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我亦如此

    阿缠拿着那碎掉的砚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此时她已经没了睡意,走到窗前推开窗,沁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没有了月亮,虫鸣鸟叫声也都隐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窗前,一手托腮,看着外面雨水织就的雨幕,脑中却在想着宋砚。
    他应当已经替宋煜报仇了吧?他那般聪明,就算是鸡蛋碰石头,想来也能将石头撞碎。
    宋砚留下的那幅画,阿缠不是很满意,可惜他不在了,若是还在,她必然要让他重新再画一幅的。
    谁家会将雄鸡啼晓图放在房中“望梅止渴”?每天一睁眼就看到画中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她脑子里就忍不住有公鸡的打鸣声在环绕。
    可惜,不在了啊。
    阿缠见识过许多次离别,曾经对她很好的六叔,说过有一天要带她去外面玩,可他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离别,其实还没有,还是会有一些难过。
    阿缠不知何时靠在窗边睡了过去,窗外的雨水滴落在檐下,偶有几滴溅到窗户内,落在她身上。
    她依旧在酣睡中,并不曾被惊扰。
    雨渐渐停了。
    因为后半夜的时候下了雨,清早的地面湿漉漉的,一踩就留下了脚印。国公府的下人一大早便开始洒扫,他们不敢随意发出声音,生怕扰了主子清梦。
    一直到了巳时,伺候宋国公的丫鬟找来管家,说国公爷不知去了何处,书房与正院都没见到人。
    同时,在世子院中伺候的人也来说,世子一直不曾出房间,她们也不敢随意打扰。
    管家压下心中疑惑,让丫鬟领路,先去了世子的院子。
    进了院子后,管家抬头看了眼天,天空被乌云遮住,阴沉沉的,这样的天气,让人心情莫名沉重,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管家在房门上敲了三下,开口道:“世子爷,您醒了吗?”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次门,始终不见任何回应,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略犹豫了一下,他才又道:“世子爷,老奴要进来了。”
    说罢,他抬手用力去推门,但门被从里面闩上了。不过这并没有拦住管家,他抬起脚,稍一用力便将门踹开,门框砸在墙上,发出咣当的声响又弹了回来。
    此时没人去管那扇门,在开门的那一刹那,站在门外的人就已经看清了房间内的情形。
    内室的门是开着的,丫鬟遍寻不到的国公爷,如今正对着内室的门,吊在房梁上。
    他脚下,有一滩黑红色血迹,一个人倒在血泊中。
    “啊——”丫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就连从战场上退下来,杀过人见过血的管家都感觉到腿软。
    “快,快去报官!!!”
    早朝结束后,皇帝用过早膳,回到御书房看奏折。
    他着重翻看的是西陵那边的官员送来的折子,最近西陵王似乎有心与朝臣联姻,不知是看上了哪一家?
    皇帝正思索的时候,御书房外有人通禀:“陛下,京兆尹求见。”
    “传。”
    不多时,京兆尹匆匆走进御书房:“陛下,宋国公府出事了。”
    皇帝抬眼:“出了什么事?”
    “臣方才接到宋国公府报案,他们说宋国公吊死在府中。”京兆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都还觉得荒谬,那可是堂堂国公,就这样死了?
    皇帝面上露出惊愕之色:“宋国公死了?”
    “是。”京兆尹吞了吞口水,“报案之人说,宋国公吊死在世子宋熙的房间里,宋熙……也死了,死因暂且不明。”
    皇帝皱起眉,竟有人敢对宋国公府下手,是有私仇,还是在挑衅他?
    “来人。”皇帝突然开口。
    “陛下。”大太监赶忙应声。
    “通知刑部尚书,让刑部与京兆府一同调查宋国公被害一案,朕要知道宋国公和宋熙两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大太监不敢耽搁,赶忙派人去刑部传陛下口谕。
    京兆尹听到皇帝的命令后,终于松了口气。
    这么大的案子,想也知道其中牵扯颇深,他门京兆府衙门可不敢单独查办此案。如今有了刑部共同办案,出了什么问题还有刑部尚书扛着。
    京兆尹离开后,皇帝在御书房内转悠了两圈,方才开口道:“去请明王进宫。”
    “是。”
    让人去请了明王,皇帝心中稍安,坐回椅子上继续看奏折,却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他翻到了今日宋国公府呈上来的折子。
    皇帝翻开奏折,开始脸上还没什么情绪,越看脸色就越阴沉,最后竟挥手将御案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简直放肆。”
    皇帝沉着脸站起身,下一刻才想到宋国公已经死了,又坐了回去。
    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陛下?”
    皇帝看都没看大太监一眼,目光依旧落在手上的折子上。
    越看,呼吸就越重,连捏着折子的手都在抖。
    大太监心中忐忑,暗道陛下这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竟能气成这个样子?
