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女人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吼叫声太大,山壁都在不断震颤,窸窸窣窣落下碎石。
    季青梧顶着很强烈的妖力威压往前走,每一步都要付出千钧力气,但她双眸紧盯阵法中心的白蛇,每一步都走得坚实而彻底。
    直到阵法边缘,她细看,认不出这阵法的来历,却被阵法中蕴含的妖力冲得站立不稳,甚至雷暴都要蔓延到她身上来。
    季青梧有些无措,抬眼看阵法中央,祝九阴完全不认识她了,只对着她怒吼、尖叫,被雷暴不断击伤的躯体还在往前弹跳,仿佛要跳出来将她吞下去。
    那确实不是她熟悉的白蛇,可是……她更没办法就这样放着她不管。
    季青梧埋头研究阵法,从原主浩如烟海的记忆中挖掘相似的阵法类型,越急越想不出来。
    “快想啊……快想……”
    她喃喃出声催促自己。
    她发出声音,却好似让白蛇更加暴怒,蛇扭曲、弹动,张开血盘大口,冲她狠狠吼叫,分叉的蛇信几乎要伸出阵法之外,绑着蛇的铁链不断簌簌作响,仿佛不堪承受,下一秒就要断掉。
    这种环境下,季青梧还要保持冷静去解开阵法,实在很难,尤其阵法并不是她的主修。
    她闭上眼睛,摒弃五感,沉入那些散发着古朴气息的典籍之中,一页页在识海里快速翻看。
    没有五感,一切茫茫,她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找到一个类似的阵法,拆解了整个阵法的状况。
    她闭着眼,骤然之间长发飞扬,危险预警叫她汗毛倒竖。
    睁眼,分叉的蛇信就在面前几寸位置,这条蛇居然将自己抻长了太多,从锁链之中滑走了一小部分身体,在雷暴之中冲她而来!
    “去!”
    季青梧双手迅速掐诀,数十个复杂的法诀携带着灵力冲击而出,朝着阵法的四面八方而去。
    她却并没有攻击这条巨蛇,只发出一道火红灵力,将蛇的锁链紧了一层。
    蛇被锁链猛地往后一拽,反射性地弹跳,身上被雷暴击中的部位溃烂开来,好几滴接近黑红的鲜血落在阵法中间。
    妖怪的血,只能增强阵法力量,季青梧的法术效力降低很多,她感觉到强烈的拉扯,法术很难执行。
    季青梧咬着牙齿,忽然手指送入口中,咬破指尖,在空中以血画符。
    符咒鲜艳欲滴,打在阵眼的灵石处,终究使她的法术得以施展。
    阵法中的雷暴渐渐停息,但铁链增加了三层,将白蛇裹得更紧更细密,阵法白光更是增厚不少。
    这就是季青梧的解决办法,她不愿看到祝九阴被雷暴击伤,却也不愿放出祝九阴,去危害整个玉清宗。
    她只能以血为媒,加固这个阵法,将祝九阴困在其中,自己在旁看守,直到红月结束。
    她可以在旁边陪她说话,为她流眼泪,但不可能冒着风险将蛇放出来。
    巨蛇被铁链锁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动弹,连嚎叫声都小了许多,她一双血红双眸异乎寻常地瞪大,内里瞳孔混沌不堪,一直朝着季青梧这边看,内里蕴含着强烈的仇恨与杀意。
    季青梧不由得低声问:
    “你在恨谁呢?是当初……那些毁了你家园的人吗?”
    她当然知道这条蛇不可能恨她,这种眼神只可能是像之前那样,走火入魔、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才有,也许蛇因为某种原因,将她当成了杀人犯。
    因为什么原因呢?
    想起蛇对所有正道中人没来由的厌恨,季青梧不免后背一凉,抬眼看向巨蛇,眼神十分复杂。
    说不定也是某个除妖宗门干的呢……她的仇人,是正道修仙者吗?
    阵法失去雷暴,内里很安静,除了祝九阴弹跳的锁链声,再无其他声音。季青梧一步踏入其中,往前走了一些,对祝九阴说话:
    “祝九阴,醒一醒,是我,我是季青梧啊。”
    祝九阴对着她喷出鼻息,眼中的仇恨与嗜血气息完全不变,张开大嘴亮出尖牙,脑袋扬起发出吼叫。
    没有丝毫人性的痕迹了……季青梧很难受,也没办法,只能从远处发出一些温热水流,帮她冲洗掉身上的血痂。
    又多了许多新鲜的细碎伤口……这样的蛇,红月之后怎么走啊?
    季青梧走神一瞬,再抬眼时,“咔咔”几声巨响,柱子上几根铁链忽然断了!
    此刻已接近子时,红月的力量加强了,季青梧所做的加固被层层甩脱!
    巨蛇一声粗哑的吼叫,身躯猛然膨胀数倍,裹住躯体的铁链根根断裂!
    蛇尾陡然扫出,比平常粗很多,简直一根巨木冲季青梧面庞袭来!
