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送你一朵小红花

    “哥哥!”
    秦勉努力撑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琪琪格的笑脸。下一秒,笑脸如薄雾一样消散。蹲在他身侧的小女孩嘴张得滚圆,满脸眼泪。
    他想安慰女孩几句,提上一口气,左肺泛起钻心疼痛,缓了缓,抬起手在女孩手臂上拍了拍。
    哭嚎一下子止住,女孩飞快抹了抹眼泪。
    秦勉侧过头,看见一颗漆黑的小球,还有朱拉尼大睁着眼睛的尸体。
    断片的记忆回到脑中——他追下去拿朱拉尼吞下的炸弹遥控装置,发现装置已经被朱拉尼吐出来,不需要他拔出身上的匕首剖朱拉尼的胃。
    炸弹遥控降温,DPE炸弹不会危及何岭南了。
    稍稍放心,大脑自保的本能占领高地,他陷入晕厥。
    “哥哥,被刀刺中千万不能拔,不然血就算不喷出来也会涌入胸腔!”
    秦勉点了点头,视线从自己肋下的刀柄抬到女孩脸上:“你知道的好多。”
    “我妈妈告诉我的。”女孩拽住秦勉手臂,“哥哥,我们走。”
    秦勉拽住女孩小小的手掌,快步走到破损的落地窗前,却没在窗外找到本该旋转环绕瞭望塔的外部铁梯。
    往下望去,在离窗十几米远的位置发现铁梯——火山喷发造成巨震,铁梯顶部脱离瞭望塔外立面,绕观光台和餐厅这一部分铁梯呈直角向外支,彻底失去消防通道作用。
    “充气垫!”女孩指着楼下喊道。
    确实有充气垫,荧黄色充气垫与他们隔着整个瞭望塔高度,看过去只有一块块积木大小。
    现实条件让他们不能原地等待救援,瞭望塔随时有坍塌风险,婆罗努刹火山也随时会再次发生爆炸式喷发,如果喷溅的火山砾烧毁充气垫,他们就再没有生还的可能。
    好消息是瞭望塔足够细窄,充气垫绕塔一圈,摆得几乎没有缝隙。
    坏消息是秦勉不确定匕首是否已经嵌进肝脏,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匕首移位,会否就此撕裂肝脏。
    女孩嘴一咧,又哭起来:“瞭望塔好高啊。”
    秦勉放柔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琪琪。”女孩说。
    秦勉愣了愣,朝女孩尽可能露出友善的笑脸:“我有妹妹,叫琪琪格。外古语里,琪琪格是花朵的意思。”
    “外古?”女孩瞪圆眼睛,“那她会骑马吧?”
    “会,七岁就会骑,她总喜欢挑难驯服的马驹……”
    “我也会骑马!”琪琪道。
    “那很好啊。”
    秦勉一边说话分散琪琪注意力,一边慢慢抱起女孩:“你喜欢什么样的马?”
    “我喜欢脾气好的马,妈妈给我报的马术班……”
    趁女孩专心说话,他勒紧手臂,猛地冲出窗外。
    一小段助跑让他们下落过程避开了外部铁梯,风像无数把小刀贴着脸颊划过,秦勉完全无法自主呼吸,硫磺气灌进口腔鼻腔,整个人也似乎变成一团火药。
    风声停下,气垫像一张血盆大口,将他们完全吞进,再缓缓吐出。
    失重感挤压五脏六腑,自主呼吸恢复,秦勉撑起身体,抬头寻找女孩。
    “哥哥!”琪琪举起手臂。
    秦勉两步迈下充气垫,回身托住琪琪手臂,将她抱下来。
    动作间,左肋泛起撕扯感,他扫去一眼,血顺着衬衫往下流,积在裤腰,把大片衬衫都染成血色。
    白衬衫。
    何岭南说过,不让他穿白衬衫,有一位导演为了画面冲突,会让穿白衬衫的角色死得惨烈。
    他该听何岭南的话,不穿这件白衬衫。
    一会儿见到何岭南,最好先换衣服,这一身血会把晕血患者吓坏的。
    火山再一次喷发,这一次脚下没有地动山摇,火山口方向有黑色的火山碎屑不断喷溅,不算密集,偶尔有零星儿碎屑迸到他们脚边,只有烟灰大小。
    眼前就是瞭望桥,过了瞭望桥便是车行道,景区办公楼也在附近,海警特警大概率正在救援办公楼里被困人员。
    秦勉攥紧女孩的手,打算一鼓作气冲过瞭望桥,余光一抹橙影掠过,一块足球大小火山砾砸中桥体,直直将瞭望桥砸下悬崖!
