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2 章 水中探月(七)

    第22章水中探月(七)
    "让他哭去,不然有一便有二,今后没完没了。"
    李奉湛收起书,与她回到房内。
    "嗯。"
    这一天经历了不少事情,方杳感到精神非常疲倦,也没有多余的心神去哄孩子。
    她跪坐在矮桌边,燃香后将发簪摘下,准备脱掉外衣上榻休息,才发现李奉湛还没有走。
    房间宽敞,由四道镂花长柱分为三个区域,放有屏风和盆栽将不同区域隔开,李奉湛修炼的地方应该在另一处屏风后。
    她用目光询问,随后听他说:"今天晚上我不修炼,留在这里陪你。"
    所谓陪她,倒不是一起睡觉。
    李奉湛盘腿坐在她睡觉的榻边,把几卷书卷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悬象天门的首席弟子并不是虚名,他一旦结束在人间的游历,回到宗门后除了修炼,还需要处理不少事务。
    包括每七日一次在学堂里和门下师弟师妹们交流讲经、批准门内各项修炼比试活动,以及定期把关筛选资质不错的弟子,送去位于南海观世岛的观世书院学习。
    方杳入睡时习惯留盏灯,李奉湛作为修道者自力极好,便就着这昏黄的烛灯批阅门内各项杂事申请。
    墨香浅淡,毛笔尖在薄薄的纸面上轻轻摩擦。
    细微的声响反显得室内更加清静。
    方杳借着光线看他,很快被李奉湛发现。
    他放下笔,说:"南海有一处叫做观世岛的洞天,上面有座观世书院,由在世的几位真人开设,这次我们回来恰好遇上书院开学,后天领合资格的弟子们去书院,我就准备去碧落浮黎,上请合契的事情。"
    "要多久回来?"方杳最关心这个。
    "要看仙人何时为我开门。"
    李奉湛没有说具体的期限,大概是并不知道要去多久。
    "这次还会有其他宗门的道友领门下弟子去书院,有不少是我的好友,那天你跟我一同去,我将他们介绍给你,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与他们交往解闷。"
    方杳笑着说:"你的朋友都是天之骄子,瞧得上我这个凡人吗?"
    "你现在可不是凡人,是门内的大师姐,是我的妻子。再说了,他们既然是我李奉湛的朋友,自然不可能是那种功利之辈。"
    方杳在应下灵虚子那两个条件后,就正式被他收为记名弟子,悬象天门的弟子们都该称她一声"师姐",算是敬称,而并非按照辈分相论。
    作为李奉湛的妻子,门内算是已经给足了她体面和尊重。
    "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心里有什么顾虑,尽管都跟我说。"
    李奉湛抬手捧住她脸颊,低下头,与她鼻尖相对。
    "等合契之后,我们寿命漫长,也无寻常人家所谓传宗接代的顾虑,就算没有孩子,并没有关系,如果你喜欢孩子,你看群玉——"
    听他说上半句还怪感动的,等下半句提到许群玉,方杳就联想到未来发生了什么,瞬间头皮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眼疾手快地!
    捂住了他的嘴,"好了,别说了。要是我真介意这件事,怎么会答应师父立誓?肯定早就直接离开天山,回建康找个俊朗公子哥儿生娃娃了。"
    但李奉湛误解了她的意思,反握住她的手。
    "好,我不说了。但你也别再说回建康嫁人生子的话......"
