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卫二公子

    寒氏只夸他?聪慧,赶紧将秧苗往车上搬。
    豆苗在一旁听了,眼睛又亮了,连忙问他?,“租一天多少钱?我一天给人挑东西,像是今天这样远的,一趟才一个?铜板。”
    “一天五个?铜板,我下午才租的,就给了两个?,但是要管骡子的晚饭。”宴哥儿说一半的时候,就猜到豆苗在想什么了。
    豆苗想着骡子吃草,最多晚上给点粮食吃,但应该也花不了什么。
    当?即就下了决定,自己要攒钱去衙门里租车,给人运货。
    这会儿,隔壁其他?人也才知晓,衙门的车原来还对外出租,一时间络绎不绝。
    谢明珠听了,只觉不妙:“以?后怕是一天五个?铜板租不到了。”
    豆娘这些借鸡生蛋的法子,怕是不成?了。
    豆娘也听到隔壁人群里,有人说要租车,不免也丧气起来,“好不容易发现赚钱的法子,大家又都知道了。”
    所以?说嘛,这想赚钱,到底还是要懂得发掘商机,只要你是发掘的第一拨人,就能吃到这批红利。
    谢明珠听到她的沮丧声,忙宽慰道:“挣钱的法子总是有的,倒也不用着急。今儿你这运费没挣到也不要紧,你一个?下午和我们在田里,也不算你白干活。”
    豆娘听到她这话?,眼里又有光了,“姐姐你要给我开工钱么?”可是转头一想,她给人家来挑秧苗,人家也只给她一个?铜板。
    虽然不知道这边是需要自己拔,但到时候肯定也不会给自己拔秧苗的工钱。
    所以?自己这要是接了谢明珠的工钱,总觉得心里不道义。
    所以?又赶紧摇头:“算了,反正我还赞了几个?铜板,饿不着的。”又回头和寒氏笑道:“反正寒姐姐也不会让我真饿着。”
    这般勤快又充满活力的姑娘,寒氏也喜欢,“是啊,哪里还能真叫你给饿着。”
    几人一边说,很快就将禾苗都整整齐齐码在车上,只不过?带着些水泽,车板上湿漉漉的一片。
    谢明珠见此,路边折了几片芭蕉叶过?来垫上,“都上车走吧。”反正是花钱租的车,难不成?还要走着回去?不坐白不坐。
    何况今天下午,一直在田里弯腰驼背的,都累得不行了。
    几人听罢,扁担撮箕全扔上头去。
    寒氏先?扶着腰上车去,只是觉得有些神奇,自家男人在这衙门里快半辈子了,这衙门的车还是头一次坐,而?且还是花钱的。
    顿觉笑起来:“我今儿也沾了你们的光,得坐一回衙门的车。”
    豆娘也忙跳上车,满脸的兴奋,挤到宴哥儿旁边,看他?手里攥着的缰绳,“这赶车好学么?”她还是不死心,“衙门就算是涨价,应该也不会涨太多吧?”到时候最多是去租车的时候,要提前?打?招呼,去晚了跑空而?已。
    宴哥儿听罢,扭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会啊?不过?也不要紧,倒也简单,也莫说什么畜牲,一样的生灵,你好生待它们,也是十分听话?通人情?的。”所以?这骡鞭,在他?手里其实是个?摆设罢了。
    谢明珠从?来知道,自家这个?大儿子有颗悲天悯人的心,尤其是对这些根本就不知道是非对错的牲畜。
    就自家那头骡子,他?得空都要牵去溪边洗洗刷刷,村里所有的骡子,没有一头有自家那头清爽干净,油光毛亮的。
    豆娘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你莫要哄我,我怎么不知道,畜牲还能听得懂人话?的?要真是这样,哪里还要下网打?渔,直接招呼一声,不就给喊来了么?”
    寒氏在一头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你个?傻的,你喊鱼来,那是要它们的性命,鱼能来么?”
