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阿峰!”
    陆远最后一次大喊出声。
    他从梦里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
    小小只的小崽崽,和大大只的田园犬。
    一崽一狗,好像一颗小鱼丸和一颗牛肉丸,蹲在他旁边。
    林小饱一只手拿着毛巾,一只手张开举起,朝他挥了挥。
    “哈喽,陆叔叔。”
    “你……你你你……”
    陆远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挣扎着要从睡袋里坐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小孩是幸福街里,那个丧尸和人类的小孩。
    怎么回事?
    林小饱举起手里的毛巾,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响起林早不满的声音。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反应?”
    陆远转过头,表情茫然地看向他。
    林早拉着傅骋的手:“我们两个大活人……一个大活人和一个‘大死人’,都站在这里,你怎么只看到小饱?”
    “你们……”陆远更震惊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一家三口都……”
    应该是来兴师问罪的。
    陆远坐直起来,严肃了表情,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他哑声道:“对不起,这次的事情,是我错了,是我没有调查清楚,就贸然出手,请你们原谅。”
    “你们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们不放了。我会向其他队员承认,是我认错了人,傅先生并不是丧尸。”
    “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去,更不会把这件事报告给基地,你们可以继续……维持这样平静的生活。”
    陆远说完,便垂下头,听候他们的判决。
    林小饱蹲在他身边,举起小毛巾,递到他面前。
    “陆叔叔,你生病了噢。”
    “我知道。”陆远从他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颊,“谢谢你。”
    “我爸爸说,生病的人,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噢。”
    “嗯?”陆远听不懂,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真是笨,竟然连这都不懂。
    林小饱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认真数给他听。
    “如果你今天生病,那你今天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不管做了什么错事,都可以被原谅一次!”
    陆远试探着,抬头看向他们。
    林早补充:“杀人放火,违法犯罪除外。”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
    林小饱举起小手,自来熟地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陆叔叔,我和爸爸,还有大爸爸,都已经原谅你了。”
    “谢谢。”陆远顿了一下,脸上表情明显松快很多,“谢谢你们。”
    “你要喝水吗?”林小饱又问他,“还是要吃饭呢?”
    “先喝水吧。”陆远的声音听着就很沙哑,“请问,我的队友们呢?让他们来帮忙就好了,不用麻烦你们……”
    林小饱认真道:“他们一整晚都在照顾你,现在都去睡觉了。”
    “那……”陆远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林早和傅骋,小声问,“现在怎么是你照顾我啊?”
    林小饱鼓着腮帮子,怀疑地看着他:“你不相信我吗?”
    大胆!竟敢怀疑小饱饱的医术!
    “不不。”陆远连连摆手,“只是有点好奇,我……”
    “因为我是家里的小顶梁柱啊。”林小饱站起来,双手叉腰,昂首挺胸。
    林早和傅骋站在旁边,伸出双手,给他撒花。
    ——隆重为你介绍,我们家的小大人。
    “相信我!”林小饱挺起小肚肚,“之前爸爸和大爸爸生病,都是我照顾的。”
    陆远扯了扯嘴角,干笑几声:“是吗?”
    林小饱拍着小胸脯:“当然了!我还有一整套的医院玩具!”
    林早补充说明:“小饱护士今年四岁,工龄三年。”
    “这样啊。”
    林小饱迈着小短腿,走到旁边,双手抱起保温杯,递给陆远。
    “喝水吧。”
    “好,谢谢。”
    陆远接过保温杯,先喝了两口温水,润润嗓子,然后林小饱又抱来保温桶,让他吃饭。
    保温桶里是菜肉稀饭,比糊糊罐头好吃,是张爷爷煮的。
    “谢谢。”
    陆远连声道谢,林小饱又蹲回他面前,两只手捧着小脸蛋,静静地看着他。
    陆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想了想,又说:“我自己会吃饭。”
    “陆叔叔,你想得太美了!”林小饱扭了扭屁屁,“我都还没有喂过爸爸吃饭呢!”
    “噢噢,不好意思。”陆远低下头,专心吃饭。
    林早默默飘过,幽幽补充:“爸爸我还没有老到这种程度。”
    林小饱回头看向他,握紧小拳头,一脸坚定:“我会等的。”
    “那爸爸会自己去养老院的,不用你喂。”
    “哼!那我就喂大爸爸!”
    傅骋跟在林早身后,一言不发,用态度表明一切。
    陆远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互动,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小饱和爸爸、大爸爸玩了一会儿,马上又跑回病号旁边。
    这回他蹲累了,小脚丫好像有蚂蚁在爬,于是他往前一扑,直接倒在了陆远的睡袋上。
    陆远不介意,往里面缩了缩腿。
    林小饱得寸进尺,一个劲地往里面挤。
    其实陆远不算是生病,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打击,晕过去了。
    没发热,没咳嗽,只是做噩梦。
    所以林小饱也不怕被传染。
    他一边挤,一边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陆远,问他问题。
    “陆叔叔,你真的是基地里的人吗?”
