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仅存的理智在无休止的撩拨中彻底崩塌, 饥渴难耐的人忍无可忍饮下雨后的甘露,夏衍一把按住对方后脑堵上唇吮吸。
    一小方凉意贴上胸膛,嘴唇是冷的, 含了很久才暖热, 气息久久缠绕,直到两人呼吸不畅才舍得分开。禁锢的臂膀不让他离开, 他也顺势抱下, 手安抚腰间。
    没有衣物阻隔, 留下的伤疤已经痊愈,光滑的玉璧上摸不出裂痕,惹人探寻的心情愈发剧烈。
    从脖颈到颈窝, 夏衍深埋下脸,任凭温热的香气包裹自己, 充斥肺部,醉酒一样难以自拔, 怎么闻也闻不够。
    邱茗能清晰感受到身上人的动作,一样的温柔有力,久违的, 掩藏心底的悸动站在悬崖边跃跃欲试, 在牙齿碰到皮肉时喊出了声。
    “疼了?”
    “没事……”邱茗气音格外重,揉了夏衍的头发,稍使劲压在胸前, “别停。”
    “这么急,副史大人今夜没玩够?”说话人狎昵地支起身, 将泛了红晕的脸扶在手掌中,“我哪里亏待你了?”
    “嘴硬,你不想吗?”一双桃花眼灵光闪动, 迷离中不失清亮,吻了唇边浅笑,“不会担心,回了神都没好日子了吧。”
    “羽林军远征不是新鲜事,这战功能不能落我头上还两说,老家伙们大发慈悲许我个名声,自也少不了编排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行书院没见过,”邱茗反手压住肩膀,膝盖顶过腰侧,“嚼你舌根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
    “小心点副史大人,近几次动向和羽林军牵扯太深,陛下,怕是忧心啊。”
    “是羽林军吗?”
    邱茗笑着勾下对方脖子,亲了夏衍耳垂上冰凉的耳钉。
    “同我牵扯最深的,不是你吗?”
    夏衍再也忍不了,压下身给人堵了回去,抬起腿,扰的纱帘浮动。
    【审核同志麻烦看清楚一点,他就烧火煎个药,请问哪里见不得人了?】
    邱茗一觉没睡太好,半醒的人扶着腰寻思,是自己昨晚太过了,还是夏衍太不当人了。
    日头已过,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可能罪魁祸首想让他多睡会,只在桌上摆了姜茶和点心。邱茗简单垫了些,拢领口掩盖脖上红印,推门出屋,远远闻见药香。
    “连尘?”
    坐在院墙角的宋子期盯着炉上的火出神,被一喊才想起,火扇大了。
    “感觉好了?”宋大夫眼尖,迅速发现衣领下的猫腻,舍不得说,只得自顾自叹气,“应该是好了,昨晚出去那么久,害我白担心。”【昨晚去逛街了,又不是去窑子,回来晚点怎了】
    “对不起,好久没出门,看什么都新鲜,”邱茗没有立刻坐下,见对方面似有疲态,忍不住追问。
    “你还好吗?”
    宋子期一愣,半晌,扇子就旁边一甩,大声道:“哪里不好了?你没死,臭小子没死,我保你们长命百岁,讲真,你两拜堂的时候都得给我磕一个。”
    “你昨天没出门?”
    “兖州的夜市又不是没见过,街上人挤,懒得动。”
    “你不去,常安就不肯去,竹石哄了好久才出门。”
    所有细微的表情难逃他的眼睛,宋子期抿起唇,一套谎话实在编不下去。
    邱茗不着急,他师兄很少把心里事说出口,但不代表那些事不重要。山下淌过潺潺流水,水底的石块藏匿着,隐蔽着,不小心便会被扎出血。
    “连尘,还在想你爹的事?”
