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漫长的梦失恋的女仔

    清晨的香港街道是潮湿的深灰颜色,比日间稍微清净。
    沈以在金鱼街上停下了脚步。
    一家水族店铺早早地开了门,店主人正把一袋袋透明的金鱼挂上架子。早晨连金鱼都是活跃的。
    沈以走了过去,看着困在袋子里各种颜色的小鱼们,发了一会儿呆。
    老板说:“靓女,使唔使金鱼?”
    沈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走出店外,看到逐渐繁忙的街道,发现自己还是不舍得离开。
    她向来都遵从内心的声音,不会犹豫踟躇太久。于是她拨出去了邵轻云的电话。
    “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了,你不想告诉我没关系。我就在金鱼街,你来找我好吗?我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说这些话的时候,沈以握着手机的手指紧到发白。
    她就那样立着,听到路人经过时留下的粤语碎片,听到街市越来越喧闹的声音,听到邵轻云说:“沈以,我们先各自去各自的地方,分开一段时间吧。”
    那一刻,她觉得他隔着听筒,把她的心全都挖走了。
    血淋淋,空荡荡,沉甸甸。
    他想要不清不楚甩了她。
    曾经的一切甜蜜、誓言、爱意组成的城堡,在她脑海中轰然坍塌,顷刻间灰飞烟灭。
    先吻上她的人是他,为什么连分开都是他先决断?
    沈以没想到,她在内心变成一片废墟后,还能那样保持冷静地说话,用她最后的盔甲。
    “没有分开一段时间这种说法。给你十分钟,你来找我,或者,”她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念出他的名字,“邵轻云,我再也不会见你了。”
    她挂断了电话。
    他喜欢思考,总要想想,想想,想想,她偏要逼他现在就做出决定。
    因为反过来,她一定会奋不顾身选择他,她想要同等的奔赴,她只要平等的爱。
    沈以转过身,继续盯着视线正对的一条红色金鱼。它孤零零地在透明围城里游曳,她用手戳了戳装满水的袋子。小鱼在逼仄的空间里转了一圈,吻上她渗血的指尖。
    那十分钟的漫长,让沈以想到了他生日那天,她对他纸条告白后,从早晨到晚上,一直在等待他的答案。
    00:03分,沈以记得这个钟表上的时间。
    是她多给他的三分钟机会。
    而这次,她给了他更多。
    太阳隔着湿气和薄雾,烘烤着这片半岛。
    消瘦但精神矍铄的港岛阿伯见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也听到她之前打电话,猜到她大约是个失恋的女仔,便说:“畀你打折,拣条中意嘅鱼啦!”
    沈以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她转过身,一眼看到了刚刚吻过她指尖的小鱼,小鱼正好朝着她的方向,好似一直看着她一样。
    沈以心中微颤,好像那一瞬间,被一条鱼爱着。她一时冲动,买下了那条平平无奇的草金鱼。
    擦肩而过的行人越来越多了。早高峰时间,车辆一辆连着一辆,街道已经开始拥堵。
    她的脸像雕塑般失去了所有神采。她低头拉黑了他的电话,微信,然后拎着一袋金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但是她到达车站关口后,才想起鱼不能入关。
    要么抛弃,要么送给一个本地的路人。
    可她低头盯着它奋力挥舞尾鳍和背鳍的样子,心软了。
    沈以转头去咨询怎么给一条金鱼办理手续。
    她刚刚被一个最在乎的人抛弃了,不能再不负责任地抛弃一条小鱼。
    于是为了带一条鱼回去,沈以耽搁了很多时间,去办理了繁琐的检验检疫手续。
    顺利坐上回程的车后,她靠着椅背,望着窗外色调晦暗的风景,灰败的楼宇站在大片浓绿的树丛之间。
    来时阳光灿烂,走时失魂落魄。
    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唯独那条悠哉转圈的小鱼。
    她合上酸涩的眼睛,想,她维系不了自己的爱情,总要养好一条金鱼。
    *
    沈以回到月亮湾后,连着在家里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间隙她除了上厕所,喝水,随便吃点什么,就是喂鱼,喂猫。
    孔令仪自从参加完叶老的追悼会后,就和年轻老公去日本了。
    不过她承诺这次陪她一起去英国。
    第四天,沈以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她赖在床上搜了很多草金鱼的养法,适宜水温、食物等等,逐条记在备忘录里,又从网上采购了许多养鱼的用具。
