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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极夜

    “只有黑夜……”
    萨特跟着他喃喃念道。
    “嗯,只有黑夜,月亮一直围绕着我转,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
    艾德里安似乎也有些沉醉:“偶尔……也会看见星星……”
    不知为何,萨特的思绪一下子冲破惯性,宛如新芽破土,他脑中直觉般冒出一个词:
    “极夜?”
    艾德里安也顿了一下,转过眼问道:“什么是极夜?”
    萨特转眼看向四周,不知为何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在大陆的尽头,极寒之地,一年中会有好几个月只能看见黑夜——那便是极夜。”
    艾德里安怔住了。
    这是萨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自他苏醒以来,艾德里安一直以一种温和平缓的眼神,如大海一般包容着他看见的一切;他的眼神偶尔懵懂,但多数时候含着平静而睿智的光,仿佛不曾有一刻停下思考。
    但在这一刻——在萨特提出“极夜”一词时——艾德里安仿佛停止了一切思考。萨特甚至能感到汹涌而过的记忆与思绪被“极夜”一词牵扯而出,爆发性地填满了他的大脑。
    “艾德里安?”萨特担心喊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
    艾德里安自言自语般说。
    他的嗓音太小,连萨特都未能听清。萨特凑上前去,不太确定地问:“什么?”
    艾德里安偏过头,再次对此避而不答。
    萨特想到极夜,便不由得想到大地的尽头。在他寻到艾德里安的地方,某几个月里天空也一如即往的黑着。或许那是艾德里安落入冰层沉睡时的记忆,但萨特的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
    他强烈地感到:这份记忆并不来自艾德里安本人,更不来自他经历的一切。
    “呃……”
    身旁倒下的卫兵发出一声迟缓的呻吟,萨特看向他们,见他们一个个苏醒过来。
    “该死,”一个男人不满地说:“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艾德里安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男人见他如此,便更觉得他态度高傲,于是不满地呛道:“少耍那些把戏!死……”
    萨特转过眼,目光锐利如尖刃,发出阵阵寒光。那人见他这样,一下子阻了声线,将那句不知是“死怪胎”或是“死基佬”之类的词咽进肚子里。
    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身:“什么东西……”
    杜林此时走进萨特的视野,反应截然不同:
    “哇,我感觉有股奇怪的魔力钻进身体,然后一下就睡着了!”
    萨特瞥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这是我第一次感知精灵的魔力,温温热热的,好神奇!你们都做了什么?”
    “没什么。”
    萨特淡淡地说。
    一个小插曲过后,众人心照不宣地重新赶路。杜林打开车棚,与萨特坐于车头,风力算不上温柔,但正好吹走几人身上的疲惫。
    杜林眼神望向远处,时不时与萨特搭话。
    “我们得交换深渊的情报了吧。”
    “什么?”
    “别装,”杜林瞥萨特一眼,拆穿道:“你在公爵大人面前信口承诺,说你知道深渊的秘密。”
    那不过是为了活下来而作的缓兵之计,实际上众人都不太相信。但杜林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认为一切都难以预料。
    萨特合了合眼,不着声色地回道:“我确实得到了很多有关深渊的新情报。”
    “比如?”
    萨特合上眼,避而不答:“在我顺利从南方回来之前,我不会说的。”
    “你真狡猾。”杜林评价道:“哪怕我们会在南方丢命,你也不打算说?”
