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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拿云卷】柒 长生

    “你是谁?”
    雷十二居高临下地看着手脚都被捆了丢在蒲垫旁的少年。
    供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上,借着那一豆昏黄可以勉强看出他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头上束着一包淡青色缁撮,就连眼底都泛着淡青色的影,整个人就像一竿淡青色的瘦竹。
    “小的名叫长生,是左佥都御史温鹤引大人身边的长随。”
    长生?雷十二突然想起了苴兰城里棺材铺子扎堆儿的长生巷。这名字在别处也许能讨个好口彩,但是在苴兰却未必。
    “若是不信,我腰带内里有牙牌为证。”
    雷十二冲喜喜点点下巴,喜喜蹲下身子从他腰带内袋果然搜出了一枚牙牌。竹制的牙牌不过三指宽,上三分之一雕了云纹,中间有一个穿绳的圆孔。下面刻着“都察院”及“悬挂此牌出入”等字样。
    雷十二把牙牌还给了他,这个长随的身份倒不像有假,只是这样就拿出了身份凭证,行事未免也太不谨慎。
    “你藏我们车上作甚?又是何时上的车?”
    陀鱼趁乱将马车赶出客栈,慌忙之中没有发现车上还藏了一个人。此时语气不善其实是有些懊恼自己不够小心。
    “我是东厢火烧起来的时候趁乱上的车。至于为什么,因为这棺里敛的正是小的主子温鹤引温大人。”
    到了这会儿,庙中几人终于是知道了那副奇怪的坤棺里趟的是谁。不过这似乎只是无数问题中的一个答案。
    “客栈屋顶上打斗的可是你的人?”
    长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闭上嘴巴不作答了。
    “那放火的可是你的人?”
    长生笑了笑,还是不说话。
    “那送这信的,总归是你的人了?”雷十二拿出中间扎了个窟窿眼的信纸晃了晃。
    “哪里来的我的人……”长身苦笑着小声说道,忽而又抬起头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我若现在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你们就不会带我一起了。”
    雷十二冷笑一下,跟她玩这点小聪明。“行吧,不说话的人和死人也没有什么分别。陀鱼。”
    长生见那个满脸胡须的和尚凶神恶煞朝他走来,连忙往后面供桌退,无奈手脚皆被缚住,动一下都万分艰难。“你……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雷十二两手一抱,“动手。”
    “你这个女魔……”话还没说完,陀鱼的大手一把过来捂住他的嘴,人夹到腋下就往外拖。
    长生拼命挣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眼睛一个瞪得有两个大。
    “等会,” 看戏演得差不多,雷十二在陀鱼一脚将要踏出庙门时适时出声,“你可愿意说了?”
    被陀鱼夹在咯吱窝下的少年皱着眉头点点头。下一秒“啪”就落到了地上,没有半点怜惜。
    “我家大人刚直不阿勤政为民却被奸人谋害中毒身亡事发之前大人同我们说过如果有什么意外让我们务必去找一位姓梁的大人说那位梁大人会安排后面的事情大人遇害之后我们按照之前吩咐知会那位梁大人果然梁大人派了人来善后只告诉我们一切皆不必管只跟着灵柩前往江宁即可到了曲靖府小的就装病留了下来再寻机会回头来寻你们到了六凉躲到了那家偏僻客栈的柴房里谁知道恰好就遇到了你们小的趁着客栈着火摸上了马车然后就到了这里。”
    经过刚才的惊吓,长生看出这些人都不是好想与的,气都不敢喘一口,一股脑说了一长串。
    但是站着几人细细一品,就知道这番话里有很多漏洞。
    “着什么急,有人拿棒子追你啊,” 勾白云已经匆匆换了衣裳,抱着失而复得的丑奴儿不紧不慢捋着背。“这样吧,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可好?”
    长生腹诽“倒是没有人拿棒子追我但是有人想灭了我啊”,面上却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谁?”
    “我和长宁。我们都是温府的家生子,服侍大人多年,大人到此地巡按就带了我们二人。”
    “你说你们大人是被奸人下毒所害,那官府可有查出那下毒之人 ?”
    “按照仵作的说法,我家大人是死于胸痹急症,并未立案勘察。但是我家大人向来身体康健,事发之前并无异样。而且事先有所安排,定是察觉了危险。”
    “你说跟着灵柩去江宁,是另有一副棺木么?你怎么知道那副棺木中的不是你们大人?”
    “官员归葬会有专门的中使官负责,但大人的真身另有装敛是我和长宁都知道的,那边长宁跟着,这边我来,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梁大人安排了一个大夫前来,说能有法子能让我家大人起死回生,不过为保大人安全需避人耳目,明面上走的是归葬流程,但是私底下梁大人说会另找人护送真正的灵柩到湖州。”
    “湖州?”雷十二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那这个梁大人是何许人物?”
