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34 章 拨云见日(四)

    第34章拨云见日(四)
    "这玉律不过是一个笼统的规定罢了,其中有许多回旋的余地,你不就是忧心降真城么?城里的修士虽然是听经后自发感悟入道,不属于白玉京册上规定的法门,但毕竟是受我们庇护,不会出问题。"
    "奉湛,你的话没说完。玉律是碧落浮黎送来的,它送到你面前,不是要你同意,是要你表态。悬象天门是众宗门之首,你一表态,就是堵上了其他宗门的嘴。"
    方杳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看来她猜得没错,降真城灭亡的事情的确和玉律有关。但李奉湛这时候告诉她没问题,也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后来局势有了超乎他意料的变化。
    她再一琢磨,心里觉得更奇怪了。
    李奉湛明显知道些什么内情,更多的似乎不方便说,但照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这规定像是用来针对什么人的,所以其余被这玉律所禁范围扫射到的宗门和势力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这玉律是针对谁颁布的?"她问。
    "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我是你的妻子。"
    "正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所以降真城不会出事。"
    "我要的不是特例!"她抬高了声音,"这个律法本身就有问题,如果有回旋,该在定下来之前便谈好,而不是等纸面上的东西尘埃落定了,再留出余地让人推诿扯皮......"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是少年许群玉。
    一身白衣,模样俊秀出尘,但眉心那点朱砂却是没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门内的女人,又迅速收回目光,对李奉湛说:"师兄,大自在宗的谢师兄和接引宗的鲁师兄来了。"
    李奉湛这才对她说:"等我把事情忙完,我便陪你到人间走走,好吗?"
    话讲到这一步,他愿意说的应该都说了,剩下的她就算想知道,也从他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奉湛推门出去,许群玉站在门口,正有些踟蹰地往里看来,估计是刚才听到了他们的争执。
    "你在这里陪师姐,现在时期特殊,暂时不要让她乱走。"
    这是不让她出岛去降真城了。
    方杳跪坐在案前,等李奉湛走远了,才对门口的人说:"群玉,过来。"
    少年立刻迈进房中,规矩地在她面前坐下。
    相比之前在降真城幻境里见过的样子,此时的许群玉虽然模样上没什么变化,但周身气质却成熟不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黏在她身边亲热了。
    方杳试图从他嘴里套话:"关于升真玉律,奉湛跟你说了什么?"
    "师兄什么都没说。"许群玉老实回答,"书院的真人们倒是提过,不过来回都是经书上什么'道生法''法应道'之类的话,让我们恪守门派法门,不要和歪门邪道沾上边。"
    他顿了顿,又说:"同学们倒是悄悄议论过这件事,谈得最起劲的是灵均宗,他们很支持玉律的颁布,但大自在宗和接引宗的弟子们似乎对这件事十分谨慎,都不愿意和我们交谈。刚才谢师叔和鲁师叔也都是一脸凝重的样子。"!
    "那你们同学间又是什么态度?"
    "邪修法门诡怪,既与经书上旨要相悖,又易引人堕落。修炼这些法门的多是不能修炼又渴望玄门的普通人,可修仙本就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事情......"
    "那谁能做,谁不能做,又该是谁来定?"
    许群玉说:"这是件复杂的事......"
    听他也开始扯那些弯弯绕绕,方杳冷淡地垂下眼帘:"群玉,你果然是奉湛带大的,和他是越来越像了。"
    对面少年愣住,"像师兄......不好么?"
    方杳看着他青涩稚嫩的脸庞,清透的目光里是真实的疑惑和不安。
    到底还是个孩子罢了。
    "你出去吧。"
    她叹了口气。
    "就算你不看着我,我也哪里都去不了。"
    "师姐,你怎么叹气了。"少年反倒着急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走,"如果我哪里说得不对,我跟你认错。"
    你再不走,外头的那个你就要睡醒了。
    方杳心里想着,面上安抚他:"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却没想许群玉见她这样子,反倒更加不安,扯住她的袖子不放手,和小时候一样难哄难缠。
    "师姐,你若是不喜欢我像师兄,我就改!"
