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6章

    桃溪村在山谷中, 正如名字,有山溪有桃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这里的村民的写照。
    李彦泽打了束膊, 青丝高竖起了马尾,一手提个装满了水的大木桶, 面色平静地往回走。
    “这后生可真有劲。”
    坐在田垄边的老人惊呆了,看着李彦泽毫不吃力的样子, 两个满水的大木桶有半人高,他还不挑个扁担……
    “冯伯,你早!”
    李彦泽转过头看向田垄, 高声和他打招呼, 声音清亮, 一点喘气费力的感觉都没有, 听着像是山溪迸溅在发亮的青石上,动听干脆。
    “哎哎, 你早。你伤没好透,别累着了!”
    李彦泽脚步不停,一边应声一边认真回答:“一点都不累!”
    齐佑微在前院, 院门是草篱笆最多起个划地盘的作用, 矮的只到齐佑微腰间, 他批着紫色素衣,散着发揣手看向那个脸颊沁粉,神采奕奕的少年人。
    真是有力气。
    齐佑微面上没有笑容, 抬眼看着他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李彦泽身后还跟了一群小童,一大早叽叽喳喳,根本看不出来前天这人还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
    身子骨好就是这样,哪怕被作弄到最后一口气, 给一点活路就又精神抖擞了。
    胸口一阵闷痛,齐佑微皱眉扶住心口闷声咳着,他就近扶着小木桌坐下,缓了很久才回过气。
    这样折腾一次,手脚的力气就泄了大半,齐佑微低头下意识捏紧腕间的银环,凤眼凝滞,一丝阴戾的神色悄声流露。
    “我打水回来……你怎么了?”
    李彦泽步履轻松怡然,勾开了院门先放下水桶在大缸旁,转头同齐佑微打招呼,却只看见他半蜷着的姿态。
    李彦泽凑过来,只见齐佑微隐忍着痛苦,还歉意地向他笑着,脸色发青。
    “不要紧,老毛病,缓过去就好了。”
    李彦泽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了,但这是第一次凑过来了。前两天,每每齐佑微不舒服就会避开他,李彦泽猜他是不愿向外人流露出脆弱的情态。
    “我能做什么让你好些吗?”
    李彦泽有些手足无措,齐佑微身上半点灵气也无,是个凡人根骨,他不敢随意注入灵力舒缓。
    齐佑微只摇头,看着他一笑,缓缓放下手:“没事了,不用管我。”他下意识将手臂搭在两人之间的木桌旁,笑容仍是那样温雅,却明显有疏离的姿态。
    李彦泽担忧地看他两眼,唇瓣一抿,只得又嘱咐两句,转身先把水缸装满了。齐佑微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熟练地拿着各种工具收拾院里院外。
    一身竹青素衣翻飞,因为打了束膊,小臂露了出来,象牙白的皮肤,手臂线条结实流畅。他看着像个世家少爷,但干活倒是又利索又快,一身精力使不完一样。
    很快眼前就没活干了,齐佑微看着他洗净了手,放下束膊向他走来,才猛地回过神,他竟是就坐在这里看李彦泽看了快一上午……
    “你那伤还没好全,倒是叫你劳累了。”
    齐佑微歉然一笑,凤眼却微敛没什么笑意。李彦泽觉得没什么,倒了两杯茶,拿过自己那杯就喝。
    “早都不流血了,我伤好得快,你莫要担心。”
    李彦泽也一笑,只是他一笑就是全然真诚地在笑,圆挑的眼睛在笑,嘴角,脸颊都在笑着。
    “齐兄,其实我虽修道,但也颇通医术。你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把把脉?”
    李彦泽只有不自在时才会说得这样“正式”,说着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神态一目了然。
    齐佑微抬眼看着他那双山溪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颗孱弱的心脏除了疼痛和疲倦本不该有别的动静,此刻竟是莫名一颤。
    齐佑微淡笑,伸出手来,手却悬着没有放在木桌上。
    李彦泽喜出望外,立刻用袖子擦擦本就干净的桌面,又搓热手给他把脉。
    自古以来医道不分家,李彦泽算不得通,但相比大部分的凡人大夫还是要好上一大截的,寻常的暗疾沉疴不可能把不出来。
    但他此时竟把不出来问题?