    不肯定也不否定,宋子期鼻头一涩,咬牙别去脸,不让眼泪流下。
    很多年前,他愣头愣脑被牵到老郎中家,那只手很温暖,他迫不及待仰起头,却看不清对方的脸,再转身,父亲已离开。
    干苦的草药味中,他等了父亲一日又一日,直到两国开战,记忆中的人再也没出现,随着年岁渐长,模糊记下的名字成了人人杀之后快的叛徒。
    院中不起眼的一角,邱茗看到了那一摊烧尽的纸灰,匆匆被雪掩埋。
    昨夜万家团圆的时刻,这人无家可归,偷偷在不起眼的地方,给亡故多年的人烧了几张薄纸。
    宋子期掩面笑得不堪,“十二年了,我从未祭过他,让他孤身在外边外,得不到安宁……是我不孝,我爹,肯定怨死我了。”
    “不会,”邱茗答得很快,“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怎会怨你。”
    “可我说他是叛徒!我亲口说的,我怎么讲得出口,怎么讲得出口……”
    飘泊孤单的亡灵,无坟无碑,一心为公,换来天下人的咒骂与埋怨。
    仓皇的年代,孰非孰过都已不可追究,市井传言人云亦云,没人在乎真相,没有人。邱茗默默靠近,犹豫了下,伸手抱了掩面哽咽的人,他的师兄,他曾经与这尘世唯一的联系。
    “令尊深入敌营劝和,遭歹人算计,可惜元凶已死,你不能亲自听得真相。”
    “真相重要吗?皇上下令还我爹清白又怎样?一纸清誉,不过他们打了胜仗了由头,立场替换后推脱的说辞,没人在意我爹为大宋争取了多少时间,没人知道他一个人往返兖州有多危险,”宋子期拽紧他的衣服,咽下泪。
    人心不可直视,连曾经竹简之的冤案都成为朝臣弹劾俊阳侯的借口,而今查明宋清允反叛,只为大宋一个名正言顺出兵的台阶。
    追寻真相,真的好难。
    “邱月落,这么多年,你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邱茗喉咙一梗,安慰的动作随之停止,苦笑说:“活一天算一天,也许过了哪日,我就能见到他们。”
    回到家,回到江州,享受那片本属于他的过往,有家,有家人。只是忘川河畔,奈何桥上,一个浑身血腥、趋炎附势的内卫,自己是否还有脸去见故去的家人。
    “连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留下……”宋子期似乎早有想法,“我想看我爹存在过的地方,见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与我娘伉俪情深,我竟一直不知情,离开兖州好久,我想自己看看……”
    背弃十几年的故土,终归难以分离,落叶飞得再远,层层交织的筋脉尽是最初的痕迹。
    该回家了。
    “好,有事给我写信。”
    离开的时候,宋子期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在邱茗身边,药必须按时吃,切忌舞枪弄刀之类的大动作,万一生出个好歹,他定不远千里奔回神都算账,又单独把小徒弟喊去,给了些制好的药,这才让一行人启程。
    神都上京,大太监李公公尖嗓子饶舌读完了戎狄告降书,顺带褒奖一众战场上的有功之人。皇帝坐于珠宝垂帘后沉默不语,台下大臣神色各异,大理寺卿听完悄悄松了口气。
    兖州一役后,宋军士气大涨,李靖杰荣耀回京,下朝后群臣前仆后继恭维,扰得大将军不得安宁,抹不开面子,随便拱手敷衍了事。
    三两官服的人聚集,一言一语议论起来。
    “李将军拿下戎狄五万主力,连破三阵,不愧是我朝第一猛将,有李将军在,那些蛮族岂敢践踏我河山半步。”
    留小胡子的年轻人啧啧称奇,紧跟另一贼眉鼠眼的人附和,“是啊,李将军骁勇善战,大有先帝边军的气势。”
    “哎,听说此番战役,羽林军也参与了,据说那雁军旧人还独自单挑骑兵营,抢风头呢。”
    “害,边军早八辈子没了,还想沾他老子的光,不过仗着太子殿下器重,当真目无尊长,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姓夏的小子在兖州逗留那么久,不会想造反吧?”
    几人正聊得起劲,突然。
    “我朝将士在战场上拼死杀敌,就为保你们这群烂舌头的废物?”
    颜纪桥声音洪亮,吓的聚那几人猛然回头,一个二个闭嘴后撤,故作和自己没关系。
    大理寺少卿气势汹汹上前,鼻孔冲人,恭敬作揖,“雁军是大宋的雁军,陛下亲口所言,诸位言辞凿凿以旧人相称,是想违背圣意?”
    “少卿大人,不过几句话,犯得着动气吗?”小胡子不满道,“我们赞赏夏将军英勇,有雁军故姿,不然他功绩怎会满朝皆传。”
    “是啊,违背圣意万般担当不起,我们只是担忧,太子殿下身边留这般冒进的人,日后难坐储君之位,陛下立子又有何用,迟早被他捅出娄子。”
    “储君之位、陛下金言,是臣子能妄加议论的吗?”
    熟悉的声音幽幽传来,来者清瘦,轻笑着,眼底藏不住的阴狠,一见这人,几个狂妄嚣张之徒纷纷低下眉,抱拳躬身,毕恭毕敬问候。
    “副史大人。”
    邱茗环视四周,笑说:“在下扰了诸君的兴致,战事方平,民心不稳,若朝上再生异端,陛下恐怕又要费神禁言了,只是这话是各位亲自陈述,还是在下这无用之人代劳,望诸君心里有数。”
    几人暗中交换眼色,背后恨极了他,这些在朝官员也不敢当面编排,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可不是断舌头那么简单。
    而颜纪桥与来者早已熟络,奈何有言在先,再熟,朝堂上不能表现出来。一方面行书院不得参与党派斗争,另一方面,如果和内卫过于亲近,大理寺公职恐怕有所动摇。
    尽管不想承认自己受人庇护,但邱茗讲得不无道理,加上家法森严,颜纪桥只能别扭地跟着行礼。
    “大人何必吓唬我们,”方才吹胡子瞪眼的人笑容谄媚,“夏将军出征边外,同样劳苦功高,不过方才听见陛下未予以太多奖赏,我们在为他鸣不平啊。”
    “讨得军功,齐大夫是想说,陛下赏罚不明,功德有失?”邱茗更近一步,拇指抬起剑鞘,低声道,“陛下最不喜欢旁人闲言碎语,不然怎会有行书院用武之地,怎样?齐大夫是否愿意,随我回院里小聚?”