    “是啊。”
    “你们过冬至节,真的会吃土豆馅的饺子吗?”
    “嗯……”
    “那你们住在宿舍里吗?很多人挤在一起?”
    “对。”
    “那……”
    林小饱对基地的生活很好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跟小炮弹似的,齐齐朝陆远发射。
    陆远拿他没办法,只好认真回答。
    最后,林小饱问:“住在基地里,比住在家里,还要好吗?”
    “当然不是。”陆远笑了笑,“像你们这样,和家人一起,住在家里,就是最好的。”
    “嗯。”林小饱深以为然,用力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举了一下小手:“好啦,我的问题问完了。陆叔叔,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陆远摇摇头:“没有,你们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会知道嘞?”林小饱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是我照顾你吗?”
    “我已经问过了。因为你是从业三年的护士啊。”
    “其实不是这样的。”林小饱回头看看爸爸和大爸爸。
    林早正抱着双手,靠在墙角。
    傅骋就站在林早面前,好像一堵墙。
    两个人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凑在一起,你拽拽我的耳朵,我捧起你的脸颊,嘀嘀咕咕的。
    反正就是根本不管这边。
    林小饱转回头,看向陆远:“其实是因为——”
    “如果爸爸照顾你的话,大爸爸会生气,用那种喷火的眼神看着你。”
    “如果大爸爸照顾你的话,爸爸怕他故意使坏,把你的头捏扁。”
    “所以就只有我啦。”
    陆远扯了扯嘴角:“原来如此。”
    这一家三口,只有林小饱是最安全的。
    经过一早上的相处,一大一小,很快就熟稔起来。
    林小饱甚至脱掉鞋子,带着小狗,直接钻进陆远的睡袋里。
    一崽一狗因为不太熟练,还蹬了他好几脚。
    “太棒了!我一直想睡一下睡袋,可是爸爸和大爸爸都不给我买。谢谢你,陆叔叔。”
    “不……不客气。”
    “哇,好舒服啊。小熊,你觉得呢?”
    “汪!”
    “哈——”林小饱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一大早就起来照顾病人,我很困耶。”
    “小饱……饱,别睡着。”
    陆远看着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好像被入室抢劫了,但是好像又没有损失什么。
    算了,就这样吧。
    另一边,林早和傅骋终于说完事,两个人回过头,只看见睡袋里面露出两个小脑袋。
    林小饱搂着小狗,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陆远早已经从睡袋里出来了,给他们让出位置。
    他就坐在旁边,见林早看过来,便朝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林早大惊失色:“小饱!你是来照顾病人的,怎么可以和病人抢床位?快醒醒!”
    *
    不管怎么样,陆远的病情正在慢慢好转。
    不过,也因为他状态不佳,小队启程回基地的日子推迟了。
    经此一事,他们和幸福街的关系也更好了。
    小队队员又拿了几个肉罐头和水果罐头,送给他们,作为谢礼。
    陆远也跟几个队员说,是他看错了,傅骋不是丧尸。
    队员们不论信或不信,都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相对应的,林早和傅骋也没有在陆远面前,提到有关阿峰的事情。
    陆远不说,他们就一直假装不知道。
    这天傍晚,五人小队刚吃完晚饭,正收拾东西。
    忽然,林早抱着手,从外面跳出来,喊了一声:“各位,晚上好!”
    傅骋跟在他身后,大步走出来。
    小队在外执行任务,各种侦查还是很敏锐的。
    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知道是熟人,才假装不知道。
    两个人一过来,陆远就放下餐具,站了起来。
    “晚上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看了看。
    林早道:“别看了,小饱和三个毛一起玩奥特曼卡片,没有过来。”
    “这样。”陆远颔首,表情有一点失落。
    林早指了指街道前面:“要不要散散步?”
    陆远看了一眼傅骋,故意道:“不敢,会被丧尸用带火的眼神烧死的。”
    真是难得,他竟敢会用丧尸开玩笑了。
    “别害怕,他不敢!”林早拉住傅骋的手,把他的手臂抱在怀里,又捂住他的眼睛。
    傅骋“呼噜”着,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林早。
    “走了!”