    他垂下眼帘,用含情带笑的眼眸看着她。
    "我也是会伤心的。"
    方杳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竟一时间陷在了这万般柔情的眼神里。
    这晚,她听着李奉湛写字的细微声响入眠,睡得很熟。
    第二天清晨,两人一起出了明心岛。
    观世书院位于南海深处的岛屿上,与世隔绝,定期向玄门开放,在各宗门设有直达的传送入口。
    方杳头一次随李奉湛在众人前面露面,特意换了身稍显庄重的衣裙,长发则随玄门弟子们的习惯,简单梳了个垂髻。
    师弟师妹们也很热情,纷纷来与她打招呼,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很快与她熟络起来。
    出发的时间到了,李奉湛抛出佩剑开阵,带她御剑往传送口飞去。其余弟子们也跟着他们御剑而行,转眼就到了波涛汹涌的南海上。
    只见浪涛之中凭空出现一座石桥,从他们所在位置一路向水波深处伸去。
    所有人从剑上跳下来,顺着石桥的方向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一座岩石崎岖的岛屿。。
    这岛临海处边缘陡峭,河流湍急,中部高耸,俨然是座石山。除了李奉湛,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等抵达山顶时才发现这里是一片广阔的平原,烟雾缭绕,竹林茂密,荷花池塘、山石泉水错落其间。
    而在这奇景中有一大片黑瓦白墙的建筑,大门的牌匾上有四个云纹字符,一笔一画都有如流云般流动。
    "这是自然玉字,是玄门专用的字符,上古经书、言契和宗门标识都用玉字书写,每一个字符都附有先天灵炁。"
    李奉湛向她解释。
    方杳问:"什么是先天灵炁?"
    "就是经天道降下的炁,与之相对的是修士的炁,后者也叫做后天灵炁。"
    他低声解释,又道:"等回去,我找几本书来给你看,你这么聪慧,看完就明白了。"
    方杳对这一途有太多疑问,自然求之不得。李奉湛知道她喜欢看书,"群玉年纪虽然小,但在藏经楼看过许多书,你想知道什么,也可以尽管去问他。"
    两人正说着,书院的门打开了。
    两名持拂尘的道童行过礼,接引他们一行人往里走。
    要在书院修行的弟子被领去住宿的阁楼,而李奉湛和方杳则被迎至正堂。
    他们一跨进门,便见里面坐着几位打扮各异,道骨仙风的男女。
    其中一位身材微胖的男人站起身来,声音爽朗:"听闻奉湛老弟即将合契成婚,刚才我们还在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有这本事。看到方师妹就知道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李奉湛笑着介绍,这是接引宗的鲁有功师兄。
    "你们男人怎么总是只看皮相?我看方师姐的!
    面相,一定是贤良智慧之人,不然怎么能管住李师兄的性子?"
    鲁有功身边是位眉眼英气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色衣裙,腰间别着一支奇异的毛笔。
    这是天相宗的卢守月师妹。他们与李奉湛按照入道先后排辈分,便也按照这个顺序称呼方杳。
    正当这时,门口又来了位穿着白衣素袍,身形高挑的青年,长发及脚踝,用红绳堪堪拢成一束,脖颈间带着一串长长的念珠。
    他眉眼秀致,唇角带笑,神情带着一股温和的慈悲。
    还没等她多想,李奉湛便介绍,这青年姓谢,名枯兰,是大自在宗的首席弟子,修的是西方释门的流派,但与东方各宗关系都很好。
    谢枯兰目光落在方杳身上,定住片刻,忽然问:"可是清河崔氏的三妹妹?"
    方杳一怔。
    她在建康待过两天,对自己的俗世身份有了解,没想到谢枯兰认识她。
    谢枯兰微微一笑:"我也生于乌衣巷,只是比你要早许多时日离开。"
    原来他也是士族子弟。
    有了这一层关系,方杳便与他亲近许多。而卢守月、鲁有功也十分热情友善,并不介意她不能修炼,聊天时也专拣她听得懂的话题说。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方杳看得出李奉湛行事正派,为人仗义,他的朋友果然也如他所说,虽然性格不一,但都是十分良善的人。
    在正堂中坐了一会儿,方杳对玄门修行又多了不少了解。
    譬如当下的各个宗门,还不像现代的修仙界那样管理森严,等级明确。虽然有规模大小之分,但仍然承袭了玄门诞生之初时的习俗,各个流派的修行者聚在一起,以修道为目的相互交流,发展门徒,只为追寻大道真理。
    接引宗教化众生,天相门专长卜卦看相,大自在宗则追求消除苦难,各自在此基础上形成不同的修炼法门。
    而像白玉京、慈悲殿之类的机构也还都不存在,所谓正邪之分也没有那么严苛。
    方杳端起茶杯,缓缓喝了口茶。
    她还记得现代的时候,无论是接引宗、天相门还是大自在宗,全都没有了。
    也不知道是宗门没了,还是改了名字或是发生了别的别动。
    正当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位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走进来,神情倨傲,目光一扫,眉头深深皱起。
    "李道友,谢道友,你们怎么总与这些不入流之徒混在一处?"
