！”
许珞艺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激动过。
其实知道了沈先序的身份和刚才推脱不掉的豪礼的时候，许珞艺心中就已经明确了要和沈先序保持距离了。
现在被程煜涵这么说出来，她有些懵地看着他急切的眼睛，愣愣地点了下头：“哦……那我知道了。”
程煜涵终于放下心，但眼神还是惶惶不安，注意到他浑身还是湿的就跑过来，许珞艺不放心他的状态，强硬把他送回剧组换衣服。
想到自己原本是想回去取姜茶的，许珞艺把他安顿给了曲相博之后，转头去道具组找自己准备好的包裹。
但有几个女孩的身影在一直默默跟着她，许珞艺脑子里想得事情太多，压根没注意到。
等她泡好姜茶，扭头看到好几个女孩悄无声息地围在门口的时候，吓得差点没把手里的茶全撒了。
那几个女孩连忙凑过来帮她放茶、顺气，许珞艺惊魂未定地看向这几个人，都是剧组的小群演或者工作人员，不解：“你们怎么都在这，找我的吗？”
“嘿嘿……”
为首的那个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珞艺姐，我们是来给你道歉的。”
“道歉？”许珞艺一头雾水：今天来找她的人怎么这么多。
“是为了之前那个传言的事情……”那女孩双手合十：“抱歉！我们是专程来给你道歉的！我们之前也听信了谣言以为您和程老师在一起了，真的特别抱歉！”
原来是这件事……
许珞艺缓过神来了，看着几人诚恳的态度释然，她摆摆手，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没事，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如果还是愧疚的话，就帮我多澄清澄清吧，被造谣确实不好受。”
“对对对！都是误会！”
她身边帮忙放好姜茶的女孩忽然激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们就说程老师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过一个绯闻对象呢，今天可算是清楚了。”
“……什么。”
许珞艺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说起来，你们怎么突然知道之前的都是谣言了啊？”
“因为今天见到了那位宴总了呀。”
“见到了啊？”许珞艺惊讶，她都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投资人那么多呢，这么容易就被你们找到了？”
“毕竟整个投资组就只有一个人姓宴，诶，姐你不会也不知道吧，那个人还是程老师的老板。”
许珞艺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知道的也不多，应该是个很优秀的女生吧……”
“天呐，你真的不知道啊？”
几人见她这样，了然地默契相视一笑，其中一个女孩贴近她耳边小声：“投资那个宴总，是个男的。”
他还没有回过神，池水冰冷，怀中的触感却异常清晰,一具柔软、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胸膛,她带着水汽、促狭又得意的笑声就在耳边。
许珞艺的眼眸明亮：“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
成功了？
程煜涵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看着周围的一切：原来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克服了这二十多年来的阴影。
但此刻另一个麻烦出现，他关注的重点似乎从摆脱阴影这里走偏了。
他忽然不知怎的,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跳如擂鼓，震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感觉不像是劫后余生的心悸，也不像克服恐惧的激动,而是一种陌生的、紊乱的、带着炙热温度的慌乱。
像一团倔强的气，阻塞在胸口前,闷得他喉间梗塞。
“你真的是胡闹……”
他尝试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张声势：“这个月奖金没有了。”
“别啊。”
许珞艺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更加灿烂了，丝毫没有被威胁到的恐惧：“这是沉浸式教学，效果显著嘛,奖金抵学费，两清了！”
怀中的温暖骤然离去，程煜涵莫名感到一阵落寞,朝她的方向望去,许珞艺已经灵活地游到了池边，轻松地爬上去，顺手拿起毛巾丢给他一条。
哪里是不会游泳的样子……
程煜涵认清是被许珞艺做局了,看着岸上活动手脚的许珞艺，两人眼神对上的那一刻，看着她笑颜如花的模样，下意识无奈地随了个笑，拿起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和脸。
直到回到了房间休息，他脑子里、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悸动仍然没有消失。
泳池里许珞艺兴奋地对他祝贺的那一幕被无限放大，她的眉眼、笑容、眼睫发梢滴落的水珠，都像盛满了碎钻的夜空一样烙印在他心中，难以抹去。
一股燥热窜上耳根，他像是被烫到似的，在床上慌乱地翻了个身：父爱的感染力会有这么强吗……
一夜无眠。
尽管如此，第二天瀑布的拍摄现场，克服了恐惧后的程煜涵，表演更是无可挑剔。
