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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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就是那两个最大的按钮。按一下,再把遥控器给爸爸。”
    “好噢,爸爸等一下。”
    林小饱站在电视机前,撅起屁屁,凑近一点,认真研究。
    他举起双手,竖起大拇指,同时按下电视机和dvd机的按钮。
    电视屏幕亮起,是黑白的雪花屏,声音也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林早盖着被子,躺在床上,伸手接过林小饱递过来的遥控器。
    按下两个按钮,屏幕闪了两下。
    紧跟着,傅骋的背影,出现在画面里。
    “大爸爸!又是大爸爸!”
    林小饱指着屏幕,惊喜地喊出声。
    “对呀,是他。”林早掀起被子,“快过来,小宝宝不能离电视这么近。”
    “好。”
    林小饱应了一声,听话地转过身,却没把脑袋也转过来。
    也就是——
    他的身体,正对着爸爸。
    他的双脚,正朝着床边,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前挪。
    可是,他的脑袋,还对着电视!
    他的双眼,还牢牢地黏在电视屏幕上!
    他不想错过一分一秒的画面!
    “小饱?”
    林早又喊了一声。
    见实在是喊不动他,干脆直接掀开被子,张开双手,猛扑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过来吧你!抓住啦!”
    “哎呀!”
    林小饱忽然腾空,使劲蹬了蹬两条小短腿,扭动身体,试图挣扎。
    “爸爸,你是坏蛋!”
    “爸爸不是坏蛋,爸爸是抓鱼的,抓住一条肥美的小饱鱼。”
    林早把他抓到床上,放在旁边,用被子和枕头压住。
    “坐在这里看,不许凑那么近。”
    “知道啦。”林小饱抬起头,“爸爸,可不可以往前调一点?”
    “为什么?”林早疑惑。
    “你刚刚把我抓走,害得我有几秒钟没看到!”
    “几秒钟而已,没关系的。”
    “有关系!”
    林小饱从棉被山和枕头山里爬起来,双手叉腰,站在床上,义正词严。
    “爸爸上午还去找了大爸爸,可是我都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大爸爸了,我必须要多看一点!”
    “好,帮你调。”林早抿了抿唇,“爸爸保证,不让你错过一丁点大爸爸的画面。”
    “这还差不多。”林小饱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爸爸休息一下,有力气了,就带你去楼下看大爸爸。看真人,怎么样?”
    “可是我那么矮……”
    “爸爸抱你啊。”
    “不要。”林小饱摇头拒绝。
    “这又是为什么?”
    “大爸爸说过,爸爸力气小,不能让爸爸做重活。”
    林小饱保持着双手叉腰的动作,在床上掂了一下脚。
    嗯,有点重。
    所以他也是“重活”。
    直到现在,林小饱说起来,林早才恍然想起。
    他天天给傅骋送饭,天天都能见到骋哥。
    不管傅骋是装睡,还是装可怜,他都能看见。
    可是小饱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大爸爸了,他肯定会担心的。
    是他疏忽了,没有考虑到小饱。
    “没关系。”林早抱住他,“爸爸是大力士!”
    林小饱摇摇头,纠正他:“爸爸是‘小力士’。”
    “先看电视里的大爸爸吧。”
    林早拿起遥控器,把录像往前调了几分钟。
    元宵节那天晚上,他和小饱一起看这张光碟。
    结果还没看到一半,林小饱就睡着了。
    光碟还在dvd机里,没拿出来,打开就能继续播放。
    他们上次看到,一家三口正要出发,去人民广场看烟花。
    镜头画面一转——
    傅骋把摄像机交给林早:“老婆,帮我拿着,我要开车。”
    “知道了。”林早应道,“一定会把你开车的潇洒英姿拍下来的。”
    “好。”傅骋笑了笑,转身打开后排车门,把林小饱抱上去。
    傅骋开车,林早坐副驾驶。
    林小饱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
    一家三口,终于出发。
    车窗外,风景飞速掠过。
    林早拿着摄像头,拍摄傅骋专心开车的侧脸,也拍摄林小饱跟着儿歌手舞足蹈。
    电视外——
    林小饱捂着脸,转身钻进爸爸怀里。
    “爸爸,小时候的我也太傻了!”
    “可是你现在也不大啊。”
    “我现在很成熟的,比幼稚的爸爸、大爸爸成熟多了。”
    “这样啊。”
    林早好笑地附和他。
    没多久,电视里的一家三口到达广场。
    林早赶紧拍拍林小饱的肩膀:“快快快,你爱看的烟花要来了。”
    林小饱抬起头,回头看向屏幕。
    林早记得,当时他们出发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没等多久,烟花表演就开始了。
    就在这时,镜头上移,两朵红色烟花,在屏幕上绽开。
    dv机的画质不算好,拍烟花这种发光的东西,就有点失焦。
    但林小饱还是看得很认真。
    紧跟着,烟花声音传来——
    “吼!”
