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双探

正文 第64章 雨夜屠夫(9)

    谢飞沉默许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被我吃掉了。”
    袁晴猛地攥紧手中的笔录本,指节泛白。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从胃底翻涌而上,像有一条湿滑的蛇在腹腔里扭动。审讯室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她不得不微微张开嘴呼吸,却仿佛尝到了腐肉般的铁锈味。
    “你还好吧?”无名俯身搂住袁晴的肩膀,担忧地说道。
    袁晴点了点头。
    “如果受不了让其他人审吧,凶手已经伏法,你的仇已经报了。”无名继续安慰。
    袁晴在笔录本的便签条上写下一句话回答无名:“我要亲自审。”
    “好吧,但如果真的受不了不要硬扛,”无名起身,移开双手道,“刚刚潘阳的话对他并没有起作用,他的病历上说他没有罪恶感、缺乏共情,所以杀人这件事在他的价值观里不是什么恶事,他甚至认为母亲继续虐待小孩比杀人更十恶不赦。所以潘阳对他的怒骂根本没起作用。”
    这一点袁晴猜到了。所有连环杀人犯都会合理化他们的杀人动机,否则他们怎么能无休止的杀人呢?他们的道德标准跟常人不同,所以他们的逻辑自洽得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袁晴盯着谢飞恢复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既没有癫狂,也没有悔意,只有一种
    令人毛骨悚然的坦然——仿佛他谈论的不是分尸食人,而是早餐该吃豆浆还是牛奶。她突然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恶魔般的狂暴,而是这种将暴行日常化的冷静。就像他此刻交叠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商场的消毒水味,却曾从容地完成过最血腥的仪式。道德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此时大林还在继续审讯,他让谢飞详细说出谋杀其余四名受害者的经过,谢飞均一一说出。由于发生时间在十七年前,具体谋杀的日子谢飞已记不清,地点也比较模糊,但其他细节都交代得十分清楚。
    最后临近审讯结束,大林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说你母亲虐待你,那你的父亲呢?他从来没有制止你的母亲虐待你吗?”
    谢飞一愣,仿佛这个问题很多余,他回答:“我没有爸爸,我妈说我没有爸爸。”
    人怎么可能没有父亲呢?事后警方对谢飞的身世又详细调查了一番,但所有知道谢飞身世的人都已经亡故,最终谢飞的父亲是谁成为一个未解之谜。
    至于谢飞的母亲是否如谢飞所说虐待过他也不得而知。谢飞的医生说谢飞有迫害妄想症,他看到方琳扇了潘阳一个巴掌就认为那是一个坏母亲,可见他或许分不清何为虐待。
    审讯结束后,袁晴从审讯室走出,来到户外给母亲打去电话。她要第一时间告诉母亲当年害死父亲的凶手终于落网了。电话那头,当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泣不成声。但这次哭泣,袁晴知道是喜极而泣。
    此时,铅灰色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洒向人间。袁晴站在光瀑里,身上背负的无形重担四分五裂,簌簌落下。
    她解脱了,她终于解脱了,泪水随之淌下,她如释重负。
    无名靠近袁晴:“一切都结束了,袁晴,你自由了。”说罢,他抱住了她。
    袁晴站在原地,看着无名张开双臂的姿势——他确实存在,但袁晴毫无触觉,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可那股无形的暖意却像冬夜里的热茶蒸汽,缓缓渗进她紧绷的肩颈,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缺乏安全感的心里,她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和紧张。
    袁晴后退一步,从无名的怀中挣脱:“谢谢你,无名。这次是你看到了凶手的灵魂,才确定凶手是精神病患者,最后才锁定了汉东路医院。”
    无名尴尬地收回手,也后退一步,“谢我干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失落,稍纵即逝,“就算没有我,潘阳也会查到,所以有我没我,结果都不会改变。”
    “不,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袁晴将目光移到无名脸上的那个四叶草胎记,“无名,你果然是我的幸运星,我的精神支柱,我的……”袁晴说到这突然停下。
    “你的什么?”无名问。
    “最佳拍档,我们是双探啊,一荣俱荣。”
    闻言,无名抿嘴笑了。
    袁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其实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竟然真的抓到了他,我原以为根本抓不到他。过去那么多警察尝试抓他都失败了,他们也想过凶手可能是精神病人,但可惜当年的警察调查精神病院的时候他还没有入院。现在想来,好像抓他的过程并不那么困难,我甚至觉得有点太简单了。”
    “时代不同,过去的监控没有现在多。其实回过头去看,要不是你先从监控中找出了薛平,薛平再告诉你们‘世联保洁’这条重要线索,你们也查不到那个在汉东路医院工作过的女保洁员,最后也锁定不了汉东路医院。归根结底,这个案子你的功劳最大。其实破案并没有想象中困难,只要每个警察都像你一样死磕到底,人人都可以当神探。”
    袁晴被无名夸得脸红了起来:“现在雨夜屠夫的案子了结了,我会遵守我的诺言,接下来全力帮你找到你的肉身,让你重新做人。”
    话音刚落,无名不禁心中一颤。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袁晴。”无名转身一看,来者正是潘阳。
    “你果然在这。”潘阳走进袁晴,“你还好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还好吗,潘队?”
