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自由

    ◎绛尾,你谁都不欠,你自由了。◎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有一瞬的寂静。
    赵终乾羞愤欲死,绛尾似懂非懂,杜知津大为震撼。
    “原来还能这样。那我是不是也能自封个真人?取什么道号呢……”
    她越说,赵终乾的脸色越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绛尾大概是在座最有同理心的一位(明明他是妖啊),非常体贴地把话题翻过去:“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但有惊无险,幻妖的计谋没有得逞。我们,额,应该庆祝、庆祝一下?”
    他微微颤抖地举起手,酒杯中的液体随之摇晃,任谁都看得出他的不自在。
    杜知津左看右看,见其他人都没有搭理的意思,猛地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小红说的对,是该庆祝一下。”
    听到这句话,赵终乾如梦初醒,重新变得豪情万丈:“好!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一张红木桌坐满了四人,三只酒杯高高举起,唯独缺了一角。
    杜知津朝无动于衷的应见画挤眉弄眼,低声催促:“阿墨,三缺一!”
    应见画:“……我不想喝酒。”更不想和莫名其妙的人喝酒。绛尾也就算了,好歹相处了许多天。这个冒牌师弟又是哪根葱?她到底有多少cp啊!
    不知不觉,他居然也学会了这个怪异的词,并且很快运用到实际中。
    比如杜知津和赵终乾的cp,似乎就叫“金钱”。
    听起来一股铜臭味,难怪走不长远。
    他暗自评价道,眼前突然多出来一樽半满的酒杯。将酒杯递到他面前的,正是杜知津。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冲他讨好地笑笑,又将酒杯往前伸了伸。
    是看出了他心神不宁,想借此缓解吗?
    喉间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咽了咽,想把它们咽下去。
    见应见画终于肯接过酒杯,绛尾一颗忐忑的心总算落回肚腹。他朝杜知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对方回以点头。
    “都别愣着了快喝!我早就听闻宛泽城桂酒的大名,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赵终乾豪饮一口,惊叹不已,又喊小二上了一壶。
    绛尾大概是第一次喝这种酒,一开始只敢小口啜饮,尝到甜头后胆大不少,捧着酒杯就没离手。
    再看杜知津……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口酒一粒花生米,望着窗外的宛泽微微出神。
    感应到他在看她,她回过头,指了指他的酒杯,无声开口。
    好喝。
    好喝?
    他低头看一眼酒杯中清澈的液体,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这股味道是……他怔忪抬首,对上她含笑的一双眼。
    酒杯里装的,是水。
    ————
    “唉,宛泽城风景虽好,可惜不能久留。”
    推杯换盏间,赵终乾兴许是醉了,抱着空酒壶开始长吁短叹。原本,以杜知津的情商和应见画的智商,他的话注定得不到回应。但偏偏在场还有个绛尾,而他是一只致力于捧哏的狐妖。
    绛尾:“赵公子何处此言?”
    赵终乾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杜知津身上,充满艳羡:“家中并不支持我寻仙问道,一直以来多有阻挠,这次更是以命相逼,扬言我若是不回去,就会气死我家老爷子。木师姐,你也一定深有体会吧?这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愤与不公!”
    杜知津眨眨眼,指着自己:“我?额,好像没有。”
    于是赵终乾眼里的羡慕更浓了,一拍桌案,义愤填膺:“看看!看看!先有开明的父母,再有成功的儿女。父母如果不……”“从出生起我就没见过父母,我是被遗弃的。”
    她掰开一颗硕大的核桃,轻车熟路地挑出核桃仁,一半给应见画,一半给她自己。宛泽城的核桃是从西域来的,个头大果仁甜,她很喜欢。
    “哎?怎么不说话了?”半晌,她反应过来,挠挠脸试图弥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红也没见过他父母。”
    绛尾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应见画:“阿墨七岁起就一个人生活了。”
    应见画没说话,但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和在场其他两个孤儿一模一样。
    赵终乾顿时感到如坐针毡。
    天尊!他刚才都说了啥啊!对一群孤儿抱怨自己家庭不幸?
    赵终乾只觉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将他包裹。他伸出手臂,想拍一拍杜知津进行肢体上的安慰,然而手掌还没落下,就被应见画的视线逼退……
    这个拍不了,换一个。
    于是他将目标改为应见画。但步子刚迈出去,后背的寒毛忽然齐刷刷竖起。
    杜知津:盯——……
    原来这个也拍不了!