    ——悬崖与悬崖之间,再没有别的通路。
    瞭望桥长达六米,人很难一跃跳过六米的长度,更别提他濒临力竭,身上插着一把刀,还带着一个小孩。
    更多的火山砾夹带碎屑从天而降,脚下的地面随即再次晃动,秦勉下意识将女孩护在怀里。
    不保证不会有更大的火山砾砸过来。
    在这里等待特警折返铺设伸缩梯搭救,显然极有可能会被如此密集的火山砾砸中。
    瞭望塔所在整座山都在火山口喷溅半径之内,如果退回瞭望塔附近,只会距火山口更近。
    “哥哥……”女孩揪着秦勉裤管布料,突然歪过头向秦勉身后看去。
    马蹄声传入秦勉耳中,他顺着女孩目光转过身,瞳孔一缩,一匹通体雪白的外古马出现在他眼前。
    草丛被火山碎屑烧出满目疮痍的凹洞,肉眼可见的白烟散发着硫磺味,可这一眼仿佛让秦勉回到那片草原。
    左肋下方传来剧痛,将他从恍惚中唤回。
    白马走到他面前,发出一串喷鼻声,驯顺地低下头,睫毛低垂,眨巴两下乌黑的眼睛。
    在瞭望桥上遇见的牵马师傅说过,他走丢了一匹外古马。
    如果摔死琪琪格的那匹小马长大,就应该这般健康雄壮吧?
    秦勉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伸过去,摸了摸白马前额。
    白马用柔软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秦勉手掌。
    他托起琪琪,扶着她踩上脚蹬,没用他额外帮忙,琪琪自己动作娴熟地跃上马鞍。
    秦勉看了看琪琪内扣的脚尖,知道她是真的会骑马,没再多嘱咐,向后退开半步。
    马迟迟不动,琪琪朝他大喊:“哥哥,你快上来啊!”
    瞭望桥目测六米长,以这匹白马的极佳身体条件,不负重的情况轻松能跃过六米的悬崖,负重二十公斤的小女孩,不会给它造成太大影响,但如果再加上他的体重,它很可能跃不过这座瞭望桥。
    秦勉看着琪琪,弯起唇角:“哥哥伤口流血很多,原地等人来最安全。你看见大人,告诉他们我在这。”
    琪琪被他说服,拽紧缰绳,只是白马仍不动,打出一声响鼻。
    “跳过去,”秦勉在白马腰背上拍了拍,似是自言自语,“去吧,我不怪你了。”
    琪琪再次捞回缰绳,白马嘶叫一声,却没做出抬起整个上半身的危险动作,只向后绕了半圈,转过身助跑,在悬崖边一跃——
    秦勉笑起来,果然他看马的水平没懈怠,白马带着琪琪跃过了悬崖。
    他抬起手,朝琪琪挥了挥。
    马没有回头,在他的视野中越跑越小。
    秦勉扶着滚烫的土坐下来,头脑因失血变得迟钝,思维变得很慢,慢到害怕的情绪也不再恐怖。
    头颅不受控地向后栽去,他睁着眼睛,望见蒙蒙亮的天空,他从未见过这么红的天。
    意识半丧失之际,他感觉自己被人抬起来,放上担架,救护车标志性鸣笛响在耳中。
    看来伸缩梯比火山砾先到。
    “刀刃从左肋骨下方斜向刺入,贯穿肝脏左叶……”
    “患者是稀有血型!”