    林早拽着傅骋,大步朝前面走去。
    陆远朝几个队友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附近还有丧尸徘徊,天又黑了,他们也不敢到处乱走,就在小队已经清扫过的街道上走一走。
    淡淡的月光照下来,落在前面的路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风平浪静,心平气和,正是适合谈话的好时机。
    “嗯……”林早抿着唇角,想了想,转过头,看向陆远,“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陆远颔首,“小饱和你们天天过来看我,早就已经好了。”
    “那……”林早顿了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基地?我不是故意赶你们走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一下。”
    “大概再过一两天吧。休整一下,准备一点吃的用的,就可以启程了。”
    “嗯。”林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
    “小饱是跟你学的吗?”
    “什么?”
    “他问一些不太好开口的问题的时候,也会用‘那’字拖长音。”
    “这个不是重点!”林早赶紧把话头拉回来,“我想问你,基地里对丧尸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陆远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基地里和我一样的人,有很多。”
    很多人在这场灾难里,失去了爱人、亲人和朋友。
    他们或许和陆远一样,一开始仇视丧尸,但如果他们知道,丧尸也可以拥有理智,也可以和人类一起生活。
    他们会很激动,会在心里燃起不可能的希望。
    “所以……”林早继续问,“你们想要消灭的,是丧尸病毒,还是丧尸本身?”
    三个人走到街道尽头,面前是一堵围墙。
    陆远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目光严肃:“我不想欺骗你们。”
    “基地里,一直在研究可以抵抗丧尸病毒的疫苗。”
    “给人类注射,可以对丧尸病毒免疫。给丧尸注射,也可以驱逐该丧尸体内的病毒。”
    “这是基地的美好愿景,想要达到的最高目标。”
    “但是——”
    他话锋一转。
    “基地同样也做好了,如果疫苗研制不成功,就把所有丧尸消灭干净的准备。”
    “我们都曾经宣誓,要为消灭丧尸奋斗终生。”
    林早猜到了,垂下眼睛:“所以……”
    陆远的声音也放轻了:“你的爱人,是世界上很罕见的丧尸病例,很有研究价值。”
    “站在基地立场,我应该马上把你们分开,把他带回基地。”
    “站在你们一家三口这边,我会建议你们,不要暴露你们的特殊,继续保持原本的生活,安静等待疫苗。”
    “现在我不想选择,由你们来选。”
    围墙边堆着一些破旧箱子,傅骋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又用衣袖擦了擦,让林早坐上去。
    月光照破乌云,淡淡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么……”林早思忖着,轻声问,“有没有第三种办法呢?”
    “第三种?”
    “我和骋哥加入你们的实验室。”
    一瞬间,陆远睁大了眼睛。
    “当然了,我和骋哥的学历都不高,也不是专门研究生物科学的。”
    “但是我们有实践经验,我和丧尸接触了很久,了解丧尸的习性,骋哥本身就是丧尸,其他丧尸都听他的话。”
    “有我们在,你们的研究一定会更顺利。我们可以加入你们,帮助你们,为人类的未来做一点贡献。”
    陆远不敢相信地问:“你们真的愿意?为什么?你们不是……”
    林早点头:“那当然了,我早就受够冷冰冰的丧尸老公了。”
    傅骋又不满地凑上前,把脑袋搁在他的肩上,“呼噜”了一声。
    林早握住他的手,拽到面前哈了哈气:“老公还是要热乎一点比较好。”
    “而且,我们也不希望,小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不能上学,不能去幼儿园,不能出去玩耍,不能交新朋友。”
    “总是待在家里,每个月只能外出一两次,每次都要穿得严严实实的。”
    这一回,傅骋没有再反对。
    他也点了一下头:“是。”
    就算是现在,傅骋也没办法保证,管住世界上所有丧尸。
    如果有一天,他和小早都离开了,那小饱怎么办?他一个人要怎么生活下去?
    所以,他们必须在这之前,尽力为小饱创造一个美好安全的世界。
    这是他和小早在家里就商量好的事情。
    这不是为了所谓的人类事业,是为了他们一家。
    他们就是这样,只想顾着自己。
    陆远还没回过神来。
    林早清了清嗓子,又说:“不过,我们也是有条件的。”
    “请陆队长,务必把我们的要求转达到位。”
    陆远忙道:“你说。”
    “第一。”林早竖起食指,“我们一家三口,只会住在幸福街,不会去你们的基地。你们如果想研究,就把实验室搬过来。”
    能够理解,他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还是威名赫赫的小城地头蛇,凭什么让他们去别人的地盘?
    “第二。所有研究必须公开透明,让我们知道,不能损伤骋哥和其他丧尸的身体健康。所有丧尸听我们的命令,我们必须对它们负责。一旦研究过程出现问题,我们可以马上叫停。”
    “第三。你们不能破坏规则,一旦破坏规则,丧尸暴动,谁都控制不住,你们也会遭殃。”
    “如果基地能够接受这些条件,那么我们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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