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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章

    陈唐九忽然毛骨悚然。
    对呀,听说过师祖钟燊祖籍山西,可一直也没听说山西还有人,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一个钟家?
    钟燊都死了,看样也不曾娶妻生子,哪来的后人?
    钟三火……
    钟……燊?!
    他听到院子里有细微的动静,还偶尔夹着喵喵叫声,猜他又在喂猫,就推门出去找他。
    三火背着个褡裢,是副要出远门的打扮。
    门一开,他自然而然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专注喂猫。
    样子很冷漠,但看不出生气来。
    昨晚陈唐九强行亲他那一下,就好像院墙上那些猫儿,平时乖乖顺顺,偶尔闹个小脾气,虚张声势地亮爪子,勾住主人衣服撒泼打滚儿,主人气虽气,也只能宠着。
    陈唐九盯着他丰神俊朗的侧脸,一动不动,脑子里不断翻腾着方才的念头。
    三火喂光了手里的肉干,拍拍手起身,转身就要走。
    陈唐九嘴里脑子快,脱口叫住他:“你到底是谁?”
    三火回身,仔细打量他,似乎在思量他话里的含义。
    “你……你是师祖吗?”
    三火目光一凝,转身就走,从袖子甩开的幅度来看,他十分生气。
    陈唐九目送他离开,忽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额头。
    乱了,全乱了!
    他怎么可能是钟燊呢?钟燊连魂魄都没了,无论五大玄门中的哪一门,都不能让一个无魂之人再活上百年!况且,钟燊的牌位也有,棺椁也有,说明他早就死了呀!
    那三火自称钟燊的后代,为的是什么?假冒傀门后人,留在自己身边吗?
    难怪一直不让自己喊他“钟三火”呢!原来人家根本就不姓钟!
    这事打一开始就是个阴谋,自己被耍的团团转!
    他茫然站在原地,直到云层飘走,太阳直射到他身上,晒得发烫。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连来讨饭吃的十几只猫都溜走了。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救命啊,救命,是陈掌门家吗?死人啦,快救命吧!”
    隔壁小院有人踢踢踏踏的跑到前面,应该是陈岸。
    陈唐九就那么穿着睡觉的衣裳,脸也没洗就去了前院,他的心情还没缓过来,像是具行尸走肉,脑子还是不怎么转。
    陈岸急匆匆从堂屋出来,差点在转弯处撞到一起。
    “少爷,来了个人,说家里头闹鬼,请您去帮忙呢!”
    陈唐九不太想去,随口问:“哪的?”
    “城外纸扎铺子,听意思,就在苏少爷家老宅那一片儿。”
    陈唐九愣了少顷,才慢吞吞反应过来,看了屋里一眼,果然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是上次找上门的汉子,诬陷他们偷纸人的那个。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八成是上次自己造的孽。
    “干活儿”没干利索,很容易遭反噬,当时自己这伙人撤的倒是快,给那边儿留下个烂摊子,普通人哪经得起这个,这几天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赶忙敛了敛心神,进屋问情况。
    那人一见陈唐九,一愣:“是你?”
    纸扎铺的伙计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城内礼砌巷有户姓陈的,降妖除魔很厉害,才一大早赶过来。
    没料到,自己居然早见过大名鼎鼎的陈掌门。
    他慌慌张张起身行礼:“陈掌门,我见过您,就前几天,您记不记得?”
    “记得,出什么事了?”
    “那天不是说有人夜里偷纸人吗?我是真真儿的看见了,所以才冒犯了您,但其实,其实不是那回事!”
    陈唐九点点头,心说,其实就是那回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吧!”
