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四时皆有风我不是倒数第一了。

    他的深邃思想里有沈以不懂的,更崇高的东西。如果过上粘在一起的生活,邵轻云的步调依旧是笃定的,方向依旧是明确的,只有沈以一个人会变成可悲的恋爱脑。
    在数次培训中,沈以慢慢了解了中央圣马丁的艺术理念,因此喜欢上了这所学校。尤其是在做作品集的过程中,自己所有古怪的创意,原来可以有那么特别的表达,从抽象变成清晰的个人特点和意志。
    她将去到世界顶尖的艺术与设计学校,拓宽自己的认知,像邵轻云说的,去探寻真正的美,或者说,用自己的力量创造她概念里的美。
    这个想法让她忍不住热血沸腾。
    那些时刻,对另一个人的依恋变成了第二位的。
    沈以加倍练习面试的问题。专注于总结自己作品集的理念,自己对设计的思考。不用邵轻云提醒,她因为过于认真,好几天都没有主动给他发消息。
    半个月后,孔令仪陪她去京市参加面试。
    面试的时间并不长,她用沉着的语调,流利的英文,明朗的态度,灵巧的小幽默,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向面试官阐述,她作品集里那些奇特的花纹,其实来自枝桠交错将天空切割的几何图形、来自雨滴爬满玻璃留下的痕迹、来自冰箱里一颗被遗忘的变色的青苹果、来自一颗放大的柠檬切片……
    她的世界先天就有一种艺术的诗意,她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微小的美丽。
    她能看到很多很多美,以前是具象的,现在还有抽象的。比如一道严谨又有趣的数学题。
    她最后对面试官说:我不相信所有被定义的美,我只用自己的眼睛发现美。
    *
    回到学校后,沈以还赶上了百日誓师大会。
    三月初,冬末的余寒完全被春日的暖阳蒸发,好像她走了一遭再回来,整个校园就恢复了盎然的生机。
    可能因为邵轻云不参加高考,带领念口号的是一个叫李佳曼的女孩子,短发,戴眼镜,邵轻云不在的时候就是她考第一名。她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但带领念誓词却非常有力量,坚定的声音回荡在校园,又飞翔更遥远的天空。
    沈以站在蓝白配色的校服海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寻找邵轻云的身影。她仰头看向碧蓝如洗的晴空,感觉正在经历的高三生活美好又珍贵。
    一切都充满希望。
    春天的绿是鲜嫩的绿。
    沈以不想被关在教室里,错过生命破土而出的瞬间。
    大课间,她来到学校的小花园,在长凳上垫了张纸站上去,捧着画本,手执彩铅,时不时仰头,看重重叠叠嫩绿的枫树叶子轻轻抖动,蓝天不再是一整片,而是星星点点的碎屑。
    邵轻云好像永远都能神通广大知道她的动向。
    他捧了本书,膝盖交叠坐在长凳另一端。他们保持着在校内不逾界的承诺,但没说,不能刚好在一张凳子上,不能进行精神上的交流。
    她仔细勾勒叶片的轮廓,一阵风拂过,吹乱了沈以刚瞄好的不规则图案,又形成了新的样貌。
    沈以索性不画了,伸手感受风在指尖流动,说:“起风了。”
    邵轻云莞尔一笑,他正好读到一句话,便念了出来:“‘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
    沈以惊喜地转头,心有灵犀接下一句:“‘四时皆有风,有风怕怎的’?”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那是《西游记》里,悟空安慰师傅的话。沈以在回头重读时,觉得这句话非常美而富有哲学意味。
    小时候读只喜欢悟空收拾妖怪的精彩场面。但以她现在的年纪再读,反而更喜欢发掘这些美好的句子。
    沈以慢慢明白了邵轻云说的,四大名著是可以一遍一遍反复阅读的。
    同一时间,读同一本书的意义好像就在于此刻。在这个不经意的瞬间,思想碰撞,心灵共鸣。拥有和他吻过她颈侧小痣一样的战栗和欢喜。
    “喜欢”这个词,升华为一种更深刻的感觉。
    沈以坐了下来,脚踝搭着脚踝,仰头继续看着叶片碎影里的天空。手却悄悄伸过去,食指勾住了他的食指。
    邵轻云目光继停留在书页上,嘴边漾着笑容,将她勾得更紧。
    “打扰到你看书了吗?”
    他转头,眼神认真得像立下恒久的誓言——
    “你永远不会打扰到我。”
    *
    田燕子也发现了外面春光正好。
    某天的古文言文复习课,她看着教室里昏昏欲睡,满脸沉闷的学生们,灵机一动,拍了拍手唤醒萎靡的大家。
    “来!班长和体委带队,这节课,咱们去操场看台上!”
    “唔——哇!”
    18班的学生们瞬间清醒,欢呼雀跃地站起来,迫不及待涌出教室。
    万峥组织大家有序在操场看台坐好,自己坐在了沈以后面。
    田燕子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仰头看着这群面容年轻、鲜活的孩子们,感慨说:“你们现在这样坐,像在大学的阶梯教室呢。”
    “老师,读大学好玩吗?”有人发问。
    “当然好玩。你们就拥有自由啦,不用像现在这样坐的很整齐,你们可以尽情去做自己擅长的、喜欢的事。探索自己存在于世界的价值,就是从大学开始。”
    大家听得心驰神往。
    后来他们一起在看台上,春风中,鸟鸣下,用年轻的、不谙世事的声音,一齐背诵《滕王阁序》。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万峥不太跟得上背诵,看一会儿远方,又看向自己前面的女孩。她也跟背的不是很认真,嘴巴叽里咕噜,感觉在假装跟上节奏。头低着,书里藏着手机。
    她拍照片发给的是邵轻云:“我们出来上课了,厉害吧,给你看现在的天空。”
    炫耀完收起手机,她感觉自己的后颈侧被人动了动。
    她回头,看到万峥用沉黑的眼眸盯着自己。
    “你干嘛?”她疾言厉色说,“又挑衅?”
