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 ======================================== 卷一 周紀一 --------------------------------   起著雍攝提格(戊寅),盡玄黓困敦(壬子),凡三十五年。   [爾雅:太歲在甲曰閼逢,在乙曰旃蒙,在丙曰柔兆,在丁曰強圉,在戊曰著雍,在己曰屠維,在庚曰上章,在辛曰重光,在壬曰玄黓,在癸曰昭陽,是為歲陽。在寅曰攝提格,在卯曰單閼,在辰曰執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協洽,在申曰涒灘,在酉曰作噩,在戌曰掩茂,在亥曰大淵獻,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奮若,是為歲陰。周紀分註「起著雍攝提格」,起戊寅也。「盡玄黓困敦」,盡壬子也。閼,讀如字;史記作「焉」,於乾翻。著,陳如翻。雍,於容翻。黓,逸職翻。單閼,上音丹,又特連翻;下烏葛翻,又於連翻。牂,作郎翻。涒,吐魂翻。灘,吐丹翻。困敦,音頓。杜預世族譜曰:周,黃帝之苗裔,姬姓。后稷之後,封於邰;及夏衰,稷子不窋竄於西戎。至十二代孫太王,避狄遷岐;至孫文王受命,武王克商而有天下。自武王至平王凡十三世,自平王至威烈王又十八世,自威烈王至赧王又五世。張守節曰:因太王居周原,國號曰周。地理志云:右扶風美陽縣岐山西北中水鄉,周太王所邑。括地志云:故周城一名美陽城,在雍州武功縣西北二十五里。紀,理也,統理衆事而繫之年月。溫公繫年用春秋之法,因史、漢本紀而謂之紀。邰,湯來翻。夏,戶雅翻。窋,竹律翻。在雍,於用翻。]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前四O三年)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紀綱哉!是故天子統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衞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為首。孔子繫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諸侯,尊王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紂則成湯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故曰禮莫大於分也。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羣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名器旣亡,則禮安得獨在哉!昔仲叔于奚有功於衞,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衞君待孔子而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誠以名器旣亂則上下無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衆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堅冰至,」書曰:「一日二日萬幾,」謂此類也。故曰分莫大於名也。   嗚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大夫擅政,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猶緜緜相屬者,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懼而不敢違。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滕,以周之民則不衆於邾、莒,然歷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於季氏之於魯,田常之於齊,白公之於楚,智伯之於晉,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然而卒不敢者,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天子旣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幷棄之也。先王之禮於斯盡矣。   或者以為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強盛,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強,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征之。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於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   嗚呼!君臣之禮旣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豈不哀哉!   初,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鬢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   趙簡子之子,長曰伯魯,幼曰無恤。將置後,不知所立,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以授二子曰:「謹識之!」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已失之矣。問無恤,誦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於是簡子以無恤為賢,立以為後。   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障乎?」簡子曰:「保障哉!」尹鐸損其戶數。簡子謂無恤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遠,必以為歸。」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為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宴於藍臺。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智國聞之,諫曰:「主不備難,難必至矣!」智伯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不然。夏書有之:『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蜹、蟻、蜂、蠆,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   智伯請地於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智伯好利而愎,不與,將伐我;不如與之。彼狃於得地,必請於他人;他人不與,必嚮之以兵,然後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智伯悅。又求地於魏桓子,桓子欲弗與。任章曰:「何故弗與?」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與。」任章曰:「無故索地,諸大夫必懼;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主不如與之,以驕智伯,然後可以擇交而圖智氏矣,柰何獨以吾為智氏質乎!」桓子曰:「善。」復與之萬家之邑一。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於趙襄子,襄子弗與。智伯怒,帥韓、魏之甲以攻趙氏。襄子將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   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竈產鼃,民無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絺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以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不沒者三版,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讒人欲為趙氏游說,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不然,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請使於齊。   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脣亡則齒寒。今智伯帥韓、魏以攻趙,趙亡則韓、魏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末遂而謀泄,則禍立至矣。」張孟談曰:「謀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子乃潛與張孟談約,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殺守隄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之衆,遂殺智伯,盡滅智氏之族。唯輔果在。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與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棠谿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鎔範,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強。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挾才以為惡。挾才以為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為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愚者雖欲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如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姦,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為害豈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嚴,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才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故為國為家者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三家分智氏之田。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為飲器。智伯之臣豫讓欲為之報仇,乃詐為刑人,挾匕首,入襄子宮中塗廁。襄子如廁心動,索之,獲豫讓。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欲為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乃舍之。豫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報仇,不亦難乎!」豫讓曰:「旣已委質為臣,而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凡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讓伏於橋下。襄子至橋,馬驚;索之,得豫讓,遂殺之。   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後。封伯魯之子於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為趙氏後。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趙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殺其子,復迎浣而立之,是為獻子。獻子生籍,是為烈侯。魏斯者,魏桓子之孫也,是為文侯。韓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為景侯。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師。每過段干木之廬必式。四方賢士多歸之。   文侯與羣臣飲酒,樂,而天雨,命駕將適野。左右曰:「今日飲酒樂,天又雨,君將安之?」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雖樂,豈可無一會期哉!」乃往,身自罷之。   韓借師於魏以伐趙,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也,不敢聞命。」趙借師於魏以伐韓,文侯應之亦然。二國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講於己也,皆朝于魏。魏於是始大於三晉,諸侯莫能與之爭。   使樂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擊。文侯問於羣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謂仁君!」文侯怒,任座趨出。次問翟璜,對曰:「仁君。」文侯曰:「何以知之?」對曰:「臣聞君仁則臣直。嚮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悅,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親下堂迎之,以為上客。   文侯與田子方飲,文侯曰:「鍾聲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聞之,君明樂官,不明樂音。今君審於音,臣恐其聾於官也。」文侯曰:「善。」   子擊出,遭田子方於道,下車伏謁。子方不為禮。子擊怒,謂子方曰:「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國君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失其國者未聞有以國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聞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貧賤者,言不用,行不合,則納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貧賤哉!」子擊乃謝之。   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有言曰:『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對曰:「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克曰:「君弗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見翟璜。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為之?」克曰:「魏成。」翟璜忿然作色曰:「西河守吳起,臣所進也。君內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已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李克曰:「子言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相於克,克之對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祿千鍾,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魏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願卒為弟子!」   吳起者,衞人,仕於魯。齊人伐魯,魯人欲以為將,起取齊女為妻,魯人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大破齊師。或譖之魯侯曰:「起始事曾參,母死不奔喪,曾參絕之;今又殺妻以求為君將。起,殘忍薄行人也!且以魯國區區而有勝敵之名,則諸侯圖魯矣。」起恐得罪,聞魏文侯賢,乃往歸之。文侯問諸李克,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弗能過也。」於是文侯以為將,擊秦,拔五城。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疽,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燕湣公薨,子僖公立。   威烈王二十四年(己卯、前四O二年)   王崩,子安王驕立。   盜殺楚聲王,國人立其子悼王。   安王元年(庚辰、前四O一年)   秦伐魏,至陽孤。   安王二年(辛巳、前四OO年)   魏、韓、趙伐楚,至桑丘。   鄭圍韓陽翟。   韓景侯薨,子烈侯取立。   趙烈侯薨,國人立其弟武侯。   秦簡公薨,子惠公立。   安王三年(壬午、前三九九年)   王子定奔晉。   虢山崩,壅河。   安王四年(癸未、前三九八年)   楚圍鄭。鄭人殺其相駟子陽。   安王五年(甲申、前三九七年)   日有食之。   三月,盜殺韓相俠累。俠累與濮陽嚴仲子有惡。仲子聞軹人聶政之勇,以黃金百溢為政母壽,欲因以報仇。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俠累。俠累方坐府上,兵衞甚衆,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韓人暴其尸於市,購問,莫能識。其姊嫈聞而往,哭之曰:「是軹深井里聶政也!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柰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遂死於政尸之旁。   安王六年(乙酉、前三九六年)   鄭駟子陽之黨弒繻公,而立其弟乙,是為康公。   宋悼公薨,子休公田立。   安王八年(丁亥、前三九四年)   齊伐魯,取最。   鄭負黍叛,復歸韓。   安王九年(戊子、前三九三年)   魏伐鄭。   晉烈公薨,子孝公傾立。   安王十一年(庚寅、前三九一年)   秦伐韓宜陽,取六邑。   初,田常生襄子盤,盤生莊子白,白生太公和。是歲,齊田和遷齊康公於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安王十二年(辛卯、前三九O年)   秦、晉戰于武城。   齊伐魏,取襄陽。   魯敗齊師于平陸。   安王十三年(壬辰、前三八九年)   秦侵晉。   齊田和會魏文侯、楚人、衞人于濁澤,求為諸侯。魏文侯為之請於王及諸侯,王許之。   安王十五年(甲午、前三八七年)   秦伐蜀,取南鄭。   魏文侯薨,太子擊立,是為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脩,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脩政不仁,湯放之。商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脩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脩德,舟中之人皆敵國也!」武侯曰:「善。」   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子乎,屬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   久之,魏相公叔尚主而害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起為人剛勁自喜。子先言於君曰:『吳起,賢人也,而君之國小,臣恐起之無留心也。君盍試延以女,起無留心,則必辭矣。』子因與起歸而使公主辱子,起見公主之賤子也,必辭,則子之計中矣。」公叔從之,吳起果辭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懼誅,遂奔楚。   楚悼王素聞其賢,至則任之為相。起明灋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鬬之士,要在強兵,破遊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卻三晉,西伐秦,諸侯皆患楚之強;而楚之貴戚大臣多怨吳起者。   秦惠公薨,子出公立。   趙武侯薨,國人復立烈侯之太子章,是為敬侯。   韓烈侯薨,子文侯立。   安王十六年(乙未、前三八六年)   初命齊大夫田和為諸侯。   趙公子朝作亂,出奔魏;與魏襲邯鄲,不克。   安王十七年(丙申、前三八五年)   秦庶長改逆獻公于河西而立之;殺出子及其母,沈之淵旁。   齊伐魯。   韓伐鄭,取陽城;伐宋,執宋公。   齊太公薨,子桓公午立。   安王十九年(戊戌、前三八三年)   魏敗趙師于兔臺。   安王二十年(己亥、前三八二年)   日有食之,旣。   安王二十一年(庚子、前三八一年)   楚悼王薨。貴戚大臣作亂,攻吳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起,並中王尸。旣葬,肅王卽位,使令尹盡誅為亂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餘家。   安王二十二年(辛丑、前三八O年)   齊伐燕,取桑丘。魏、韓、趙伐齊,至桑丘。   安王二十三年(壬寅、前三七九年)   趙襲衞,不克。   齊康公薨,無子,田氏遂幷齊而有之。   是歲,齊桓公亦薨,子威王因齊立。   安王二十四年(癸卯、前三七八年)   狄敗魏師于澮。   魏、韓、趙伐齊,至靈丘。   晉孝公薨,子靖公俱酒立。   安王二十五年(甲辰、前三七七年)   蜀伐楚,取茲方。   子思言苟變於衞侯曰:「其才可將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將;然變也嘗為吏,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聖人之官人,猶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木巳〉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棄干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鄰國也。」公再拜曰:「謹受敎矣。」   衞侯言計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觀衞,所謂『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公丘懿子曰:「何乃若是?」子思曰:「人主自臧,則衆謀不進。事是而臧之,猶卻衆謀,況和非以長惡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悅人讚己,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諛求容,諂莫甚焉。君闇臣諂,以居百姓之上,民不與也。若此不已,國無類矣!」   子思言於衞侯曰:「君之國事將日非矣!」公曰:「何故?」對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為是,而卿大夫莫敢矯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為是,而士庶人莫敢矯其非。君臣旣自賢矣,而羣下同聲賢之,賢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如此則善安從生!詩曰:『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魯穆公薨,子共公奮立。   韓文侯薨,子哀侯立。   安王二十六年(乙巳、前三七六年)   王崩,子烈王喜立。   魏、韓、趙共廢晉靖公為家人而分其地。   烈王元年(丙午、前三七五年)   日有食之。   韓滅鄭,因徒都之。   趙敬侯薨,子成侯種立。   烈王三年(戊申、前三七三年)   燕敗齊師於林狐。   魯伐齊,入陽關。   魏伐齊,至博陵。   燕僖公薨,子桓公立。   宋休公薨,子辟公立。   衞慎公薨,子聲公訓立。   烈王四年(己酉、前三七二年)   趙伐衞,取都鄙七十三。   魏敗趙師于北藺。   烈王五年(庚戌、前三七一年)   魏伐楚,取魯陽。   韓嚴遂弒哀侯,國人立其子懿侯。初,哀侯以韓廆為相而愛嚴遂,二人甚相害也。嚴遂令人刺韓廆於朝,廆走哀侯,哀侯抱之;人刺韓廆,兼及哀侯。   魏武侯薨,不立太子,子罃與公中緩爭立,國內亂。   烈王六年(辛亥、前三七O年)   齊威王來朝。是時周室微弱,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天下以此益賢威王。   趙伐齊,至鄄。   魏敗趙師于懷。   齊威王召卽墨大夫,語之曰:「自子之居卽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卽墨,田野辟,人民給,官無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不辟,人民貧餒。昔日趙攻鄄,子不救;衞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於是羣臣聳懼,莫敢飾詐,務盡其情,齊國大治,強於天下。   楚肅王薨,無子,立其弟良夫,是為宣王。   宋辟公薨,子剔成立。   烈王七年(壬子、前三六九年)   日有食之。   王崩,弟扁立,是為顯王。   魏大夫王錯出奔韓。公孫頎謂韓懿侯曰:「魏亂,可取也。」懿侯乃與趙成侯合兵伐魏,戰于濁澤,大破之,遂圍魏。成侯曰:「殺罃,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二國之利也。」懿侯曰:「不可。殺魏君,暴也;割地而退,貪也。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強於宋、衞,則我終無魏患矣。」趙人不聽。懿侯不悅,以其兵夜去。趙成侯亦去。罃遂殺公中緩而立,是為惠王。   太史公曰:魏惠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國之謀不和也。若從一家之謀,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也。」    卷二 周紀二 --------------------------------   起昭陽赤奮若(癸丑),盡上章困敦(庚子),凡四十八年。   顯王元年(癸丑、前三六八年)   齊伐魏,取觀津。   趙侵齊,取長城。   顯王三年(乙卯、前三六六年)   魏、韓會于宅陽。   秦敗魏師、韓師于洛陽。   顯王四年(丙辰、前三六五年)   魏伐宋。   顯王五年(丁巳、前三六四年)   秦獻公敗三晉之師于石門,斬首六萬。王賜以黼黻之服。   顯王七年(己未、前三六二年)   魏敗韓師、趙師于澮。   秦、魏戰于少梁,魏師敗績;獲魏公孫痤。   衞聲公薨,子成侯速立。   燕桓公薨,子文公立。   秦獻公薨,子孝公立。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以東強國六,淮、泗之間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皆以夷翟遇秦,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於是孝公發憤,布德修政,欲以強秦。   顯王八年(庚申、前三六一年)   孝公下令國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醜莫大焉。獻公卽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羣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於是衞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   公孫鞅者,衞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諱,將柰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衞鞅,年雖少,有奇才,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卽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故先為君謀,後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衞鞅也!旣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衞鞅旣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公大悅,與議國事。   顯王十年(壬戌、前三五九年)   衞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衞鞅言於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甘龍曰:「不然,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衞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以衞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姦者與降敵同罰。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鬬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令旣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乃下令。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衞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鬬,鄉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衞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   韓懿侯薨,子昭侯立。   顯王十一年(癸亥、前三五八年)   秦敗韓師于西山。   顯王十二年(甲子、前三五七年)   魏、韓會于鄗。   顯王十三年(乙丑、前三五六年)   趙、燕會于阿。   趙、齊、宋會于平陸。   顯王十四年(丙寅、前三五五年)   齊威王、魏惠王會田于郊。惠王曰:「齊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惠王曰:「寡人國雖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豈以齊大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為寶者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此四臣者,將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慚色。   秦孝公、魏惠王會于杜平。   魯共公薨,子康公毛立。   顯王十五年(丁卯、前三五四年)   秦敗魏師于元里,斬首七千級,取少梁。   魏惠王伐趙,圍邯鄲。楚王使景舍救趙。   顯王十六年(戊辰、前三五三年)   齊威王使田忌救趙。   初,孫臏與龐涓俱學兵法,龐涓仕魏為將軍,自以能不及孫臏,乃召之;至,則以法斷其兩足而黥之,欲使終身廢棄。齊使者至魏,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者;齊使者竊載與之齊。田忌善而客待之,進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為師。於是威王謀救趙,以孫臏為將;辭以刑餘之人不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車中,坐為計謀。   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救鬬者不搏撠,批亢擣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疲於內;子不若引兵疾走魏都,據其街路,衝其方虛,彼必釋趙以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田忌從之。十月,邯鄲降魏。魏師還,與齊戰于桂陵,魏師大敗。   韓伐東周,取陵觀、廩丘。   楚昭奚恤為相。江乙言於楚王曰:「人有愛其狗者,狗嘗溺井,其鄰人見,欲入言之,狗當門而噬之。今昭奚恤常惡臣之見,亦猶是也。且人有好揚人之善者,王曰:『此君子也,』近之;好揚人之惡者,王曰:『此小人也,』遠之。然則且有子弒其父、臣弒其主者,而王終己不知也。何者?以王好聞人之美而惡聞人之惡也。」王曰:「善,寡人願兩聞之。」   顯王十七年(己巳、前三五二年)   秦大良造伐魏。   諸侯圍魏襄陵。   顯王十八年(庚午、前三五一年)   秦衞鞅圍魏固陽,降之。   魏人歸趙邯鄲。與趙盟漳水上。   韓昭侯以申不害為相。   申不害者,鄭之賤臣也,學黃、老、刑名,以干昭侯。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敎,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   申子嘗請仕其從兄,昭侯不許,申子有怨色。昭侯曰:「所為學於子者,欲以治國也。今將聽子之謁而廢子之術乎,已其行子之術而廢子之請乎?子嘗敎寡人修功勞,視次第;今有所私求,我將奚聽乎?」申子乃辟舍請罪曰:「君真其人也!」   昭侯有弊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聞明主愛一嚬一咲,嚬有為嚬,咲有為咲。今袴豈特嚬咲哉!吾必待有功者。」   十九年(辛未、前三五O年)   秦商鞅築冀闕宮庭於咸陽,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幷諸小鄉聚,集為一縣,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廢井田,開阡陌。平斗、桶、權、衡、丈、尺。   秦、魏遇于彤。   趙成侯薨,公子緤與太子爭立;緤敗,奔韓。   顯王二十一年(癸酉、前三四八年)   秦商鞅更為賦稅法,行之。   顯王二十二年(甲戌、前三四七年)   趙公子范襲邯鄲,不勝而死。   顯王二十三年(乙亥、前三四六年)   齊殺其大夫牟。   魯康公薨,子景公偃立。   衞更貶號曰侯,服屬三晉。   顯王二十五年(丁丑、前三四四年)   諸侯會于京師。   顯王二十六年(戊寅、前三四三年)   王致伯于秦,諸侯皆賀秦。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帥師會諸侯于逢澤以朝王。   顯王二十八年(庚辰、前三四一年)   魏龐涓伐韓。韓請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晚救?」成侯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孫臏曰:「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愬於齊矣。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可受重利而得尊名也。」王曰:「善。」乃陰許韓使而遣之。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   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田盼將之,孫子為師,以救韓,直走魏都。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魏人大發兵,以太子申為將,以禦齊師。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乃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竈,明日為五萬竈,又明日為二萬竈。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幷行逐之。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陿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於是令齊師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日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到斫木下,見白書,以火燭之,讀未畢,萬弩俱發,魏師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大破魏師,虜太子申。   成侯鄒忌惡田忌,使人操十金,卜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我為將三戰三勝,欲行大事,可乎?」卜者出,因使人執之。田忌不能自明,率其徒攻臨淄,求成侯;不克,出奔楚。   顯王二十九年(辛巳、前三四O年)   衞鞅言於秦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之疾,非魏幷秦,秦卽幷魏。何者?魏居嶺阨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公從之,使衞鞅將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將而禦之。   軍旣相距,衞鞅遺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驩;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之民。」公子卬以為然,乃相與會;盟已,飲,而衞鞅伏甲士,襲虜公子卬,因攻魏師,大破之。   魏惠王恐,使使獻河西之地於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乃歎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   秦封衞鞅商於十五邑。號曰商君。   齊、趙伐魏。   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   顯王三十一年(癸未、前三三八年)   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復內之秦。商君乃與其徒之商於,發兵北擊鄭。秦人攻商君,殺之,車裂以徇,盡滅其家。   初,商君相秦,用法嚴酷,嘗臨渭論囚,渭水盡赤。為相十年,人多怨之。趙良見商君,商君問曰:「子觀我治秦孰與五羖大夫賢?」趙良曰:「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諾。」趙良曰:「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穆公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三置晉君,一救荊禍。其為相也,勞不坐乘,暑不張蓋。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戈。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今君之見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其從政也,淩轢公族,殘傷百姓。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懽而黥公孫賈。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此數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為驂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此數者,非恃德也。君之危若朝露,而尚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政,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商君弗從。居五月而難作。   顯王三十二年(甲申、前三三七年)   韓申不害卒。   顯王三十三年(乙酉、前三三六年)   宋太丘社亡。   鄒人孟軻見魏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有以利吾國乎?」孟子曰:「君何必曰利,仁義而已矣!君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曰:「善。」   初,孟子師子思,嘗問牧民之道何先。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所以敎民者,亦仁義而已矣,何必利!」子思曰:「仁義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則下不得其所,上不義則下樂為詐也,此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義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   臣光曰:子思、孟子之言,一也。夫唯仁者為知仁義之為利,不仁者不知也。故孟子對梁王直以仁義而不及利者,所與言之人異故也。   顯王三十四年(丙戌、前三三五年)   秦伐韓,拔宜陽。   顯王三十五年(丁亥、前三三四年)   齊王、魏王會于徐州以相王。   韓昭侯作高門,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門。何也?不時。吾所謂時者,非時日也。夫人固有利、不利時。往者君嘗利矣,不作高門。前年秦拔宜陽,今年旱,君不以此時恤民之急而顧益奢,此所謂時詘舉羸者也。故曰不時。」   越王無彊伐齊。齊王使人說之以伐齊不如伐楚之利。越王遂伐楚。楚人大敗之,乘勝盡取吳故地,東至于浙江。越以此散,諸公族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海上,朝服於楚。   顯王三十六年(戊子、前三三三年)   楚王伐齊,圍徐州。   韓高門成。昭侯薨,子宣惠王立。   初,洛陽人蘇秦說秦王以兼天下之術,秦王不用其言。蘇秦乃去,說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且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   文公從之,資蘇秦車馬,以說趙肅侯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秦之所害亦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中於趙矣。臣以天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幷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秦成則其身富榮,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以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熟計之也!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為從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結盟,約曰:『秦攻一國,五國各出銳師,或橈秦,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諸侯從親以擯秦,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肅侯大說,厚待蘇秦,尊寵賜賚之,以約於諸侯。   會秦使犀首伐魏,大敗其師四萬餘人,禽將龍賈,取雕陰,且欲東兵。蘇秦恐秦兵至趙而敗從約,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激怒張儀,入之於秦。   張儀者,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縱橫之術,蘇秦自以為不及也。儀游諸侯無所遇,困於楚,蘇秦故召而辱之。儀恐,念諸侯獨秦能苦趙,遂入秦。蘇秦陰遣其舍人齎金幣資儀,儀得見秦王。秦王說之,以為客卿。舍人辭去,曰:「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也。」張儀曰:「嗟乎,此吾在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   於是蘇秦說韓宣惠王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効之,明年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韓王從其言。   蘇秦說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人民之衆,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衆。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乃聽於羣臣之說,而欲臣事秦!故敝邑趙王使臣効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魏王聽之。   蘇秦說齊王曰:「齊四塞之國,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卽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者也。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下戶三男子,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鬬雞、走狗、六博、闒鞠。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袵成帷,揮汗成雨。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也。兵出而相當,不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衞陽晉之道,經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柰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寶,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許之。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地方六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許之。   於是蘇秦為從約長,幷相六國,北報趙,車騎輜重擬於王者。   齊威王薨,子宣王辟彊立;知成侯賣田忌,乃召而復之。   燕文公薨,子易王立。   衞成侯薨,子平侯立。   顯王三十七年(己丑、前三三二年)   秦惠王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以敗從約。趙肅侯讓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趙人決河水以灌齊、魏之師,齊、魏之師乃去。   魏以陰晉為和於秦,實華陰。   齊王伐燕,取十城;已而復歸之。   顯王三十九年(辛卯、前三三O年)   秦伐魏,圍焦、曲沃。魏入少梁、河西地於秦。   顯王四十年(壬辰、前三二九年)   秦伐魏,渡河,取汾陰、皮氏,拔焦。   楚威王薨,子懷王槐立。   宋公剔成之弟偃襲攻剔成;剔成奔齊,偃自立為君。   顯王四十一年(癸巳、前三二八年)   秦公子華、張儀帥師圍魏蒲陽,取之。張儀言於秦王,請以蒲陽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儀因說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於秦。」魏因盡入上郡十五縣以謝焉。張儀歸而相秦。   顯王四十二年(甲午、前三二七年)   秦縣義渠,以其君為臣。   秦歸焦、曲沃於魏。   顯王四十三年(乙未、前三二六年)   趙肅侯薨,子武靈王立;置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先問先君貴臣肥義,加其秩。   顯王四十四年(丙申、前三二五年)   夏,四月,戊午,秦初稱王。   衞平侯薨,子嗣君立。衞有胥靡亡之魏,因為魏王之后治病。嗣君聞之,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魏不與,乃以左氏易之。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嗣君曰:「非子所知也!夫治無小,亂無大。法不立,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誅必,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人主之欲,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   顯王四十五年(丁酉、前三二四年)   秦張儀帥師伐魏,取陝。   蘇秦通於燕文公之夫人,易王知之。蘇秦恐,乃說易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重。」易王許之。乃偽得罪於燕而奔齊,齊宣王以為客卿。蘇秦說齊王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以敝齊而為燕。   顯王四十六年(戊戌、前三二三年)   秦張儀及齊、楚之相會齧桑。   韓、燕皆稱王。趙武靈王獨不肯,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   顯王四十七年(己亥、前三二二年)   秦張儀自齧桑還而免相,相魏。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聽。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復陰厚張儀益甚。   顯王四十八年(庚子、前三二一年)   王崩,子慎靚王定立。   燕易王薨,子噲立。   齊王封田嬰於薛,號曰靖郭君。靖郭君言於齊王曰:「五官之計,不可不日聽而數覽也。」王從之;已而厭之,悉以委靖郭君。靖郭君由是得專齊之權。   靖郭君欲城薛,客謂靖郭君曰:「君不聞海大魚乎?網不能止,鉤不能牽,蕩而失水,則螻蟻制焉。今夫齊,亦君之水也。君長有齊,奚以薛為!苟為失齊,雖隆薛之城到於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   靖郭君有子四十人,其賤妾之子曰文。文通儻饒智略,說靖郭君以散財養士。靖郭君使文主家待賓客,賓客爭譽其美,皆請靖郭君以文為嗣。靖郭君卒,文嗣為薛公,號曰孟嘗君。孟嘗君招致諸侯遊士及有罪亡人,皆舍業厚遇之,存救其親戚,食客常數千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由是孟嘗君之名重天下。   臣光曰:君子之養士,以為民也。易曰:「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夫賢者,其德足以敦化正俗,其才足以頓綱振紀,其明足以燭微慮遠,其強足以結仁固義;大則利天下,小則利一國。是以君子豐祿以富之,隆爵以尊之;養一人而及萬人者,養賢之道也。今孟嘗君之養士也,不恤智愚,不擇臧否,盜其君之祿,以立私黨,張虛譽,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姦人之雄也,烏足尚哉!書曰:「受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此之謂也。   孟嘗君聘於楚,楚王遺之象牀。登徒直送之,不欲行,謂孟嘗君門人公孫戌曰:「象牀之直千金,苟傷之毫髮,則賣妻子不足償也。足下能使僕無行者,有先人之寶劍,願獻之。」公孫戌許諾,入見孟嘗君曰:「小國所以皆致相印於君者,以君能振達貧窮,存亡繼絕,故莫不悅君之義,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而受象牀,則未至之國將何以待君哉!」孟嘗君曰:「善。」遂不受。公孫戌趨去,未至中閨,孟嘗君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高,志之揚也?」公孫戌以實對。孟嘗君乃書門版曰:「有能揚文之名,止文之過,私得寶於外者,疾入諫!」   臣光曰:孟嘗君可謂能用諫矣。苟其言之善也,雖懷詐諼之心,猶將用之,況盡忠無私以事其上乎!詩云:「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孟嘗君有焉。   韓宣惠王欲兩用公仲、公叔為政,問於繆留。對曰:「不可。晉用六卿而國分;齊簡公用陳成子及闞止而見殺;魏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今君兩用之,其多力者內樹黨,其寡力者藉外權。羣臣有內樹黨以驕主,有外為交以削地,君之國危矣。」    卷三 周紀三 --------------------------------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二十有三年。   慎靚王元年(辛丑、前三二O年)   衞更貶號曰君。   慎靚王二年(壬寅,前三一九年)   秦伐韓,取鄢。   魏惠王薨,子襄王立。孟子入見而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   慎靚王三年(癸卯、前三一八年)   楚、趙、魏、韓、燕同伐秦,攻函谷關。秦人出兵逆之,五國之師皆敗走。   宋初稱王。   慎靚王四年(甲辰、前三一七年)   秦敗韓師于脩魚,斬首八萬級,虜其將〈魚叟〉、申差于濁澤。諸侯振恐。   齊大夫與蘇秦爭寵,使人刺秦,殺之。   張儀說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韓、齊、趙之境,守亭、障者不過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夫諸侯之約從,盟於洹水之上,結為兄弟以相堅也。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衞,取陽晉,則趙不南,趙不南則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魏王乃倍從約,而因儀以請成于秦。張儀歸,復相秦。   魯景公薨,子平公旅立。   慎靚王五年(乙巳、前三一六年)   巴、蜀相攻擊,俱告急於秦。秦惠王欲伐蜀。以為道險陿難至,而韓又來侵,猶豫未能決。司馬錯請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司馬錯曰:「不然。臣聞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衆而彼已服焉。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四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幷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王從錯計,起兵伐蜀;十月取之。貶蜀王,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旣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   蘇秦旣死,秦弟代、厲亦以遊說顯於諸侯。燕相子之與蘇代婚,欲得燕權。蘇代使於齊而還,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對曰:「不能。」王曰:「何故?」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鹿毛壽謂燕王曰:「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能讓天下也。今王以國讓子之,是王與堯同名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傳之於益。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綬,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於子之。   慎靚王六年(丙午、前三一五年)   王崩,子赧王延立。   赧王元年(丁未、前三一四年)   秦人侵義渠,得二十五城。   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而歸其人。又敗韓於岸門,韓太子倉入質于秦以和。   燕子之為王三年,國內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攻子之。齊王令人謂太子曰:「寡人聞太子將飭君臣之義,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黨聚衆,使市被攻子之,不克。市被反攻太子。搆難數月,死者數萬人,百姓恫恐。齊王令章子將五都之兵,因北地之衆以伐燕。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齊人取子之,醢之,遂殺燕王噲。   齊王問孟子曰:「或謂寡人勿取燕,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諸侯將謀救燕。齊王謂孟子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徯我后,后來其蘇。』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齊王不聽。   已而燕人叛。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乃見孟子,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陳賈曰:「周公使管叔監商,管叔以商畔也。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陳賈曰:「然則聖人亦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是歲,齊宣王薨,子湣王地立。   赧王二年(戊申、前三一三年)   秦右更疾伐趙,拔藺,虜其將莊豹。   秦王欲伐齊,患齊、楚之從親,乃使張儀至楚,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於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嫁女娶婦,長為兄弟之國。」楚王說而許之。羣臣皆賀,陳軫獨弔。王怒曰:「寡人不興師而得六百里地,何弔也?」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王曰:「有說乎?」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王。是王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也,兩國之兵必俱至。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苟與吾地,絕齊未晚也。」王曰:「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賜之。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至秦。   張儀詳墮車,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遺借宋之符,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節以事秦,齊、秦之交合。張儀乃朝,見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使者怒,還報楚王。楚王大怒,欲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賂之以一名都,與之幷力而攻齊,是我亡地於秦,取償於齊也。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齊、秦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使屈匄帥師伐秦。秦亦發兵使庶長章擊之。   赧王三年(己酉、前三一二年)   春,秦師及楚戰于丹陽,楚師大敗;斬甲士八萬,虜屈匄及列侯、執珪七十餘人,遂取漢中郡。楚王悉發國內兵以復襲秦,戰於藍田,楚師大敗。韓、魏聞楚之困,南襲楚,至鄧。楚人聞之,乃引兵歸,割兩城以請平于秦。   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昭王。昭王於破燕之後。弔死問孤,與百姓同甘苦,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馬者,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而返。君大怒,涓人曰:『死馬且買之,況生者乎!馬今至矣。』不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者,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於是士爭趣燕:樂毅自魏往,劇辛自趙往。昭王以樂毅為亞卿,任以國政。   韓宣惠王薨,子襄王倉立。   赧王四年(庚戌、前三一一年)   蜀相殺蜀侯。   秦惠王使人告楚懷王,請以武關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張儀聞之,請行。王曰:「楚將甘心於子,柰何行?」張儀曰:「秦強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靳尚得事幸姬鄭袖,袖之言,王無不聽者。」遂往。楚王囚,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秦王甚愛張儀,將以上庸六縣及美女贖之。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於是鄭袖日夜泣於楚王曰:「臣各為其主耳。今殺張儀,秦必大怒。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王乃赦張儀而厚禮之。張儀因說楚王曰:「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羣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秦劫韓驅梁而攻楚,則楚危矣。秦西有巴、蜀,治船積粟,浮岷江而下,一日行五百餘里,不至十日而拒扞關,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夫待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所為大王患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秦、楚長為兄弟之國,無相攻伐。」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乃許之。   張儀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國無二歲之食;見卒不過二十萬。秦被甲百餘萬。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塞成皋,則王之國分矣,鴻臺之宮,桑林之宛,非王之有也。為大王計,莫如事秦以攻楚,以轉禍而悅秦,計無便於此者!」韓王許之。   張儀歸報,秦王封以六邑,號武信君。復使東說齊王曰:「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蔽於三晉,地廣民衆,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柰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王入朝,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菑、卽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齊王許張儀。   張儀去,西說趙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繕甲厲兵,力田積粟,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幷漢中,包兩周,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踰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正殷紂之事。謹使使臣先聞左右。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肩也。夫斷右肩而與人鬬,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約四國為一以攻趙,趙服必四分其地。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面相約而口相結,常為兄弟之國也。」趙王許之。   張儀乃北之燕,說燕王曰:「今趙王已入朝,効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時齊、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今王事秦,長無齊、趙之患矣。」燕王請獻常山之尾五城以和。   張儀歸報,未至咸陽,秦惠王薨,子武王立。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及卽位,羣臣多毀短之。諸侯聞儀與秦王有隙,皆畔衡,復合從。   赧王五年(辛亥、前三一O年)   張儀說秦武王曰:「為王計者,東方有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臣聞齊王甚憎臣,臣之所在,齊必伐之。