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你再说一遍?”夏衍不可置信盯着臂弯下疲惫的面容, 喘两口气都困难,一双黑亮的眼睛认认真真望着自己。
    “我说,兖州的情况我虽不清楚, 但宫内路子比你熟, 韶华殿下前来同俊阳侯必有一聚,我行踪不明张楠也不会声张, 也不会按兵不动, 这么好的机会, 不需要我帮你想办法周旋,替竹简之正名吗?”
    紧贴对方的胸膛,呼出的热气打回脸侧, 邱茗能听见皮肉下坚实、有力的心跳,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 幽声道:“你身份在这里太张扬,不注意的话, 回朝那帮人嘴里没把门的,想也知道怎么编排你……”
    夏衍是雁军少子,在荆安的一举一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必将被无限放大, 眼下太子势力还不足以能替人担风险的地步, 谨慎一点是有必要的。
    不料,还没等他把一系列利害关系以及扳倒俊阳侯的计划讲出口,一被子蒙过头顶, 闷得人挣扎往外钻。
    “你干什么?”
    “折腾完了没?”夏衍半支在床头,单只胳膊三两下便把扑腾的鲤鱼塞了回去, “伤好了?能动了?我在边境又不是没嚣张过,这点事难道还需副史大人出面?”
    “想什么呢,”邱茗气声逼近, “我可是行书院的人,不出面也能操纵事态发展。”
    “刚躺下就急着出门?行,”夏衍不甘示弱压下脸,搂住腰,“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下不了床,想不想试试?”
    “你!”
    邱茗耳根一热,卷起被子背过身嘀咕,耍流氓……
    一阵凉风过境,本来暖和的被单瞬间卷跑了大半,夏衍无奈地拍了拍不远处裹成球的团子。
    “过来。”
    “.…..”
    “没商量,这事你不许插手,别瞎操心。”
    “.…..”
    “再不过来我可走了。”
    “谁愿意操|你的心……”
    邱茗闷闷地翻过身,刚躺平便被一把揽走,霜寒的气息侵入鼻腔,再干涩、爽朗的空气里令人安心,就像寻到窝巢的燕雀舍不得离开,很快一只手便缓缓抚摸他脖颈后披散的墨发。
    果然,这样的怀抱,他怎么也拒绝不了。
    “别闹腾了,”夏衍长叹了口气,“今夜他们满城搜人,明日肯定加大兵力查你的行踪,等我把那群兔崽子摆平了再出去。”
    “你怎么讲话跟连尘一样?”邱茗不满,他可不希望唠唠叨叨的大夫再来第二个。
    “是是是,你说一样就一样。”夏衍手上动作愈发轻柔,声音缓了下来。
    不知是休息的时辰到了,还是屋内环境过于安逸,邱茗本想再争取一下,结果刚张开嘴就打了哈欠,悠悠闭上眼,哼了声。
    “睡吧,我陪你。”
    温热的唇瓣触碰额头,朦胧中如花瓣亲吻大地,披着漫天彩光,深深落入梦境,氤氲的流水滑过每一寸肌肤,包绕着他撇开阴霾,沉向湖底。
    之后的两天,邱茗反常地听话,尽管知道荆安城内部分人家会设暗室,然而他们住的宅子荒了许久,外院房屋倒了一半,院墙杂草比人高,没谁能看出这曾经是达官富贵住过的地方。
    第三天,见事态安稳才悄无声息把他带到了后院不起眼的小屋。宋子期嘱咐需静养,他难得遵命照做,好在宋大夫比预想的通情达理,允许他每日有半个时辰到院中散步,不然长期关小黑屋对肺不好,老躺着也不利于恢复。
    大部分时间邱茗是一个人呆着,和在上京的情况差不多,不同的是,晚上夏衍会来陪他。只是每次进屋前警惕地防备有人跟踪,每次头顶黑夜乘穿堂风翻窗而入,一来二去邱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天常安来送药,两手小心翼翼捧着药碗,刻意吹了吹。床榻上,邱茗随便披了衣服,斜靠在桌前,手指划过,将结晶颗粒状的龙脑分成小堆,桌中央的香插是只精雕细琢的铜船,修长劲挺,船头垂钓老翁,斜插线香,层层青烟浮动,是久违的檀木味。
    无聊的日子里,他便靠北境的物料制各种香打发时间。
    “师父说该吃药了,”小孩探出脑袋,将碗呈到人跟前,鼻子吸了一大口,好奇询问,“少君,今日不是梅花香?”
    宋子期的“圣旨”时辰分毫不差,邱茗接过碗喝了两口,不苦,但药材磨得粗糙略微扎嗓子。
    “嗯,兖北松明,制成香丸能存一段时日带回上京。”
    “哦哦,黑煤球送来的,难怪您高兴。”
    被这么直截了当戳穿心思,邱茗不合时宜地咳嗽了声,“只是少见了些,谈不上高兴。”
    “少君,您说黑煤球成天往这儿跑,好像画本上的故事耶,叫什么呢?”
    “什么?”