    “铛——”
    季青梧横剑阻挡,剑与蛇尾撞出火花,发出金石相撞的巨响。
    季青梧整个人被蛇尾横压,双脚深深进入地面好几寸,惯性将她狠狠往后推去,砸出了一条极深的沟壑。
    而已经膨胀好几倍的巨蛇,陡然将巨大的脑袋伸向她,居高临下看着半个身子进入泥土的小小人类。
    巨蛇此刻光是眼睛,就有季青梧的头那么大,整个巨大的蛇脑袋往下凑,光是鼻息里的气流就叫季青梧几乎站不稳。
    “祝九阴!你清醒点!是我!季青梧!”
    季青梧死死抓着剑柄,抗拒着巨蛇的冲击,浑身疼痛,好似所有骨头同时在碎裂。
    她冲那脑袋大吼。
    来不及发作巨物恐惧症了,她只想自己活下去,只能想尽办法唤醒蛇的理智。
    而蛇没有理智。蛇将蛇信伸出,如今分叉的蛇信尖端都粗如长剑,太大了,大得季青梧头都发晕,根本没办法去抵抗。
    她咬了咬牙,干脆指挥飞剑去割蛇信!掉一点儿血肉对现在的蛇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但疼痛也许能唤回她的理智。
    然而她的飞剑并没有蛇本能的动作快,几乎是霎那间,蛇信收回,蛇用恶狠狠的巨大红眸看她,身躯膨胀扭转,被激怒了。
    山洞已经装不下蛇了,稍微一个动作,洞顶就掉下来无数石块,砸在蛇与人身上,整个山头都在摇摇欲坠。
    季青梧长发飞舞成一条直线,坠在脑后扯着她头皮,巨蛇生气了,扭过身子用蛇尾去横扫。
    季青梧灵活地跳出去躲开,落在阵法之外的某个角落。
    她忽然看到角落有个微微闪光的东西,情急之下看不清是什么,只快速拿起握在手心里,又赶快逃跑。
    但她一回身,面前就已经是那个巨大的蛇头,将前后去路全都挡得严严实实。
    蛇信猛然伸出,带起一阵烈风。
    季青梧下意识扭头,伸手挡住,她手指尖的伤口早已挣破,滴下几滴鲜血来,恰好落在那蛇信上。
    “唔……”
    蛇信忽然缩了回去,巨蛇不再动作,竖瞳忽然眯起。
    这是……恢复理智了?因为尝到自己的血吗?
    季青梧立刻对着蛇的眼睛大声说:
    “你是祝九阴,我是季青梧,我是你的朋友!快醒醒啊,醒来啊!”
    蛇的血红瞳孔收缩又扩大,落在她身上,虽然没什么变化,却好似真的有一种……在辨认她、回忆她的感觉。
    有希望吗?季青梧心脏狂跳,将自己的手指再度伸过去:
    “如果我的血能让你清醒……”
    鲜血从指尖流出,她用内力将血逼出,很痛,但这点痛在这种时候是必要的,她完全可以承受。
    只要祝九阴能醒来,能重新认出她来……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巨蛇张开大口,忽然发出人类的声音:
    “你……快走……”
    这声音虽然很大,却极度沙哑,充斥着疯狂意味,仿佛这声音的主人正在理智与疯狂的缝隙里苦苦挣扎,却还要抓住唯一清醒的一丝时间,去劝阻季青梧。
    她让她快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不要被疯狂的蛇伤害就好。
    可是季青梧不会走的,她张口:
    “我不……”
    话音还未说完,一声恐怖的巨吼声将她打断,巨蛇的清醒到此便结束,蛇眼重归混沌,蛇的动作也变回了攻击。
    季青梧只得从她头顶飞起逃离。
    无处可去,她只能飞出山洞,身后跟着极度庞大的蛇尾,山崖“咔咔咔”地不断断裂,原本坚硬无比、灵力充沛的山脉,被像塑料薄膜一般撑开压碎,露出其下埋藏的粗壮巨蛇脑袋,阴森森地看过来。
    季青梧飞在半空中,抓住长剑,试图和蛇搏斗。
    那蛇太过粗壮、太过强大,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攻击,直接冲蛇眼睛戳,她又有点……下不去手。
    她只好用长剑去戳那些还新鲜的伤痕,蛇却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似的,一味往她的面前冲,尖牙发出赫赫的声响,疯狂至极。
    季青梧试图抓住机会跟祝九阴对话,但无论她怎么说,对方都没有显示出丝毫理解的迹象。
    “祝九阴!你再清醒点!回去阵法里呆到明天……”
    “祝九阴……你到底要干嘛……醒一醒啊……”
    “别去那边,那边是我们家呀!”
    这句话一出口,季青梧自己先愣了一瞬,随即抿住唇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巨蛇已经完全膨胀开来,身形展开几乎有数十米长,身躯更是粗壮到惊人,她在山的周围辗转移动,试图抓住季青梧,很快便将整条蛇都缠绕在了这座山上。
    季青梧逃命中回头瞥了一眼,被眼前这奇景完全震撼:
    红月光芒如血,泼洒在万事万物之上,而一条粗壮的蛇正盘绕在锥形山峰之上,一圈又一圈,将大半个山头全部占据。
    白蛇的鳞片反射着暗红的光,身上还有不少血迹伤痕,看起来完全变成了一条血蛇!