臣願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齊必伐梁,齊、梁交兵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王許之。齊王果伐梁,梁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齊罷兵。」乃使其舍人之楚,借使謂齊王曰:「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何故?」楚使者曰:「張儀之去秦也固與秦王謀矣,欲齊、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今王果伐梁,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而信儀於秦王也。」齊王乃解兵還。張儀相魏一歲,卒。   儀與蘇秦皆以縱橫之術遊諸侯,致位富貴,天下爭慕效之。又有魏人公孫衍者,號曰犀首,亦以談說顯名。其餘蘇代、蘇厲、周最、樓緩之徒,紛紜徧於天下,務以辯詐相高,不可勝紀;而儀、秦、衍最著。   孟子論之曰:或謂:「公孫衍張儀豈不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惡足為大丈夫哉!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則與民由之,不得志則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詘,是之謂大丈夫。」   揚子法言曰:或問:「儀、秦學乎鬼谷術而習乎縱橫言,安中國者各十餘年,是夫?」曰:「詐人也,聖人惡諸。」曰:「孔子讀而儀、秦行,何如也?」曰:「甚矣鳳鳴而鷙翰也!」「然則子貢不為歟?」曰:「亂而不解,子貢恥諸。說而不富貴,儀、秦恥諸。」或曰:「儀、秦其才矣乎,跡不蹈已?」曰:「昔在任人,帝而難之。不以才乎?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   秦王使甘茂誅蜀相莊。   秦王、魏王會于臨晉。   趙武靈王納吳廣之女孟姚,有寵,是為惠后。生子何。   赧王六年(壬子、前三O九年)   秦初置丞相,以樗里疾為右丞相。   赧王七年(癸丑、前三O八年)   秦、魏會于應。   秦王使甘茂約魏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甘茂令向壽還,謂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王迎甘茂於息壤而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行千里,攻之難。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其母織自若也。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機,踰牆而走。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反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孫奭挾韓而議之,王必聽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弗聽也,請與子盟!」乃盟於息壤。秋,甘茂、庶長封帥師伐宜陽。   赧王八年(甲寅、前三O七年)   甘茂攻宜陽,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孫奭果爭之。秦王召甘茂,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斬首六萬,遂拔宜陽。韓公仲侈入謝於秦以請平。   秦武王好以力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八月,王與孟說舉鼎,絕脈而薨;族孟說。武王無子,異母弟稷為質於燕,國人逆而立之,是為昭襄王。昭襄王母芈八子,楚女也,實宣太后。   趙武靈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房子,遂至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與肥義謀胡服騎射以敎百姓,曰:「愚者所笑,賢者察焉。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遂胡服。   國人皆不欲,公子成稱疾不朝。王使人請之曰:「家聽於親,國聽於君。今寡人作敎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議己也。制國有常,利民為本;從政有經,令行為上。明德先論於賤,而從政先信於貴,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聞中國者,聖賢之所敎也,禮樂之所用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則效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道,逆人之心,臣願王孰圖之也!」使者以報。王自往請之,曰:「吾國東有齊、中山,北有燕、東胡,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則何以守之哉?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暴吾地,係累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君醜之,故寡人變服騎射,欲以備四境之難,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聽命,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而招騎射焉。   赧王九年(乙卯、前三O六年)   秦昭王使向壽平宜陽,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甘茂言於王,以武遂復歸之韓。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由此怨讒甘茂。茂懼,輟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與魏講而罷兵。甘茂奔齊。   趙王略中山地,至寧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獻馬。歸,使樓緩之秦,仇液之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致其兵。   楚王與齊、韓合從。   赧王十年(丙辰、前三O五年)   彗星見。   趙王伐中山,取丹丘、爽陽、鴻之塞,又取鄗、石邑、封龍、東垣。中山獻四邑以和。   秦宣太后異父弟曰穰侯魏冉,同父弟曰華陽君芈戎;王之同母弟曰高陵君、涇陽君。魏冉最賢,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武王薨,諸弟爭立,唯魏冉力能立昭王。昭王卽位,以魏冉為將軍,衞咸陽。是歲,庶長壯及大臣、諸公子謀作亂,魏冉誅之;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居于魏,王兄弟不善者,魏冉皆滅之。王少,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為政,威震秦國。   赧王十一年(丁巳、前三O四年)   秦王、楚王盟于黃棘;秦復與楚上庸。   赧王十二年(戊午、前三O三年)   彗星見。   秦取魏蒲阪、晉陽、封陵;又取韓武遂。   齊、韓、魏以楚負其從親,合兵伐楚。楚王使太子橫為質於秦以請救。秦客卿通將兵救楚,三國引兵去。   赧王十三年(己未、前三O二年)   秦王、魏王、韓太子嬰會于臨晉,韓太子至咸陽而歸;秦復與魏蒲阪。   秦大夫有私與楚太子鬬者,太子殺之,亡歸。   赧王十四年(庚申、前三O一年)   日有食之,旣。   秦人取韓穰。   蜀守煇叛秦,秦司馬錯往誅之。   秦庶長奐會韓、魏、齊兵伐楚,敗其師於重丘,殺其將唐昩;遂取重丘。   趙王伐中山,中山君奔齊。   赧王十五年(辛酉、前三OO年)   秦涇陽君為質於齊。   秦華陽君伐楚,大破楚師,斬首三萬,殺其將景缺,取楚襄城。楚王恐,使太子為質於齊以請平。   秦樗里疾卒,以趙人樓緩為丞相。   趙武靈王愛少子何,欲及其生而立之。   赧王十六年(壬戌、前二九九年)   五月戊申,大朝東宮,傳國於何。王廟見禮畢,出臨朝,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幷傅王。武靈王自號「主父」。主父欲使子治國,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將自雲中、九原南襲咸陽,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欲以觀秦地形及秦王之為人。秦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主父行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   齊王、魏王會于韓。   秦人伐楚,取八城。秦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兄弟,盟于黃棘,太子入質,至驩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婚姻相親;而今秦、楚不驩,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   楚王患之,欲往恐見欺,欲不往恐秦益怒。昭睢曰:「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幷諸侯之心,不可信也!」懷王之子蘭勸王行,王乃入秦。秦王令一將軍詐為王,伏兵武關,楚王至則閉關劫之,與俱西,至咸陽,朝章臺,如藩臣禮,要以割巫、黔中郡。楚王欲盟,秦王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強要我以地!」因不復許。秦人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為質於齊;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欲立王子之在國者。昭睢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於齊。齊湣王召羣臣謀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齊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其人曰:「不然,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子。楚人立之。   秦王聞孟嘗君之賢,使涇陽君為質於齊以請。孟嘗君來入秦,秦王以為丞相。   赧王十七年(癸亥、前二九八年)   或謂秦王曰:「孟嘗君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哉!」秦王乃以樓緩為相,囚孟嘗君,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求解於秦王幸姬,姬曰:「願得君狐白裘。」孟嘗君有狐白裘,已獻之秦王,無以應姬求。客有善為狗盜者,入秦藏中,盜狐白裘以獻姬。姬乃為之言於王而遣之。王後悔,使追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客。時尚蚤,追者將至,客有善為雞鳴者,野雞聞之皆鳴。孟嘗君乃得脫歸。   楚人告于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秦王怒,發兵出武關擊楚,斬首五萬,取十六城。   趙王封其弟為平原君。平原君好士,食客嘗數千人。有公孫龍者,善為堅白同異之辯,平原君客之。孔穿自魯適趙,與公孫龍論臧三耳,龍甚辯析。子高弗應,俄而辭出,明日復見平原君。平原君曰:「疇昔公孫之言信辯也,先生以為何如?」對曰:「然。幾能令臧三耳矣。雖然,實難!僕願得又問於君:今謂三耳甚難而實非也,謂兩耳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其亦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無以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復與孔子高辯事也!其人理勝於辭;公辭勝於理,終必受詘。」   鄒衍過趙,平原君使與公孫龍論白馬非馬之說。鄒子曰:「不可。夫辯者,別殊類使不相害,序異端使不相亂。抒意通指,明其所謂,使人與知焉,不務相迷也。故勝者不失其所守,不勝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辯可為也。及至煩文以相假,飾辭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繳紉爭言而競後息,不能無害君子,衍不為也。」座皆稱善。公孫龍由是遂絀。    卷四 周紀四 --------------------------------   起閼逢困敦(甲子),盡著雍困敦(戊子),凡二十五年。   赧王十八年(甲子、前二九七年)   楚懷王亡歸。秦人覺之,遮楚道。懷王從間道走趙。趙主父在代,趙人不敢受。懷王將走魏,秦人追及之,以歸。   魯平公薨,子緡公賈立。   赧王十九年(乙丑、前二九六年)   楚懷王發病,薨於秦,秦人歸其喪。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齊、韓、魏、趙、宋同擊秦,至鹽氏而還。秦與韓武遂、與魏封陵以和。   趙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樓煩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魏襄王薨,子昭王立。   韓襄王薨,子釐王咎立。   赧王二十年(丙寅、前二九五年)   秦尉錯伐魏襄城。   趙主父與齊、燕共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   趙主父封其長子章於代,號曰安陽君。   安陽君素侈,心不服其弟。主父使田不禮相之。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衆而欲大,田不禮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陰謀。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不顧其害,難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而禍之所集也。子何不稱疾毋出而傳政於公子成,毋為禍梯,不亦可乎!」肥義曰:「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毋易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言已在前矣,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   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肥義謂信期曰:「公子章與田不禮聲善而實惡,內得主而外為暴,矯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飢而忘食,盜出入不可以不備。自今以來,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以身先之,無故而後王可入也。」信期曰:「善」。   主父使惠文王朝羣臣而自從旁窺之,見其長子傫然也,反北面為臣,詘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公子章於代。計未決而輟。主父及王游沙丘,異宮,公子章、田不禮以其徒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卽與王戰。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是時惠文王少,成、兌專政。   公子章之敗也,往走主父;主父開之。成、兌因圍主父。公子章死,成、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卽解兵,吾屬夷矣!」乃遂圍之,令:「宮中人後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雀鷇而食之。三月餘,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為不出者數歲。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之。吳娃死,愛弛;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   秦樓緩免相,魏冉代之。   赧王二十一年(丁卯、前二九四年)   秦敗魏師于解。   赧王二十二年(戊辰、前二九三年)   韓公孫喜、魏人伐秦。穰侯薦左更白起於秦王以代向壽將兵,敗魏師、韓師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級,虜公孫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為國尉。   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王之飭士卒,得一樂戰!」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   赧王二十三年(己巳、前二九二年)   楚襄王迎婦於秦。   臣光曰: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競也,忍其父而婚其讎!烏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讎人役。」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秦魏冉謝病免,以客卿燭壽為丞相。   赧王二十四年(庚午、前二九一年)   秦伐韓,拔宛。   秦燭壽免。魏冉復為丞相,封於穰與陶,謂之穰侯。又封公子市於宛,公子悝於鄧。   赧王二十五年(辛未、前二九O年)   魏入河東地四百里、韓入武遂地二百里于秦。   魏芒卯始以詐見重。   赧王二十六年(壬申、前二八九年)   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錯伐魏,至軹,取城大小六十一。   赧王二十七年(癸酉、前二八八年)   冬,十月,秦王稱西帝,遣使立齊王為東帝,欲約與共伐趙。蘇代自燕來,齊王曰:「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願王受之而勿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伐趙孰與伐桀宋利?今王不如釋帝以收天下之望,發兵以伐桀宋,宋舉則楚、趙、梁、衞皆懼矣。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所謂以卑為尊也。」齊王從之,稱帝二日而復歸之。十二月,呂禮自齊入秦。秦王亦去帝,復稱王。   秦攻趙,拔杜陽。   赧王二十八年(甲戌、前二八七年)   秦攻趙,拔新垣、曲陽。   赧王二十九年(乙亥、前二八六年)   秦司馬錯擊魏河內。魏獻安邑以和,秦出其人歸之魏。   秦敗韓師于夏山。   宋有雀生〈鳥旃〉於城之陬。史占之,曰:「吉。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宋康王喜,起兵滅滕,伐薛,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與齊、魏為敵國,乃愈自信其霸。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以示威服鬼神。為長夜之飲於室中,室中人呼萬歲,則堂上之人應之,堂下之人又應之,門外之人又應之,以至於國中,無敢不呼萬歲者。天下之人謂之「桀宋」。齊湣王起兵伐之,民散,城不守。宋王奔魏,死於溫。   赧王三十年(丙子、前二八五年)   秦王會楚王於宛,會趙王於中陽。   秦蒙武擊齊,拔九城。   齊湣王旣滅宋而驕,乃南侵楚,西侵三晉,欲幷二周,為天子。狐咺正議,斮之檀衢。陳舉直言,殺之東閭。   燕昭王日夜撫循其人,益以富實,乃與樂毅謀伐齊。樂毅曰:「齊,霸國之餘業也,地大人衆,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約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別使使者連楚、魏,且令趙嚪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王之驕暴,皆爭合謀與燕伐齊。   赧王三十一年(丁丑、前二八四年)   燕王悉起兵,以樂毅為上將軍。秦尉斯離帥師與三晉之師會之。趙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幷將秦、魏、韓、趙之兵以伐齊。齊湣王悉國中之衆以拒之,戰于濟西,齊師大敗。樂毅還秦、韓之師,分魏師以略宋地,部趙師以收河間。身率燕師,長驅逐北。劇辛曰:「齊大而燕小,賴諸侯之助以破其軍,宜及時攻取其邊城以自益,此長久之利也。今過而不攻,以深入為名,無損於齊,無益於燕而結深怨,後必悔之。」樂毅曰:「齊王伐功矜能,謀不逮下,廢黜賢良,信任諂諛,政令戾虐,百姓怨懟。今軍皆破亡,若因而乘之,其民必叛,禍亂內作,則齊可圖也。若不遂乘之,待彼悔前之非,改過恤下而撫其民,則難慮也。」遂進軍深入。齊人果大亂失度,湣王出走。樂毅入臨淄,取寶物、祭器,輸之於燕。燕王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為昌國君,遂使留徇齊城之未下者。   齊王出亡之衞,衞君辟宮舍之,稱臣而共具。齊王不遜,衞人侵之。齊王去奔鄒、魯,有驕色;鄒、魯弗內,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為齊相。淖齒欲與燕分齊地,乃執湣王而數之曰:「千乘、博昌之間,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曰:「知之。」「嬴、博之間,地坼及泉,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當闕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則聞其聲,王知之乎?」曰:「知之。」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有人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誡焉,何得無誅!」遂弒王於鼓里。   荀子論之曰:國者,天下之利勢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齊湣、宋獻是也。   故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   挈國以呼禮義,而無以害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擽然扶持心國,且若是其固也。之所與為之者之人,則舉義士也。之所以為布陳於國家刑法者,則舉義法也。主之所極然,帥羣臣而首嚮之者,則舉義志也。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是基定也。基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故曰:以國濟義,一日而白,湯、武是也。是所謂義立而王也。   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賞已諾信於天下矣,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陳,雖覩利敗,不欺其民;約結已定,雖覩利敗,不欺其與;如是,則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綦明,與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伯是也。是所謂信立而而霸也。   挈國以呼功利,不務張其義,齊其信,唯利之求;內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而求大利焉。內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臣下百姓莫不以詐心待其上矣。上詐其下,下詐其上,則是上下析也。如是,則敵國輕之,與國疑之,權謀日行而國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齊湣、薛公是也。故用強齊,非以修禮義也,非以本政敎也,非以一天下也,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為務。故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焉。是無他故焉,唯其不由禮義而由權謀也。   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   樂毅聞晝邑人王蠋賢,令軍中環畫邑三十里無入。使人請蠋,蠋謝不往。燕人曰:「不來,吾且屠畫邑!」蠋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吾與其不義而生,不若死!」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燕師乘勝長驅,齊城皆望風奔潰。樂毅修整燕軍,禁止侵掠,求齊之逸民,顯而禮之。寬其賦斂,除其暴令,修其舊政,齊民喜悅。乃遣左軍渡膠東、東萊;前軍循泰山以東至海,略琅邪;右軍循河、濟,屯阿、鄄以連魏師;後軍旁北海以撫千乘;中軍據臨淄而鎮齊都。祀桓公、管仲於郊,表賢者之閭,封王蠋之墓。齊人食邑於燕者二十餘君,有爵位於薊者百有餘人。六月之間,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   秦王、魏王、韓王會于京師。   赧王三十二年(戊寅、前二八三年)   秦、趙會于穰。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還。   齊淖齒之亂,湣王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敫家傭。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因與私通。王孫賈從湣王,失王之處,其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處,汝尚何歸焉!」王孫賈乃入市中呼曰:「淖齒亂齊國,殺湣王。欲與我誅之者袒右!」市人從者四百人,與攻淖齒,殺之。於是齊亡臣相與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懼其誅己,久之乃敢自言,遂立以為齊王,保莒城以拒燕,布告國中曰:「王已立在莒矣!」   趙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請易以十五城。趙王欲勿與,畏秦強;欲與之,恐見欺。以問藺相如,對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許,曲在我矣。我與之璧而秦不與我城,則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臣願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請完璧而歸之!」趙王遣之。相如至秦,秦王無意償趙城。相如乃以詐紿秦王,復取璧,遣從者懷之,間行歸趙,而以身待命於秦。秦王以為賢而弗誅,禮而歸之。趙王以相如為上大夫。   衞嗣君薨,子懷君立。嗣君好察微隱,縣令有發褥而席弊者,嗣君聞之,乃賜之席。令大驚,以君為神。又使人過關市,賂之以金,旣而召關市,問有客過與汝金,汝回遣之;關市大恐。又愛泄姬,重如耳,而恐其因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如耳,尊魏妃以偶泄姬,曰:「以是相參也。」   荀子論之曰:成侯、嗣君,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修禮也。故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民者安,聚斂者亡。   赧王三十三年(己卯、前二八二年)   秦伐趙,拔兩城。   赧王三十四年(庚辰、前二八一年)   秦伐趙,拔石城。   秦穰侯復為丞相。   楚欲與齊、韓共伐秦,因欲圖周。王使東周武公謂楚令尹昭子曰:「周不可圖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何不可圖?」武公曰:「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衆不足以勁兵。雖然,攻之者名為弒君。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萬倍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不行。   赧王三十五年(辛巳、前二八O年)   秦白起敗趙軍,斬首二萬,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兵,因蜀攻楚黔中,拔之。楚獻漢北及上庸地。   赧王三十六年(壬午、前二七九年)   秦白起伐楚,取鄢、鄧、西陵。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願為好會於河外澠池。趙王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以絕秦望。」王許之。   會于澠池。王與趙王飲,酒酣,秦王請趙王鼓瑟,趙王鼓之。藺相如復請秦王擊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內,臣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王不懌,為一擊缶。罷酒,秦終不能有加於趙;趙人亦盛為之備,秦不敢動。趙王歸國,以藺相如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   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功。藺相如素賤人,徒以口舌而位居我上,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之,不肯與會;每朝,常稱病,不欲爭列。出而望見,輒引車避匿。其舍人皆以為恥。相如曰:「子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鬬,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至門謝罪,遂為刎頸之交。   初,燕人攻安平,臨淄市掾田單在安平,使其宗人皆以鐵籠傅車轊。及城潰,人爭門而出,皆以轊折車敗,為燕所擒;獨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免,遂奔卽墨。是時齊地皆屬燕,獨莒、卽墨未下,樂毅乃幷右軍、前軍以圍莒,左軍、後軍圍卽墨。卽墨大夫出戰而死。卽墨人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是多智習兵。」因共立以為將以拒燕。樂毅圍二邑,期年不剋,及令解圍,各去城九里而為壘,令曰:「城中民出者勿獲,困者賑之,使卽舊業,以鎮新民。」三年而猶未下。或讒之於燕昭王曰:「樂毅智謀過人,伐齊,呼吸之間剋七十餘城,今不下者兩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齊人,南面而王耳。今齊人已服,所以未發者,以其妻子在燕故也。且齊多美女,又將忘其妻子。願王圖之!」昭王於是置酒大會,引言者而讓之曰:「先王舉國以禮賢者,非貪土地以遺子孫也。遭所傳德薄,不能堪命,國人不順。齊為無道,乘孤國之亂以害先王。寡人統位,痛之入骨,故廣延羣臣,外招賓客,以求報讎;其有成功者,尚欲與之同共燕國。今樂君親為寡人破齊,夷其宗廟,報塞先仇,齊國固樂君所有,非燕之所得也。樂君若能有齊,與燕並為列國,結歡同好,以抗諸侯之難,燕國之福,寡人之願也。汝何敢言若此!」乃斬之。賜樂毅妻以后服,賜其子以公子之服;輅車乘馬,後屬百兩,遣國相奉而致之樂毅,立樂毅為齊王。樂毅惶恐不受,拜書,以死自誓。由是齊人服其義,諸侯畏其信,莫敢復有謀者。   頃之,昭王薨,惠王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與燕新王有隙,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卽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卽墨殘矣。」燕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王不善代之,遂奔趙。燕將士由是憤惋不和。   田單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皆翔舞而下城中。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當有神師下敎我。」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因反走。田單起引還,坐東鄉,師事之。卒曰:「臣欺君。」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卽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見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縱反間,言:「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可為寒心!」燕軍盡掘冢墓,燒死人。齊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共欲出戰,怒自十倍。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鍤,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鎰,令卽墨富豪遺燕將,曰:「卽降,願無虜掠吾族家!」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益懈。田單乃收城中,得牛千餘,為絳繒衣,畫以五采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其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大驚,視牛皆龍文,所觸盡死傷。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殺騎劫,追亡逐北,所過城邑皆叛燕,復為齊。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走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焉。乃迎襄王於莒;入臨淄,封田單為安平君。   齊王以太史敫之女為后,生太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種也,汙吾世!」終身不見君王后,君王后亦不以不見故失人子之禮。   趙王封樂毅於觀津,尊寵之,以警動於燕、齊。燕惠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書曰:「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遠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敎於君子矣。唯君王之留意焉!」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閒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復通燕,卒於趙,號曰望諸君。   田單相齊,過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寒,出水不能行。田單解其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於人,將以取我國乎!不早圖,恐後之變也。」左右顧無人,巖下有貫珠者,襄王呼而問之曰:「汝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汝以為何如?」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王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飢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也!」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後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飢寒者,收穀之。」乃使人聽於閭里,聞大夫之相與語者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敎也!」   田單任貂勃於王。王有所幸臣九人,欲傷安平君,相與語於王曰:「燕之伐齊之時,楚王使將軍將萬人而佐齊。今國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謝於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屬曰:「貂勃可。」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觴之,數月不反。九人之屬相與語曰:「夫一人之身而牽留萬乘者,豈不以據勢也哉!且安平君之與王也,君臣無異而上下無別。且其志欲為不善,內撫百姓,外懷戎翟,禮天下之賢士,其志欲有為,願王察之!」異日,王曰:「召相單而來!」田單免冠、徒跣、肉袒而進,退而請死罪,五日而王曰:「子無罪於寡人。子為子之臣禮,吾為吾之王禮而已矣。」貂勃從楚來,王賜之酒。酒酣,王曰:「召相單而來!」貂勃避席稽首曰:「王上者孰與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與齊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則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獨曰『單』,安得此亡國之言乎!且自天地之闢,民人之始,為人臣之功者,誰有厚於安平君者哉?王不能守王之社稷,燕人興師而襲齊,王走而之城陽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卽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人,禽其司馬而反千里之齊,安平君之功也。當是之時,舍城陽而自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計之於道,歸之於義,以為不可,故棧道木閣而迎王與后於城陽山中,王乃得反,子臨百姓。今國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嬰兒之計不為此也。王亟殺此九子者以謝安平君;不然,國其危矣!」乃殺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萬戶。   田單將攻狄,往見魯仲連。魯仲連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卽墨破亡餘卒破萬乘之燕,復齊之墟,今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不克。齊小兒謠曰:「大冠若箕,脩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骨成丘。」田單乃懼,問魯仲連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問其說。」魯仲連曰:「將軍之在卽墨,坐則織蕢,立則仗鍤,為士卒倡曰:『無可往矣!宗廟亡矣!今日尚矣!歸於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聞君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當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娛,黃金橫帶而騁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田單曰:「單之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厲氣循城,立於矢石之所,援枹鼓之;狄人乃下。   初,齊湣王旣滅宋,欲去孟嘗君。孟嘗君奔魏,魏昭王以為相,與諸侯共伐破齊。湣王死,襄王復國,而孟嘗君中立為諸侯,無所屬。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之連和。孟嘗君卒,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君絕嗣。   赧王三十七年(癸未、前二七八年)   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燒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徙都於陳。秦以郢為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   赧王三十八年(甲申、前二七七年)   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   魏昭王薨,子安釐王立。   赧王三十九年(乙酉、前二七六年)   秦武安君伐魏,拔兩城。   楚王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復西取江南十五邑。   魏安釐王封其弟無忌為信陵君。   赧王四十年(丙戌、前二七五年)   秦相國穰侯伐魏。韓暴鳶救魏,穰侯大破之,斬首四萬。暴鳶走開封。魏納八城以和。穰侯復伐魏,走芒卯,入北宅。魏人割溫以和。   赧王四十一年(丁亥、前二七四年)   魏復與齊合從。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斬首四萬。   魯湣公薨,子頃公讎立。   赧王四十二年(戊子、前二七三年)   趙人、魏人伐韓華陽。韓人告急于秦,秦王弗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矣,願公雖病,為一宿之行!」陳筮如秦,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他從;以未急,故復來耳。」穰侯曰:「請發兵矣。」乃與武安君及客卿胡陽救韓,八日而至,敗魏軍於華陽之下,走芒卯,虜三將,斬首十三萬。武安君又與趙將賈偃戰,沈其卒二萬人於河。魏段干子請割南陽予秦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欲璽者制地,魏地盡矣!夫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對曰:「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魏王不聽,卒以南陽為和,實脩武。   韓釐王薨,子桓惠王立。   韓、魏旣服於秦,秦王將使武安君與韓、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黃歇至,聞之,畏秦乘勝一舉而滅楚也,乃上書曰:「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以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王三世不忘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衆,二年而後復之,又幷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捄,王之威亦單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衆,仗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昔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旣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禽於三江之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今王妬楚之不毀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夫楚國,援也;鄰國,敵也。今王信韓、魏之善王,此正吳之信越也,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將十世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且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而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輿、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如此,則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矣。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歛手而朝,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魏亦關內侯矣。大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王從之,止武安君而謝韓、魏,使黃歇歸,約親於楚。    卷五 周紀五 --------------------------------   起屠維赤奮若(己丑),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凡十七年。   赧王四十三年(己丑、前二七二年)   楚以左徒黃歇侍太子完為質於秦。   秦置南陽郡。   秦、魏、楚共伐燕。   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   赧王四十四年(庚寅、前二七一年)   趙藺相如伐齊,至平邑。   趙田部吏趙奢收租稅,平原君家不肯出;趙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將殺之。趙奢曰:「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邪!」平原君以為賢,言之於王。王使治國賦,國賦太平,民富而府庫實。   赧王四十五年(辛卯、前二七O年)   秦伐趙,圍閼與。趙王召廉頗、樂乘而問之曰:「可救否?」皆曰:「道遠險陿,難救。」問趙奢,趙奢對曰:「道遠險陿,譬猶兩鼠鬬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   秦師軍武安西,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趙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入趙軍,趙奢善食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旣已遣間,卷甲而趨,一日一夜而至,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進之。許歷曰:「秦人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敎!」許歷請刑,趙奢曰:「胥,後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卽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秦師,秦師大敗,解閼與而還。趙王封奢為馬服君,與廉、藺同位;以許歷為國尉。   穰侯言客卿竈於秦王,使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   初,魏人范睢從中大夫須賈使於齊,齊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須賈以為睢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魏齊怒,笞擊范睢,折脅,摺齒。睢佯死,卷以簀,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以懲後,令無妄言者。范睢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謝。」守者乃請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遂操范睢亡匿,更姓名曰張祿。   秦謁者王稽使於魏,范睢夜見王稽。稽潛載與俱歸,薦之於王,王見之於離宮。范睢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敎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王曰:「先生卒不幸敎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補於秦而死,此臣之所大願也。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敎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王亦拜。范睢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博蹇兔也,而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壽,非計也。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於亡,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范睢為客卿,與謀兵事。   赧王四十六年(壬辰、前二六九年)   秦中更胡傷攻趙閼與,不拔。   赧王四十七年(癸巳、前二六八年)   秦王用范睢之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   赧王四十八年(甲午、前二六七年)   秦悼太子質於魏而卒。   赧王四十九年(乙未、前二六六年)   秦拔魏邢丘。范睢日益親,用事,因承間說王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懸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夫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其所授者妬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王以為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以范睢為丞相,封為應侯。   魏王使須賈聘於秦,應侯敝衣間步而往見之。須賈驚曰:「范叔固無恙乎!」留坐飲食,取一綈袍贈之。遂為須賈御而至相府,曰:「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怪其久不出,問於門下,門下曰:「無范叔,鄉者吾相張君也。」須賈知見欺,乃膝行入謝罪。應侯坐,責讓之,且曰:「爾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於前而馬食之,使歸告魏王曰:「速斬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須賈還,以告魏齊。魏齊奔趙,匿於平原君家。   趙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為相。   赧王五十年(丙申、前二六五年)   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薦白起為將,南取鄢、郢,東屬地於齊,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亦未至盡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為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其吭而奪之耳。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傾危之士哉!   秦王以子安國君為太子。   秦伐趙,取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於齊。齊人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太后不可。齊師不出,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左師公徐趨而坐,自謝曰:「老臣病足,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衞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太后曰:「丈夫亦愛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后賢於長安君。」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其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為之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王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哉?」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師乃出,秦師退。   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以伐燕,取中陽;又伐韓,取注人。   齊襄王薨,子建立。建年少,國事皆決於君王后。   赧王五十一年(丁酉、前二六四年)   秦武安君伐韓,拔九城,斬首五萬。   田單為趙相。   赧王五十二年(戊戌、前二六三年)   秦武安君伐韓,取南陽;攻太行道,絕之。   楚頃襄王疾病。黃歇言於應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不歸,則咸陽布衣耳。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是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應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問疾,反而後圖之。」黃歇與太子謀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以死當之!」太子因變服為楚使者御而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太子謝病。度太子已遠,乃自言於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願賜死!」王怒,欲聽之。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不如無罪而歸之,以親楚。」王從之。黃歇至楚三月,秋,頃襄王薨,考烈王卽位;以黃歇為相,封以淮北地,號曰春申君。   赧王五十三年(己亥、前二六二年)   楚人納州于秦以平。   武安君伐韓,拔野王。上黨路絕,上黨守馮亭與其民謀曰:「鄭道已絕,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受我,秦必攻之;趙被秦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矣。」乃遣使者告於趙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秦,其吏民皆安於趙,不樂為秦。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獻之大王!」趙王以告平陽君豹,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樂吾德,何謂無故?」對曰:「秦蠶食韓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弱小,弱小固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得謂之非無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請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萬戶都三封其太守為華陽君,以千戶都三封其縣令為侯,吏民皆益爵三級。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忍賣主地而食之也!」   赧王五十五年(辛丑、前二六O年)   秦左庶長王齕攻上黨,拔之。上黨民走趙。趙廉頗軍於長平,以按據上黨民。王齕因伐趙。趙軍數戰不勝,止一裨將、四尉。趙王與樓昌、虞卿謀,樓昌請發重使為媾。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媾,秦將不聽。不如發使以重寶附楚、魏,楚、魏受之,則秦疑天下之合從,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於秦,秦受之。王謂虞卿曰:「秦內鄭朱矣。」對曰:「王必不得媾而軍破矣。何則?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夫鄭朱,貴人也,秦王、應侯必顯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見王之媾於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矣。」旣而秦果顯鄭朱而不與趙媾。   秦數敗趙兵,廉頗堅壁不出。趙王以頗失亡多而更怯不戰,怒,數讓之。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曰:「秦之所畏,獨畏馬服君之子趙括為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將。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王不聽。初,趙括自少時學兵法,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括母問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則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母因曰:「卽如有不稱,妾請無隨坐。」趙王許之。   秦王聞括已為趙將,乃陰使武安君為上將軍而王齕為裨將,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軍,悉更約束,易置軍吏,出兵擊秦師。武安君佯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括乘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之後,又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武安君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自如河內發民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兵及糧食。齊人、楚人救趙。趙人乏食,請粟于齊,王弗許。周子曰:「夫趙之於齊、楚,扞蔽也,猶齒之有脣也,脣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矣。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然。且救趙,高義也;卻秦師,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強秦。不務為此而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九月,趙軍食絕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急來攻秦壘,欲出為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趙括自出銳卒搏戰,秦人射殺之。趙師大敗,卒四十萬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赧王五十六年(壬寅、前二五九年)   十月,武安君分軍為三,王齕攻趙武安、皮牢,拔之。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上黨地。韓、魏使蘇代厚幣說應侯曰:「武安君卽圍邯鄲乎?」曰:「然。」蘇代曰:「趙亡則秦王王矣;武安君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欲無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無幾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無以為武安君功也。」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正月,皆罷兵。武安君由是與應侯有隙。   趙王將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攻王,王無救矣。」趙王計未定,樓緩至趙,趙王與之計之。樓緩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矣。』今趙不如亟割地為和以疑天下,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虞卿聞之,復見曰:「危哉樓子之計,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與者,非固勿與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其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而示天下有能為也。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從秦為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王封虞卿以一城。   秦之始伐趙也,魏王問於大夫,皆以為秦伐趙,於魏便。孔斌曰:「何謂也?」曰:「勝趙,則吾因而服焉;不勝趙,則可承敝而擊之。」子順曰:「不然。秦自孝公以來,戰未嘗屈,今又屬其良將,何敝之承!」大夫曰:「縱其勝趙,於我何損?鄰之羞,國之福也。」子順曰:「秦,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吾恐於時魏受其師也。先人有言:燕雀處屋,子母相哺,呴呴焉相樂也,自以為安矣。竈突炎上,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今子不悟趙破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子順者,孔子六世孫也。初,魏王聞子順賢,遣使者奉黃金束帛,聘以為相。子順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為治世也,雖蔬食飲水,吾猶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祿,吾猶一夫耳,魏王奚少於一夫!」使者固請,子順乃之魏;魏王郊迎以為相。子順改嬖寵之官以事賢才,奪無任之祿以賜有功。諸喪職者咸不悅,乃造謗言。文咨以告子順。子順曰:「民之不可與慮始久矣!古之善為政者,其初不能無謗。子產相鄭,三年而後謗止;吾先君之相魯,三月而後謗止。今吾為政日新,雖不能及賢,庸知謗乎!」文咨曰:「未識先君之謗何也?」子順曰:「先君相魯,人誦之曰:『麛裘而芾,投之無戾。芾而麛裘,投之無郵。』及三月,政化旣成,民又誦曰:『裘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裘衣,惠我無私。』」文咨喜曰:「乃今知先生不異乎聖賢矣。」子順相魏凡九月,陳大計輒不用,乃喟然曰:「言不見用,是吾言之不當也。言不當於主,居人之官,食人之祿,是尸利素餐,吾罪深矣!」退而以病致仕。人謂子順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將何之?山東之國將幷於秦;秦為不義,義所不入。」遂寢於家。新垣固請子順曰:「賢者所在,必興化致治。今子相魏,未聞異政而卽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順曰;「以無異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無良醫。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義事之,固不獲安;救亡不暇,何化之興!昔伊摯在夏,呂望在商,而二國不治,豈伊、呂之不欲哉?勢不可也。當今山東之國敝而不振,三晉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齊、楚已屈服矣。以此觀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盡為秦乎!」   秦王欲為應侯必報其仇,聞魏齊在平原君所,乃為好言誘平原君至秦而執之。遣使謂趙王曰:「不得齊首,吾不出王弟於關!」魏齊窮,抵虞卿,虞卿棄相印,與魏齊偕亡。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意難見之,魏齊怒,自殺。趙王卒取其首以與秦,秦乃歸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復將兵伐趙。武安君病,不任行。   赧王五十七年(癸卯、前二五八年)   正月,王陵攻邯鄲,少利,益發卒佐陵;陵亡五校。武安君病癒,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之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雖勝於長平,士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疾,不肯行;乃以王齕代王陵。   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平原君約其門下食客文武備具者二十人與之俱,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毛遂自薦於平原君。