当他他深吸一口气，身体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姿态向后倒去，没入那翻腾着白色泡沫的冰冷深潭时，许珞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下摄影机完美捕捉到了他随着水流沉浮的神态，没有恐惧带来的经营，只有角色灵魂深处的破碎。
“Cut！完美！太完美了！”
郑导激动地几乎破音，猛地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用力鼓掌。
程煜涵也被救援人员拉出睡眠，短暂的寂静之后，现场跟着郑导一起，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由衷的赞叹。
程煜涵被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裹上浴巾上岸，昨晚的心悸没有答案，他下意识地朝着热闹的人群里寻找许珞艺，目光停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观景平台时骤然凝固。
许珞艺猜到了程煜涵的反应，她也是开始拍摄的时候才知道，郑导之所以把拍摄选在今天，就是因为投资组今天都会来探班表演，所以才想把这一场重头戏放在今天来拍摄。
现在程煜涵不只在郑导那里有了不可磨灭的重要性，而且投资组都回来的话，那程煜涵公司的那位老板……应该也不会缺席。
许珞艺看到程煜涵看着观景台肉眼看见地僵住的模样，就猜到他一定是在人群里发现了那位宴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替程煜涵高兴。
他那么竭力地想要做出来些成绩让她看到，那现在让他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高光时刻，他心里一定更加激动。
她窃喜着，休息时间，她离开准备去要两杯姜茶，好给程煜涵腾出来一些单独和宴总交流的空间。
路上，她遇到了熟人，沈先序身后跟着两个身形挺拔的随从，笑容可掬地穿过人群对着她招了招手。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沈先序也是投资人之一，难怪前几天跟她说会来剧组一趟呢。
“沈先生，好久不见啊。”她热切地走过去，两人交流不少，聊天已经变得熟稔起来。
“真是缘分，我正准备去找你呢”，沈先序语气随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长辈的赞许：“程老师刚才那段水下戏真不错，你们花了不少功夫吧？”
“程老师他本身就是很优秀的演员”，许珞艺客气回应：“下一个拍摄点离这边有点远，沈先生现在怎么安排的，要去休息还是跟组再看看热闹？”
“我还挺感兴趣的，现在准备跟过去再看看”，沈先序笑了笑，示意两人熟悉的停车场的方向：“辛苦你再给我这个老头子带带路？年纪大了，记性确实不好。”
不是很麻烦的事，许珞艺也很乐意，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聊到了很多，临到了停车场，沈先序忽然话锋一转：“其实我这次来，除了剧组的事情，也是专程来看你的。”
“我？”许珞艺受宠若惊。
沈先序点点头：“上次还没好好谢谢你帮我女儿参谋礼物的事情，我很喜欢你的想法。所以给你也准备了一份礼物。一点小心意，务必收下。”
他说完，就让保镖去车边，那人拿下来了什么在手里轻轻一按，另一侧响起了鸣笛。
许珞艺定睛，是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流畅的线条折射出内敛而奢华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是她之前帮他女儿选的那辆。
沈先序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谈论天气：“代步工具而已，希望你能喜欢。”
许珞艺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瞬间放大，财迷的本性让她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这辆车的价值，不管怎么看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帮忙的价值了吧？
理智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她忍不住内心咒骂：该死的有钱人，怎么都喜欢拿钱考验人，交个朋友认个亲的，不是送车就是送股份，脑子有病吧，钱没处花可以给她啊。
哦不……确实给她了。
但很可惜，她现在是拒绝过上亿股份的女人了。
她现在已经能不那么为难地按捺住心头的不甘，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行不行，沈先生，这礼物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能帮上你女儿的忙我也很开心，哪怕你送我个盆栽花束什么的我都愿意接受，这份大礼确实超出了举手之劳的范畴，我受之有愧。”
“别着急拒绝”，沈先序笑容依然温和，但眼底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掌控一切的姿态：“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如果能用它来换和我欣赏的人交个朋友，我觉得很值得……而且它确实不只是用来感谢你帮我选礼物的。”
他微微倾身，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蛊惑：“我知道你周成安老师的爱徒，我和他也有些交情，公司也缺你这样的人才，这些天的接触下来，我也很喜欢你的办事风格，所以希望如果你以后不在程老师身边工作了，或者跟周老师读完博士后，能考虑来我这边。”
