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欺负

    台灯被拿下了床。
    顶着微弱的光线,裴于逍从抽屉里翻出体温枪,对准陶柚的额头。
    滴!
    “37.9度,”他把数字放到陶柚面前:“看见了吗?”
    陶柚点头。
    “所以你不舒服是因为还在发烧。”裴于逍说。
    陶柚点头。
    “发烧的时候头晕头痛,恶心想吐都是很正常的。”
    陶柚继续点头……又摇头。
    “可是这些症状,也和你说的那个、那个人一模一样……”
    陶柚鼻子一耸一耸的。
    他望着垃圾桶里擦鼻涕的纸,仿佛看见了自己逝去的脑髓液,不舍与心疼油然而生,像是又要哭了。
    裴于逍:“……”
    裴于逍开始后悔了。
    他早该知道陶柚是个想象力极其丰富的人,而不单纯是一只水果。
    脑髓液恐怖故事,对裴于逍来说是突发奇想,但陶柚听进去了,并且在脑子里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发酵,此时此刻估计已经演变成了一个特大恐怖故事。
    裴于逍不敢再诓他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陶柚绝对又是一整个晚上睡不着觉。
    这人还生着病呢。
    “那个……我骗你的。”裴于逍故作轻松。
    骗?
    陶柚歪了歪头。
    “我是看你擦鼻子太用力,皮肤都磨破了,故意吓的你,就像……”裴于逍努力在脑子里搜索比喻:“小时候父母不想孩子晚上出去玩太晚,就会编些鬼故事来吓他们。”
    他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种感觉。”
    陶柚呆呆盯着他看了会儿。
    “……怎么了,”裴于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恰当吗,这个比喻?”
    “你觉得呢?”陶柚反问:“你是我爸妈?”
    裴于逍:“……”
    陶柚叹了口气,又垂下眼睛,整个人黏嗒嗒的:“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已经查过那个新闻了,确有其事。”
    裴于逍:“。”
    陶柚猛地站起来:“不行,为了我的生命安全,我得赶紧去一趟医院。”
    “等等!”裴于逍连忙拉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等等等等,真的不用,你就是单纯发烧而已。”
    陶柚皱眉。
    真的吗,我不信。
    裴于逍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真的是真的,”他叹了口气,“擤鼻涕把脑髓液擤出来,确实是有这么个新闻,但你没点开看吗?”
    “我哪里敢?”陶柚理直气壮:“我看完标题就紧张得关掉了!”
    裴于逍:“……”
    胆小如鼠还挺骄傲?
    他咳了声,“人家新闻里那位大哥,主要是因为有脑外伤,所以才会触发这种极小概率事件,你脑袋圆咕隆咚一点疤没有,你不会的。”
    他刻意加重了“极小概率”和“圆咕隆咚”的咬字,把感冒药递给陶柚:
    “来吧,吃点药,吃完睡一觉,明天肯定就不疼不晕不想吐了。”
    他辅以真挚的表情——信我。
    陶柚将信将疑地盯着裴于逍看了会儿,表情逐渐由茫然转为清明,再转为愤怒。
    “啪!”
    他一巴掌拍在裴于逍的胳膊上。
    你骗我!
    你居然这么骗我!
    我居然信了!
    混蛋!
    “哟,咋了柚儿?”刘东在床帘后露出个脑袋:“咋还挠人呢,裴哥又欺负你了?”
    他早就被楼下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悄咪咪掀帘子吃瓜,见那两人熄了灯不在床上待着,跑下面嘀嘀咕咕不知道干嘛。
    陶柚讲话不出声,裴于逍就像一直在自言自语,完了还把陶柚给逗炸毛了,别说看着还挺好玩。
    “又?”裴于逍不乐意了,正襟危坐:“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陶柚:“每个时候!”
    他站起来,把感冒药一口闷了,转身一骨碌爬上了床,留下倔强且愤怒的背影。
    “这还不叫欺负?”刘东扬了扬下巴,替陶柚撑腰:“我们柚儿脾气那么好,平时从来不这样,但凡这样,也指定不怪他。”
    裴于逍挑眉,抓住一个尖锐的字眼:“你们?”