    简直要把她的小鱼当公主对待。
    鱼吃饱喝足,水温舒服;猫吃饱喝足,玩得欢脱。
    沈以无事可做,便有些茫然。她点开手机,置顶的人只剩下了孔令仪。
    有一些瞬间她在想,他为什么还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或者从天而降,按响她的房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不认为他们会分手。
    她只是通过耍脾气的方式,让他重视自己,让他低声下气来哄自己。
    可是一概没有。
    她这才缓慢地想起,是自己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
    沈以回家后第一次走出了家门。
    外面天高云淡,艳阳高照,是个寻常的好天气。
    沈以从小在津海长大,一直很喜欢这里的气候。因为靠着大海,又在偏北的地方,即便夏天也不会热的难以忍受,海风吹着很清爽。不像香港,身上永远黏黏湿湿的……
    她晃晃头,强制打断自己的思绪。
    隔壁,琴山路14号一片沉寂。
    叶阿公去世,梅姨回到了自己的家。邵轻云……
    她做足了思想准备,试探地按了下门铃,果然无人应答。
    她恍惚地站在邵轻云家的门口,想起刚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妈妈带她来吃饭,他打开门的那一刻……
    每想起一件事,她的心中就沉重一分。偏偏门前的这条路上,充斥了他们太多太多的回忆。
    她咬了咬下唇,扭过头就走。速度快得仿佛要奋力甩开奔涌而来的记忆。
    她一路下山,打车去找孟圆。
    此前她忙于和邵轻云旅行,后来又是叶阿公的葬礼,和孟圆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孟圆假期一直在奶茶店打工。沈以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堆机器后,手打一杯柠檬茶。
    沈以只好坐在小圆桌后等待。夏天,暑假,午后,正是奶茶店最忙碌的时候。孟圆连招呼都顾不得和她打。机器里的订单条越吐越长,她就在狭窄的柜台后,左右来来回回地转。
    终于到了两点钟,孟圆和下一个人交完班,端着一杯她亲手做的柠檬茶给沈以。
    “小以,你怎么来啦?有什么事吗?”孟圆问她的时候,眼神像玻璃门外瞟了一眼。
    沈以顺着看过去,发现倚着单车的少年正在门口等待。见她望过来,连忙生涩礼貌地同她挥手打招呼。
    少年是于理。
    沈以惊讶又惊喜:“你们在一起了?”
    她得承认,在和邵轻云在一起的时候,她确实有点重色轻友。连闺蜜谈恋爱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既然他在等你,我就不缠着你了。下次约个时间,你要一五一十告诉我!”沈以做出霸道的样子。
    “好。”孟圆脸色害羞而甜蜜。
    这个暑假,不止沈以过得天翻地
    覆,孟圆的生活也像在过山车里上上下下。
    首先是高考出分,她的成绩比模考低几十分,不算彻底考砸,又实在平庸。
    而于理稳定发挥,成绩排全校理科第四,省内排名也靠前。
    接下来很快就是报志愿。在这件事上,她的父母不能给她任何建议和规划,她只能自己对照着招考计划看。
    因为和于理的差距太大,自从考完后她都没有联系他。
    她默认自己和于理完了。也主动放弃了和他京市的约定,选了一所本地的二本学校。
    结果于理在报志愿的前一天来找她了,并且先开口告白。
    孟圆惊喜不已,但在确定对方的心意后,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一是因为父母需要她,二是因为她的自卑心理。于理的第一志愿是北航,而她只能去那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学校。一想到在京市那种地方,更多和于理一样,比于理更优秀的人在,她就有种抬不起头的恐慌。
    她喜欢和沈以做朋友的原因,就是沈以身上有她羡慕的自信能量。她从来不怕丢脸地问自己不懂的事,想做好一件事就大方张扬地去做,从来不怕失败,不怕被人打击、看不起。
    但孟圆不是的。她会永远是个内敛的,不敢站在前面的人。在沈以的影响下,她已经悄悄改变了很多,也许以后还能成长一些,但底色是不会变的。
    她这样普通的人,以后也会走在一条普通的路上。
    而沈以,她有更加广阔的天地。她都做好了沈以留学后,二人就失去联络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她还会来找自己。
    孟圆好奇地问:“你不应该和邵轻云在一起吗?”