    “吼吼吼!”
    “嗯……”林早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去,“嗯?”
    怎么回事?
    烟花不是这个声音吧?
    林小饱也听见了,抬起头:“爸爸……”
    “你留在房间里,爸爸下去看看……”
    林早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床。
    应该是附近的丧尸,又来找傅骋了,用鞭炮赶走就行了。
    林小饱却扑上前,抱住他的胳膊:“不行!爸爸生病了,不能下床!”
    “爸爸只是下去看一眼,看看是什么东西,没关系的……”
    “我知道是什么东西!”林小饱大声说,“是外面的怪兽!”
    林小饱坚持:“爸爸不许下床,张爷爷会把它们赶走的,大爸爸也会把它们赶走的。”
    林早疑惑:“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上午也来了啊。”
    “什么?”林早惊讶,“上午也来了?”
    “早上的时候,它们在外面乱喊乱叫,就把我吵醒了。”
    “它们怎么没把我给吵醒?”林早更震惊了,“我睡得这么沉?”
    “因为我给爸爸戴了耳机啊。”林小饱理直气壮,“爸爸在生病,要多睡觉,我就把耳机给爸爸戴上了。”
    昨天早上,爸爸就是这样保护他的。
    所以他有样学样,为了让爸爸多睡一会儿,也这样做了。
    林早低下头,掀开枕头,果然在底下找到已经没电的耳机。
    “那……那后来呢?”
    “后来,是张爷爷帮了我。他从家里拿出一团沾着鸡血、鸡屎,还有鸡毛,丢到围墙外面,把怪兽引开了。”
    “这样?”
    是了,张爷爷前阵子在家里杀了鸡,肯定有这些东西。
    丧尸又喜欢血腥的东西,所以会被引走。
    “下次不许这样了。”林早一脸严肃,“下次要把爸爸喊起来,不许给爸爸戴耳机。”
    “知道了。”林小饱点点头,继续说,“再后来,它们又来了一次。”
    “又来了?你怎么办的?还是请张爷爷帮忙?”
    “不是。”林小饱摇摇头,“这次是大爸爸大喊一声,把它们赶跑了。”
    “大爸爸?”
    “对呀。大爸爸喊得可大声了,就像这样——”
    林小饱站在床上,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展示给他看。
    “啊——吼——”
    与此同时,楼下同样传来一声怒吼。
    “吼!”
    楼上和楼下,林小饱和傅骋。
    父子二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林早再也顾不上这么多,赶紧跑下楼去。
    他来到二楼客厅,从后窗往下望。
    果然,楼下杂物间外,又聚集起一群丧尸。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来了。
    比昨天多得多。
    杂物间里,接连传来傅骋不耐烦的吼叫。
    “吼!吼吼吼!”
    ——走开!全部走开!
    我老婆都生气了!
    我老婆都不来看我了!
    我老婆都不给我做饭了!
    烦都烦死了……烦活了!不要来烦我!
    隔着窗户玻璃,林早惊奇地看着楼下的场景。
    傅骋喊过之后,底下的丧尸竟然都动了起来。
    它们低着头,缓慢迟钝地转过身,拖着脚步,浩浩荡荡地离开。
    怎么会这样?
    林早躲在窗帘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自觉攥紧了手。
    傅骋能发出和丧尸一样的声音,能让丧尸听得懂他说的话。
    这是不是说明,傅骋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丧尸?
    那他现在……
    还记得他和小饱吗?
    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吗?
    林早想不通,也不敢想。
    就在这时,林小饱来到他身边。
    “爸爸,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外面的丧尸血呼啦的,少儿不宜。
    林早赶紧把窗帘拉上,不让林小饱看。
    “大爸爸刚学会一门外语,正跟老外说话呢。”
    “真的吗?”林小饱惊叹,“大爸爸好厉害,是哪国的外语?”
    “外国的。”
    “爸爸,你真傻。世界上有很多外国。”
    “是吗?爸爸不知道啊。”
    傅骋一吼,底下的丧尸就都散了。
    但林早还是不放心,又带着林小饱下去看了看。
    还好。
    傅骋只吼了几嗓子,等围在外面的丧尸走了,他也就收了声。
    他和其他丧尸不一样。
    其他丧尸是想叫就叫,想吼就吼,每天随地大小吼。
    傅骋好像还挺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吼,什么时候不该吼。
    丧尸来了吼两声,老婆儿子在休息就闭嘴。
    林早踩在长凳上,抱起林小饱,把他抱到窗前。
    “看,大爸爸在里面呢,很安全。是不是比电视上看得更清楚?”