    “初步判断肝动脉分支出血!心率110次/分,血压70/40mmHg还在持续下降……”
    “拔出匕首赶紧缝合啊!”是那位海警队长。
    “不行,拔出匕首会引发大出血……我们医院有能处理相关外伤的肝胆外科专家,但没有RH阴性血库存。”
    “你什么意思,这人你救不了呗?我们的飞机到了,你们棉国救不了,我们回国治!”
    “他坚持不到回国,他能不能坚持到医院我们都不敢保证!”
    手机铃声刺穿一众噪音响起,几秒后,秦勉听见海警队长说道:“喂,何先生,我们救下了秦勉,但……”
    秦勉挣扎着睁开眼睛,拼着命开口:“电话给我。”
    队长捧着手机瞪大眼睛回头看秦勉,片刻后,把手机递到秦勉手上。
    秦勉把手机贴到耳边,拿不稳,手机滑到身下的消毒纺布上,沾到纺布上的血。
    队长弯下腰,拿起手机,贴到秦勉耳边。
    “但什么?秦勉怎么了!”那头的何岭南吼出了秦勉的耳鸣。
    “我没事。”秦勉伸手扶住手机,让手机更贴紧耳廓,想把何岭南的声音听得更真切。
    “操!什么人啊天天吓唬我,你在哪呢?咱俩离多远?”
    “很近,”秦勉说,“我现在去见你。”
    话音刚落,手机从秦勉手中滑落。
    “秦勉!”队长喊道。
    监测仪发出警报,医护人员拨开队长:“患者没有心跳了!”
    婆罗努刹火山喷发将天幕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流的半面天全是。
    景区广播一遍遍播放着:“火山尚有喷发可能,火山口十公里内为火山砾喷溅半径,请不要前往!”
    天上扑簌簌落下火山灰,像是黑漆漆的雪。
    火山喷发已经停止了半小时,太阳马上要升起来。
    两名当地警察拦在何岭南面前,劝慰他不能再往前,他趁中国特警上前交涉,一路狂奔冲向戒严区域。
    一匹白马迎着何岭南慢慢走下来,他好奇这马是哪里来的,多看了两眼,觉得莫名眼熟。
    没心思继续管马,深吸一口气往前跑,眼前着前面不远处有人群,看清楚他们身上穿着的中国特警制服,何岭南蹦起来招了招手:“哎!秦勉在哪!”
    大雪将脚印通通盖住。
    没有太阳的中午,雪没化,车站亭子等不来一辆车。
    秦勉坐在亭子里的长条凳上,下意识向自己左侧望去——亭子里只有他自己。
    有人赶着羊群路过,大雪连下半个月,即便是头羊,也瘦得像一条狗。
    路对面,被雪覆盖的枯树树杈中,露出一双属于狼的眼睛。
    放牧倌一鞭子抽在雪地,掷地有声,狼昂着头,不慌不忙地离开。
    秦勉起身,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走回羊圈。
    绵羊被雪吹得脏兮兮的,身上白色的皮毛被冻成一捋一捋,像他笨手笨脚给琪琪格扎起来的小辫子。
    现在喂不了草,风太大,草加在食槽里,会被风吹走。
    牧主家的猎犬从狗窝里跑出来,看见是他,很是高兴地吐起舌头,狗脸上原本覆着一层冻结实的冰雪,狗一咧嘴吐舌头,脸上的冰裂成几瓣,吓了狗一跳,摇头晃脑像舞狮。
    秦勉想起站亭对面的那匹狼,真羡慕它,可以独自活着。
    吴家华说纪录片的名字定为《晴朗》,可外古草原近一个月没有放晴了。
    秦勉钻进牧主家里用来堆放牛粪的小毡帐,等风停。
    牧主的狗跟他一同进来,在他脚边来回跑。
    他脱下皮帽,发现帽内的里绒上都结出冰碴,抖了抖,冰碴落了一地,像一颗颗钻石,哪一颗也没融化。
    小毡帐里不给生火,最多避避风,不比外面暖多少,一桶桶牛粪都被冻得不臭了。
    牙齿打颤,他听见自己念念叨叨,回过神,发现自己下意识默念的何荣耀的手机号码。
    从福利院杂物箱里翻到何荣耀留下的号码时,他真开心。
    他多想和琪琪格去暖和的地方。