    纸扎铺的伙计叫和美,跟他五大三粗的外形不太相配,他有个弟弟叫和顺,是他们铺子里的匠人,这回出事的就是他。
    就在他们找上苏行家的那天,夜里纸扎铺子闹了鬼。
    那天正好有批临时来的急活儿,临县的大户人家要童男童女各十个,三天后用,和顺和另外一位纸扎匠不得不连夜赶工。
    开始还一切正常,可到了后半夜,阴风扫地,腥臭扑鼻,门窗“咣当咣当”作响,像是有人在不停推。
    和顺从小就在这行当里混,规矩懂得多,知道今晚这活儿干不了了,给祖师爷像磕了头,就要回去休息。
    结果,祖师爷像前供奉的一排蜡烛“噗”的一下,全灭了。
    和顺二人头也没敢抬,摸着黑跑了。
    第二天到工棚一看,昨天做的纸人全没了,掌柜破口大骂,说他俩躲懒还撒谎,俩人百口莫辩。
    后来突然想到前天夜里有人偷纸人的事,跟哥哥和美一商议,决定再上苏家宅子一趟,讨个说法。
    到那一看,大门没锁,正对大门的堂屋,有个压扁的纸人,正是自己铺子里出来的。
    和美气不打一处来。
    这群狗贼,还说他们怎么那么大方,搞了半天是想憋个大的!
    一行四人里里外外一搜,看宅子里东西没收拾,灶头也是冷的,像是走的仓促,再往后院去,只见两棵白蜡树枝繁叶茂,枝丫铺天盖地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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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上顶的白蜡花,脚下踩的也是白蜡花,香气沁人心脾。
    也不知为什么,那树没多高,但他们的注意力就是能被它们吸引,其他红的粉的绿的在它们面前全都失了颜色。
    四个人看呆了,直到纸扎铺子掌柜等不到人回家,在院外喊和美的名字,他们才缓过神,脚底板发凉地一溜烟跑了。
    没找到纸人,只能自认倒霉,回去抓紧赶工。
    掌柜听他们说完,觉着这事邪性,就把自个儿家里供奉的关公像给搬来了,说是要帮着镇镇。
    这下可坏了!
    当夜,和顺又跟另一名纸扎匠贪黑干活,掌柜也留下帮着打下手。
    三更梆子一响,阴风又起,拴着的大门“咣当”一声就开了,灰土落叶灌进屋子,扑灭了油灯,连颜料都泼了。
    本就胆儿突的三个人顿时扔下手里的家务事,往后院跑,可那门怎么也打不开。
    眼瞅着地上堆着的竹篾和白纸被妖风吹得四处乱飞,和顺慌不择路就从前门跑,掌柜和另外那人一看,也赶紧跟住他,不料一踏出门,天光骤然大亮,竟是进了一片鸟语花香的林子。
    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三个被人在大街当间儿发现,浑身赤裸,两名纸扎匠昏迷不醒,掌柜还有点意识,说了个大概也昏了过去。
    这两天,跳大神儿的找了,庙里的和尚姑子、道观里的道士也都找遍了,三个人怎么都醒不过来,还老梦里咳血,后来听说礼砌巷有个陈掌门,能耐大得很,他这才跑过来,求他救弟弟一命。
    陈唐九汗颜。
    估么那白蜡树让自己那么一弄,正在气头上,这几个人恰好登门,成了那孽畜的出气筒。
    “陈掌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们一回吧,我弟,还有老掌柜,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瘦,都快没人形了!”
    “我现在跟你过去。”
    心底那股子凛然正气战胜了焦躁,他应承下来,去后院换衣服。
    先从床底下把宝贝盒子勾出来,拿出两根乌沉丝放桌上,又小心翼翼把盒子推回去,藏好。
    对他来说,这盒子可比后院那两个坛子宝贝多了。
    暂时把乌沉丝放桌上,去换衣服。
    和美耐不住,在前院招呼了几声,陈唐九喊了声“来了”,换好衣服就急匆匆出了门。
    和美很上道,提前给雇好了双人座的黄包车,一直在门外等。
    车夫吆喝一声“两位坐好”,拉起车就飞快往城外去了。
    陈岸目送黄包车冲出巷口,呼出一口气。
    刚要回院关门,就见巷口徐徐走来一人,那么瘦,老远就能看出来是三火。
    不是刚走吗?
    他朝他迎了几步:“三火,怎么又回来了?”
    “忘东西了。”
    “哦。”陈岸看着他的脸色,“少爷刚出去了,你看见了吗?”