    一路便是说着这般闲话?,不觉竟然到了城门口。
    只是这会儿却进不去,正好遇到叶家的打?渔队伍回来,车里都装满了上好的鱼获,他?们车子跟在后头,还能闻到那味道浓郁的鱿鱼干香味。
    寒氏瞧见,不免是有些羡慕,“瞧这光景,这月又是一场好丰收。”
    豆娘则抬着下巴,闭着眼睛,一脸贪婪地吸着这熟悉的香味,试图从?中探索到更多属于大海的咸腥味。
    她有些怀念在海面飘飘荡荡的感觉了,所以?上了岸后,始终睡不来床铺,反而?对于吊床情?有独钟。
    而?谢明珠和宴哥儿一直盯着那连绵不绝的车队瞧,只因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城里的打?渔队,对于他?们来说,更多的是好奇。
    以?及他?们这庞大车队,虽然也没有马,全都是骡子,但这数量和衙门里的车是不相上下。
    不过?更让谢明珠好奇的是,他?们自己的鱼获这么丰盛,且这质量远超小?渔村们的鱼获,那又是以?什么途经出售呢?
    反正就目前?为止,谢明珠没有发现广茂县本地人对外走商的行为,基本上都是岭南外面来的商人。
    所以?等车队走完后,他?们终于也进了城,谢明珠才问起寒氏:“他们的鱼获,是自己出去卖?还是有人来收?”
    这个寒氏倒是清楚的,“州府那边,他?们是有大掌柜的,专门会有人来收走,不用他?们自己出去卖,州府那头一并做安排。”
    说罢,又道:“州府那边的大掌柜们,除了他?们的鱼获,其他?县城里打?渔队的鱼获,也是他?们负责。”
    她这样一说,谢明珠心里就有谱了,只怕是这些县城里的打?渔队,都是州府各个?家族扶持起来的,所以?打?来的鱼获,也只能卖给他?们。
    也难怪,自己在本地世面上很少看到好鱼获,去往商铺里售卖鱼获的,也只有各处小?渔村的人。
    感情?,是打?渔队的鱼获,从?来是不对外出售。是不是也可以?说,整个?岭南的水产业,是被这些人给垄断了。
    很快,前?面的叶家车队分了道离开,他?们的骡车也能在大街上疾步快行。
    不过?都是泥沙路,除了宽敞些,人少些,也就那样,能快到哪里去?
    而?且现在也已经天黑了,宴哥儿到底年纪小?,能考虑到租车去接她们已经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住去拿灯笼?
    所以?眼下可以?说是在抹黑走了。
    好在这城里的人家,比不得乡下,天黑几乎都睡下了,又有那几座客栈里,或多或少还亮着些灯盏。
    借着这些灯火,倒也勉强能瞧见路。
    终于到了寒氏家这边,车是进不去那小?巷子的,只能在路口边停下。
    宴哥儿停好了车跳下来,“大舅母,可要我进去叫杨大舅来跟着搬?”
    寒氏摆手,一来是考虑到自己男人伤势才好,白日既要忙衙门那许多事情?,还要去参加训练,自是不忍他?再来跟着干活。
    二来,又想着有豆娘一起,两人一人各挑着一担回去是够了。
    “不用了,我们俩就够了。”
    本来她家那田里,也没差多少了。
    如此,宴哥儿也没再做声,跟着谢明珠一起帮她们俩摸黑往撮箕里装禾苗。
    很快,两担子都装好,寒氏知道谢明珠要忙着回去,也就没留她,“客气话?我不说了,明日我这里的秧苗插完了,过?来帮忙。”
    豆娘也连忙喊道:“对,姐姐明天我也来给你家插秧。”
    “好嘞,那你们快些回去。”谢明珠也着急回家,尤其是这车还要去城外拉一回柴火,得赶在戌时一刻城门关之前?忙完。
    如此,母子两个?自是不多耽搁。
    回到家里,只见楼上是亮着灯火的。
    他?们这车才停下,爱国和小?黑就摇着尾巴从?上头下来了,紧接着是小?晚一手牵着小?时,一手提着灯笼。
    到底年纪小?,那灯笼她提着在手里实在是费劲,都快垂在地面了。
    几乎是车刚停稳,谢明珠就急忙跳下车冲进了院子,从?她手里接过?灯笼,“你姐姐们呢?”