    她没想到许群玉会在这个时候情绪突变,以至于整个梦境都开始动荡。
    那象征着梦境破裂的白色迅速地从四周朝他们蔓延过来,桌椅灯盏尽数消失,梦境四分五裂。
    方杳被这突变惊醒,还以为是许群玉发现了异常,正想着怎么应付,下一秒忽然被人从后抱住了身体。
    许群玉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竟然因这梦冒了冷汗,呼吸也十分急促。
    她装作刚醒的样子转身,"怎么了?"
    外头天光还没全亮,天色是一片雾蓝,许群玉的脸颊半陷在枕头里,双眸注视着她:"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梦见你......"他欲言又止,那话好像很难说出口,"大概是这几天没让你出门,今天又见你在窗边和问丹说话,就一直惦记这件事。"
    方杳有些意外,又听他说:"按照规定,公司审讯前不能离开山庄,但山庄后有一片地方很热闹,你可以去看看,师兄那里有我应付。"
    万宗山庄的每栋大楼都是各个宗门在人间的驻地。除了像悬象天门这种拥有多个洞天福地的大门派外,还有不少小宗门已经举家搬迁到这里,没钱买楼的还要定期交租金。
    山庄收钱办事,也做了许多物业工作,譬如开辟公共空间供各宗门的弟子坐下来交流。许群玉要跟晓山青谈事,方杳不能跟着,也听不了他们说话的内容,索性听他的建议去溜达一圈。
    出了大楼后沿着石阶往南走便能见到条石桥,桥后是一大片草坪,草坪边缘就是一处看上去像度假村的地方,有茶室、面包店,还有超市和书店。
    茶室里人最多,窗边坐着许多十几岁的孩子,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天。
    他们身边还!
    聚了些稍微年长的修士,还有的人跟方杳一样用法术遮面,虽然坐在那里喝茶看书,但很容易让人忽略其存在,连脸都看不清。
    方杳进茶室找了位置坐下,服务员立刻过来给她倒茶。
    刚喝了一口茶水,就听见有个男孩儿说:"要是明天就让我飞升该多好,都不用写作业了,老师见我都得鞠躬。"
    茶水一口堵在喉中,差点儿把她给呛着。
    又有个女孩儿说:"得了吧,李掌门还没飞升呢,你们悬象天门的弟子这个千年是不用盼了。"
    方杳看过去,果然见那男孩儿穿着青碧色的绸衣,衣角绣着悬象天门的自然玉字。
    "唉,要是掌门上一个千年就飞升该多好啊,夫人都已经去世了,他说要在人间再为她守一千年,那夫人也不知道啊。"
    "这多浪漫呀。"那女孩儿不乐意听,"再说,就算李掌门飞升了,下一个也轮不到你,还有许道君呢。"
    "我倒觉得许道君晚点儿飞升很好,他以前在书院里教书的时候,布置的作业最轻松。"
    一提起许群玉,所有人聊得更起劲,你一嘴我一嘴,清净的茶室变得喧闹起来。
    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是荷春生跟荷秋成姐弟俩,手里各自抱着几本书。
    坐在里头的人注意到他俩,立刻招手让他们过去坐,荷秋成一坐过去就被围住了,但荷春生却很敏锐地通过衣服认出了方杳。
    方杳见她看过来,也不怕被她认出,反而向她招了招手。
    荷春生走到她身边坐下,"您出来啦。"
    她点头,"闲着无聊,在这里听他们讨论群玉。"
    "我们在书院修习的时间长,通过不了考试就没法毕业,那边儿好几个都是留级许多年的钉子户。师叔以前在观世书院教过书,不仅上课教得好,作业考试也都是最简单的,大家都盼着他回去呢。"
    荷春生笑着说,又给她指了指那边也在听热闹的服务员。
    "您看见那人了么?他以前是邪修,不过还没怎么修炼就被公司抓了,原本要在公司的牢里关几年,还是师叔碰见,按照玉律详解上的规定帮他说话,那服务员最后交了罚金就被放了,还在山庄这里得了一份工作呢。"
    "师叔是长辈里最温和、最好说话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连和我们关系最差的灵均宗都很给他面子。"
    方杳没想到许群玉还有这么多故事,"我以为他很厌恶邪修。"
    "师叔对大多数邪修都是很宽容的,除了少部分走得太远,行事邪门,危害特高的邪修,他一般都会在公司里帮忙说些话,让被抓的人好好改造。"
    见荷春生正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说话,有两三个同穿着青绸衣衫的悬象天门弟子少围坐过来,"春生,你们在聊什么呢?"
