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归零之后05:马金花的秘密

    办完出院手续后,陈默叫顾扬在医院等他,他去高铁站接到苏勤后,三人再一起去海城电视台。
    顾扬实则已经打定主意:璀璨少女夏安安并不是他认识的“小艺”。他决定不等陈默回来,就打车去机场、回深城,结束这十多天的闹剧。
    收拾东西时,护士走进来递给他一张药单,提醒他还有一种外用药要取。
    顾扬拄着拐杖到药房排队。
    隔壁队伍中,有一个熟悉的背影:菜花头大棉袄。
    “马阿姨?”
    菜花头转身,愣了一下,雀跃道:“顾记者?好巧啊!你怎么还没走?”
    马金花蝉蛹般裹着一身红褐色长款羽绒服,小卷发一抖一抖,极富活力。
    “出了一点意外,在医院住了几天。”顾扬指了指拐杖,“万奶奶还好吧?”
    “哎呀,说起来多亏了你的稿件!台湾那边找来了几波认亲的,其中一位叫陈书豪的,极大可能性是阿郎的孙子。”
    阿郎当年辗转到了台湾之后,当地一名叫淑芬的女子对他一见倾心,阿郎以已有妻子为由婉拒对方心意。
    后来严查,他遭到迫害,唯一的解救方法便是与当地女子成婚。
    一晃很多年过去,阿郎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万桂兰,便与淑芬做成了真夫妻,唯一的条件是,如果两岸和解,他还要回去找自己的妻子。
    淑芬含泪答应。
    阿郎五十出头染病去世,死前留下遗嘱:不管过多少年,都要将自己的骨灰送到大陆与发妻合葬。
    淑芬当然不忿——多年夫妻感情居然还暖不热这个男人的心,着实让她难受。
    况且时隔多年,颠沛流离,只凭一张照片,到哪儿去找万桂兰?
    淑芬一直按下不表,后来又开始了一段黄昏恋,久而久之便忘了这一茬。
    直到前不久,她的孙子陈书豪偶然看到《惊情红梅苑》一文,发现爷爷的老照片居然出现在文章中,意识到爷爷可能就是万桂兰等待一辈子的“阿郎”。
    陈书豪将文章读给奶奶听,淑芬恍然想起丈夫生前的遗嘱。
    九十岁高龄的她看透了生死,也看淡了感情,便委托孙子将阿郎骨灰还给万桂兰。
    在顾扬昏迷期间,陈书豪联系到《财经头条》编辑,后又找到小万总,最终对接成功。
    前两天下大雪,或许是受了寒,万桂兰之前骨折的那条腿有些疼痛,马金花今天带她来医院做检查。
    护士给万桂兰做康复,她得空过来取药。
    马金花拍着大腿:“我说这医院能不来就别来,来一次坏一次。就说08年那次骨折吧,万嬢嬢手术前还好好的,手术后脑子明显就坏掉了!”
    “2008年那次骨折,也是在这儿看的吗?”
    “当然,附近就这一个三甲医院。”
    “骨折还要做手术?”顾扬有点意外,在他的认知中,好像仅需要打石膏就好。
    取药的队伍缓慢前进,顾扬跟马金花只错了几个身位,二人边排队边唠嗑。
    当时万桂兰伤到大腿,骨头有一点错位,医生给了保守治疗和手术治疗两个方案。
    保守治疗就是打石膏卧床休息,要躺上好几个月,但大概率会留下轻微残疾。
    手术治疗预后效果好,但术中风险大,不过医生当时评估了万桂兰的身体,说没什么大问题。
    “小万总常年在国外,委托我全权照顾他妈的事,原则是‘什么都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我啥也不懂,想着手术治疗比较贵,贵就是好,恢复后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就选择了手术治疗。”
    “谁知道腿是治好了,但脑子坏掉了!更难!还不如瘸条腿呢!至少还有个活人陪我说话!”
    顾扬一凛:难道万桂兰现在不是活人吗?
    马金花陷入回忆无法自拔,兀自喃喃道:“早知道,我不该听他的,哎!”
    “不该听谁的?”顾扬问。
    马金花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把想法说了出来:“啊,没谁,我刚说话了吗?”
    “到我了,先取药了哈!有空再聊!再聊!”她讪笑道。
    忙不迭弯下腰,把医药单递进取药小窗口,不一会儿提着两大兜药品匆匆离去。
    透明塑料袋里有鱼肝油、钙片、维生素等,还有几包灵芝孢子粉。
    啧啧!
    真是有钱人啊,都是不能刷医保的高端品牌,这两兜不得几千块。
    不过,万桂兰那么瘦的一个老太太,能吃得下这么多补药吗?
