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一更

    想?了想?,最终还是停住脚步,“洗完,你自己回刚才那院子。”
    柳颂凌连连点头,哪怕宴哥儿三十六度的嘴巴说出?这番冰冷话语,但她看着宴哥儿还是觉得他个很好的小孩。
    看吧,锦上添花永远记不住,雪中送炭感动得一塌糊涂。
    只是洗完澡,换上衣服后,她才意识到这衣服的料子厚重不透气,尤其?是上面还有个洗得退了色的囚字。
    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看着自己脚下的脏衣裳,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扔掉了。
    衣服她肯定是不会洗的,所以原本想?着都有干净衣裳穿了,那脏兮兮的衣服就不打算要了。
    可现?在看着身?上这套衣裳……
    那小孩家有流放犯?还是衣裳是他们捡回来的?可今天虽然自己即便没上楼,可感觉他们家也不穷啊。
    每个娃娃都养得肥嘟嘟的,尤其?是那个小脸,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自己刚才都想?上去掐那小女娃的脸一下。
    所以他们家也有流放犯?
    不对,她回忆着衙门里听到的,不少流放犯在这边嫁了人?。
    所以这小孩家有流放犯?而且是女的,该不会是那个什么明?珠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觉得自己绝对是猜对了,不然岭南这种穷乡僻壤,怎么可能有那样出?落的绝色美人?。
    一面抱起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披着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就跑回开满蜀葵的院子了。
    院子里就只有小时在,满脸贴的全是蜀葵花瓣,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柳颂凌,“你来我家干嘛?”
    面条已经擀好了,还做好了面饼胚,宴哥儿和妹妹们都已经去厨房里蒸炸了,那边飘来的缕缕烟炊中,还带着些棕榈油的香味。
    让在衙门里过了几?天清汤寡水日子的柳颂凌猛地吸了几?口香味,“小妹妹,这衣服是谁的啊?”她指着身?上的囚服问?。
    “你穿着就是你的啊。”这套衣服穿着可热了,他们的那些娘都给拆了做鞋底,可能鞋底没做成功,所以娘这套迟迟没拆。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肯定是娘留着送人?才没拆的。
    小时的回答让柳颂凌哑然,有些急促起来:“我是问?你,这衣服从前谁穿?”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时挑着眉,不想?理她,这么凶,一点都不温柔。
    说完就要跑上楼去找哥哥姐姐。
    谁知道被柳颂凌一把拉住手?臂,“你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
    小时挣扎了两下,甩不掉立即回头往她手?背上咬了一口,然后大声喊起来:“哥救命,有坏人?要抓我!”
    柳颂凌吃痛地松开手?,还没来得及骂小时,宴哥儿等人?就一脸凶神恶煞地出?现?了厨房门口。
    很快宴哥儿冲下来,示意已经跑上楼梯的小时上楼去,自己下楼来,“你干什么欺负我妹妹?”
    柳颂凌委屈极了,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小丫头咬得她手?背上都有两排牙龈了,这小孩看不见么?
    她将手?抬起,往他眼前晃,“你好意思睁眼说瞎话,明?明?是她咬的我。”
    “她为?什么咬你,你怎么不说?”宴哥儿想?,妹妹肯定是为?了自我保护才咬人?的。
    虽然是平日顽皮了些,但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咬人?。
    本来对柳颂凌印象又不好,自然而然认定了她有错在先?。
    “我只是想?问?她,这衣裳原来是谁的?”柳颂凌急得都要哭起来了,没有想?到一时倒霉事事衰,现?在连小娃娃都要欺负自己。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宴哥儿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他家里女人?占大半,所以柳颂凌的眼泪在他这里根本就没有办法引起他的恻隐之心。
    反而很是嫌弃,“你哭什么哭?衣服是我娘的,你能穿就能穿,不能穿就脱下来。”
    柳颂凌终于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所以你娘就京都来的?”不对,她听着这小孩也有些京都口音的,于是连忙问?:“你也是京都来的?”
    “是又如?何?”在岭南,京都人?不是很多么?有什么稀奇的,而且从前身?居高位的还不在少数。
    宴哥儿不懂她怎么能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来。
    可下一瞬,柳颂凌就一脸热切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我也是京都的,我娘是开阳长公?主,我虽然常住在凰阳,但我也常去京都,你知道我么?”