    能进入万宗山庄的总不可能是危险人士,他们便猜测是门内某位高阶女弟子,跟荷春生说话时忍不住好奇地往方杳这儿看。
    荷春生也不忌讳跟他们说八卦,小声道:"我们在聊群玉师叔讨厌的邪修。"
    "噢,我也听过。群玉师叔最不能!
    容忍移魂换炁之类的邪事,其他邪修遇上他是运气,学移魂法术的邪修看见他就要喊倒霉了。前阵子不久闹大了么?那些邪修都偷到了咱们碧云天。"
    移魂?
    方杳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词。
    她追踪张秀时正想过,宋青陆极可能就是用这种方法活下来的,如果确实存在这样的法术,她自己的苏醒也许也和这些人有关。
    "我同桌的叔叔就在玄籍司工作,听说他们因为审核力度不够,错误给了邪修宗门预审批,整个部门大换血,好家伙。"
    方杳注意到他们手上还抱着书和笔记本,又问:"你们带书来这儿是学习呢?"
    "我们来这里写作业。"
    方杳顿时乐了:"你们还要写作业?"
    荷春生幽幽叹口气:"是呀,就要到书院考试的时候了,这里坐着的都是有课外实践的同学,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南海,就只能在这里赶作业复习。"
    原来人间有不少危险度不高的事件,譬如不成气候的邪修犯事、假道士坑蒙拐骗等等,都被列为观世书院的实践课程,分配给学生们去处理,让他们有入世修行的机会。
    方杳一听,怎么觉得像是公司把他们当做免费劳动力。
    "说起来,这次的课外实践的那户人家就是从来路不明的人手上拿了功法,要复活家里病死的孩子......"
    说起算学分的课外实践,几个小孩儿立刻讨论起来,方杳一听,原来时间就在明天。
    地点在港市,山庄内有直接的传送门。
    "好了,之前不是说过,外出前不讨论实践内容?"
    荷秋成在那边隐约听到他们的讨论,走过来提醒。
    "群玉师叔昨天还特意说过这个不要张扬么?"
    说完,他不赞成地看了一眼姐姐,荷春生瘪了瘪嘴,扭头当做没看见。
    其他人笑嘻嘻地说:"秋成,你怎么总是管着春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哥哥呢。"
    荷秋成面无表情地说:"也许我就是哥哥,只是群玉师叔把我们捡回来的时候,咬定我是弟弟,她是姐姐——"
    "群玉师叔神通广大,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荷春生不满,"师叔教你要爱护姐姐,你就是整天这么管着我,改明儿我跟师叔告状去。"
    荷秋成叹了口气,似乎是完全拿她没办法。
    方杳听完课外实践的事,就开始原地走神。
    她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公司的审问在即,许群玉明明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还专门过问一次门内弟子的课外实践,实在是非常可疑了。
    她留了一抹灵炁在荷秋成身上当做定位,等明天这群小孩儿去港市的时候,就让守在张秀家中的分形去趟港市探探。
    现在卢般若还没醒,宋青陆的事情也只有一点头绪,他们背后的组织还藏在暗处,方杳不能坐以待毙。
    看着面前这群孩子兴高采烈地讨论实践行程的事情,她心里又遗憾的冒出另一个念头。
    可惜程宋只能暂时被困在地下医院里,整天担惊受怕。
    !
    要是那小子能进观世书院念书,估计能乐得像猴似的,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港市的深秋依旧气候温暖,密集的大楼向上延展,老旧密集的窗户整齐而刻板地挤在楼面上,衣服内裤晾晒在窗外,贴着发黄的空调外机。
    数栋大楼挤在一起,巨大的墙面,将这座小岛城市分割成不同的区域。
    这次课外实践有五个学生前往,全都来自不同门派,除了悬象天门的荷秋成、林子南外,还有另外三个小门派的学生。
    他们入岛的地点在南焦街尽头的福寿庙后,方杳的分形飞得快,在他们还没出庙时就赶了过来。
    林子南问:"你们觉不觉得背后凉凉的?"
    荷秋成瞥了他一眼,"师弟,鬼只在心中,不在身外。"
    "理论总是与时俱进的嘛,书上说死去的灵体不成气候,那为什么那些邪修冒着生命危险费劲巴拉地研究这玩意儿?万一有人已经成功了,不就打公司和书院的脸了?"