    李彦泽的疑惑和为难都写在他脸上了,齐佑微扫过一眼没有多说,只安静等着他把完脉象。
    李彦泽又换了齐佑微另只手,闭上眼沉心静气诊脉,这脉象强劲有力,不仅没有任何问题,反而像是常年习武之人的脉象,应该十分康健才对。
    他闭着眼,齐佑微脸上就没什么表情,甚至看着有些冰冷和讥诮。
    李彦泽深吸一口气,分出一丝微小的金色灵力来,这缕灵力丝绵细小,却同它主人一样,灵动活泼。
    齐佑微冷眼看着那丝金色的灵力从李彦泽眉心分出,朱砂痣红艳,金色的灵力悬空轻盈一摆,亲昵地挠了一下李彦泽的鼻尖,而后飞到齐佑微眼前。
    灵力轻勾他的发丝,左右摆了一下,而后才轻轻飞入他的心口。
    齐佑微的眼神瞬间警惕,但很快心口蔓延出温暖而舒适的感觉,心脏酥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眉头微动,手指轻颤。
    李彦泽吐出一口气,那缕金色的灵力很快飞出,嗖得回到他的识海。齐佑微下意识去捏那缕灵力,却只抓了空。
    “奇了,你的心疾不像寻常病痛,怎么反倒像和术法有关?”
    李彦泽下意识去捏腮边的碎发,沉思了一会,又站起身围着齐佑微转了一圈,突然伸手在他的大臂上捏了一把。
    齐佑微眉头一跳,李彦泽松了手却还像是有手指捏着摩挲,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出手。
    “啊,对。”李彦泽一拍手,走到他面前,躬身低头凑到他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就那么仔细地看着齐佑微的脸。
    “你是个凡人无疑,没有修道的法力,又有心疾,按理说你不可能习武,不会锻炼出这样的精壮的体格。但你偏偏有……”
    齐佑微闻到了他身上浅淡的香气,是种清新的草叶味道。
    “脸颊苍白,眼睑稍泛青,呼吸沉滞,唇色,指甲都有紫绀色。的确是心疾啊?”
    李彦泽单纯地在仔细望闻问切,抓着头发坐了回去,疑惑地看着齐佑微。
    “你没说错,我虽有心疾却一直能使些拳脚。至于什么道法我就不懂了。”
    齐佑微慢条斯理地说着,似乎并不失望李彦泽看不出什么。
    “别挂心了。早年无论是医师还是道士和尚,能看的看了一个遍,都束手无策,断定我活不过三十,除非……”
    李彦泽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他,听他还有个除非,立刻反问:“除非什么?”
    “除非等来一个有缘人,为我带来一丝转机。”
    齐佑微转头看着李彦泽,看他沉思,犹疑着问。
    “那有缘人会是……我吗?”
    齐佑微一笑,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他们诓我,好让我不至于一气之下不给他们诊金了,吊着我一口心气苟活到如今。”
    他缓缓斟茶一杯,简单的动作让他来就有种文雅,姿态半点没有伺候的感觉,倒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人事浮沉,命运难料,生死看淡些为好。你莫要放心上。”齐佑微轻叹一声,将茶杯推向了李彦泽。
    清风吹动他的额发,倒真是一派淡泊生死的气度。
    李彦泽心不在焉地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完了茶水,茶水他品不出好坏,只觉得都苦,一向是倒得快。
    “你说得对。命运难料。”李彦泽突然又从那种低迷的气氛摆脱出来,笑着看着齐佑微。
    “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呢,你不一定会死。”
    李彦泽说完伸手一拍他的肩膀,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回房间里。
    齐佑微没有拦,只是冷淡地看着他跑回屋子里去,伸手掸掸肩膀。
    “不一定会死?”齐佑微低头看着碧绿的茶水轻轻晃动,轻声呢喃,口气却森冷。
    “都找到你了,我怎么会死。”
    小院里春风轻柔,忽然吹来一片竹叶就要落在齐佑微面前的桌案上,他伸手捏住,竹叶变成一张纸签。
    齐佑微展开,纸背透出依稀墨迹,只能看清太子殿下这四字。
    *
    屋里的李彦泽正闭着眼打坐,周身凝滞的灵力不走经脉了,李彦泽急的满头汗。
    不过内视识海,李彦泽能看见识海正中光华流转的金丹,源源不断地金色灵力活跃着。
    李彦泽放下心来,灵力还充沛着。但这有灵力却使不出来,没法给师门传讯,也不好用法术了。
    李彦泽盘腿坐在榻上,掰着手指思索,首先排除有人下药,也没有进入阵法,他也没乱吃什么丹药灵草……
    那就是他伤还没好?
