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 潮湿[无防盗]

    短暂的选修课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梁元峥再没有见过陆灿然。
    时间久到梁元峥做梦时都没有她的脸,具体的眉梢、衣着、头发长短,无轮廓也无细节,梦去无踪迹,只有梦到她时的喜悦,延展到现实。
    某节心理学选修课上讲,人的大脑有自我保护机制;譬如 “可爱侵略性”,当看到小猫小狗时,人会忍不住产生 “用力捏捏” 的念头,盖因面对巨量的可爱冲击时,需要一些负面情绪去平衡、抵消。在记忆某重要之人时,刻意的记忆会消耗大量脑细胞,大脑会自动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去模糊那段记忆。
    梁元峥不得不经常去看她的空间,安静地下载一张又一张照片。他想过是否要点赞,又不想打破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 精致的理性克制下,勉强维持的平衡。
    他太清醒,太有自知之明。
    前程未定,已知路上多风雨,荆棘丛生,又怎能用 “爱” 去绑架旁人陪他艰难前行。好比大海茫茫,两船偶然相遇,各有各的航线,他不能站在自己的独木舟上,向邮轮远眺的她许诺:“你下来,我爱你,和我一起吧,我会和你一同到达丰饶的陆地。”
    这听起来就像企业宣讲会上给大学生画的饼。
    大部分情况下,梁元峥的 QQ 都是离线状态,头像也是灰色底图,只因不想被那个 “弟弟” 纠缠。他拒绝承认这个孱弱的、同父异母弟弟是亲人,也不会给予对方任何有关兄弟的期待。
    QQ 空间中也很少有动态展览,梁元峥忙碌又贫瘠的生活像极了 “学医劝退指南”,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三点一个 24,仅有的空闲时间也要看文献科研。有段时间压力大到连健身时间都没有,腹外斜肌短暂消失,又被慢慢练了回来。
    陆灿然的朋友圈相反,她发朋友圈次数不多,每次都凑满九张图:舍友聚会,图书馆做题,备战四级、六级,计算机二级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期末考试周复习到深夜……
    有时,有那么一两条动态,发了不到五小时后又悄悄删除;或许她认为哪里不够完美,但这些被删掉的照片,仍被梁元峥存在手机、电脑的单独文件夹里。
    他甚至可以做一本册,叫做 “陆灿然观察日记”。
    医学这条路比梁元峥预想之中的更加艰难,幸好他拥有应对难堪的丰富经验。当同期去的规培生被骂哭时,梁元峥只能在被训后,平静地一个人拉完所有心电图。
    哭不能解决问题,梁元峥安慰那个同学,告诉他,带教老师大多如此。有些情绪化的污言秽语听过就忘,不必记在心上。
    同学自觉受到奇耻大辱,哽咽着说老师怎么能骂他们没念过书?
    梁元峥耐心宽慰几句,心中却想对方被家庭保护太好,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要被气哭 —— 他所听到的东西,要比这些更尖锐千百倍。尤其是在自尊心最强烈的青春期,梁元峥必须一遍一遍地出卖自己的隐私和自尊,来换取让姥姥、妹妹和自己正常生活下去的金钱。
    他随后撞到了被家庭保护更好的陆灿然。
    她又被骗了。
    这是梁元峥撞到的 “第二次”,但绝不是她被骗的第二次。
    “傻不傻啊你!” 似亲非亲的陈万里暴跳如雷,像一个狂怒的比格犬,“你怎么记吃不记打呢?啊?一声不响地就捐钱,万一对方是骗子呢?上次被骗的事情忘啦?”
    陆灿然据理力争:“可万一她真缺钱呢?”
    “我被骗也就是被骗这些了,” 陆灿然说,“反正那些是出去玩的预算,不影响我正常生活;可她如果真的很缺那些钱来治病 ——”
    “烦死你了,” 陈万里暴躁地说,“别忘了她只是你初中同学,你俩好几年没见过了;联系你就是借钱,你觉得合适吗?她为什么不找身边人借?”
    “这不更好证明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陆灿然说,“我们初中时关系也很好,她经常会把妈妈蒸的包子分享给我……”
    “那也不影响她现在不回你消息,” 陈万里打断她,“你又被骗了。”
    “至少我又学到东西,” 陆灿然说,“好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 陈万里几乎是吼出来,“你能不能 —— 能不能 —— 算了。”
    突然泄了气似的,陈万里转身就走,边走边叫:“别总是被人当血包,你是白痴吗?陆灿然,这么大年纪了,别总活在你自以为是的世界里,对人能不能有点提防心?陆阿姨就你一个孩子,你这样怎么管理好那么多店?”