许珞艺越听越迷糊：怎么还和周导有关系了？
她努力先从能梳理出来的信息里发问：“我可以把这理解成……您在挖人墙角吗？”
沈先序淡淡地笑了笑：“当然不是，这是你的选择，我说的也是，如果你不准备和他们共事了，可以想到来我这边。当然，你不来也没关系，我也说过，这辆车对我也不算什么，用它来交个朋友，我觉得很值得。”
“沈先生，您真的言重了……”许珞艺压力倍增，拒绝了怕拂了对方面子，答应了现在牵扯出来这么多人和事，后续怕真遇到选择的时候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着措辞的时候，一道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她远点！”
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拉到了后面，许珞艺回过神的时候，程煜涵已经将她完全挡在了身后，他全身山下都还透着水汽，只换了件衣服，头发也没干地就赶了过来。
他穿得单薄，水珠顺着发梢和下巴不断低落，许珞艺下意识想让他先去剧组换衣服，才注意到他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深邃的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地、充满敌意地瞪着沈先序，像是被激怒的凶兽，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程老师，你怎么在这……”
“不管他之前给你说了什么，你不好意思拒绝的现在我帮你全部拒绝，别和他纠缠，跟我走。”
程煜涵说着，就抓住许珞艺的胳膊准备带他离开这里。
但走到一半，一直跟在沈先序身边的两个随从挡在了他们回去的路上。
两人被迫停下脚步，许珞艺立刻警觉起来，程煜涵淡然地冷哼一声：“还当我是十几岁的时候呢？想闹事的话，尽管来试试，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两个人可拦不住我，争执途中不小心对着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概不负责。”
许珞艺扭头，沈先序的脸上仍然没有丝毫慌乱：“煜涵，不只是和珞艺，我也想抽出时间和你好好聊聊。”
许珞艺实在听不下去两个谜语人对暗号：“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认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程煜涵的气压低得可怕，深吸一口气之后：“他就是我前公司的董事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许珞艺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难以想象那个在程煜涵口中冷酷无情、落井下石的老板，会是在她面前谈吐优雅、出手阔绰的幽默慈父。
沈先序脸上的笑意也终于在程煜涵的话之后褪去些许：“过去的事情，你都和珞艺说过了？”
“谁允许你叫得怎么亲密的？”
程煜涵语气冰冷带刺。
沈先序安静了小半会，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抚平着西装袖口的褶皱，直到袖口服帖，才叹了口气，绅士的语气中染上些许愧疚：“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当年的事情，确实有我的责任，我手下的公司很多，娱乐公司只是一小部分，很难顾及到每一件事，你们相处中那些不愉快的细节，我确实不知情。如果你心怀芥蒂，我愿意为了当初的事情向你道歉。”
他微微欠身，看起来诚意至极，随后起身将目光重新落在许珞艺身上：“关于……许小姐，我也的确只是想表达我的谢意，交个朋友而已，说到底，是我和许小姐之间的事情。程煜涵，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只是雇佣关系，不会是连她工作之外的交友也要限制吧？”
程煜涵心中的怒火被点燃，曾经那些屈辱和现在的担忧在同一时刻爆发，让他不能在控制言语：“沈先序，别装了。我最清楚你是什么货色，她跟着我四年了，不管是出于工作还是私人情感，我都有义务带她远离人渣。”
“私人感情？”
沈先序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目光扫过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刺眼的弧度：“是什么私人关系呢？我有听人说过，关于你们之间的暧昧传闻，以前以为是别人带着有色眼镜，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了？”
“暧昧传闻”四个字犹如火星，彻底炸碎了程煜涵仅剩的理智。
他一边怨恨自己澄清的太慢，以至于连组外的人都开始传播起了这个无稽的流言，一边脑中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泳池里那令人心悸的拥抱，以及许珞艺明亮的笑容……
一股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和自己都没理清的情感犹如岩浆一样直冲头顶，如果他想做回高风亮节的君子，就必须赶在这场岩浆淹没大脑之前，原上逻辑的漏洞。
察觉到程煜涵久久没说出话，许珞艺犹豫着：“要不我……”
“我是她爸！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管！”