    李彦泽安心了,掀开衣摆,看那伤口的情况,高阶魔物还是有点本事的,这伤口至少还要半个月。
    对于凡人来说不可想象,但对于他这个生而有金丹的修道人来说,可就慢得很了。
    李彦泽撑着脸思索了一会齐佑微的事,心情有些郁郁。
    他那样善良的一个书生,还救了自己的命,性情脾气那样温柔平和,竟是有那样的病症。
    是的,凡人只看是心疾,但李彦泽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好说出口。
    天缺。
    有他这样生来就有金丹的人,就有生来心府残缺的人。
    天缺恰恰是:他本该长成万中无一的根骨,却有人在他还在胎里时施了符咒,使得这本该是天才的人偏偏心脉有损,不仅是无法入道,更会早逝。
    这样的人往往十分聪慧,心思深沉,脾气阴戾暴躁。但这病症心绪不能起波澜,稍稍激动的情绪都会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但他们越是身体有恙越是心气不顺,越是不顺越是严重。
    所以齐佑微真是很不一样,李彦泽想到这有些难过了。他了解不多,只是听师兄说过一两句,早知道该去藏书阁好好看看,万一有法子救命呢?
    这样的可能性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李彦泽。
    他心里急得团团转,用饭时忍不住看着齐佑微出神,看他高挺的眉骨、鼻梁,薄窄的凤眼还有薄唇。
    齐佑微轻声问他:“怎么了?”
    李彦泽沉吸一口气,突然坐直了,直直看着齐佑微。
    “我一定会有法子的。”
    齐佑微垂眼,轻笑了一声看向李彦泽:“你不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李彦泽摇摇头,吞吞吐吐地对他说道:“其实我看出来了。你是天缺,是不是?”
    齐佑微笑容凝滞,下意识垂眼遮掩神色。
    “是吗?原来你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腕间的银环闪着亮光。
    这傻子倒是真的有点本事,看出来了。
    但他也应该察觉到灵力凝滞了,怎么还敢坐在这里泰然地跟他说话?
    不会是自信地觉得他这样的病弱之人没法杀了他剖取金丹吧?
    李彦泽只觉得齐佑微的神情突然很沉,让他莫名不舒服。想来也是,李彦泽轻叹了口气,他虽然不叫欺骗,但也隐瞒了。
    李彦泽心大,万事不挂心,可最讨厌的就是欺骗。推己及人,李彦泽有点羞赧。
    “我不是故意什么都不说的……啊,对不起,我不是开脱的意思。只是你和天缺不像,我一开始没什么把握,而且跟修士有关,我觉得你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齐佑微向后一仰,半张脸藏匿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有他一如往常温雅的声音。
    “可我已经都知道了……你现在想要怎么样呢?”
    李彦泽突然站起身来,直直走过来。齐佑微手里的银环幻化,一把锋利的匕首出现在他手里,宽袍遮掩住那一点冷锋。
    这傻子天缺都知道,那该清楚自己生而有之的金丹对天缺意味着什么。
    剖金丹移到有缺的心脉便可无虞。
    这就是他的有缘人带给他的一丝转机。
    “我知道你是想报答我救命之恩,那现在不就是你的机会……”
    齐佑微笑,手掌握紧了银色的匕首,看着李彦泽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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