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4章 理想的彼岸是法治,但现实的河流里全是泥沙

    不多时,谭云生的笔停下了。
    他在提纲的第四部分——推进法治华国建设那一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谭云生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捷:
    “陈捷同志,你在提纲里把‘依法治国’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认为它是实现公平正义的基石,也是市场经济的底色,这里写得很漂亮。”
    “但是,我在国办督查室待了五年,跑遍了全国二十多个省,我看到的现实是,很多地方,‘法’是写在纸上的,‘权’是抓在手里的。”
    “遇到拆迁、招商、维稳,往往是文件不如批示,法律不如长官意志。”
    “就拿你来说,你在安宜镇搞打黑除恶,也是靠着本地书记的雷霆手段,以及市委书记的尚方宝剑,这本质上还是人治的胜利。”
    陈捷心中一凛。
    他完全没想到,谭云生竟然对自己在安宜的工作了解得这么细致。
    马东城扫黑除恶,以及周良安帮他扫清市里的障碍,他以为上面不会关注这个。
    没想到……
    看来,自己在安宜的工作情况,都被高层用放大镜观察了个通透。
    如果自己此刻还要拿什么法治精神大道理来硬撑,或者试图掩饰安宜镇人治的色彩,那这篇提纲在谭云生心里的分量,恐怕就要大打折扣。
    陈捷微微沉吟,最终选择不避讳关于安宜镇人治的问题,认真回答道:
    “谭局长,您说得没错,在安宜镇,我确实借了势,也用了权。”
    “安宜镇的成功,确实离不开马东城书记的个人威望,也离不开周书记的支持,在那个特定时间节点,如果没有这种雷霆万钧的手段,改革的头三脚根本踢不开,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也撕不破。”
    “从这个角度看,这确实是人治的胜利。”
    谭云生眉毛一挑,似乎没料到陈捷会认得这么干脆。
    通常这种时候,年轻干部要么诚惶诚恐地检讨,要么引经据典地辩解,像这样直承其事的,倒是不多见。
    “承认就好。”谭云生语气淡淡,“如果改革成果只能靠青天大老爷来守护,那这种改革就是脆弱的,是不可复制的。”
    “人是会走的,也是会变的,你陈捷走了,马东城退了,周良安调了,安宜镇是不是又要回到老样子?”
    又是一个诛心之问。
    陈捷丝毫不慌,微微一笑:
    “谭局长,理想的彼岸是法治,但现实的河流里全是泥沙。”
    “您说的没错,这种依靠个别能人、依靠上级特权的治理模式,是不可持续的,也是极其危险的。”
    “人会老,会变,特权会过期,如果制度的笼子没扎紧,今天的能人,明天就可能变成破坏法治的狂人。”
    “所以,我在提纲里把法治提到了全新高度,并非不知现实之艰难,而是因为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临界点。”
    “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我们通过放权让利激发了巨大活力,但也因为监管滞后和制度缺位,让权力在某些领域处于裸奔状态。”
    “现在我们面临的深水区,本质上就是要把过去那些被潜规则支配的领域,重新纳入明规则的轨道。”
    谭云生盯着陈捷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要剖析这个年轻人真正的底色。
    良久,他突然转变话题,穷追猛打:
    “你觉得在当前体制环境下,如何才能把权力这个猛兽,真正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你提纲里写的这些公平正义,就始终带着空话属性。”
    一旁的林南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然知道谭云生为什么问得这么尖锐和直接。
    一份即将上升为国家意志的顶层设计文件,在正式出台之前,起草者必须预设出最恶劣的舆论环境、最顽固的执行阻力、以及最尖锐的逻辑漏洞。
    谭云生此刻扮演的,就是那个不仅不留情面、甚至专门找茬的“假想敌”。
    他要把所有可能被外界攻击的软肋,都提前引爆。
    还要把所有可能产生歧义的模糊地带,都在此刻厘清。
    在文件起草中,任何一丝一毫的逻辑不自洽,任何一点点的“解释空间”,一旦下发到千差万别的基层,都会被无限放大,甚至可能被扭曲成阻碍改革的借口。
    只有经受住了最严苛的拷问,政策才具备穿透层层阻力、真正落地的生命力。
    陈捷并没有被谭云生的气势吓倒。
    两世为人的阅历,让他对那个即将到来的伟大时代有着深刻理解。
    谭云生问的,正是未来十年华国政治体制改革的核心命题。
    陈捷思维行云流水,脑海中浮现出未来几年权力清单、负面清单、责任清单这三张单子的改革路径,再迅速将其转化为当下的思考:
    “谭局,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我认为关键不在于笼子做得有多结实,而在于笼子的钥匙掌握在谁手里,以及笼子的栏杆是不是透明的。”
    “哦?”谭云生眉毛一挑,对这个比喻产生了兴趣,“展开说说。”
    陈捷道:
    “我在提纲里专门写了一节关于纪检监察体制改革的内容,核心就是要把监督权从同级党委的依附中剥离出来,形成上对下的垂直监督,让刀把子真正悬在头顶,而不是握在自己手里。”
    “只有当‘不敢腐’的震慑常在,‘不能腐’的笼子扎紧,‘不想腐’的自觉才能慢慢养成。”
    “这是一个从人治向法治的痛苦跳跃,也是我们这代人必须完成的历史使命。”
    谭云生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原本严肃紧绷的脸部线条,慢慢柔和了下来:
    “不回避问题,不粉饰太平,又能从制度设计的顶层逻辑去寻找解药,陈捷同志,你的话,比那些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要有力量得多。”
    “有人说你是把申论写在大地上的秀才,我看还要再加一句,你是个心里装着刀子的秀才,改革嘛,就是要有点动刀子的狠劲。”
    林南东在旁边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
    谭局长这一关,陈捷不仅过了,而且过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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