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脫穎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乃與之俱,十九人相與目笑之。平原君至楚,與楚王言合從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衆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衆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衆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也。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衆,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之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以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從而歸,至於趙,曰:「勝不敢相天下士矣!」遂以毛遂為上客。   於是楚王使春申君將兵救趙,魏王亦使將軍晉鄙將兵十萬救趙。秦王使謂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遣人止晉鄙,留兵壁鄴,名為救趙,實挾兩端。又使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說趙王,欲共尊秦為帝,以卻其兵。齊人魯仲連在邯鄲,聞之,往見新垣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彼卽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先生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柰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無已而帝,則將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矣!」   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   初,魏公子無忌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公子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謝客就車,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贊賓客,賓客皆驚。及秦圍趙,趙平原君之夫人,公子無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公子曰:「勝所以自附於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縱公子輕勝棄之,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敕晉鄙令救趙,及賓客辯士游說萬端,王終不聽。公子乃屬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赴鬬以死於趙;過夷門,見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去,行數里,心不快,復還見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今公子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如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問計。侯嬴屏人曰:「吾聞晉鄙兵符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力能竊之。嘗聞公子為如姬報其父仇,如姬欲為公子死無所辭。公子誠一開口,則得虎符,奪晉鄙之兵,北救趙,西卻秦,此五伯之功也。」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如晉鄙合符而不授兵,復請之,則事危矣。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與俱。晉鄙若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請朱亥與俱。至鄴,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吾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得選兵八萬人,將之而進。   王齕久圍邯鄲不拔,諸侯來救,戰數不利。武安君聞之曰:「王不聽吾計,今何如矣?」王聞之,怒,強起武安君。武安君稱病篤,不肯起。   赧王五十八年(甲辰、前二五七年)   十月,免武安君為士伍,遷之陰密。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武安君病,未行,諸侯攻王齕,齕數卻,使者日至,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王與應侯羣臣謀曰:「白起之遷,意尚怏怏有餘言。」王乃使使者賜之劍,武安君遂自殺。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魏公子無忌大破秦師於邯鄲下,王齕解邯鄲圍走。鄭安平為趙所困,將二萬人降趙,應侯由是得罪。   公子無忌旣存趙,遂不敢歸魏,與賓客留居趙,使將將其軍還魏。趙王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辠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與公子飲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隱於博徒,薛公隱於賣漿家,欲見之;兩人不肯見,公子乃間步從之游。平原君聞而非之。公子曰;「吾聞平原君之賢,故背魏而救趙。今平原君所與遊,徒豪舉耳,不求士也。以無忌從此兩人遊,尚恐其不我欲也,平原君乃以為羞乎!」為裝欲去。平原君免冠謝,乃止。   平原君欲封魯連,使者三返,終不肯受。又以千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士,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卽有取,是商賈之事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秦太子之妃曰華陽夫人,無子;夏姬生子異人。異人質於趙;秦數伐趙,趙人不禮之。異人以庶孽孫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   陽翟大賈呂不韋適邯鄲,見之,曰:「此奇貨可居!」乃往見異人,說曰:「吾能大子之門!」異人笑曰:「且自大君之門!」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異人心知所謂,乃引與坐,深語。不韋曰:「秦王老矣。太子愛華陽夫人,夫人無子。子之兄弟二十餘人,子傒有秦國之業,士倉又輔之。子居中,不甚見幸,久質諸侯。太子卽位,子不得爭為嗣矣。」異人曰:「然則柰何?」不韋曰:「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遊,立子為嗣。」異人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不韋乃以五百金與異人,令結賓客。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見華陽夫人之姊,而以奇物獻於夫人,因譽子異人之賢,賓客徧天下,常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曰:「異人也以夫人為天!」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則愛弛。今夫人愛而無子,不以繁華時蚤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以為適,卽色衰愛弛,雖欲開一言,尚可得乎!今子異人賢,而自知中子不得為適,夫人誠以此時拔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夫人無子而有子也,則終身有寵於秦矣。」夫人以為然,承間言於太子曰:「子異人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因泣曰:「妾不幸無子,願得子異人立以為子,以託妾身!」太子許之,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為嗣,因厚餽遺異人,而請呂不韋傅之。異人名譽盛於諸侯。   呂不韋娶邯鄲諸姬絕美者與居,知其有娠,異人從不韋飲,見而請之。不韋佯怒,旣而獻之,孕期年而生子政,異人遂以為夫人。邯鄲之圍,趙人欲殺之,異人與不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脫亡赴秦軍,遂得歸。異人楚服而見華陽夫人,夫人曰:「吾楚人也,當自子之。」因更其名曰楚。   赧王五十九年(乙巳、前二五六年)   秦將軍摎伐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伐趙,取二十餘縣,斬首虜九萬。赧王恐,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令無得通陽城。秦王使將軍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赧王於周。是歲,赧王崩。    卷六 秦紀一 --------------------------------   起柔兆敦牂(丙午),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十八年。   昭襄王五十二年(丙午、前二五五年)   河東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應侯日以不懌。王臨朝而歎,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應侯懼,不知所出。   燕客蔡澤聞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於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應侯謬曰:「何為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危之!」應侯遂延以為上客,因薦於王。王召與語,大悅,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為相國。澤為相數月,免。   楚春申君以荀卿為蘭陵令。荀卿者,趙人,名況,嘗與臨武君論兵於趙孝成王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荀卿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橈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傅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跖,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荀卿曰:「凡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箇,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其氣力數年而衰,而復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阨,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使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鬬無由也。使以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衆強長久之道。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當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故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是漸之也。禮義敎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譬之猶以錐刀墮泰山也。故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若夫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夫是之謂盜兵,君子不由也。」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荀卿曰:「知莫大於棄疑,行莫大於無過,事莫大於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遇敵決戰,必行吾所明,無行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無怠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將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旣定,百官得序,羣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始終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曠,敬事無曠,敬吏無曠,敬衆無曠,敬敵無曠,夫是之謂五無曠。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曠,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荀卿曰:「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上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其順刃者生,傃刃者死,奔命者貢。微子開封於宋,曹觸龍斷於軍,商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敵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衆,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臨武君曰:「善。」   陳囂問荀卿曰:「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燕孝王薨,子喜立。   周民東亡。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單心}狐之聚。   楚王遷魯於莒而取其地。   昭襄王五十三年(丁未、前二五四年)   摎伐魏,取吳城。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   昭襄王五十四年(戊申、前二五三年)   王郊見上帝於雍。   楚遷于鉅陽。   昭襄王五十五年(己酉、前二五二年)   衞懷君朝於魏,魏人執而殺之;更立其弟,是為元君。元君,魏壻也。   昭襄王五十六年(庚戌、前二五一年)   秋,王薨,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以子楚為太子。趙人奉子楚妻子歸之。韓王衰絰入弔祠。   燕王喜使栗腹約歡於趙,以五百金為趙王酒。反而言於燕王曰:「趙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閒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其民習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王怒。羣臣皆以為可,乃發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卿秦攻代。將渠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使者報而攻之,不祥;師必無功。」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王之綬,王以足蹴之。將渠泣曰:「臣非自為,為王也!」燕師至宋子,趙廉頗為將,逆擊之,敗栗腹於鄗,敗卿秦、樂乘於代,追北五百餘里,遂圍燕。燕人請和,趙人曰:「必令將渠處和。」燕王使將渠為相而處和,趙師乃解去。   趙平原君卒。   孝文王元年(辛亥、前二五O年)   冬,十月,己亥,王卽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為莊襄王。尊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夏姬為夏太后。   燕將攻齊聊城,拔之。或譖之燕王,燕將保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之,歲餘不下。魯仲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為陳利害曰:「為公計者,不歸燕則歸齊。今獨守孤城,齊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將何為乎?」燕將見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衆,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遂自殺。聊城亂,田單克聊城。歸,言魯仲連於齊,欲爵之。仲連逃之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於子順,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為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非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變,習與體成,習與體成,則自然也。」   莊襄王元年(壬子、前二四九年)   呂不韋為相國。   東周君與諸侯謀伐秦;王使相國帥師討滅之,遷東周君於陽人聚。周旣不祀。周比亡,凡有七邑:河南、洛陽、穀城、平陰、偃師、鞏、緱氏。   以河南洛陽十萬戶封相國不韋為文信侯。   蒙驁伐韓,取成皋、滎陽,初置三川郡。   楚滅魯,遷魯頃公於卞,為家人。   莊襄王二年(癸丑、前二四八年)   日有食之。   蒙驁伐趙,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   楚春申君言於楚王曰:「淮北地邊於齊,其事急,請以為郡而封於江東。」楚王許之。春申君因城吳故墟以為都邑,宮室極盛。   莊襄王三年(甲寅,前二四七年)   王齕攻上黨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   蒙驁帥師伐魏,取高都、汲。魏師數敗,魏王患之,乃使人請信陵君於趙。信陵君畏得罪,不肯還,誡門下曰:「有敢為魏使通者死!」賓客莫敢諫。毛公、薛公見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於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卒,信陵君色變,趣駕還魏。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為上將軍。信陵君使人求援於諸侯。諸侯聞信陵君復為魏將,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國之師敗蒙驁於河外,蒙驁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關,抑之而還。   安陵人縮高之子仕於秦,秦使之守管。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謂安陵君曰:「君其遣縮高,吾將仕之以五大夫,使為執節尉。」安陵君曰:「安陵,小國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請之。」使吏導使者至縮高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縮高曰:「君之幸高也,將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見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敎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辭!」使者以報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猶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則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願君生束縮高而致之!若君弗致,無忌將發十萬之師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詔襄王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憲,憲之上篇曰:『臣弒君,子弒父,有常不赦。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今縮高辭大位以全父子之義,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負襄王之詔而廢太府之憲也,雖死,終不敢行!」縮高聞之曰:「信陵君為人,悍猛而自用,此辭必反為國禍。吾已全己,無違人臣之義矣,豈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頸而死。信陵君聞之,縞素辟舍,使使者謝安陵君曰:「無忌,小人也,困於思慮,失信於君,請再拜辭罪!」   王使人行萬金於魏以間信陵君,求得晉鄙客,令說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復為將,諸侯皆屬,天下徒聞信陵君而不聞魏王矣。」王又數使人賀信陵君:「得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乃使人代信陵君將兵。信陵君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日夜以酒色自娛,凡四歲而卒。韓王往弔,其子榮之,以告子順。子順曰:「必辭之以禮!『鄰國君弔,君為之主。』今君不命子,則子無所受韓君也。」其子辭之。   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國事皆決於文信侯,號稱仲父。   晉陽反。   始皇帝元年(乙卯、前二四六年)   蒙驁擊定之。   韓欲疲秦人,使無東伐,乃使水工鄭國為間於秦,鑿涇水自仲山為渠,並北山,東注洛。中作而覺,秦人欲殺之。鄭國曰:「臣為韓延數年之命,然渠成,亦秦萬世之利也。」乃使卒為之。注填閼之水溉舄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關中由是益富饒。   始皇帝二年(丙辰、前二四五年)   麃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   趙以廉頗為假相國,伐魏,取繁陽。趙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使武襄君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武襄君;武襄君走。廉頗出奔魏;久之,魏不能信用。趙師數困於秦,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復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廉頗見使者,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使者還報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楚人陰使迎之。廉頗一為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卒死於壽春。   始皇帝三年(丁巳、前二四四年)   大饑。   蒙驁伐韓,取十二城。   趙王以李牧為將,伐燕,取武遂、方城。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嘗居代、鴈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為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騎射,謹烽火,多間諜,為約曰:「匈奴卽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匈奴皆以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趙王讓之,李牧如故。王怒,使他人代之。歲餘,屢出戰,不利,多失亡,邊不得田畜。王復請李牧,李牧杜門稱病不出。王強起之,李牧曰:「必欲用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李牧至邊,如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悉勒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不勝,以數十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衆來入。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之,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十餘歲不敢近趙邊。   先是,天下冠帶之國七,而三國邊於戎狄:秦自隴以西有緜諸、緄戎、翟、豲之戎,岐、梁、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而趙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山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其後義渠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之,至惠王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昭王之時,宣太后誘義渠王,殺諸甘泉,遂發兵伐義渠,滅之,始於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趙武靈王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而置雲中、鴈門、代郡。其後燕將秦開為質於胡,胡甚信之;歸而襲破東胡,東胡卻千餘里;燕亦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郡以拒胡。及戰國之末而匈奴始大。   始皇帝四年(戊午、前二四三年)   春,蒙驁伐魏,取畼、有詭。三月,軍罷。   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   七月,蝗,疫。令百姓納粟千石,拜爵一級。   魏安釐王薨,子景湣王立。   始皇帝五年(己未、前二四二年)   蒙驁伐魏,取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等三十城;初置東郡。   初,劇辛在趙與龐煖善,已而仕燕。燕王見趙數困於秦,廉頗去而龐煖為將,欲因其敝而攻之,問於劇辛,對曰:「龐煖易與耳。」燕王使劇辛將而伐趙。趙龐煖禦之,殺劇辛,取燕師二萬。   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   始皇帝六年(庚申、前二四一年)   楚、趙、魏、韓、衞合從以伐秦,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取壽陵。至函谷,秦師出,五國之師皆敗走。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強,君用之而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踰黽阨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周,背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鬬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命曰郢。春申君就封於吳,行相事。   秦拔魏朝歌及衞濮陽。衞元君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   始皇帝七年(辛酉、前二四O年)   伐魏,取汲。   夏太后薨。   蒙驁卒。   始皇帝八年(壬戌、前二三九年)   魏與趙鄴。   韓桓惠王薨,子安立。   始皇帝九年(癸亥、前二三八年)   伐魏,取垣、蒲。   夏,四月,寒,民有凍死者。   王宿雍。   己酉,王冠,帶劍。   楊端和伐魏,取衍氏。   初,王卽位,年少,太后時時與文信侯私通。王益壯,文信侯恐事覺,禍及己,乃詐以舍人嫪毐為宦者,進於太后。太后幸之,生二子,封毐為長信侯,以太原為毐國,政事皆決於毐;客求為毐舍人者甚衆。王左右有與毐爭言者,告毐實非宦者,王下吏治毐。毐懼,矯王御璽發兵,欲攻蘄年宮為亂。王使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斬首數百;毐敗走,獲之。秋,九月,夷毐三族;黨與皆車裂滅宗;舍人罪輕者徙蜀,凡四千餘家。遷太后於雍萯陽宮,殺其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斷其四支,積於闕下!」死者二十七人。齊客茅焦上謁請諫。王使謂之曰:「若不見夫積闕下者邪?」對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之來固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者也!」使者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而逃。王大怒曰:「是人也,故來犯吾,趣召鑊烹之,是安得積闕下哉!」王按劍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徐行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陛下欲聞之乎?」王曰:「何謂也?」茅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邪?車裂假父,囊撲二弟,遷母於雍,殘戮諫士;桀、紂之行不至於是矣!今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嚮秦者,臣竊為陛下危之!臣言已矣!」乃解衣伏質。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願受事!」乃爵之上卿。王自駕,虛左方,往迎太后,歸於咸陽,復為母子如初。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甚衆,進之,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妹欲進諸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無寵,乃求為春申君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而還。春申君問之,李園曰:「齊王使人求臣之妹,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曰:「未也。」春申君遂納之。旣而有娠,李園使其妹說春申君曰:「楚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卽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常保此寵乎!非徒然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於王之兄弟,兄弟立,禍且及身矣。今妾有娠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進妾於王,王必幸之。妾賴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禍哉!」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妹,謹舍而言諸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男,立為太子。   李園妹為王后,李園亦貴用事,而恐春申君泄其語,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國人頗有知之者。楚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無望之福,亦有無望之禍。今君處無望之世,事無望之主,安可以無無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無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其實王也。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幼主,因而當國,王長而反政,不卽遂南面稱孤,此所謂無望之福也。」「何謂無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王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望之禍也。」「何謂無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王薨,李園先入,臣為君殺之,此所謂無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僕又善之。且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懼而亡去。後十七日,楚王薨,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入,死士俠刺之,投其首於棘門之外;於是使吏盡捕誅春申君之家。太子立,是為幽王。   揚子法言曰:「或問信陵、平原、孟嘗、春申益乎?」曰:「上失其政,姦臣竊國命,何其益乎!」   王以文信侯奉先王功大,不忍誅。   始皇帝十年(甲子、前二三七年)   冬,十月,文信侯免相,出就國。   宗室大臣議曰:「諸侯人來仕者,皆為其主遊間耳,請一切逐之。」於是大索,逐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書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幷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諸侯親服,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散六國之從,使之事秦。昭王得范睢,強公室,杜私門。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夫色、樂、珠、玉不產於秦而王服御者衆;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所謂藉寇兵齎盜糧者也。」王乃召李斯,復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驪邑而還。王卒用李斯之謀,陰遣辯士齎金玉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將隨其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   始皇帝十一年(乙丑、前二三六年)   趙人伐燕,取貍陽。兵未罷,將軍王翦、桓齮、楊端和伐趙,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轑陽,桓齮取鄴、安陽。   趙悼襄王薨,子幽繆王遷立。其母,倡也,嬖於悼襄王,悼襄王廢嫡子嘉而立之。遷素以無行聞於國。   文信侯就國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之。王恐其為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何功於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文信侯自知稍侵,恐誅。   始皇帝十二年(丙寅、前二三五年)   文信侯飲酖死,竊葬。其舍人臨者,皆逐遷之。且曰:「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   揚子法言曰:或問:「呂不韋其智矣乎?以人易貨。」曰:「誰謂不韋智者歟?以國易宗。呂不韋之盜,穿窬之雄乎!穿窬也者,吾見擔石矣,未見雒陽也。」   自六月不雨,至于八月。   發四郡兵助魏伐楚。   始皇帝十三年(丁卯、前二三四年)   桓齮伐趙,敗趙將扈輒於平陽,斬首十萬,殺扈輒。趙王以李牧為大將軍,復戰於宜安、肥下,秦師敗績,桓齮奔還。趙封李牧為武安君。   始皇帝十四年(戊辰、前二三三年)   桓齮伐趙,取宜安、平陽、武城。   韓王納地効璽,請為藩臣,使韓非來聘。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善刑名灋術之學,見韓之削弱,數以書干韓王,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實之上,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五十六篇,十餘萬言。   王聞其賢,欲見之。非為韓使於秦,因上書說王曰:「今秦地方數千里,師名百萬,號令賞罰,天下不如。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從之計。大王誠聽臣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國,以戒為王謀不忠者也。」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欲幷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法誅之。」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令早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王後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揚子法言曰:或問:「韓非作說難之書而卒死乎說難,敢問何反也?」曰:「說難蓋其所以死乎!」曰:「何也?」「君子以禮動,以義止,合則進,否則退,確乎不憂其不合也。夫說人而憂其不合,則亦無所不至矣。」或曰:「非憂說之不合,非邪?」曰:「說不由道,憂也。由道而不合,非憂也。」   臣光曰:臣聞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人之國,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為秦畫謀,而首欲覆其宗國,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於死矣,烏足愍哉!   始皇帝十五年(己巳、前二三二年)   王大興師伐趙,一軍抵鄴,一軍抵太原,取狼孟、番吾;遇李牧而還。   初,燕太子丹嘗質於趙,與王善。王卽位,丹為質於秦,王不禮焉。丹怒,亡歸。   始皇帝十六年(庚午、前二三一年)   韓獻南陽地。九月,發卒受地於韓。   魏人獻地。   代地震,自樂徐以西,北至平陰,臺屋牆垣太半壞,地坼東西百三十步。   始皇帝十七年(辛未、前二三O年)   內史勝滅韓,虜韓王安,以其地置潁川郡。   華陽太后薨。   趙大饑。   衞元君薨,子角立。   始皇帝十八年(壬申、前二二九年)   王翦將上地兵下井陘,端和將河內兵共伐趙。趙李牧、司馬尚禦之。秦人多與趙王嬖臣郭開金,使毀牧及尚,言其欲反。趙王使趙葱及齊將顏聚代之。李牧不受命,趙人捕而殺之;廢司馬尚。   始皇帝十九年(癸酉、前二二八年)   王翦擊趙軍,大破之,殺趙葱,顏聚亡,遂克邯鄲,虜趙王遷。王如邯鄲,故與母家有仇怨者皆殺之。還,從太原、上郡歸。   太后薨。   王翦屯中山以臨燕。趙公子嘉帥其宗數百人奔代,自立為代王。趙之亡,大夫稍稍歸之,與燕合兵,軍上谷。   楚幽王薨,國人立其弟郝。三月,郝庶兄負芻殺之,自立。   魏景湣王薨,子假立。   燕太子丹怨王,欲報之,以問其傅鞠武。鞠武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媾匈奴以圖秦。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令人心惽然,恐不能須也。」頃之,將軍樊於期得罪,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太子曰:「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禍以為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太子不聽。   太子聞衞人荊軻之賢,卑辭厚禮而請見之。謂軻曰:「今秦已虜韓王,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趙不能支秦,則禍必至於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何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即)不可,則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唯荊卿留意焉!」荊軻許之。於是舍荊卿於上舍,太子日造門下,所以奉養荊軻,無所不至。及王翦滅趙,太子聞之懼,欲遣荊軻行。荊軻曰:「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也!」荊軻乃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計將安出?」荊卿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遂自刎。太子聞之,奔往伏哭,然已無柰何,遂以函盛其首。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軻,以燕勇士秦舞陽為之副,使入秦。    卷七 秦紀二 --------------------------------   起閼逢閹茂(甲戌),盡玄黓執徐(壬辰),凡十九年。   始皇帝二十年(甲戌、前二二七年)   荊軻至咸陽,因王寵臣蒙嘉卑辭以求見,王大喜,朝服,設九賓而見之。荊軻奉圖而進於王,圖窮而匕首見,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驚起,袖絕。荊軻逐王,王環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負劍!」負劍,王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匕首擿王,中銅柱。自知事不就,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遂體解荊軻以徇。王於是大怒,益發兵詣趙,就王翦以伐燕,與燕師、代師戰於易水之西,大破之。   始皇帝二十一年(乙亥、前二二六年)   冬,十月,王翦拔薊,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東保遼東,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遺燕王書,令殺太子丹以獻。丹匿衍水中,燕王使使斬丹,欲以獻王,王復進兵攻之。   王賁伐楚,取十餘城。王問於將軍李信曰:「吾欲取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王以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恬將二十萬人伐楚;王翦因謝病歸頻陽。   始皇帝二十二年(丙子、前二二五年)   王賁伐魏,引河溝以灌大梁。三月,城壞。魏王假降,殺之,遂滅魏。   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雖然,臣受地於魏之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王義而許之。   李信攻平輿,蒙恬攻寢,大破楚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李信,入兩壁,殺七都尉;李信奔還。   王聞之,大怒,自至頻陽謝王翦曰:「寡人不用將軍謀,李信果辱秦軍。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病不能將。」王曰:「已矣,勿復言!」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六十萬人伐楚。王送至霸上,王翦請美田宅甚衆。王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嚮臣,以請田宅為子孫業耳。」王大笑。王翦旣行,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王怚中而不信人,今空國中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王坐而疑我矣。」   始皇帝二十三年(丁丑、前二二四年)   王翦取陳以南至平輿。楚人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禦之;王翦堅壁不與戰。楚人數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王翦曰:「可用矣!」楚旣不得戰,乃引而東。王翦追之,令壯士擊,大破楚師,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楚師遂敗走。王翦因乘勝略定城邑。   始皇帝二十四年(戊寅、前二二三年)   王翦、蒙武虜楚王負芻,以其地置楚郡。   始皇帝二十五年(己卯、前二二二年)   大興兵,使王賁攻遼東,虜燕王喜。   臣光曰: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   為國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交鄰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四鄰親其義。夫如是,則國家安如磐石,熾如焱火,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強暴之國,尚何足畏哉!丹釋此不為,顧以萬乘之國,決匹夫之怒,逞盜賊之謀,功隳身戮,社稷為墟,不亦悲哉!   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復言、重諾,非信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決腹,非勇也。要之,謀不遠而動不義,其楚白公勝之流乎!   荊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族,欲以尺八匕首強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揚子論之,以要離為蛛蝥之靡,聶政為壯士之靡,荊軻為刺客之靡,皆不可謂之義。又曰:「荊軻,君子盜諸。」善哉!   王賁攻代,虜代王嘉。   王翦悉定荊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會稽郡。   五月,天下大酺。   初,齊君王后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君王后死,后勝相齊,多受秦間金。賓客入秦,秦又多與金。客皆為反間,勸王朝秦,不脩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   齊王將入朝,雍門司馬前曰:「所為立王者,為社稷耶,為王耶?」王曰:「為社稷。」司馬曰:「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反。   卽墨大夫聞之,見齊王曰:「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百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人之衆,使收三晉之故地,卽臨晉之關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卽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豈特保其國家而已哉!」齊王不聽。   始皇帝二十六年(庚辰、前二二一年)   王賁自燕南攻齊,猝入臨淄,民莫敢格者。秦使人誘齊王,約封以五百里之地。齊王遂降,秦遷之共,處之松柏之間,餓而死。齊人怨王建不早與諸侯合從,聽姦人賓客以亡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也。   臣光曰:從衡之說雖反覆百端,然大要合從者,六國之利也。昔先王建萬國,親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饗宴以相樂,會盟以相結者,無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國也。曏使六國能以信義相親,則秦雖強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晉者,齊、楚之藩蔽;齊、楚者,三晉之根柢;形勢相資,表裏相依。故以三晉而攻齊、楚,自絕其根柢也;以齊、楚而攻三晉,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盜,曰「盜將愛我而不攻」,豈不悖哉!   王初幷天下,自以為德兼三皇,功過五帝,乃更號曰「皇帝」,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曰「朕」。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為諡,則是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自今以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   初,齊威、宣之時,鄒衍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始皇幷天下,齊人奏之。始皇采用其說,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從所不勝,為水德。始改年,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節旗皆尚黑;數以六為紀。   丞相綰言:「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無以鎮之。請立諸子。」始皇下其議。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衆,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鬬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   收天下兵聚咸陽,銷以為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宮庭中。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桀於咸陽十二萬戶。   諸廟及章臺、上林皆在渭南。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復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鍾鼓以充入之。   始皇帝二十七年(辛巳、前二二O年)   始皇巡隴西、北地,至雞頭山,過回中焉。   作信宮渭南,已,更命曰極廟。自極廟道通驪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治馳道於天下。   始皇帝二十八年(壬午、前二一九年)   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頌功業。於是召集魯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議封禪。諸儒或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掃地而祭,席用葅稭。」議各乖異。始皇以其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太山陽至顛,立石頌德;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   於是始皇遂東游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作琅邪臺,立石頌德,明得意。   初,燕人宋毋忌、羨門子高之徒稱有仙道、形解銷化之術,燕、齊迂怪之士皆爭傳習之。自齊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云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風引船去。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諸方士齊人徐巿等爭上書言之,請得齊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   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能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葬此。」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關歸。   初,韓人張良,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韓。及韓亡,良散千金之產,欲為韓報仇。   始皇帝二十九年(癸未、前二一八年)   始皇東游,至陽武博浪沙中,張良令力士操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副車。始皇驚,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   始皇遂登之罘,刻石;旋,之琅邪,道上黨入。   始皇帝三十一年(乙酉、前二一六年)   使黔首自實田。   始皇帝三十二年(丙戌、前二一五年)   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堤坊。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盧生使入海還,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伐匈奴。   始皇帝三十三年(丁亥、前二一四年)   發諸嘗逋亡人、贅壻、賈人為兵,略取南越陸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讁徙民五十萬人戍五嶺,與越雜處。   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為四十四縣。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迤而北。暴師於外十餘年。蒙恬常居上郡統治之;威振匈奴。   始皇帝三十四年(戊子、前二一三年)   謫治獄吏不直及覆獄故、失者,築長城及處南越地。   丞相李斯上書曰:「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相與非法敎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羣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皆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者,以吏為師。」制曰:「可。」   魏人陳餘謂孔鮒曰:「秦將滅先王之籍,而子為書籍之主,其危哉!」子魚曰:「吾為無用之學,知吾者惟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吾將藏之以待其求;求至,無患矣。」   始皇帝三十五年(己丑、前二一二年)   使蒙恬除直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谷千八百里,數年不就。   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庭小,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隱宮、徒刑者七十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驪山。發北山石椁,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三萬家驪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盧生說始皇曰:「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辟惡鬼。惡鬼辟,真人至。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道、甬道相連,帷帳、鍾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衆,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捕時在旁者,盡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羣臣受決事者,悉於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譏議始皇,因亡去。始皇聞之,大怒曰:「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妖言以亂黔首。」於是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軍於上郡。   始皇帝三十六年(庚寅、前二一一年)   有隕石于東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燔其石。   遷河北榆中三萬家;賜爵一級。   始皇帝三十七年(辛卯、前二一O年)   冬,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餘子,少子胡亥最愛,請從;上許之。   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觀藉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陿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頌德。還,過吳,從江乘渡。並海上,北至琅邪、之罘。見巨魚,射殺之。遂並海西,至平原津而病。   始皇惡言死,羣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車府令行符璽事趙高為書賜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趙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祕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故幸宦者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車中可其奏事。獨胡亥、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初,始皇尊寵蒙氏,信任之。蒙恬任外將,蒙毅常居中參謀議,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趙高者,生而隱宮;始皇聞其強力,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使敎胡亥決獄;胡亥幸之。趙高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當高法應死。始皇以高敏於事,赦之,復其官。趙高旣雅得幸於胡亥,又怨蒙氏,乃說胡亥,請詐以始皇命誅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然其計。趙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乃見丞相斯曰:「上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材能、謀慮、功高、無怨、長子信之,此五者皆孰與蒙恬?」斯曰:「不及也。」高曰:「然則長子卽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鄉里明矣!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為嗣。願君審計而定之!」丞相斯以為然,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扶蘇,數以不能闢地立功,士卒多耗,數上書,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為太子;將軍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扶蘇發書,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衆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卽自殺,安知其非詐!復請而後死,未暮也。」使者數趣之。扶蘇謂蒙恬曰:「父賜子死,尚安復請!」卽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以屬吏,繫諸陽周;更置李斯舍人為護軍,還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卽欲釋蒙恬。會蒙毅為始皇出禱山川,還至。趙高言於胡亥曰:「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毅諫以為不可;不若誅之!」乃繫諸代。   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之。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   九月,葬始皇於驪山,下錮三泉;奇器珍怪,徙藏滿之。令匠作機弩,有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後宮無子者,皆令從死。葬旣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藏,皆知之,藏重卽泄。大事盡,閉之墓中。   二世欲誅蒙恬兄弟。二世兄子子嬰諫曰:「趙王遷殺李牧而用顏聚,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后勝,卒皆亡國。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陛下欲一旦棄去之。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離也!」二世弗聽,遂殺蒙毅及內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敎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藥自殺。   揚子法言曰:或問:「蒙恬忠而被誅,忠奚可為也?」曰:「壍山,堙谷,起臨洮,擊遼水,力不足而屍有餘,忠不足相也。」   臣光曰:始皇方毒天下而蒙恬為之使,恬不仁可知矣。然恬明於為人臣之義,雖無罪見誅,能守死不貳,斯亦足稱也。   二世皇帝元年(壬辰、前二O九年)   冬,十月,戊寅,大赦。   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還。   夏,四月,二世至咸陽,謂趙高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旣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終吾年壽,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而昏亂主之所禁也。雖然,有所未可,臣請言之: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臣戰戰栗栗,唯恐不終,陛下安得為此樂乎!」二世曰:「為之柰何?」趙高曰:「陛下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滅大臣及宗室;然後收舉遺民,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姦謀塞,羣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之。乃更為法律,務益刻深,大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鞠治之。於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逮者不可勝數。   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振恐。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門賜食,出則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廐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驪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二世大說,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憂死不暇,何變之得謀!」