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7章 林南东的政治生存课(上)

    回京第三天,是个难得的周末。
    陈捷再次起了个大早,坐在周转房那张略显斑驳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人民日报》,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文字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那一抹渐渐泛绿的柳梢。
    回京这两天,陈捷看似闲云野鹤,实则外松内紧。
    他通过王崇,不动声色地把单位里的人事变动摸了个底。
    特别是林南东的情况。
    换届年,风云变幻,有人青云直上,就有人黯然离场。
    陈捷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林南东,并非人走茶凉,而是出于一种极高情商的政治考量。
    他这次是带着耀眼的政绩回来的,可以说是荣归故里,下一步提拔几乎是板上钉钉。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南东因为新班子调整而不顺,甚至被边缘化,那陈捷这时候请客吃饭,在对方眼里,可能就不是叙旧,而是炫耀。
    官场之上,人心最是微妙。
    越是亲近的关系,越要在这种关键时刻拿捏好分寸,照顾好对方的情绪和面子。
    直到从王崇嘴里确切得知,林南东不仅位置稳固,而且因为在几个关键课题上把关有功,极有可能在近期更进一步,解决副局级待遇,陈捷这颗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既然大家都好,那这顿饭,就吃得香。
    这旧,也就叙得通了。
    上午十点,估摸着林南东应该处理完家里的琐事了,陈捷才拿起了电话:
    “喂,林处,我是小陈。”
    “陈捷?”电话那头,林南东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惊喜和亲切,“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想不起我了呢。”
    “林处您这话说的,我就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陈捷笑着说道,“这不是刚回来,怕您忙,没敢打扰。”
    “今天周末,不知道领导赏不赏光,让我有个机会向您汇报汇报思想。”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林南东笑骂了一句,“行吧,正好我也想听听你在安宜镇的光辉事迹,地点你定,不过说好了,不许搞那些大排场,咱们就吃顿便饭。”
    “明白,就在咱们单位后面那条胡同里,老赵家的爆肚,您看行吗?”
    “哈哈,知我者,陈捷也,就那儿,那口儿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
    中午十二点,西城的一条深巷子里。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也没有迎宾小姐,只有一个挂着油腻腻门帘的小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香味却能飘出二里地。
    这就是京城著名的苍蝇馆子,也是很多部委干部私下里最爱来的地方。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下,去大酒店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反倒是这种不起眼的小馆子,既安全,又透着股子自己人的亲热劲儿。
    陈捷到的时候,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要了两盘爆肚,一盘酱牛肉,一盘拍黄瓜,又叫了两瓶二锅头。
    没过一会儿,林南东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林处!”陈捷连忙站起来迎上去。
    “坐坐坐,在外面别叫职务,叫老林就行。”林南东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看着桌上的菜,眼睛就亮了,“哎呀,还是你懂我,这爆肚,看着就地道!”
    陈捷给林南东倒满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
    “老林,这杯酒,我敬您,这两年我在下面,没少让您操心。”
    林南东接过酒杯,看着眼前这个比两年前更加沉稳、内敛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小陈啊,操心是应该的。”林南东抿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口气,脸上却全是笑意,“你这次在安宜镇交出的答卷,不仅仅是让我满意,那是让整个研究室都脸上有光啊!”
    “秦主任在会上,可是专门点了你的名,说你是把申论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典范,这评价,可是相当高了。”
    陈捷谦逊地笑了笑,给林南东夹了一筷子牛肉:
    “那都是领导抬爱,也是赶上了好时候。”
    “其实在下面干活,也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没想那么多。”
    “哎,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林南东指了指他,“你在安宜做的一切,那是真功夫,没有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对基层实际的深刻洞察,是搞不出来的。”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话题从安宜镇的那些具体案例,聊到了京城最近的天气,又聊到了单位里的一些趣事。
    气氛轻松而融洽,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在跟家里的长辈拉家常。
    酒过三巡,林南东脸色微微泛红,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陈捷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缭绕中,林南东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看着陈捷,缓缓说道:
    “小陈啊,你知道吗?两年前,跟你一起下去的选调生,一共有十九个。”
    陈捷帮林南东把火点上,听到这话,略有些意外:
    “这么多人?”
    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是啊……”林南东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可是,两年过去了,你知道按期回来的,有几个吗?”
    “几个?”陈捷心中一动。
    林南东伸出一根手指,在陈捷面前晃了晃:
    “一个,只有你一个。”
    陈捷心中一凛。
    虽然他知道中央选调生的淘汰率很高,是大浪淘沙的过程,但十九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按期、并且是带着政绩风光回京。
    这个比例,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残酷的寒意。
    “其他的同志……都留在地方了?”陈捷试探着问道。
    林南东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留在地方,那还算是好的,起码还有个奋斗的机会。”
    “可惜啊,有些人,这辈子是回不来了,甚至连路都走绝了。”
    陈捷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林南东跟他说这些,绝不仅仅是八卦,而是在给他上一堂政治生存课。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