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玉泉山上,雨后初晴,山风簌簌,泛起些许凉意。
    玉鼎真人在和太乙真人下棋。
    “诶,诶?你怎么悔棋?能不能遵守一点规矩?”玉鼎真人叫道。
    “我哪里悔棋了?我只是把棋子挪个位子,擦一下棋盘而已!”太乙真人瞪他,“要不是你一边吃东西一边下棋,会弄脏棋盘吗!”
    “你给我不就是让我吃的吗!”玉鼎真人喀嚓喀嚓地说,“这凉拌藕片放久了就不脆了!”
    “谁说的?我这藕可不是凡藕,放几天都不成问题!”
    “你倒是把棋子放回原处啊!棋盘都擦干净了,你那棋子放哪儿去了!”
    “你瞎啊,这不是在吗?”
    “那是另一颗!你当我没记住吗?刚才那颗被你藏哪儿去了?”
    二人正在吵嘴,太乙真人却忽然伸出脑袋张望了一下,嘻嘻笑道:“有人来了。”说完把棋盘一扫,“这时候来应该是有什么要事吧?咱们别玩了。”
    “哪有你这样的!”玉鼎真人气得跳脚,把碗一搁,“把棋给我摆回来!我马上要赢了!”
    “山中岁月无趣,咱们有的是时间再玩,何必纠结这一局……”太乙真人正嬉皮笑脸,见来人慢慢走近,不由渐渐收敛了嬉笑神色,停住了手上收棋的动作。
    玉鼎真人回头。
    来人是杨戬。多日不见,竟明显清减了不少,宽大道袍套在身上,山风一吹,仿佛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师父。”杨戬唤了一声,又看向太乙真人,“师叔也在。”
    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眼珠子格外漆黑,看得太乙真人心里有点毛毛的,咽了咽口水,道:“杨戬,你来做什么?是西岐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吗?”
    杨戬淡淡回答:“确实出了点事,惧留孙师伯有名弟子,名叫土行孙,一时不察,他竟偷了师伯的捆仙绳,下山做了殷商的将领,还捆了哪吒与黄天化回去邀功。不过师伯已知此事,现在应该已在西岐管教了。”
    玉鼎真人:“那还有什么事,需要你专门来玉泉山一趟?”
    杨戬道:“弟子有些私事,想与师父聊聊。”
    太乙真人瞅了瞅玉鼎真人,又瞅了瞅他,知趣地起身:“那我先走了。”
    杨戬在玉鼎真人对面坐下。
    玉鼎真人感觉他怪怪的,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你有话直说,这么看着为师,为师还以为哪里又得罪你了。”
    “那弟子便直说了。”杨戬直勾勾地望着玉鼎真人,“云花神女是弟子什么人?”
    玉鼎真人摸头的动作僵住了。
    “啊……”他的眼神飘忽起来,“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好久没听人说起云花神女的名字了。”
    “师父让弟子直说,自己却不直言。”杨戬道,“弟子昨日阴差阳错偶遇了天庭的龙吉公主,龙吉公主告诉了弟子一些事情,弟子只想找师父求证,请师父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
    玉鼎真人放下手,垂头看着面前散乱的棋盘,沉默良久,才道:“为师并不知道云花神女是你什么人。”
    “若弟子与她并无半点干系,师父不该是这般反应。”
    “然而为师确实不知。”玉鼎真人深吸一口气,与他对视,“当年为师尚在闭关,出关后听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天庭的云花神女追杀恶妖,自此以后不知所踪;另一件事是人间有一座石头山一夜之间莫名开花,百姓奉为神迹,因其开满桃花,改曰桃山。天庭之事与阐教无关,为师并不关心,但石头山开花这种事为师却很感兴趣,便特意前去一观。”
    杨戬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为师在桃山脚下一座茅屋外见到了你。”玉鼎真人叹了口气,“住在桃山脚下的凡人很多,但任谁来了,都一眼便知你与他们完全不同。为师从未见过根骨如此出众的小孩,简直天生便是为修炼而生,便问你家人在哪。你带为师进了屋,为师看见了你的父亲与妹妹。很奇怪,当时你的妹妹虽然连走路都走不稳,但也一眼看出根骨非凡,可你们的父亲,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凡人。”
    “为师向你父亲说明来意,本以为他不愿意让为师收你为徒,谁知他问清为师出身后,便大喜过望,不仅立刻同意,甚至还想将你妹妹也一并塞给为师。为师觉得他十分古怪,就算为师已看出他是个病重之人,时日无多,理解他想将孩子找个可靠的人托付,但为师觉得他未免也太激动了。况且,你妹妹还那么小,为师实在不知道如何养大一个女娃娃,便拒绝了。”玉鼎真人说道,“你父亲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为师当日便带你离开了,再也没有回过桃山。”
    杨戬听罢,默然片刻,道:“师父说的这些,弟子并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为师封了你幼年在人间的记忆。”玉鼎真人又是重重的一声叹气,“你带着妹妹在屋外玩耍,并不知道为师和你父亲在屋内都说了些什么。可你偏偏早慧,为师带你离开时,各种哄骗,说你只是随为师去学艺,以后还会回来尽孝的,连你父亲都夸下海口,说以后一定会去看你,可你根本不信,哭着闹着不肯走,最后还是你父亲亲自把你关在了门外,你才勉强跟为师离开。”
    “就因为弟子不情愿,师父便封了弟子的记忆?”