    他想着,手脚在毡帐里冻得失去知觉,站起来原地蹦了蹦,听见风声终于停下,急忙出去给牧主家的牛羊喂草。
    附近就是藏琪琪格棺材的地方。
    趁着夜黑,他叫货车把棺材卸在树林里,那片树林里狼多,没人敢去。
    琪琪格的智力障碍,被村民们归成先天不全。外古风俗不允许给先天不全的人准备棺材,说是会给整个村子带来不幸。
    去看一眼吧。
    临近藏棺材的地方,有手电筒射出交错的光,意识到那是什么,秦勉大步跑过去。
    还是迟了。
    村长端着手电,村民们手里抄着铁钩和铁棒,被他们围着的棺材变成一条条被砸断的木头。
    背对他的人不知道他来,蹲在地上,埋头拾起棺材木:“来之前说好给我的,这木头不好烧,我雕成手串拿到茶山上卖给外国大头鬼,赚的钱跟你们分还不行?”
    这人一边说,一边不停往怀里捡棺木,棺木垒起来抵到他下巴颏,他才停下,往起站时,胳膊一抖,棺木一块块重新掉回地上。
    棺材木比寻常的木头重——在矿洞里采石、在茶山上卖花、给牧主放牛羊,换来的钱全摞在一起,捆上琪琪格的皮筋,这样皱皱巴巴的一摞纸币才换来这一副棺木,上好的木头,当然要重一些。
    最后一块棺木砸到那村民的棉靴,村民怪叫一声,抬起一条腿跳了两下,身体侧向秦勉,目露惊恐,忽地伸出双手手臂:“全知全能的长生天!你的信徒绝不会违背你的教义,先天不全的人来自畜生道,绝不能上天进您的怀抱!”
    其他人陆续附和,开始用外古语赞颂长生天。
    手电筒在他们手里摇晃,黄色的光摇摇曳曳照亮铁钩锋利的尖头。
    秦勉死死盯着那尖头。
    既然他已经决定不活,不如带这些人一起死。来看看长生天的怀抱容不容的下他们。
    秦勉攥紧拳,正要上前夺村民手中的铁钩,倏然听见身后传来呼唤:“呼和麓!”
    没人会把他的名字发成这样不标准的音。
    秦勉松开攥紧的拳。
    何岭南跑过来,一看砸碎的棺木,直接就要冲向这伙村民:“你们这群狗日的……”
    秦勉伸出手拽何岭南,那些人手里有利器,他不想何岭南受伤。
    拽的太急,何岭南又没防备,直接摔到他怀里。
    何岭南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可能想扶他一把站稳,也可能是安慰他。
    这个偷来的拥抱让秦勉陷入一片错愕,连手指尖都是错愕的。
    琪琪格在亭子里等了何岭南几百个中午,琪琪格等的人来了,可是琪琪格不在了。
    “我们走吧。”秦勉说。
    他回到贫民窟里小小的毡帐,背上琪琪格,送到了最近的萨满寺庙——寺庙焚烧尸体不收钱。
    和尚还给他一罐灰。
    秦勉捧着那罐灰,给琪琪格办了葬礼。
    何岭南一直陪着他。
    其实他原本有话想对何岭南说,想了又想,任由那些话烂在肚子里。
    琪琪格死了,何岭南会最大程度照顾他的感受,所以即便拒绝,也会是最温柔的拒绝,利用琪琪格的死骗来温柔,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丑陋。
    放下口琴,钻进毡帐,取下毡帐里最贵的用具——一把用来剔牛骨的短刀。
    刀刃在喉咙割下去,割不动,何岭南闯进来夺他手中的刀。
    再之后,他便在医院中醒来,稍稍抬头,便被咽喉的剧痛掼回床单上。何岭南凑过来,占据他的视野:“你醒了?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点滴里的止痛泵剥掉了疼痛,他看着何岭南,原来何岭南也可以这么难看,眼睛红肿着,眼下一片缺少睡眠导致的乌青,下巴上还有参差不齐的胡渣。
    他抬起手,摸到脖子上的纱布。
    手指颤了颤,后怕笼上来,后脑勺泛起麻木,他就像牧主家里被圈养着的牛羊,是一只软弱的食草动物。