    小孩抓着头发一顿苦思冥想,忽然眉宇舒展,大有所悟,脑瓜一拍,毫不顾忌大喊出了词。
    ——金屋藏娇。
    噗,邱茗药喝到一半差点呛出来,吞了一大口药渣,缓了好一阵才问。
    “谁教你的?”
    “师父啊,画本上有,我印象可深啦。”常安快言快语,炫耀似的说道,将宋子期边摇头边叹气的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
    于是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邱茗黑着脸把人堵在厨房算账,一堆锅碗瓢盆中,宋子期举起锅盖防御。
    只不过宋大夫向来不到三脚猫的功夫,邱茗不会真和人打起来,不过气场能压死人。
    忽然间,墙壁外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人一愣,同时看向窗外。
    “谁家狗丢了?”宋子期感觉奇怪。
    “好像是人。”
    邱茗贴近窗边,隔着碎裂的砖块,他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脂粉气息,有些熟悉。
    撩人,迷醉,浓郁的花香。
    这味道,他在桃源轩闻过。
    “救我……”
    低哑呜咽的声音响起,宋子期热劲上头,正打算冲出屋被一把拽住胳膊。
    “有人要死了!”
    “等一下,”邱茗很警觉,那晚不堪的记忆顷刻间涌现,手指微颤,“你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放心,容风跟着,出不了岔子,就算有人偷袭,你等着那小子削他们脑袋吧。”
    虽然经常嘴上不饶人,可毕竟医者仁心,宋子期不会见死不救,拧眉毛思索,听着墙外呼救声越来越弱,宋子期心一横,拎药箱奔了出去。
    邱茗紧跟上,拔剑贴在门后。
    可还未等他推测出情况,咣当一声门板飞开,容风和宋子期两人抬着一浑身是血的男子冲进屋,定睛看去,弯叶的眉眼残留着艳粉的妆痕,嘴唇发乌,白皙的皮肤上尽是青紫的印子,衣服被血浸透了,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流。
    而昏迷不醒的人,正是那天他在桃源轩遇见的小倌。
    “止血!先止血!”宋子期剪开人的衣服,胸前半寸宽的鞭痕纵横交错,拨开皮肉,十分骇人,不忘指挥小徒弟帮忙。
    邱茗缓步靠近,指尖探脉,眉头微蹙。
    “副史大人先回屋吧,”容风低声提醒,“他虽昏迷,但还是不要看见您为好。”
    “嗯。”邱茗应下,离开前,目光在小倌脸上停留了片刻。
    太医署第一圣手的名号从未虚传,仅半个时辰便将伤患救治完毕。
    “说了用不着你多事,怎么又跑出来了?”宋子期满头大汗,挽起的袖子还未放下,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不管他是不是探子,你最好别见人。”
    “想探到你这里,可得费一番功夫,不过他们若知道,八成留了后手,我们再藏也没用。”
    “你真想得开,不怕那伙人带兵把这里一锅端了?你和容风飞得快,那我呢?想让我垫后?”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邱茗勾了嘴角,“你说你发现犯人,暂时扣下关在院中准备向官府禀报,不仅能脱罪,还能捞份赏钱。”
    说着敲了敲脖颈。
    “不低哦,太医郎大人。”
    宋子期一口茶喷在地上,近日这小子伤好全了,居然又开始讲胡话,气得毛发冲冠,“长点心吧祖宗!每天忙着捞你,老子都快跟阎王爷混熟了!下次过奈何桥前能不能求他老人家赐你个清净啊?”
    “好啊,”邱茗微笑,“他不会拒绝的。”
    “呸呸呸,不吉利!你小子别想逃出我手掌心,扎成刺猬也得给你救回来。”
    正说着,床上人哎呦一声,吓得宋子期横扑拦在邱茗身前,容风更是一箭步大开式横过,持剑欲战。
    “没关系,”邱茗抬手示意,“他见我不会出事。”
    胸口缠满绷带的小倌艰难爬起身,眨着双眼,疑惑地看着屋内三人,见到邱茗时,紧皱眉头,似乎努力回忆什么,顿时豁然开朗,指着人大喊。
    “是你!”
    “嘘嘘!瞎嚷嚷什么!没见过人啊!”
    “不不不,他不一样。”小倌眼含热泪,慌乱滚下床,两腿打颤,站都站不稳,冲邱茗咣当一声磕下头。
    “副史大人,求您救救怜二吧!有人要杀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出乎意料,事情发展太快,宋子期眼神在两人间来回,双手送哪边都不合适,不禁挠头。
    什么情况?
    “起来吧。”
    邱茗走上前扶起小倌,可这人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梨花带雨的容貌,谁瞧见都会令人心生怜悯。
    “同我说说,是什么人想置你于死地,逼得你躲到这荒郊野外来。”
    怜二哆嗦仰起脸,双唇抖动,想说又不敢说,很快含下眉不出声。
    “是不是俊阳侯那个死bt?”宋子期气不过,抢言道,“你发现他的秘密,他派人追杀你?”
    邱茗静静等待地上人回答。
    良久,怜二摇了摇头。
    “不是……”
    仰起脸哭道。
    “不是侯爷,是韶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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