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报复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忧心, 担心,不想他难过,不想他流泪。
    更想护他周全。
    她一生病弱,自知什么都留不住, 彻彻底底拥有的, 如今想来, 竟只有沉清叶。
    那个愿用自身血为药引为她医治,将一切都给她, 给她陪葬, 总要她心怜, 担忧的沉清叶。
    大抵是太过心心念念。
    昏迷梦中,她梦到了大片大片火红的枫叶。
    时日正值晚秋,明心愣望对面山间,一眼便知, 此地为香炉山, 是每年她与一众亲眷都会来赏枫的景美之地。
    整个京城,她最喜欢这里。
    今日, 她与谢外祖来到此地, 同行的, 还有从小到大便一直跟在她身边照顾的叶奴。
    谢外祖与明心爬了一段山,便随同僚前去寺中休息,谢外祖不在,明心再也没了遮掩。
    她歪着身子, 几乎是倒在叶奴身上。
    今日他身上的装扮皆出自她手,海棠红色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却含着股清澈净雨般的香。
    她依靠在他大腿上,沉清叶不免有些害羞, 又忍不住,指尖一下下捋着她的墨发。
    “贵女,”他声音很小,“您累了吗?”
    “不累。”
    明心从未觉得自己身体这般轻盈过,她坐起身,面朝着沉清叶,望对方那双如琉璃般的眼瞳。
    “清叶。”
    “啊……嗯?”
    乍然被她双手揽住面庞,少年明显有些不自然。
    他瞳仁儿微转,又忍不住望向她,微微抿起唇来。
    含情脉脉。
    清叶从小便照顾着她长大,但明心始终没有看够他的脸。
    反而是他越长大,越生的惊心动魄,清澈里含媚。
    明心望着他,“我大抵要嫁人了。”
    少年的眼一点点睁大了,“什、什么?”
    “外祖父给我相看了合眼的公子,再过几日自京城回江南,我便要去相看了。”
    他的唇微微张着,忽的揽住她手臂。
    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将一切话语都咽了下去。
    正要捋顺明心的墨发。
    便听少女道,“可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去相看,我只想和清叶你一直在一起。”
    “贵女……”
    “不可以吗?”
    她从小便养在江南水乡里,受足了沉清叶的溺爱,哪怕他比她还小,可对他不免有几分任性,牵住他的衣摆,不让他有任何逃避。
    “清叶,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去相看,只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不可以吗?”
    却许久也没有听到他回话。
    身穿海棠红锦衣的少年只是坐在一侧,望对面火红的枫叶。
    “可以。”他神态一如平日里沉静温缓,耳廓却红了,不知是红叶的倒影,还是其他原因,沉清叶看向她,目光灼灼。
    “什么……?”明心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简单的应了,不免难以置信的反问。
    “我这便带您去寻老爷。”
    他说着话,背着她就要起来,明心被他弄懵了,不知不觉间,已然上了他的后背。
    红叶如烈焰。
    “清叶,你怎能这般冲动?”明心担忧焦急,“若是外祖父打你,将你打死了,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总得先告诉老爷我的想法,”他背着明心往山下走,稳妥的背着她,“老爷是好人,不至于将我打死,贵女的心愿,我一定要实现,我也想要和贵女……一直在一起……我想要一直守护贵女……”
    他声音越来越小。
    明心听着他的话,不知何缘故,她鼻腔泛酸,笑得开怀。
    四下却冷不丁黑了。
    山林阴森,无一点光亮。
    一片漆黑间,她的手中,正牵着一只手。
    耳畔,只能听到脚踩上枯叶的声响。
    这是幼时,她与沈玉玹被困的山林,却比当年的山林更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明心却能知晓,她手中如今正牵着的少年的手,是沈玉玹的。
    “乘月,对不起。”
    他的声音变了,是明心从前最熟悉的,温和,柔缓,却只有少年稚气,没有端庄持重的嗓音。
    “乘月,母妃已经离开我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母妃走后,你也离开了,只留下我自己一个人,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明明从一开始,我想的便只有守护你与母妃,为何你们都要离开我?”
    “我知晓你身不由己,是我的缘故,是我太弱,才无法护你周全,才无法将你留下……不论如何,我要将你接回来,没有你在的话,我一定会疯掉。”
    “留在我的身边吧,乘月,我求求你了。”
    “皇后娘娘总是打我,有一次,她用烫红的烙铁烙在我的耳后,我听到我的皮被烫的声音,那声音如此近,好可怕,我以为我要死掉了,我不停地喊她,母后,母后,不知道求了她多少次。”
    “除了你的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
    “乘月,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外面很可怖,你不知晓,除了你我之外的所有一切都会害我们。”
    “你下江南之后,我每日每日,都会问有没有你的来信,偶尔你刚写了封信寄到我手中,我到了下午,又会忍不住询问信使,有没有明二娘子的信。”
    “你的每一封来信,我都摸过无数次,你收笔的方式,下笔的力度,你自己都不知晓的一切,我全都知晓。”
    “乘月,我是不是早已经疯了?”