    他目光又转到方杳身上,与她对上视线时猛地一怔,脸颊竟然迅速飘红。
    少年别过脸去,又对李奉湛说:"我更没想到你也是肤浅之辈,娶妻只知道娶漂亮女人!"
    李奉湛冷下脸来,嗤笑一声,"你周应庚算老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一旁的方杳也无语凝噎,都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是在骂她还是夸她。
    但她记得周应庚——在乌木村里跟许群玉对上的那人。
    没想到这人竟然和李奉湛同辈,看来灵钧宗跟悬象天门不对付是世仇啊……
    周应庚身后还跟着个小!
    男孩儿,看年纪跟许群玉差不多大,但不同于许群玉被散养的样子,这小孩儿显然被精心照料,不仅长得白白胖胖的,脖颈上戴着枚长命锁,两只胖手上挂着许多叮呤咣啷的挂饰。
    小孩儿从周应庚身后冒出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环视一周,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说:"全是不入流的人!"
    卢守月走上前,黑压压的影子罩住这孩子,故作凶狠地说,"小娃娃乱说话,夜里要被鬼嚼舌头。"
    这小子果然被吓到了,眼泪汪汪地往周应庚身后躲。
    周应庚骂了句"蠢货","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世上哪有真鬼怪?!"
    几人身在观世书院,顾忌后山几位隐世真人,也就是打几句口舌官司。
    周应庚见李奉湛和谢枯兰都对他爱答不理,自觉无趣,没带好脸色地牵着身边的孩子离开。
    他们在另一处房间落脚,那房中还有其他门派的首席,也都是不好相与的样子。
    李奉湛低声在方杳耳边道:
    "那胖小子叫周起星,是周应庚胞弟。他们灵钧宗和我们悬象天门的创派掌门都是天启真人门下弟子,只是灵钧宗自诩正统,从不欲与新门派交往,一代代弟子教下来,个个都目中无人。
    "我看那周起星是被养歪了,每次看见他,我都要庆幸群玉乖巧。等群玉到了来书院的年纪,可不能让他跟周起星在一起厮混。"
    周起星这名字倒是没听过。
    方杳在乌木村的时候,只记得周应庚护着的少年叫周明象,与这孩子不是同一个人。
    等所有收到邀请的宗门都抵达书院,几位真人露面,与领弟子前来的各宗门首席才俊坐下来聊了一番,等日头落在海面时才结束。
    等通过传送阵回到明心岛,天色已是傍晚。
    方杳遥遥看见有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殿门前,旁边卧着体型庞大的丹顶鹤。一人一鸟两相对比,显得那小孩儿的身形更小了。
    李奉湛目力比她好,眉头一挑,"他怎么在门口睡着了?"
    等走近了,方杳才发现小许群玉歪着身子靠在问丹的翅膀上,的确是睡得死沉死沉的。
    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小孩儿困倦地睁开眼皮,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他手上有几道血痕,在白嫩是皮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方杏连忙问:"这是这么弄的?"
    "练剑的时候,被练剑石上的剑气刮着了。"他声音软软的,睡意尚且浓重。
    "我带你去擦药。"
    她正想拉住许群玉的手,却被李奉湛制止了。
    "修道肯定是要受苦的,这点伤算什么?"
    方杏说:"就算修炼不可避免会受伤,但总要擦药吧?"
    "他体质好得很,没两天就好了,疼几下长记性。"李奉湛略有不赞同。
    这什么歪理?
    方杏眉头皱起。
    坐在阶梯上的小孩儿总算清醒些了,仰起头看看李奉湛,又看看方杏,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和手臂上细细密密的血痕。
    师兄总说,修道!
    之路艰苦,受伤流血都要咬牙坚持,不可心生畏惧,止步不前。
    像这样的伤,他常常都有,师兄也没用正眼瞧过。
    小许群玉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了片刻,撩起袖子,朝方杏伸出双手,慢吞吞说:"好疼。"
    方杏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抱起,忍不住对跟在身后的李奉湛说:"擦个药而已,又不会把他变成周起星!"
    小孩儿趴在她怀里,问:"周起星是谁?"
