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 第 9 章

    9
    ——困死鬼投胎的混蛋!
    ——天天睡觉,只会睡觉!
    ——我们走,再也不来看他了!
    凌晨十二点。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林小饱撅着屁屁,趴在床上,睡得正香。
    林早则平躺在旁边,两只手举过头顶,一双眼眨巴眨巴,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嗯,他睡不着。
    傍晚他给傅骋送饭,在杂物间外面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他说傅骋是死鬼,说傅骋真讨厌,还说再也不来看他。
    现在想想,是有点过分了。
    傅骋都受伤了,睡久一点也很正常,结果他还这么凶巴巴的。
    其实……
    他刚说完这些话,就有点后悔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有点生气而已。
    傅骋明明可以起床吃饭,却总是挑他和小饱不在的时候起来。
    只要他们出现,傅骋就用后背对着他们。
    就像是……故意躲着他们一样。
    一整天了,他们再也没看到过他的正脸。
    他知道,傅骋被丧尸抓伤,很可能在不久之后,也会变成丧尸。
    可是,既然他已经决定了,要把傅骋留在家里,当然也会做好自己的准备啊。
    他不会嫌弃傅骋,更不会讨厌他的。
    傅骋却总是躲着他,一副要和他划清界限,保持距离的样子。
    真是让人心寒。
    林早吸了吸鼻子,收回手,翻了个身。
    他伸长胳膊,搂住林小饱。
    不管了,睡觉。
    他说了不去看傅骋,就不去看。
    大半夜的,有什么好看的?
    就算去看,也只能看见后背。
    林早打定主意,调整好睡姿,闭上眼睛,偏过脑袋,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睡吧,明早再说。
    他才不去看傅骋。
    不去,不去,就不去!
    就不……
    下一秒,远处传来野兽一般的嚎叫。
    距离尚远,声音不大,传到他们这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像狗叫一样的声音。
    但林早还是被这个声音吓到,“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
    不……不行。
    他还是要下去看看。
    骋哥手臂上的伤口这么深,外面的丧尸又这么凶。
    怎么可以真的不管他?
    林早抬起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感觉到自己的小心脏正在里面怦怦直跳。
    走吧,下去看看。
    看看骋哥,就算只能看背影也好。
    林早打定主意,掀开被子,下床穿好棉鞋和军大衣,从军大衣里掏出钥匙,轻轻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他拿着一大串钥匙,依次打开三楼防盗门、一楼防盗门、车库门,来到杂物间门外。
    还好,杂物间里安安静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骋哥没跟其他丧尸一样,到了晚上,就嚎得特别起劲。
    林早稍微放下心来,熟练地踩着长凳,爬上窗口,朝里面望去。
    房间里很黑,只有一点点月光,透过换气扇的扇叶缝隙,照在地上。
    不出意外,借着月光,林早再次看见了男人高大的背影。
    傅骋依旧背对着门窗,躺在床上。
    唯有背影,只有背影。
    林早不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把两只手放在窗台上,好像小学生上课一般,定定地看着他。
    就这样看了几分钟。
    林早抿了抿唇瓣,试探着唤了一声:“骋哥?”
    傅骋身形微震,但还是强自忍耐着,不敢回头。
    “我知道你没睡。”
    林早了然。
    “你一整天都没睡着,对不对?”
    傅骋紧紧地咬着牙,强迫自己死死地盯着眼前墙壁,不要走神。
    但林早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几分试探。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小饱,看见你的脸?”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了,不想让我和小饱知道?”
    “你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害怕吓到我和小饱?”