    刘东:“……”
    刘东唰地拉拢了帘子。
    撑腰有,但不多。
    床上,陶柚听着外面的动静,气鼓鼓翻了个身。
    嗡嗡!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租房客人:怎么样啊小兄弟,考虑好了吗,要不要把房子卖给我们?]
    陶柚心里烦躁得很,直接回了句[不好意思,不卖,只考虑出租],然后啪地关掉了手机。
    他还是想着那个可怕的新闻,毕竟他是真信了,所以真的很不高兴。
    哪怕裴于逍出发点是好的,他也不应该用这种骗小孩儿的把戏来骗他。
    但凡整个高端一点的呢,起码能显得陶柚真情实感相信的模样聪明一点呀!
    很好裴于逍。
    陶柚恶狠狠发誓,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
    “惹到我,你算是踢到——空气了……”
    第二天下午,校门口甜品店,陶柚双手搭在桌上,眼睛都直了——那是他朝思夜想的芒果猪蛋糕啊!
    昨晚决心要对裴于逍使用冷暴力的誓言一扫而空,陶柚笑开了花:“我真的能吃吗?”
    “不生气了?”裴于逍挑眉。
    “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对你生过气?”陶柚把蛋糕抱到自己面前:“我性格一直超好的!”
    裴于逍笑着点了点头:“吃吧,少吃几口没事。”
    “可张医生那边……”陶柚还是有些犹豫。
    倒不是他有多怕自己的主治医师,主要是这位张医生太能嚷嚷,一点都不像别的专业医生,要么严肃要么温和。
    但凡陶柚吃点超出他预期的食物,他就会像个神经病在一样在诊室里哀嚎,仿佛天要塌了,一口蛋糕能把他完美的手术变得不再完美。
    “医生那边我去说,”裴大少爷发话了:“他还拿着我家工资呢。”
    “^~^!”
    裴于逍看着陶柚的梨涡,没忍住伸手碰了碰,下一秒清醒过来,掩唇咳了声。
    “不过你也稍微理解一下,”他说:“看得出来,他们咽喉科压力也挺大的。”
    “你怎么不说我压力也很大的呢?”
    裴于逍正色:“你有压力?”
    这个世界上,就属陶柚每天活得最开心了。
    连裴嘉钰就会为了Nancy一个小时没跟他说话而郁郁寡欢,陶柚身边从来不缺喜欢他的人。
    但裴于逍也想知道,万一陶柚真的也有什么从不对外人道的心事呢?
    可是陶柚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好吧……我、我随便乱说的。”
    他埋头吃蛋糕。
    裴于逍其实提前问过医生如果给陶柚吃一点蛋糕会怎么样,显然那位神经质完美主义的医生一开始是拒绝的。
    不过在裴于逍的强调下,他勉强将标准放宽,精确允许陶柚摄入11.75克。
    裴于逍算了下,这就只有小小一口,看陶柚那么开心,心一软,稍微放纵了他一点。
    于是在陶柚眯着眼睛吃到第三口时,裴于逍将盘子收走了。
    “???”
    陶柚的目光紧随餐盘飘去,其中的眷恋、遗憾,与不舍,简直比韩剧女主和男主分别的时候还要沉痛。
    “差不多得了,”裴于逍说:“等病好了还怕没得吃吗,不急这一口。”
    他拿走盘子,又叫服务员为他们清理干净桌面,再给陶柚点了杯纯牛奶,从包里拿出课本。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给你预习期末考试的内容。”
    陶柚:“O.O!”
    天塌了。
    谁说他没有压力的?
    他的力的来了……
    ·
    陶柚这辈子没有在甜品店里补习过功课。
    哦,不对,用裴于逍的话来说,是预习。
    “你真伤人。”陶柚苍凉。
    “难道你觉得,‘复习’两个字更合适吗?”
