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将篱树光秃的枝干上结了层霜, 没有了欢声笑语的永宁殿,一片悲凉的场景。
    冷气吸入,痛得刺骨, 没人给他暖身的火盆, 邱茗跪在殿中,大殿上的女子一杯盏茶磕在桌案, 胖鹦鹉闻声探了脑袋, 蔫蔫埋下头。
    “副史大人苍山一行病得这么严重, 连续几日不来朝,让本宫好担心。”
    “路途操劳,旧疾复发, 休息后无大碍,殿下无需多虑。”
    “此番出行依母亲的意思惩处朝中内奸, 可事发突然,你也无法控制, ”可能觉察他语气奇怪,面前人缓缓抬起头,“六公主的事不怪你, 不过月落, 擅自行动可否向陛下过问?”
    “重要吗?”
    笼中的鹦鹉瞪大了眼,韶华公主一愣,邱茗语调平平, 直视对方眼睛。
    “无非要我清除你们的障碍,我做了, 殿下,六部听命,无人撼动, 您如今朝中势力盖过太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茶水晃了晃,韶华公主表情僵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邱茗闭了眼,近乎一声叹息。熬过了五年岁月,千帆过尽,看清真相后,再想挣扎却感到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我的今日,是您算计好的吗?从临渊寺我闯入您闺阁那日起,您意识到,机会来了。”
    “月落……”
    “您从未想过帮太子,您只在乎自己。”
    高台上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尖锐如刀,盛气凌人,邱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殿下,您想成为第二个赵知维。”
    一语道破,所有的伪装狠狠撕下,他多年前冒风险求得的最后一分筹码与信任荡然无存。
    诚然,冉芷死后,邱茗回忆起了过往很多细节,总有人想杀他,事情发生得太巧合,如果幕后推手不止一人,那便可以解释了。从临渊寺到宫内,再到地狱尽头,促成他这条路的人,不是曲士良、甚至不是皇帝,而是。
    韶华公主。
    鹦鹉咕咕呢喃,不敢抬头。
    无法否认,公主自引他入宫时就暗中调查了他的身世。禁香案狱中藏在墙壁后的刺杀者、从淮州返京临渊寺外的突袭,到后来设计太子侍女之死、仙乐坊密布的眼线,以及曲士良最后说的拥护其他储君。桩桩件件都是韶华公主为谋得储位的算计。
    沉默良久,韶华公主目光投降远方,和他擦肩而过。
    “月落,你可知,这天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卸下伪装的人慢步走来,艳丽的裙摆拖动生花,“是禁闭宫墙、四角天空,是无休止的异样目光,我生来不比哥哥们差,他们却从未正眼看过我半分,为何传位不传女子,为何同为魏姓子孙无权接手国事!”
    一声震下,邱茗的心发颤,公主的威严全然不输女帝。
    “我姓魏,流有先帝血,大宋立储,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坐于尊位,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利。不知何时有的心思,也许从她“不小心”用玉坠砸伤太子那天便开始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深宫院墙控住不住疯涨的心,然而这条路远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母亲从未动过立她为嗣的想法,所有的抱负与不甘催化为手中的棋子,她不择手段利用一切,不到目的誓不罢休。
    “不过你能有今日,得感谢本宫一手栽培,”殿中人话锋一转,“若无本宫推举,你如何在御前站稳脚跟,又如何查出你爹的事,副史大人,欲得到东西一定要付出代价。”
    “您对太子不利,朝中众臣不会应您的意愿。”
    “本宫何尝要随他们的意愿,”韶华公主轻笑,抬起他的脸,指尖搓磨,“副史大人与其担心太子,不如担心羽林军的人吧。”
    什么?邱茗瞳孔皱缩,仅仅一瞬的表情让人抓住了破绽。
    “你俩果然有关系。”
    心骤然坠入冰点,韶华公主高声踱步,如同摆弄战利品一样炫耀。
    “大内禁军私交内卫,暗查江州逆党旧案,又是边军遗子,他功绩再高皇帝也难以容下他。”
    她要对夏衍不利?邱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是您看大的,他救过你,你不能这么对他……”
    “还不明白,”对方言语无一点温度,“他今日万劫不复,皆拜你所赐,是你执意与他来往,是你逞能去兖州救他,是你把他卷入了江州旧案,邱月落,这些你都忘了吗?”