    宴哥儿摇头,“不知道。”只是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最近没听过有流放犯送来广茂县,而且那日看到她和那个男的时,他们俩还鲜衣怒马的。
    所以现?在怎么弄得这么落魄不堪了?
    他一把甩脱柳颂凌的拉扯,“你就在这里待着,等我娘回来再说。”
    柳颂凌不死心,想?追着这他上楼,“那你娘是何人?是谁家的夫人?”要是能给自己证明?多好?可是她问完就觉得不可能了。
    因为自己和无歇哥哥都不认识她。
    宴哥儿却是没回她,而是抬手?拦住了她,“你去把你换下的脏衣裳洗了。”他觉得娘说的对,人?一闲就问?这问?那的,烦死了。
    柳颂凌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抱着自己那堆脏衣裳,去溪边洗去了。
    只是她并不会洗衣服,等谢明?珠不放心,提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可怜兮兮地抱着膝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衣裳仍旧堆在那里,看着有些面目全非。
    柳颂凌听到脚步声,将抵在膝盖上的头抬起来,看到谢明?珠后,连忙起身?问?:“这里,还有京都来的人?么?”
    谢明?珠看了她一眼,想?起阿坎说两人?丢了身?份路引一事,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卢婉婉、苏雨柔,你见过么?”
    苏雨柔好像有些映像,什么才女来着,可是柳颂凌还真没见过,眼里的希望又瞬间淡了下去。
    谢明?珠走过来,看了她那衣裳,污垢依旧还能清楚地看到。
    没有说什么,直径回去,拿了件小时换下的脏衣裳,在旁边洗起来。
    小孩子顽皮,什么都要去摸一下碰一回,那衣裳也脏脏的,还沾了不少绿草汁。
    谢明?珠洗去了污垢后,往溪水里漂洗了干净,便拧干水给晾在不远处的绳子上。
    回头看还蹲在溪边发呆的柳颂凌,“还没学会?”又指了指自己留在旁边海带碎末和草木灰,“用那个洗,多捶打几?下就干净了。”
    柳颂凌这才反应过来,她特意拿了件衣裳来洗,是为?了教自己?
    又想?起今天那小男孩领自己来这里换衣裳洗漱,显然也是她的意思了。
    想?起头一次见她就生出?的那莫名其?妙的嫉妒心,柳颂凌忽然有些觉得自己特别的不堪,忍不住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那天,你也听到我们的话了,你不生气么?”
    “我又不认识你们。”有什么值得自己气的?真正能用语言伤害到自己的,只有至亲的人?。
    不然,如?果别人?说一句不好,自己就难过的话?那这日子还不要过了?
    柳颂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她这会儿为?什么终于理解那天无?歇哥哥忽然笑起来了。
    因为?现?在她也想?笑,被自己的蠢气得想?笑。
    一面拿起衣裳,学着谢明?珠刚才的样子,开始洗衣裳。
    明?明?她看谢明?珠洗起来很简单,可是自己洗了好久,才勉强细干净了些,而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站在院子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还是根据记忆,去找阿坎的家?
    正想?着,楼上传来了声音,“喂,你上来吃饭。”是那个小男孩。
    她心里一喜,“好。”随后推了院门进来,踏上了白日一直被拦截在外的楼梯。
    谢明?珠和一帮孩子正准备吃饭,她以为?柳颂凌已经去找阿坎了,却没想?到竟然还站在院子外面。
    想?到以后可能是宴哥儿小舅妈的可能性,便让宴哥儿去喊她来。
    不能真叫她饿死。
    柳颂凌这会儿学乖了,上来还没吃上饭,就先?朝谢明?珠道谢,“谢谢你。”
    她早就闻到了阵阵香味,这会儿眼睛也忍不住朝桌上看去,有鱼虾,还有些素菜,果然比衙门里的伙食要好些,虽然吃的也是粥,但粥里好像竟然还有螃蟹?
    但这香味让她忍不住下一瞬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止不住冒出?来的唾液。
    没曾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如?此失态。
    她小心翼翼坐下,发现?这帮孩子都很安静乖巧,并没有为?难自己。
    饭后小晴带着妹妹们去洗澡,宴哥儿去洗碗收拾厨房,凉台上也就剩下了她们两人?。
    她立即就迫不及待的抓住机会问?,“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谢明?珠。”至于自己的家世,说了她也未必知道,毕竟谢明?珠怀疑,自己这个名字柳颂凌都未必听过呢!