    潘阳笑道:“我当然好啊,凶手绳之以法,我为母亲报了仇,我心情大好。不过,这个案子能破我最想感谢的人是你,袁晴。”
    潘阳双手落在袁晴肩膀:“是你先从监控中找出薛平,也是你昨晚对我说的那番……气话,激励我重新去看案卷,最后让我想到了汉东路医院。”
    “我昨晚对你说的气话?我说了什么气话?”显然袁晴已经忘了昨晚那一茬。
    “就是你骂他为什么这次主角光环失灵了,”无名提醒道,“你还说他头顶上有主角光环。”
    袁晴猛然想起来昨天失态的样子,不禁满脸通红:“潘队,真不好意思!昨天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但我已经听进去了,你说我头顶上有个主角光环,我觉得这个形容不错,我当是你在夸我了,不可以收回。”
    袁晴原以为潘阳会想到其他方面,没想到潘阳是这么理解的,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潘阳有点自负,不过有能力的人通常都会很自负。“不收回,潘队你就是神探。”袁晴仿佛大林上身,小嘴像抹了蜜一般。之前,袁晴以为大林的彩虹屁是因为大林是表演型人格,天生喜欢向上级拍马屁,但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情况可能刚好相反,因为大林精准地摸透了潘阳的喜好,所以才经常拍马屁。不过这世界上哪个领导不喜欢听好话呢?人都是有虚荣心的。袁晴想到自己刚刚因为被无名夸了几句就心花怒放,何况潘阳呢?
    “今天下班后,我们一起去庆祝一下吧?”
    袁晴正要回答,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一看,来电人是侯逸天,她接起电话:“小天?有什么事吗?”
    “袁晴,我就在你们公安局门口,我们见一面吧!”侯逸天的声音十分急切,袁晴猜想他可能已经知道雨夜屠夫被抓了。
    于是袁晴回答:“行,你去我们公安局斜对角的那家咖啡店等我,我马上出来。”
    五分钟后,袁晴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侯逸天原本已经站起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却在瞥见她身后的潘阳时骤然凝固。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温度,连带着抬起的手也僵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回身侧。
    看到侯逸天的“变脸”,无名有些忍俊不禁。
    “他怎么也跟来了?”侯逸天重新入座,问袁晴。
    “哦,潘队说也想买杯咖啡,所以就一起来了。”袁晴落座。潘阳此时在柜台买咖啡,但目光聚焦在袁晴和侯逸天身上。
    “有什么紧急的事吗?”袁晴问。
    “我收到消息说雨夜屠夫已经抓到了。”
    在袁晴拿到侯逸天收集到的有关雨夜屠夫一案的资料时,她就怀疑侯逸天在警队里有内应,现在警方还未对外通报雨夜屠夫一案,侯逸天这么快就知道,可见她的猜测是对的。
    “你从哪收到的消息?你在我们公安局安插了眼线?”
    “哪来什么眼线啊。”侯逸天喝了一口咖啡,“告诉你也没关系,是你们三大队的副队长,他曾经在我这看过牙齿,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他知道我妈的事,同情我的遭遇,所以就第一时间告诉我凶手被抓了,之前给你的那些资料也是他给我的。”
    “原来如此。其实我也准备今天晚上回家时告诉你,他抓到了。”
    闻言,侯逸天猛然抓住手中的咖啡杯,由于用力过度,咖啡差点被挤出来。“你有他的照片吗?这个混蛋长什么样子?”
    “抱歉,我不能给你他的照片,不够再过不久,等开庭的时候你可以去法院现场看他。”
    “那你能形容一下他的长相吗?”
    这个倒是可以,于是袁晴描述了一番谢飞的容貌。侯逸天根据袁晴的描述,在心里想象,一张模糊又具体的脸最后成形:“你有问他他为什么要挑中我妈吗?”
    这时,潘阳拿着两杯咖啡朝袁晴这边走来,不过侯逸天专注于雨夜屠夫,没有理会他的靠近。
    “问了。”
    “什么原因?”