    一瓢冷水浇下,韶华公主看透了他心底最不堪一击的部分。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最在乎的人因为自己陷入危险。
    他不能接受。
    一路走来他失去太多,婉今不在了,常安不记得他了,如果再把夏衍夺走,他真的会疯。
    “副史大人不必这个表情。”
    邱茗猛然惊醒,只听韶华公主说:“本宫可以帮你父亲翻案,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一个,条件?
    那天过后,他再见夏衍时忍不住紧紧抱住对方,人世间唯一的留念,仿佛离了手,一切温暖便会消失。
    夜中抚慰,多少次抚摸都抹不掉彷徨与不安,所有的氤氲抵挡住不回荡在脑海中的那句话。
    杀了太子……
    杀了,太子……
    他怎么做得到!公主,是想逼他去死吗……
    大理寺无人的屋内,邱茗坐对空窗想了许久。终于,他想到一个计划,一个能诱使韶华公主替他爹翻案,又能保住夏衍的计划,可这场计划里唯一没有考虑的人。
    是他自己。
    思绪回到现在,砖瓦堆砌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掌下碎石粗糙,他按胸口喘着气,脚下步子越来越重,忽而胃内作呕一阵咳嗽,面前斑斑血点滴落。
    动气了……
    邱茗蹭过嘴角,劫持、逼宫、逃走,一番动作太消耗体力,他身子扛不住了。进攻的侍卫没有轻饶他,几番交手,全身落下好几处伤痕,再走已经没力气了。
    明宫后院鲜有人造访,从南至北层层内庭,进得去,出不来,他被围得走投无路,来到最后一院,再往前就是金陵门。
    “这有血,一定在附近,追!”
    脚步声传来,搜寻的侍卫渐渐逼近,邱茗攥胸口咳了下,咬牙拐了进去。
    喘息声很重,靠着墙根,霜寒裹满身体,血越浸越大,一片素色中如春日花般绚烂,带走他的体温,残食他的意识。
    邱茗孤独着,迷茫着,不知自己该去何处,天寒地冻,须臾间,他仿佛还是那个在雪里寻找家人的孩子。
    为什么要逃?自己在怕什么?不该让侍卫乱刀砍死吗?究竟还有什么放不下?
    给父亲翻案的圣旨拿到了,夏衍应该没有危险,他下药的时候控制了剂量,只会短暂致人身体麻痹,对机体不会有损,太子的伤不至于危及性命,重创之后估计很难再回朝野。
    履行了誓言,坚守了承诺,他都做了,到底,为什么不想离开,明明人世间没什么值得留念……
    一缕孤魂,大宋史书不会提及他半分,今日的神都,只是死了个臭名昭著的内卫而已。
    然而,麻木的躯壳中,灵魂深处的声音极力呐喊。
    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月落。”
    暖风拂面,邱茗茫然抬眼,看不清是现实还是环境。
    夏衍站在眼前,负着伤,焦急的眉宇稍稍舒展,笑得不合时宜。
    找到你了……混乱的宫中,无人在意的院墙下,他找到了那只受伤的猫。
    “月落。”
    夏衍刚迈出脚步,不料邱茗突然一剑指向鼻尖,颤声威胁。
    “滚,我是反贼,你统领羽林军,应该下令把我就地正法。”
    “月落!别这样,把剑放下!”夏衍没法和人硬拼,只能希望邱茗自己听话回来,“跟我走,容风和颜子桓就在宫外,他们做了万全准备护你离开。”
    “做梦呢?”邱茗连呛带血冷笑,“夏愁眠,听清楚了,我是反贼,就该死在宫内……”
    “不是的!”夏衍又急又气,冲动上前被剑逼了回来,“你真的信韶华公主会帮你翻案?刑部是她的人,卷书如何,未必俱实相告。”
    “陛下口谕,我只要他们还我爹清白,事实如何和我什么干系!”