    陆灿然说:“我只是对朋友好又不是对每个人都很好。”
    陈万里说:“那我可得和陆阿姨说好了,帮你把把关,免得被哪家的穷小子给骗跑!”
    这句话让陆灿然声音骤然大拔高:“烦死了!”
    真不容易。那还是梁元峥第一次听到陆灿然骂人,不算很凶,没有脏话,像个炸毛的白色短尾小山雀。威慑力很小,只能吓跑同类。
    陈万里跑了。
    陆灿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被戏称为 “情人湖” 旁的长椅,不远处有对情侣在掰面包屑喂天鹅,她默默地继续背单词,看起来真的不在乎那笔收不回来的借款 —— 和湖面上孤独划水的天鹅一模一样。
    梁元峥想知道事情后续,但他没有靠近的资格;幸而重新分宿舍,舍友是陆灿然舍友的哥哥,江斯。
    “陆灿然?欣欣的那个好朋友是吧,经常被骗的那个,” 江斯简单回忆,“初中同学向她借钱?上半年的事了吧,我想想…… 想起来了,欣欣提到过,说后来还钱了,陆灿然还请她们吃顿大餐。”
    “什么大餐?” 梁元峥问。
    江斯翻聊天记录,把店地址转发给梁元峥,梁元峥点了收藏。
    “对了,” 江斯坐在椅子上,半转身,若有所思地笑,“你是不是喜欢陆灿然?”
    梁元峥说:“无聊。”
    他开始做执医题目,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江斯主动挪过来:“陆灿然现在还是单身。”
    梁元峥读题干。
    “欣欣说追她的男生不少。”
    梁元峥在干扰项上打叉号。
    “陆灿然的理想型是勤奋努力、积极上进的男生,要求爱干净、学习好、有规划有目标,身高 189 以上,身材匀称有肌肉更好,不抽烟不喝酒 ——”
    笔尖在正确答案上戳出一个洞。
    梁元峥打断江斯:“你怎么知道?”
    “欣欣说的,” 江斯观察他神色,笑,“说请我帮忙留意一下,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灿然 —— 哎,我觉得你好像就完美符合,陆学妹这要求,就像是按你的标准来的。”
    梁元峥低头:“别闹了。”
    他做了十道选择题,错了九道。
    关掉台灯后,江斯又告诉他:“明天欣欣生日,她舍友也都去;你想不想一起?聚个餐。”
    梁元峥拒绝了。
    明知走过去会失控,他决不踏出第一步。
    “真不去?”
    “嗯,你脸上的巴掌印怎么回事?”
    “噢,这个,” 江斯摸摸脸,“风太大,把我吹欣欣手上了。”
    梁元峥:“……”
    江斯第二次被风吹到祝华欣手上,在陆灿然出院的前夜。
    梁元峥和专攻脑部科学领域的朋友聊了一段时间,得知对方实验室某样品失窃,老师和学生、包括 A 大警卫部的人都在暗中寻找窃贼。
    江斯脸颊上顶着巴掌印,告诉梁元峥,事情蛮顺利,就等着周日邀请她们宿舍一块过来。
    “还有你啊,” 江斯叹气,别有深意,“抓紧时间,不然就没机会了。”—— 陆灿然的父母想送她去英国攻读硕士学位,算起来,陆灿然留在国内的时间,也就剩下一年多点。
    梁元峥早知道她有出国念书的意愿,也知道她上次考雅思前参加了学校的义务慈善活动,淋雨后感冒,发挥失常。
    他查了去往伦敦的机票,非开学季情况下,最便宜的经济舱直飞三千八百九十元,十一个小时;或选中转的廉舱,近十九个小时的飞行,一千六百块,能省下两千元。
    “选好学校就告诉我,” 陈万里对陆灿然说,“你一个人出国念书,大家都不放心,我有几个朋友在那边上学,多少也能照应照应。”
    陆灿然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一直在紧张地看梁元峥的脸,希望对方不要被这件事劝退。毕竟现在不是从前,通讯发达,出国不意味断联。陆灿然想以最快速度拿到硕士学位,至少和梁元峥达到学历上的平衡……
    梁元峥怎么想呢?陆灿然不知道。
    秦冰霜和徐乔快速地给好友制造机会,把还想继续汪汪汪 werwerwer 的陈万里拖走。
    陆灿然也没和梁元峥散步成功,薛主任打电话过来,把他叫回去干活。
    从中午到晚上,一直到睡前,陆灿然都没再等到梁元峥的微信消息,也没有晚安。
    “大家都不看好异国恋,” 陆灿然失落地躺在床上,告诉朋友们,“梁元峥肯定认为这不靠谱吧,说不定还会感觉被我玩弄了 —— 明明快要出国读书了,还在这里和他搞暧昧。”
    陆灿然的头也痛。心情越差,蘑菇的威力就越来越大,从晚饭后,她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听到各种杂乱的声音,视线里,那些弹幕也乱糟糟地汇聚在一起。她现在甚至能听到门在给窗讲三十年前的事。
    祝华欣的安慰声听起来也沙沙的,乱七八糟的心声和弹幕中,陆灿然必须集中精力去分辨,哪些是朋友面对面讲给她听的。
    “放心啦,” 祝华欣安慰,“这又不是故意隐瞒,你俩只是暧昧又不是已经恋爱了,没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这也算是个小小的考验,不是吗?”
