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失忆

    ◎装进鸢飞鱼跃、也装进了他的身影。◎
    被附身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看这个世界,看什么都朦胧、听什么都不真切。“灵魂”从躯壳中抽离,应见画只能以另一个人的视角旁观“自己”和杜知津交谈。
    他尝试着在识海中呼唤兰花妖,也确实得到了问题的答案。之后,兰花妖现出原型自献妖丹,他的灵魂由一阵旋涡吸了回去,重新获得了身体的主导权。
    这个过程比灵魂抽离所需的时间更漫长,待他睁眼,已经是烈日当头,正午时分。
    他立刻找到杜知津,询问十二的情况:“怎么样?人还活着吗?”
    杜知津目露迟疑。见她这副表情,应见画以为妖丹也无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去街上买一只新出生的狗告诉她这是十二转世,她会信吗?
    没等他想出好的解决办法,她道:“人是活着……但,出了点意外。”
    意外?兰花妖都剖出妖丹了,十二还能有什么意外?
    怀揣着深深的不解,他掀帘进入特意为病人准备的房间。一进屋便看到十二已经醒了,正半坐在榻上,脑袋上缠了一圈厚厚的棉布。
    他清楚记得,自己没有给十二这样处理,那么棉布便是杜知津缠的。
    缠在脑袋上……莫非十二脑子有问题?
    他停在门口,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听到声音,十二转过头来,面上露出浓浓的疑惑:“你是谁?”
    应见画愣住。
    他这是……
    杜知津跟在他后面补充:“十二他好像,失忆了。”
    ————
    应见画翻遍了建昌侯府的藏书,也未能找出关于治疗失忆的只言片语。杜知津推测可能是吸收妖丹的后遗症,根本无法治好。
    他看她一眼,从她语气中听出了别的意思:“你不想十二恢复记忆?”
    杜知津顿了顿,承认:“是。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忘了也好。”
    当初,她第一次杀妖杀得血流成河时,足足两天两夜没能合眼。一闭眼,脑海里全是那些妖狰狞的表情。十二杀的甚至是自己曾经的同伴,是活生生的人,她不认为这份回忆有重新记起的必要。
    也许,失去以前的记忆,是十二自己的选择。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让十一和十二待在建昌侯府?”他问。
    她摇头:“越靠近龙脉他们越不舒服。而且留在琉璃京,随时有暴露的风险,他既然已经遗忘前尘,不如给他机会重新开始。”
    有赵终乾在,替两人捏造新身份根本不在话下。十一醒来后听了这番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如果有的选,没人想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应见画:“趁宫里还腾不出手拷问剩下的人,你们走得越快越好。”
    一旦锦衣卫中的任意一个开了口,十一和十二都别想走了。
    杜知津也是这样想。她手上拿了两份空白的身份文书,问十一:“想好取什么新名字了吗?”
    十一稍思片刻,道:“卫时衣。”
    代号跟了她太久,虽然未必是她本人的意愿,但这个名字已经融入骨血之中,再也无法割舍。
    从前她是锦衣卫十一,往后,她是卫时衣。
    应见画:“那他便是卫时洱?”
    杜知津觉得有必要征求十二本人的意见,虽然榻上那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隔着窗唤他:“时洱?”
    他循声回首,诧异:“你为何,认得我?”
    居然没把三字经治好。应见画挑眉,提笔在身份文书的空白处写下“卫时洱”。
    挺好,起码还是三个字,自我介绍的时候不用念叠词了。
    那边,醒来不久的时洱终于找到一位疑似认识他的人,忙问:“为什么。我在这。”
    杜知津戳戳时衣,示意她来解释。时衣脑子活络,片刻就想好了说辞。
    他们是一对双生子,上京寻亲,结果前夜皇宫内乱,两人被战火波及,时洱受了重伤,脑袋磕在石头上失忆了。
    “……如今想来,那个自诩能帮我们找到父母的人未必可靠,还是尽早离京为好。”时洱听时衣的话听习惯了,现在虽然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本能还在,下意识点头答应。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时衣和窗户,落在对面的杜知津身上。
    “我貌似。认识你。”
    杜知津闻言一怔。
    她没想到时洱忘记了名字都没有忘记她,内心五味杂陈。
    半晌,她道:“嗯,我们是朋友。”
    时洱紧紧盯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想。可无论他怎么回忆,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朋友……只是朋友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中冒出一个词:“剑穗。”
    在场人皆是一愣。毕竟除了杜知津,这还是其他人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三个字以外的回答,应见画不由地多看他一眼。
    千防万防。
    杜知津当然知道他说的剑穗是哪根,但当时走得太匆忙,只顾得上把浑身是血的人救出来,其它东西一概落在亚城。即便现在回去找,也一定找不到了。
    对此,她感到万分愧疚:“抱歉。”
    时洱垂下头,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怅然。仿佛,他早就知道那根剑穗会断掉。
    就好像他和她之间。
    说话间,伴竹跑进来,道:“马车准备好了。”
    时衣猛地抬头,袖中紧紧捏着身份文书,生怕松手了自己来之不易的普通人生就会不翼而飞。
    应见画没说话,他看向杜知津,杜知津看向时洱。
    时洱愕然:“现在走?”