    高考前二人曾张扬地手拉手在学校里,所以她早就向朋友们坦白了。当然,张于蓝当时还发了好大一场脾气。
    听到那个名字,沈以垂了垂眼睛。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人就是容易绷不住。她委屈的眼泪迅速涌了上来,但想着于理还在外面,她狠命地克制了一下,才抬眼强撑一个笑容。
    “我就是想来问问……邵轻云,他有打电话给你吗?或者……让你给我转告什么话。”
    孟圆更疑惑了,没注意沈以苍白的脸色,直接说:“没有啊。”
    圆桌之下,沈以大拇指狠狠抠了一下食指的指甲,不小心擦过了之前在香港划破的伤口,又是一阵微弱但无法忽视的刺痛。
    孟圆着急严肃道:“怎么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以有些无力地摇摇头:“没什么,你们先去约会吧。下次单独跟你说。”
    “不,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让他回去就好了。”
    沈以又快要绷不住了,她红着眼眶,露出一个笑:“我说没事就没事!你们快去约会,这都八月了,你们还能粘在一起多久啊?”
    孟圆果然犹豫了。
    沈以催促她赶紧走。
    安顿沈以有事就去找她后,孟圆不放心地坐着于理的自行车离开了。
    沈以喝光了一杯柠檬茶,自己步行着往琴山走。
    走到山下的超市门口,沈以想到了家里逐渐空荡的冰箱,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第一次来这间超市时,好像也是同样的八月,同样炎热的夏天。
    老板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这次穿了米黄色的鲜亮短袖。
    “哎呦,沈以来啦,想要点啥自己选。”
    她看到冰激凌机器上标注了新口味,说:“我要一支香芋甜筒。”
    “好嘞。”
    老板抽一支脆壳,转身启动冰激凌机。
    她无所事事站在柜台前等待。
    恍然间,她觉得眼下的场景似曾相识。
    她看着柜台上陈列的糖盒,喃喃说:“皮卡丘没有了。”
    “什么?”老板回头问。
    “这里,以前放着一排皮卡丘糖盒。”
    “那个啊,早就卖完啦。”
    有风掀起身侧的门帘,她转头,看到晃动的阳光跃进来,又被挡回去。
    没有人。
    没有邵轻云。
    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他们在月亮湾第一次相遇,第一次擦肩而过。
    明明相遇是轻轻的,为什么分离却这样沉重。
    一种猛烈的情绪忽然上涌,她还没有拿甜筒,就自顾自跑了出去。
    “诶……”老板叫都叫不住。
    沈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看着身侧的篮球场,走进去坐在了第一次坐的地方。
    暑期,即便是大中午,篮球场上也有消耗精力的男孩。
    欢呼或吵嚷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沈以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点开手机,缓慢、犹豫地解除了唯一一个拉黑的人。
    她深吸口气,酝酿着想跟他说的话。
    她不知道分开的这几天,他有没有试图联系过她。
    但她不想纠结于此,她可以继续主动,她想告诉他,我们和好吧。你说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我等你准备好。只要你别离开我。
    你别离开我。
    我可以为此一次一次妥协,只要你别离开我。
    她忍着喉间酸涩,点开他的头像,却只看到灰色的系统小人图像。微信名是——已停用的微信用户。
    沈以眼睛蓦然睁大,反反复复确定,不是系统的问题,不是网络的问题,不是搞错,是邵轻云注销了自己的账号。
    她的额头渗出汗珠,连忙又解除了手机号的拉黑,紧张地拨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以感觉眼前一黑,她像是瞬间失重,坠落深深的谷底。带着心口漏着风的空洞。
    几天的忍耐,终于在此刻崩塌。
    她的眼泪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抽泣。
    为什么从香港回来时没有哭?因为她觉得他一定会来找他的。
    现在她才发现,他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背弃了诺言,他抛弃了她。
    她从没有如此伤心地哭泣过,连气都喘不上来,心疼地想要伸手进去挖出来,或者干脆死掉算了。