    "那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这次任务是把被术法困住的灵体解开,顺带跟这家人问清楚术法是从哪里来的。死者的灵炁本该回归天地,顺化自然,被困在壳子里也不过是徒增活人的伤悲罢了。"
    林子南和其他三个学生又笑:"秋成讲话也越来越像许道君了。"
    几个少年人说笑着穿过福寿庙内的走廊,声音便停了下来。荷秋成拿出一个玉牌,指尖沾灵炁往上一抹,朝标着"灯室"的窄门微抬下颌,随即便先走了进去。
    方杳就跟在他身边,把这处灯室仔细打量了一番。
    顶部是几扇打开的天窗,让日光从外漏进来,四面白墙上各挂着两排灯笼,每个灯笼下吊有一道红色纸条,上头用黑墨写着祈福话语。
    屋内中央是一鼎香炉,里头香火正盛,所幸有天窗通气,不然这房内恐怕能闷得死人。
    鼎前是一方灯塔,亮着密集的烛灯,一位满头白发,打扮朴素的女人站在灯塔前,左手握拳,右手包住左手,抵在鼻尖低声念叨着什么。
    "是陈惠芳女士吗?"荷秋成问。
    女人的声音没有停,还在持续念着,直到念诵结束才回过头来。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看清她的模样——相比她的白发,这女人的模样实在太年轻,看上去似乎只有三十来岁,只是面容瘦削,脸下发青,看上去像道裹着皮的骷髅。
    她黑洞洞的双眼盯着几个少年,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料,声音冷漠:"我不会配合你们的。"
    荷秋成温声说:"女士,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办事,如果您不愿意接受谈话,我们就只能直接把困在容器里的炁解开。但如果您愿意坐下来聊聊,这件事要是还有别的隐情,也都好商量啊。"
    "那不是容器,是我女儿的身体,那也不是什么'炁',是我女儿的灵魂!"
    陈惠芳只是普通人,如果面前几个少年硬要施法,她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最终还是答应领他们到家里,但前提是他们不能伤害孩子。
    荷秋成安抚她:"您放心,有什么苦处您可以先和我们说。!
    "
    他长相清秀,声音温润,如果放在普通人的中学里,会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乖学生,陈惠芳这才放下了些许戒备。
    方杳跟在他们身后,随他们一同走近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里的顶部搭着几根钢棍撑起来的棚,几块防水板遮住日光,支架上挂着清洗过的衣物。另一侧堆满了房子里放不下的物品,冰箱、洗衣机都放在外面。
    在各个墙角处却插着香,和她在乌木村时看见相似。
    荷秋成面不改色,其他几个学生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这里杂乱差的样子和他们认知中光鲜亮丽的港市全然不一样。
    "安置房排不上队,屋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们要是不愿意进来,就直接走吧。"
    陈惠芳是本地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语速一快便叫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荷秋成耐心地听完,好声好气跟她说:"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就在他跟陈惠芳沟通的时候,方杳先飘了进去。
    她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阴檀的气味。
    这房子窄得可怜,管线全都暴露在外,但相比外头街道混乱却称得上干净整洁。
    旧床垫上躺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皮肤发青,血管近乎黑色,不是活人的样子,但被打理得非常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头发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方杳看见有一团雾状的灵杰徘徊在小女孩的腹部,像是被肉身锁在里面似的。只是这抹灵杰似乎被关得久了,开始自发地往身体四周逸散,经过各个关窍,快要像个活人了。
    她眉头皱起,觉得这个方式跟她那抹被困在肉身的魂迹很像。
    床头处摆放着一张矮桌,桌上的香炉里赫然插着三支黑色线香,是阴檀。
    在线香之后还有一个木质的塑像,隐约看出是一个女人,盘腿坐着,手中捧着一本经书。
    方杳开始觉得这件事有些诡异了。
    这塑像正是她讲经的样子。
    可如果乌木村、降真城给她供香,倒还说得上有几分渊源。这些人跟她无亲无故,时代隔了千八百年,怎么也给她供香、甚至塑像?