    “小的不知。只知道我家大人同他偶有书信往来。”
    “你们没有见过他?”
    “没有。除了那个大夫,还来了一队神秘人,处理完装殓事宜就消失了,从头到尾这位梁大人都未露面。”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哪里?那客栈中放火的人同你可有干系?”
    “这个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真就是凑巧了。小的从曲靖往回走,杨林路断了便只能绕道六凉。到了六凉发现城中有人在大肆搜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小的,以防万一只能躲进一间偏僻的客栈,好巧不巧就碰到了各位。那放火之人同小的真的是一点干系都没有。”
    勾白云问一句,长生答一回,神情放松,应对自如。
    待勾白云问完拿眼看过来时,雷十二轻轻摇了摇头。这些问题其实已经能够勾画出这桩买卖的大致轮廓,虽有些细节还不落实,不过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对他们这行来说,并非了解得越多越好。货到,银讫,万事大吉。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听不到声,只剩一点蒙蒙雾气飘到身上还有寒意。破晓前的夜黑得像一团浓墨,供桌上的油灯也只剩了一点碎光。远处传来一慢三快四下更声,还有一阵城门才会开启。
    “喜喜回马车上,鹿拾光放哨,其他人在庙里眯会。等城门开了再上路。”
    “那他呢?”陀鱼踢了踢脚边捆着的长生。
    “先绑着。”
    “真要带着他上路?” 鹿拾光用余光瞥了一眼后面的马车,一开一合的布帘缝隙里隐隐有个人影。
    手不能缚鸡,肩不能挑担,怎么看怎么像个……累赘。
    “我为什么要带个累赘。”想不到雷十二却把他的心声明白讲了出来,“他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个活靶子。”
    长生在曲靖装病滞留,自己都知道可能是行迹败露被人盯上。如果真如他所说他家大人是被人所害,那奸人若知晓背后这番操作,难保不会来抢这具棺木。带着他就是带个活靶子。
    “那你这是?”
    “他在哪里病的,自然要在哪里好。”
    那便是到了曲靖府就再不用带着他了。
    鹿拾光知道了雷十二的打算心头一阵松快,不自觉两腿一夹马腹,身下的“乌云”便在官道上撒了欢地跑起来。
    “鹿大哥马骑得真好。”长生透过帘布缝隙看着前方矫健的身影忍不住赞叹。
    前面驾车的喜喜忍不住得意夸耀,“那是自然,鹿大哥不仅马骑得好,尸也……”
    “诗?鹿大哥还会作诗呢,真的看不出来呀。”
    这几个人里除了喜喜长生最喜欢的就是鹿拾光。那两个女的,一个妖,一个蛮。野和尚虽是出家人却不见佛心,甘当女魔头的帮凶。统统都不喜欢。
    而鹿拾光话虽不多,但看起来魁梧勇猛一身正气,很像军中之人。这般勇武之人竟然还会作诗,心中好感不免又多了几分。
    “说到作诗,还得说是我家大人。就连翰林院的周学士都对我们大人的诗赞不绝口。要是大人还在……”
    喜喜听着帘布后面的声音说着就低了下去,知道长生想起主子心里难受,便安慰他说:“你也别难过,不是说有法子可以起死回生吗?等我们把你们大人运到地方,你们找高人这么一施法……是吧。”
    帘子那边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才听到少年犹犹豫豫地问,“喜喜,你相信人能起死回生吗?”
    “这有什么不信的。你们内地的人还是见得少,在我们这边什么稀罕事没有。有一次我们在猫鼻山里碰到的鬼童子,头有那么……”喜喜大约是想用两手比个形状,无奈手中拉着辔头,只能作罢。
    “以前怎不知道你话那么多。”雷十二口中挪揄着喜喜,眼睛却注意到百步之外的官道上多出的一道关卡。
    这里离曲靖府城还有十余里地,以往并没有在此处设卡。现在一架简易的拒马将六尺宽的道路堵去了一半,剩下一半勉强能容一辆马车通行。三四个身着暗红色胖袄长裤,披着布甲的兵士站在通道两旁盘查。
    路窄了一半,就像溪流堰塞出湖区,往来的车马行人被阻集到了关卡附近,动静也大了起来。
    鹿拾光见一支马队迎面从关卡那边过来,便拦住为首的马锅头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拦起路来了?”
    马锅头见他好像也是在这道上走的熟面孔,便凑过来小声道:
    “听说有个大官儿的棺木昨天在白水关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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