    陶柚:“……”
    他哀嚎着趴到桌上。
    裴于逍不为所动,直接给他拎了起来:“坚持一下,你也不想提前开学补考吧,做完手术好好过个年不好吗?”
    “我又没有家人可以过年。”
    一个人也要包饺砸吗?
    画面想想都奇怪。
    陶柚脸埋在胳膊弯里,裴于逍看不见他的嘴巴,只当他是畏难不想学,丝毫不惯着,一把将笔塞进他手里。
    陶柚只能打起精神,顽强地开始学习,学到后来又开始头疼想吐。
    幸好一个小时后,裴于逍被他爸的一通电话叫走了。
    大少爷离开座位的那瞬间,陶柚仿佛看到窗外的天都变亮了些,连头痛都变得可以忽视。
    他冲裴于逍挥手,露出一个此生最甜美的笑容,恭送少爷离开。
    下一秒,整个人摊在了桌上,头痛欲裂,痛不欲生。
    读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专业,真的挺难受的。
    ·
    陶柚在甜品店里缓了缓,把牛奶喝完,收拾好包回学校。
    下午天还是阴沉沉的,三四点看上去已经像平常六七点了。
    怕下雨,陶柚小跑着往回跑,进校门前却被人拦住了。
    他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对找他买房的中年夫妻。
    “哎哟小兄弟,可算等到你了!”男人拉着陶柚的胳膊,如释重负般:“我们都等你一个小时了,你这是跑哪里去了呀?”
    陶柚没想过他们会找到这里来,吓了一跳,将男人的手甩开,退后几步。
    男人见状笑着摸了摸头:“哎哟,瞧我,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碰你的,实在是有事要找你呀。”
    陶柚皱了皱眉。
    什么事?
    他都已经说过房子不卖了,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就是房子的事。”男人笑吟吟的。
    陶柚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房子我说过不卖了]
    他潜意识里不喜欢这种氛围,举给两人看一眼后转身就要离开。
    “诶别走啊!”
    男人更用力地将他拉回来。
    陶柚领口都被他拉歪了。
    “干什么啊!”
    男人一惊,指着陶柚,小声和自己老婆说:“他能出得了点声儿诶。”
    女人斜眼一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啊对对……”男人搓搓手,还想来拉陶柚,动手动脚的。
    陶柚直接退后一步躲开,抬手把衣领拉正。
    “是这样的小兄弟,我们不是坏人,”男人一脸和善:“我们来啊是想把事情再给你说道清楚,你年轻,可能不知道是怎么个事儿。”
    陶柚打字:[不就是你们想买房但我不愿意卖吗?]
    “也、也是,但也不是,”男人笑笑:“你呐,还在上大学,可能没意识到这个价钱换这样一套房子,你能捡多大的便宜。”
    “老实说,你那房子又老又小,位置偏不说环境还那么差,根本不会有人买的。我们也是看你小小年纪不容易,还生着病,有心想帮你一把,你倒好,怎么还把我们当坏人呢?”
    陶柚:[我没说你们是坏人,我只是不打算卖房子。]
    “不……”夫妻俩盯着手机屏,而后对视一笑:“为什么啊?这房子你拿着也没用,不如换成钱去治病呢?”
    陶柚蹙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拿着没用,你们拿着就有用了?]
    “……”
    男人话头一顿,掩唇咳了声:“孩子啊,我们也是为你好,是真的想帮你,不然你说,我们非拿这么一套破房子干嘛呢?”
    女人嗤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天色越来越暗了,空中隐隐响起雷声,风吹在脸上夹杂湿润的气息。
    陶柚仰头看了看,觉得怕是要下雨,不想再继续纠缠。
    [那谢谢你们,但不用了,不用你们帮忙,房子我不卖。]
    “嘿,油盐不进了还!”男人终于露出一丝不耐,“你就说吧,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在等我加价吗?”
    陶柚:?
    他为什么要等他加价,不卖就是不卖啊。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人把男人推开,抱着胳膊站到陶柚面前,微微眯起眼睛:
    “是不是还有人在找你买房子,你想待价而沽是吧?”
