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0章 浑水摸鱼

    沈闻谦的作用似乎变得重要起来了。
    为什么幸运很重要,那是因为在别的地方倒霉可能就是摔个跟头,但是在战场上倒霉,很可能就被一发子弹爆头了。
    “消息来了,圣城旅正在围攻阿克巴尔,现在IRI加入...
    酒店服务生点头转身就走,高飞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敲着大腿外侧,像在计算子弹射速。安德烈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绿区地图,萨米尔蹲在地上用匕首尖划着水泥地缝,沈闻谦则盯着楼梯口——那里刚刚闪过一道黑影,裹着灰蓝色罩袍,步子极轻,连拖鞋都没发出声音。
    “不是客人。”沈闻谦压低嗓音,“是巡逻的。”
    话音刚落,二楼走廊尽头传来金属碰撞声,清脆、短促、有节奏。三下。
    高飞抬眼,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那里嵌着一枚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广角摄像头,镜头正缓缓转向他们站立的位置。他没点破,只把右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那枚从纽约带出来的老式黄铜打火机。冰凉,沉实,棱角硌着指腹。这东西他没用过火,但每次握紧它,就想起自己第一次拆解M4A1时,扳机组簧片弹飞出去砸在铁皮水桶上的声音。
    “老板说罩袍七百美元?”高飞忽然问。
    萨米尔抬头:“对,还说‘女士款另加三百’。”
    “放屁。”安妮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她没穿罩袍,只套了件宽大的米白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腰线被一根旧皮带勒出清晰弧度,左耳垂上那枚细小的银钉在顶灯下反光,像一粒未熄的火星。“我在喀布尔穿三年罩袍,布料、剪裁、缝线、重量,全他妈是假货。”
    她走到高飞面前两步远站定,鼻尖几乎要碰到他下巴:“你真打算花七百买件遮羞布?还是说——”她顿了顿,视线掠过高飞肩头,落在服务生消失的方向,“你想让他们知道,红魔佣兵团第一单生意,是从买衣服开始的?”
    空气静了半秒。
    安德烈慢慢收起手机。沈闻谦喉结滚了一下。萨米尔刀尖停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浅白划痕。
    高飞没笑,也没反驳。他只是看着安妮,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突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的黑绸围巾——那是他离开巴赫穆特前夜,在废墟里捡的,上面沾着干涸的褐红色污渍,至今没洗掉。
    “你懂布料。”他把围巾递过去,“摸。”
    安妮没接,却低头凑近了些。她右耳的银钉离高飞手腕只有三厘米,呼吸拂过他虎口。三秒后,她伸出食指,指甲盖轻轻刮过围巾边缘一处细微的毛边。
    “亚麻混纺三成涤纶,防撕裂处理过。”她直起身,声音很平,“但染色剂不合格,遇汗会褪成灰绿,和伊拉克陆军新换的迷彩服一个色。穿这个进绿区,等于举着牌子告诉哨兵——‘我刚从敌控区过来,别开枪,我是来谈生意的’。”
    高飞把围巾攥回手里,指节泛白:“所以?”
    “所以。”安妮从衬衫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竟是张手绘地图,墨迹新鲜,线条凌厉。她用指甲盖点在绿区西北角一处标着“Al-MutanabbiStreet”的位置:“书市后面第三条巷子,阿卜杜拉的裁缝铺。他给瓦格纳的狙击手改过防弹衣内衬,也给CIA的线人做过假护照夹层。不卖罩袍,只租。押金五百,日租三十,但——”她指尖重重叩了三下纸面,“他认得帕克的烟盒。”
    高飞没问她怎么会有这张图。他只是盯着那三个指印,仿佛在数子弹装填的间隙。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跟老板讲价的时候。”安妮把地图塞进他掌心,纸边割得他手心微疼,“顺手记的。另外,他柜台底下压着半张旧报纸,头版照片里那个被炸毁的加油站,三个月前还在绿区东门执勤。说明老板的安保系统,至少有三个月没更新过巡逻路线。”
    高飞猛地抬头。
    安妮已转身往楼梯走,衬衫下摆随着步伐掀起一角,露出腰际一道淡粉色旧疤——子弹擦伤,愈合得极好,像条细长的粉蜡笔画痕。“还有,”她没回头,“你刚才说‘给她带把枪回来’,但你忘了问——她要哪种枪?谁教她用?子弹打偏了会不会误伤你?”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高飞站在原地,手里地图还带着体温。他忽然抬手,把围巾重新缠上脖子,动作粗暴,勒得喉结一跳。绸布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像子弹壳滚过水泥地。
    “走。”他转身,声音哑了,“去书市。”
    没人问为什么。安德烈已经大步走向门口,萨米尔把匕首插回靴筒,沈闻谦顺手抄起茶几上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标签被指甲抠掉一半,露出底下印着的俄文“KrasnayaZvezda”。
    酒店大门推开时,热浪裹着柴油味扑面而来。绿区街道比想象中空旷,水泥路面上蒸腾着扭曲的光影,远处美国大使馆穹顶在热霾里浮沉,像一枚被烧红的铜币。
    一辆涂着褪色蓝白条纹的破旧巴士停在街对面,车窗摇下半截,露出半张黝黑的脸。那人冲他们抬了抬下巴,没说话,只把手里半截骆驼牌香烟朝地上弹了弹。
    高飞脚步没停:“坐那个。”
