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邱茗睁大了眼, 盯着人数秒,突然一把搂住脖颈,将人整个抱在身下, 埋在枕间。
    有温度的皮肤, 胸腔中的心跳,参合血腥味的霜寒。
    不是梦, 是真的。
    回来了。
    他的人间回来了。
    “月落, ”夏衍顺势揉了怀里人的头发, 鼻尖扫得发痒,缓下声,“我没事。”
    “.…..”
    他不放手。
    寒风溯雪里将一团火拥入怀中, 是无可救药,是失而复得。
    灵动的双眸浸满水光, 眉头微蹙,激动而怨恨。
    “铁打的身子, 没那么容易崩,”夏衍粗糙的手掌摸过他的脸,咧开嘴角, “你脸色怎么比我还差……”
    “连尘的药不好喝。”
    “又撒谎……”
    邱茗偏去脸被拧了回来, 四目相对,彼此的倒影清晰可见。
    “兖北气寒,你背着我吸了多少?”
    心慌盖过了胸口疼痛, 他心虚道:“没多少……”
    “邱月落,”夏衍不给他逃的机会, 眼底瞳孔颤抖,难过、欣喜与担忧交织,一时情感两人很难理清, 彷徨而错乱,“想我了?”
    刹那间心头振动,如一颗石子砸入平静的水面,原本掩盖的波涛汹涌瞬间爆发,完全躲不掉,邱茗脸颊泛红,下意识避开目光。
    “没……我。”
    “没想我还跑来兖北?皇帝那里不好打发吧,副史大人好大的胆子。”
    床上人搂住不让走,熟悉的气味扑打脸颊,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夏衍记得多少,在雪下还是在荒草中,热气铺开,鼻尖相抵,暧昧的气氛不可抑制。
    他想啊。
    想得夜不能寐,担心得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见到这活生生的人抚着他的脸,感受到掌心的炙热,才有些许喘息。
    不等邱茗说话,那人轻柔抚摸他的后颈,一遍顺过一遍,几日来冰冷的双手在人安抚下逐渐回温。
    “兖州很冷吧……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气息牵引,望着对方干涩的唇瓣,他鬼使神差地靠近,风吹过,烛火震颤,稀疏的影子贴作一团。
    突然,哗啦一声帐帘掀开,闯入屋的小孩爆出尖叫。
    “公子!您可醒了!!”
    一室旖旎猝然打断,邱茗浑身一颤,没趴稳,当一声磕夏衍硬邦邦的额头上,被砸人两眼冒金星,怕他摔地上用力抱住,好巧不巧按到颈窝里,姿势别提有多滑稽。
    冉芷进屋跑了两步定住,宋子期带常安紧随其后,被眼前一幕惊到,一把捂住两小孩的眼睛,竹简之抬帘一声口哨吹响。
    “十三,体力不错啊,”竹简之看热闹不嫌事大,“刚醒就抱着人不放,副史大人日后可得警醒点了。”
    宋子期冷脸,“邱月落,你还没好全,别不自量力。”
    “宋大夫,咱就开个玩笑,少公子体力不仅副史大人说的算,还得您说的算。”竹简之打起圆场,听上去更加不伦不类。
    “行了,多睡了一阵,让诸位挂心了。”
    见一众人起哄够了,夏衍无奈摆手制止,嗓音有些沙哑,再不喊停,身上人脸要烧烫了。
    经过宋大夫诊脉检查,除皮外伤暂无大碍,听闻此言,冉芷大大松了口气,看着夏衍腰侧的口子心疼不已,虽然想留下,可被常安拉走,说要师父去给夏衍制敷伤口的药,让他帮点忙,小孩才不情愿地随人离开。
    竹简之对冉芷的反应饶有兴趣,冲人打趣,“你家小跟班挺在乎你啊,十三,这么受欢迎?”
    “小孩子而已,你瞎叫什么劲,”夏衍浑身疼得不行,支起身的动作略显僵硬,邱茗扶了他一把,这人便开始不要脸地赖对方身上,“看也看了,小爷好着呢,还有什么指教?”
