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4章 番外(1) 杀人者的告白(一)

    姐姐。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姐姐?
    你问我为什么不恨生下我的两个人, 偏偏要恨和我处境相似的你?
    也许,是我对他们从来没有过期待,也许,是我已经做好了要杀掉他们的准备。
    姐姐, 你会觉得我的念头太疯狂吗?
    应该不会吧。
    我知道你也想杀掉他们。
    要不然, 你怎么会看着我悄悄收集火油却假装没看到呢?
    在这个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和你也只是假装扮演着“家人”而已。
    我们真正的关系其实是同盟, 对吗?
    “姐……”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你。
    “我饿。”
    “你饿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
    你的表情冷漠中带着厌恶。
    “姐, 我真的好饿。”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你,然而你却仍然无动于衷。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难道有什么吃的给你?你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啃我的骨头才满足吗?你又不是我生的!”
    你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咬住指尖, 眼中闪烁着毒辣的光, 我幽幽地质问你, “你藏了个馒头, 我看到了。”
    你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用同样毒辣的眼神回敬我, “那是我的, 不是你的。”
    我跑到那个女人面前告状。
    “姐姐藏了个馒头, 不给我吃。”
    “啪——”
    一耳光抽在脸上。
    “俩赔钱货整天闹个没完,我有空给你们断案?滚!”
    我捂着红肿的脸咯咯地笑。
    她看到我那样笑,像是生气了,拧了我的耳朵拖出去把我又打了一顿。
    他们总说, 你很懂事,很听话,很乖,我和你相比简直就像是个讨债的。
    我不懂,你既然这么好,他们为什么还非要生我?
    我问过你这个问题,你的眼睛里充满了仇视,为了生我,你辍学了一年,装了一年的脑瘫。
    看,我就知道,你最恨的是我,正如我最恨的是你。
    你马上就要升高中了,可是他们拒绝了你继续升学的请求。
    我听到你在屋子里哭着求他们。
    你给他们磕头,你给他们下跪。
    “爸、妈,我求求你们了,我会孝顺你们的,我给你们养老,我成绩好,我以后考高中考大学,等我大学毕业了,一定能挣大钱,我求求你们,实在不行,就给我交第一学期的学费就行,后面的自己想办法,爸、妈,我求你们了……”
    你声泪俱下,好话说尽。
    那两个端坐着的人却依旧面色阴沉。
    “亚楠,你的想法有问题,你要是真心地孝顺父母,隔壁小娟,十四岁不上学就出去打工了,两年就给家里重新盖了房子,你呢?你非要读完初中,我们已经依你了,你现在还不满足,我当时怎么说的?”
    男人埋怨地看向女人,手指了堂下跪地的你,“我就说这丫头心野,你让她上完初中,她肯定还想接着上。”
    女人脸色阴沉,她上前给了你一巴掌,“哭哭哭,成天花家里的钱,你还有脸哭!我告诉你,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收拾收拾,明天就进城去,去跟小娟学剪头发!”
    你也和我那天一样捂着脸,抬头咯咯地笑,“学剪头发?还是学做鸡?你们一天到晚想着生儿子,生下来儿子能像女儿一样去卖去做鸡给你们盖房子吗?”
    接下来的事还是和那天一样。
    他们狠狠打了你一顿,我躲在窗外,看到你抱着头忍耐的样子我就知道。
    姐姐,我们是盟友。
    我们应该是盟友。
    我们只能是盟友。
    房梁砸在腿上时,我痛得钻心,隔着大火与浓烟,我看到了你,看到了你惊慌失措的脸,也看到了你眼中的痛恨和决绝。
    姐姐。
    我轻声喊你,喉咙被呛了烟,发不出声。
    你平时最讨厌我叫你姐姐,你说你一听到我叫你姐姐,你就想扇我。
    在这个“家”里,谁都可以打我,他可以,她可以,你也可以。
    姐姐,你经常拧我的胳膊,你说我是怪胎,是报应,是讨债鬼。
    现在,怪胎自作自受,要被烧死了。
    我闭上眼睛。
    比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痛苦,死又算什么?
    迷迷糊糊的,我听到惨叫,我以为是她或者他,可当我感觉到腿上燃烧着的木头被移开时,我知道,那既不是她也不是他,那是你,我最恨的盟友。
    那是你第一次背我,也是唯一一次。
    我成了瘸子,你满身伤疤。
    政府的人来帮助我们,说好可怜的一对姐妹。
    你拉着我的手,你的掌心全是汗,你在发抖,你在害怕,你怕什么?我只是个小孩子,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就算他们怀疑我,也不关你的事,不是吗?