    “不是酒店的车?”萨米尔皱眉。
    “酒店的车太贵,而且——”高飞抬眼扫过巴士后视镜,镜面布满蛛网状裂痕,却清晰映出他们七人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二楼窗户边,老板正端着一杯红茶,静静俯视。
    “他看见我们了。”沈闻谦低声道。
    “所以他才让我们坐巴士。”高飞嘴角扯了一下,“省得他派车,还要多付司机小费。”
    巴士发动时发出哮喘般的轰鸣。高飞靠在颠簸的塑料座椅上,终于掏出手机,拨通第三个号码——杂货铺洛伦佐。电话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有金属撞击声和女人尖锐的笑声。
    “喂?”高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帕克介绍的。红魔。我要七套装备,不挑品牌,但必须今天下午四点前送到书市后巷口。现金,美元,当场验货。”
    那边沉默两秒,接着是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帕克说你脾气臭,但付钱痛快。”
    “他没说错。”高飞盯着车窗外飞逝的断墙残垣,“另外,我还要一个人的情报。”
    “谁?”
    “兔头巴利。”高飞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找女人。他最近有没有接洽过,来自中国的买家?姓季,或者姓阮。”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打火机又响了一次,更急促。
    “……你认识季辉妍?”洛伦佐的声音变了,像砂纸磨过铁锈,“她上个月在巴格达港卸了三集装箱货,海关记录显示是化肥,但X光扫描显示——里面全是改装过的RPG-7发射管。”
    高飞没接话,只把手机移开半寸,拇指按住听筒。
    车窗外,一座废弃清真寺的宣礼塔斜刺向天空,塔尖歪斜如折断的枪管。塔身弹孔密布,却有一处新刷的灰泥格外刺眼,像块拙劣的补丁。
    “我知道了。”高飞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沈闻谦,“你刚才说,想找几个男人。”
    沈闻谦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喉结上下滚动:“对。”
    “现在改主意了。”高飞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指甲盖划过“Al-MutanabbiStreet”下方一条虚线,“你得先去找个人。叫阿卜杜拉。他右耳缺了半块软骨,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铜戒指,戒面刻着弯月。”
    “找他干嘛?”
    “告诉他,”高飞盯着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点,声音轻得像子弹上膛,“季辉妍的罩袍,我们租了。押金,照帕克的规矩,付双倍。”
    沈闻谦愣住:“可安妮说……”
    “安妮说的是真话。”高飞终于笑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但真话分两种——一种让人活命,一种让人送命。阿卜杜拉要的是后者。”
    巴士猛地刹停。车门“嗤”一声打开,热风灌入。高飞第一个跳下车,皮靴踩在滚烫的沥青路上,冒出一缕青烟。他没看身后,只抬手朝后甩了甩——那是红魔佣兵团最原始的集结信号。
    安德烈紧跟而下,萨米尔拽着沈闻谦的胳膊把他拖出来。七个人站在书市入口,头顶悬挂的褪色帆布招牌上,阿拉伯文字被晒得发白,隐约可见“知识之河”四个字。
    高飞仰头望着招牌,忽然问:“安妮呢?”
    没人回答。
    这时,巴士司机摇下车窗,朝他们努了努嘴:“她早下车了。十分钟前,在第三条巷子口。”
    高飞眯起眼。巷口空荡,只有几只野猫蹲在阴影里舔爪。但高飞的目光死死锁在巷子深处一扇半开的木门上——门板新漆过,颜色比周围深一截,门框右下角,用粉笔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五星。
    他慢慢走过去,靴底碾过碎石。距木门三步远时,他停下,从口袋掏出那枚黄铜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幽蓝火苗跃起,映亮他瞳孔深处一点寒星。
    门内没动静。
    高飞把打火机凑近门框,火苗舔舐粉笔痕迹。灰白粉末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早已干涸的暗褐色——是血。画五星的人,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旧伤疤,下笔时微微颤抖,所以五星歪斜。
    他直起身,吹灭火苗,转身对众人道:“进去。”
    木门“吱呀”敞开。里面没有灯,只有天窗漏下的一束光,尘埃在光柱里狂舞。货架上堆满旧书,霉味混着羊皮纸的腥气。柜台后,阿卜杜拉坐在阴影里,右手搁在柜台上,指节粗大,小指铜戒泛着暗哑的光。他左耳残缺处覆着薄薄一层新肉,像枚未愈合的弹孔。
    “帕克的烟盒。”阿卜杜拉开口,声音像砂砾滚过陶罐,“你没带。”
    高飞把打火机放在柜台上,推过去。黄铜表面映出阿卜杜拉扭曲的倒影。
    “他让我带这个。”高飞说,“说你认得火苗的颜色。”
    阿卜杜拉盯着打火机,足足十秒。然后他伸出左手,用铜戒边缘轻轻刮过打火机侧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弯刀。
    “帕克的刀。”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视高飞,“他去年用这把刀,切开了三具尸体的脊椎,就为了确认里面有没有定位芯片。”
    高飞没眨眼:“所以?”