    柳颂凌‘额’轻轻应了一声,试图在大脑里搜索,到底哪家夫人?叫这个名字?这样的话,自己也能和她攀上话题,没准今晚能在她家留宿。
    可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京都哪家夫人?叫这个名字?于是又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找话,“他们五个都是你的孩子么?”
    问?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肯定是的啊!那五个孩子不都喊她娘么?
    谁知道,竟然听谢明?珠回着:“不是,老?三老?五是我亲生的,老?大前任留下的,老?二?是妾室所生,老?四外室给的。”
    柳颂凌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明?珠,她虽然想?,生了五个孩子不可能还要这么纤细的腰身?。
    但那五个孩子好得跟一个人?一样。
    却没想?到,竟然是出?自四个娘的肚子。
    一时也是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面暗自偷偷打量谢明?珠,见她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眼神,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地继续开口,“还,还真没看出?来。”
    谢明?珠看着眼前的柳颂凌,有点发愁,这个姑娘的脑子好像不大好使,她的娘确定是开阳长公?主么?开阳公?主的名号她听过,虽然恋爱脑嫁了个小武将,但是即便自己病歪歪的,还是将这个小武将养成了节度使。
    这是个厉害的女人?,按理不可能生出?这么蠢的姑娘?
    有点急了,“你不是跟卫无?歇一同来的么?他来岭南所为?何事?”
    “啊?”柳颂凌忽然一下站起来,惊呼地叫了一下,指着谢明?珠,“你,你你怎么知道无?歇哥哥……不对,你怎么知道无?歇哥哥的身?份?”
    “阿坎大哥说的。”谢明?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原来如?此。”柳颂凌反应过来,也满怀期待,“那你能帮我们证明?身?份么?”
    谢明?珠没有答应她,而是问?,“卫无?歇除了来岭南寻金木芫,可还有别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无?歇哥哥需要金木芫?”柳颂凌越发觉得谢明?珠可怕,她怎么什么都知道?那是不是也知道他们被山民袭击的事情?
    正要将心中的疑惑问?出?。
    就听谢明?珠说,“卖你们金木芫的,是我夫君。”
    “你夫君?”那个长得比无?歇哥哥还俊,一副玩世不恭,但有却又小人?行径的可恶少年?敲诈了无?歇哥哥那么多银子!
    柳颂凌大为?震撼!
    她承认谢明?珠是漂亮,可以说是国色天香,但她都是五个孩子的娘了,即便那三个不是亲生的,但不也生了两个女儿么?
    怎么能嫁一个少年郎?她没记错的话,那少年郎可能最多十八。
    甚至都还没弱冠。
    然就在这时,大脑里像是闪过了什么,她飞快地抓住,脸上再度露出?震惊的表情,嘴唇哆嗦着,“你,你……我知道你是谁了。”
    五个孩子,这不就是无?歇哥哥说的,那镇北侯那个出?身?商贾的遗孀么?
    “终于想?到我是谁了?那他是来找小宴的么?”谢明?珠问?。
    但其?实谢明?珠觉得,其?实不用问?了,如?果真心找的话,早就去衙门里打听了,立马就能知道宴哥儿如?今在银月滩。
    而他们又是高价买药,现?在还落得这样落魄,连身?份都没有办法证明?。
    很明?显,根本就没有上心找,或许根本就只是为?了药而来,找人?从来没有考虑过。
    柳颂凌支支吾吾的,她要怎么回答?虽然听无?歇哥哥说找,但好像没怎么找过,一直都在找金木芫倒是真的。
    买到金木芫后,就打算了离开广茂县,然后就被抢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又不知道这镇北侯府的人?会被流放到这广茂县。
    也不能怪无?歇哥哥。
    于是连忙替卫无?歇解释,“岭南这么大,真没想?到你们会流放到这里。”
    谢明?珠果然猜对了,没有多去纠结,本来她今天听到阿坎说卫无?歇的身?份后,还有些担心他真将小宴带走。
    他外祖家条件肯定好,也许也能想?办法帮他换个身?份。
    所以若是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那自己就算舍不得,但也可以放手?。
    可是现?在看来,自己想?多了。
    想?问?的问?到了,起身?准备去厨房看看宴哥儿收拾得如?何了?