二世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   復作阿房宮。盡徵材士五萬人為屯衞咸陽,令敎射。狗馬禽獸當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稾。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穀。   秋,七月,陽城人陳勝、陽夏人吳廣起兵於蘄。是時,發閭左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為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因天下之愁怨,乃殺將尉,召令徒屬曰;「公等皆失期當斬;假令毋斬,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衆皆從之。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壇而盟,稱大楚;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大澤鄉,拔之;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尉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不勝;守丞死,陳勝乃入據陳。   初,大梁人張耳、陳餘相與為刎頸交。秦滅魏,聞二人魏之名士,重賞購求之。張耳、陳餘乃變名姓,俱之陳,為里監門以自食。里吏嘗以過笞陳餘,陳餘欲起,張耳躡之,使受笞。吏去,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數之曰:「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陳餘謝之。陳涉旣入陳,張耳、陳餘詣門上謁。陳涉素聞其賢,大喜。陳中豪桀父老請立涉為楚王,涉以問張耳、陳餘。耳、餘對曰:「秦為無道,滅人社稷,暴虐百姓;將軍出萬死之計,為天下除殘也。今始至陳而王之,示天下私。願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為樹黨,為秦益敵;敵多則力分,與衆則兵強。如此,則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則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懈也。」陳涉不聽,遂自立為王,號「張楚」。   當是時,諸郡縣苦秦法,爭殺長吏以應涉。謁者從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怒,下之吏。後使者至,上問之,對曰:「羣盜鼠竊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也。」上悅。   陳王以吳叔為假王,監諸將以西擊滎陽。   張耳、陳餘復說陳王,請奇兵北略趙地。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以張耳、陳餘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趙。   陳王又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   葛嬰至東城,立襄彊為楚王。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彊還報。陳王誅殺葛嬰。   陳王令周巿北徇魏地。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   陳王聞周文,陳之賢人也,習兵,乃與之將軍印,使西擊秦。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說其豪桀,豪桀皆應之;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為武信君。下趙十餘城,餘皆城守;乃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蒯徹說武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為過矣。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謂也?」徹曰:「范陽令徐公,畏死而貪,欲先天下降。君若以為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則邊地之城皆為金城、湯池,不可攻也。君若齎臣侯印以授范陽令,使乘朱輪華轂,驅馳燕、趙之郊,卽燕、趙城可無戰而降矣。」武信君曰:「善!」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陳王旣遣周章,以秦政之亂,有輕秦之意,不復設備。博士孔鮒諫曰:「臣聞兵法:『不恃敵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今王恃敵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無及也。」陳王曰:「寡人之軍,先生無累焉。」   周文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二世乃大驚,與羣臣謀曰:「柰何?」少府章邯曰:「盜已至,衆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驪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免驪山徒、人奴產子,悉發以擊楚軍,大敗之。周文走。   張耳、陳餘至邯鄲,聞周章卻,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還者多以讒毀得罪誅,乃說武信君令自王。八月,武信君自立為趙王,以陳餘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信君等家而發兵擊趙。柱國房君諫曰:「秦未亡而誅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擊秦。」陳王然之,從其計,徙繫武信君等家宮中,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使使者賀趙,令趣發兵西入關。張耳、陳餘說趙王曰:「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不勝秦,必重趙。趙乘秦、楚之敝,可以得志於天下。」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   九月,沛人劉邦起兵於沛,下相人項梁起兵於吳,狄人田儋起兵於齊。   劉邦,字季,為人隆準、龍顏,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初為泗上亭長,單父人呂公,好相人,見季狀貌,奇之,以女妻之。   旣而季以亭長為縣送徒驪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   劉季被酒,夜徑澤中,有大蛇當徑,季拔劍斬蛇。有老嫗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赤帝子殺之!」因忽不見。劉季亡匿於芒、碭山澤之間,數有奇怪;沛中子弟聞之,多欲附者。   及陳涉起,沛令欲以沛應之。掾、主吏蕭何、曹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衆,衆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劉季。劉季之衆已數十百人矣;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踰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遺沛父老,為陳利害。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門迎劉季,立以為沛公。蕭、曹等為收沛子弟,得三千人,以應諸侯。   項梁者,楚將項燕子也,嘗殺人,與兄子籍避仇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其下。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敎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器過人。會稽守殷通聞陳涉起,欲發兵以應涉,使項梁及桓楚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誡籍持劍居外,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徇下縣。籍是時年二十四。   田儋,故齊王族也。儋從弟榮,榮弟橫,皆豪健,宗強,能得人。周巿徇地至狄,狄城守。田儋詳為縛其奴,從少年之廷,欲謁殺奴,見狄令,因擊殺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建國也;儋,田氏,當王!」遂自立為齊王,發兵以擊周巿。周巿軍還去。田儋率兵東略定齊地。   韓廣將兵北徇燕,燕地豪桀欲共立廣為燕王。廣曰:「廣母在趙,不可!」燕人曰:「趙方西憂秦,南憂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強,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趙獨安敢害將軍家乎!」韓廣乃自立為燕王。居數月,趙奉燕王母家屬歸之。   趙王與張耳、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間出,為燕軍所得,燕囚之,欲求割地;使者往請,燕輒殺之。有廝養卒走燕壁,見燕將曰:「君知張耳、陳餘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笑曰:「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為將相終已耶!顧其勢初定,未敢參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之罪,滅燕易矣!」燕將乃歸趙王,養卒為御而歸。   周巿自狄還,至魏地,欲立故魏公子寧陵君咎為王。咎在陳,不得之魏。魏地已定,諸侯皆欲立周巿為魏王。巿曰:「天下昏亂,忠臣乃見。今天下共畔秦,其義必立魏王後乃可。」諸侯固請立巿,巿終辭不受;迎魏咎於陳,五反,陳王乃遣之,立咎為魏王,巿為魏相。   是歲,二世廢衞君角為庶人,衞絕祀。    卷八 秦紀三 --------------------------------   起昭陽大荒落(癸巳),盡閼逢敦牂(甲午),凡二年。   二世皇帝二年(癸巳,前二O八年)   冬,十月,泗川監平將兵圍沛公於豐,沛公出與戰,破之;令雍齒守豐。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泗川守壯兵敗於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殺之。   周章出關,止屯曹陽,二月餘,章邯追敗之;復走澠池,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刎,軍遂不戰。   吳叔圍滎陽;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叔弗能下。楚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兵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守滎陽,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不知兵權,不足與計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獻其首於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以為上將。   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自以精兵西迎秦軍於敖倉,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章邯別將擊破之。銍人伍逢將兵居許,章邯擊破之。兩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   二世數誚讓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以書對曰:「夫賢主者,必能行督責之術者也。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故明主能行督責之術以獨斷於上,則權不在臣下,然後能滅仁義之塗,絕諫說之辯,犖然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如此,羣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二世說,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衆者為忠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秦民益駭懼思亂。   趙李良已定常山,還報趙王。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秦將詐為二世書以招良。良得書未信,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良望見,以為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因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趙王、邵騷。趙人多為張耳、陳餘耳目者,以故二人獨得脫。   陳人秦嘉、符離人朱雞石等起兵,圍東海守於郯。陳王聞之,使武平君畔為將軍,監郯下軍。秦嘉不受命,自立為大司馬;惡屬武平君,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章邯已破伍逢,擊陳柱國房君,殺之;又進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張賀死。   臘月,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御莊賈殺陳王以降。初,陳涉旣為王,其故人皆往依之。妻之父亦往焉,陳王以衆賓待之,長揖不拜。妻之父怒曰:「怙亂僭號,而傲長者,不能久矣!」不辭而去。陳王跪謝,遂不為顧。客出入愈益發舒,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王斬之。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陳王以朱防為中正,胡武為司過,主司羣臣。諸將徇地至,令之不是,輒繫而罪之。以苛察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輒自治之。諸將以其故不親附,此其所以敗也。   陳王故涓人將軍呂臣為蒼頭軍,起新陽,攻陳,下之,殺莊賈,復以陳為楚;葬陳王於碭,諡曰隱王。   初,陳王令銍人宋留將兵定南陽,入武關。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南陽復為秦;宋留以軍降,二世車裂留以徇。   魏周巿將兵略豐、沛,使人招雍齒。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卽以豐降魏。沛公攻之,不克。   趙張耳、陳餘收其散兵,得數萬人,擊李良;良敗,走歸章邯。   客有說耳、餘曰:「兩君羇旅,而欲附趙,難可獨立。立趙後,輔以誼,可就功。」乃求得趙歇。春,正月,耳、餘立歇為趙王,居信都。   東陽甯君、秦嘉聞陳王軍敗,迺立景駒為楚王,引兵之方與,欲擊秦軍定陶下;使公孫慶使齊,欲與之幷力俱進。齊王曰:「陳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請而立王!」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當令於天下。」田儋殺公孫慶。   秦左、右校復攻陳,下之。呂將軍走,徼兵復聚,與番盜黥布相遇,攻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復以陳為楚。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坐法黥,以刑徒論輸驪山。驪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為羣盜。番陽令吳芮,甚得江湖間民心,號曰番君。布往見之,其衆已數千人。番君迺以女妻之,使將其兵擊秦。   楚王景駒在留,沛公往從之。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欲往從景駒,道遇沛公,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廐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留不去。   沛公與良俱見景駒,欲請兵以攻豐。時章邯司馬〈尸二〉將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二月,攻碭,三日,拔之;收碭兵得六千人,與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還擊豐,不下。   廣陵人召平為陳王徇廣陵,未下。聞陳王敗走,章邯且至,迺渡江,矯陳王令,拜項梁為楚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梁迺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遣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得二萬人,欲立嬰為王。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世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衆從之,乃以兵屬梁。   英布旣破秦軍,引兵而東;聞項梁西渡淮,布與蒲將軍皆以其兵屬焉。項梁衆凡六七萬人,軍下邳。   景駒、秦嘉軍彭城東,欲以距梁。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大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   梁已幷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栗,項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誅朱雞石。   沛公從騎百餘往見梁;梁與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拔之。雍齒奔魏。   項梁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還報。   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沛公亦往焉。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蠭起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得楚懷王孫心於民間,為人牧羊;夏,六月,立以為楚懷王,從民望也。陳嬰為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眙。項梁自號為武信君。   張良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最賢,可立為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司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游兵潁川。   章邯已破陳王,乃進兵擊魏王於臨濟。魏王使周巿出,請救於齊、楚;齊王儋及楚將項它皆將兵隨巿救魏。章邯夜銜枚擊,大破齊、楚軍於臨濟下,殺齊王及周巿。魏王咎為其民約降;約定,自燒殺。其弟豹亡走楚,楚懷王予魏豹數千人,復徇魏地。齊田榮收其兄儋餘兵,東走東阿;章邯追圍之。齊人聞齊王儋死,乃立故齊王建之弟假為王,田角為相,角弟間為將,以距諸侯。   秋,七月,大霖雨。武信君引兵攻亢父,聞田榮之急,迺引兵擊破章邯軍東阿下;章邯走而西。田榮引兵東歸齊。武信君獨追北,使項羽、沛公別攻城陽,屠之。楚軍軍濮陽東,復與章邯戰,又破之。章邯復振,守濮陽,環水。沛公、項羽去,攻定陶。   八月,田榮擊逐齊王假,假亡走楚。田間前救趙,因留不敢歸。田榮迺立儋子巿為齊王,榮相之。田橫為將,平齊地。章邯兵益盛,項梁數使使告齊、趙發兵共擊章邯。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角、間,乃出兵。」楚、趙不許。田榮怒,終不肯出兵。   郎中令趙高恃恩專恣,以私怨誅殺人衆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說二世曰:「天子之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羣臣莫得見其面故也。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陛下不如深拱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事來有以揆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稱聖主矣。」二世用其計,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常居禁中;趙高侍中用事,事皆決於趙高。   高聞李斯以為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羣盜多,今上急益發繇,治阿房宮,聚狗馬無用之物。臣欲諫,為位賤,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時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宮。吾所言者,不可傳也;欲見,無閒。」趙高曰:「君誠能諫,請為君侯上閒,語君。」於是趙高侍二世方燕樂,婦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閒,可奏事。」丞相至宮門上謁。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閒日,丞相不來;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丞相豈少我哉,且固我哉?」趙高因曰:「夫沙丘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已立為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權重於陛下。」二世以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審,乃先使人按驗三川守與盜通狀。   李斯聞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高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昔田常相齊簡公,竊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羣臣,卒弒齊簡公而取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矣,而又貪欲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其欲無窮,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玘為韓安相也。陛下不圖,臣恐其必為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潔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二世雅愛趙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告趙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卽欲為田常所為。」   是時,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無已。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羣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衆,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四海矣。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境,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卽位,二年之間,羣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無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自殺;獨李斯就獄。二世以屬趙高治之,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   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欲上書自陳,幸二世寤而赦之。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逮秦地之陿隘,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陰行謀臣,資之金玉,使游說諸侯;陰脩甲兵,飭政敎,官鬬士,尊功臣;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又北逐胡、貉,南定北越,以見秦之強。更剋畫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此皆臣之罪也,臣當死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為御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斯,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復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為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君,幾為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守由者至,則楚兵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高皆妄為反辭以相傅會,遂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二世乃以趙高為丞相,事無大小皆決焉。   項梁已破章邯於東阿,引兵西,北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沛公又與秦軍戰於雍丘,大破之,斬李由。項梁益輕秦,有驕色。宋義諫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武信君必敗;公徐行卽免死,疾行則及禍。」二世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   時連雨,自七月至九月。項羽、沛公攻外黃未下,去,攻陳留;聞武信君死,士卒恐,乃與將軍呂臣引兵而東,徙懷王自盱眙都彭城。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魏豹下魏二十餘城;楚懷王立豹為魏王。   後九月,楚懷王幷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沛公為碭郡長,封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公;呂臣為司徒,其父呂青為令尹。   章邯已破項梁,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北擊趙,大破之;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陳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趙數請救於楚。   高陵君顯在楚,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以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為「卿子冠軍」。   初,楚懷王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當是時,秦兵強,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之殺項梁,奮願與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慓悍猾賊,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阬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無侵暴,宜可下。項羽不可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懷王乃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以伐秦。   沛公道碭,至陽城與杠里,攻秦壁,破其二軍。   二世三年(甲午、前二O七年)   冬,十月,齊將田都畔田榮,助楚救趙。   沛公攻破東郡尉於成武。   宋義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秦圍趙急,宜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蟣蝨。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疲,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鬬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有猛如虎,狠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   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半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幷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舉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   十一月,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卽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籍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羽為上將軍。   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剛武侯,奪其軍四千餘人,幷之;與魏將皇欣、武滿軍合攻秦軍,破之。   故齊王建孫安下濟北,從項羽救趙。   章邯築甬道屬河,餉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陳餘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往讓陳餘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陳餘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餘所以不俱死,欲為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要以俱死,餘乃使黶、澤將五千人先嘗秦軍,至,皆沒。當是時,齊師、燕師皆來救趙,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餘旁,未敢擊秦。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乃遣當陽君、薄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大破之;章邯引兵卻。諸侯兵乃敢進擊秦軍,遂殺蘇角,虜王離;涉閒不降,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軍救鉅鹿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侯將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當十,呼聲動天地,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於是趙王歇及張耳乃得出鉅鹿城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疑陳餘殺之,數以問餘。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為重去將印哉?」乃脫解印綬,推與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餘起如廁。客有說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將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趙王歇還信都。   春,二月,沛公北擊昌邑,遇彭越;彭越以其兵從沛公。越,昌邑人,常漁鉅野澤中,為羣盜。陳勝、項梁之起,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彭越曰:「請仲為長。」越謝曰:「臣不願也。」少年強請,乃許;與期旦日日出會,後期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強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皆笑曰:「何至於是!請後不敢。」於是越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令徒屬,皆大驚,莫敢仰視。乃略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遂助沛公攻昌邑。   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過高陽。高陽人酈食其,家貧落魄,為里監門。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里中人,食其見,謂曰:「諸侯將過高陽者數十人,吾問其將皆握齪,好苛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游,莫為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第言之。」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牀,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天下同共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酈生曰:「足下起糾合之衆,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卽不聽,足下引兵攻之,臣為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為廣野君。酈生言其弟商。時商聚少年得四千人,來屬沛公,沛公以為將,將陳留兵以從,酈生常為說客,使諸侯。   三月,沛公攻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會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之以徇。   夏,四月,沛公南攻潁川,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洛陽東。軍不利,南出轘轅,張良引兵從沛公;沛公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   六月,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宛,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衆,距險;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強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軍從他道還,偃旗幟,遲明,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踰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縣連城數十,其吏民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有強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秋,七月,南陽守齮降,封為殷侯;封陳恢千戶。   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降。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偕攻析、酈,皆降。所過亡得鹵掠,秦民皆喜。   王離軍旣沒,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妬吾功;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   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郤,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為戮乎?」   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渡三戶,軍漳南,與秦軍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   瑕丘申陽下河南,引兵從項羽。   初,中丞相趙高欲專秦權,恐羣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羣臣皆畏高,莫敢言其過。   高前數言「關東盜無能為也」;及項羽虜王離等,而章邯等軍數敗,上書請益助。自關以東,大抵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其衆西鄉。八月,沛公將數萬人攻武關,屠之。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   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卜曰:「涇水為祟。」二世乃齋於望夷宮,欲祠涇水,沈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壻咸陽令閻樂及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乃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衞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衞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衞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鬬。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卽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為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始皇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如故,便。」乃立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   九月,趙高令子嬰齋戒,當廟見,受玉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羣臣誅之,乃詐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分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   遣將兵距嶢關,沛公欲擊之。張良曰:「秦兵尚強,未可輕。願先遣人益張旗幟於山上為疑兵,使酈食其、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秦將果欲連和;沛公欲許之。張良曰:「此獨其將欲叛,恐其士卒不從;不如因其懈怠擊之。」沛公引兵繞嶢關,踰蕢山,擊秦軍,大破之藍田南。遂至藍田,又戰其北,秦兵大敗。    卷九 漢紀一 --------------------------------   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元年(乙未、前二O六年)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係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阨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為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卽安其樂,此所謂『助桀所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項羽旣定河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卽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柰何?」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衆,其心不服;至關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聞項羽號章邯為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   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項羽大怒,饗士卒,期旦日擊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   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張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與俱去,曰:「毋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良曰:「料公士卒足以當項羽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柰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游,嘗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固要項伯;項伯卽入見沛公。沛公奉巵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羽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羽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羽因留沛公與飲。范增數目項羽,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羽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羽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卽帶劍擁盾入。軍門衞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衞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視項羽,頭髮上指,目眦盡裂。項羽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也。」項羽曰:「壯士!賜之巵酒!」則與斗巵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羽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其上,拔劍切而啗之。項羽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賞,而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將軍不取也!」項羽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   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柰何?」樊噲曰:「如今人方為刀俎,我方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鴻門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間行趣霸上。留張良使謝項羽,以白璧獻羽,玉斗與亞父。沛公謂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項羽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將軍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羽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   韓生說項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羽聞之,烹韓生。   項羽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怒曰:「懷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專主約!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懷王雖無功,固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為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徙義帝於江南,都郴。   二月,羽分天下王諸將。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羽與范增疑沛公,而業已講解,又惡負約,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路: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項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治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番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義帝柱國共敖將軍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都無終。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巿為膠東王,都卽墨。齊將田都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博陽。田榮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亦不封。客多說項羽曰:「張耳、陳餘,一體有功於趙,今耳為王,餘不可以不封。」羽不得已,聞其在南皮,因環封之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戶侯。   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漢王曰:「何為乃死也?」何曰:「今衆弗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為!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   漢王賜張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盡請漢中地,項王許之。   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各就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張良送至襃中,漢王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且示項羽無東意。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巿於膠東,而以田都為齊王,大怒。五月,榮發兵距擊田都,都亡走楚。榮留齊王巿,不令之膠東。巿畏項羽,竊亡之國。榮怒,六月,追擊殺巿於卽墨,自立為齊王。是時,彭越在鉅野,有衆萬餘人,無所屬。榮與越將軍印,使擊濟北。秋,七月,越擊殺濟北王安。榮遂幷王三齊之地,又使越擊楚。項王命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   張耳之國,陳餘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乃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徙故王於醜地。今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擊常山,復趙王,請以趙為扞蔽!」齊王許之,遣兵從陳餘。   項王以張良從漢王,韓王成又無功,故不遣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為穰侯;已,又殺之。   初,淮陰人韓信,家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信釣於城下,有漂母見信飢,飯信。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因衆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   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麾下,無所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羽以為郎中;數以策干羽,羽不用。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知名。為連敖,坐當斬;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為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之,言於王。王拜以為治粟都尉,亦未之奇也。   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漢王至南鄭,諸將及士卒皆歌謳思東歸,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數言王,王不我用,卽亡去。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王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久居此乎!」何曰:「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卽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敎寡人計策?」信辭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耶?」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暗噁叱咤,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將相,又遷逐義帝置江南,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衆,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食。   八月,漢王引兵從故道出,襲雍;雍王章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於廢丘,而遣諸將略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以其地為渭南、河上、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呂后。項王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   王陵者,沛人也,先聚黨數千人,居南陽,至是始以兵屬漢。項王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願為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終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亨陵母。   項王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   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卽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幷滅楚。」項王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   燕王廣不肯之遼東;臧荼擊殺之,幷其地。   是歲,以內史沛周苛為御史大夫。   項王使趣義帝行,其羣臣、左右稍稍叛之。   高帝二年(丙申、前二O五年)   冬,十月,項王密使九江、衡山、臨江王擊義帝,殺之江中。   陳餘悉三縣兵,與齊兵共襲常山。常山王張耳敗,走漢,謁漢王於廢丘;漢王厚遇之。陳餘迎趙王於代,復為趙王。趙王德陳餘,立以為代王。陳餘為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留傅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   張良自韓間行歸漢:漢王以為成信侯。良多病,未嘗特將,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   漢王如陝,鎮撫關外父老。   河南王申陽降,置河南郡。   漢王以韓襄王孫信為韓太尉,將兵略韓地。信急擊韓王昌於陽城,昌降。十一月,立信為韓王;常將韓兵從漢王。   漢王還都櫟陽。   諸將拔隴西。   春,正月,項王北至城陽。齊王榮將兵會戰,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項王復立田假為齊王。遂北至北海,燒夷城郭、室屋,坑田榮降卒,係虜其老弱、婦女,所過多所殘滅。齊民相聚叛之。   漢將拔北地,虜雍王弟平。   三月,漢王自臨晉渡河。魏王豹降,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卬,置河內郡。   初,陽武人陳平,家貧,好讀書。里中社,平為宰,分肉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及諸侯叛秦,平事魏王咎於臨濟,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或讒之,平亡去。後事項羽,賜爵為卿。殷王反,項羽使平擊降之;還,拜為都尉,賜金二十鎰。   居無何,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將吏。平懼,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挺身間行,杖劍亡,渡河,歸漢王於脩武,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賜食,遣罷就舍。平曰:「臣為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是日,卽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卽與同載,反使監護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   漢王南渡平陰津,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王曰:「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為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大王宜率三軍之衆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於是漢王為義帝發喪,袒而大哭,哀臨三日,發使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江南,大逆無道!寡人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使者至趙,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類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餘;餘乃遣兵助漢。   田榮弟橫收散卒,得數萬人,起城陽;夏,四月,立榮子廣為齊王,以拒楚。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雖聞漢東,旣擊齊,欲遂破之而後擊漢,漢王以故得率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到外黃,彭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真魏後。」乃拜彭越為魏相國,擅將其兵略定梁地。漢王遂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   項王聞之,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至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死者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璧東睢水上;漢軍卻,為楚所擠,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會大風從西北起,折木,發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   漢王道逢孝惠、魯元公主,載以行。楚騎追之,漢王急,推墮二子車下。滕公為太僕,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今雖急,不可以驅,柰何棄之!」故徐行。漢王怒,欲斬之者十餘;滕公卒保護,脫二子。審食其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不相遇,反遇楚軍;楚軍與歸,項王常置軍中為質。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諸侯皆背漢,復與楚。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   田橫進攻田假,假走楚,楚殺之;橫遂復定三齊之地。   漢王問羣臣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張良曰:「九江王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卽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   初,項王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往,遣將將軍數千人行。漢之破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誚讓,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九江王;又多布材,欲親用之,以故未之擊。   漢王自下邑徙軍碭,遂至虞,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漢王曰:「孰能為我使九江,令之發兵倍楚?留項王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漢王使與二十人俱。   五月,漢王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滎陽,漢軍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間。   楚騎來衆,漢王擇軍中可為騎將者,皆推故秦騎士重泉人李必、駱甲;漢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軍不信臣;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乃拜灌嬰為中大夫令,李必、駱甲為左右校尉,將騎兵擊楚騎於滎陽東,大破之,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漢王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   周勃、灌嬰等言於漢王曰:「陳平雖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漢王疑之,召讓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無益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漢王召讓平曰:「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從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卽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聞漢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躶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乃謝,厚賜,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則絕河津,反為楚。   六月,漢王還櫟陽。   壬午,立子盈為太子;赦罪人。   漢兵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盡定雍地,以為中地、北地、隴西郡。   關中大饑,米斛萬錢,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漢。   初,秦之亡也,豪桀爭取金玉,宣曲任氏獨窖倉粟。及楚、漢相距滎陽,民不得耕種,而豪桀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者數世。   秋,八月,漢王如滎陽,命蕭何守關中侍太子,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事有不及奏決者,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計關中戶口,轉漕、調兵以給軍,未嘗乏絕。   漢王使酈食其往說魏王豹,且召之。豹不聽,曰:「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羣臣如罵奴耳,吾不忍復見也!」於是漢王以韓信為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俱擊魏。   漢王問食其:「魏大將誰也?」對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當韓信!」「騎將誰也?」曰:「馮敬。」曰:「是秦將馮無擇子也,雖賢,不能當灌嬰。」「步卒將誰也?」曰:「項它。」曰:「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韓信亦問酈生:「魏得無用周叔為大將乎?」酈生曰:「柏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兵。   魏王盛兵蒲坂以塞臨晉。信乃益為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九月,信擊虜豹,傳詣滎陽;悉定魏地,置河東、上黨、太原郡。   漢之敗於彭城而西也,陳餘亦覺張耳不死,卽背漢。韓信旣定魏,使人請兵三萬人,願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糧道。漢王許之,乃遣張耳與俱,引兵東,北擊趙、代。後九月,信破代兵,禽夏說於閼與。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卷十 漢紀二 --------------------------------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著雍閹茂(戊戌),凡二年。   