    “二姐三姐在煮饭。”小?晚回着。
    小?时则已经冲到她面前?,一脸神气道:“娘,今天整整一个?下午,小?时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哦,小?时好厉害!都不要沙若奶奶陪,沙若奶奶在院子里干活呢!”
    “对对,咱们小?时真厉害,是大姑娘了。”谢明珠听在心里,却是一阵心酸,忍不住亲了小?丫头的额头一口,这才得空问小?晚,“你们卫小?舅还在城外么?”
    想到此,不免是心急起来,急忙转头和宴哥儿说,“也罢了,就将这些秧苗下在院子里算了。”这会儿黑灯瞎火的,路虽然是留了出来,但不算是平整,也没有那宽阔。
    又赶时间,谢明珠担心压坏了路边的荻蔗和菜,是来不及将秧苗拉到稻田边去。
    宴哥儿应了声,牵着骡子准备调转车头,这时候只听得小?晚说道:“哥哥不必去接卫小?舅了,傍晚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去接卫小?舅了。”
    “客人?”谢明珠一脸不解,宴哥儿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可知道是什么人?”
    谢明珠几乎以?为是沙老头来了,“是你们沙爷爷?”
    小?晚摇着头,“不是,是个?和卫小?舅长得像的叔叔。”
    这话?直接叫谢明珠和宴哥儿愣住了。
    是了,算着时间,若是快的话?,凰阳卫家那边接卫无歇的人是该来了。
    只怕人也是先?去县衙找的卫无歇,没找着人家指了路,方来家里。
    谢明珠正想着,小?时就说道:“那个?叔叔来的时候,咱们家爱国和小?黑可凶了,逮着他?就咬,好厉害的。还是杨大舅给拦住了,说是亲戚,小?黑和爱国才退开的。”
    听了这话?,八九不离十。
    果然是凰阳来人,而?且来的还是宴哥儿的不知道哪个?舅舅。
    既然有他?去接卫无歇,谢明珠便也没纠结,“我送你俩上楼去,天黑了就别下来,娘和哥哥去后门稻田边下秧苗。”
    又问她:“沙若奶奶呢?”
    小?晚答着:“刚才在厨房里帮忙,这会儿该是去池塘赶鸭鹅去了。”
    谢明珠听着,松了口气。
    原来谢明珠在发现要出城挑秧苗后,立即就找了人帮忙去通知沙若,请她到家里看着帮忙看着小?时。
    而?有些秧苗拔得早,又在车上沥了这么久的水,今晚能扔进田里泡在水里最好,不然一个?晚上不知要起来浇水多少次呢!
    小?晚和小?时倒也听话?,当?即跟着她上楼去。
    等谢明珠提着灯笼下来,宴哥儿已经拉着车进了院子,谢明珠打?着灯笼在前?面照亮,宴哥儿牵着骡子从?吊脚楼右边的厨房楼下穿过?去。
    如此,母子俩便去往田边。
    几乎是母子俩人费力地借着那薄薄的一团灯火,穿过?院子往后面池塘边的田里去时,一两马车也拉着满满的一车柴火,以?及不少猪草驶入他?们家这条路。
    赶车的人和马,与车上以?及车上的另外的一个?人卫无歇,都格格不入。
    确切地说,这赶车的人和马,都和整个?广茂县不大协调。
    健硕英俊的红鬃马,俊朗飘逸的卫无谨,他?腰间别着三尺佩剑,随着夜风微微袭来,漂亮的剑穗与他?月白色的袖狍微微舞动,真真是一神仙洒脱的郎君。
    如此,一身浅蔚蓝粗麻月族人七分裤,坎肩褂子,浑身上下晒得黝黑的卫无歇与他?一对比,仿若那干瘦如柴的黑乌鸡。
    每看一眼旁边瞧着分明如同?难民?一样的亲弟弟,卫无谨的心头就忍不住一阵心疼,但偏偏这个?从?前?傲慢又目中无人,连他?都不大喜欢的弟弟,如今看起来,偏生是精神抖擞就算了。
    整个?人的心态,看起来还挺好。
    直至现在他?那嘴还咧着,不是因为自己千里迢迢来接他?而?兴奋感动,而?是因为他?们在捆满了一车柴火回来的路上,他?发现了一大片嫩绿的猪草而?欢喜。
    卫无谨不知道,这个?眼高于顶的弟弟,什么时候在这暮色之下,眼神还如此之好了?