    她道:“你想多休养一阵也可以,我会保你们周全。”
    他望向杜知津身边的应见画,两道目光交汇,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用了。时衣姐。我们走。”
    继续留下来,也只能是朋友。
    时洱大病初愈,时衣主动接过赶车的活计。两人都没带行李,应见画临时凑了些衣裳吃食给他们,一切从简。
    一辆朴素的马车从建昌侯府侧门缓缓驶出。城中家家素缟,无人注意到他们。
    杜知津、应见画和赵终乾都来送行。
    赵终乾对这两位曾经的锦衣卫十*分好奇,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攀谈,如今终于得见,却是最后一面。
    他不禁感慨:“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经他提醒,杜知津道:“哦对了,我和阿墨不日便会启程离京。”
    赵终乾一惊,慌了:“怎么这么快?不多留些时日?”
    她摇头:“兰花妖已除,还待在京城做什么?”
    他想说就当为了他,余光瞥到一旁静默不语的应见画,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是啊,师姐她早有了心悦之人。
    那个人不是他。
    他没了再劝的心思,只道建昌侯府随时欢迎他们再来。杜知津点点头,提前向他道别:“保重。”
    应见画紧随其后,说道:“后会有期。”
    赵终乾郁闷。
    他们两个怎么越来越默契了?
    等赵终乾也走后,他们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收拾着收拾着,杜知津察觉到了不对。
    阿墨今天,格外安静。
    是被离别之情触动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然而还未近身便被应见画戳穿。
    她纳闷:“我走路有声音吗?”
    应见画指了指墙上的影子。
    还好,没有变弱。但她的高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发现,阿墨是真的不开心。
    唇一直微微抿着,眼睫始终下垂,浓荫般遮住眸中情绪。
    像一扇被夏日草木缠得密不透风的窗。
    她直接问了出来:“阿墨,你很难过吗?”
    应见画动作微滞。他没料到她会径直开口问……但被她这么一问,心里的不安居然消去许多。
    他轻轻“嗯”了声,抬眸望进她眼底:“你会忘记我吗?”
    应见画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如果杜知津像时洱一样失去记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恐怕会立刻去死吧。因为继续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无论人还是妖都不会接纳他,倘若连她这束光都消弭……他的世界将是一片虚无的永夜。
    他会溺死。
    “不会。”她如此说着,目光平静如海,装进鸢飞鱼跃、也装进了他的身影。
    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永远。
    不会忘记你。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推开门跑了,步履匆忙得仿佛外面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等着她。
    边跑,还不忘对他说“我去去就回”。
    然而这一去,就是数个时辰。
    应见画倒不担心她会抛下自己,只是她去了太久,他未免有些胡思乱想。
    知道他是妖了?还是又看到了悬赏令,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向她坦白,但他始终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他这样想着。
    一直到黄昏初露,杜知津方姗姗来迟。
    甫一听到竹叶不规律的沙沙声,应见画就知道是她来了。也许是走得急,她又忘记走门,本性难移地选择了翻窗。
    人未至,先闻到一阵花香。
    他怔了霎那。
    这个时节,哪来的桂花?
    杜知津见他望过来,笑着将那一小束桂花递过去。月上柳梢头,她捧花的模样与兰浴节那夜渐渐重合。
    他听到她说,花神在上,杜知津发誓,此生不会忘记应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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