    "那是护生娘娘。"陈惠芳说。
    荷秋成:"护生娘娘?我们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护生娘娘是庇佑丧亲的人的,你们这样的人,哪懂我们普通人的烦恼,又哪里会注意到护生娘娘。"
    一旁的林子南忍不住了,"仙人都是在册上有名有姓的,你们乱供奉的玩意儿,就算是仙,也是邪仙。"
    陈惠芳冷笑一声,"在你们册上的就是正仙,不在册上的就是邪仙。"
    "子南,你先等等。"
    荷秋成看了眼那小女孩,忽然发觉到有些不对,连忙走上前去,指尖覆盖一抹灵杰,往她眉心一抹。
    这一直作沉睡状的小女孩忽然睁开眼,瞳孔不稳定地震颤着,像是经受极大的痛苦。
    "妈......"
    "珍珍啊。"陈惠芳扑上去。
    荷秋成连连退后两步,挡住了要上!
    前查看情况的同学,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他脸色凝重,对电话那头说:"师叔,今天的这个孩子她——好像活了!"
    方杳的分形飘在屋顶上,但本体却和许群玉待在一起。她在明心楼的房间里,清楚看见许群玉接通电话后脸色突变。
    他挂掉电话就匆匆准备出门,方杳连忙拉住他,故意说:"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许群玉转过头来,黑漆漆的双眼凝视她片刻,"你不能去。"
    依旧是从前的温声细语,但声音里却毫无商量的余地,像是在遮掩什么。
    她的本体没法去,分形自然也没办法出现在许群玉面前,不然分分钟就要被抓回来,只得遗憾地提前从陈惠芳家里离开,躲在远处的位置。
    不久她就看见个许群玉出现在南焦街。
    他检查了小女孩的情况,又仔细询问了陈惠芳几个问题,但出乎方杳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带走小女孩,也没有强行把她身体里的灵炁解开,而是冷着脸又领着荷秋成他们匆匆离开。
    方杳忽然意识到,许群玉可能有问题。
    这个实践课程落在荷秋成头上,不会就是让荷秋成借书院之名帮他暗中查移魂术法的事情?
    她再一琢磨,发现这一切是有迹可循的。
    许群玉对她和卢般若那群人接触的态度,除了一开始有些不高兴之外,到现在为止一直表现得十分隐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了刻意与她伪装和平外,可能手里本就捏有什么线索。
    方杳为这件事情留了个心眼。
    这两天夜里,她还一直试图通过小梦貘再次进入许群玉的梦境,想要从那间房里走出去,看看李奉湛跟谢枯兰、鲁有功两人都说了什么关于升真玉律的内容。
    可为了不引起怀疑,每次入的都是短梦,她的言行都像之前在幻境后期那样被许群玉的仪式控制着。
    同一梦境重复越多次,她受到的控制就越强,每一句话几乎都是按照按许群玉记忆中去说,根本问不出什么新鲜东西。
    屏风上绣着仙鹤戏水的图样,香炉溢出白烟袅袅,因房间里刚刚才起过一场争执,案上的茶杯也东倒西歪。
    ".....你果然是奉湛带大的,和他是越来越像了。"
    当方杳第三次在梦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许群玉跟李奉湛从来都是不像的。
    但许群玉此时还在少年人的成长期,正在有意地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一些,故而举止姿态似乎带有李奉湛的影子。
    不过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总骗不了人。
    反复经历这个场景,那过去的情绪也折磨着她的心神,让她感到心神俱疲。
    方杳猜测自己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半是气话罢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入梦太多次的副作用,许群玉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他这一回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比之前的反应更加激烈。
    "我和他不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光线从身后照射过来,长长的影子恰!
    好笼罩住跪坐在屏风前的女人。
    方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可许群玉却三步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紧握住她的手。
    什么师姐师弟,什么李奉湛,似乎全部被他抛到了脑后。
    "我跟师兄不一样。"
    许群玉长睫半垂着,在眼下笼罩出一片沉郁的阴影,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好像在说服她,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气很大,指骨发白,等看见方杳吃痛地皱眉后又迅速卸力,替她揉着那处红印。
    最后似乎终究是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
    "我已经会像师姐那样为人处世,会怜悯弱小,善待误入歧路的人......"
    可许群玉终究不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那一双握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虽然平常看上去不算是高壮的类型,但衣服一脱身上全是结实的肌肉。
    方杳感觉自己的腰要被勒断,胸口也要闷坏了,竟然就这么生生憋醒了。
    她是憋醒的,许群玉则又是惊醒的。
    大概是梦里太过激动,夫妻两个睡在一张床上,他此刻也像梦里那样把方杳压在身下,抱得极紧。
    等回过神来,他才像噩梦初醒般喘息着,额头一片汗津津。
    "群玉......"
