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山薄日远, 太阳已经落了,爽朗的秋风袭来,行进的车队抵达苍山下的行宫, 下人们张罗今晚睡的地方, 埋头专注手上的活。
    突然一声惊呼,吓得众人一激灵。
    “是谁!胆敢在太子殿下车前放肆!”
    牵车的司马吹胡子瞪眼吼道, 后半句还没骂出口, 只听宫铃乱晃, 姑娘怀抱枝干荡下身,笑眯眯招手。
    “我,给太子哥哥惊喜, 怎么样,本公主采的花好看吧。”
    “六公主?”一肚子气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人余光扫向被胡乱装点成草棚的车架,哭笑不得, “您这是做什么?快下来,被殿下看见又要数落奴才了。”
    着急慌忙的宫人齐刷刷聚树下,好说歹说才把小姑娘请下来。
    “好不容易出趟门, 你们成天跟着我, 烦不烦。”被人围住的六公主生气闷气,嚷嚷着行宫太拘谨,不让她打猎。
    “我的小姑奶奶, ”司马直冒冷汗,“殿下去苍山祭祀封禅, 已经够忙了,您别添乱成吗?”
    “哎呀,这不还有几天嘛, 看你们一个个紧张地,”小姑娘鼓起腮帮子抗议,“衍哥能去骑马,为何我就不行?”
    “天色已晚,姑娘家荒山野岭多不安全,再说,人夏将军乃殿下侍卫,去周遭巡视,不是玩的呀。”
    “谁说的!本公主看他笑得贼开心。”
    “哪位大小姐说,我不守本职跑去撒野了?”夏衍骑马向他们走来,背上背了弓箭,马鞍后多了只白貂,“白天才带你去山里逛了三圈还嫌不够?有这精力,把箭术再练练。”
    天子立储,照大宋习俗,太子前往蜀地祭拜苍山,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跟去不少,夏衍是羽林军负责护送太子,就是六公主这丫头,和韶华公主一通死缠烂打才被允许出宫。
    临行前特地嘱咐夏衍照顾好人。不出所料,刚踏出宫门的姑娘像困久的野兔,鞭子一挥,撒丫子骑马跑老远,害夏衍跟后面追了好久才把人拎回来,臭着脸往季常林怀里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进苍山更不得了,没到秋猎的时候,姑娘挂一身铠甲,袖口比胳膊粗两圈,提剑拿刀准备大干一场,吓得山上猎物一哄而散,白天一趟下来什么也没打到。
    “哥,你评评理!”六公主推门抱怨,“衍哥说要务在身,不跟我玩,结果自己跑去打猎了!”
    “喂,我确有要务,怎么跟你玩?”夏衍晃了手里的白貂,“天气转凉,上好的貂毛做围巾保暖,你不会不讲理吧,副史大人?”
    “啊!你耍赖!哥!我也有东西送你!”
    两人争论不下,邱茗说哪边都不合适,于是沏了茶哄两人坐下,两小孩拿来点心,说没胡子的哥哥分给他们的,便能猜到是太子的贴身太监李阗英。
    冉芷走时淡淡瞧了桌上几块豌豆黄,咽了唾沫,李公公捎的是神都最大食坊的名点,邱茗没吭声,只留了一半,另一半让他们拿去自己吃。
    再转身,桌边一男一女对峙之势升级,准备划拳行酒令,不阻止就喝起来了。
    大男人家和一姑娘比酒量?邱茗一剑扔过去,他常年打暗器,力度手法快得惊人,夏衍顿感脖下凉飕飕的,一脸不可置信望向他,冒出一身冷汗。
    “副史大人,我教你剑,你不会想当暗器使吧?”
    “哥,干得漂亮!”六公主不分青红皂白站在邱茗这边,手一指,借势发挥,“他以后不听话,你就扔死他。”
    “大小姐,我没得罪你吧?谁白天鞍前马后伺候你?都伺候进狗肚子了?”
    “谁稀罕你伺候,一点耐心都没有,哥,进山路不好走,你累坏了吧,去我那儿坐坐,”小姑娘抱住他胳膊撒娇,“刚才在山上捡到几块香,我闻不出味道,你教教我嘛。”
    话说邱茗回京后,带了兖州制的香丸,本想逗人一乐,谁知六公主上了心,有空没空便找他问香,西蜀偏南,气候潮湿,多有香木生长,正逢秋高气爽,是采木的好时候。
    可惜,他最近没有心情关注这些,看见姑娘手链上多出的小木珠,笑说,“山里香木种类多,六公主再搜罗些,近身之物香味不易过重,若喜欢,改日帮你换个好的。”
    “哎,你们当官真累人,出个门都不能清净……”
    寻了一圈没人玩得小姑娘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故意压低嗓音,“哥,有几位蜀地才子见太子哥哥,能文能武,长得都不错,你不妨考虑一下?”