    甚至都等不及自己停稳车,他?就高兴得像是个?猴子一样跳下车,拿柴刀就直接做镰刀,飞快地挥舞着,很快就将那片猪草割了个?干干净净。
    又说卫无谨,刚听说这个?没脑子的三弟去岭南被柳颂凌追上的时候,他?就心知不好。
    朝廷虽然也远在千里之外,可这凰阳有柳家,还是开阳长公?主的封地。
    如今形势紧张,那柳颂凌将来什么下场还未可知,这个?没脑子的老三就跟她走得如此之近,这不是要将整个?卫家都牵扯进这权力的巨大旋涡之中么?
    好在,事有转机,接到他?在岭南被山民?抢了银两路引之后,无法证明身份,与那柳颂凌一起被困在广茂县。
    卫家不由得是长松了一口气。
    当?下也是准备立即打?发人去岭南接他?。
    再不成?器,那也是自家的孩子,难不成?还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外头不是?
    正好卫无谨这里又被开阳长公?主的人盯上,故而?为了躲开纠缠,又在不损开阳长公?主的面子的情?况下,亲自来岭南一趟就是最好的避开借口。
    与卫家老大和卫无歇这个?老三不一样,卫无谨自小?习武,一身的好武功,如此一车一马一剑,便独自上路来这岭南了。
    自不说这沿途山河怎样波澜壮阔,踏入岭南地境后,又说此处诡谲如魅的天气变化和那山林笼罩的无边瘴气。
    他?沿途走来,也越发为这岭南的贫穷落后而?难过?,但同?样为生在这片土地之上的百姓们的坚韧不拔而?震撼。
    他?自以?为,踏入岭南后,什么穷苦没见过??没少为这个?锦衣玉食,身娇体弱的三弟捏一把冷汗。
    但转而?一想,他?到底在县城里。
    再怎么说,高低是个?县城,再穷肯定也穷不过?自己沿途看到的那些村庄。
    然而?真正到了这广茂县,卫无谨还是愣住了。
    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他?担心卫无谨,更担心那个?可怜的小?外甥,在这种蛮荒落后,满是毒瘴的地方,可还活着?
    不过?当?下,也顾不得去想这个?小?外甥了,首当?其冲先?找到这个?弟弟才是最要紧的。
    找到了他?,确定他?没什么事,与那柳颂凌也没有什么关系后,再继续去打?听外甥的下落。
    所以?进了城的他?,一路打?听,终于寻到了衙门里。
    和卫无歇头一次到衙门时候一样,盯着如同?寻常人家院落一般的破败府衙,愣了好一会儿。
    如果不是门口摆放着的那鸣冤鼓,卫无谨是真的不敢相信,这里竟然是一县之腹,广茂县的衙门!
    而?且门口连个?衙役都没有。
    很快,一个?穿着破旧半袖皂衣的中年男人匆匆从?外走来,他?腰间还有配刀。
    卫无谨将他?拦住,“;劳驾,敢为这位大人,此处便是本地县衙?”
    那人也不是旁人,正是从?南边演武场赶来的杨德发,见了他?一个?外乡人,又十分体面,还有一头膘肥体壮的骏马,不由得顿住脚步,仔细地打?量起来:“正是,还不知公?子有何高见?”
    卫无谨连忙拿出路引证明,一面表达自己的来意,期间还不忘焦急地往衙门里看去。
    这一眼就能全看完的衙门,自己那弟弟哪里能住得惯,只怕没少发牢骚,惹人生怒吧?
    卫无谨几乎都已经做好了要给衙门众人赔罪的准备。
    谁知道杨德发听得他?的身份,连忙高兴地笑道:“老早就盼着你们来,如此甚好。”不过?往里头看了一眼,“这会儿陈大人和方主薄都不在衙门里,六部那边的文书?也都下职了。要不我先?领你去找卫三公?子?”