    “艾德里安会记得。”
    萨特感受着风拂过的轨迹,说着旁人难以理解的话:“风会记得。”
    杜林淡漠地望着他,不太相信的模样:“他也未必能活下来。”
    “我不会让他死在南方。”
    萨特接道:“就如那晚一样。”
    他提起众人交战那晚,现场惨烈无比。而萨特做的一切,不过是为艾德里安争取逃跑的时间。杜林想到那些现实,微微点点头,随后合上眼。
    “女王殿下早就知道新深渊的存在,却对此无能为力……”萨特看向远方,哀叹般道:“一定与王国内部的战力有关。”
    “没错。”
    杜林毫不犹豫地刺痛他:“十年前那场战役损失惨重。”
    萨特垂眼,下意识望向胸前那枚骨笛。由于是龙骨磨制的笛子,表面泛着浅浅的米白色,他拿起来瞧了瞧,想到他的第二任主人。
    艾德里安保管了它数月,最终又还给了他。
    “其实,”杜林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斟酌着说:“女王殿下期待你在南方做出实际功绩,用以赦免十年前的罪过。”
    萨特看向他,嘴唇微抿,似乎对他的话早有预期。
    “但这份功绩必须足够大。”
    杜林错开他的视线,看向一旁睡熟的艾德里安,意有所指:“大到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萨特也看向艾德里安,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他酝酿了一会,将睡熟的艾德里安轻轻揽进怀里,不顾杜林的目光做着亲呢的动作。
    要说萨特对赦免并无奢望是违心的,在遇到艾德里安前,他一直苟延残喘地活着;可有了他,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期待未来,如此,赦免就开始变得有意义。
    为了实现他陪艾德里安老去的愿望,他不能死在审判庭上。
    可不能保护艾德里安的忧虑占据萨特的大脑,让他不免悲观看待。
    他想他要保护艾德里安到最后一刻,可艾德里安未必需要,自己也未必如愿。
    “不论如何,”萨特喃喃道:“让我去吧……去了就明白了……”
    艾德里安轻轻动了一下,吓他一条,他浑身僵了,仔细看向他的脸,确认精灵还睡着才安心。
    赶路的日子十分无趣,杜林在车上同萨特说起紫荆协会的过往。
    紫荆协会的前身是民间自发形成的委托团体,流浪的剑士、治疗士们在此寻点护送一类的任务。
    “大概二十多年前,库斯坦公爵收编了各地散落的团体,最后用国花紫荆为其命名。”
    杜林说起这一切,脸上难掩骄傲的神色:“从此,紫荆协会从纯民间组织转为半官方机构,规模也不断扩大——”
    说罢,他看向萨特,意味深长地说:
    “直到收留了你。”
    萨特一言不发,示意他继续。
    “库斯坦公爵之所以要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天。”
    杜林言辞中的内容十分宏大,连萨特都有些自我怀疑。
    “他并不完全相信政府的力量,创办紫荆协会,是为了在王国武力溃散的情况下找到能解决深渊的人。”
    “你们对我的期望太大了。”萨特提醒他道:“我未必是那一个。”
    “你说的没错。”
    杜林并不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气温提醒着众人已经来到炎热无比的南方。萨特为艾德里安换上清爽的夏装,他那身图多族的服饰被妥善保管,由协会之人带回。
    路上,萨特与他提起弥拉。
    “弥拉呢?她还活着?”
    “活着。”艾德里安点点头:“她说宝宝很健康,是个女孩儿。”
    “真的?”萨特极为欣慰的模样,眼里一下就盈满了泪:“太好了……”
    “我如今的魔力也无法为她净化诅咒。”艾德里安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萨特,再等等。”
    萨特哑然,不知该回答什么,便转了个话题:“你的剑……留在那边了?”
    “剑?”
    艾德里安有些迷糊:“噢,那把剑。”
    由图多族多赠,通体银色,表面镶嵌有蓝宝石的纤细优雅的剑。
    “在我身体里。”
    艾德里安淡淡地说。
    萨特一怔,一下子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艾德里安迟钝地察觉他在思索生命,便离远了些,伸出指尖:
    一阵银白色的光芒亮起,从他的指尖缓缓向前,化作一道细长无比的剑刃,随后剑托逐渐显现,稳稳地被艾德里安握住。
    这把剑称不上与原来一模一样,通体散发荧光,像是某种幻化武器。大体上仍继承了旧剑的气质,却远比它更加神圣。
    “你将它收进了身体里……?”
    萨特喃喃道:“这种事,我从未听过。”
    将武器缩小或放大的人有,但这无疑都需要巨量的魔力支持。萨特从没见过有人能将其放入身体中。想起他的“容器”论,一时不知艾德里安是将身体用作剑鞘,或是将剑融入身体中。
    “这把剑或许是某个精灵的遗物。”
    艾德里安随意地挥了几下:“所以,我才能将它收进身体中。”
    萨特沉默半晌,明白他已不再需要剑来保护自己。艾德里安见他有些出神,便念了声他的名字:
    “萨特。”
    萨特抬眼,示意他自己正在听。
    “讲讲你的剑吧。”
    艾德里安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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