    一面指了指一间空房,“那边有凉席,也有吊床,你今晚在那边休息。”
    柳颂凌朝她道谢,坐回了栏椅上,凉风微拂,她望着这漫天的星辰,好想?回家。
    可是她不知道,那个家,她大抵是回不去了,这郡主的身?份,体验也该结束了。
    一道从京都发出?的皇榜,在一个月前就由近到远,挨个贴到每个城池里。
    也许这会儿岭南的州府,已经贴上了。
    半夜里,下了雨,雨滴落在新发出?的芭蕉叶上,打得啪啪作响。
    谢明?珠做了梦,她梦进月之羡潜入海里去捞人?,反而被石鱼寨惨死在海里被海草绊住的尸体拽下去。
    给她吓得惊醒,浑身?的冷汗,便再也无?心安眠。
    于是便出?来,坐在凉台上,雨这会儿已经小了许多,但外面一片湿漉漉的,裹挟而来的空气里,带着些海水的海草味和泥土清新味。
    一下让她的清醒了不少。
    柳颂凌也睡不着,她仍旧担心卫无?歇,雨大的那会儿,她就被雨打芭蕉给吵醒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来看,正好看到坐在凉台上的谢明?珠,便轻轻关了门,踱着步子过来,“你也睡不着么?”
    “我夫君未归。”谢明?珠语气里带着些哀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呢?”难道这位郡主还认床?
    “我也担心无?歇哥哥,他和你夫君一样,也在石鱼寨。”而且无?歇哥哥还不会泅水,还浑身?的伤,想?到这里,柳颂凌眼眶就红了起来。
    谢明?珠看她这莫名其?妙又红眼眶,忽然想?到了萧沫儿。
    萧沫儿也是喜欢哭,心情稍微低落些,就会哭。
    更别说是这样的大事了。
    “你们订婚了?”谢明?珠问?,想?要聊些话题打发这让人?焦灼的长夜。
    柳颂凌的眼眶里含满了眼泪,一下忘记掉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颊忽然生出?的红晕,“没有,我爹不同意。”他相中的是他的心腹部下,那个叫云戟的武将。
    可是,柳颂凌不喜欢武将,她更喜欢文质彬彬,儒雅多才的无?歇哥哥。
    谢明?珠得了这话,目光里多了一丝微妙,“那么这算是?”私奔?
    那俩字,她当然没这样说出?口,毕竟这不是自己那个时代,能拿来开玩笑。
    好在这次柳颂凌明?白了她的意思,摇着头:“不是,你夫君战死,就是镇北侯战死后,朝中主和,我表姐要往北辽和亲,我们也没法子,所以我想?多找些美人?与?她一同去北辽。”
    谢明?珠皱起眉头,不是因为?她提起镇北侯战死的缘故,更不是因为?朝廷无?能,再无?战将可迎敌,采取派公?主和亲的行径,而是柳颂凌的做法。
    她忍不住问?,“你找到了多少美人??又都是什么出?身??她们都心甘情愿去么?”
    柳颂凌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一面解释:“我给了她们家人?很多银子。”
    谢明?珠想?说柳颂凌错了,可是放在这个时代,好像没有错,尤其?是以柳颂凌的角度她,只是为?了她的表姐好过一点。
    女子本就卑贱如?草芥。
    可能这些女子陪着公?主和亲北辽,如?若真换得了和平,老?百姓们还会夸赞她们。
    而且,还给家里挣了这么多银子。
    没有人?去想?过,她们愿不愿意?
    或许她们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是否心甘情愿去?
    至于公?主和亲,那是她受万民供养,必要时应该反哺。
    哪怕她也委屈,可以质疑为?什么不是她的兄弟们去和亲,偏偏要选择她一个女子。
    可比起这些无?辜的姑娘们,她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她的沉默让柳颂凌有些手?足无?措,“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我表姐到那边能好过些。”毕竟,都说那北辽王贪图美色。
    但现?在听到谢明?珠的话,又或许是这些天的遭遇,使得自生来尊贵的她,终于能站在底层女子的角度来看这片天地了。
    所以也考虑到了自己此举,无?疑是将那些女子们葬送无?尽深渊。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