那该死的父爱最终还是给了一切一个扭曲又离谱的解释，他恢复理智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个理由有多荒诞，但在未经大脑思考、又被强烈情绪侵蚀的过程中，这是他唯一能在自我怀疑的海浪中抓紧的浮木。
空气在他说出这话的一瞬间停滞，彻底凝固。
许珞艺的头疼了起来，如果这里没有人，她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咆哮一会宣泄情绪。
沈先序的表情同样精彩，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伪装和温和完全消失殆尽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愠怒，以及眼底深处翻涌而起的、被冒犯的阴沉，怒极反笑地嘲讽：“你说什么？你是她爸？”
许珞艺终于忍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氛围和社会性死亡的尴尬，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推开面前两个健硕的保镖怒道：“你们到底在发什么疯？到底关我什么事？放我走、不然我马上报警！”
两个人保镖正要拦人，沈先序抬手拦住他们的动作，用最后的理智，让自己沉静道：“珞艺，相信我，我对你始终是真诚的，我绝对不会害你。”
许珞艺顿了一下，不明白沈先序刻意解释的原因，但看见两个保镖让出了路，还是先带着程煜涵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回到了室外，她脑子依然很乱，脑子里盘算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又想起来程煜涵又一次喊出了那声惊天骇世的“爸”，忍不住头疼：“你下次能不能别在外面……”
“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但程煜涵甚至比她反应得更快地道了歉，一时间让她没了脾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认真地看着许珞艺，眼神异常严肃凝重：“但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再接近沈先序了，你不知道他有多阴险，他是没有亲手做过一件坏事，但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甚至恶意制造内部矛盾逼迫艺人接受违约金的事情，绝对都少不了他的默许……你一定要远离那个人！”
许珞艺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激动过。
其实知道了沈先序的身份和刚才推脱不掉的豪礼的时候，许珞艺心中就已经明确了要和沈先序保持距离了。
现在被程煜涵这么说出来，她有些懵地看着他急切的眼睛，愣愣地点了下头：“哦……那我知道了。”
程煜涵终于放下心，但眼神还是惶惶不安，注意到他浑身还是湿的就跑过来，许珞艺不放心他的状态，强硬把他送回剧组换衣服。
想到自己原本是想回去取姜茶的，许珞艺把他安顿给了曲相博之后，转头去道具组找自己准备好的包裹。
但有几个女孩的身影在一直默默跟着她，许珞艺脑子里想得事情太多，压根没注意到。
等她泡好姜茶，扭头看到好几个女孩悄无声息地围在门口的时候，吓得差点没把手里的茶全撒了。
那几个女孩连忙凑过来帮她放茶、顺气，许珞艺惊魂未定地看向这几个人，都是剧组的小群演或者工作人员，不解：“你们怎么都在这，找我的吗？”
“嘿嘿……”
为首的那个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珞艺姐，我们是来给你道歉的。”
“道歉？”许珞艺一头雾水：今天来找她的人怎么这么多。
“是为了之前那个传言的事情……”那女孩双手合十：“抱歉！我们是专程来给你道歉的！我们之前也听信了谣言以为您和程老师在一起了，真的特别抱歉！”
原来是这件事……
许珞艺缓过神来了，看着几人诚恳的态度释然，她摆摆手，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没事，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如果还是愧疚的话，就帮我多澄清澄清吧，被造谣确实不好受。”
“对对对！都是误会！”
她身边帮忙放好姜茶的女孩忽然激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们就说程老师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过一个绯闻对象呢，今天可算是清楚了。”
“……什么。”
许珞艺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说起来，你们怎么突然知道之前的都是谣言了啊？”
“因为今天见到了那位宴总了呀。”
“见到了啊？”许珞艺惊讶，她都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投资人那么多呢，这么容易就被你们找到了？”
“毕竟整个投资组就只有一个人姓宴，诶，姐你不会也不知道吧，那个人还是程老师的老板。”
许珞艺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知道的也不多，应该是个很优秀的女生吧……”
“天呐，你真的不知道啊？”
几人见她这样，了然地默契相视一笑，其中一个女孩贴近她耳边小声：“投资那个宴总，是个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