    他如此软弱,以至于如此后悔作出杀掉自己的决定。
    死过才知道,他不想死,一点儿也不想死。
    他被困在福利院,被困在贫民窟,他举起野花隔着大巴车车窗第一次看见何岭南,然后何岭南拉开了挡在他们中间的车窗,朝他笑。
    有人这样朝他笑过,他不舍得死。哪怕明天就要被摆上长桌像其他绵羊一样被剔肉剥骨,今天他依然想活。
    他想道歉,喉咙受伤,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岭南买来一碗粥,晾到稍微凉,将凝固在米粥上头的粥油一点点喂给他。
    他说不出话,用口型示意:“谢谢。”
    何岭南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客气。”
    其实那是他第一次被摸头发,外古习俗不能摸别人头发,摸小孩子的也不行。
    他睡了很久的觉,睡醒了,没看见何岭南,听见病房外吴家华在和何岭南说话。
    盯了一会儿泛黄的天花板,听见吴家华说到“重启《晴朗》纪录片拍摄”,秦勉蓦地攥紧被单,他已经没有钱了,住院的钱,他还不上。
    还不上,用拍摄纪录片来抵,就像最开始那样,吴家华送来那么多他和琪琪格没见过的食物,说还会给他更多,只是要多出几个摄影师跟着他,让他按平时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还保证绝对不会耽误他做工赚钱,只远远跟着他。
    他起初还认为多么划算。
    吴家华兴奋地说到要拿这部纪录片参与评奖,一想到屏幕外的观众该怎样同情自己,秦勉觉得既厌恶又愤怒。
    他从二层的窗子跳下,想逃开吴家华的摄像头。
    有人跟着他跳下来,追在他身后。
    他其实早就可以甩掉何岭南,就算跑不快,但医院附近小巷七扭八弯,没来过的人很容易迷路。
    “你跑吧!”
    “跑啊!你要是能跑出这个贫民窟!不当黑户、不去矿里当童工、不挨饿,不受冻……你要是再也不想见我,你就跑吧!”
    他听见何岭南在他身后喊,于是在如此合适的时机站住脚,转回身。
    他想被何岭南饲养,这个人答应过他。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跳骤然加快,在那股焦急的催促之下,他快步走向何岭南,先一步伸出手——
    指尖碰触到的手掌忽地变成一团沙,簌簌飘散。
    他大口地喘气,耳边响起清晰的“滴滴”声,频率不断加快,整个人如溺水一般,胸腔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掼,身体随即泛起剧烈的麻痹。
    “再次确认心率!”
    “放电!”
    “胺碘酮准备——”
    谁在说话?
    秦勉努力向周遭看去,外古小巷,医院,行人尽数变成碎沙……
    “呼和麓!”
    何岭南。
    他想张口应他,却在这时无论如何攒不出说话的力量。
    何岭南在他眼前一点点碎成沙,视野变成一片漆黑,他站在原地,隐约想起来,何岭南没有养他,何岭南不要他了。
    “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和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没有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只是一只狐狸,和成千上万的狐狸也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我对你来说也独一无二。”
    为什么会记得这段话?
    为什么会记得何岭南以怎样的语气念出这段话?