    “这样的真相昭告天下,你爹怎么安息!”
    “可我没办法!!”
    目光暗淡,邱茗一下泄了所有力气,颓废着,竟有些不知所措,细声重复道。
    “我没有办法……我没办法让皇帝答应翻案的同时保住你,夏衍,别逼我了,我真的尽力了……别再和我扯上关系,我不能看着你出事,求你了……”
    所有的伪装拗不过眼眶湿润,对方越过长剑,温柔地撩开乱发,扶住他的脸。光亮再次照下,地狱里徘徊的幽魂对那片温暖避之不及。
    “月落,听我说,今日过后我会向陛下请缨去边疆驻守,届时我将不在京城,我带你走,出了神都,没人拘束我们,天地之大,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不要逃。”
    指尖穿过头发,伤痕累累的人拥入怀中,忘了疼痛,血融在一起。
    “别怕,我永远在你身边。”
    苍穹近在眼前,飞不出皇宫的囚鸟终归于天际。
    塞北大漠孤烟,夕阳斜下,林中月色怡人,风雨同归。去过兖北大地,下过细雨淮南,历经战火硝烟、生死离别,总有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对了,他放不下的人间,是夏衍啊……
    我带你回江州,带你回家,去看淮淩河碧波流水,山中花卉鸟语,一方小院煮酒烹茶,焚香小憩,等出远门的人归来。
    多美的梦。
    他差点就当真了……
    远处羽林军铁蹄踏破,邱茗一把将拥抱自己的人推出城门,反手掐了对方的禁声穴,最后的力气挥剑砍断绳索,老旧的城门发出悲怆的呜鸣,铁皮脱落,啪一下合上。
    再回身,大批羽林军就位,手持弓箭对准他。
    为首的大喊:“逆贼,走投无路还不缴械投降!”
    走投无路?
    邱茗嗤笑,握紧剑直面军队。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路……
    “放箭!”
    万箭齐发,刺耳风声呼啸后,皇城宁静。他靠在城门上缓缓跌坐下,剪插了一身,背后整齐蹭出一片血污。
    视线模糊,破裂的皮肉毫无痛感,只剩冷风胡乱刮起他的头发。
    乱箭穿心啊。
    手垂在身侧,一口血咳出,邱茗无力地笑着。他听见戕乌的哀嚎,更感受都身后铁门撕心裂肺的震动。
    夏衍就在他身后,隔着一扇门,近在咫尺,却什么也做不了。
    透过门缝,他知道对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夏衍……”
    邱茗的呼吸近乎微弱,偏了头,用尽全身力气呢喃。
    “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扔下江州的事不管,不能什么都不顾跟你远走江湖……我是内卫,苟且偷生,见利忘义,活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邱月落!”门后人发不出声,沙哑的嗓子快要撕裂。
    “帮我照顾好常安……若大理寺查我爹的案子有结果,替我烧了吧,我家人没有坟,这么多年,乱葬岗早成了荒地……”
    身后动静停止,扑通一声跪下,啜泣声碎在耳畔。邱茗望着宫外的天空,霞光普照,金辉绚烂,流动的云彩映照身上,红得像血一样。
    他平静地,许下诺言那般无比郑重,仿佛他们真的待到红烛燃起那晚,朱纱罗帐,良宵一梦。
    “夏衍,江州刺史许亦昌之子许卿言,今生今世,只许你一人。”
    夜色降临,星月陨落。
    该结束了。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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