    方杏说:"今天我跟你师兄见到的一个小胖子,你师兄说他没你乖。"
    "真的啊?"小孩儿半信半疑,"师兄每次回来都说我不听话。"
    "那你信我还是信你师兄?"
    小许群玉默了片刻,决定一碗水端平,缓缓道:"兼听则明。"
    在一旁坐下的李奉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榻边多添了几座连枝灯,是顾及方杏在建康家中的习惯,讨她开心用的。
    方杏将小孩儿放在榻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白脂状的药膏。
    这药膏本来是李奉湛拿来给她擦脸的,说是养颜护肤,兼有疗伤去疤的功效,给许群玉用正好。
    连枝灯上的蜡烛如星子般闪烁,照亮她柔和的眉眼。
    室内一片安静,李奉湛支着下颌,垂眼静静看着他的妻子,神情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对许群玉说:"我明日要去碧落浮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要听师姐的话。"
    小孩儿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给他温柔上药的女人,过了会儿才轻轻地"嗯"一声。
    他似乎有些勉为其难地对方杏说:"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会照顾好你的。"
    李奉湛在第二天清晨就出发了。
    天色尚是一片雾蓝,睡意朦胧间,方杏感觉到额头上落了极轻的吻,随后耳畔传来李奉湛的声音:"等我回来。"
    她下意识说:"路上小心。"
    "好。"
    室内昏黑一片,她很快又睡过去,直到被冷醒。
    方杏起身往窗外看去,才发现这会儿不是天还没亮,而是外头下着大雨,雨水滂沱,天色昏暗无比。
    无数亭台楼阁都在浸在了雨水之中。
    她没想到在现实里一下雨就虚弱的毛病,竟然也被带进了这里。
    乌木村是荒漠,来到幻境中后一直没碰上雨水,这会儿一下子发作,竟然难受得连床都起不来。
    方杏倒回床上,被如鼓点般的雨声折磨得很虚弱,正要昏睡过去,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姐!是我!"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四周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木匣子上。
    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这是放皮影的匣子,这两天只有小许群玉玩过。
    她试探性地打开锁,果然再次听见了里头有人在叫她。
    "姐,真的是我,程宋。"
    其中一个大花狗形状的皮影发出声音,东摇西晃的样子十分滑稽。
    "外头情!
    况有变,
    我被卢哥送到这里,
    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程宋声音焦急,倒豆子般跟她说起外面的情况。
    许群玉被梦貘困住,晓山青得知情况后已经赶来了乌木村,正在搜查情况。周应庚察觉到不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也跑进梦貘的幻境里找许群玉。
    而卢般若那边藏在暗处,东躲西藏,一直来不及联系她,直到现在才有喘息的机会。
    "只有曾经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才能以当时的身份在幻境里出现,否则就像我这样只能随便找个东西附身。但如果太多人进入幻境,这个幻境就会越来越强大,可能会影响你的意识,让你以为自己就是幻境中的人。
    "卢哥会往幻境里传送阴檀,你想办法找到一个叫密谷的地方,就能找到阴檀。一个月用一次,能够保持神智清醒。"
    经他这么一提醒,方杳惊觉自己的确偶尔忘记了身处幻境的事情,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只是在说完这些后,程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方杳有太多问题想问,最后只来得及说:"为什么我还记得现实的事情,可许群玉什么都不记得了?周应庚如果也在这里,他看上去好像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能他们对这段时光心有眷恋,所以进入的时候便被梦貘蒙骗过去,暂时误以为自己就是幻境中的人。"
    暂时?那他们多久会醒来?
    方杳还没来得及问,那大花狗就跟蔫儿了似地掉落在匣子中。
    外头雨声依旧,噼里啪啦,吵得她头晕目眩。
    走廊响起脚步声,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轻轻拍门。
    "师姐,你怎么还不起来?"
    见里头没人说话,小许群玉犹豫片刻,还是将门推开。
    他看见方杳虚弱地趴在榻边,面色苍白如纸,乌黑的长发散落,好似随时都要消失在原地。
    不知怎么的,许群玉心中猛地一紧,竟生出无端地钝痛出来。
    他冲到她身边,小手攥住她的衣袖,"师姐,你怎么了?"
    第23章水中探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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