    “谢六公主好心,”邱茗欣然点头,“听闻西蜀多人才,本想一览风范,可惜明日有其他安排,若六公主看上哪位,帮我留意几分。”
    “月落!你认真的?”意识到再不出手自己媳妇就没了,夏衍火急上头,一把拉过,“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是吗?偶遇才子闲谈,难道夏将军介意?”
    说话人语气平平,一眼横过,夏衍心咯噔一声。这人对他笑、待他温柔,放肆久了,都忘了邱茗可是下狱审人的内卫,一眼便能看得人心惊胆寒。
    “不日太子殿下登祭坛,羽林军的守卫,是不是该紧紧了?”
    原来是这件事,夏衍心一松,搂人肩膀耍无赖,“放心,一只老鼠都逃不出去,若不满意,军法在手,任由副史大人处置。”
    “云炎在外站了一整日,你不去,他们会听谁的安排?大内的风范,太子殿下可要抱怨了。”
    “就是就是,”六公主以为两人说的是山上禅事,插嘴道,“办不好事,小心本公主让太子哥哥罚你。”
    “没大没小,臭丫头,以后嫁人,小心我一个子也不给你出。”
    “我看你半个子都掏不出来,留着银子娶媳妇吧。”六公主吐舌头,送夏衍骂骂咧咧出屋,趁机对人背影踢了一脚。
    “本公主早有人要,到时候吓死你。”
    “他不是认真的,六公主别介意,”邱茗觉得乐,“逞口舌之快,若六公主出嫁,他才最舍不得。”
    “啊,那衍哥要哭鼻子了。”
    嗯?邱茗一惊,有些疑问,只见姑娘含下眼,小脸羞红,欢快跑到身边,贴上耳畔说悄悄话。
    “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先瞒着衍哥哦。”
    月下清风,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烁,清亮无比,倒影了月色,流淌了溪流。
    “我要成婚了。”
    邱茗怔出神,“和谁?”
    “言寒。”
    季常林?
    风吹起衣衫,月光格外明亮,眼前姑娘歪了脑袋,三两步跳开,转了两圈,像只翩然起舞的蝴蝶,回身对他笑。
    “哥,别误会,我和衍哥没什么,婚约不作数,太子哥哥答应了言寒和我的婚事,等回神都,你两一定要来喝我的喜酒。”
    “真的吗……”
    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很久,很久没有触碰到。
    原来真的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真的有人能得偿所愿。浮生如梦,恍然间,一缕牵绊落地,仿佛十二年前念念不忘终于有了回应。
    那年江州临安花影稀疏,细柳绵绵,记忆中的人相貌模糊,眉心钿妆格外显眼,他的姐姐,腕上系了细心编织的红绳,笑着拉起他的双手。
    “卿言,姐姐要成婚了。”
    不知是过往的遗憾,亦或是未来的期许,人间的美好总让他如此留恋。
    真的,太好了……
    “哥?你不会还介意吧?”六公主见人半晌没反应,有点担心,“小时候大人们擅自订亲,我两可都不同意。”
    “六公主。”
    邱茗后退一步,含笑着,压抑不住激动,“才子佳人,觅得良缘,天作之喜,我祝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这话他想了很多年,说给如花似玉的姑娘,也说给魂归江陵的故人。
    管他世俗功名,出身位分,两情长久,不过天地山陵年年岁岁,与君相守,无非鬓霜眼下暮暮朝朝。
    晚饭的时小屋内挤满了访客,邱茗第一次觉得,人多没那么讨厌。
    几个夏衍的亲兵对酒畅谈,颜纪桥一脸严肃和云炎交谈入山后的情况,两人杯里只倒了水,六公主好奇询问常安家在哪里,小孩骄傲地讲起自己抓蚂蚱吃的故事,悄咪咪顺走了少卿大人盘里的炒肉塞给冉芷,不想炒肉辣椒太多,两小孩鼻涕眼泪一起流。
    欢声笑语中,邱茗独自离席,眺望山顶的祭坛,从那里俯瞰大宋疆土,芸芸众生,或许天地一粟,没有比眼下更温暖的时刻。
    “嫌吵了?”
    有人跟了出来,一件衣服披过肩头,“六公主那丫头非要留下,还喊了一群人凑热闹,你困了就先睡,我等会送她回去。”
    “挺好的。”
    邱茗靠人怀里,不由自主想到,夏衍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庆典时日有人相伴,不那么寂寞。
    “你倒是用心,盒里那么多香,非自己再制一块,送给臭丫头她也不识货。”
    “降真养颜,女子多戴有益,”邱茗抚过对方手背,轻抬眸,“你也想要?”