    就连当年青州大灾,赈灾银被抢走,都没能惹得陛下这般生气。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通禀,明王来了。
    见明王迈步走进御书房,皇帝将手中的折子扔到一旁,直接道:“皇叔,宋国公和宋熙死了。”
    “怎么死的?”明王有些惊讶地问。
    “还不知道,昨晚,镇北侯是否离开过侯府?”皇帝问。
    能够潜入宋国公府而不被宋熙发现,还能轻易害死他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修为比他高的修士。
    而京中修为比宋熙高,还与他有仇怨的,当属镇北侯。
    明王摇头:“镇北侯不曾离开侯府。”
    “若不是镇北侯,又会是谁呢?皇叔,你说此事是否与西陵有关?”提及西陵,皇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宋熙对西陵王已然没有了威胁,按说他们没必要对宋熙下手。不过此事确实蹊跷,是该好好查一查。”
    “那边交给皇叔了。”
    “嗯。”明王点点头,应下了。
    事情交代完了,皇帝却并未让明王退下,反而说道:“如今宋国公与宋熙都死了,皇叔觉得,这国公府的爵位,还有传下去的必要吗?”
    明王微微一愣,皇上这是打算夺了国公府的爵位?
    皇帝对勋贵并不苛刻,宋国公都已经死了,皇帝却想要夺爵,这是怎么惹到他了?
    “宋国公可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明王问。
    皇帝并不言语,只是将桌上的折子扔给明王。
    明王接过折子后打开,只瞧了两眼,眉头便高高挑起。
    这折子写的挺有意思,前面字字句句都在认错,但在提及换子之事的时候,折子的内容与宋国公当日在朝上说的,却是截然相反。
    折子中写道,是他本人亲手将嫡子与庶子调换,还埋怨陛下,若不是他在先国公死后冷待国公府,他如何会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宋煜之死,陛下至少也该算同谋。
    后面又说,陛下明明已经启用了宋熙,却因为朝臣的无端抹黑就将人调回经,分明就是出尔反尔。
    再后面的内容就有些大逆不道了,宋国公在折子里提及了当年皇帝登基前与异母兄长端王明争暗斗,最终成功登上皇位之事。
    他说陛下尚且如此,宋熙也不过是效仿陛下,何错之有?
    他们宋国公府为了给皇帝效忠,连嫡子都舍弃了,难道还不够忠君爱国吗?
    明王拿着折子看了足足两遍,总觉得这语气和这种与常人相悖的思考方式还真和宋国公一模一样,可宋国公除非是疯了,才会写出这样一份请罪折子送到皇帝的御案前。
    “皇叔觉得如何?”皇帝此事依旧阴着脸。
    “宋国公前脚写了折子,后脚便死了,此事或许还有隐情,陛下不打算再查一查吗?”
    明王暗道,无论这折子是不是宋国公写的,都成功戳到了皇帝的逆鳞。
    当初先皇更看重贤妃所出的端王,对皇后所出的陛下很是冷淡,还曾一度想过换太子。
    端王就是因此被养大了胃口,几次派人刺杀皇帝,兄弟二人早就不死不休。
    皇帝登基后不久,便赐死了端王,为此皇室宗亲与朝中大臣多有不满,皇帝受了不少窝囊气。
    敢在奏折里提及端王,要是宋国公今天没死,皇帝怕是恨不得亲手摘了他脑袋。
    “朕倒是觉得,宋国公怕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才将真心话都写了出来。”皇帝说完后,才又道,“不过皇叔说的有道理,是该再查一查。”
    话虽如此,看他的模样,不管这份奏折是不是宋国公死前写的,这罪过都算到了宋国公府上。
    明王也没有再劝。
    很快,宋国公府出事的消息就传了出去,许多朝臣心中忐忑,担心也会有人对他们下手。民间也同样传出了风声,百姓们的反应倒是各不相同。
    一部分人更关注是谁能害死当朝国公,另一部分则暗中叫好。
    还有人认为是死去的宋煜化作厉鬼,来找害死他凶手复仇了。
    闻重从一处茶摊经过,恰好听到许多百姓在议论此事,大家似乎都相信这就是恶有恶报。
    比起宋国公,他们似乎更愿意相信那位宝木先生书中的内容。
    闻重在路旁站着听了一会儿,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略微有些意外,快步上前:“宋公子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
    走在前面的人恍若并未听到他的话,连头都没回。
    闻重心中有些疑惑,抬手拍了下前面人的肩膀。
    那人迅速转过身,果然是宋砚,只是看过来的眼神却满是警惕。
    “这位先生,我认得你吗?”那人先开口问道,看向闻重的目光是全然的陌生。
    闻重微怔:“宋公子莫不是与在下开玩笑?”