    方香总算明白过来。
    当年一句随心的气话,竟然给孩子留下了终身阴影,她心里有一点愧疚。
    "梦里是假的。"她安慰他。
    许群玉撑起身,看着身下的女人。
    那股埋在心底的后悔像腐蚀性的毒雾般弥漫着他的胸膛,侵蚀他的骨血,叫他疼痛。
    ——后悔。
    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个最残忍的词。
    许群玉为太多事情感到后悔,而回忆里一句轻飘飘的话,不过是一枚尖锐的鱼钩,将那沉在水里的旧事一点点拖出水面,讽刺般地摆在他面前罢了。
    他有太多事没能做到——没有真的明白过她内心的痛苦,没有给她带来贴心的慰藉......太多太多事情,都没能为她做过。
    他沉默地低下头,亲吻身下人的身体。
    晨兴阳气方张,元精化炁,不应该同房才对。
    但许群玉想要看见她愉悦的样子,不论是别的原因,还是因为性。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负罪感——
    梦里是真的,面前的人是假的。
    他在师姐死后,怀揣着那种心思,和他幻想出来她互称夫妻,身体交缠。
    这负罪感被梦里她那失望的眼神勾起,就再也消减不去。
    可是,如果身下的人是真的呢?
    许群玉心里又冒出一个新的问题。
    他想起了港市的那个孩子。
    人体之内的灵炁,在死后变成了不完整的魂迹,却在身体里再次运行,最终让那孩子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术法,只会来自于一个人。
    许群玉握住身下人的脚踝,忽!
    然想到什么,心脏猛地一跳,力度也没收好。
    方香对许群玉做噩梦的同情当即被撞散了。
    他五岁时是可爱又可怜的,十几岁时勉强还算可爱又可怜。
    可面前在她身上动来动去的这个却是实实在在成年男人,这体格、这力度,大早上的,闹脾气总该有点节制吧。
    "今天要去公司接受讯问,我快一点好吗?"他问。
    "......"
    亏他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香走出房间时浑身疲倦,许群玉则因为心里装着事情,面上很沉默。
    李奉湛没有出现,晓山青已经等在车边,会陪同他们一起往总部去。
    现在晓山青已经给自己做过充足的心理准备,哪怕看着许群玉牵着身边人的手,也面不改色,仿若未见般跟他聊天。
    对他来说,疯掉一个总比又走掉一个好。
    轿车驶离万宗山庄,穿过一条人间的高速,随后又在某处岔路口拐弯,驶进一条极其怪异的马路上。
    说是怪异,是因为天边悬着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以马路为中轴线,各自悬在一遍的天空上。
    远处是延绵的青山,陷在一片浓郁的雾气里,那雾气似乎永远不会散,青山也永远不会靠进。
    等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马路变成了桥——现代化的立交桥。在桥的两侧有无数石柱伫立在河面上,顶部生长着云杉,石柱上刻着无数自然玉字,像云又像蛇,不断地石纹中涌动着。
    水面掀起波浪,似乎有什么要从水下钻出来。
    "别看。"许群玉说这话时已经晚了。
    方杳先是看见水里又升上两枚石柱,与其他石柱不一样,这两枚石柱更加崎岖,泛着尽数的质感。
    随后她看见这两道石柱连着一片岛,上面生长着许多色彩明艳的树,十分茂密,远看像是某种生物的毛发。
    水波从岛的两侧分开,江面因势差而水浪翻涌,那岛是超乎想象的大,还没露出全貌,那石柱就已经要比这立交桥的最高处还要高。
    方杳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下一秒,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金棕色的球状物,像日头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巨大,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瞳孔里如金浪涌动般的纹路,中间一道漆黑的竖瞳像是漆黑的巨口,想要吞噬这江面所有的水,和桥上所有的人。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腥味。
    方杳心神俱震,"这是......"
    "龙。"许群玉说,"我们已经进入了大罗天,这里是洞天之一,上接碧落浮黎,下达人间,许多半仙半神的生物住在这里。"
    神圣之物总被人附以各种美好幻想。
    但实际上,也许神圣之物并不美,只会让人觉得畏惧。
    方杳艰难收回目光。
    车最终驶入一座岛屿。
    这里奇花异草遍地,山石嶙峋,还有各种珍奇异兽。但在岛的正中却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办公楼,反光的玻璃格子窗,自动化的安保措施。
    银灰色!