    是了,此刻黄昏将尽,衙门里是该下职了。
    于是卫无谨连忙道谢,只是有些好奇,弟弟居然不住在衙门?那又在何处?不是说浑身无分文了么?
    但因与杨德发不熟,即便瞧他?面善,但也没有多问,只随着他?进了衙门,然后穿过?那厨房,随即就闻到了一阵鸡屎滂臭。
    他?下意识拿袖子掩住口鼻,好不容易穿过?,心里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弟弟就住在这种地方呢!
    穿过?了这前?面的椰树林,他?将鞋底不小?心踩到的鸡屎往那沙地上别了一下,随后紧跟着杨德发的脚步。
    但见这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条仅够车马通过?的沙子路就在眼前?,走了不到百来步,便到了一处院落前?面。
    这院子倒也清雅,瞧着是新修建的,还带着些翠青的竹篱笆里,不少蜀葵花苗已经长出来小?半尺,院子里晾满了衣裳,一口小?古井。
    除此之外,便是此处常见的果树。
    杨德发走在前?面,在院门前?一看,大门是锁住的,便晓得没大人没在这前?头,故而?高声朝里呼喊,“丫头们在不在?”
    很快,二楼的凉台上就露出个?小?脑袋,甜甜糯糯地喊了一声:“杨大舅!”
    “就你一个?人在家么?”杨德发心里‘咯噔’一下,虽说城里没有什么偷抢问题,但这不是还闹过?人贩子么?
    小?时这时候已经领着爱国和小?黑咚咚跑下楼来了,“没有,沙若奶奶在后院剁猪草呢!”
    而?她脚下的小?黑和爱国看到了陌生的卫无谨,立即就龇牙咧嘴地冲过?去冲他?犬吠。
    杨德发见此,虽觉得这两只牙齿都没长齐的小?奶狗不至于给卫无谨造成?伤害,但还是赶紧道:“小?时,快把狗儿喊开,这不是外人。”
    小?时得了话?,把两只小?狗叫回去,一面也抬头打?量这个?陌生人。
    瞧见卫无谨的脸后,惊呼出声,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捂住小?嘴,“哇,你和卫小?舅长得好像哦!”
    卫无谨被眼前?这个?可爱漂亮的小?胖姑娘惹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时,你呢?”小?时见他?如此和蔼面善,又有杨德发在,自不害怕。
    而?那边,地里的沙若听得犬吠声,急急忙忙拿着砍刀就过?来,见是杨德发,方松了口气,打?了声招呼,继续去干活。
    卫无谨也被这么一打?断,没顾得上自我介绍。
    而?这会儿杨德发又问起小?时,“其他?人呢?都哪里去了?你哥哥不是该下学了么?”
    小?时虽年纪小?,但人聪明,脑子条理?也清晰,自是一一回着:“卫小?舅带姐姐们打?猪草去了,听说还要打?柴,哥哥去接娘了,娘被大舅母叫去拿秧苗。”
    杨德发一听,这事儿居然还和自家有关系?
    还欲在问,就听得身后传来说话?声。
    一回头,只见是小?晴小?暖小?晚三姐妹,都各自背着个?小?背篓,背篓里满满的全是猪草。
    家里不但是给猪煮猪食需要猪草,鸡鸭鹅也要,骡子也要。
    所以?可想而?知,每日这消耗量是多大了。
    卫无谨和杨德发一起转头望去,自也看到了,三个?小?姑娘背着那么重的背篓,他?瞧见就心软了,上去要帮忙。
    小?姑娘们看到他?的脸,也愣了一下。
    自不多说,这里有杨德发一番解释。
    又询问了小?晴,她年纪大,说得更是清楚。
    再结合小?时的话?,杨德发终于弄清楚了,这午饭后是自家女人来找谢明珠,喊她去拿秧苗,谁知竟然需要出城。
    所以?谢明珠就找人帮忙去信到沙若家,请她过?来帮忙看着小?时。
    后来今天早下学的宴哥儿回来了,得知谢明珠去了城外,这么久又还没回来,就猜着多半秧苗不少,又想到卫无谨去城外的时候,路过?他?们学堂说要打?柴火。
    因此就拿钱去衙门里租车,先?打?听着谢明珠去了何处,去接她回来,再去拉柴火。
    杨德发听到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花了两文钱,就拿我们衙门的骡子不做骡子。”
    而?卫无谨已经愣在原地,只因这庞大杂乱的消息,一时间让他?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一是他?那外甥就住在这里,二是自己那身娇体弱又讲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弟弟,居然打?猪草又打?柴……
    更重要的是,自己这外甥是不是过?份聪明了些?