    血蛇,双眸更是浴血,偌大的竖瞳不断收缩又扩大,对视时仿佛整个宇宙。
    季青梧站在远处,不知如何是好,她真的没办法了。
    血月的能量似乎还在加剧,月光变得鲜艳红润,她只是站在山腰,被月光照着,都感觉自己浑身浴血一般,根本没办法使出全部灵力。
    她抬起手,之前那根手指尖鲜血已经干涸,伤口愈合了。
    她心一横,用剑深深划破自己小臂内侧,血液喷涌而出。
    她忍住眼前一阵阵的发晕,飞向巨蛇的脑袋,一路洒下自己的鲜血。
    她踉跄着站在巨蛇鼻尖上,那蛇两只血红眸子都盯着她,狠狠甩脑袋。
    “你喝啊!快醒来!”
    季青梧干脆一个踉跄坐下,在凉滑的蛇鳞上战都站不稳,她将手臂探入蛇的上唇侧面,掰住蛇的口腔边缘固定身体。
    她心里没来由很生气,凭什么啊,这条蛇居然不认识她了,凭什么啊!
    这么久以来的妥帖照顾,忍受蛇复杂古怪的情绪,帮蛇在众人面前遮掩,还要花费那么多心思在蛇身上,还要……在床上与蛇拉扯。
    所有这一切,到了这个所谓的红月之夜,便可以一笔勾销、完全不记得了吗!
    那她季青梧做这些难道是为了好玩吗?一点都不好玩啊!
    她唯一的朋友,现在竟然不记得她,还想要吃了她,还得让她用自己的血液去唤醒……
    “喝啊!给我喝!你不是想喝吗,这么多血,有本事喝死我!”
    季青梧整个小臂的鲜血流入蛇的口腔,蛇的瞳孔涣散了一瞬,随即视线重新聚焦,这时候明显透亮了一些。
    确实有效果!季青梧心下一喜,立刻用内力催出更多鲜血,尽数送入巨蛇口中。
    巨蛇变得温和起来,不再胡乱扭曲,双眸愈来愈清澈,逐渐聚焦在鼻尖上的季青梧身上。
    竟然有点像对眼,季青梧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真是的,真费事,怎么要这么麻烦才能……
    但紧接着,祝九阴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
    疑问过后,祝九阴声音又恼怒起来,震得整座山嗡嗡作响:
    “杀死她们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她嚎叫一声,张嘴又去咬季青梧的手臂
    怎么又发疯了!喂血都不够吗!季青梧撑住蛇的牙缝,被蛇疯狂甩头,她像扒火车一样只能用刚受过伤的手臂紧紧扒住,一边大声骂:
    “我不是啊!我特么是季青梧啊,照顾你两个月了!你这个白眼狼蛇!混蛋!”
    被这样剧烈地甩,她手中在山洞捡到的小东西掉了下来,落在她手腕上甩来甩去。
    那居然是……她在中秋之夜时,送给祝九阴的小小玉像。
    很好看的玉像,是她花费好几个晚上亲手雕刻出来的,还可以变大变小。
    云层忽然遮住了红月,月光淡下去,巨蛇的狂躁暂时停止,蛇似乎也很茫然,盯着季青梧看。
    季青梧抓起那个玉像,用放大法术将它放大百倍,成了一条巨大的项链。
    她将那粗壮如老树的项链往蛇脑袋上一甩:
    “还记得这个吗!”
    她也没抱希望,只是想起了孙悟空的紧箍咒,随手这么一试。
    蛇的玉像被放大百倍后,比例竟然能适配如今的蛇脑袋,那玉像连带着项链本体,恰好落在蛇脑袋上,确实像一个金箍。
    玉像落在蛇的鼻梁上,叫蛇看得非常清楚,蛇愣愣盯着,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来。
    季青梧依旧很生气,但某些想法冒出来,她低声说:
    “或者说,有了金箍你还不够,还想要真爱之吻啊?”
    她已经很疲惫很虚弱了,却还是飞下来,抱住巨蛇的大嘴。
    那张嘴里喷涌出的气流大到像飓风,叫她睁不开眼,但她还是对着恰好闭合的巨大肉瘤和鳞片,重重地亲了一下。
    很轻的“嘬”的一声,只有季青梧听见了,她脸有点红,也说不清自己此举究竟有没有私心。
    童话故事里不都这么说吗?真爱之吻……能叫人起死回生,必然也能让蛇恢复清醒吧……
    就算她不醒,这亦可算作自己的告别仪式。说过了,红月之后,让这家伙离开吧,反正她也不认识自己了。
    季青梧亲完的瞬间,忽觉气流消失,手中抓的蛇鳞消失,山的震颤也消失了,整个世界突然间安静得可怕。
    她茫然地四下里去看,终于发现……
    在蛇头原本所在的位置,躺着一个女人,洁白而赤、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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