    傅骋喉头一哽,眼睛忽然充血发热。
    原来小枣知道。
    小枣是全家最聪明的人,他什么都知道。
    “你不要这样嘛。”
    “我看过丧尸片的,我知道啊,我知道人类变成丧尸以后,牙齿会变尖,眼睛也会变红,也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都知道,我不害怕,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还知道,你是我老公,是一直保护我的骋哥。”
    “我在婚礼上发过誓的呀,不管生老病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会爱你的。”
    林早翘着脚,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笑出声来。
    “多亏了你当时赶时髦,办的是西式婚礼,不然我就没法发誓了。”
    “可能你真的睡着了吧,可我就是觉得你没睡。”
    “你回头也好,不回头也好,我就是半夜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
    “我想很认真、很认真地告诉你——”
    “我不会怕你的,真的。”
    话说得差不多了,林早垂了垂眼睛,最后道:“骋哥,对不起。”
    这话出口,房里房外都静了一瞬。
    傅骋下意识握紧双拳,心脏似乎也被他自己攥紧了,一缩一缩地疼。
    小枣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他又惹小枣难过了,是不是?
    林早鼓了鼓腮帮子,小声说:“我下午不该那样骂你的,我只想跟你说话,一点都不体谅你,我真坏,对不起。”
    没有!乱讲!
    小枣很好,小枣一点也不坏!
    小枣没有要说“对不起”的地方!
    傅骋在心里、在脑子里,喊得震天动地。
    可是现实里,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喉咙又僵又硬,就算发出声音,也只有野兽一般的喘气声。
    傅骋死死咬着牙,与病毒对抗之间,有滚烫的液体从他眼里滚滚落下。
    说话!回答!
    快跟小枣说话!
    告诉小枣,你没有生气,你没有睡觉。
    你也很爱他!
    傅骋尚在艰苦抗争。
    林早在窗外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便也放弃了。
    “好吧。”林早刻意让语气变得轻快一些,“那我上去睡觉啦,你也快点睡吧。反正……”
    “反正我们还有很久很久,对不对?”
    一阵轻响之后,林早转身离开。
    傅骋彻底卸了力气,重重地倒在床上。
    下一秒,傅骋翻下床铺,重新站起身来。
    *
    另一边。
    林早把车库门和一楼防盗门锁好,揣着钥匙上了楼。
    他知道,骋哥又要强又死犟。
    二十多年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骋哥从来没有认过输,更没有在他和小饱面前,流露出半点的脆弱和不堪。
    现在变成这样,骋哥就更不会把自己的伤口,展露给他们看了。
    林早已经不生气了。
    相反的,他的心好疼好疼。
    林早回到三楼卧室,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他双手捧着陶瓷杯,坐在窗下桌前。
    林小饱就在他身后的床上睡觉,怕吵醒他,林早就没开吊灯,只打开了桌上的小台灯,把亮度调到最低。
    热水温度透过杯壁,印在他的手心。
    热气氤氲,升到眼前,模糊了他的视线。
    林早低下头,轻轻吹散水雾,抿了一口热水。
    暖意在身体里散开,让他好受许多。
    就在这时,林早忽然看见林小饱放在桌上的挂历本——
    生菜成长日记。
    昨天下午,他们用自来水,养了一大盆生菜,还有几个矿泉水瓶的生菜根。
    林小饱不相信生菜自己会喝水,所以决定听从他的建议,做一本《生菜成长日记》。
    每天仔细观察,每天都把生菜的样子画下来。
    林小饱对待这件事情很认真,因为自己不会写字,是个三岁文盲小宝宝,还特意拿着黑色蜡笔,请爸爸给封面题字。
    六个大字,林早用正楷写,四四方方,端端正正。
    翻开第一页,就是林小饱用黄色蜡笔画的蔫吧生菜,还有光秃秃的生菜根。
    林早看着林小饱稚嫩的儿童涂鸦,不由地会心一笑。
    不能带小饱出去玩,让他坚持观察生菜,培养一下探索精神也好。
    就在这时,林早忽然想到什么,唇角笑意一凝。
    对!观察日记!
    他也应该做一本观察日记!