    “为师怎么会是这种人。”玉鼎真人恼道,“是因为你跟为师来到玉泉山后,整日闷闷不乐,连为师也不愿意亲近,为师想给你换身衣裳都不行。后来为师见你穿的那身实在太过破烂,看不下去,把你打晕了想给你换身衣裳,结果一揭开你的头巾,发现你额上竟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为师忍不住摸了摸,结果那疤痕突然睁开,化作一道细长竖瞳,向为师射出金光。还好你那时没修炼过,力量微乎其微,为师才没什么事。”
    杨戬怔住。
    “这样的眉心竖瞳,为师只听说一人有过,那便是云花神女。”玉鼎真人抹了把脸,“联想到云花神女不知所踪的传闻,和你父亲所住的桃山,为师心中便有了猜测。但猜测只是猜测,为师也从来没去验证过,只是怕日后生事,便先封了你的记忆,顺便也封了你的天眼。你天资卓绝,即使没有这个天眼,修炼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为什么……不去验证?”杨戬声音喑哑。
    “为什么要验证?”玉鼎真人反问,“云花神女私配凡人,若是昊天大帝不追究也就罢了,但云花神女不知所踪,你父亲又过得那般艰难,这显然是昊天大帝不赞同才会如此。咱们阐教虽不受天庭管辖,但也没必要特意去惹天庭的不快吧?当作不知道个中内情岂不更好?万一以后真出了什么事,还可以说是不知者无罪。更何况当初你父亲把你托付给为师,也没有说过你的身世,显然只是想让为师把你当成一个有天分的普通弟子对待而已,只求你活得舒心自在,不求别的什么。”
    杨戬别过头,双拳攥紧,喉头微动。
    “你是不是在怨恨为师隐瞒了这一切,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亦或者是为师明明有能力,却没有救你的父亲和妹妹?”
    “……并未。”杨戬低低道,“师父对弟子有教养之恩,弟子不能对师父有其他要求。更何况那时母亲已去,父亲心生绝念,救也无用。至于妹妹……”他忽地轻笑了一下,“她在龙吉公主那儿过得很好,只是弟子与她初见时起了点争执,险些将她杀死罢了。”
    “她被龙吉公主救了?唔,也好,也好。”玉鼎真人刚要松口气,忽然又觉不对,“你与她起了什么争执,怎么突然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的确只是很小的争执罢了。”杨戬平静地说,“但弟子心有魔障,控制不住自己。一时激动,便心生了杀念。还好她有法宝傍身,毫发无伤。”
    玉鼎真人愣住:“你这心魔……怎的如此严重了?”
    杨戬没什么表情。
    玉鼎真人不说话了。
    以前的杨戬其实也没太多表情,大多数时候都很淡然自若,只有与师兄弟们打闹,或者与他这个师父拌嘴时才会流露出一些其他反应。
    但现在显然不是他该平静的时候。就算他已经从龙吉公主那里知晓过自己的身世,但他玉鼎真人说的那些龙吉肯定不知道,杨戬怎么连一丝伤心或怨愤都没有?
    “你是不是在刻意压制自己?”玉鼎真人问他,“你怕情绪一旦激动,便容易出手伤人,所以一直在强忍着?”