    然后就懵里懵懂的,听着杨德发的指挥,去了城北方向找自家弟弟,顺道帮他?拉柴火。
    杨德发的意思,如此省得他?们衙门的骡子拉了秧苗回来,还要辛苦做牛马去城外跑一趟。
    二来也不知道谢明珠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怕时间太晚,城门关了就不好办了。
    城墙再怎么破败,城门再怎么不堪一击,但不管如何说,破墙破门而?入,那都不是正儿八经的老百姓能干出来的。
    于是乎,卫无谨就一路打?听着,果然出了城北门,走了不到二里地,就看到了黑炭头一般,坐在路边等人的弟弟。
    他?的身后,还垒了高高的一堆柴火。
    兄弟相见,两方都傻了眼,并没有什么抱头痛哭。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黑瘦的农家汉子是自己那自恃傲才不可一世的弟弟。
    而?卫无歇也不敢相信,从?来和自己不对付,看自己不顺眼的二哥,会千里迢迢来接自己。
    因此没有调节好情?绪的两人像是陌生人一般,干干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一个?默契地停好车,一个?则往上搬柴火。
    除了卫无谨陈述了一遍宴哥儿去城外接拔秧苗的谢明珠之外,然后一路无话?。
    直至此刻,到了这院门口,卫无谨率先?打?破了沉默,“柴火是堆放在后院?车能直接过?去么?”他?想着那黄昏时候来时,看到这前?院里,没有对方柴火的棚屋。
    卫无歇娴熟地从?车上跳下来,走在前?面去开院门,“从?右边的厨房楼下穿过?去,能到柴棚前?。”
    而?这车马的动静,也把楼上的小?时引来。
    她和两只小?狗激动兴奋地跑下来,就和卫小?舅打?招呼,“娘和哥哥已经回来了,刚赶着车去后院呢!”
    卫无歇一听,满脸大喜,“这样说来,是有足够的秧苗了。”这田是他?和月之羡辛辛苦苦耙了多少天,自己掌心的茧子都厚了一层,才给收拾出来的,却苦于一直没有秧苗。
    他?甚至都在想,实在不行自己培育吧?大不了就少种一季罢了。
    他?的喜悦是由心而?发,所以?不但表现在脸上,更表现在浑身,全然忘记了此刻还有一车柴火要解决。
    急急忙忙就要去田边。
    好在,刚走出两步,就被不理?解忽然为了些秧苗而?高兴的卫无谨给唤住了,“你帮我掌灯。”他?车上是有马灯的,毕竟这一路从?凰阳来,免不得是要赶夜路。
    早前?去接卫无歇的时候,只将拆下的车厢放在院子里,行李拿到楼上,马灯还是带了。
    卫无歇这才生生顿住了脚步,扭过?头来,接了马灯在手里,反而?催促起他?:“你快些。”
    卫无谨有些怀疑地盯着他?的背影瞧,这个?弟弟不会像是杂记怪谈里所说那般,被鬼怪夺舍了吧?这行为实在是……
    与从?前?大相径庭。
    提着灯的卫无歇可不知道自家二哥心里在怀疑自己,兴奋地走在前?面,一面和小?时说话?。
    他?最挂记的就是那猪圈里的两头猪仔,那两头猪自打?进了这个?家门,一直都是自己在管,就怕今儿给饿着了。
    如今只问着小?时:“猪喂了没?”