    陶柚:???
    那还真没有。
    但事情弄到现在,陶柚就算再迟钝也能从中品出些什么了。
    毕竟他不会相信真的有人愿意出几十万买套没用的房子,就只是因为心善想帮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治病。
    多半这房子到他们手里后会带来不小的好处,至少是比他们买房的钱高出很多倍的好处。
    陶柚不着痕迹地退后些许,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装模作样打字给两人发消息,借着他们低头看屏幕的空当,转身撒腿就跑。
    “哎呀我草!”男人立马反应过来:“跑了!”
    陶柚拔腿狂奔,可惜吃了平时不爱运动的亏,没跑多远又被抓了回去。
    那男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工作的,力气大得惊人,攥着陶柚袖子的手像个铁钳,陶柚挣了好几下居然都没挣掉。
    他咬咬牙用力一甩,手上力道骤然一减,踉跄着往后跌了好几步,回过神来,却发现男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男人吃痛地捂住额头:“不是,你这孩子怎么还打人呢!”
    陶柚:???
    动静闹大后,周围渐渐有人围了上来,那男的见人一多,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真是狼心狗肺啊!”
    女人将男人半扶起来,眼睛红了一圈:“我们好心好意想帮你一把,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要打人啊?”
    “昨儿我们老张还跟我说,看你孤身一人身上有病还能考上首大,觉得是个不错的孩子,有心想帮一把。”
    她边说边抹眼泪:“我们老张心善,怕伤你自尊心,说加点钱把那破房子买了,也好让你能安心读书治病。你倒好,还动起手来了——”
    “孩子,做人不能这样啊!”
    “谁打你了?”
    陶柚张了张嘴,但他只能发出很微弱的一点声音,根本不足以被周围人听见。
    看上去,就好像他默认了那两人的话,因为心虚,所以根本没办法反驳。
    啪嗒,一滴雨落在陶柚鼻尖,陶柚轻轻抬手抹掉。
    这滋味,比哑巴吃黄连还难受。
    “什么情况啊?”
    周围窃窃私语。
    “打人了吧好像。”
    “真打了?”
    “这谁知道,反正我没看见,一开始那两口子就躺地上了吧我记得。”
    “别是碰瓷。”
    “也有可能啊,这种最难掰扯了。”
    ……
    雨越来越大,陶柚的肩膀被淋得湿了个透,雨珠顺着发丝一滴滴往下落。
    那两人还在地上没起来,男人撑起半个身子,眼里全是失望,指着陶柚痛心道:
    “你或许是成绩好,上了个好大学,但你要知道人在社会上,不是只有成绩的!你连最基本的做人都不会!”
    周围人越聚越多,纷纷打起了雨伞,伞面遮住眉飞色舞的嘴脸,议论声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他怎么都不反驳?”
    “说明是真的了呗,要是被冤枉谁会像个傻子一样在哪儿杵着,又不是没长嘴,吵架还不会吗?”
    “吵架就一定有用吗,是我就破罐子破摔,我也躺下来,看谁赖得过谁哈哈哈……”
    ……
    “咦,那不是陶柚吗?”
    “你认识?”
    “谁不认识啊,那么有名,他当时在网吧就特豪横!”
    流言蜚语随着雨声一起传进耳朵,陶柚舔了舔苍白的嘴唇,尝到雨水苦涩无比的味道。
    他静静站着没有丝毫挪动,手指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直到女人试图将男人扶起来,在把脏水全泼到陶柚身上后,居然想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陶柚终于动了动。
    他扔掉了背包,像做出某种决定一般,抬腿朝着不远处的两人迈去。
    一步、两步……逐渐靠近。
    “孩子啊,”女人扶着男人,居高临下教育着:“你永远要记住,做人最重要的是人——啊!”
    她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雨雾朦胧,她眼前是陶柚不断滴水的下颌。
    她眼睁睁看着陶柚将刚爬起来一半的男人按回地上,抬起手,挥下重重的一拳。
    下一秒,男人的鼻梁整个塌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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