    漆黑中慢慢乍出亮光,那道亮光很快覆盖整个视野。
    茶叶香气钻进鼻腔,是外古茶叶特有的香味。
    风拂过,阿玛拉格红艳艳的花骨朵随之点了点头。
    金发碧眼的女游客走出茶餐厅,朝他笑了笑,而后将纸盒掀开,摆在他旁边。
    “汪!”
    秦勉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边蹲着一只黄色的狗,身上的毛发秃了好几块,几处还有没脱落的血痂,一看就是跟别的狗打架打输了。
    刚烤熟的蛋糕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伴着奶油味,他的喉咙条件反射地吞咽口水。
    秦勉回过头,向自己右后方看去,那位置并没有预想中的摄影机。
    狗还在嗅蛋糕,判断这东西是否能吃。
    他看了看已经登上大巴车的女游客,一把夺过纸盒。
    流浪狗呜咽一声,两条前腿着急地跺了两下,撩起眼皮定定地盯着他。
    不一会儿,狗眼皮耷拉下去,两条眉毛皱成“八”字,衬得圆溜溜的眼睛格外可怜。
    秦勉端着蛋糕盒,这个距离去嗅蛋糕,香味比刚才浓好多,他嗅了一会儿蛋糕,撕走纸盒上面的白色油纸,挑中纸盒里兔子形状的蛋糕,小心翼翼包好,而后将纸盒放回狗面前。
    这条流浪狗在景区生存许久,深谙生存法则,宁可挨饿,也不能挨打,所以它犹豫着,偷瞄着秦勉的脸色。
    蛋糕不是给他的,是游客给狗的,他也是软弱的动物,软弱的动物之间不该互相欺凌。
    “你吃吧。”秦勉摸了摸它的头。
    狗被他摸了头,蛋糕都不急着吃了,噌地睁圆眼睛,哈赤哈赤朝他吐舌头示好,一下子抬起两条前腿,大概想扒在他腿上,可最终没有,只是原地落下去。
    秦勉在这一刻共情到这条狗,狗多么想要被人喜欢,他也一样,多么想要被那个小摄影师喜欢,可是又担心沾满泥的狗爪弄脏了小摄影师的衣服。
    狗表达完感谢,将头埋进蛋糕里。
    灌木丛里,几条更雄壮的流浪狗虎视眈眈,他坐在这,一直守着这条狗吃完蛋糕。
    起身,下山。
    怕小蛋糕被挤坏,没敢将它揣进兜,一路用手捧着。
    看见自家毡帐,他跑起来,跑到门口,推开门。
    毡帐里没有其他人。
    笑容僵在唇角,还没开始慌张,身后传来清凌凌的呼唤:“哥哥!”
    秦勉转回身,看见一匹白马,琪琪格骑在马背上,白马从草原小高坡一跃跑下来——
    白马让他心口一震,他抬手凑到唇边,吹响口哨。
    白马听得懂哨声,立即慢下脚步,踩着稳稳当当的步伐走到他面前。
    琪琪格拽住缰绳,从白马上翻下来,看向秦勉:“哥哥,怎么不让小白带我多跑一会儿?”
    琪琪格穿着外古袍,顶着他给剪的刘海儿,刘海儿像一把小扇子,全齐齐支棱着,没有一根头发肯乖乖贴着脑门。
    “小白……”他开口,脑子却搜刮不出理由,为什么不可以让小白带琪琪格多跑一会儿?
    细想下去,仿佛会想起他不愿面对的事情,白光刺进眼睛,他循着光的方向抬起头,乌蒙蒙的云飘过去,露出大半莹白的太阳。
    “出太阳啦?一会儿雪又化了!他说雪化就来,这次应该来了吧?”琪琪格兴冲冲拽住白马身上的缰绳,“哥哥,我把小白送回马圈,我们去亭子里等他!”