    阿卜杜拉忽然抓起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火苗熄灭的刹那,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扣住高飞咽喉!力道凶狠,指腹老茧刮得皮肤生疼。
    “所以——”阿卜杜拉的呼吸喷在高飞脸上,带着陈年烟草与铁锈味,“你得先让我信,红魔不是来绿区送死的菜鸟。脱掉外套。”
    高飞没动。
    身后传来枪械上膛的“咔嚓”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窗。
    阿卜杜拉笑了,喉咙里滚出咕噜声:“好。那就让你的人,先卸下所有武器,扔进那个铁桶。”他歪头示意墙角一只锈迹斑斑的油桶,“少一发子弹,我就剁你一根手指。”
    高飞依旧没动。他只是看着阿卜杜拉的眼睛,忽然问:“你左耳的伤,是季辉妍打的?”
    阿卜杜拉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打中。”高飞声音很轻,“她开枪时,你正低头系鞋带。子弹掀飞了你耳廓,但没伤到颈动脉——因为你的鞋带,系的是死结。”
    阿卜杜拉的手指,松了半分。
    高飞趁机侧身,避开钳制,同时右膝猛然撞向对方小腹!动作快如毒蛇吐信。阿卜杜拉闷哼一声后退半步,铜戒刮过柜台边缘,迸出几点火花。
    “你记得她开枪的角度。”高飞喘着气,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一处陈旧枪疤,“我也记得。去年十月十七号,喀布尔机场货运区。她用一把TT-33,三点钟方向,七十五米。”
    阿卜杜拉缓缓直起腰,抹去嘴角一丝血迹。他盯着高飞锁骨下的疤,忽然伸手,用铜戒背面刮了刮那道凸起的肉痕。
    “这疤,”他声音嘶哑,“是她故意留的。为的是让子弹偏转十五度,打穿你肺叶,却不致命。”
    高飞笑了:“所以她教我开第一枪时,没教我怎么瞄准,只教我怎么活着挨枪。”
    阿卜杜拉终于松开戒面,从柜台下拖出一个蒙尘的木箱。“啪”一声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套叠好的黑色罩袍,每件内衬都缝着细密的凯夫拉纤维,领口暗袋里,静静躺着七枚青铜子弹头,表面蚀刻着同一行微缩阿拉伯文:
    “献给真正的猎手。”
    高飞拿起最上面一件,指尖抚过内衬针脚。细密,均匀,毫无破绽。他忽然抬头:“季辉妍在哪?”
    阿卜杜拉把铜戒转了半圈,戒面弯月朝下:“她在等你们。绿区地下三层,废弃地铁站。但——”他竖起三根手指,“她只给你们三分钟。超时,她就把情报卖给伊朗革命卫队。”
    高飞把罩袍抖开,黑绸垂落如夜幕降临。他忽然看向门外——阳光正刺破云层,将整条书市染成一片晃眼的金白。
    “三分钟?”他低声重复,把罩袍裹上肩膀,“够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踹向货架!整排旧书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埃。就在烟尘最浓的刹那,高飞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门外,黑色罩袍在风中猎猎翻卷,像一面骤然展开的死亡旌旗。
    身后,阿卜杜拉盯着地上那枚黄铜打火机,忽然弯腰拾起。他把它凑近眼前,对着天窗漏下的光——打火机底部,一行极细的激光刻字在强光下浮现:
    “红魔第一单:活捉兔头巴利。时限:今晚十二点。”
    阿卜杜拉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把打火机塞进自己口袋,转身走向后屋。推开门时,他对着阴影里轻声道:“告诉季小姐,红魔……开始狩猎了。”
    屋外,高飞已奔至街心。他猛地刹步,转身望向书市上方飘动的“知识之河”帆布招牌。热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擦伤——那是半小时前,在机场航站楼买电话卡时,被自动售货机铁皮边缘刮破的。
    他抬手抹了把血,指尖猩红。
    然后,他对着七人吼道:“跑!现在!用你们最快的速度——”
    “记住!”他吼声撕裂热浪,“在巴格达,慢一步,就是死!”
    七双皮靴同时踏碎滚烫沥青,溅起火星四射。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