    林早倏地回过神来,弯下腰,拉开桌子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全新的、没写过的教案本。
    他拧开钢笔,翻开第一页,仔仔细细地回想,详实准确地写下日期与事件。
    ——3000年2月4日,除夕夜。人民广场,丧尸病毒爆发。
    ——3000年2月9日,正月初五。傅骋外出,寻找物资,当日平安归来。
    ——3000年2月14日,正月初十。傅骋外出,寻找物资。
    中间的事情,林早没跟着他一起去,所以不知道。
    林早空了几行,继续往下写。
    ——3000年2月19日,正月十五,元宵节。约凌晨十二点,傅骋归家。
    ——被丧尸抓伤,三道伤口,位于右臂外侧,伤口深约……
    林早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伤口深约八厘米,一条长约二十厘米,另两条约十五厘米,骨头露出。
    ——3000年2月20日,为傅骋敷洒云南白药,有明显止血效果,另用绷带包扎伤口。
    ——今日饮食,午饭:大米粉,红烧肉,炒生菜。晚饭:……
    ——全部吃完,今日傅骋似仍保有自我意识,避不见人。
    林早伏在桌前,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把自己能想起来的东西,全部都写上去。
    截至目前,谁都不知道,丧尸病毒究竟是怎么样的。
    所以,他给傅骋用了什么药、吃了什么饭,都要一一记录下来。
    万一以后骋哥身体不适,他就可以从这里面找问题。
    万一以后骋哥情况好转,他也可以从这里面找原因。
    万一……万一以后,有厉害的医生、科学家经过这里,就可以根据这份记录,帮帮他们了。
    就算以上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也能更加了解丧尸的生活习性,更好地保护照顾骋哥。
    这就是骋哥的病历本。
    这就是他的——
    林早翻到教案本封面,拔出记号笔,在上面写下——
    丧尸老公喂养日记。
    八个大字,覆盖在原本的“小太阳幼儿园教案本”上。
    林早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抬起头,望向窗外,仿佛看见了一点点希望的曙光。
    记完这个本子,骋哥就会好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认真记录的。
    月光皎洁,普照大地——
    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林早面前的纸上。
    同样也透过扇叶缝隙,落在傅骋面前的墙上。
    杂物间里,傅骋坐在墙角,拿着一颗螺丝,正往墙上刻字。
    螺丝原本是用来固定货架的,傅骋搬货架的时候,把螺丝弄松了。
    现在的傅骋关节僵硬,视线模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掉在地上的螺丝捡起来。
    他坐在地上,左手平举,托着几颗螺丝,右手费力地捏着一颗螺丝,一道一道,艰难地刻下一个字——
    早。
    最后一竖落下,傅骋手一松,螺丝也掉在了地上。
    他试探着伸出手,用冰冷僵硬的指尖,去触摸自己好不容易刻下来的字。
    傅骋低下头,额头抵在墙面上。
    小早,林早。
    是他最最最爱的老婆。
    不能忘记,永远不能忘记。
    还有……还有小饱。
    傅骋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早”字,马上又拿起一颗螺丝,继续在旁边刻字。
    饱……
    “饱”字怎么写?
    他忘了!他忽然忘了!
    他怎么能忘了?
    该死!早知道就不给儿子起这个名字了!
    直接叫他“小一”、“一一”多好。
    笔画简单又好记。
    没办法,名字都起了,现在也不能改了。
    傅骋咬着牙,用额头撞了两下墙壁,硬生生把“饱”字从自己的脑子里挖出来。
    好了,这下也写好了。
    小饱,林小饱。
    是他最爱的儿子,也不能忘记。
    傅骋再次坚定信念,一刻不停地默念着老婆儿子的名字,把他们的名字刻进心底。
    窗外夜色依旧,丧尸吼叫不休。
    林早坐在桌前,傅骋靠在墙角。
    林早提笔,傅骋抬手。
    林早写字,傅骋默念。
    此时此刻,月光轮转,同时落在他们身上。
    永不忘却,永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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