    顾扬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穿过住院部的小花园,在一个偏僻的拐角,那个烫着菜花头红褐色的身影,正跟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接头。
    顾扬取出手机悄悄录下整个交易过程。
    男人走后,顾扬立马迎了上去。
    马金花吓了一跳,问顾扬为什么在这里。
    她开始还嘴硬,然而一看到录像就傻了眼,哀求顾扬不要告诉小万总,否则自己就全完了!
    “你在万桂兰家有吃有住,每个月工资几乎可以净攒下来,为什么还做这种事?”
    马金花吞吞吐吐,最后终于说出了真相。
    原来她在乡下还有个儿子,当年离婚时判给了前夫。
    去年儿子谈了个对象,女方父母提出必须在城里买房才同意婚事,儿子跑来找万桂兰,恳求母亲资助首付款。
    “虽说万桂兰只要活着我就有一份工资,但她已经90多了,还能有几年呢?我也要为自己做打算啊!人老了,就算再有钱,没有孩子在身边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吃苦受罪!”
    “这么说,你给万桂兰受了什么罪?”
    马金花急得快要哭了出来:“我……我……我没有。我就是私下里贪点菜钱、药钱,偶尔态度差点,但绝不敢虐待她。毕竟她要是死了,我就失业了!”
    想到那晚马金花鞋都没穿就跑出来找万桂兰,估摸着她还算尽心。
    现在给她捅出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照顾万桂兰。
    反正小万总缺的可不是钱。他决定不多管闲事。
    “你刚说的,早知道不该听谁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当作没看见。”顾扬递给马金花一个“台阶”。
    “噢,那个啊……当时万嬢嬢不是摔倒了么,小万总的越洋电话又打不通,我心急又没主意,想着夏志强在医院工作比较懂,就咨询了他。是他,建议我选择手术治疗。”
    2005年4月23日,光明山医院急诊室。
    朱婷婷被救护车拉来后半小时,邻居万桂兰也被送来,后面跟着忧心忡忡的保姆马金花。
    小万总临走前,反复嘱托马金花,不要把母亲独自留在家里,但马金花不仅留了,还离开了将近整个上午。
    偏偏这个时候万桂兰摔了跤,还伤到了大腿。
    小万总春节回来探亲,看到母亲伤成这样,该怎么解释?
    难道又要回马家庄吗?
    不仅要伺候全家老小,还要看弟媳脸色,跟七十岁的老母挤在一张床上?
    全年无休不说,一分钱工资也没有,还要忍受村里的风言风语。
    她至今还记得,每年除夕夜,那种饿着肚子游荡在乡间田野,远远看着家家户户阖家团圆的感觉。
    “出嫁女儿不能回家过年,离婚了也不行,否则会妨到你弟弟,妨到马家。”父亲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最可怕的是,他们又该旧事重提,商议把自己配给村里的瞎眼老光棍了!
    当初她就是因为这个,头也不回地跑海城当保姆。
    走的时候她还跟家里闹僵,现在灰溜溜地回去,岂不要剥掉脸皮让人按在地上踩?
    都怪自己,为什么要慢慢悠悠地买菜,还在公园停下来看什么杂技表演!
    要是早点回去,万桂兰就不会出事了!
    正在懊悔之际,马金花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夏志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眼睛红红的,似乎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听说是你最先发现安安妈坠楼的?”
    马金花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是说,留什么遗言?”
    “她要你照顾好安安。”马金花如实回答。
    “哦。万嬢嬢还好吧?”夏志强指了指抢救室里面。
    “不知道,伤着大腿了,可能要动手术,但有一定风险,小万总现在联系不上,我拿不定主意。”马金花魂不守舍,机械地转述了一遍医生的话。
    “小万是个孝顺孩子,回来要是看见母亲腿瘸了,该多伤心。手术虽然有一定风险,但万嬢嬢没有什么基础病,很大概率能够恢复正常。小万总年底回来,到时候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夏志强分析道,
    “保守治疗的话,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伤到了大腿,怕是以后都离不开拐杖了。卧床那么久,你一个人端屎端尿,忙不过来。”
    马金花思忖半天,终于在护士第三次催促的时候,在密密麻麻的手术告知单上签了字。
    术后万桂兰的确很快恢复了正常行走,大脑却快速萎缩,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医生解释说,是术后认知障碍综合症,影响到了她的脑子。
    全麻本身也对脑子有一些副作用,加上万桂兰本来就有阿尔兹海默症,加剧了病情。
    “这些都写在手术告知书上,你签过字的。”护士迅速撇清责任。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我全都说了。我对万嬢嬢真的挺好的,贴身伺候一二十年,就是偶尔偷个懒,占些小便宜。”
    说着马金花小眼睛里流下泪来,“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太吧,我啥都没有,只有这一份工作。”
    顾扬脑子飞快运转,一时冒出好多想法,但都不是很明确。
    他突然意识到,朱婷婷坠楼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等下万嬢嬢检查完,我送你们回去吧!”顾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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