    “我的香可不是谁都有的,”手臂收紧,依旧不依不饶,“那丫头无法无天,你再纵着她,早晚惯坏。”
    “你惯这么多年,她也没坏到哪去。”
    “是是是,副史大人说的对,公主养成疯兔子,小爷担一半责,不过娶她的混小子可有的受。”
    邱茗笑而不语,对方放开他,门口的动静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夏衍看了眼,简单行礼后小声说:“你们聊,我先进去。”
    根本不会前来的人,季常林作揖的动作十分别扭,吞吐道:“时辰不早,六公主未回寝殿,我来接她……”
    “麻烦你了,夏衍刚去喊六公主,一会出来。”
    相视的二人都略显拘谨,季常林闷闷来了句,“兖北,多亏了你们,没有夏将军带兵出征,神都也不会有今日安宁。”
    “多亏了六公主,没有公主允命,夏衍也活不下来”
    确实,没有六公主出面和韶华公主默许,他没有人马前往兖州边境,也救不到人。仿佛所有的恩怨在国难前不值一提,戎狄南犯,是部落首领欲图扩张领土,换个角度,何尝不是皇帝对边境势力的清洗。
    好像意识到自己语气柔和了许多,这不是和仇人讲话该有的态度,季常林一慌,赌气不看他,逞强道:“我、我没原谅你!只是不想让婉今为难,既然她在意你,日后,如果你或者行书院敢伤她半分,我一定与你势不两立!”
    “常林。”邱茗声音很轻,没有气恼与不安,笑得温和。
    “谢谢你。”
    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用原谅我……
    肯同他说话已是难得,怎敢奢求其他?手指攥紧,他做到了,季忠不能善终,但至少,他让季老的后人过上普通的生活,太子掌权后必不会亏待这对孩子,在这暗流涌动的宫内,自己终于做了件有意义的事。
    “言寒!”
    紧张地氛围被一席欢笑打断,六公主连跑带跳奔来,扑了满怀,季常林没站稳,抱紧姑娘后退了几步,一番关心的“数落”后准备离开,小姑娘念念不舍同他告别。
    “哥,我们走了哦,明日祭典完,你若闷得慌可以来我这,别忘啦!”
    “季公子在,我就不打扰了。”
    “哎呀,你总是这样正经,你来,他绝对没意见,”六公主噗嗤一笑,拉住他的手,掌心格外热,“知道你从不负他人,但是,哥,别负了自己。”
    一语中的,这么长时间以来,邱茗做了很多,舍弃了很多,直到把自己折腾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留恋尘世的一丝贪念,地狱来的人,恐怕早堕于深渊底部无法自拔。
    不过,现在不能停下。
    还不是时候……
    封禅大典如期而至,禅院前太子衣冠庄重,手持天杖,代天子册封苍山。上供点烛,挥剑洒酒,香灰弥漫,僧侣跪于殿中低头默念经文,两侧羽林军依次排开,翻飞的旌旗下威风凛凛。黄纸丢入炉中,焚烧成细碎的烟灰飘散。
    “冉芷,快点!要开始啦。”常安拉着另一小孩,偷偷挤在众臣后。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能和公子他们说话……”
    冉芷很不情愿,远远看见邱茗站在墙角,气色依旧欠佳,扭脸要走。
    “好啦,上次的事少君也没怪你,你怕他干什么,”常安嘴快手更快,一把抓住袖子不放,“晚上回去有点心,我给你留了。”
    “谁怕他了……”
    小孩望着那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忽然一声金钟撞响,主持苍老的嗓音荡漾在寺院上空。
    “天地佑长,神灵永驻,诚心祭拜,护我大宋国运昌隆。”
    狂风嘶吼,宛如神明高傲地回语,吹起艳红的桌布,点燃的线香星火更旺,令人望而生畏。
    大臣们依次拜上,武将衣摆唰地撩起跪下,姿势极其潇洒,文臣双手持香,闭眼口中念念有词。
    卢溪贤为百官之首,最先参拜,可惜老胳膊老腿行动不便,颤巍巍跪下。而后的刑部尚书上台阶时没注意,不小心扳了一脚,身旁侍从赶忙扶稳,颜纪桥被身后人推着,被迫走下一个,动作跟提线木偶似的。
    庆典的喜悦笼罩每一个人,走过红毯的人余光一惊,素衣翩翩的男子一步步走来,清冷的面容,不看旁人一眼。
    “行书院的人怎么来了?”
    “没听说吗?太子殿下代行圣意,陛下自然要过问。”
    “这群狗娘养的盯着太子殿下呢,”另一大臣插嘴,上下打量邱茗一番,话锋一转,低声吹了口哨,“可惜了这张脸,不知咱皇帝多久才玩腻,行书院的日子要不久喽”
    “唉,他们早点死,我们也轻松点。”
    “嘘,人来了……”
    邱茗扫了扫衣服上的尘碎,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镇定地给祭坛燃了支香,随手搓灭火,随后跟来的臣子不懂祭山流程,笨手笨脚效仿他的动作拜了一遍,香炉里烟雾比刚才还大,找了半天才找到插香的位置。
    半刻钟的时间,眼见参拜的臣子逐渐散去,忽然啊一声惊叫,咣当一下烟灰翻滚,一张沾满灰的脸露出。
    “香炉里面有死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