    现在她相信了妈妈的话,爱除了幸福,还有痛苦。
    还有一件事是她现在自己体悟到的——人在伤心至极的时候,痛苦的爱会深入骨髓的,变成恨。
    她用手指徒劳地抹去没完没了的眼泪,恨自己如此脆弱。不过就是尝到一点被他爱的甜头。
    可是,如果没有尝到过,如果不曾被他那样真切地爱过,她又怎么会如此痛苦。
    最后一次了,她下定决心,就哭这一次,从此再也不会为邵轻云哭泣,难过。
    背弃承诺的人,不值得她流泪。
    沈以,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想起他,再也不要喜欢他。
    再也不要因为男人伤心。
    她吸吸鼻子,努力克制住抽噎。满脸咸苦的泪水,蛰得发干的脸颊微微刺痛,痛成分布不均匀的红,加上哭肿的眼皮,形成狼狈不堪一张脸。
    这时,面前传来另一人深长的喘息声。沈以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到正平复呼吸的万峥。
    他看起来满腔疑惑和着急,却压抑着喘息,郑重其事地递给她一包纸巾。
    那是他几分钟之前,狂奔着去买的。
    堵塞的鼻腔快到达临界点,沈以接过来,说:“谢谢。”
    万峥皱眉,肃然冷厉道:“他欺负了你?”
    沈以顶着哭红的一张脸,面无表情道:“我跟他没关系了,不要跟我提他。”
    万峥原本严肃的表情,瞬间愣怔,然后变得微妙。
    二人一时无声。
    万峥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他有些别扭地将冒出头的耳机线塞回衣袋深处,欲言又止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向她坦白。
    “对不起沈以,我骗了你。我不想食言的,但我真的太难受了。删完录音当天晚上,我就……找人恢复了。”
    沈以目光漠然,嗓音明明带着哭腔,却依然冰冷:“我不想知道这些。”
    他却固执己见,像一头莽撞的牛,直愣愣,一口气告诉她:“因为比起信守诺言,我更想要,无时无刻听见你的声音。”
    像是借了她热烈火苗的一簇,就再也不愿意归还。
    沈以继续沉默。
    万峥继续倾诉:“高考完那天,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以低着头,将用过的一张纸对折,对折,再对折。
    “我后来才发现,原来……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就在这里,就是这个位置,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时,大脑瞬间的空白。以至于……你转学来的那天,我都在回忆你对我笑的样子。结果抬头,就看到了你……”他轻笑一声。
    她手中动作顿了顿,低垂着眉眼讽刺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趁虚而入吗?”
    “不是,我知道你马上要走了。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少年急切地站起来,重新回到她面前。
    他深吸口气,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在八月的蝉鸣声中一字一句告诉她:“沈以,我喜欢你。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但我不会永远这样。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对你的喜欢不比他少!起码,我绝对不会让你哭!”
    少年背负一片蓝天,眼神是那样恳切,郑重。
    她也曾坠落于另一双看似真挚的眼,结果确实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头顶的风拂过梧桐枝叶,簌簌吟唱。
    十八岁的夏天,悠远宁静。于她而言,是漫长的梦。
    梦在今天终结,她在今天醒来。
    莫名的,她想起就在不久前,一场欢愉后,她趴在邵轻云肩头看《德米安》,深深记住的句子——
    “人必须找到他的梦,之后,路就不再艰难。但梦是不会持久的,所有的梦都会被新的梦取代。”
    人不可能抓住任何一个梦。
    只有一个接一个,新的梦。
    沈以终于抬起头,睁着一双红润的,绝望的,死寂的眼睛,无言凝视又一个对她告白的人。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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