高皇帝三年(丁酉、前二O四年)   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號二十萬。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乘勝而去國遠鬬,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鬬,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策,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也。」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軍望見而大笑。   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   諸將効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問曰:「僕欲北伐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今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東下井陘,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衆,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衆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不得,攻之不拔,情見勢屈;曠日持久,糧食單竭。燕旣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此將軍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而後遣辨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遣使報漢,且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張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甲戌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   隨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見。隨何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強,漢為弱也。此臣之所以為使。使何得見,言之而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太宰乃言之王。   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九江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者,必以楚為強,可以託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為士卒先。大王宜悉九江之衆,身自將之,為楚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入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乃撫萬人之衆,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漢堅守而不動,楚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九江,舍傳舍,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幷力。」布曰:「如使者敎。」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楚使項聲、龍且攻九江,數月,龍且破九江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兵殺之,乃間行與何俱歸漢。十二月,九江王至漢。漢王方踞牀洗足,召布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衆數千人歸漢。漢益九江王兵,與俱屯成皋。   楚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漢王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嚮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袵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載干戈,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立六國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荀悅論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   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復六國,自為樹黨;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而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於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於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者也。   及宋義待秦、趙之斃,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乘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   伐趙之役,韓信軍於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彭城之難,漢王戰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其國都,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   故曰:權不可豫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   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昩、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昩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昩等。   夏,四月,楚圍漢王於滎陽,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亞父勸羽急攻滎陽;漢王患之。項羽使使至漢,陳平使為大牢具。舉進,見楚使,卽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五月,將軍紀信言於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王可以間出。」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楚因四面擊之。紀信乃乘王車,黃屋,左纛,曰:「食盡,漢王降。」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燒殺信。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漢王出滎陽,至成皋,入關,收兵欲復東。轅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戰,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得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走滎陽。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息,復與之戰,破之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常往來為漢游兵擊楚,絕其後糧。是月,彭越渡睢,與項聲、薛公戰下邳,破,殺薛公。羽乃使終公守成皋,而自東擊彭越。漢王引兵北,擊破終公,復軍成皋。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聞漢復軍成皋,乃引兵西拔滎陽城,生得周苛。羽謂苛:「為我,將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趨降漢,今為虜矣;若非漢王敵也!」羽烹周苛,幷殺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宿小脩武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卽其臥內,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旣奪兩人軍,卽令張耳循行,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   臨江王敖薨,子尉嗣。   漢王得韓信軍,復大振。八月,引兵臨河,南鄉,軍小脩武,欲復與楚戰。郎中鄭忠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王聽其計,使將軍劉賈、盧綰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佐彭越,燒楚積聚,以破其業,無以給項王軍食而已。楚兵擊劉賈,賈輒堅壁不肯與戰,而與彭越相保。   彭越攻徇梁地,下睢陽、外黃等十七城。九月,項王謂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卽漢王欲挑戰,慎勿與戰,勿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將軍。」羽引兵東行,擊陳留、外黃、睢陽等城,皆下之。   漢王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距楚。酈生曰:「臣聞『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海內搖蕩,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王從之,乃復謀取敖倉。   食其又說王曰:「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濟,南近於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藩。」上曰:「善!」   乃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歸?」酈生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卽以侯其將,得賂卽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陘,誅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齊聞韓信且東兵,使華無傷、田解將重兵屯歷下,軍以距漢。及納酈生之言,遣使與漢平,乃罷歷下守戰備,與酈生日縱酒為樂。   韓信引兵東,未度平原,聞酈食其已說下齊,欲止。辨士蒯徹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萬衆,歲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遂渡河。   高帝四年(戊戌、前二O三年)   冬,十月,信襲破齊歷下軍,遂至臨淄。齊王以酈生為賣己,乃烹之;引兵東走高密,使使之楚請救。田橫走博陽,守相田光走城陽,將軍田旣軍於膠東。   楚大司馬咎守成皋,漢數挑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咎及司馬欣皆自剄汜水上。漢王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   項羽下梁地十餘城,聞成皋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昩於滎陽東,聞羽至,盡走險阻。羽亦軍廣武,與漢相守。數月,楚軍食少。項王患之,乃為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吾翁卽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桮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祇益禍耳!」項王從之。   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鬬智,不能鬬力!」項王三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   於是項王乃卽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羽曰:「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矯殺卿子冠軍,罪二;救趙不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財,罪四;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罪六;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罪七;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幷王梁、楚,多自與,罪八;使人陰殺義帝江南,罪九;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公,何苦乃與公挑戰!」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胸,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臥,張良強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漢王出行軍,疾甚,因馳入成皋。   韓信已定臨淄,遂東追齊王。項王使龍且將兵,號二十萬,以救齊,與齊王合軍高密。   客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鬬窮戰,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地,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袴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也。」   十一月,齊、楚與漢夾濰水而陳。韓信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太半不得渡。卽急擊殺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陽,虜齊王廣。漢將灌嬰追得齊守相田光,進至博陽。田橫聞齊王死,自立為齊王,還擊嬰,嬰敗橫軍於嬴下。田橫亡走梁,歸彭越。嬰進擊齊將田吸於千乘,曹參擊田旣於膠東,皆殺之,盡定齊地。   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疾愈,西入關。至櫟陽,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復如軍,軍廣武。   韓信使人言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請為假王以鎮之。」漢王發書,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為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卽為真王耳,何以假為!」春,二月,遣張良操印立韓信為齊王,徵其兵擊楚。   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戮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必終為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信謝項王!」   武涉已去,蒯徹知天下權在信,乃以相人之術說信曰:「僕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徹曰:「天下初發難也,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走彭城,轉鬬逐北,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十萬數之衆,距鞏、雒,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百姓罷極怨望,無所歸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衆,據強齊,從趙、燕,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欲,西鄉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強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熟慮之!」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吾豈可鄉利而倍義乎!」蒯生曰:「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常山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此二人相與,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者;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盡而獵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之於句踐也;此二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後數日,蒯徹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故知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豪釐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徹。因去,佯狂為巫。   秋,七月,立黥布為淮南王。   八月,北貉燕人來致梟騎助漢。   漢王下令:軍士不幸死者,吏為衣衾棺斂,轉送其家。四方歸心焉。   是歲,以中尉周昌為御史大夫。昌,苛從弟也。   項羽自知少助;食盡,韓信又進兵擊楚,羽患之。漢遣侯公說羽請太公。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洪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從之。    卷十一 漢紀三 --------------------------------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凡三年。   高皇帝五年(己亥、前二O二年)   冬,十月,漢王追項羽至固陵,與齊王信、魏相國越期會擊楚;信、越不至,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柰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為相國;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陽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韓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為戰,則楚易破也。」漢王從之。於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   十一月,劉賈南渡淮,圍壽春,遣人誘楚大司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迎黥布,並行屠城父,隨劉賈皆會。   十二月,項王至垓下,兵少,食盡,與漢戰不勝,入壁;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項王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則夜起,飲帳中,悲歌忼慨,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於是項王乘其駿馬名騅,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纔百餘人。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潰圍,斬將,刈旗,三勝之,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鄉。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郎中騎楊喜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里。項王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檥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衆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以所乘騅馬賜亭長,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示中郎騎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楊喜、呂馬童及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戶,封五人皆為列侯。   楚地悉定,獨魯不下;漢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猶聞絃誦之聲;為其守禮義之國,為主死節,乃持項王頭以示魯父兄,魯乃降。漢王以魯公禮葬項王於穀城,親為發哀,哭之而去。諸項氏枝屬皆不誅。封項伯等四人皆為列侯,賜姓劉氏;諸民略在楚者皆歸之。   太史公曰:羽起隴畮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悟而不自責,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揚子法言:或問:「楚敗垓下,方死,曰『天也!』諒乎?」曰:「漢屈羣策,羣策屈羣力;楚憞羣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負;天曷故焉!」   漢王還,至定陶,馳入齊王信壁,奪其軍。   臨江王共尉不降,遣盧綰、劉賈擊虜之。   春,正月,更立齊王信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封魏相國建城侯彭越為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   令曰:「兵不得休八年,萬民與苦甚;今天下事畢,其赦天下殊死以下。」   諸侯王皆上疏請尊漢王為皇帝。二月甲午,王卽皇帝位于氾水之陽。更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媼曰昭靈夫人。   詔曰:「故衡山王吳芮,從百粵之兵,佐諸侯,誅暴秦,有大功;諸侯立以為王,項羽侵奪之地,謂之番君。其以芮為長沙王。」又曰:「故粵王無諸,世奉粵祀;秦侵奪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諸侯伐秦,無諸身率閩中兵以佐滅秦,項羽廢而弗立。今以為閩粵王,王閩中地。」   帝西都洛陽。   夏,五月,兵皆罷歸家。   詔:「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敎訓辨告,勿笞辱軍吏卒;爵及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已下,皆復其身及戶,勿事。」   帝置酒洛陽南宮,上曰:「徹侯、諸將毋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國家,撫百姓,給餉餽,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禽也。」羣臣說服。   韓信至楚,召漂母,賜千金。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為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此。」   彭越旣受漢封,田橫懼誅,與其徒屬五百餘人入海,居島中。帝以田橫兄弟本定齊地,齊賢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取,後恐為亂。乃使使赦橫罪,召之。橫謝曰:「臣烹陛下之使酈生,今聞其弟商為漢將;臣恐懼,不敢奉詔,請為庶人,守海島中。」使還報,帝乃詔衞尉酈商曰:「齊王田橫卽至,人馬從者敢動搖者,致族夷!」乃復使使持節具告以詔商狀,曰:「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來,且舉兵加誅焉。」   橫乃與其客二人乘傳詣洛陽。未至三十里,至尸鄉廐置。橫謝使者曰:「人臣見天子,當洗沐。」因止留,謂其客曰:「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漢王為天子,而橫乃為亡虜,北面事之,其恥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與其弟併肩而事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獨不媿於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今斬吾頭,馳三十里間,形容尚未能敗,猶可觀也。」遂自剄,令客奉其頭,從使者馳奏之。帝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哉!」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為都尉;發卒二千人,以王者禮葬之。旣葬,二客穿其冢傍孔,皆自剄,下從之。帝聞之,大驚。以橫客皆賢,餘五百人尚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   初,楚人季布為項籍將,數窘辱帝。項籍滅,帝購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布乃髡鉗為奴,自賣於魯朱家。朱家心知其季布也,買置田舍;身之洛陽見滕公,說曰:「季布何罪!臣各為其主用,職耳;項氏臣豈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漢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之墓也。君何不從容為上言之!」滕公待間,言於上,如朱家指。上乃赦布,召拜郎中,朱家遂不復見之。   布母弟丁公,亦為項羽將,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顧謂丁公曰:「兩賢豈相戹哉!」丁公引兵而還。及項王滅,丁公謁見。帝以丁公徇軍中,曰:「丁公為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也。」遂斬之,曰:「使後為人臣無傚丁公也!」   臣光曰:高祖起豐、沛以來,罔羅豪桀,招亡納叛,亦已多矣。及卽帝位,而丁公獨以不忠受戮,何哉?夫進取之與守成,其勢不同。當羣雄角逐之際,民無定主;來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貴為天子,四海之內,無不為臣;苟不明禮義以示之,使為臣者,人懷貳心以徼大利,則國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斷以大義,使天下曉然皆知為臣不忠者無所自容;而懷私結恩者,雖至於活己,猶以義不與也。戮一人而千萬人懼,其慮事豈不深且遠哉!子孫享有天祿四百餘年,宜矣!   齊人婁敬戍隴西,過洛陽,脫輓輅,衣羊裘,因齊人虞將軍求見上。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見,問之。婁敬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異。周之先,自后稷封邰,積德絫善,十有餘世,至于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諸侯自歸之,遂滅殷為天子。及成王卽位,周公相焉,乃營洛邑,以為此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故周之盛時,天下和洽,諸侯、四夷莫不賓服,効其貢職。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唯其德薄也,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成皋之間,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立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問羣臣。羣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卽亡。洛陽東有成皋,西有殽、澠,倍河,鄉伊、洛,其固亦足恃也。」上問張良。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婁敬說是也。」上卽日車駕西,都長安。拜婁敬為郎中,號曰奉春君,賜姓劉氏。   張良素多病,從上入關,卽道引,不食穀,杜門不出,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讎強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   臣光曰:夫生之有死,譬猶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有超然而獨存者也。以子房之明辨達理,足以知神仙之為虛詭矣;然其欲從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際,人臣之所難處。如高帝所稱者,三傑而已;淮陰誅夷,蕭何繫獄,非以履盛滿而不止耶!故子房託於神仙,遺棄人間,等功名於外物,置榮利而不顧,所謂「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將征之。   趙景王耳、長沙文王芮皆薨。   九月,虜藏荼。壬子,立太尉長安侯盧綰為燕王。綰家與上同里閈,綰生又與上同日;上寵幸綰,羣臣莫敢望,故特王之。   項王故將利幾反,上自擊破之。   後九月,治長樂宮。   項王將鍾離昩,素與楚王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昩,聞其在楚,詔楚捕昩。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   高帝六年(庚子、前二O一年)   冬,十月,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者。帝以問諸將,皆曰:「亟發兵,阬豎子耳!」帝默然。又問陳平,陳平曰:「人上書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諸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有巡狩,會諸侯。陛下第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游,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為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南游雲夢。」上因隨以行。   楚王信聞之,自疑懼,不知所為。或說信曰:「斬鍾離昩以謁上,上必喜,無患。」信從之。十二月,上會諸侯於陳,信持昩首謁上;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以歸,因赦天下。   田肯賀上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也,帶河阻山,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卽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上曰:「善!」賜金五百斤。   上還,至洛陽,赦韓信,封為淮陰侯。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多稱病,不朝從;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   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將兵多少。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甲申,始剖符封諸功臣為徹侯。蕭何封酇侯,所食邑獨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小者數十合。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顧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諸君知獵乎?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縱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縱指示,功人也。」羣臣皆不敢言。張良為謀臣,亦無戰鬬功;帝使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為留侯。封陳平為戶牖侯,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魏無知。   帝以天下初定,子幼,昆弟少,懲秦孤立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填撫天下。春,正月,丙午,分楚王信地為二國:以淮東五十三縣立從兄將軍賈為荊王,以薛郡、東海、彭城三十六縣立弟文信君交為楚王。壬子,以雲中、鴈門、代郡五十三縣立兄宜信侯喜為代王,以膠東、膠西、臨葘、濟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微時外婦之子肥為齊王;諸民能齊言者皆以與齊。   上以韓王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乃以太原郡三十一縣為韓國,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備禦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寇;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上許之。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洛陽南宮,從複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親愛,所誅皆平生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徧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卽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怨,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則羣臣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趨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臣光曰:張良為高帝謀臣,委以心腹,宜其知無不言;安有聞諸將謀反,必待高帝目見偶語,然後乃言之邪!蓋以高帝初得天下,數用愛憎行誅賞,或時害至公,羣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故良因事納忠以變移帝意,使上無阿私之失,下無猜懼之謀,國家無虞,利及後世。若良者,可謂善諫矣。   列侯畢已受封,詔定元功十八人位次。皆曰:「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謁者、關內侯鄂千秋進曰:「羣臣議皆誤,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耳。上與楚相距五歲,失軍亡衆,跳身遁者數矣;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令召,而數萬衆會。上之乏絕者數矣,又軍無見糧,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今雖無曹參等百數,何缺於漢;漢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蕭何第一,曹參次之。」上曰:「善!」於是乃賜蕭何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千秋所食邑,封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益封何二千戶。   上歸櫟陽。   夏,五月,丙午,尊太公為太上皇。   初,匈奴畏秦,北徙十餘年。及秦滅,匈奴復稍南渡河。   單于頭曼有太子曰冒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頭曼欲立之。是時,東胡強而月氏盛,乃使冒頓質於月氏。旣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歸;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   冒頓乃作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冒頓乃以鳴鏑自射其善馬,旣又射其愛妻;左右或不敢射者,皆斬之。最後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可用;從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遂殺頭曼,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為單于。   東胡聞冒頓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千里馬。」冒頓問羣臣,羣臣皆曰:「此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曰:「柰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居頃之,東胡又使使謂冒頓:「欲得單于一閼氏。」冒頓復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柰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東胡與匈奴中間,有棄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為甌脫。東胡使使謂冒頓:「此棄地,欲有之。」冒頓問羣臣,羣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勿與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柰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出者斬!」遂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冒頓遂滅東胡。   旣歸,又西擊走月氏,南幷樓煩、白羊河南王,遂侵燕、代,悉復收蒙恬所奪匈奴故地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那、膚施。是時,漢兵方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強,控弦之士三十餘萬,威服諸國。   秋,匈奴圍韓王信於馬邑。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間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九月,以馬邑降匈奴。匈奴冒頓因引兵南踰句注,攻太原,至晉陽。   帝悉去秦苛儀,法為簡易。羣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帝益厭之。叔孫通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徵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帝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者為之!」   於是叔孫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人。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公去矣,無汙我!」叔孫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遂與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為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為綿蕞,野外習之。月餘,言於上曰:「可試觀矣。」上使行禮,曰:「吾能為此。」乃令羣臣習肄。   高帝七年(辛丑、前二OO年)   冬,十月,長樂宮成,諸侯羣臣皆朝賀。先平明,謁者治禮,以次引入殿門,陳東、西鄉。衞官俠陛及羅立廷中,皆執兵,張旗幟。於是皇帝傳警,輦出房;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莫不振恐肅敬。至禮畢,復置法酒。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壽。觴九行,謁者言「罷酒」,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竟朝置酒,無敢讙譁失禮者。於是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為太常,賜金五百斤。   初,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采擇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禮,頗有所增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其書,後與律、令同錄,藏於理官;法家又復不傳,民臣莫有言者焉。   臣光曰:禮之為物大矣!用之於身,則動靜有法而百行備焉;用之於家,則內外有別而九族睦焉;用之於鄉,則長幼有倫而俗化美焉;用之於國,則君臣有敍而政治成焉;用之於天下,則諸侯順服而紀綱正焉;豈直几席之上、戶庭之間得之而不亂哉!夫以高祖之明達,聞陸賈之言而稱善,睹叔孫通之儀而嘆息;然所以不能肩於三代之王者,病於不學而已。當是之時,得大儒而佐之,與之以禮為天下,其功烈豈若是而止哉!惜夫,叔孫生之器小也!徒竊禮之糠粃,以依世、諧俗、取寵而已,遂使先王之禮淪沒而不振,以迄于今,豈不痛甚矣哉!是以揚子譏之曰:「昔者魯有大臣,史失其名,曰:『何如其大也!』曰:『叔孫通欲制君臣之儀,召先生於魯,所不能致者二人。』曰:『若是,則仲尼之開迹諸侯也非邪?』曰:『仲尼開迹,將以自用也。如委己而從人,雖有規矩、準繩,焉得而用之!』」善乎揚子之言也!夫大儒者,惡肯毀其規矩、準繩以趨一時之功哉!   上自將擊韓王信,破其軍於銅鞮,斬其將王喜。信亡走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等立趙苗裔趙利為王,復收信敗散兵,與信及匈奴謀攻漢。匈奴使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漢兵擊之,匈奴輒敗走,已復屯聚,漢兵乘勝追之。會天大寒,雨雪,士卒墮指者什二三。   上居晉陽,聞冒頓居代谷,欲擊之。使人覘匈奴,冒頓匿其壯士、肥牛馬,但見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可擊。上復使劉敬往使匈奴,未還;漢悉兵三十二萬北逐之,踰句注。劉敬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夸矜,見所長;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是時,漢兵已業行,上怒,罵劉敬曰:「齊虜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軍!」械繫敬廣武。   帝先至平城,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帝用陳平祕計,使使間厚遺閼氏。閼氏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主亦有神靈,單于察之!」冒頓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乃解圍之一角。會天大霧,漢使人往來,匈奴不覺。陳平請令強弩傅兩矢,外鄉,從解角直出。帝出圍,欲驅;太僕滕公固徐行。至平城,漢大軍亦到,胡騎遂解去。漢亦罷兵歸,令樊噲止定代地。   上至廣武,赦劉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斬前使十輩矣!」乃封敬二千戶為關內侯,號為建信侯。帝南過曲逆,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乃更封陳平為曲逆侯,盡食之。平從帝征伐,凡六出奇計,輒益封邑焉。   十二月,上還,過趙。趙王敖執子壻禮甚卑;上箕倨慢罵之。趙相貫高、趙午等皆怒曰:「吾王,孱王也!」乃說王曰:「天下豪傑並起,能者先立。今王事帝甚恭,而帝無禮;請為王殺之!」張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誤!先人亡國,賴帝得復國,德流子孫;秋豪皆帝力也。願君無復出口!」貫高、趙午等皆相謂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長者,不倍德;且吾等義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殺之,何洿王為!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耳。」   匈奴攻代。代王喜棄國自歸,赦為郃陽侯。辛卯,立皇子如意為代王。   春,二月,上至長安。蕭何治未央宮,上見其壯麗,甚怒,謂何曰:「天下匈匈,勞苦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上說。   臣光曰:王者以仁義為麗,道德為威,未聞其以宮室填服天下也。天下未定,當克己節用以趨民之急;而顧以宮室為先,豈可謂之知所務哉!昔禹卑宮室而桀為傾宮。創業垂統之君,躬行節儉以示子孫,其末流猶入於淫靡,況示之以侈乎!乃云「無令後世有以加」,豈不謬哉!至于孝武,卒以宮室罷敝天下,未必不由酇侯啟之也!   上自櫟陽徙都長安。   初置宗正官,以序九族。   夏,四月,帝行如洛陽。    卷十二 漢紀四 --------------------------------   起玄黓攝提格(壬寅),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十二年。   高皇帝八年(壬寅、前一九九年)   冬,上東擊韓王信餘寇於東垣,過柏人。貫高等壁人於廁中,欲以要上。上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東垣至。   春,三月,行如洛陽。   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絺、紵、罽,操兵、乘、騎馬。秋,   九月,行自洛陽至;淮南王、梁王、趙王、楚王皆從。   匈奴冒頓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羣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柰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辨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壻;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高帝九年(癸卯、前一九八年)   冬,上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臣光曰: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敍,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柰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於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為趙后,又可奪乎!   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民,東有六國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臣願陛下徙六國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桀於關中,與利田、宅,凡十餘萬口。   十二月,上行如洛陽。   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於是上逮捕趙王及諸反者。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罵曰:「誰令公為之?今王實無謀,而幷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乃轞車膠致,與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吏治,搒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不聽。   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義不侵,為然諾者也。」上使泄公持節往問之箯輿前。泄公與相勞苦,如生平驩,因問:「張王果有計謀不?」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豈愛王過於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獨吾等為之。」具道本指所以為者、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入,具以報上。春,正月,上赦趙王敖,廢為宣平侯,徒代王如意為趙王。   上賢貫高為人,使泄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弒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亢,遂死。   荀悅論曰:貫高首為亂謀,殺主之賊;雖能證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贖公罪。春秋之義大居正,罪無赦可也。   臣光曰:高祖驕以失臣,貫高狠以亡君。使貫高謀逆者,高祖之過也;使張敖亡國者,貫高之罪也。   詔:「丙寅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   二月,行自洛陽至。   初,上詔:「趙羣臣賓客敢從張王者,皆族。」郎中田叔、孟舒皆自髡鉗為王家奴以從。及張敖旣免,上賢田叔、孟舒等。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上盡拜為郡守、諸侯相。   夏,六月晦,日有食之。   更以丞相何為相國。   高帝十年(甲辰、前一九七年)   夏,五月,太上皇崩于櫟陽宮。秋,七月,癸卯,葬太上皇于萬年,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   定陶戚姬有寵於上,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雖封為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關東,戚姬常從,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益疏。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呂后側耳於東廂聽,旣罷,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   時趙王年十歲,上憂萬歲之後不全也;符璽御史趙堯請為趙王置貴強相,及呂后、太子、羣臣素所敬憚者。上曰:「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趙,而以堯代昌為御史大夫。   初,上以陽夏侯陳豨為相國,監趙、代邊兵;豨過辭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敎!」   豨常慕魏無忌之養士,及為相守邊,告歸,過趙,賓客隨之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趙相周昌求入見上,具言豨賓客甚盛,擅兵於外數歲,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韓王信因使王黃、曼丘臣等說誘之。   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豨稱病不至;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上自東擊之。至邯鄲,喜曰:「豨不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矣!」   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請誅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對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   上令周昌選趙壯士可令將者,白見四人。上嫚罵曰:「豎子能為將乎?」四人慙,皆伏地;上封各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賞未徧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陳豨反,趙、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計唯獨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戶,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   又聞豨將皆故賈人;上曰:「吾知所以與之矣。」乃多以金購豨將,豨將多降。   高帝十一年(乙巳、前一九六年)   冬,上在邯鄲。陳豨將侯敞將萬餘人游行,王黃將騎千餘軍曲逆,張春將卒萬餘人渡河攻聊城;漢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不下,攻殘之。趙利守東垣,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帝購王黃、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於是陳豨軍遂敗。   淮陰侯信稱病,不從擊豨,陰使人至豨所,與通謀。信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儻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鐘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臣光曰:世或以韓信首建大策,與高祖起漢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仆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滅楚垓下,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高祖於陳,豈有反心哉!良由失職怏怏,遂陷悖逆。夫以盧綰里閈舊恩,猶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請;豈非高祖亦有負於信哉?臣以為高祖用詐謀禽信於陳,言負則有之;雖然,信亦有以取之也。始,漢與楚相距滎陽,信滅齊,不還報而自王;其後漢追楚至固陵,與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當是之時,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顧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信復何恃哉!夫乘時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醻功而報德者,士君子之心也。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於人,不亦難哉!是故太史公論之曰:「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將軍柴武斬韓王信於參合。   上還洛陽,聞淮陰侯之死,且喜且憐之;問呂后曰:「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徹計。」上曰:「是齊辯士蒯徹也。」乃詔齊捕蒯徹。蒯徹至,上曰:「若敎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敎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徹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君敎韓信反,何冤?」對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衆,顧力不能耳,又可盡烹之邪?」上曰:「置之。」   立子恆為代王,都晉陽。   大赦天下。   上之擊陳豨也,徵兵於梁;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上怒,使人讓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為禽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梁太僕得罪,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遂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已具,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西至鄭,逢呂后從長安來。彭王為呂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后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族之,上可其奏。三月,夷越三族。梟越首洛陽,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   梁大夫欒布使於齊,還,奏事越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召布,罵,欲烹之。方提趨湯,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成皋間,項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苦楚也。當是之時,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則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為都尉。   丙午,立皇子恢為梁王;丙寅,立皇子友為淮陽王。罷東郡,頗益梁;罷潁川郡,頗益淮陽。   夏,四月,行自洛陽至。   五月,詔立秦南海尉趙佗為南粵王,使陸賈卽授璽綬,與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無為南邊患害。   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秦為無道,天下苦之。聞陳勝等作亂,天下未知所安。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卽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卽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秦已破滅,佗卽擊幷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   陸生至,尉佗魋結、箕倨見陸生。陸生說佗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族、豪傑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衆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也。」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衆不過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譬若漢一郡耳,何乃比於漢!」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遽不若漢!」乃留陸生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陸生卒拜尉佗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帝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極武而亡。鄉使秦已幷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慙色,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帝有疾,惡見人,臥禁中,詔戶者無得入羣臣,羣臣絳、灌等莫敢入,十餘日。舞陽侯樊噲排闥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之事乎?」帝笑而起。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   初,淮陰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誅,醢其肉以賜諸侯。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赫乃厚餽遺,從姬飲醫家;王疑其與亂,欲捕赫。赫乘傳詣長安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繫赫,使人微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為將軍。   上召諸將問計,皆曰:「發兵擊之,坑豎子耳,何能為乎!」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之。令尹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王之;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幷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幷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行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對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   是時,上有疾,欲使太子往擊黥布。太子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說建成侯呂釋之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無功則從此受禍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強載輜車,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強!』」於是呂釋之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爭鋒!」因說上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為皇太子衞,軍霸上。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東擊荊。荊王賈走死富陵;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布遂引兵而西。   高帝十二年(丙午、前一九五年)   冬,十月,上與布軍遇於蘄西,布兵精甚。上壁庸城,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上令別將追之。   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諸母、子弟佐酒,道舊故為笑樂。