    “嗯。”
    林小饱扒着窗户,认真往里面看。
    只见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和窗,坐在地上,躲在墙角。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
    “爸爸,你是不是欺负大爸爸了?他看起来好可怜。”
    “乱讲,我才没有。”
    “那大爸爸躲在角落里干嘛?”
    “不知道。”
    林早鼓了鼓腮帮子,有点无奈。
    好好的一个糙汉,比他高一个头,比他壮一大圈,结果总是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他觉得傅骋这样不太合适!
    “咳咳……”
    林早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傅骋的注意。
    可是傅骋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又在装睡。
    算了。
    “大爸爸……”林早开始瞎编,“他养蘑菇呢。等他养好,我们就有蘑菇吃了。”
    “用什么养呢?”
    “用眼泪,男人的眼泪。”
    这话说起来,不止是林小饱有点怀疑,林早自己也觉得好笑。
    “走了,我们回去继续看电视。”
    林早把林小饱放在地上,刚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
    他回到窗前,拽着绳子,提了一下送饭的塑料篮。
    奇怪,怎么还是这么重?
    傅骋没吃吗?
    林早叹了口气,对着窗户里面,喊了一声:“骋哥,别难过了,快出来吃饭吧,别饿坏了。”
    傅骋背对着他,往前一倒,额头抵在墙角上。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说话。
    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像狼狗一样。
    林早只当他是答应了,把窗户锁好,转身就走。
    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傅骋猛然回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外。
    走了!
    他赶走了那群丧尸,小早不来夸他。
    他一个人躲在墙角,小早也不来哄他。
    小早就这样走了!
    小早真的不要他了!
    傅骋倒在墙角,手指抚过墙上的“早”字,肩膀轻微颤抖,喉结上下滑动。
    呼噜呼噜——
    *
    一整天。
    林早在林小饱的监督下,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专心养病。
    父子二人把去年一家三口去看烟花的碟片看完了,又找出前年的、大前年的。
    林小饱一开始还嫌弃小时候的自己太幼稚,后来……
    后来他就找不到自己了!
    他睁大眼睛,找了半天,最后力气耗尽,倒在爸爸身边。
    林早摸摸他的小脑袋,告诉他真相。
    “小饱,大前年,还没有你。”
    “什么?那我在哪里?”林小饱焦急,“我都不见了,爸爸和大爸爸怎么不找我?”
    “你还没出生,在爸爸的肚子里。”
    林早把一大杯紫苏水喝完,天也差不多黑了。
    父子二人正准备去厨房做饭,林早忽然想起傅骋,就先去杂物间看了一眼。
    把塑料篮提上来,不用打开保温桶盖子,光是掂一掂,林早就明白了。
    好嘛!
    傅骋还是没吃饭!
    里面的线面还是满的,傅骋一口都没吃!
    “你……”
    林早想说他,可是看他还坐在墙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干嘛不吃饭?变成丧尸不饿吗?还是故意的?”
    “干嘛不看我?你还在生气吗?我都消气了,你还生气?那么小气。”
    “小气鬼。”
    傅骋仍旧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林早抱着保温桶,拧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
    保温桶质量不错,白天煮的线面,放到现在还是温的。
    不用再加热。
    他把保温桶放回篮子里,又喊了一声:“傅骋!”
    “我……我告诉你,我和小饱可不会吃你的剩饭,我连吃两顿线面,吃得肚子有点难受。我晚上要吃饭!吃大米饭!”
    “我把保温桶放回去,这是你的那份,你自己吃掉。”
    林早板着小脸,放下狠话。
    “你不吃完线面,我就不给你送新的饭!”
    “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但是没听懂。
    傅骋低着头,闷闷地“呼噜”了一声。
    直到再次听见林早离开的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篮子旁边。
    他打开保温桶,看见熟悉的食物,闻到熟悉的味道,也明白过来。
    小早没有给他准备新的饭。
    小早就让他吃这个。
    好吧,既然是小早的命令,那他遵从。
    傅骋抱着保温桶,握着筷子,挑起线面。
    傅骋刚准备把线面送进嘴里,下一秒——
    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窗户外面,升了起来。
    林早两只手扒着窗台,像一只小幽灵,慢慢地、缓缓地、悄悄地,飘了出来。
    “哈!骋哥,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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