    “见了。”
    见了,但陈唐九只顾跟车上的人说话,没看见他,他也就没招呼。
    反正,拿了东西就走。
    他回到后院,去房里拿了个小盒子,揣进口袋。
    出门后,下意识往陈唐九的房里看了一眼,看见正对着门的放桌上,摆着两根反射着日光的乌沉丝。
    “……”
    笨死得了!
    他钟燊八岁便钻研出傀术,十五岁就已登峰造极,究竟是哪一缕魂,造就出这么个笨玩意儿!
    他摇着头往外走,陈岸注意到他背着的褡裢:“三火,又要出远门吗?”
    “嗯,再不回来了。”三火顿住脚步,颔首,“前些日子多谢照拂。”
    “客气了客气了!”陈岸赶忙摆手,小心翼翼问,“那,少爷知道吗?”
    三火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陈岸追着问:“你这要去哪儿?要是少爷问起来,我也好如实相告,你每次离开他都很担心,这一去……”
    “去东海。”三火淡淡说,“不过,他不会问的。”
    应该不会再问了。
    陈岸小声嘀咕着“东海是哪儿啊”,抄着手目送他离开,心里不太舒服。
    真不回来了?
    挺好个人,要是能跟少爷好好相处,该多好!-
    阳光晴好,两艘大船行驶在无风无浪的海上,劈开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甲板上搭着凉棚,符流天约钟燊喝茶解暑。
    “贤弟,都说东海有仙人,自古寻仙者无数,却从没听说有谁真的找到,你何必如此执着?”
    “我也没指望真能找到,只是个盼头罢了。”
    “那倒也是,贤弟一贯特立独行,就连收的徒弟……”符流天抚须大笑,意有所指。
    钟燊好脾气地跟着笑了笑:“宁烛虽长我几岁,但却是真心拜师,当时也是事急从权,让兄长见笑了。”
    “哈哈哈,二十好几才领进门,基本心法都练不会吧?底子不行,我看钟师叔还是再找个能练好童子功的,再谈傀门如何发扬光大。”
    说话的是符流天的长子符初,跟他们差不多的年纪,性子高傲得很。
    闻言,站在一旁侍奉的陈宁烛抬眼看了看他,腮帮绷紧。
    见符流天没有责备儿子的意思,钟燊呷了口茶,淡淡道:“兄长,你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把傀门发扬光大这件事,宁烛反倒是比我这个师父上心得多,他很勤勉,他日必成大器。”
    符流天笑了笑,不置可否。
    说话间,突如其来的海风卷来了大片积雨云,船工们都忙碌开了。
    有人过来跟符流天附耳说了几句,他便起身:“贤弟,来雨了,我们回舱。”
    船帆降下,无关人等都回了舱内,船身随波荡漾起来,幅度越来越大,船锚的铁链摩擦着雨声“哗啦哗啦”的响。
    隔着薄薄的舱板,钟燊听到陈宁烛那边声音古怪,过去一看,他抱着痰盂,吐得天昏地暗。
    见钟燊进来,他在地面的左右摇摆中努力转了个方向,不让他看抱着的秽物。
    “师父,你怎么来了!”
    钟燊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漱口:“晕船了?”
    “嗯。”他不好意思地背着身子漱口,结果又是一阵干呕。
    钟燊温暖的手帮他一下下顺着背,果然,好受了很多。
    等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可吐了,他抹了抹眼角的水花:“师父,你还是回房去吧,我开窗换换气!”
    “大雨天的开什么窗,湿漉漉的。”钟燊一点也不嫌弃地扳过他的身子,掏出帕子帮他擦嘴,微微蹙起眉,像是心疼,“宁烛,这趟辛苦你了,你本不必跟来的。”
    陈宁烛不愿他愧疚,急着说:“我没关系的师父,师父的事就是我的事!”
    钟燊绽开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子一打开,一股清新的薄荷味弥漫开。
    他用手沾了一点,往陈宁烛的太阳穴上擦:“薄荷油,清脑的。”
    细嫩的手指慢揉轻按,舒适感驱散了眩晕。
    顿时,陈宁烛觉得什么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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