酒酣,上自為歌,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游子悲故鄉。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樂飲十餘日,乃去。   漢別將擊英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成王臣使人誘布,偽欲與亡走越,布信而隨之。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   周勃悉定代郡、鴈門、雲中地,斬陳豨於當城。   上以荊王賈無後,更以荊為吳國;辛丑,立兄仲之子濞為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   十一月,上過魯,以太牢祠孔子。   上從破黥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汙地!」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柰何以天下為戲乎!」時大臣固爭者多;上知羣臣心皆不附趙王,乃止不立。   相國何以長安地陿,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稾,為禽獸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下相國廷尉,械繫之。數日,王衞尉侍,前問曰:「相國何大罪,陛下繫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之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繫治之。」王衞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帝不懌。是日,使使持節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王,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繫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陳豨之反也,燕王綰發兵擊其東北。當是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勝至胡,故燕王藏荼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卽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王乃詐論他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   漢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帝使使召盧綰,綰稱病;又使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氏計。今上病,屬任呂后;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泄,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春,二月,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擊綰,立皇子建為燕王。   詔曰:「南武侯織,亦粵之世也,立以為南海王。」   上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曰:「疾可治。」上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疾,賜黃金五十斤,罷之。呂后問曰:「陛下百歲後,蕭相國旣死,誰令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知有餘,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長樂宮。丁未,發喪,大赦天下。   盧綰與數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謝;聞帝崩,遂亡入匈奴。   五月,丙寅,葬高帝於長陵。   初,高祖不脩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戍卒,見之如舊。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天下旣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雖日不暇給,規摹弘遠矣。   己巳,太子卽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初,高帝病甚,人有惡樊噲云:「黨於呂氏,卽一日上晏駕,欲以兵誅趙王如意之屬。」帝大怒,用陳平謀,召絳侯周勃受詔牀下,曰:「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卽斬噲頭!」二人旣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呂后弟呂〈{彡女}頁〉之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召樊噲。噲受詔,卽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平行,聞帝崩;畏呂〈{彡女}頁〉讒之於太后,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殊悲;因固請得宿衞中。太后乃以為郎中令,使傅敎惠帝。是後呂〈{彡女}頁〉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則赦,復爵邑。   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遣使召趙王如意。使者三反,趙相周昌謂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王年少;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幷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長安,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與入宮,自挾與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   孝惠皇帝元年(丁未、前一九四年)   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年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酖飲之。犂明,帝還,趙王已死。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日「人彘」。居數日,乃召帝觀人彘。帝見,問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   臣光曰:為人子者,父母有過則諫;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安有守高祖之業,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殘酷,遂棄國家而不恤,縱酒色以傷生!若孝惠者,可謂篤於小仁而未知大誼也。   徙淮陽王友為趙王。   春,正月,始作長安城西北方。   惠帝二年(戊申、前一九三年)   冬,十月,齊悼惠王來朝;飲於太后前,帝以齊王,兄也,置之上坐。太后怒,酌酖酒置前,賜齊王為壽。齊王起,帝亦起取卮;太后恐,自起泛帝卮。齊王怪之,因不敢飲,佯醉去;問知其酖,大恐。齊內史士說王,使獻城陽郡為魯元公主湯沐邑。太后喜,乃罷歸齊王。   春,正月,癸酉,有兩龍見蘭陵家人井中。   隴西地震。   夏,旱。   郃陽侯仲薨。   酇文終侯蕭何病,上親自臨視,因問曰:「君卽百歲後,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   秋,七月,辛未,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窮僻處,為家,不治垣屋。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   癸巳,以曹參為相國。參聞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吾將入相。」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始,參微時,與蕭何善;及為將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賢惟參。參代何為相,舉事無所變更,一遵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訥於文辭、重厚長者,卽召除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參輒飲以醇酒;間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為常。見人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   參子窋為中大夫。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為「豈少朕與?」使窋歸,以其私問參。參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帝讓參曰:「乃者我使諫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旣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   參為相國,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壹。」   惠帝三年(己酉、前一九二年)   春,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六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以宗室女為公主,嫁匈奴冒頓單于。是時,冒頓方強,為書,使使遺高后,辭極褻嫚。高后大怒,召將相大臣,議斬其使者,發兵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衆橫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曰:「噲可斬也!前匈奴圍高帝於平城,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不能解圍。今歌吟之聲未絕,傷夷者甫起,而噲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衆橫行,是面謾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謁者張釋報書,深自謙愻以謝之,幷遺以車二乘,馬二駟。冒頓復使使來謝,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夏,五月,立閩越君搖為東海王。搖與無諸,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從諸侯滅秦,功多,其民便附,故立之。都東甌,世號東甌王。   六月,發諸侯王、列侯徒隸二萬人城長安。   秋,七月,都廐災。   是歲,蜀湔氐反,擊平之。   惠帝四年(庚戌、前一九一年)   冬,十月,立皇后張氏。后,帝姊魯元公主女也,太后欲為重親,故以配帝。   春,正月,舉民孝、弟、力田者,復其身。   三月,甲子,皇帝冠,赦天下。   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挾書律。   帝以朝太后於長樂宮及間往,數蹕煩民。乃築複道於武庫南。奉常叔孫通諫曰:「此高帝月出遊衣冠之道也,子孫柰何乘宗廟道上行哉!」帝懼曰:「急壞之!」通曰:「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願陛下為原廟渭北,月出遊之,益廣宗廟,大孝之本。」上乃詔有司立原廟。   臣光曰:過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聖賢為能知而改之。古之聖王,患其有過而不自知也,故設誹謗之木,置敢諫之鼓;豈畏百姓之聞其過哉!是以仲虺美成湯曰:「改過不吝。」傅說戒高宗曰:「無恥過作非。」由是觀之,則為人君者,固不以無過為賢,而以改過為美也。今叔孫通諫孝惠,乃云「人主無過舉」,是敎人君以文過遂非也,豈不繆哉!   長樂宮鴻臺災。   秋,七月,乙亥,未央宮凌室災;丙子,織室災。   惠帝五年(辛亥、前一九O年)   冬,雷;桃李華,棗實。   春,正月,復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五千人城長安,三十日罷。   夏,大旱,江河水少,谿谷水絕。   秋,八月,己丑,平陽懿侯曹參薨。   惠帝六年(壬子、前一八九年)   冬,十月,以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齊悼惠王肥薨。   夏,留文成侯張良薨。   以周勃為太尉。   惠帝七年(癸丑,前一八八年)   冬,發車騎、材官詣滎陽,太尉灌嬰將。   春,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夏,五月,丁卯,日有食之,旣。   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宮。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安陵。   初,呂太后命張皇后取他人子養之,而殺其母,以為太子。旣葬,太子卽皇帝位,年幼;太后臨朝稱制。    卷十三 漢紀五 --------------------------------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十年。   高皇后元年(甲寅、前一八七年)   冬,太后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問左丞相平、太尉勃,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縱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乎?」陳平、降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陵無以應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為帝太傅,實奪之相權;陵遂病免歸。   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不治事,令監宮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於太后,公卿皆因而決事。   太后怨趙堯為趙隱王謀,乃抵堯罪。   上黨守任敖嘗為沛獄吏,有德於太后;乃以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其父臨泗侯呂公為宣王,兄周呂令武侯澤為悼武王,欲以王諸呂為漸。   春,正月,除三族罪、妖言令。   夏,四月,魯元公主薨。封公主子張偃為魯王,諡公主曰魯元太后。   辛卯,封所名孝惠子山為襄城侯,朝為軹侯,武為壺關侯。   太后欲王呂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彊為淮陽王,不疑為恆山王;使大謁者張釋風大臣。大臣乃請立悼武王長子酈侯台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國。   五月,丙申,趙王宮叢臺災。   秋,桃、李華。   高后二年(乙卯、前一八六年)   冬,十一月,呂肅王台薨。   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   夏,五月,丙申,封楚元王子郢客為上邳侯,齊悼惠王子章為朱虛侯,令入宿衞;又以呂祿女妻章。   六月,丙戌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恆山哀王不疑薨。   行八銖錢。   癸丑,立襄成侯山為恆山王,更名義。   高后三年(丙辰、前一八五年)   夏,江水、漢水溢,流四千餘家。   秋,星晝見。   伊水、洛水溢,流千六百餘家。汝水溢,流八百餘家。   高后四年(丁巳、前一八四年)   春,二月,癸未,立所名孝惠子太為昌平侯。   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彡女}頁〉為臨光侯。   少帝寖長,自知非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壯,卽為變!」太后聞之,幽之永巷中,言帝病。左右莫得見。太后語羣臣曰:「今皇帝病久不已,失惑昏亂,不能繼嗣治天下;其代之。」羣臣皆頓首言:「皇太后為天下齊民計,所以安宗廟、社稷甚深;羣臣頓首奉詔。」遂廢帝,幽殺之。五月,丙辰,立恆山王義為帝,更名曰弘;不稱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以軹侯朝為恆山王。   是歲,以平陽侯曹窋為御史大夫。   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南越王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聽讒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幷王之,自為功也。」   高后五年(戊午、前一八三年)   春,佗自稱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敗數縣而去。   秋,八月,淮陽懷王彊薨,以壺關侯武為淮陽王。   九月,發河東、上黨騎屯北地。   初令戍卒歲更。   高后六年(己未、前一八二年)   冬,十月,太后以呂王嘉居處驕恣,廢之。十一月,立肅王弟產為呂王。   春,星晝見。   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封朱虛侯章弟興居為東牟侯,亦入宿衞。   匈奴寇狄道,攻阿陽。   行五分錢。   宣平侯張敖卒,賜諡曰魯元王。   高后七年(庚申、前一八一年)   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略二千餘人。   春,正月,太后召趙幽王友。友以諸呂女為后,弗愛,愛他姬。諸呂女怒,去,讒之於太后曰:「王言『呂氏安得王!太后百歲後,吾必擊之。』」太后以故召趙王。趙王至,置邸,不得見,令衞圍守之,弗與食;其羣臣或竊饋,輒捕論之。丁丑,趙王餓死,以民禮葬之長安民冢次。   己丑,日食,晝晦。太后惡之,謂左右曰:「此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為趙王,呂王產為梁王。梁王不之國,為帝太傅。   秋,七月,丁巳,立平昌侯太為濟川王。   呂〈{彡女}頁〉女為將軍、營陵侯劉澤妻。澤者,高祖從祖昆弟也。齊人田生為之說大謁者張卿曰:「諸呂之王也,諸大臣未大服。今營陵侯澤,諸劉最長;今卿言太后王之,呂氏王益固矣。」張卿入言太后,太后然之,乃割齊之琅邪郡封澤為琅邪王。   趙王恢之徙趙,心懷不樂。太后以呂產女為王后,王后從官皆諸呂,擅權,微伺趙王,趙王不得自恣。王有所愛姬,王后使人酖殺之。六月,王不勝悲憤,自殺。太后聞之,以為王用婦人棄宗廟禮,廢其嗣。   是時,諸呂擅權用事;朱虛侯章,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嘗入侍太后燕飲,太后令章為酒吏。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請為耕田歌;太后許之。章曰:「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太后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而還,報曰:「有亡酒一人,臣謹行法斬之!」太后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軍法,無以罪也;因罷。自是之後,諸呂憚朱虛侯,雖大臣皆依朱虛侯,劉氏為益強。   陳平患諸呂,力不能制,恐禍及己;嘗燕居深念,陸賈往,直入坐;而陳丞相不見。陸生曰:「何念之深也!」陳平曰:「生揣我何念?」陸生曰:「足下極富貴,無欲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陳平曰:「然。為之柰何?」陸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天下雖有變,權不分。為社稷計,在兩軍掌握耳。臣嘗欲謂太尉絳侯;絳侯與我戲,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結!」因為陳平畫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乃以五百金為絳侯壽,厚具樂飲;太尉報亦如之。兩人深相結,呂氏謀益衰。陳平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遺陸生為飲食費。   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趙。代王謝之,願守代邊。太后乃立兄子呂祿為趙王,追尊祿父建成康侯釋之為趙昭王。   九月,燕靈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殺之。國除。   遣隆慮侯周竈將兵擊南越。   高后八年(辛酉、前一八O年)   冬,十月,辛丑,立呂肅王子東平侯通為燕王,封通弟莊為東平侯。   三月,太后祓,還,過軹道,見物如蒼犬,撠太后掖,忽不復見。卜之,云「趙王如意為祟」。太后遂病掖傷。   太后為外孫魯王偃年少孤弱,夏,四月,丁酉,封張敖前姬兩子侈為新都侯,壽為樂昌侯,以輔魯王。又封中大謁者張釋為建陵侯,以其勸王諸呂,賞之也。   江、漢水溢,流萬餘家。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趙王祿為上將軍,居北軍;呂王產居南軍。太后誡產、祿曰:「呂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卽崩,帝年少,大臣恐為變。必據兵衞宮,慎毋送喪,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遺詔:大赦天下,以呂王產為相國,以呂祿女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審食其為帝太傅。   諸呂欲為亂,畏大臣絳、灌等,未敢發。朱虛侯以呂祿女為婦,故知其謀,乃陰令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朱虛侯、東牟侯為內應,以誅諸呂,立齊王為帝。齊王乃與其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陰謀發兵。齊相召平弗聽。八月,丙午,齊王欲使人誅相;相聞之,乃發卒衞王宮。魏勃紿邵平曰:「王欲發兵,非有漢虎符驗也。而相君圍王固善,勃請為君將兵衞王。」召平信之。勃旣將兵,遂圍相府;召平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悉發國中兵。   使祝午東詐琅邪王曰:「呂氏作亂,齊王發兵欲西誅之。齊王自以年少,不習兵革之事,願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也;請大王幸之臨菑,見齊王計事。」琅邪王信之,西馳見齊王。齊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國兵,幷將之。琅邪王說齊王曰:「大王,高皇帝適長孫也,當立;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為長年,大臣固待澤決計。今大王留臣,無為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為然,乃益具車送琅邪王。琅邪王旣行,齊遂舉兵西攻濟南;遺諸侯王書,陳諸呂之罪,欲舉兵誅之。   相國呂產等聞之,乃遣潁陰侯灌嬰將兵擊之。灌嬰至滎陽,謀曰:「諸呂擁兵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今我破齊還報,此益呂氏之資也。」乃留屯滎陽,使使諭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齊王聞之,乃還兵西界待約。   呂祿、呂產欲作亂,內憚絳侯、朱虛等,外畏齊、楚兵;又恐灌嬰畔之,欲待灌嬰兵與齊合而發,猶豫未決。   當是時,濟川王太、淮陽王武、常山王朝及魯王張偃皆年少,未之國,居長安;趙王祿、梁王產各將兵居南、北軍;皆呂氏之人也。列侯羣臣莫自堅其命。   太尉絳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酈商老病,其子寄與呂祿善。絳侯乃與丞相陳平謀,使人劫酈商,令其子寄往紿說呂祿曰:「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呂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議,事已布告諸侯,皆以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趙王印,不急之國守藩,乃為上將,將兵留此,為大臣諸侯所疑。足下何不歸將印,以兵屬太尉,請梁王歸相國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齊兵必罷,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萬世之利也。」呂祿信然其計,欲以兵屬太尉;使人報呂產及諸呂老人,或以為便,或曰不便,計猶豫未有所決。   呂祿信酈寄,時與出游獵,過其姑呂〈{彡女}頁〉。〈{彡女}頁〉大怒曰:「若為將而棄軍,呂氏今無處矣!」乃悉出珠玉、寶器散堂下,曰:「毋為他人守也!」   九月,庚申旦,平陽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見相國產計事。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因數產曰:「王不早之國,今雖欲行,尚可得耶!」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欲誅諸呂告產,且趣產急入宮。平陽侯頗聞其語,馳告丞相、太尉。   太尉欲入北軍,不得入。襄平侯紀通尚符節,乃令持節矯內太尉北軍。太尉復令酈寄與典客劉揭先說呂祿曰:「帝使太尉守北軍,欲足下之國。急歸將印,辭去!不然,禍且起。」呂祿以為酈況不欺己,遂解印屬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軍,呂祿已去。太尉入軍門,行令軍中曰:「為呂氏右袒,為劉氏左袒!」軍中皆左袒。太尉遂將北軍;然尚有南軍。丞相平乃召朱虛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虛侯監軍門,令平陽侯告衞尉:「毋入相國產殿門!」   呂產不知呂祿已去北軍,乃入未央宮,欲為亂。至殿門,弗得入,徘徊往來。平陽侯恐弗勝,馳語太尉。太尉尚恐不勝諸呂,未敢公言誅之,乃謂朱虛侯曰:「急入宮衞帝!」朱虛侯請卒,太尉予卒千餘人。入未央宮門,見產廷中。日餔時,遂擊產;產走。天風大起,以故其從官亂,莫敢鬬;逐產,殺之郎中府吏廁中。朱虛侯已殺產,帝命謁者持節勞朱虛侯。朱虛侯欲奪其節,謁者不肯。朱虛侯則從與載,因節信馳走,斬長樂衞尉呂更始。還,馳入北軍報太尉,太尉起拜賀。朱虛侯曰:「所患獨呂產;今已誅,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辛酉,捕斬呂祿而笞殺呂〈{彡女}頁〉,使人誅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張偃。戊辰,徙濟川王王梁。遣朱虛侯章以誅諸呂事告齊王,令罷兵。   灌嬰在滎陽,聞魏勃本敎齊王舉兵,使使召魏勃至,責問之。勃曰:「失火之家,豈暇先言丈人而後救火乎!」因退立,股戰而栗,恐不能言者,終無他語。灌將軍熟視笑曰:「人謂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為乎!」乃罷魏勃。灌嬰兵亦罷滎陽歸。   班固贊曰:孝文時,天下以酈寄為賣友。夫賣友者,謂見利而忘義也。若寄父為功臣而又執劫;雖摧呂祿以安社稷,誼存君親可也。   諸大臣相與陰謀曰:「少帝及梁、淮陽、恆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為後及諸王,以強呂氏。今皆已夷滅諸呂,而所立卽長,用事,吾屬無類矣!不如視諸王最賢者立之。」或言:「齊王,高帝長孫,可立也。」大臣皆曰:「呂氏以外家惡而幾危宗廟,亂功臣。今齊王舅駟鈞,虎而冠;卽立齊王,復為呂氏矣。代王方今高帝見子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且立長固順,況以仁孝聞天下乎!」乃相與共陰使人召代王。   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啑血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願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曰:「羣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強,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為三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左袒,為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其黨寧能專一邪!方今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畏吳、楚、淮陽、琅邪、齊、代之強。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橫,占曰:「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也。」於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絳侯等具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還報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公言。」   乃命宋昌參乘,張武等六人乘傳,從詣長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昌至渭橋,丞相以下皆迎。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羣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答拜。太尉勃進曰:「願請閒。」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代王謝曰:「至代邸而議之。」   後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長安,舍代邸,羣臣從至邸。丞相陳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子,不當奉宗廟。大王,高帝長子,宜為嗣。願大王卽天子位!」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遂卽天子位;羣臣以禮次侍。   東牟侯興居曰:「誅呂氏,臣無功,請得除宮。」乃與太僕汝陰侯滕公入宮,前謂少帝曰:「足下非劉氏子,不當立!」乃顧麾左右執戟者掊兵罷去;有數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張釋諭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輿車載少帝出。少帝曰:「欲將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駕迎代王於邸,報曰:「宮謹除。」代王卽夕入未央宮。有謁者十人持戟衞端門,曰:「天子在也,足下何為者而入!」代王乃謂太尉。太尉往諭,謁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為衞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誅滅梁、淮陽、恆山王及少帝於邸。文帝還坐前殿,夜,下詔書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元年(壬戌、前一七九年)   冬,十月,庚戌,徙琅邪王澤為燕王;封趙幽王子遂為趙王。   陳平謝病;上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十一月,辛巳,上徙平為左丞相,太尉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為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復與之。   論誅諸呂功,右丞相勃以下益戶、賜金各有差。絳侯朝罷趨出,意得甚;上禮之恭,常目送之。郎中安陵袁盎諫曰:「諸呂悖逆,大臣相與共誅之。是時丞相為太尉,本兵柄,適會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驕主色,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為陛下弗取也!」後朝,上益莊,丞相益畏。   十二月,詔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為收帑,朕甚不取!其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春,正月,有司請蚤建太子。上曰;「朕旣不德,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吳王,兄也;淮南王,弟也:豈不豫哉?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優天下也!」有司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平天下為太祖,子孫繼嗣世世不絕,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啟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   三月,立太子母竇氏為皇后。皇后,清河觀津人。有弟廣國,字少君,幼為人所略賣,傳十餘家,聞竇后立,乃上書自陳。召見,驗問,得實,乃厚賜田宅、金錢,與兄長君家於長安。絳侯、灌將軍等曰:「吾屬不死,命乃且縣此兩人。兩人所出微,不可不為擇師傅、賓客;又復效呂氏,大事也!」於是乃選士之有節行者與居。竇長君、少君由此為退讓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   詔振貸鰥、寡、孤、獨、窮困之人。又令:「八十已上,月賜米、肉、酒;九十已上,加賜帛、絮。賜物當稟鬻米者,長吏閱視,丞若尉致;不滿九十,嗇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稱者督之。」   楚元王交薨。   夏,四月,齊、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潰出。   時有獻千里馬者。帝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於是還其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   帝旣施惠天下,諸侯、四夷遠近驩洽;乃脩代來功,封宋昌為壯武侯。   帝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勃謝不知;又問:「一歲錢穀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曰:「陛下卽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帝乃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敎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卽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強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居頃之,人或說勃曰:「君旣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久之,卽禍及身矣。」勃亦自危,乃謝病,請歸相印,上許之。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勃免,左丞相平專為丞相。   初,隆慮侯竈擊南越,會暑濕,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領。歲餘,高后崩,卽罷兵。趙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里,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帝乃為佗親冢在真定者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昆弟,尊官、厚賜寵之。復使陸賈使南越,賜佗書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棄外,奉北藩于代。道里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羣臣,孝惠皇帝卽世;高后自臨事,不幸有疾,諸呂為變,賴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卽位。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脩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得擅變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惡,終今以來,通使如故。」   賈至南越。南越王恐,頓首謝罪;願奉明詔,長為藩臣,奉貢職。於是下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賢天子。自今以來,去帝制、黃屋、左纛。」因為書,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曰: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璽,以為南越王。孝惠皇帝卽位,義不忍絕,所以賜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別異蠻夷,出令曰:『毋與蠻夷越金鐵、田器、馬、牛、羊;卽予,予牡,毋予牝。』老夫處僻,馬、牛、羊齒已長。自以祭祀不脩,有死罪,使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過,皆不反。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宗族已誅論。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亡以自高異。』故更號為帝,自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發兵以伐其邊。老夫處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鍾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幸哀憐,復故號,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   齊哀王襄薨。   上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召以為廷尉。吳公薦洛陽人賈誼,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帝愛其辭博,一歲中,超遷至太中大夫。賈生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以立漢制,更秦法;帝謙讓未遑也。   孝文皇帝二年(癸亥、前一七八年)   冬,十月,曲逆獻侯陳平薨。   詔列侯各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乙亥,周勃復為丞相。   癸卯晦,日有食之。詔:「羣臣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匄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職任,務省繇費以便民;罷衞將軍;太僕見馬遺財足,餘皆以給傳置。   潁陰侯騎賈山上書言治亂之道曰:「臣聞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執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況於縱欲恣暴、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重,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則人主不得聞其過,社稷危矣。   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秦皇帝計其功德,度其後嗣世世無窮;然身死纔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媮合苟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   今陛下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訢訢焉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選其賢者,使為常侍、諸吏,與之馳驅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墮於事也。陛下卽位,親自勉以厚天下,節用愛民,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鄉風而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射獵,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古者大臣不得與宴游,使皆務其方而高其節,則羣臣莫敢不正身脩行,盡心以稱大禮。夫士,脩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廷,臣竊愍之。陛下與衆臣宴游,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游不失樂,朝不失禮,軌事之大者也。」上嘉納其言。   上每朝,郎、從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未嘗不稱善。   帝從霸陵上欲西馳下峻阪。中郎將袁盎騎,並車攬轡。上曰:「將軍怯邪?」盎曰:「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聖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騁六飛馳下峻山,有如馬驚車敗,陛下縱自輕,柰高廟、太后何!」上乃止。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與皇后同席坐。及坐郎署,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今陛下旣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豈可與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卽厚賜之;陛下所以為慎夫人,適所以禍之也。陛下獨不見『人彘』乎!」於是上乃說,召語慎夫人,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賈誼說上曰:「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無度,則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纖,至悉,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者甚衆,是天下之大殘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蹶!   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旣聞耳矣。安有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   世之有饑、穰,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卽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衆,國胡以餽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罷夫、羸老,易子齩其骨。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僭擬者並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   今敺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畮,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可以為富安天下,而直為此廩廩也,竊為陛下惜之!」   上感誼言,春,正月,丁亥,詔開藉田,上親耕以率天下之民。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詔先立趙幽王少子辟彊為河間王,朱虛侯章為城陽王,東牟侯興居為濟北王;然後立皇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揖為梁王。   五月,詔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也。今法有誹謗、訞言之罪,是使衆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   九月,詔曰:「農,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務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憂其然,故今茲親率羣臣農以勸之;其賜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燕敬王澤薨。    卷十四 漢紀六 --------------------------------   起閼逢困敦(甲子),盡重光協洽(辛未),凡八年。   孝文皇帝前三年(甲子、前一七七年)   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詔曰:「前遣列侯之國,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國。乙亥,以太尉灌嬰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   夏,四月,城陽景王章薨。   初,趙王敖獻美人於高祖,得幸,有娠。及貫高事發,美人亦坐繫河內。美人母弟趙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呂后;呂后妬,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卽自殺。吏奉其子詣上,上悔,名之曰長,令呂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後封長為淮南王。   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呂后,故孝惠、呂后時得無患;而常心怨辟陽侯,以為不強爭之於呂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卽位,淮南王自以最親,驕蹇,數不奉法;上常寬假之。是歲,入朝,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往見辟陽侯,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之;馳走闕下,肉袒謝罪。帝傷其志為親,故赦弗治。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淮南王。淮南王以此,歸國益驕恣,出入稱警蹕,稱制擬於天子。袁盎諫曰:「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   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侵盜上郡保塞蠻夷,殺掠人民。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擊右賢王;發中尉材官屬衞將軍,軍長安。右賢王走出塞。   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見故羣臣,皆賜之;復晉陽、中都民三歲租。留游太原十餘日。   初,大臣之誅諸呂也,朱虛侯功尤大,大臣許盡以趙地王朱虛侯,盡以梁地王東牟侯。及帝立,聞朱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故絀其功,及王諸子,乃割齊二郡以王之。興居自以失職奪功,頗怏怏;聞帝幸太原,以為天子且自擊胡,遂發兵反。帝聞之,罷丞相及行兵皆歸長安,以棘蒲侯柴武為大將軍,將四將軍、十萬衆擊之;祁侯繒賀為將軍,軍滎陽。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長安。詔:「濟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城邑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者,赦之。」八月,濟北王興居兵敗,自殺。   初,南陽張釋之為騎郎,十年不得調,欲免歸。袁盎知其賢而薦之,為謁者僕射。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無窮者。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乃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復曰:「長者。」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而無實,不聞其過,陵遲至於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辨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靡,爭為口辯而無其實。夫下之化上,疾於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帝曰:「善!」乃不拜嗇夫。上就車,召釋之參乘。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至宮,上拜釋之為公車令。   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薄太后聞之;帝免冠,謝敎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帝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頃之,至中郎將。   從行至霸陵,上謂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椁,用紵絮斮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椁,又何戚焉!」帝稱善。   是歲,釋之為廷尉。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之,屬廷尉。釋之奏當:「此人犯蹕,當罰金。」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民安所錯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當是也。」   其後人有盜高廟坐前玉環,得;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按「盜宗廟服御物者」為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無道,乃盜先帝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順為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許之。   文帝前四年(乙丑、前一七六年)   冬,十二月,潁陰懿侯灌嬰薨。春,   正月,甲午,以御史大夫陽武張蒼為丞相。蒼好書,博聞,尤邃律曆。   上召河東守季布,欲以為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酒、難近者;至,留邸一月,見罷。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以一人之毀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闚陛下之淺深也!」上默然,慚,良久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上議以賈誼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以為長沙王太傅。   絳侯周勃旣就國,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薄太后亦以為勃無反事。帝朝太后,太后以冒絮提帝曰:「絳侯始誅諸呂,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帝旣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旣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作顧成廟。   文帝前五年(丙寅、前一七五年)   春,二月,地震。   初,秦用半兩錢,高祖嫌其重,難用,更鑄莢錢。於是物價騰踊,米至石萬錢。夏,四月,更造四銖錢,除盜鑄錢令,使民得自鑄。   賈誼諫曰:「法使天下公得雇租鑄銅、錫為錢,敢雜以鉛、鐵為他巧者,其罪黥。然鑄錢之情,非殽雜為巧,則不可得贏;而殽之甚微,為利其厚。夫事有召禍而法有起姦;今令細民人操造幣之勢,各隱屏而鑄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姦,雖黥罪日報,其勢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縣百數,及吏之所疑搒笞奔走者甚衆。夫縣法以誘民使入陷阱,孰多於此!又民用錢,郡縣不同:或用輕錢,百加若干;或用重錢,平稱不受。法錢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則大為煩苛而力不能勝;縱而弗呵乎?則市肆異用,錢文大亂;苟非其術,何鄉而可哉!今農事棄捐而采銅者日蕃,釋其耒耨,冶鎔炊炭;姦錢日多,五穀不為多。善人怵而為姦邪,願民陷而之刑戮;刑戮將甚不詳,柰何而忽!國知患此,吏議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術,其傷必大。令禁鑄錢,則錢必重;重則其利深,盜鑄如雲而起,棄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姦數不勝而法禁數潰,銅使之然也。銅布於天下,其為禍博矣,故不如收之。」賈山亦上書諫,以為:「錢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貴。富貴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為之,是與人主共操柄,不可長也。」上不聽。   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寵幸,上欲其富,賜之蜀嚴道銅山,使鑄錢。吳王濞有豫章銅山,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鑄錢;東煑海水為鹽;以故無賦而國用饒足。於是吳、鄧錢布天下。   初,帝分代為二國;立皇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是歲,徙代王武為淮陽王;以太原王參為代王,盡得故地。   文帝前六年(丁卯、前一七四年)   冬,十月,桃、李華。   淮南厲王長自作法令行於其國,逐漢所置吏,請自置相、二千石;帝曲意從之。又擅刑殺不辜及爵人至關內侯;數上書不遜順。帝重自切責之,乃令薄昭與書風諭之,引管、蔡及代頃王、濟北王興居以為儆戒。   王不說,令大夫但、士伍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輦車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有司治之。使使召淮南王。王至長安,丞相張蒼、典客馮敬行御史大夫事,與宗正、廷尉奏:「長罪當棄市。」制曰:「其赦長死罪,廢,勿王;徙處蜀郡嚴道邛郵。」盡誅所與謀者。載長以輜車,令縣以次傳之。   袁盎諫曰:「上素驕淮南王,弗為置嚴傅、相,以故致此。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病死,陛下有殺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復之。」   淮南王果憤恚不食死。縣傳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上哭甚悲,謂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今為柰何?」盎曰:「獨斬丞相、御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卽令丞相、御史逮考諸縣傳送淮南王不發封餽侍者,皆棄市;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置守冢三十戶。   匈奴單于遺漢書曰:「前時,皇帝言和親事,稱書意,合歡。漢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支等計,與漢吏相距。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故罰右賢王,使之西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馬力強,以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定之;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已為匈奴,諸引弓之民幷為一家,北州以定。願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皇帝卽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遠舍。」帝報書曰:「單于欲除前事,復故約,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于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   後頃之,冒頓死,子稽粥立,號曰老上單于。老上單于初立,帝復遣宗室女翁主為單于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翁主。說不欲行,漢強使之。說曰:「必我也,為漢患者!」中行說旣至,因降單于,單于甚親幸之。   初,匈奴好漢繒絮、食物。中行說曰:「匈奴人衆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強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于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於是說敎單于左右疏記,以計課其人衆、畜牧。其遺漢書牘及印封,皆令長大,倨傲其辭,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   漢使或訾笑匈奴俗無禮義者,中行說輒窮漢使曰:「匈奴約束徑,易行;君臣簡,可久;一國之政,猶一體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今中國雖云有禮義,及親屬益疏則相殺奪,以至易姓,皆從此類也。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喋喋佔佔!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言為乎!且所給,備、善,則已;不備、苦惡,則候秋熟,以騎馳蹂而稼穡耳!」   梁太傅賈誼上疏曰:「臣竊惟今之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徧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策,試詳擇焉!   使為治,勞志慮,苦身體,乏鐘、鼓之樂,勿為可也;樂與今同,而加之諸侯軌道,兵革不動,匈奴賓服,百姓素朴,生為明帝,沒為明神,名譽之美垂於無窮,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上配太祖,與漢亡極,立經陳紀,為萬世法;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蒙業而安。以陛下之明達,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非難也。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為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虖!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舜不治。   黃帝曰:『日中必{蔧火}!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蚤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虖!其異姓負強而動者,漢已幸而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旣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   臣竊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長沙乃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其分地衆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衆,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如此,則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天下之勢方病大瘇,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伸,一二指慉,身慮無聊。失今不治,必為錮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足炙〉盭。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之子,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足炙〉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勢方倒縣。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漢歲致金絮采繒以奉之。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可為流涕者此也。   今不獵猛敵而獵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翫細娛而不圖大患,德可遠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勝,可為流涕者此也。   今庶人屋壁得為帝服,倡優下賤得為后飾;且帝之身自衣皁綈,而富民牆屋被文繡;天子之后以緣其領,庶人孽妾以緣其履;此臣所謂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飢,不可得也;飢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亡為姦邪,不可得也。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商君遺禮義,棄仁恩,幷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鉏,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併居;婦姑不相說,則反脣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今其遺見餘俗,猶尚未改,棄禮義,捐廉恥日甚,可謂月異而歲不同矣。逐利不耳,慮非顧行也;今其甚者殺父兄矣。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為大故,至於俗流失,世壞敗,因恬而不知怪,慮不動於耳目,以為是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俗吏之所務,在於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陛下又不自憂,竊為陛下惜之!