    杨戬垂眼,看向自己手心里的伤痕。
    这等小伤,用法术治疗即可痊愈,但他一直放任未管,现在虽已不再流血,但仍然时不时会疼痛发作。
    玉鼎真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你……”
    杨戬重新握紧手心,打断他:“事已至此,请师父将弟子的封印解了吧。”
    玉鼎真人无奈道:“并非是为师不想解,而是上次九曲黄河阵,为师与你的其他师叔伯被削了三花五气,若不是师尊怜惜,额外传授了纵地金光法,只怕是现在与凡人无异。这短短时日,为师修为尚浅,根本没办法解开自己以前设下的封印。”
    杨戬愣住。
    玉鼎真人摸了摸鼻子:“如果你不着急,不如就再等等为师吧。反正你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你被为师带回时,不过三岁多点儿,就这么三年的记忆,也不是特别要紧……吧。”
    杨戬抿了抿唇:“没别的法子了?”
    “嗯……其实只要修为够了,硬要解也能解。只是如果由为师亲自来解,你就不必受苦,若换了旁人,硬解时你难免受罪,万一又惹着你什么了……你说是吧。”玉鼎真人劝他,“没必要,实在是没必要。”
    杨戬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见他起身,玉鼎真人连忙也跟着起身:“你要去哪儿?你可千万不要乱来!”
    杨戬道:“师父放心,弟子暂时不会离开玉泉山。只是离开西岐已久,怕师叔他们担心,写封手信说明情况。”
    玉鼎真人这才松了口气。
    杨戬进了洞府,很快写完了书信,将书信折好递给哮天犬,让它往西岐跑一趟。
    哮天犬带着信跑了。
    “弟子想独自一人静静,师父不必跟着。”说罢,杨戬便负手往山巅走去。
    他虽让玉鼎真人不必跟着,但玉鼎真人哪敢真不跟着,等估摸着杨戬差不多到山巅了,他便自己也偷偷摸摸上了山。
    唉,修为大损,如今连爬个山都腰酸背痛的,真是遭罪。
    玉鼎真人爬到山巅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杨戬静静地坐在悬崖边,眺望着远方。
    金轮沉坠,云海欲燃。黄昏的余晖将他背影勾出一道金边,浩荡长风吹过他的宽阔衣摆,哗哗作响。
    玉鼎真人默默地观望了好一会儿,确认杨戬的确只是在一个人静静,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慢慢地下山去了。
    玉鼎真人回到洞府,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如今精力大不如前,到了夜里还会瞌睡,他得现在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明儿醒来再看看杨戬如何了。
    自己这个徒弟,虽然是他带大,但性子并不随他大大咧咧,有事情喜欢憋在心里,也不知是像他爹还是像他娘。
    唉,他说暂时还不会离开玉泉山,得想想这几日能干点什么排遣他心中的积绪才好。
    玉鼎真人忧心忡忡地睡着了。
    次日醒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玉鼎真人睡了一觉精神抖擞,起来看了一圈,发现杨戬果然还没回来。对此他早有预料,只好又认命地开始爬山。
    真是的,在山巅坐一晚上,纵有修为护体,不惧寒凉,那他也不嫌夜露打湿衣摆,重得慌么。
    玉鼎真人一边腹诽一边爬山,等他又一次爬到山巅之时,恰逢日出。
    赤霞流金,旭日自絮浪中缓缓浮现,宛如一枚圆润的暖玉。初升的光芒尚存温柔,轻轻抚过远处山峦模糊的脊线,在草露上折射出细碎的颜色。
    杨戬仍旧是直着脊背,坐在那儿一动未动。
    玉鼎真人只好喊了一声:“杨戬。”
    杨戬恍若未闻。
    玉鼎真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拉长声音:“杨戬,若是没事干,便随为师去晒晒书,好多书常年不见天日,都有些阴潮——”
    他的声音蓦地打住。
    他看着转过脸来的杨戬,惊呆了。
    杨戬看着玉鼎真人,眉心一道竖瞳微微睁开,一道细细的血流顺着眼角蜿蜒而下,流过鼻峰,流过唇角,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大片血色。
    玉鼎真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他额前抹了一把。
    热的,滑的,绵延的,至今仍在涌动的鲜血。
    “你……”他的声音哽在了喉咙口。
    而杨戬看着他这幅模样,竟然久违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嘲讽的、快速的笑,也不是那种微微的、客套的笑,而是那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笑。
    “师父不必担心。”他的语调倒是温和,“弟子已自行冲破了封印,师父往后慢慢修炼便是,不必再挂念弟子。”
    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师父想先听哪个?”
    玉鼎真人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就是,”杨戬笑道,“弟子先前因道心不稳,无法运功的困扰已解。如今弟子修为仍在,亦可继续顺利运功。”
    “……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他仍是笑着,可说出来的话,却叫玉鼎真人心惊肉跳,“弟子道心破碎,已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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