    那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略微有些闪躲:“先生恐怕是认错了人,我姓方,不姓宋。”
    说完没等闻重反应,便朝他拱拱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就快步走入人群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闻重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面露沉思。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转身朝着昌平坊的方向走去。
    未时刚过,此时天气正闷热,并没有客人进门。
    阿缠昨晚熬了夜,此时正在店中瞌睡,直到闻重走进来时碰到了门边挂着的风铃,她听见了悦耳的铃声才睁开了眼。
    “闻先生?”阿缠揉揉眼睛,神情还有些迷茫,“你是来买香的吗?”
    闻重见她这幅模样,语气放缓:“在下方才听隔壁的徐老板说,季姑娘对他说宋公子回了老家?”
    “是啊。”阿缠端起一旁的凉茶喝了口,精神了一点才又道,“宋公子早些时日便说要回乡了,想来是离家太久,想家了吧。”
    “这样吗。”闻重面上似乎有些遗憾,“可惜我们上次的那盘棋还未下完。”
    阿缠面上的笑容淡去:“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随即她又道:“对了,宋公子离开之前还给闻先生留了礼物,您稍等我一会儿。”
    言罢,她提着裙子上了二楼,不过一会儿,便拿着一卷画走了下来。
    阿缠将画卷交到闻重手中,闻重接过画打开,上面画了一只娇俏灵动的小狸猫,爪子上正压着一只老鼠,小狸猫高高挺着胸脯,得意极了。
    闻重看到画后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我只与宋公子提及过两次家中的小狸奴,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阿缠垂眼看着画,听到闻重的话后说道:“宋公子是个有心的人,他一直将闻先生视为知己。”
    “我亦如此。”闻重说。
    阿缠抬眼看向闻重,随即露出微笑。
    闻重拿着那幅画离开了阿缠的香铺,他雇了辆马车,马车将他送到了明王府。
    明王府的门房见到闻重登门赶忙去通禀,没一会儿,就有府中的管事公公亲自出来迎接。
    “闻大人,您可有一阵子没来了,王爷时常叨念您呢。”管事公公引着他往花园走,笑着与他说话。
    “只怪你们王爷的棋艺太差,最近我找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自然瞧不上他了。”
    “那你还来本王这里干什么?”明王的声音从水榭中传出。
    闻重面不改色地走进水榭:“不巧,我那位小友离京了,我便只好来找王爷了。”
    “不是说本王棋艺差吗?”明王斜睨他。
    “差是差了些,但王爷悔棋的手段五花八门,也算是颇有意趣。”
    明王额头上的青筋跳出来一根。
    闻重坐到明王对面,顺手将手中的画卷放到一旁。
    “这是什么?”明王看着闻重手边的画卷,好奇地问。
    “我那位小友送我的临别礼物。”见明王一直瞧,他又道,“王爷若是感兴趣可以打开来看看。”
    明王拿起画卷打开,见到上面画的小狸猫眉头不由一挑:“画得不错,活灵活现。”
    这份礼物看起来还真是像送朋友的,不那么郑重,又恰好戳在了闻重的心上。
    闻重也看着那幅画,微微笑起来:“是很好。”
    看完了画,两人边聊着,边随手在棋盘上摆出了棋子。
    闻重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也可能是换了对手,有些不习惯,连续走了两步错棋,倒是让明王得意了起来。
    就在这时,守在水榭外的管事公公上前对明王道:“王爷,公子来了。”
    他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明王的养子白休命。
    “叫他过来。”
    白休命面无表情地走入水榭,见到闻重也在,开口与两人问好:“父王,闻大人。”
    闻重朝他微微颔首。
    “查的如何了?”明王的注意力依旧在棋盘上,有些心不在焉地问。
    白休命开口道:“宋国公是自尽无疑,但当天是他生辰,他与两名嫡子一同用饭,期间神情不见萎靡,言语也颇为正常,并没有自尽的理由。
    我怀疑,他可能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想要附身官员可不容易,若是那么简单就被人操纵,每年年初的大祭也就不用举行了。”
    朝中官员受大夏国运庇护,妖魔鬼怪若想附身在官员身上,会引起反噬,通常神魂是很脆弱的,反噬会让神魂受到重创,等同于同归于尽,选择附身并不是个聪明的做法。
    “我知道,这件事会继续往下查。”
    “嗯。”明王并未多说什么,虽然附身不易,但白休命敢提出来,自然是有些把握的,他并不想过多干涉。
    随即他又问:“宋熙又是怎么回事?”
    “宋熙体内并未查出任何药物或是毒素,他血液中混杂的液体是墨汁。”
    “墨汁是怎么进入他体内的?”
    白休命道:“宋熙的最后一顿餐食是在宋国公书房用的,他与宋国公喝了一坛酒,墨汁极有可能混在酒中。”
    “这案子倒是蹊跷了,用墨汁杀死一个三境,是哪块古墨成精了,还是……”
    “墨灵。”白休命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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