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此業壹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渡江河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夏、殷、周為天子皆數十世,秦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遠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舉以禮,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過闕則下,過廟則趨,故自為赤子而敎固已行矣。孩提有識,三公、三少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弟博聞有道術者以衞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習與智長,故切而不媿;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使趙高傅胡亥而敎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胡亥今日卽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諺曰:『前車覆,後車誡。』秦世之所以亟絕者,其轍跡可見也;然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敎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敎,則化易成也;開於道術智誼之指,則敎之力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已。夫胡、粵之人,生而同聲,嗜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有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敎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早諭敎最急。夫敎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時務也。   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為用易見而禮之所為生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豈顧不用哉?然而曰禮云、禮云者,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敎於微眇,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毋訟乎。』為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舍,取舍之極定於內而安危之萌應於外矣。秦王之欲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德行,六七百歲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歲則大敗。此亡他故矣,湯、武之定取舍審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審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之情,與器無以異,在天子之所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禍幾及身,子孫誅絕,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效大驗邪!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誼之不如法令,敎化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衆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陛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里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於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況於貴臣之近主乎!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遠也;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所以為主上豫遠不敬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而令與衆庶同黥、劓、髡、刖、笞、傌、棄市之法,然則堂不無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廉恥不行,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無恥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臣聞之: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夫嘗已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禮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係緤之,輸之司寇,編之徒官,司寇小吏詈罵而搒笞之,殆非所以令衆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尊尊、貴貴之化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不廉,曰『簠簋不飾』;坐汙穢淫亂、男女無別者,不曰汙穢,曰『帷薄不脩』;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其罪矣,猶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遷就而為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聞譴、何則白冠氂纓,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罪耳,上不執縛係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羣臣自憙;嬰以廉恥,故人矜節行。上設廉恥、禮義以遇其臣,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則非人類也。故化成俗定,則為人臣者皆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伏義,故可以託不御之權,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厲廉恥、行禮義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故曰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誼以絳侯前逮繫獄,卒無事,故以此譏上。上深納其言,養臣下有節,是後大臣有罪,皆自殺,不受刑。   文帝前七年(戊辰、前一七三年)   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無得擅徵捕。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癸酉,未央宮東闕罘罳災。   民有歌淮南王者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帝聞而病之。   文帝前八年(己巳、前一七二年)   夏,封淮南厲王子安等四人為列侯。賈誼知上必將復王之也,上疏諫曰:「淮南王之悖逆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白公勝所為父報仇者,大父與叔父也。白公為亂,非欲取國代主;發忿快志,剡手以衝仇人之匈,固為俱靡而已。淮南雖小,黥布嘗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予之衆,積之財,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卽疑有剸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間,所謂假賊兵,為虎翼者也。願陛下少留計!」上弗聽。   有長星出于東方。   文帝前九年(庚午、前一七一年)   春,大旱。   文帝前十年(辛未、前一七O年)   冬,上行幸甘泉。   將軍薄昭殺漢使者。帝不忍加誅,使公卿從之飲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羣臣喪服往哭之,乃自殺。   臣光曰:李德裕以為:「漢文帝誅薄昭,斷則明矣,於義則未安也。秦康送晉文,興如存之感;況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斷之不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臣愚以為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親疏如一,無所不行,則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夫薄昭雖素稱長者,文帝不為置賢師傅而用之典兵;驕而犯上,至於殺漢使者,非有恃而然乎!若又從而赦之,則與成、哀之世何異哉!魏文帝嘗稱漢文帝之美,而不取其殺薄昭,曰:「舅后之家,但當養育以恩而不當假借以權,旣觸罪法,又不得不害。」譏文帝之始不防閑昭也,斯言得之矣。然則欲慰母心者,將慎之於始乎!    卷十五 漢紀七 --------------------------------   起玄黓涒灘(壬申),盡柔兆閹茂(丙戌),凡十五年。   孝文皇帝前十一年(壬申、前一六九年)   冬,十一月,上行幸代。春,正月,自代還。   夏,六月,梁懷王揖薨,無子。賈誼復上疏曰:「陛下卽不定制,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強,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藩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代二國耳。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適足以餌大國而不足以有所禁禦。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工哉!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梁起於新郪而北著之河,淮陽包陳而南揵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無事,畜亂,宿禍,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帝於是從誼計,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後歲餘,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徙城陽王喜為淮南王。   匈奴寇狄道。   時匈奴數為邊患,太子家令潁川鼂錯上言兵事曰:「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鋋、劍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飢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衆易橈亂也;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往來,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鬬,劍戟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衆以誅數萬之匈奴,衆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雖然,兵,凶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俛仰之間耳。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衆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卽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裏,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衆,此萬全之術也。」   帝嘉之,賜錯書,寵答焉。   錯又上言曰:「臣聞秦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衞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揚、粵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讁發之,名曰『讁戍』;先發吏有讁及贅壻、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發之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為天下先倡,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其勢易以擾亂邊境,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畮也。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纔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復其家,予冬夏衣、稟食,能自給而止。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縣官為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係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   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   錯復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奉明法,存卹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則貧民相募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製里、割宅,先為築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為置醫、巫以救疾病,以脩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卹,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   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敎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政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遊,長則共事。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驩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欲立威者,始於折膠;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後未易服也。」   錯為人陗直刻深,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   文帝前十二年(癸酉、前一六八年)   冬,十二月,河決酸棗,東潰金隄,東郡;大興卒塞之。   春,三月,除關,無用傳。   鼂錯言於上曰:「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衆不減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飢之於食,不待甘旨;飢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民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   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衆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飢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姦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飢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畮,百畮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穫,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繇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賦,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有者半賈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妻子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無農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幷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敎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今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帝從之,令民入粟於邊,拜爵各以多少級數為差。   錯復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竊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矣;郡縣足支一歲以上,可時赦,勿收農民租。如此,德澤加於萬民,民愈勤農,大富樂矣。」   上復從其言,詔曰:「道民之路,在於務本。朕親率天下農,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歲一不登,民有飢色;是從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務。吾詔書數下,歲勸民種樹而功未興,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農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將何以勸焉!其賜農民今年租稅之半。」   文帝前十三年(甲戌、前一六七年)   春,二月,甲寅,詔日;「朕親率天下農耕以供粢盛,皇后親桑以供祭服;其具禮儀!」   初,秦時祝官有祕祝,卽有災祥,輒移過於下。夏,詔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祕祝之官移過於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弗取。其除之!」   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刑,詔獄逮繫長安。其少女緹縈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繇也。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   天子憐悲其意,五月,詔曰:「詩曰:『愷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敎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無繇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輕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為令!」   丞相張蒼、御史大夫馮敬奏請定律曰:「諸當髡者為城旦、舂;當黥髡者鉗為城旦、舂;當劓者笞三百;當斬左止者笞五百;當斬右止及殺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賕、枉法、守縣官財物而卽盜之、已論而復有笞罪者皆棄市。罪人獄已決為城旦、舂者,各有歲數以免。」制曰:「可。」   是時,上旣躬修玄默,而將相皆舊功臣,少文多質。懲惡亡秦之政,論議務在寬厚,恥言人之過失;化行天下,告訐之俗易。吏安其官,民樂其業,畜積歲增,戶口寖息。風流篤厚,禁罔疏闊,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罰大省,至於斷獄四百,有刑錯之風焉。   六月,詔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無以異也,其於勸農之道未備。其除田之租稅!」   孝文皇帝前十四年(乙亥、前一六六年)   冬,匈奴老上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民畜產甚多;遂至彭陽,使奇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發車千乘、騎卒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遫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竈為隴西將軍,屯三郡。上親勞軍,勒兵,申敎令,賜吏卒,自欲征匈奴。羣臣諫,不聽;皇太后固要,上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內史欒布皆為將軍,擊匈奴。單于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卽還,不能有所殺。   上輦過郎署,問郎署長馮唐曰:「父家安在?」對曰:「臣大父趙人,父徙代。」上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祛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搏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為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   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曰:「公柰何衆辱我,獨無間處乎!」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上方以胡寇為意,乃卒復問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覆也。委任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選車千三百乘,彀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是以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強秦,南支韓、魏;當是之時,趙幾霸。其後會趙王遷立,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為秦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私養錢五日一椎牛,自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衆。夫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為陛下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說。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   春,詔廣增諸祀壇場、珪幣,且曰:「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於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專饗獨美其福,百姓不與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   是歲,河間文王辟彊薨。   初,丞相張蒼以為漢得水德,魯人公孫臣以為漢當土德,其應,黃龍見;蒼以為非,罷之。   文帝前十五年(丙子、前一六五年)   春,黃龍見成紀。帝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申明土德,草改曆、服色事。張蒼由此自絀。   夏,四月,上始幸雍,郊見五帝,赦天下。   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上親策之。太子家令鼂錯對策高第,擢為中大夫。錯又上言宜削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書凡三十篇。上雖不盡聽,然奇其材。   是歲,齊文王則、河間哀王福皆薨,無子,國除。   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於是作渭陽五帝廟。   文帝前十六年(丁丑、前一六四年)   夏,四月,上郊祀五帝于渭陽五帝廟。於是貴新垣平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又於長門道北立五帝壇。   徙淮南王喜復為城陽王。又分齊為六國;丙寅,立齊悼惠王子在者六人:楊虛侯將閭為齊王,安都侯志為濟北王,武成侯賢為菑川王,白石侯雄渠為膠東王,平昌侯卬為膠西王,扐侯辟光為濟南王。淮南厲王子在者三人: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   秋,九月,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侯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決,通於泗,臣望東北汾陰直有金寶氣,意周鼎其出乎!兆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文帝後元年(戊寅、前一六三年)   冬,十月,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皆詐也」;下吏治,誅夷平。是後,上亦怠於改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春,三月,孝惠皇后張氏薨。   詔曰:「間者數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或廢,無用之事或多與?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計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猶有餘;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醪以靡穀者多,六畜之食焉者衆與?細大之義,吾未得其中,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   文帝後二年(己卯、前一六二年)   夏,上行幸雍棫陽宮。   六月,代孝王參薨。   匈奴連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郡萬餘人。上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復與匈奴和親。   八月,戊戌,丞相張蒼免。帝以皇后弟竇廣國賢,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廣國,久念不可。」而高帝時大臣,餘見無可者。御史大夫梁國申屠嘉,故以材官蹶張從高帝,封關內侯;庚午,以嘉為丞相,封故安侯。嘉為人廉直,門不受私謁。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愛幸,賞賜累鉅萬;帝嘗燕飲通家,其寵幸無比。嘉嘗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禮,嘉奏事畢,因言曰:「陛下幸愛羣臣,則富貴之;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罷朝,坐府中,嘉為檄召通詣丞相府,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詣丞相府,免冠、徒跣,頓首謝嘉。嘉坐自如,弗為禮,責曰:「夫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吏!今行斬之!」通頓首,首盡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此吾弄臣,君釋之!」鄧通旣至,為上泣曰:「丞相幾殺臣!」   文帝後三年(庚辰、前一六一年)   春,二月,上行幸代。   是歲,匈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   文帝後四年(辛巳、前一六O年)   夏,四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五月,赦天下。   上行幸雍。   文帝後五年(壬午、前一五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隴西;三月,行幸雍;秋,七月,行幸代。   文帝後六年(癸未、前一五八年)   冬,匈奴三萬騎入上郡,三萬騎入雲中,所殺略甚衆,烽火通於甘泉、長安。以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屯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屯句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次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次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次棘門;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營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旣出軍門,羣臣皆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耶!」稱善者久之。月餘,漢兵至邊,匈奴亦遠塞,漢兵亦罷。乃拜周亞夫為中尉。   夏,四月,大旱,蝗。令諸侯無入貢;弛山澤,減諸服御,損郎吏員;發倉庾以振民;民得賣爵。   文帝後七年(甲申、前一五七年)   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宮。遺詔曰:「朕聞之: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萬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咸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旣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以罹寒暑之數,哀人父子,傷長老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託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靡有兵革。朕旣不敏,常懼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惟年之久長,懼于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於高廟,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跣;絰帶毋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毋發民哭臨宮殿中;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音,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臨;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纖七日,釋服。他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乙巳,葬霸陵。   帝卽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嘗恐羞之,何以臺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朴,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羣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媿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安寧,家給人足,後世鮮能及之。   丁未,太子卽皇帝位。尊皇太后薄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九月,有星孛于西方。   是歲,長沙王吳著薨,無子,國除。   初,高祖賢文王芮,制誥御史:「長沙王忠,其令著令。」至孝惠、高后時,封芮庶子二人為列侯,傳國數世絕。   孝景皇帝元年(乙酉、前一五六年)   冬,十月,丞相嘉等奏:「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帝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制曰:「可。」   夏,四月,乙卯,赦天下。   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與匈奴和親。   五月,復收民田半租,三十而稅一。   初,文帝除肉刑,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斬右止者又當死;斬左止者笞五百,當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是歲,下詔曰:「加笞與重罪無異;幸而不死,不可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   以太中大夫周仁為郎中令,張歐為廷尉,楚元王子平陸侯禮為宗正,中大夫鼂錯為左內史。仁始為太子舍人,以廉謹得幸。張歐亦事帝於太子宮,雖治刑名家,為人長者;帝由是重之,用為九卿。歐為吏未嘗言按人,專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為長者,亦不敢大欺。   景帝前二年(丙戌、前一五五年)   冬,十二月,有星孛于西南。   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   春,三月,甲寅,立皇子德為河間王,閼為臨江王,餘為淮陽王,非為汝南王,彭祖為廣川王,發為長沙王。   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薄氏崩。   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時內史鼂錯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嘉自絀所言不用,疾錯。錯為內史,東出不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垣也。嘉聞錯穿宗廟垣,為奏,請誅錯。客有語錯,錯恐,夜入宮上謁,自歸上。至朝,嘉請誅內史錯。上曰:「錯所穿非真廟垣,乃外堧垣,故宂官居其中;且又我使為之,錯無罪。」丞相嘉謝。罷朝,嘉謂長史曰:「吾悔不先斬錯乃請之,為錯所賣。」至舍,因歐血而死。錯以此愈貴。   秋,與匈奴和親。   八月,丁未,以御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為丞相。丁巳,以內史鼂錯為御史大夫。   彗星出東北。   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   熒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間;歲星逆行天廷中。   梁孝王以竇太后少子故,有寵,王四十餘城,居天下膏腴地。賞賜不可勝道,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吳人枚乘、嚴忌,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人司馬相如之屬皆從之遊。每入朝,上使使持節以乘輿駟馬迎梁王於關下。旣至,寵幸無比;入則侍上同輦,出則同車,射獵上林中;因上疏請留,且半歲。梁侍中、郎、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無異。    卷十六 漢紀八 --------------------------------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上章困敦(庚子),凡十四年。   孝景皇帝前三年(丁亥、前一五四年)   冬,十月,梁王來朝。時上未置太子,與梁王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太后亦然。詹事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梁王!」太后由此憎嬰;嬰因病免;太后除嬰門籍,不得朝請。梁王以此益驕。   春,正月,乙巳,赦。   長星出西方。   洛陽東宮災。   初,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遣其喪歸葬,至吳,吳王慍曰:「天下同宗,死長安卽葬長安,何必來葬為!」復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稱疾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繫治、驗問吳使者;吳王恐,始有反謀。後使人為秋請,文帝復問之,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繫治使者數輩,吳王恐,以故遂稱病。夫『察見淵中魚不祥』;唯上棄前過,與之更始。」於是文帝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几杖,老,不朝。吳得釋其罪,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予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他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   鼂錯數上書言吳過,可削;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及帝卽位,錯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齊七十餘城,楚四十餘城,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郤,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反益驕溢,卽山鑄錢,煑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雜議,莫敢難;獨竇嬰爭之,由此與錯有郤。及楚王戊來朝,錯因言:「戊往年為薄太后服,私姦服舍,請誅之。」詔赦,削東海郡。及前年,趙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膠西王卬以賣爵事有姦,削其六縣。   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恐削地無已,因發謀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者,聞膠西王勇,好兵,諸侯皆畏憚之,於是使中大夫應高口說膠西王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聽信讒賊,侵削諸侯,誅罰良重,日以益甚。語有之曰:『狧穅及米。』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不得安肆矣。吳王身有內疾,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常患見疑,無以自白,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過。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將柰何?」高曰:「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於天下,意亦可乎?」膠西王瞿然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鼂錯,營惑天子,侵奪諸侯,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蝗蟲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所以起也。吳王內以鼂錯為誅,外從大王後車,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大王幸而臨之,則天下可併,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果,乃身自為使者,至膠西面約之。膠西羣臣或聞王謀,諫曰:「諸侯地不能當漢十二,為叛逆以憂太后,非計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益生。」王不聽,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皆許諾。   初,楚元王好書,與魯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詩於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為中大夫。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及子夷王、孫王戊卽位,常設,後乃忘設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遂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豈為區區之禮哉!」遂謝病去。申公、白生獨留。王戊稍淫暴,太傅韋孟作詩諷諫,不聽,亦去,居於鄒。戊因坐削地事,遂與吳通謀。申公、白生諫戊,戊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於市。休侯富使人諫王。王曰:「季父不吾與,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懼,乃與母太夫人奔京師。   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吳王遂先起兵,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皆反。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王戊,戊殺尚、夷吾。趙相建德、內史王悍諫王遂,遂燒殺建德、悍。齊王後悔,背約城守。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發兵。膠西王、膠東王為渠率,與菑川、濟南共攻齊,圍臨菑。趙王遂發兵住其西界,欲待吳、楚俱進,北使匈奴與連兵。   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同,下與少子等,皆發。」凡二十餘萬人。南使閩、東越,閩、東越亦發兵從。吳王起兵於廣陵,西涉淮,因幷楚兵,發使遺諸侯書,罪狀鼂錯,欲合兵誅之。吳、楚共攻梁,破棘壁,殺數萬人;乘勝而前,銳甚。梁孝王遣將軍擊之,又敗梁兩軍,士卒皆還走。梁王城守睢陽。   初,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卽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及七國反書聞,上乃拜中尉周亞夫為太尉,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復召竇嬰,拜為大將軍,使屯滎陽監齊、趙兵。   初,鼂錯所更令三十章,諸侯讙譁。錯父聞之,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卽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語多怨,公何為也?」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矣而鼂氏危,吾去公歸矣!」遂飲藥死,曰:「吾不忍見禍逮身!」後十餘日,吳、楚七國俱反,以誅錯為名。   上與錯議出軍事,錯欲令上自將兵而身居守;又言:「徐、僮之旁吳所未下者,可以予吳。」錯素與吳相袁盎不善,錯所居坐,盎輒避;盎所居坐,錯亦避;兩人未嘗同堂語。及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按盎受吳王財物,抵罪;詔赦以為庶人。吳、楚反,錯謂丞、史曰:「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其計謀。」丞、史曰:「事未發,治之有絕;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謀。」錯猶與未決。人有告盎,盎恐,夜見竇嬰,為言吳所以反,願至前,口對狀。嬰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見,上方與錯調兵食。上問盎:「今吳、楚反,於公意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上曰:「吳王卽山鑄錢,煑海為鹽,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事、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對曰:「吳銅鹽之利則有之,安得豪傑而誘之!誠令吳得豪傑,亦且輔而為誼,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姦人,故相誘以亂。」錯曰:「盎策之善。」上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錯。錯趨避東廂,甚恨。上卒問盎,對曰:「吳、楚相遺書,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賊臣鼂錯擅適諸侯,削奪之地,以故反,欲西共誅錯,復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有斬錯,發使赦吳、楚七國,復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於是上默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盎曰:「愚計出此,唯上孰計之!」乃拜盎為太常,密裝治行。後十餘日,上令丞相青、中尉嘉、廷尉歐劾奏錯:「不稱主上德信,欲疏羣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吳,無臣子禮,大逆無道。錯當要斬,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制曰:「可。」錯殊不知。壬子,上使中尉召錯,紿載行市,錯衣朝衣斬東市。上乃使袁盎與吳王弟子宗正德侯通使吳。   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上書言軍事,見上,上問曰:「道軍所來,聞鼂錯死,吳、楚罷不?」鄧公曰:「吳為反數十歲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不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拑口不敢復言矣。」上曰:「何哉?」鄧公曰:「夫鼂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之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於是帝喟然長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袁盎、劉通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令拜受詔。吳王聞袁盎來,知其欲說,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誰拜!」不肯見盎,而留軍中,欲劫使將;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間,脫亡歸報。   太尉亞夫言於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許之。亞夫乘六乘傳,將會兵滎陽。發至霸上,趙涉遮說亞夫曰:「吳王素富,懷輯死士久矣。此知將軍且行,必置間人於殽、澠阸陿之間;且兵事尚神密,將軍何不從此右去,走藍田,出武關,抵洛陽!間不過差一二日,直入武庫,擊鳴鼓。諸侯聞之,以為將軍從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計,至洛陽,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今吾據滎陽,滎陽以東,無足憂者。」使吏搜殽、澠間,果得吳伏兵。乃請趙涉為護軍。   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吳攻梁急,梁數使使條侯求救,條侯不許;又使使愬條侯於上。上使告條侯救梁,亞夫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弓高侯等將輕騎兵出淮泗口,絕吳、楚兵後,塞其饟道。梁使中大夫韓安國及楚相張尚弟羽為將軍;羽力戰,安國持重,乃得頗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卽走條侯軍,會下邑,欲戰。條侯堅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飢,數挑戰,終不出,條侯軍中夜驚,內相攻擊,擾亂至帳下,亞夫堅臥不起,頃之,復定。吳奔壁東南陬,亞夫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楚士卒多飢死叛散,乃引而去。二月,亞夫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與壯士數千人夜亡走;楚王戊自殺。   吳王之初發也,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他奇道,難以立功。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借人,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別,多他利害,徒自損耳!」吳王卽不許田祿伯。   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不下,直去,疾西據洛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無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年少,椎鋒可耳,安知大慮!」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   王專幷將兵。兵未渡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候、司馬,獨周丘不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王薄之,不任。周丘乃上謁,說王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間。臣非敢求有所將也,願請王一漢節,必有以報。」王乃予之。周丘得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召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屠下邳不過食頃;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至陽城,兵十餘萬,破陽城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卽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背死。   壬午晦,日有食之。   吳王之棄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降太尉條侯及梁軍。吳王渡淮,走丹徒,保東越,兵可萬餘人,收聚亡卒。漢使人以利啗東越,東越卽紿吳王出勞軍,使人鏦殺吳王,盛其頭,馳傳以聞。吳太子駒亡走閩越。吳、楚反,凡三月,皆破滅,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謀為是;然梁王由此與太尉有隙。   三王之圍臨菑也,齊王使路中大夫告於天子。天子復令路中大夫還報,告齊王堅守,「漢兵今破吳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國兵圍臨菑數重,無從入。三國將與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漢已破矣,齊趣下三國,不,且見屠。』」路中大夫旣許,至城下,望見齊王曰:「漢已發兵百萬,使太尉亞夫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三國將誅路中大夫。齊初圍急,陰與三國通謀,約未定;會路中大夫從漢來,其大臣乃復勸王無下三國。會漢將欒布、平陽侯等兵至齊,擊破三國兵。解圍已,後聞齊初與三國有謀,將欲移兵伐齊。齊孝王懼,飲藥自殺。   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國。膠西王徒跣、席藁、飲水謝太后。王太子德曰:「漢兵還,臣觀之,已罷,可襲,願收王餘兵擊之!不勝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不可用。」弓高侯韓頹當遺膠西王書曰:「奉詔誅不義:降者赦除其罪,復故;不降者滅之。王何處?須以從事。」王肉袒叩頭,詣漢軍壁謁曰:「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于窮國,敢請菹醢之罪!」弓高侯執金鼓見之曰:「王苦軍事,願聞王發兵狀。」王頓首〈桼阝〉行,對曰:「今者鼂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卬等以為不義,恐其敗亂天下,七國發兵且誅錯。今聞錯已誅,卬等謹已罷兵歸。」將軍曰:「王苟以錯為不善,何不以聞?及未有詔、虎符,擅發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徒欲誅錯也。」乃出詔書,為王讀之,曰:「王其自圖!」王曰:「如卬等死有餘罪!」遂自殺,太后、太子皆死。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皆伏誅。   酈將軍兵至趙,趙王引兵還邯鄲城守。酈寄攻之,七月不能下。匈奴聞吳、楚敗,亦不肯入邊。欒布破齊還,幷兵引水灌趙城;城壞,王遂自殺。   帝以齊首善,以迫劫有謀,非其罪也,召立齊孝王太子壽,是為懿王。   濟北王亦欲自殺,幸全其妻子。齊人公孫玃謂濟北王曰:「臣請試為大王明說梁王,通意天子;說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孫玃遂見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強齊,南牽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權不足以自守,勁不足以捍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難也;雖墜言於吳,非其正計也。鄉使濟北見情實,示不從之端,則吳必先歷齊,畢濟北,招燕、趙而總之,如此,則山東之從結而無隙矣。今吳王連諸侯之兵,敺白徒之衆,西與天子爭衡;濟北獨底節不下,使吳失與而無助,跬步獨進,瓦解土崩,破敗而不救者,未必非濟北之力也。夫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強,是以羔犢之弱而扞虎狼之敵也。守職不橈,可謂誠一矣。功義如此,尚見疑於上,脅肩低首,累足撫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臣竊料之:能歷西山,徑長樂,抵未央,攘袂而正議者,獨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淪於骨髓,恩加於無窮,願大王留意詳惟之!」孝王大說,使人馳以聞;濟北王得不坐,徙封於菑川。   河間王太傅衞綰擊吳、楚有功,拜為中尉。綰以中郎將事文帝,醇謹無他。上為太子時,召文帝左右飲,而綰稱病不行。文帝且崩,屬上曰:「綰長者,善遇之!」故上亦寵任焉。   夏,六月,乙亥,詔:「吏民為吳王濞等所詿誤當坐及逋逃亡軍者,皆赦之。」   帝欲以吳王弟德哀侯廣之子續吳,以楚元王子禮續楚。竇太后曰:「吳王,老人也,宜為宗室順善;今乃首率七國紛亂天下,柰何續其後!」不許吳,許立楚後。乙亥,徙淮陽王餘為魯王;汝南王非為江都王,王故吳地;立宗正禮為楚王;立皇子端為膠西王,勝為中山王。   景帝前四年(戊子、前一五三年)   春,復置關,用傳出入。   夏,四月,己巳,立子榮為皇太子,徹為膠東王。   六月,赦天下。   秋,七月,臨江王閼薨。   冬,十月,戊戌晦,日有食之。   初,吳、楚七國反,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王必欲應吳,臣願為將。」王乃屬之。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漢亦使曲城侯將兵救淮南,以故得完。   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不應,而往來使越。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及吳、楚已破,衡山王入朝。上以為貞信,勞苦之,曰:「南方卑濕。」徙王王於濟北以襃之。廬江王以邊越,數使使相交,徙為衡山王,王江北。   景帝前五年(己丑、前一五二年)   春,正月,作陽陵邑。夏,募民徙陽陵,賜錢二十萬。   遣公主嫁匈奴單于。   徙廣川王彭祖為趙王。   濟北貞王勃薨。   景帝前六年(庚寅、前一五一年)   冬,十二月,雷,霖雨。   初,上為太子,薄太后以薄氏女為妃;及卽位,為皇后,無寵。秋,九月,皇后薄氏廢。   楚文王禮薨。   初,燕王臧荼有孫女曰臧兒,嫁為槐里王仲妻,生男信與兩女而仲死;更嫁長陵田氏,生男蚡、勝。文帝時,臧兒長女為金王孫婦,生女俗。臧兒卜筮之,曰:「兩女皆當貴。」臧兒乃奪金氏婦,金氏怒,不肯予決;內之太子宮,生男徹。徹方在身時,王夫人夢日入其懷。   及帝卽位,長男榮為太子;其母栗姬,齊人也。長公主嫖欲以女嫁太子,栗姬以後宮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帝,故怒而不許;長公主欲與王夫人男徹,王夫人許之。由是長公主日讒栗姬而譽王夫人之美;帝亦自賢之,又有曩者所夢日符,計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嗛栗姬,因怒未解,陰使人趣大行請立栗姬為皇后。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按誅大行。   景帝前七年(辛卯、前一五O年)   冬,十一月,己酉,廢太子榮為臨江王。太子太傅竇嬰力爭不能得,乃謝病免。栗姬恚恨而死。   庚寅晦,日有食之。   二月,丞相陶青免。乙巳,太尉周亞夫為丞相。罷太尉官。   夏,四月,乙巳,立皇后王氏。   丁巳,立膠東王徹為皇太子。   是歲,以太僕劉舍為御史大夫,濟南太守郅都為中尉。   始,都為中郎將,敢直諫。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廁,野彘卒來入廁。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柰宗廟、太后何!」上乃還,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重都。都為人,勇悍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謁無所聽。及為中尉,先嚴酷,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景帝中元年(壬辰、前一四九年)   夏,四月,乙巳,赦天下。   地震。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   景帝中二年(癸巳、前一四八年)   春,二月,匈奴入燕。   三月,臨江王榮坐侵太宗廟壖垣為宮,徵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而中尉郅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間與臨江王。臨江王旣為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後竟以危法中都而殺之。   夏,四月,有星孛于西北。   立皇子越為廣川王,寄為膠東王。   秋,九月,甲戌晦,日有食之。   初,梁孝王以至親有功,得賜天子旌旗。從千乘萬騎,出蹕入警。王寵信羊勝、公孫詭,以詭為中尉。勝、詭多奇邪計,欲使王求為漢嗣。栗太子之廢也,太后意欲以梁王為嗣,嘗因置酒謂帝曰:「安車大駕,用梁王為寄。」帝跪席舉身曰:「諾。」罷酒,帝以訪諸大臣,大臣袁盎等曰:「不可。昔宋宣公不立子而立弟,以生禍亂,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故春秋大居正。」由是太后議格,遂不復言。王又嘗上書:「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自使梁國士衆築作甬道朝太后。」袁盎等皆建以為不可。   梁王由此怨袁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謀,陰使人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賊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逐賊,果梁所為。上遣田叔、呂季主往按梁事,捕公孫詭、羊勝;詭、勝匿王後宮。使者十餘輩至梁,責二千石急。梁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以下舉國大索,月餘弗得。安國聞詭、勝匿王所,乃入見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無良臣,故紛紛至此。今勝、詭不得,請辭,賜死!」王曰:「何至此!」安國泣數行下,曰:「大王自度於皇帝,孰與臨江王親?」王曰:「弗如也。」安國曰:「臨江王適長太子,以一言過,廢王臨江;用宮垣事,卒自殺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終不用私亂公。今大王列在諸侯,訹邪臣浮說,犯上禁,橈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終不覺寤。有如太后宮車卽晏駕,大王尚誰攀乎?」語未卒,王泣數行而下,謝安國曰:「吾今出勝、詭。」王乃令勝、詭皆自殺,出之。上由此怨望梁王。   梁王恐,使鄒陽入長安,見皇后兄王信說曰:「長君弟得幸於上,後宮莫及,而長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袁盎事卽窮竟,梁王伏誅,太后無所發怒,切齒側目於貴臣,竊為足下憂之。」長君曰:「為之柰何?」陽曰:「長君誠能精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太后厚德長君入於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金城之固也。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為事,及舜立為天子,封之於有卑。夫仁人之於兄弟,無藏怒,無宿怨,厚親愛而已。是以後世稱之。以是說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長君曰:「諾。」乘間入言之。帝怒稍解。   是時,太后憂梁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會田叔等按梁事來還,至霸昌廐,取火悉燒梁之獄辭,空手來見帝。帝曰:「梁有之乎?」叔對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為問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誅,是漢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也。」上大然之,使叔等謁太后,且曰:「梁王不知也;造為之者,獨在幸臣羊勝、公孫詭之屬為之耳,謹已伏誅死,梁王無恙也。」太后聞之,立起坐餐,氣平復。   梁王因上書請朝。旣至關,茅蘭說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公主園。漢使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不知王處。太后泣曰:「帝果殺吾子!」帝憂恐。於是梁王伏斧質於闕下謝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復如故,悉召王從官入關。然帝益疏王,不與同車輦矣。帝以田叔為賢,擢為魯相。   景帝中三年(甲午、前一四七年)   冬,十一月,罷諸侯御史大夫官。   