    她的心声重复一句话:“等这个周日就好了。”
    弹幕似乎失灵了。
    徐乔和秦冰霜过来安慰陆灿然,但模模糊糊的,她们三人都在重复一句话 “等这个周日就好了”。
    陆灿然说谢谢,捂着耳朵躲进被窝;这一刻,她突然有点后悔,后悔那澎湃的冲动席卷了她 —— 或许不该主动和他有这么多交际,或许她这几年的表现太 “过” 了,把关系拉得太快了。
    冥冥之中,总有入在惩罚得意忘形的小朋友。
    陆灿然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贸然的暧昧破坏了可能存在的友谊。如果不能和梁元峥最终修成正果,陆灿然宁愿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友谊之上、恋人未满的空隙总令人辗转难安;她把手机放在枕下,闭上眼,只要梁元峥一发消息,就能立刻感受到。
    直到睡着,手机都没有震动。
    陆灿然在凌晨两点醒来,手机安静,屏幕显示没有未读消息,她失落地点进去,习惯性地想去偷看梁元峥有没有发朋友圈、有没有改个性签名、今天运动步数是不是还是两万多步 ——
    她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
    消息是 00:58 分发的。
    「“喜马拉雅” 拍了拍自己说对不起今天加班在忙」
    「“喜马拉雅” 拍了拍自己说快一点了不想惊醒你」
    「“喜马拉雅” 拍了拍自己说今天没有说晚安抱歉」
    「“喜马拉雅” 拍了拍自己说祝愿陆灿然今晚好梦」
    “拍一拍” 自己不会有任何消息提示和震动,每一条限制十个字,每一条都刚好卡着十个字。
    陆灿然想象不出,熬夜加班到现在的梁元峥,如何对着手机那个字符限制逐个删字改词。
    她躲在被窝,也改掉自己的拍一拍,回复。
    「“珠穆朗玛” 拍了拍自己说没关系学长注意身体」
    「“珠穆朗玛” 拍了拍自己说祝愿梁元峥今晚好梦」
    她第一次发对方的名字,紧张到困意全消。
    但梁元峥秒回。
    喜马拉雅:「怎么还没睡」
    珠穆朗玛:「睡到一半,又醒来了」
    珠穆朗玛:「果然还是很需要学长的晚安」
    梁元峥一连发了好几个不同的「晚安.jpg」,各种可可爱爱的动态小猫表情包。他在每张图片下面发消息,仔细标注,这个是今天的晚安,这个是昨天的晚安,这个是前天的 —— 哦还有一个是明天的,因为明晚也要值夜班,可能没时间,先预付晚安。
    陆灿然一个字一个字抠。
    珠穆朗玛:「学长还在值夜班吗?这个时候还能秒回我的消息」——“拍一拍” 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难道他也在看和她的对话框。
    喜马拉雅:「没有,已经在宿舍了」
    喜马拉雅:「在思考」
    珠穆朗玛:「什么」
    喜马拉雅:「思考鸡汤小馄饨的做法」
    喜马拉雅:「还有该怎么请假」
    珠穆朗玛:「出什么事了吗?学长请假要做什么?」
    喜马拉雅:「要去英国」
    喜马拉雅:「如果伦敦没有鸡汤小馄饨,记得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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