    “他说你母亲虐待你
    ,他是为了救你、不再被你母亲虐待才杀了她。”
    “胡说八道!我妈从来没有虐待过我!”侯逸天音量骤升,此话一出,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看向了他。
    袁晴立刻提醒道:“小天,你冷静点,这里是公共场合,如果你不能控制你的情绪,那我们晚上再说。”
    侯逸天一手扶额,强行压制怒火,然后又喝了几口咖啡:“不好意思,我会控制我的脾气,我妈从来没有虐待过我,他在胡编乱造,什么想要救我,都是他给自己杀人找的借口。”
    “我知道,他有精神病。”
    “怪不得!他果然是脑子有病!我妈从小特别疼我,怎么会虐待我?”侯逸天说到这顿了顿,“但他怎么会觉得我妈虐待我?”
    “他说他看到你身上有伤。”
    侯逸天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的脆响。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错了,完全想错了,那些伤不是我妈弄的,是我爸,我爸从小对我很严厉,我又特别调皮,所以他有时候会打我,那些伤跟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天呐,是我害死我妈的!”他的双手突然捂住脸,像是要按住即将崩裂的头颅。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声支离破碎:“如果我手上没有伤,他就不会误会,他就不会盯上我妈!是我害死我妈的!”每说一个字,肩膀就痉挛般抽动一次,仿佛有看不见的鞭子正抽打在他背上。
    至于他的灵魂,此时已经崩溃到嚎啕大哭。无名注视着侯逸天颤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骨子里始终是那个在雨夜里抱着母亲血衣痛哭的男孩。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成年人的轮廓,却从未治愈那个被骤然撕裂的伤口。他的愤怒、偏执、乃至此刻的崩溃,都不过是那个无助孩童在绝望中挥舞的稚嫩拳头。无名轻轻叹了口气——这世上最残忍的刑罚,莫过于让一个孩子用自己的余生,去丈量失去母亲的深渊。
    当晚,袁晴随潘阳一同参加了四大队的庆功宴,这次又是吃火锅。只是庆功宴进行到一半时,服务员突然端上来一个生日蛋糕——那是大林提前交给餐厅保存的。紧接着大林、阿锋和小涛对着潘阳唱起了生日歌。袁晴大惊:“潘队,今天是你的生日?”
    “不,明天才是。”大林代潘阳回答。
    “明天是六月十八号,原来潘队的生日是618啊。”袁晴话音刚落,无名脑中飘过一串数字——19980618,这是无名在袁晴打开宁沅芷电脑时想到的一串数字,从数字的结构上看,它可能是一个出生日期,即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当时无名猜想这或许就是他肉身的出生日期,他的肉身可能用出生日期当过某账号的密码,由于经常用手指输入,所以这串数字才能成为肌肉记忆,被无名记住。
    现在如此之巧,潘阳的生日竟然就是六月十八日,再考虑到潘阳的年龄,潘阳的出生时间不就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
    无名忽然感到无比荒谬,他竟然跟最讨厌的一个男人撞了生日。
    是夜,聚餐一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潘阳提议送袁晴回家,但袁晴快一步叫了专车,到家已是晚上十一点,疲惫不堪的袁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袁晴沉入梦乡的瞬间,无名的意识也随之坠入一片混沌。当他再度清醒时,已站在医院幽深的走廊里。窗外的暴雨鞭打着玻璃,闪电的蓝光在瓷砖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一阵细弱的抽泣声穿透雨幕,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脚步。
    拐角处,一个小女孩蜷缩在手术室外的墙角。她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间,单薄的肩膀随着啜泣轻轻颤抖。无名下意识地伸手,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僵住——女孩突然抬起头,湿漉漉的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十岁男孩的轮廓:苍白的脸,惊慌的眼睛,他的头上还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光环。
    *
    深夜,男人拖着疲惫的步子踏入房间。惨白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桌子上投下斑驳的条纹。一个匿名快递静静地躺在那里,牛皮纸包装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他的手指触到包裹时,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快递已被拆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塑料盒开启的瞬间,腐肉特有的甜腥味猛地窜入鼻腔——那是一条已经腐败发黑的断舌,表面覆着黏腻的脓液,像条死去的毒蛇般蜷曲在盒底。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书房陷入一片黑暗。男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而那条断舌,似乎正在阴影里微微颤动。
    ***
    写在本章末尾:暴怒,拉丁语:ira,英语:wrath。憎恨他人。产生无理的愤怒,对人复仇。歧视、过分的警戒心、对他人有伤害的意图是暴怒。在律法所赋与的权力以外,行使惩罚他人的意欲亦是暴怒。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