    “怎么,当哥的关心一下不行?和戎狄打场仗,半月没音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交代进去了。”
    “你会好心?”夏衍哼笑,他太了解竹简之的性子,不急着奔丧就不错了,亲昵的氛围被横插一刀,有些不爽,“小爷困乏懒床,你带一群人来围观,我感激不尽。”
    “十三,别怪我没提醒你,”竹简之笑得意味深长,“那孩子的事你最好回应几句,不然小小年纪不懂事,容易钻牛角尖。”
    说着,目光看向邱茗,两人视线相撞,“情之所起,不怕一往情深,就怕执迷不悟。”
    “我讲过好多次了,可那孩子固执,我不能说他不干就把人赶出去吧?”夏衍感觉头疼。
    先前年少时处理过不少莺莺燕燕的债事,他面容极佳,又会骑马射箭,少不了宫里宫外的姐姐妹妹们侧目惊叹。
    有段时间送香囊、求八字的数不胜数,可那时的少将军人轴脾气也轴,礼貌谢过后,平日多随意打发了,然而面对整日跟在身边的男孩,反而略显棘手。
    “冉芷心思重,既然说开过,再挑破难保他想多,以后慢慢就懂了,”邱茗回忆起过往种种,冉芷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抗拒,一丝疑虑闪过,“想来,他心里也明白吧。”
    “到底是中原八将后人,我自会给他找个去处,况且,”夏衍搂住人显摆,“已有家室,怕我把持不住得问副史大人的意思。”
    “行了行了,这一唱一和的,害我白担心,”竹简之吃了一嘴狗粮颇为不满,抬屁股走人,“你两继续,不打扰了,告辞。”
    留在账内的人有些尴尬,夏衍手欠,故意搂人腰犯混,露出一副可怜样。
    “月落,我伤口好疼……”
    “既然疼就别动。”
    邱茗冷脸一把给人塞回被子,转身抱来自己那一床,叠上厚厚一层,命令道。
    “躺好,睡觉。”
    戕乌站在帐顶呱呱啼叫,埋头啄了翅膀,尾巴翘屁股一甩,雪花散落,鸟儿骄傲地昂起脑袋。
    退守宜县的队伍修养有一段时日,境外大小交战几次,双方谁也没占上风,戎狄骑兵忌惮中央调军不敢大范围发动进攻,坐守宜县的军队保留实力也未乘胜追击。
    颜纪桥瞒着老父亲带队支援兖北,家书理由写地滴水不漏。
    于私,旧友边塞遇险,不可不顾;于公,蛮族猖獗,危及疆土存亡之秋。
    一番言论下,大理寺卿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夏衍恢复得快,躺了几天便能靠床头和竹简之“过招”,然而邱茗的病断断续续拖了很久,兖北天气冷,时常这样咳一会缓一会,让宋子期很为难。
    这日,自认为旧疾暂缓的人,又不肯吃药。
    常安:“少君,不吃药身子怎么好。”
    “祖宗,我给你磕一个了,”宋子期端着碗,耐下性子劝道,“兖州本地药材比上京好数倍,你不抓紧补回来,在这鬼地方活过两月算你命大。”
    邱茗探了眼药汁,白桑叶碾碎熬煮的汤汁发黑,散发着酸涩的苦味,闻一鼻子就想吐。
    兖州的药是好药,但也真的难喝。之前怀婴这类戎狄的土方子就是如此,没想到而今宋子期不知从哪里寻到的白桑更胜一筹,苦得舌头发麻,咽下去就像一团处理粗糙、混有叶柄的烂菜叶子。
    夏衍当仁不让伸出手,“我喂他。”
    谁想,迎面而来宋子期怀疑的白眼,“没好全的人闭嘴。”
    被逼无奈,邱茗不情不愿地接过碗,闭眼灌了一口,不出所料甘草噎到喉咙,呛得扶床沿干呕,夏衍赶忙扶住他的身子顺背,一时分不清谁伤得更重。
    “我大兖州的药就这么难喝?”说话人登门入室,向所有人施礼,对人道,“副史大人,良药苦口,白桑味道烈,可不似怀婴只能舒缓,此类极地珍品,有期望根治。”
    “我知道……”邱茗咳得没力气,药汁苦涩搅得口中没有味觉,常安给他塞蜜饯都不管用。
    “小可汗的军队没有动作,王泯被赶回去了,你们能多休息几天。”竹简之一屁股坐椅子上,“诸位没怎么见过戎狄打仗,这次吃亏,没关系,下次必定带你们讨回来。”
    袭击他们的宋人叫王泯?
    邱茗心下留意了一分。
    “副史大人有所不知,这位的名头可谓一等一的响,雁军的弟兄们化成灰都认识他。”
    靖安八年,秧州叛乱的同时,兖州局势急转直下,不知是趁虚而入还是有意为之,本谈论和亲的两国因小可汗诛杀使臣动荡再起,当时帮戎狄出谋划策对付大宋军队的人,就是这个王泯,首次交锋害宋军吃大亏。
    那场仗发生在燕山旁,后称燕山之乱。
    说起燕山战役,邱茗顿感不妙,想制止竹简之已经晚了。
    “卖国叛变的,还有个人。”
    竹简之眉飞色舞的阔论戛然而止。
    邱茗攥紧衣袖,不忍听下去。
    先前一言不发的宋子期捏紧拳头,齿间发狠。
    “以使臣身份前往戎狄部落,翻脸不认人泄露我朝情报,害大宋军队战败,若不是李靖杰将军临危受命,我朝北部三州四十六县早拱手让人,如此大罪之人居然客死边外,真是便宜那混账了。”
    边说边站起身,头也不回摔门而出。
    “师父!”常安想追没追上。
    椅子上竹简之叹了声,“我没想到要提。”
    “可是那场仗是小可汗得势的开始,王泯叛逃与之有关,不得不提,”夏衍目光,“只是十一年前燕山之乱,不该当他的面说。”
    “为什么?”常安惊讶问。
    “贤德三十二年,北狄联合西番共犯我朝,兰阳宋氏使节只身前往,弯刀过身面不改色,在吐番王与可汗面前舌战群臣,深中肯綮,短短数日内使敌国联盟土崩瓦解,救大宋于危难。”
    邱茗微弱出声,看着人离去的背影缓缓道,“那个出使北狄求和,后又叛出中原的人。”
    “是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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