    的外墙上有带着鳞片的生物盘踞着(dingdianxh)?(com),
    像是蛟龙雕塑?(顶点*小说)?[(dingdianxh.com)]『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一条条蛟龙偶尔蠕动,在外墙上留下一道道湿滑的痕迹。
    三名西装革履的公司人员正站在路边等候,为首的人有些眼熟。
    方杳思索片刻,想起这人叫周不讳,是在宜云的时候向李奉湛他们汇报碧云天调查安排的那个人。
    等跟着周不讳进了最大的那座办公楼,方杳终于意识到许群玉他们这几天在明心楼做了什么。
    "这是我们宗门出具的解释信,加盖了仙人的印,没有假话。"
    晓山青掏出了这两样东西,随后说:"你们尽管拿去谛听像前检测。"
    这经过他们几天内研究的解释信,又往上找了关系,直接免了许群玉接受讯问。
    而方杳在路上已经提前收到嘱咐。
    许群玉说:"你只要说'我只是心障,在幻境里什么都记不清'就好了。"
    三四天不长,但足够打点关系。方杳进讯问室后果然没有被为难,接连说了十几个记不清外,直接被放了出来,连身体都没被扫描过。
    她忍不住想,有特权真好啊。
    但等她出了门,却没看见许群玉,只有晓山青等在门外。
    "群玉有些事,我们先回车上等吧。"
    方杳没有多问,安静地坐回了车上。
    但她知道许群玉去哪儿了。
    还要感谢早上那场晨间运动,两人气息交杂在一起,她现在的身体本来又是许群玉的灵炁所化,于是她悄悄附了一抹分形在许群玉腰间,果然没被发现。
    只不过从身体上又切了一片出来,身体难言虚弱,刚才被那条龙吓得不轻,方杳当下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她靠在车椅上,闭眼感知许群玉的情况。
    ——许群玉走近了最靠里的一座大楼。
    通体漆黑的楼看上去十分压抑,上头盘踞的蛟龙多达五条,里面灯光昏沉,安保极其严格,每十米就有一位戴着耳麦的黑衣修士站岗。
    方杳悄悄观察了一周,猜测这里就是公司羁押犯人的地方。
    许群玉在地下二层的三号囚室停下脚步。
    有修士为他打开了囚室的门。
    这囚室里坐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胡子拉碴,十分狼狈。上身赤裸着,有许多道伤痕,下半身穿的裤子也被血色浸染。
    许群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最新的照片递给这男人:"认识么?"
    男人掀起眼皮,盯着那破旧房子里的小女孩儿片刻,"不认识。"
    "你把接引术传给了谁?"
    室内安静片刻,男人缓缓抬头,那张黝黑的、满是污渍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我说过,谁也没给。我只是把接引术打印了一千份,走到哪里,贴到哪里,往最穷、最苦的人那里传去。"
    他的眼珠子一转,落在许群玉的手机屏幕上,"这是第一个活过来的,是吧?"
    说着,男人笑出了声:"许道君,我知道你以前想复活李夫人,去了无数的地方,翻了无数的书,但所有的书都告诉你,人的灵炁一散,就不会再聚了,是不是?"
    "修道法门万千,怎么可能偏偏没有这一道法门?"
    男人又低下头去,喃喃道。
    "因为这是接引宗的核心功法,而接引宗灭了,是因为李奉湛在升真玉律上盖了章,而李奉湛从一开始就知道,升真玉律针对的是接引宗。你们悬象天门自己种的恶果,你觉得好吃吗?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许道君。"
    方杳怕被许群玉发现,一直蜷成一团小小的灵炁挂在他腰间。
    她正听得起劲,忽然感觉到那男人往自己这里瞅了一眼,眼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人能看见她!
    正当方杳这么想着,那男人又说了:
    "我早就知道你想复活她,你来问我,我偏告诉你没有。现在时间过去太久,她的魂迹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你就是找到了也没有用。"
    "听说你有了心障,骗骗自己得了。你和李奉湛是同一种人,李夫人早就对你们都失望透顶。"
    囚室内光线昏暗,许群玉那种俊秀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长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死寂。
    第35章拨云见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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