    最后,赵终乾只能对绛尾抒发自己的歉意:“对不住啊小红,我并非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没关系的……”绛尾连连摆手,不明白赵终乾为什么只对他一只妖道歉。
    明明也提到恩人和阿墨公子了呀。
    “……所以,你接下来要去琉璃京?”
    听完赵终乾的自述后,杜知津从碗里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应见画握着竹箸的手一抖。
    琉璃京……
    赵终乾:“对。我家在京中略有几分薄资,师姐你要是想去琉璃京游玩,一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啊!”
    闻言,杜知津撑着腮,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她尝试用目光询问应见画,被他避开。
    “那就有劳了。你准备何时启程?”她问。
    赵终乾一听有戏,眼睛登时亮了:“自然是越快越好!太好了,有师姐在,定要让我那冥顽不灵的父亲看看何为‘天人之姿’!”
    他说得高兴,正畅想着回家后如何说服老父同意他继续寻仙问道,丝毫未察觉唯一的捧哏也陷入了沉默。
    酒足饭饱,几人各回房间。赵终乾财大气粗,不仅包了酒食,顺便给他们一人订了一间天字号。这次绛尾的房间没有和他们隔开,就在不远的地方。
    杜知津原本跟在应见画后面想问他一些事情,应见画却把她拒之门外。
    他朝她身后使了个眼神,示意有人。她疑惑地转过身,在看到来人是绛尾时着实惊讶了一番。
    “小红?你找我有事?”
    绛尾点点头,独自面对她时仍有几分拘谨,声音渐渐小了:“恩人……我、我或许要在这同你分开了。”
    杜知津愕然:“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我还以为你要再考虑考虑。”
    对于绛尾的离开,她内心早有预料。先不说一个修士带只妖上路时何等怪异,单单她这个人来说,她就不习惯与人为伍。
    下山的这些年,她独来独往惯了,多个人多份不自在。至于为什么和阿墨在一起不会不舒服……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念头便如流水般滑过,取而代之的是绛尾接下来的话。
    “其实我早就有想法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在这待了几天后我发现,宛泽城很好,这里有许多商队,大家并不会过分关注我一个外人。这里还有霍青姑娘、钧老,我如果遇上难事,也算有几个熟人。再者……阿墨公子说我可以试着学一下唱戏,我虽然没什么天赋,但对这个确实有些兴趣,加上宛泽城汇聚了各房名戏班子……总、总之,我决定留在宛泽城了!”末尾的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喊的,说完也根本不敢睁眼看杜知津的表情。
    他怎么那么自私……恩没报完就决定走掉……恩人一定会以为他厚颜无耻以德报怨吧……
    可,想象中的训斥并未降临。他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发现、发现杜知津笑了。
    恩人……在笑什么?
    他懵懂地看过去,看到一双安静的眸子。
    平和得,如风止后的湖面。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杜知津道,“说明你终于有了对未来的思考,说明你终于放下了过去。”
    “绛尾,这便是我救你的意义。”
    救他的,意义?
    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心像被发芽的柳条抽了一下,一股怪异的感觉转瞬即逝。不等他深究这种温暖意味着什么,她又开口了。
    “你仍然觉得不曾将恩情还清、有愧于我吗?”
    闻言,他猛地点点头,刚要情真意切地称颂一番,手心忽然被塞了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很久之前他亲手做了、送她的剑穗。
    她重新把剑穗拿走,挂在醒月的末尾,扬唇冲他道:“好了,现在还清了。”
    “绛尾,你谁都不欠,你自由了。”
    自由。
    他自由了。
    看到他无声落泪的模样,杜知津顿时慌了:“哎哎哎?你怎么哭了?我我我我没带手帕在身上啊!你等等,我借一条。阿墨!阿墨!”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真是糟糕!
    “阿墨你开开门啊”几个字还未出口,绛尾已经自己擦干了泪水。
    他的脸上犹有泪痕,一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一株即将枯萎的绿树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退后两步,郑重地向她行了一个礼。杜知津隐约记得,这是妖族很庄重的一个礼仪。
    她忽然也变得不自在了。
    “恩人。此去一别,后会有期。”
    她怔了刹那,也笑了。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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