    “姐。”
    病房里,我故意软声叫你,对你甜笑,“你不用去做鸡了。”
    你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你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地方。
    你还是没有继续上学,你开始打工,在街边小吃店里洗盘子,从工厂里带手工回来做,给人带孩子、做家务……
    我上学了。
    你很少跟我说话,也从不来给我开家长会,只有期末会看我的成绩单,哪一科考得不好,你就打我的手心。
    你打我的时候很狠心,用细衣架抽,抽得我手掌紫红一片。
    “我供你读书,是要看回报的,你就考这点分来回报我!”
    你对我大吼,我冷冷地看着你。
    狭窄、逼仄、阴暗的出租屋里,没干的衣服在屋子里滴水,你和我互相仇恨地看着对方,最终,你败下阵来,颓然地弯下腰。
    “我供你到十八岁。”
    你轻声道。
    我吹了下掌心,“我不会谢你,这是你欠我的。”
    你猛地抬起脸看向我,眼中赤红一片。
    “我不欠你的。”
    “不,你欠我的。”
    你冷笑,对着我一字一句道:“我不欠你这个怪胎的。”
    你既然知道我是怪胎,怎么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呢?
    你恋爱了,恋爱对象是商场的保安。
    我不喜欢他。
    我讨厌男人。
    “姐姐。”
    每当我这么叫你时,你总是用防备的眼神看我。
    “他昨天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摸我的屁股。”
    我长得比你漂亮,这一点你一直知道。
    随着我的长大,你开始偷偷地嫉妒我,这一点我也知道。
    你嫉妒我能上高中,你嫉妒我长得比你美,你嫉妒我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周围人的偏爱和同情。
    你扇了我一巴掌,手掌愤怒地颤抖,“曹珍,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捂着脸咯咯地笑,你的眼神里立刻涌上了厌恶,你和她一样,讨厌我这样笑。
    “姐姐,”我柔声道,“我是为你好,你跟了他,才是真的要倒霉。”
    你和他分手了。
    你知道我是在冤枉他。
    你只是不想拖累他。
    你知道假如你们不分手,我迟早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毕竟,我可是杀过人的。
    你轻轻抚摸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眼神充满了眷恋,你哭了,自从离开那里以后,我没见你再哭过。
    我知道,你这是又嫉妒了,嫉妒我考上了你永远也上不了的大学。
    “这是你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曹珍,你成年了,我尽到了我的义务,我们两不相欠,再见。”
    出租屋里只留下一张纸条和一个信封。
    你连和我当面告别的勇气都没有吗?
    你就这么害怕,我会对你怎么样?
    当我们在小镇重逢时,你的脸色难看极了。
    “是巧合,”我微笑道,“真的。”
    你的脸色慢慢变得平静,“你就是怎么都不肯放过我。”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我咯咯地笑,“什么叫我不肯放过你?我们是亲姐妹,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你神情复杂,“随你便吧。”
    我没有常常去找你,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在饭店里当了领班,日子顺风顺水,不知道有多快活。
    我撩开裙子。
    身上的疤痕和瘸腿让我即使取得了不错的文凭也仍然举步维艰,小镇上的老师,这份工作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当然,既然遇上了,我也不介意活得好一点,让你继续嫉妒下去。
    可是……你怎么能就那么死了呢?
    “这是曹小姐生前投保的意外险,受益人是您,保额是一百万,没什么问题的话,您在这里签个字,我们就可以开始走流程了。”
    曹亚楠。
    你的字可真难看。
    “你、你是曹珍吧……”
    女人慌乱的声音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我马上认出那是肇事司机妻子的声音。
    真有趣。
    我正计划着怎么让他们全家下去陪你,她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求你、求你帮帮我……”
    “帮你?”
    女人的声音在最初的慌乱崩溃之后,忽然冷静下来。
    “我杀了人。”
    现场男人的尸体倒在浴室,李慧娟已经穿好了衣服,“你必须得帮我。”
    她说,你和她的丈夫是盟友。
    你们身患绝症,决定搏命骗保换钱,但是现在事情暴露了。
    “向晨、向晨他发现了……”李慧娟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我还有个女儿,我女儿是聋哑人,她要做手术……他还有同伙,我不知道他的同伙是谁……万一他要是去保险公司举报我们就全完了……”
    “我明白了。”
    我的语气极为温柔。
    姐姐。
    你看看你,你才是死都不肯放过我,给我出了那么大的难题。
    不过幸好,我杀过人。
    你应该知道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我来处理。”
    李慧娟双手合十,她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
    我心如止水。
    姐姐。
    你知道吗?
    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恨的人只有你,我恨你胜过恨自己。
    我知道你也一样。
    这笔钱是你欠我的。
    谁也不能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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