    她听到了啜泣声。
    那啜泣声距离她如此之近。
    黑暗之中,沈玉玹靠近,将她紧紧拥抱在怀中。
    她又感受到了他的泪。
    如她下江南前的那夜一般。
    “对你,我再也不会放手,哪怕是杀掉你的至亲,将你彻彻底底毁掉,乘月,我绝对不会再次放手。”
    什么?
    明心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窖般,阴冷缠身。
    被他拥抱,宛若将要被他带着沉入河水中溺毙……
    清叶……
    “额……!”
    冷汗湿透满身,头脑只觉晕沉。
    明心知晓这种感觉,她又发了温病,正恍恍回神,忽觉旁侧有异。
    她转过视线,第一眼看到的,是低着头静静坐在她床边的沈玉玹。
    他头垂的十分低,未束的墨发垂落满身。
    不知他在做什么,明心也没有余力,再关心他在做什么。
    因她冷不丁注意到,许多双眼睛,正对着她。
    是一尊又一尊搁在架子上的,佛像的眼睛。
    佛像多到数不清,全都摆在架子上正对着她的床榻,似是察觉到她醒了,沈玉玹苍白的指尖微动,缓慢地抬起头来。
    一双哪怕在昏暗之间,也能看清满是红血丝的凤眼对她静静弯笑。
    “你醒了,”他一向端庄俊美的面庞因面色太过苍白,显出一种极为可怖的神经质来,他站起身,“我一直在等你,乘月,你不知你晕睡了多久,我还以为你一定醒不过来了。”
    他如此说,话音却没有丝毫起伏波动,“但你又醒了。”
    “……这些,是什么?”
    “这些?”沈玉玹坐到她身侧,笑弯弯道,“你在睡梦中,总是念他的名字,我想,乘月你定是受了他的蛊惑。”
    “他定是邪祟,在你身上下了蛊,”他猛然凑近,“我如此对谢夫人说后,她便许了我为你布置这些,如何?乘——”
    他话音中断。
    是明心抬手,扇到了他的脸上。
    她身在病中,又从未打过别人,不禁浑身发软,发抖,却紧紧抿着唇,又是几下,一次又一次扇打上沈玉玹的脸。
    沈玉玹被她打愣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打过。
    更不要提,这个人是一贯温柔病弱的明心。
    他怔怔起眼,对上的是少女一双杏眼,含着浓浓抵触,“滚开。”
    “……什么?”
    “我让你滚开!滚!”
    是她被家族禁锢,又留念过往。
    如今,她已然将一切都甩下,哪怕是谢柔惠来到她的面前,再对她多加管束,她都能对生母直白说出,将此身血肉都还给她。
    明心紧紧咬住牙根,沈玉玹从未见过明心这般。
    她在生气。
    他已不知晓多少年没见过明心如此模样。
    一时间,兴奋与恐慌近乎兜头砸下。
    他视线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沈玉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怜悯你一丝一毫。”
    周身发冷。
    她发颤的指尖指向对面,“你给我滚出去。”
    “……怎么?”他坐在她面前,忍不住揽住她双臂,“你生气了,你因为他恨我……哈哈……”
    不知为何,他竟笑了,“你因为他恨我?你与我这么多年的情意!你如今因为他恨我?!”
    “那又如何?纵使没有清叶,我也不可能再爱你。”
    攥着她双臂的手越发收紧。
    沈玉玹那双猩红的凤眼定定盯着她,似是全然懵愣了,“什么?”
    明心视线亦不相让。
    她生了双太柔和的眼,此时此刻,那双杏眼却似猫一般锐利。
    如她幼时的倔强一般。
    “我不可能再爱你,你给我滚出去。”
    “你疯了。”
    他身后是数不清的正面朝着她的佛像,他与佛像一同盯着她,墨发披散,阴森艳鬼一般。
    “你变心了,你因为他变心了,对不对?”
    “乘月,你若是变了心,便会遭天谴。”
    他的双手一点点往上,明心察觉到不对,忙要抵抗,却被他双手越发收紧。
    他的视线恍似魔怔了一般,唇上还带着笑。
    “乘月,你知晓天谴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去死。”
    一切发生的太快。
    明心被他扼住脖颈,她无法喘息,指尖紧紧勾住一侧琉璃花瓶,用尽全力拨弄,霎时,剧烈声响下,琉璃破碎满地。
    “二娘子?”
    莲翠的声音自外传来,沈玉玹紧掐她脖颈的手一顿,明心一把推他推打开,“莲翠,带人进来……!”
    沈玉玹的手松开了她,明心浑身无力,倒在床榻,同时,屋门大开,阳光紧随着映照进屋内,明心被阳光刺眼,眯着眼抬头,却见沈玉玹正微微发怔。
    他盯着他自己的手,视线寸寸缕缕的瞧着他的指尖,手掌,继而,透过手指缝隙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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