    “早喂了,沙若奶奶早早就煮了猪食,小?黑和爱国还跟着吃了一大瓢呢。”小?时跟在他?身旁回着。
    “那就好。”他?就怕大家都忙,全是小?孩子,哪里能喂得了猪,何况家里每日都是猪熟猪食来喂,大锅大灶的,他?也担心孩子们烫着。
    很快,到了柴火棚前?,兄弟两个?将柴火给卸下。
    卫无谨还以?为终于可以?休息,好好试探一下这个?弟弟了。
    谁知道他?说了一句:“你带着二舅舅去洗漱上楼,我去田边帮帮忙。”然后将那马灯提着就走了。
    无奈,卫无谨本想跟着去,奈何卫无歇那脚下好像生风了一般,一下走了老远去。
    他?垂头看着眨巴眼睛看自己的小?时,也只能作罢。问小?时:“马要拴在何处?”他?这里还有些草料,但得喂水。
    小?时领着他?往骡棚去,将马拴在那边。
    卫无谨喂了马,又去前?院打?了一桶水来倒进食槽中,等马儿吃好喝好,方随着小?时去前?院,在井边打?水洗脸。
    老早他?就发现灶房里的灯火亮着,甚至时不时还能闻到阵阵食物香气,不想这会儿上了楼,往连着厨房的廊桥看去,却见大大的门是敞开的,里头竟然只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忙碌。
    “这……煮饭的是你姐姐们?”他?难以?置信地张口,这是两个?小?女娃儿要做这一大家子的晚饭?
    小?时回着:“配菜都是沙若奶奶准备好的,姐姐们烧菜煮汤就好。”小?时习以?为常,这有什么稀奇的。
    这个?家里,除了自己一无是处,哪个?不是样样都会?
    不对,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自己会喂小?狗,喂鸡鸭鹅。
    白天还能赶着鸭子和大鹅小?鹅们去后门的池塘里浮水。
    晚上不行,灯笼太重了,不拿又看不清楚路。
    反正自己也十分能干。
    这个?时候,卫无谨心里颇不是滋味,心软不已,虽自己也不擅长厨艺,最多是露宿在野外的时候,烤烤野鸡野兔什么的,胡乱对付一下。
    真正的煮饭,他?哪里会?
    但一想到两个?没到自己腰高的小?姑娘在厨房里忙,还是于心不忍,走过?去帮忙。
    果然,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最起码能做个?传菜的墩子。
    能将她们姐妹俩烧好的饭菜碗筷都端到宽阔亮堂的凉台上来。
    等他?这里一趟趟将东西搬来,后院那边也听到了动静。
    谢明珠去衙门里还车,为了方便,将卫无谨的马灯拿走了。
    其余的人,先?去洗脸洗手准备吃饭。
    谢明珠速度倒也快,匆匆还了马车,回来便走衙门的后门,简单洗了一下,刚好赶上这晚饭。
    卫无歇去田边的时候,已经提过?他?二哥找来的事情?,所以?如今谢明珠见着卫无谨,倒也不意外。
    不过?累了一天,也只是简单打?了声招呼,大家便先?吃饭。
    吃过?饭沙若回家,谢明珠这里收拾碗筷,孩子们去洗澡洗头准备睡觉,只将那凉台留给了兄弟两个?。
    卫无歇泡了一壶去暑的茶,给了卫无谨一杯,自也开始说起自己到这岭南后发生的一切。
    从?他?遇到柳颂凌,八月节初见谢明珠,又是后来高价买了月之羡的药材,然后被山民?们抢劫。
    之后如何在衙门里打?杂混口饭吃。
    石鱼寨又传来了噩耗,他?方醒悟过?来,自己从?前?是如何自以?为是,也算是进一步认清楚了自己的所谓才学到底是有多虚无。
    “我当?时其实已经累了一天,气都觉得喘不过?来了,可是听着陈县令的哭声,我忽然悲从?心起……”他?捧着茶碗,喝的分明是茶,却喝出了烈酒的沧桑和无奈。
    加上如今的他?,虽是看起来又黑又瘦,但其实仔细一看,他?那手臂上肌肉可见,显然现在的身体,不知要比从?前?好多少倍呢!
