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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死去的英雄

    萨特无言地看着他,温润的灯光、柔和而美妙的氛围,让他微微有些出神,想永远记住这一刻。
    艾德里安转过眼,面无表情地吃着眼前的食物。
    萨特顿了一下,抬手请店员开一瓶酒来。
    红酒的质地像某种丝绸,又像血液,萨特在精灵的注视下将酒缓缓倒入酒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人类。”
    萨特向艾德里安的方向虚空敬了一敬:“他天资过人,在剑术上勤学苦练,梦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剑骑士。”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他拿起一旁的刀叉,摆出几个对战的姿势,艾德里安的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很幸运,遇上王国最有名的老师——宗师级的人物。”
    “训练的日子苦不堪言,受伤是常有的事,甚至骨头也断过几次。”
    萨特舞动刀叉,两者交叠相碰的时刻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小人类并不后悔,因为这最终帮助他进入圣帝亚斯骑士团,整个王国内最好的骑士团。”
    “那一年他15岁。”
    萨特为自己斟满,再次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他半开玩笑似地对精灵说:“猜猜,他拼死拼活进入圣帝亚斯骑士团,是为了做什么?”
    艾德里安浅碧色的眼转了转,最终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即便已经在人类社会中生存许久,人类的许多事——尤其是他们做某些事的原因——他们称之为“动机”的东西,艾德里安依旧十分不了解。
    他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互相杀戮;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伤害自己;不理解他们为什么相互制定秩序、又相互排挤;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可以为了其他人类付出自己的生命。
    人类世界的一切就像……
    艾德里安仔细思索:
    像他们一起看过的花车,有时轰轰烈烈,有时又急速转下,有时冷寂孤清,有时……不知道算什么——艾德里安无奈地想。
    他不理解人类,更不理解萨特。
    但萨特是特别的人类。
    “因为,他想成为英雄。”
    萨特冷不丁地说。
    他的嗓音染上一层陌生的质地,像某种砂石。
    艾德里安不得不看向他: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不知何时蒙上一层阴翳,他的身体僵直了,脸上的神情像冬日里凝滞的河水,带着一种陌生的冷峻。灯光不知何时灭了几盏,从萨特身后打过来,橘黄色的,却叫他显得异常破旧。萨特的眼神从没有一刻如此僵直又如此离魂过,像是被什么人攥住似的。
    艾德里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类勇士的脸。
    他鼻骨高挺,脸颊瘦削而窄长;有着深邃迷人的眉眼,深棕色的;形状姣好的薄唇,微微抿着;黑色的发丝在临行前仔细修理过,这叫他显得不那么邋遢;作为一个长期在外流浪的勇者,他的皮肤并不细腻,尽管如此,以人类的标准而言,这却是张足够英俊的脸。
    可这样的一张脸,却似乎藏着许多心事,许多秘密。
    “他想成为英雄……!”
    萨特又重复一次。
    这次的他似乎想到什么,捏住酒杯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在颤抖,于是垂眼看向手掌,又猝地松开。艾德里安将他紧绷的身体线条看在眼里,不知怎的,他意识到萨特将真正展露他最深的痛处。
    这将是艾德里安最接近他的时刻。
    萨特低头伏在桌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
    艾德里安无声地摇摇头,萨特却好似不等他的回应,很慢地说:“英雄就是……”
    他的嗓音从手掌中挤出,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艾德里安期待着他的答案,萨特却忽然停住不再说了。
    艾德里安转过头看刚才那桌客人,那个原本趴在桌上的男人已然离去,而萨特接替了他的位置。
    不知想到什么,萨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他抬起头来,脸因过度挤压以及缺氧而发红:“算了……”
    萨特再次为自己斟满,又一饮而尽。
    “总之他做到了。”
    “英雄的歌谣响彻王都。”
    “然后……?”萨特沉吟着:“他得到一枚象征无上荣誉的圣帝亚斯徽章,女王大人亲自授勋的。”
    “多好的结局。”
    萨特笑了。
    他真诚地笑着,嘴角扬起很高的弧度,眼睑被脸颊肉挤压着,微微上弯。
    艾德里安静静地望着他,将他所有倾诉、袒露、无声的宣泄与自嘲看进眼里,仿佛一个永远不会被装满的容器。
    他理解了“英雄”就是“好的”东西:会被歌颂、赞扬,被统治者认可,得到象征社会身份和地位的荣誉。
    可从萨特的表情看,“英雄”似乎不是“好的”,“成为英雄”也不是。
    艾德里安有些困惑,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感受——可这让他更搞不懂人类了。
    “好了。”
    萨特做了个合掌的手势,宣告话题的终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沉浸在回忆中太久,萨特环顾四周,发现食客已经寥寥无几,墙上的钟表显示时间是晚上7时。他没有留意精灵的反应,也无心再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于是站起身走向吧台,脚步有些不稳。艾德里安也跟着他起身,走近时他听见萨特问道:
    “老兄,托斯卡镇也有宵禁?”
    吧台的酒保正在擦拭最后的碗碟,见人如此问,便挑了挑眉,回道:“外乡人?”
    萨特点点头:“我们从最北边的罗萨镇来。”
    酒保垂眼,熟练地擦拭着手上的东西:“托斯卡镇的宵禁从晚上八时开始。”
    “这样早?”萨特脱口而出。
    酒保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晦暗不明:“太阳一落山,魔物就会开始袭击城墙。”他放下餐碟,有些挑衅似的问:“你不觉得八时反而有些晚了么?”
    “抱歉,”萨特虽有些醉了,却也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我无意冒犯,只是有些惊讶。顺带一问,最近可以落脚的地方在哪?”
    酒保大抵也见惯了醉酒闹事的顾客,很快就不跟他计较:“出门往右,直走,街道的另一边就有一家旅馆。”
    萨特连忙道谢,掏出几张纸钞压在台面后拉着精灵走出旅馆。
    “喂。”
    酒保收下纸钞,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些:“夜晚不要出门,这座城镇并不安全。”
    “谢谢你的忠告。”
    萨特回头,对他行了一礼,以示自己知晓了。酒保所言不假,旅馆就在不远的街道上,它的门面有些年岁了,一进门,迎接他们的是个织毛线的老太太。
    艾德里安被她手中的毛线吸引了注意力,一刻不停地盯着瞧。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窝在她的腿边,乖巧安静。
    萨特撑着理智为自己和精灵安排了房间。此后的脚步更是凌乱,他还记着什么,硬是要在前面领着。小黑不知何时跳到艾德里安身上,对着他“呱”了一声。
    拉开房门后,萨特便彻底醉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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