    “副史大人,此话不能这么讲,”另一侍郎插话,眼看同伴脸都绿了,“李将军与夏将军均有功劳,不过按职位高低给予,若真重赏于人,旁人则又会觊觎,夏将军到底雁军遗子,陛下只念先帝好,不记本朝恩。”
    “刘侍郎,你方才是这么说的?”颜纪桥挑眉,“不是挑夏衍造反的时候了?”
    “颜少卿,谋反之事岂能随意评论,成天挂嘴上,你不会也有异心吧?”
    “哎呦呦,你们这些小年轻争什么呢?”
    卢溪贤抖动胡须小跑来,捶老腰笑眯眯向众人招呼,“打了胜仗高兴才是,怎么银子没到手就开始论功行赏,想必诸位日后定大有可为。”
    “卢阁老,”颜纪桥率先拜上,“妄谈国事,有些人肆意揣测有功之人,在下着实替边塞将士心寒。”
    “颜少卿有心了,各位侍郎、大夫位居我朝重职,多关注些将才帅能情理之中,陛下一向重武也重文,老朽年岁已高,今后大宋还得诸位多家用心啊。”
    不愧是卢中书,一席漂亮话把几个小年轻哄散了,老眼昏花的人才想起,“副史大人,您也在这儿?”
    “卢阁老。”
    邱茗不讨厌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国之栋梁,应当尊敬,“谢阁老不远千里救上京于危难。”
    “副史大人言重了,”卢溪贤摆手道,“夏将军争气,抓到三两逃兵便推断出有人对我天朝神都不利,哎,听闻副史大人也奉命前往兖北,路途操劳,也该注意休息。”
    “多谢阁老关怀,不过北地气冷,下官并无不适。”
    “你们年纪轻,到老了总知道这风寒的厉害,”说着捂嘴咳嗽了两声,“前几日倒春寒,可冻坏了。”
    “阁老需保重身体,陛下时刻挂念,”邱茗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拱手,“京外一仗本不该惊动您出面,可惜左将军在外,右将军势单力薄,您劝说宫中禁军填补空缺,才扭转局势。”
    “一句话的事,副史大人别想多,老朽自然见不得堂堂神都被糟蹋……”卢溪贤笑容收敛,忽而继续笑,“老朽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副史大人。”
    “您请便。”
    没有和人送行,望着弓腰塌背的身影逐渐远去,邱茗握紧手中剑,身边行书院的小厮偷偷上前。
    “副史大人,刚才几人都查吗?”
    “查。”
    邱茗语调冰冷,“三省六部的人,全都给我查一遍。”
    “连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放过,你胆子真大。”
    见小厮走远,颜纪桥趁没人来搭话,“刘侍郎吏部当差,姑姑是先帝宠妃,算是咱们陛下的旧相识,齐大夫叔父是国子监主管,和卢阁老有交往,我提醒你,那两边势力都不好惹。”
    “皇亲权臣,无论谁,私通外敌扯上全家都不为过,”邱茗脸上没有表情,“谋逆之人除不尽的,只是陛下需要敌人,不然朝政无法稳固。”
    “说是这么说,不过大理寺你也想查?刚才那两位背后可没少说你坏话,我爹忍你好几回了,再把他老人家得罪了,我可保不住你。”
    “保我做什么,大理寺秉公执法,很多事你们干预不了,就由我来做。”
    “行书院自张楠也死后风头不胜从前,最近几个老家伙居然直接给陛下吹耳边风,你老这么出头,日后怎么办?夏愁眠没少和我讲这事。”
    “能怎么办?”邱茗笑得淡然,“副史的位子不是摆设,我在朝臣眼里做什么都不是,所以,等陛下不想留我那日,他再担心吧。”
    “喂,你?”
    “对了,他人呢。”
    邱茗不想再进行无意义的对话,一句给拦了回去,颜纪桥清楚自己一时半会管不了那么多,抓脑袋烦得很。
    “去东宫了,几月没见太子,那小子估计一肚子牢骚发。”
    邱茗有些意外,本来和亲近之人叙旧没什么值得在意,可心里总觉得不安。
    几月前夏衍不管不顾向太子挑了两人的关系,太子便很少召见他了,难道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了?
    他感觉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隐约听见王泯说了一些话,那些事情好像和夏衍有关。
    眉心皱起,邱茗咬了嘴唇。
    夏衍去见太子,目的好像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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