    卫无谨听着他?一边说,又看着如今的他?,也觉得恍然如梦,实在难以?相信,短短的一段时间,这个?弟弟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后来呢?”他?也不觉被他?的这些经历所吸引,竟觉得比以?前?自己闯荡江湖,要精彩几分。
    茅草屋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墨云遮眼,下起了倾盆大雨,入目不见众生,只见灰色广袤的雨幕。
    又见这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不知名的野花,夜风里那花心里散发出的真真清香,更是如梦如幻,不知此刻真与假。
    “后来,我不自量力,死活要跟着杨捕头他?们去,只不过?我是高看了自己。”他?受了伤,衙门那几个?人自顾不暇,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石鱼寨。
    谁知道高价卖自己药材的月之羡,竟然在黑暗中朝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
    然后跟着他?们到了银月滩,在银月滩自然也知道了宴哥儿的身份,方知晓月之羡竟然是宴哥儿的继父。
    如此,他?便一直跟月之羡夫妻住在一处,几次受伤,也是自己这个?外甥照顾自己。
    虽然他?也知道宴哥儿每次都十分不甘愿,但在照顾自己之上,却从?未有一次马虎,都是十分尽心的。
    “怎不见那月兄弟?”卫无谨发现,除了谢明珠母子六个?,还有那个?回了家的妇人,并不见任何人了。
    卫无歇觉得自己要说的太多了,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比如这城里练兵,银子是月之羡和谢明珠借的,谢明珠又如何劝说教授村民?种植荻蔗,准备以?后熬糖挣钱。
    还有月之羡行商之事。
    说完,方想起问他?,“二哥你在来的路上,可有遇到他?们三人?”
    这岭南还没县县通,路总共就那么几条。
    卫无谨听他?这样提了,又说那月之羡长得龙凤之姿,俊美谪仙的容貌,方有了些记忆,“是遇到这么一位。”
    让不过?是插肩而?过?,并不知道彼此身份。
    卫无歇听完,有些惋惜,“那实在是可惜,你不知他?从?小?也是无父母之人,只是天资实在是恐怖。”当?下少不得是和卫无谨说起月之羡学习的速度之快,理?解也非常人所及。
    说完,却发现自家二哥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不免是觉得奇怪,“二哥,你可有听我在说话??”
    “听到了。”卫无谨有些感慨,修长的指节轻轻敲打?在桌沿,又有些欣慰,“只是觉得,你忽然长大了。对了,你还没说柳颂凌呢?”曾经这个?弟弟,眼里他?自己是天下第一。
    可如今他?竟然由衷夸赞别人,除了羡慕并无半点嫉妒。
    果然,是长大了。
    “她?她去了州府,衙门这边知道她父亲的事情?后,她也是难过?了几日,最后跟那和气钱庄的二当?家走了,暂时应该也是无碍的。”提起这事儿,卫无歇就忍不住庆幸,幸好当?初自己没跟她牵扯到男女之情?,那不然依照如今的形势来看,少不得是要连累卫家了。
    说罢,也不忘追问起卫无谨,“二哥你老实告诉我,那凰阳是不是如今换了天地?”
    卫无谨倒是没有瞒他?,“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会特意来这一趟岭南?”不过?也是想躲开这些风雨罢了。
    卫无歇闻言,倒也不难过?二哥不是专程来接自己的。
    但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与这些事情?沾染上,一不留神就是抄家灭族之祸。”又朝外瞧了瞧,目光穿透前?面那黑暗中的雨帘,往衙门方向瞧去。
    “我暂时也不打?算离开岭南了,这一阵子家里的农事忙完,我还是打?算去南边的演武场跟着大家一起操练。”他?不信,还会扭到脚。
    他?如今知晓了,自己非什么大才,做那位极人臣的相爷,做梦还差不多。
    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做不到,但在这种小?地方,做一块石头,哪里需要哪里搬,不管是筑墙还是作为武器去打?人,他?觉得自己绰绰有余。
    一面站起身来,伸出黝黑的手臂朝外面的雨帘触碰而?去,“二哥,我想好了,人生短短数十年,不是所有人都能名扬天下,我不如今不求名扬天下,但求挥发自己这点小?小?的作用,但凡能为一方百姓贡献些力量,也是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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