    万峥嗤笑一声,展开攥着的手心:“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那就让它再回你衣服上,钻你脖子里……”
    沈以定睛一看,一只黑漆漆的,触角还在挥舞的甲壳虫。
    万峥作势要伸过手来。
    沈以直接蹦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惊恐地看向她。
    万峥邪恶一笑,扬手放飞甲壳虫,重获自由的大黑虫发出振翅的嗡鸣,得意洋洋地穿梭在学生中,所到之处惊起一片哀鸣和尖叫。
    本来端坐整齐的班级因为一只小虫乱成一锅粥,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嘻嘻哈哈地笑。
    笑声直上苍穹,穿越亿万年的星空,抵达遥远的未来。
    田燕子微微扬着嘴角,想,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曾这样无拘无束地笑过吗?
    她看着这班小家伙,觉得青春呀,真是美好。
    *
    周五晚上不上晚自习,因为第二天有成人考试占用学校考场。
    邵轻云和竞赛团队固定接受老师辅导,他让她先回家。但沈以不愿意,习惯性和他牵着手走,没有他的放学路,再早回家也索然无味。
    在学校不能明目张胆的同行,沈以就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等他。
    淡墨色的潮湿的天空压在头顶,终于在傍晚时分挤出点细雨。
    沈以背后有一颗巨大的梧桐树,勉强为她挡住雨丝。沈以没拿伞,也不着急避雨,她喜欢雨天的味道,和世界渐渐被洗涤、被加深颜色的变化。
    校门口前的街道永远拥挤,车辆走走停停,灯火渐次亮起,朦朦雨雾渲染了霓虹,携着光的色彩坠落地面。
    于是等邵轻云这件事变得浪漫起来。
    沈以抱着书包,带着耳机,漫无目的地看匆匆躲雨的行人,看开车的人又憋屈地踩一脚刹车,打开车窗抽烟淋雨。
    一直有凉丝丝的雨打在她的额头上,却在某一个时刻,忽然间停止了冰凉的渗透。
    沈以仰头,看到万峥伸直胳膊撑一把伞在她头顶,自己脸色漫不经心,戴一副插线耳机,细白的线条延伸进衣兜里。
    见沈以望过来,万峥向下睨她:“又在犯什么病?”
    他是放学去给田燕子交单独的作业,田燕子又给他从头到尾讲了篇文言文,就出来迟了。
    因为不用上课而兴奋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快地离开学校,所以在门口看到淋雨淋的悠然自得的沈以时,他还有几分意外。
    “等人。”
    “等谁?”
    “你说谁。”
    现在她和邵轻云的绯闻是人尽皆知的地步。就差当事人没有松口,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万峥果然垂了垂眼睫,短短一瞬又掀开,目光若无其事。
    “那你把伞拿着吧。”
    “不用,雨不大。邵轻云肯定带伞了。”
    万峥沉默片刻,在沈以好奇望向他时,他往前两步,直接坐在了沈以身边。
    隔着半臂的距离,万峥仍然为她撑着伞。
    “你干什么?”她问。
    “我不是倒数第一了。”他望着前方,莫名其妙说。
    “我知道,恭喜你啊。”
    他转过头来,浓眉、眼睫因沾染细雨而变得更黑,压抑着暗涌,却仍然气势翻腾。
    她被他眼里的压迫感冲击到,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然而他只说了句——
    “谢谢。”
    沈以刚松了口气,他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将伞柄塞进了她手中。
    沈以看向他:“我说了我不需要……”
    万峥已经站了起来,随手扣上卫衣帽子,对她莞尔一笑。
    这时,余光里瞥见一道撑伞而立的身影,万峥抬头目视,和邵轻云直面相对。
    被一把大伞包围的沈以像一朵蘑菇,并没有发现侧后方不远处的人,她将伞合拢,起身就要强硬地塞还给万峥。
    推拒间,不知是伞还是她,勾住了万峥的耳机线,一带一扯间,就将他口袋中的手机拉了出来。
    手机坠地,耳机从插线的孔洞里挣脱。
    与蓝牙耳机失去连接后自动停止播放不同,古老的耳机线就像一种笨拙的声音封锁。
    离开了堵塞,秘密倾泻在雨中。
    声音不大,却刚好是附近三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
    “positive,p、o、s、i、t、i、v、e,积极乐观的,B
    eapositivepersonandshareyoursmilewithothers……”
    沈以的声音一贯都符合她的外表,清脆而有活力,自带一种自信和坚定。说话或读某些让她感觉搞笑的句子时,有压不住的快乐和故意的搞怪感。
    总之,她从来都不是一板一眼的,闭眼听她说话,就能感受到她生动有趣的音容笑貌。
    此刻,雨滴簌簌滚落在枝头,沈以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有模糊的电流声,却不失真,依然清晰,甜美。
    沈以的目光对上邵轻云。
    她想起不久前她对他的承诺,和异性保持距离。但是这个度现实中不好把握,比如现在,她真没想跟万峥拉拉扯扯啊。
    沈以放开手,任凭折叠伞掉落在地。
    万峥弯腰,先捡起手机,又捡起伞。他从容不迫地将耳机重新插好,塞回衣袋。
    “既然你等到了,我就走了。”
    他刚要转身,却被走过来的邵轻云制住了胳膊。
    “等等。”邵轻云少见的,眉头萦绕一种燥,话音冷而强硬。
    “删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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