    他们走到的时候,车站亭子一整个被阳光拥在怀中。
    马路台阶上附着的薄雪最先开化,水混着冰雪,印着他们融化的脚印。
    阳光呈现出一束束的肉眼可见的形状,秦勉伸出手,感触穿透掌心的那一抹微热。
    何岭南告诉过他,这叫丁达尔现象。
    太阳照在马路边与台阶齐厚的冰雪上,冰层映出淡淡的彩色,像一捧剔透的彩虹。
    “哥哥,怎么了?”琪琪格歪过头,打量着他的脸,“你今天看起来好反常呀。”
    秦勉眨了眨眼睛,彩虹一明一暗地闪烁。
    他不该看到雪,火红的阿玛拉格不可能和雪同在——盛夏和寒冬不可能同时出现。
    他终于想起了那些记不清的梦,那些使他呼吸偷停的梦。
    梦里一次次地出现过他不敢面对的琪琪格。
    “对不起。”他开口。
    “哥哥?”
    “你活着的时候,我有想过一个念头:要是你突然消失就好了。我以为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都有办法从这地方逃出去。后来,你死了,我才发现……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
    秦勉抬起头,看向琪琪格:“对不起。”
    琪琪格傻笑了一声,而后小小的嘴角像被无形的线向下拉,随即,整张脸像被揉皱一团的纸,却没有流下眼泪:“我一直在等你说,我不是负担……我真的不是负担吗?”
    “你不是,”秦勉伸出手臂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细软的发顶,“从来不是。”
    “哥哥。”琪琪格发出和花花类似的呜咽。
    秦勉低下头,看见牵住他的手,那只手肉嘟嘟的,像……小孩子的手。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得很小,抬起头,发现琪琪格扎着羊角辫、几缕胎毛贴在圆润的额角,琪琪格笑起来,肉乎乎的脸颊把眼睛顶弯,分明是八岁那年的模样。
    “小孩儿!”
    耳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秦勉转回头,看见一张另他十分意外的脸。
    “何叔叔……”他喃喃道,“你怎么在这里?”
    “走啊。”何荣耀朝他一招手,“我不是说好把你俩接回去吗,来接你们啦。”
    话音未落,脚步跑来,带着一串回声,停在他面前。
    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瞪着他,这女孩皮肤很白,脸上冻出两坨红,两条麻花辫输得整整齐齐。
    秦勉战战兢兢地牵着琪琪格站起来:“你……你好。”
    女孩板着脸,突然举起手里的雪团扔向他。
    雪团砸过来,他眯了眯眼,雪在他肩头散开一片冰凉。
    一名少年跑上来斥责那女孩:“小满你干什么打他?”
    那少年有着比阳光还漂亮的眉眼,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围巾针脚显然是外古钩法。
    秦勉攥了攥琪琪格的手,恍然意识到,这是何小满,还有何岭南。
    紧张之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被马路牙儿挡住,身体往后栽,那少年伸出手,拽住他手臂。
    “这是我闺女、儿子,”何荣耀走到他面前,把一个白色的毛绒兔子玩偶塞到琪琪格手里,顺带把琪琪格整个儿扛到了肩头,“坐稳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何小满哼一声甩着麻花辫别过脸。
    秦勉的手上没有牵琪琪格,十根手指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外古的阳光给他眼前的少年镀上一层绵软的光,秦勉看着眼前的少年,想笑,扯了扯嘴角,又很想哭。
    “你不冷吗?”何岭南歪着头问他。
    秦勉动了动嘴,想说话,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何岭南已经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献哈达一样挂在他脖子上,慢慢缠了一圈,最后还将前面的围巾竖了竖,盖住秦勉的下巴。
    羊绒包裹着他,刺刺地接触着他的皮肤。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手足无措。
    如果知道自己会遇见这样的温暖,那从小到大的每一场冰雪,他都会感到开心。
    像每个雪化的中午,在亭子里等何岭南的琪琪格一样开心。
    他抬起手摸了摸围巾:“谢谢……谢谢你。”
    “不客气。”何岭南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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