夏,四月,地震。   旱,禁酤酒。   三月,丁巳,立皇子乘為清河王。   秋,九月,蝗。   有星孛于西北。   戊戌晦,日有食之。   初,上廢栗太子,周亞夫固爭之,不得;上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與太后言條侯之短。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帝讓曰:「始,南皮、章武,先帝不侯,及臣卽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生各以時行耳。自竇長君在時,竟不得侯,死後,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帝曰:「請得與丞相議之。」上與丞相議。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帝默然而止。其後匈奴王徐廬等六人降,帝欲侯之以勸後。丞相亞夫曰:「彼背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徐廬等為列侯。亞夫因謝病。九月,戊戌,亞夫免;以御史大夫桃侯劉舍為丞相。   景帝中四年(乙未、前一四六年)   夏,蝗。   冬,十月,戊午,日有食之。   景帝中五年(丙申、前一四五年)   夏,立皇子舜為常山王。   六月,丁巳,赦天下。   大水。   秋,八月,己酉,未央宮東闕災。   九月,詔:「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   地震。   景帝中六年(丁酉、前一四四年)   冬,十月,梁王來朝,上疏欲留;上弗許。王歸國,意忽忽不樂。   十一月,改諸廷尉、將作等官名。   春,二月,乙卯,上行幸雍,郊五畤。   三月,雨雪。   夏,四月,梁孝王薨。竇太后聞之,哭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帝哀懼,不知所為;與長公主計之,乃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買為梁王,明為濟川王,彭離為濟東王,定為山陽王,不識為濟陰王;女五人皆食湯沐邑。奏之太后,太后乃說,為帝加一餐。孝王未死時,財以巨萬計,及死,藏府餘黃金尚四十餘萬斤。他物稱是。   上旣減笞法,笞者猶不全;乃更減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定箠令:箠長五尺,其本大一寸,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節。當笞得笞臋;畢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然死刑旣重而生刑又輕,民易犯之。   六月,匈奴入鴈門,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馬;吏卒戰死者二千人。隴西李廣為上郡太守,嘗從百騎出,遇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皆驚,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未到匈奴陣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多且近,卽有急,柰何?」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令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   秋,七月,辛亥晦,日有食之。   自郅都之死,長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上乃召濟南都尉南陽甯成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傑皆人人惴恐。   城陽共王喜薨。   景帝後元年(戊戌、前一四三年)   春,正月,詔曰:「獄,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獄疑者讞有司;有司所不能決,移廷尉;讞而後不當,讞者不為失。欲令治獄者務先寬。」   三月,赦天下。   夏,大酺五日,民得酤酒。   五月,丙戌,地震。上庸地震二十二日。壞城垣。   秋,七月,丙午,丞相舍免。   乙巳晦,日有食之。   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衞綰為丞相,衞尉南陽直不疑為御史大夫。初,不疑為郎,同舍有告歸,悞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覺亡,意不疑;不疑謝有之,買金償。後告歸者至而歸金,亡金郎大慙。以此稱為長者,稍遷至中大夫。人或廷毀不疑,以為盜嫂。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   帝居禁中,召周亞夫賜食,獨置大胾,無切肉,又不置箸。亞夫心不平,顧謂尚席取箸。上視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亞夫免冠謝上,上曰:「起!」亞夫因趨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   居無何,亞夫子為父買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與錢。庸知其盜買縣官器,怨而上變,告子,事連汙亞夫。書旣聞,上下吏。吏簿責亞夫,亞夫不對。上罵之曰:「吾不用也!」召詣廷尉。廷尉責問曰:「君侯欲反何?」亞夫曰:「臣所買器,乃葬器也,何謂反乎?」吏曰:「君縱不欲反地上,卽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亞夫,亞夫欲自殺,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歐血而死。   是歲,濟陰哀王不識薨。   景帝後二年(己亥、前一四二年)   春,正月,地一日三動。   三月,匈奴入鴈門,太守馮敬與戰,死。發車騎、材官屯鴈門。   春,以歲不登,禁內郡食馬粟;沒入之。   夏,四月,詔曰:「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工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女工害則寒之原也。夫飢寒並至而能亡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后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為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蓄積,以備災害。強毋攘弱,衆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姦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脩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五月,詔算貲四得官。   秋,大旱。   景帝後三年(庚子、前一四一年)   冬,十月,日月皆食,赤五日。   十二月晦,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貫天廷中。   春,正月,詔曰:「農,天下之本也。黃金、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以為幣用,不識其終始。間歲或不登,意為末者衆,農民寡也。其令郡國務勸農桑,益種樹,可得衣食物。吏發民若取庸采黃金、珠、玉者,坐贓為盜。二千石聽者,與同罪。」   甲寅,皇太子冠。   甲子,帝崩于未央宮。太子卽皇帝位,年十六。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   二月,癸酉,葬孝景皇帝于陽陵。   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為武安侯,勝為周陽侯。   班固贊曰:孔子稱:「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秦之敝,罔密文峻,而姦軌不勝。漢興,掃除煩苛,與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載之間,至於移風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漢言文、景,美矣!   漢興,接秦之弊,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時,為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焉,不領於天子之經費。漕轉山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繼以孝文、孝景,清淨恭儉,安養天下,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衆庶街巷有馬,而阡陌之間成羣,乘字牝者擯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詘辱焉。當此之時,罔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幷、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于奢侈,室廬、輿服僭于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自是之後,孝武內窮侈靡,外攘夷狄,天下蕭然,財力耗矣!    卷十七 漢紀九 --------------------------------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七年。   孝武皇帝建元元年(辛丑、前一四O年)   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親策問以古今治道,對者百餘人。廣川董仲舒對曰:「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敎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政亂國危者甚衆;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謬,失其統也。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羣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敎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敎化隄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敎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敎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敎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迹而悉去之,復脩敎化而崇起之;敎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秦滅先聖之道,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囂頑,抵冒殊扞,熟爛如此之甚者也。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年:此亦敎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誅名而不察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趨利無恥;是以刑者甚衆,死者相望,而姦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幷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他,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敎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衆對,亡應書者,是王道往往而絕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今吏旣亡敎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姦為市,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此也!   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賢也。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衞,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徧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而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臣聞衆少成多,積小致鉅,故聖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顯;是以堯發於諸侯,舜興虖深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   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捄敝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   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虖!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姦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為者矣。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天子善其對,以仲舒為江都相。會稽莊助亦以賢良對策,天子擢為中大夫。丞相衞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亂國政者,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少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者皆師尊之。及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驕,好勇。仲舒以禮匡正,王敬重焉。   春,二月,赦。   行三銖錢。   夏,六月,丞相衞綰免。丙寅,以魏其侯竇嬰為丞相,武安侯田蚡為太尉。上雅嚮儒術,嬰、蚡俱好儒,推轂代趙綰為御史大夫,蘭陵王臧為郎中令。綰請立明堂以朝諸侯,且薦其師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以迎申公。旣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對曰:「為治者不至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巡狩、改曆、服色事。   是歲,內史甯成抵罪髡鉗。   武帝建元二年(壬寅、前一三九年)   冬,十月,淮南王安來朝。上以安屬為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每宴見談語,昏暮然後罷。   安雅善武安侯田蚡,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與語曰:「上無太子,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宮車一日晏駕,非王尚誰立者!」安大喜,厚遺蚡金錢財物。   太皇竇太后好黃、老言,不悅儒術。趙綰請毋奏事東宮。竇太后大怒曰:「此欲復為新垣平邪!」陰求得趙綰、王臧姦利事,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諸所興為皆廢。下綰、臧吏,皆自殺;丞相嬰、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歸。   初,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奮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門,號奮為「萬石君」。萬石君無文學,而恭謹無與比。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不責讓,為便坐,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居必冠。其執喪,哀戚甚悼。子孫遵敎,皆以孝謹聞乎郡國。及趙綰、王臧以文學獲罪,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建在上側,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上以是親之。慶嘗為太僕,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於諸子中最為簡易矣。   竇嬰、田蚡旣免,以侯家居。蚡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幸,數言事多效;士吏趨勢利者,皆去嬰而歸蚡,蚡日益橫。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三月,乙未,以太常柏至侯許昌為丞相。   初,堂邑侯陳午尚帝姑館陶公主嫖,帝之為太子,公主有力焉;以其女為太子妃,及卽位,妃為皇后。竇太主恃功,求請無厭,上患之。皇后驕妬,擅寵而無子,與醫錢凡九千萬,欲以求子,然卒無之;后寵浸衰。皇太后謂上曰:「汝新卽位,大臣未服,先為明堂,太皇太后已怒;今又忤長主,必重得罪。婦人性易悅耳,宜深慎之!」上乃於長主、皇后復稍加恩禮。   上祓霸上,還,過上姊平陽公主,悅謳者衞子夫。子夫母衞媼,平陽公主家僮也;主因奉送子夫入宮,恩寵日隆。陳皇后聞之,恚,幾死者數矣;上愈怒。   子夫同母弟衞青,其父鄭季,本平陽縣吏,給事侯家,與衞媼私通而生青,冒姓衞氏。青長,為侯家騎奴。大長公主執囚青,欲殺之;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篡取之。上聞,乃召青為建章監、侍中,賞賜數日間累千金。旣而以子夫為夫人,青為太中大夫。   夏,四月,有星如日,夜出。   初置茂陵邑。   時大臣議者多冤鼂錯之策,務摧抑諸侯王,數奏暴其過惡,吹毛求疵,笞服其臣,使證其君;諸侯王莫不悲怨。   武帝建元三年(癸卯、前一三八年)   冬,十月,代王登、長沙王發、中山王勝、濟川王明來朝。上置酒,勝聞樂聲而泣。上問其故,對曰:「悲者不可為累欷,思者不可為嘆息。今臣心結日久,每聞幼眇之聲,不知涕泣之橫集也。臣得蒙肺附為東藩,屬又稱兄。今羣臣非有葭莩之親、鴻毛之重;羣居黨議,朋友相為,使夫宗室擯卻,骨肉冰釋,臣竊傷之!」具以吏所侵聞。於是上乃厚諸侯之禮,省有司所奏諸侯事,加親親之恩焉。   河水溢于平原。   大饑,人相食。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   濟川王明坐殺中傅,廢遷房陵。   七國之敗也,吳王子駒亡走閩越,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越擊東甌。閩粵從之,發兵圍東甌,東甌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擊,固其常;又數反覆,自秦時棄不屬,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莊助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咸陽而棄之,何但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不救,尚安所愬;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不足與計。吾新卽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守欲距法不為發,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罷。東甌請舉國內徙,乃悉舉其衆來,處於江、淮之間。   九月,丙子晦,日有食之。   上自初卽位,招選天下文學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書言得失,自眩鬻者以千數,上簡拔其俊異者寵用之。莊助最先進;後又得吳人朱買臣、趙人吾丘壽王、蜀人司馬相如、平原東方朔、吳人枚皋、濟南終軍等,並在左右,每令與大臣辨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屈焉。然相如特以辭賦得幸;朔、皋不根持論,好詼諧,上以俳優畜之,雖數賞賜,終不任以事也。朔亦觀上顏色,時時直諫,有所補益。   是歲,上始為微行,北至池陽,西至黃山,南獵長楊,東游宜春,與左右能騎射者期諸殿門。常以夜出,自稱平陽侯;旦明,入南山下,射鹿、豕、狐、兔,馳騖禾稼之地,民皆號呼罵詈。鄂、杜令欲執之,示以乘輿物,乃得免。又嘗夜至柏谷,投逆旅宿,就逆旅主人求漿,主人翁曰:「無漿,正有溺耳!」且疑上為姦盜,聚少年欲攻之;主人嫗睹上狀貌而異之,止其翁曰:「客非常人也;且又有備,不可圖也。」翁不聽,嫗飲翁以酒,醉而縛之。少年皆散走,嫗乃殺雞為食以謝客。明日,上歸,召嫗,賜金千斤,拜其夫為羽林郎。後乃私置更衣,從宣曲以南十二所,夜投宿長楊、五柞等諸宮。   上以道遠勞苦,又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壽王舉籍阿城以南,盩厔以東,宜春以西,提封頃畮,及其賈直,欲除以為上林苑,屬之南山。又詔中尉、左右內史表屬縣草田,欲以償鄠、杜之民。壽王奏事,上大說稱善。時東方朔在傍,進諫曰:「夫南山,天下之阻也。漢興,去三河之地,止霸、滻以西,都涇、渭之南,此所謂天下陸海之地,秦之所以虜西戎、兼山東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銀、銅、鐵、良材,百工所取給,萬民所卬足也。又有秔、稻、棃、栗、桑、麻、竹箭之饒,土宜薑、芋,水多鼃、魚,貧者得以人給家足,無飢寒之憂;故酆、鎬之間,號為土膏,其賈畮一金。今規以為苑,絕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桑之業,是其不可一也。盛荊、棘之林,廣狐、菟之苑,大虎、狼之虛,壞人塚墓,發人室廬,令幼弱懷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營之,垣而囿之,騎馳東西,車騖南北,有深溝大渠。夫一日之樂,不足以危無隄之輿,是其不可三也。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畔,靈王起章華之臺而楚民散,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糞土愚臣,逆盛意,罪當萬死!」上乃拜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黃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壽王所奏。   上又好自擊熊、豕,馳逐野獸。司馬相如上疏諫曰:「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逸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逄蒙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難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而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況乎涉豐草,騁丘墟,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害也不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樂出萬有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知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上善之。   武帝建元四年(甲辰、前一三七年)   夏,有風赤如血。   六月,旱。   秋,九月,有星孛于東北。   是歲,南越王佗死,其孫文王胡立。   武帝建元五年(乙巳、前一三六年)   春,罷三銖錢,行半兩錢。   置五經博士。   夏,五月,大蝗。   秋,八月,廣川惠王越、清河哀王乘皆薨,無後,國除。   武帝建元六年(丙午、前一三五年)   春,二月,乙未,遼東高廟災。   夏,四月,壬子,高園便殿火;上素服五日。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六月,癸巳,丞相昌免;武安侯田蚡為丞相。蚡驕侈: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市買郡縣物,相屬於道;多受四方賂遺;其家金玉、婦女,狗馬、聲樂、玩好,不可勝數。每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稍退。   秋,八月,有星孛于東方,長竟天。   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南越王守天子約,不敢擅興兵,使人上書告天子。於是天子多南越義,大為發兵,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農令韓安國出會稽,擊閩越。   淮南王安上書諫曰:「陛下臨天下,布德施惠,天下攝然,人安其生,自以沒身不見兵革。今聞有司舉兵將以誅越,臣安竊為陛下重之。   越,方外之地,剪髮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非強勿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自漢初定以來七十二年,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然天子未嘗舉兵而入其地也。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鬬,便於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險;中國之人不知其勢阻而入其地,雖百不當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險阻、林叢弗能盡著;視之若易,行之甚難。天下賴宗廟之靈,方內大寧,戴白之老不見兵革,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為藩臣,貢酎之奉不輸大內,一卒之奉不給上事;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且越人愚戇輕薄,負約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壹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   間者,數年歲比不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賴陛下德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四年不登,五年復蝗,民生未復。今發兵行數千里,資衣糧,入越地,輿轎而隃領,拕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蛇、猛獸,夏月暑時,歐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衆矣。前時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將軍間忌將兵擊之,以其軍降,處之上淦。後復反,會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棹,未戰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破家散業,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為記,曾未入其地而禍已至此矣。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飢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為之悽愴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霑漬山谷,邊境之民為之早閉晏開,朝不及夕,臣安竊為陛下重之。   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為人衆兵強,能難邊城。淮南全國之時,多為邊吏,臣竊聞之,與中國異;限以高山,人迹絕,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內也。其入中國,必下領水,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載食糧下也。越人欲為變,必先田餘干界中,積食糧,乃入,伐材治船。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入伐材者,輒收捕,焚其積聚,雖百越,柰邊城何!且越人緜力薄材,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耐其水土也。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萬,所以入之,五倍乃足,輓車奉餉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濕,近夏癉熱,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   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甲以誅死,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欲來,內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絕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為畜越,此必委質為藩臣,世共貢職。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而威德並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為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險阻。背而去之,則復相羣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勌,食糧乏絕,民苦兵事,盜賊必起。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又使監祿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引久,士卒勞勌;越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適戍以備之。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羣為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聳。臣恐變故之生,姦邪之作,由此始也。   臣聞天子之兵有征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執事之顏行,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為大漢羞之。陛下以四海為境,生民之屬,皆為臣妾。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閒,而煩汗馬之勞乎!詩云:『王猶允塞,徐方旣來。』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   是時,漢兵遂出,未隃領,閩越王郢發兵距險。其弟餘善乃與相、宗族謀曰:「王以擅發兵擊南越不請,故天子兵來誅。漢兵衆強,卽幸勝之,後來益多,終滅國而止。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聽罷兵,固國完;不聽,乃力戰;不勝,卽亡入海。」皆曰:「善!」卽鏦殺王,使使奉其頭致大行。大行曰:「所為來者,誅王。今王頭至,謝罪;不戰而殞,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農軍,而使使奉王頭馳報天子。詔罷兩將兵,曰:「郢等首惡,獨無諸孫繇君丑不與謀焉。」乃使中郎將立丑為越繇王,奉閩越先祭祀。餘善已殺郢,威行於國,國民多屬,竊自立為王,繇王不能制。上聞之,為餘善不足復興師,曰:「餘善數與郢謀亂;而後首誅郢,師得不勞。」因立餘善為東越王,與繇王並處。   上使莊助諭意南越。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衞,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還,過淮南,上又使助諭淮南王安以討越事,嘉答其意,安謝不及。助旣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諫其王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   是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   東海太守濮陽汲黯為主爵都尉。始,黯為謁者,以嚴見憚。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河南,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其在東海,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任之,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閣內不出;歲餘,東海大治,稱之。上聞,召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其治務在無為,引大體,不拘文法。   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時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羣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柰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終不愈。最後病,莊助為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踰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其議。大行王恢,燕人也,習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卽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韓安國曰:「匈奴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自上古不屬為人。今漢行數千里與之爭利,則人馬罷乏;虜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親。」羣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武帝元光元年(丁未、前一三四年)   冬,十一月,初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從董仲舒之言也。   衞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屯雲中,中尉程不識為車騎將軍,屯雁門;六月,罷。廣與程不識俱以邊太守將兵,有名當時。廣行無部伍、行陳,就善水草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以自衞,莫府省約文書;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為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   臣光曰: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凶。」言治衆而不用法,無不凶也。李廣之將,使人人自便。以廣之材,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為法。何則?其繼者難也;況與之並時而為將乎!夫小人之情,樂於安肆而昧於近禍,彼旣以程不識為煩擾而樂於從廣,且將仇其上而不服。然則簡易之害,非徒廣軍無以禁虜之倉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嚴終」,為將者,亦嚴而已矣。然則傚程不識,雖無功,猶不敗;傚李廣,鮮不覆亡哉!   夏,四月,赦天下。   五月,詔舉賢良、文學,上親策之。   秋,七月,癸未,日有食之。    卷十八 漢紀十 --------------------------------   起著雍涒灘(戊申),盡柔兆執徐(丙辰),凡九年。   孝武皇帝元光二年(戊申、前一三三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李少君以祠竈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匿其年及其生長,其游以方徧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善為巧發奇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言上曰:「祠竈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壽可益,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食臣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竈,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於是天子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鴈門馬邑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上召問公卿。王恢曰:「臣聞全代之時,北有強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尚得養老、長幼,種樹以時,倉廩常實,匈奴不輕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然匈奴侵盜不已者,無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竊以為擊之便。」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公,故遣劉敬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臣竊以為勿擊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堅執銳,行幾十年,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士卒傷死,中國槥車相望,此仁人之所隱也。故曰擊之便。」安國曰:「不然。臣聞用兵者以飽待飢,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故接兵覆衆,伐國墮城,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今將卷甲輕舉,深入長敺,難以為功;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絕,疾則糧乏,徐則後利,不至千里,人馬乏食。兵法曰:『遺人,獲也。』臣故曰勿擊便。」恢曰:「不然。臣今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吾選梟騎、壯士陰伏而處以為之備,審遮險阻以為其戒。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其後,單于可禽,百全必取。」上從恢議。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衞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將車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約單于入馬邑縱兵。陰使聶壹為間,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以為然而許之。聶壹乃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下,示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鴈門尉史,欲殺之;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為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罷兵。王恢主別從代出擊胡輜重,聞單于還,兵多,亦不敢出。   上怒恢。恢曰:「始,約為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衆不敵,祇取辱。固知還而斬,然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為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乃自殺。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往往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尚貪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關市不絕以中其意。   武帝元光三年(己酉、前一三二年)   春,河水徙,從頓丘東南流。夏,五月,丙子,復決濮陽瓠子,注鉅野,通淮、泗,汎郡十六。天子使汲黯、鄭當時發卒十萬塞之,輒復壞。是時,田蚡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決而南,則鄃無水災,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強塞,塞之未必應天。」而望氣用數者亦以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復事塞也。   初,孝景時,魏其侯竇嬰為大將軍,武安侯田蚡乃為諸郎,侍酒跪起如子姪;已而蚡日益貴幸,為丞相。魏其失勢,賓客益衰,獨故燕相潁陰灌夫不去。嬰乃厚遇夫,相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夫為人剛直,使酒,諸有勢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數因酒忤丞相。丞相乃奏案:「灌夫家屬橫潁川,民苦之。」收繫夫及支屬,皆得棄市罪。魏其上書論救灌夫,上令與武安東朝廷辨之。魏其、武安因互相詆訐。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唯汲黯是魏其,韓安國兩以為是;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上怒當時曰:「吾幷斬若屬矣!」卽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乎!」上不得已,遂族灌夫;使有司案治魏其,得棄市罪。   武帝元光四年(庚戌、前一三一年)   冬,十二月晦,論殺魏其於渭城。春,三月,乙卯,武安侯蚡亦薨。及淮南王安敗,上聞蚡受安金,有不順語,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夏,四月,隕霜殺草。   御史大夫安國行丞相事,引,墮車,蹇。五月,丁巳,以平棘侯薛澤為丞相,安國病免。   地震。赦天下。   九月,以中尉張歐為御史大夫。韓安國疾愈,復為中尉。   河間王德,脩學好古,實事求是,以金帛招求四方善書,得書多與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采禮樂古事,稍稍增輯至五百餘篇,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東諸儒多從之遊。   武帝元光五年(辛亥、前一三O年)   冬,十月,河間王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天子下太樂官常存肄河間王所獻雅聲,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也。春,正月,河間王薨,中尉常麗以聞,曰:「王身端行治,溫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于鰥寡。」大行令奏:「諡法:『聰明睿知曰獻,』諡曰獻王。」   班固贊曰:昔魯哀公有言:「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懼。」信哉斯言也,雖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為鴆毒,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漢興,至於孝平,諸侯王以百數,率多驕淫失道。何則?沈溺放恣之中,居勢使然也。自凡人猶繫于習俗,而況哀公之倫乎!「夫唯大雅,卓爾不羣」,河間獻王近之矣。   初,王恢之討東越也,使番陽令唐蒙風曉南越。南越食蒙以蜀枸醬,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江。牂柯江廣數里,出番禺城下。」蒙歸至長安,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夜郎者,臨牂柯江,江廣百餘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西至桐師,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書說上曰:「南越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里,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也。今以長沙、豫章往,水道多絕,難行。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餘萬,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誠以漢之強,巴、蜀之饒,通夜郎道為置吏,甚易。」上許之。   乃拜蒙為中郎將,將千人,食重萬餘人,從巴、蜀筰關入,遂見夜郎侯多同。蒙厚賜,喻以威德,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約。還報,上以為犍為郡,發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作者數萬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軍興法誅其渠率,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使司馬相如責唐蒙等,因諭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還報。   是時,邛、筰之君長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願為內臣妾,請吏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復通,為置郡縣,愈於南夷。」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往使,及副使王然于等乘傳,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為徼,通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為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天子大說。   詔發卒萬人治鴈門阻險。   秋,七月,大風拔木。   女巫楚服等敎陳皇后祠祭厭勝,挾婦人媚道;事覺,上使御史張湯窮治之。湯深竟黨與,相連及誅者三百餘人,楚服梟首於市。乙巳,賜皇后冊,收其璽綬,罷退,居長門宮。竇太主慙懼,稽顙謝上。上曰:「皇后所為不軌於大義,不得不廢。主當信道以自慰,勿受妄言以生嫌懼。后雖廢,供奉如法,長門無異上宮也。」   初,上嘗置酒竇太主家,主見所幸賣珠兒董偃,上賜之衣冠,尊而不名,稱為「主人翁」,使之侍飲;由是董君貴寵,天下莫不聞。常從游戲北宮,馳逐平樂觀,雞、鞠之會,角狗、馬之足,上大歡樂之。上為竇太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內董君。是時,中郎東方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謂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傷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於春秋,方積思於六經;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為右,奢侈為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是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其罪三也。」上默然不應,良久曰:「吾業已設飲,後而自改。」朔曰:「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亂之漸,其變為篡。是以豎貂為淫而易牙作患,慶父死而魯國全。」上曰:「善!」有詔止,更置酒北宮,引董君從東司馬門入;賜朔黃金三十斤。董君之寵由是日衰。是後,公主、貴人多踰禮制矣。   上以張湯為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作見知法,吏傳相監司。用法益刻自此始。   八月,螟。   是歲,徵吏民有明當世之務、習先聖之術者,縣次續食,令與計偕。   菑川人公孫弘對策曰:「臣聞上古堯、舜之時,不貴爵賞而民勸善,不重刑罰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貴爵厚賞而民不勸,深刑重罰而姦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賞重刑,未足以勸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則分職治;去無用之言,則事情得;不作無用之器,則賦斂省;不奪民時,不妨民力,則百姓富;有德者進,無德者退,則朝廷尊;有功者上,無功者下,則羣臣逡;罰當罪,則姦邪止;賞當賢,則臣下勸。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業之則不爭,理得則不怨,有禮則不暴,愛之則親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禮義者,民之所服也;而賞罰順之,則民不犯禁矣。   臣聞之:氣同則從,聲比則應。今人主和德於上,百姓和合於下,故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六畜蕃,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   時對者百餘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為第一,拜為博士,待詔金馬門。   齊人轅固,年九十餘,亦以賢良徵。公孫弘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諸儒多疾毀固者,固遂以老罷歸。   是時,巴、蜀四郡鑿山通西南夷,千餘里戍轉相餉。數歲,道不通,士罷餓、離暑濕死者甚衆;西南夷又數反,發兵興擊,費以巨萬計而無功。上患之,詔使公孫弘視焉。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弘每朝會,開陳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廷爭。於是上察其行慎厚,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緣飾以儒術,大說之,一歲中遷至左內史。   弘奏事,有不可,不廷辨。常與汲黯請間,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弘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汲黯廷詰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夫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武帝元光六年(壬子、前一二九年)   冬,初算商車。   大司農鄭當時言:「穿渭為渠,下至河,漕關東粟徑易,又可以溉渠下民田萬餘頃。」春,詔發卒數萬人穿渠,如當時策;三歲而通,人以為便。   匈奴入上谷,殺略吏民。遣車騎將軍衞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鴈門,各萬騎,擊胡關市下。衞青至龍城,得胡首虜七百人;公孫賀無所得;公孫敖為胡所敗,亡七千騎;李廣亦為胡所敗。胡生得廣,置兩馬間,絡而盛臥,行十餘里;廣佯死,暫騰而上胡兒馬上,奪其弓,鞭馬南馳,遂得脫歸。漢下敖、廣吏,當斬,贖為庶人;唯青賜爵關內侯。青雖出於奴虜,然善騎射,材力絕人;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衆樂為用,有將帥材,故每出輒有功。天下由此服上之知人。   夏,大旱;蝗。   六月,上行幸雍。   秋,匈奴數盜邊,漁陽尤甚。以衞尉韓安國為材官將軍,屯漁陽。   武帝元朔元年(癸丑、前一二八年)   冬,十一月,詔曰:「朕深詔執事,興廉舉孝,庶幾成風,紹休聖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壅於上聞也。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議二千石不舉者者罪!」有司奏:「不舉孝,不奉詔,當以不敬論;不察廉,不勝任也,當免。」奏可。   十二月,江都易王非薨。   皇子據生,衞夫人之子也。三月,甲子,立衞夫人為皇后,赦天下。   秋,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圍韓安國壁;又入漁陽、鴈門,各殺略千餘人。安國益東徙,屯北平;數月,病死。天子乃復召李廣,拜為右北平太守。匈奴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車騎將軍衞青將三萬騎出鴈門,將軍李息出代;青斬首虜數千人。   東夷薉君南閭等共二十八萬人降,為蒼海郡;人徒之費,擬於南夷,燕、齊之間,靡然騷動。   是歲,魯共王餘、長沙定王發皆薨。   臨菑人主父偃、嚴安,無終人徐樂,皆上書言事。   始,偃游齊、燕、趙,皆莫能厚遇,諸生相與排擯不容;家貧,假貸無所得,乃西入關上書闕下,朝奏,暮召入。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其辭曰:「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爭者末節也。夫務戰勝,窮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幷吞戰國,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輕兵深入,糧食必絕;踵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為境。地固沮澤、鹹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踰河而北,是豈人衆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蜚芻、輓粟,起於東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死者相望,蓋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進諫曰:『不可。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高皇帝蓋悔之甚,乃使劉敬往結和親之約,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   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所以為業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獸畜之,不屬為人。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   嚴安上書曰:「今天下人民,用財侈靡,車馬、衣裘、宮室,皆競修飾,調五聲使有節族,雜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於前,以觀欲天下。彼民之情,見美則願之,是敎民以侈也;侈而無節,則不可贍,民離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搢紳者不憚為詐,帶劍者夸殺人以矯奪,而世不知愧,是以犯法者衆。臣願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貧富不相燿以和其心;心志定,則盜賊消,刑罰少,陰陽和,萬物蕃也。昔秦王意廣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以攻越。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挂於越,宿兵於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滅世絕祀,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之患也。今徇西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也。」   徐樂上書曰:「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   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無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鄉曲之譽,非有孔、曾、墨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脩。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為資也,此之謂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   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稱萬乘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衆,故諸侯無竟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賢主之所宜留意而深察也。   間者,關東五穀數不登,年歲未復,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民宜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機,脩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   書奏,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皆拜為郎中。主父偃尤親幸,一歲中凡四遷,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謂偃曰:「太橫矣!」偃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卽五鼎烹耳!」   武帝元朔二年(甲寅、前一二七年)   冬,賜淮南王几杖,毋朝。   主父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強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為淫亂,急則阻其強而合從以逆京師;以法割削之,則逆節萌起;前日鼂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地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則分其國,不削而稍弱矣。」上從之。春,正月,詔曰:「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條上,朕且臨定其號名。」於是藩國始分,而子弟畢侯矣。   匈奴入上谷、漁陽,殺略吏民千餘人。遣衞青、李息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走白羊、樓煩王,遂取河南地。詔封青為長平侯;青校尉蘇建、張次公皆有功,封建為平陵侯,次公為岸頭侯。   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下公卿議;皆言不便。上竟用偃計,立朔方郡,使蘇建興十餘萬人築朔方城,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為固。轉漕甚遠,自山東咸被其勞,費數十百鉅萬,府庫並虛;漢亦棄上谷之斗辟縣造陽地以予胡。   三月,乙亥晦,日有食之。   夏,募民徙朔方十萬口。   主父偃說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傑,幷兼之家,亂衆之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姦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從之,徙郡國豪傑及訾三百萬以上于茂陵。   軹人郭解,關東大俠也,亦在徙中。衞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卒徙解家。解平生睚眦殺人甚衆,上聞之,下吏捕治解,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解專以姦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絕莫知為誰。吏奏解無罪,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眦殺人;解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解。   班固曰:古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周室旣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桓、文之後,大夫世權,陪臣執命。陵夷至於戰國,合從連衡,繇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齊有孟嘗,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勢,競為游俠,雞鳴狗盜,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周窮交魏齊之厄;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戮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諸侯,顯名天下,搤腕而游談者,以四豪為稱首。於是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及至漢興,禁網疏闊,未知匡改也。是故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而吳濞、淮南皆招賓客以千數;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屬競逐於京師,布衣游俠劇孟、郭解之徒馳騖於閻閭、權行州域,力折公侯,衆庶榮其名迹,覬而慕之。雖其陷於刑辟,自與殺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主在上,示之以好惡,齊之以禮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國,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國之罪人也。況於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其罪已不容於誅矣。觀其溫良泛愛,振窮周急,謙退不伐,亦皆有絕異之姿。惜乎,不入於道德,苟放縱於末流,殺身亡宗,非不幸也。   荀悅論曰:世有三遊,德之賊也:一曰遊俠,二曰遊說,三曰遊行。立氣勢,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強於世者,謂之遊俠;飾辯辭,設詐謀,馳逐於天下以要時勢者,謂之遊說;色取仁以合時好,連黨類,立虛譽以為權利者,謂之遊行。此三者,亂之所由生也;傷道害德,敗法惑世,先王之所慎也。國有四民,各修其業;不由四民之業者,謂之姦民。姦民不生,王道乃成。   凡此三遊之作,生於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綱紀弛廢;以毀譽為榮辱,不核其真;以愛憎為利害,不論其實;以喜怒為賞罰,不察其理。上下相冒,萬事乖錯,是以言論者計薄厚而吐辭,選舉者度親疏而舉筆,善惡謬於衆聲,功罪亂於王法。然則利不可以義求,害不可以道避也。是以君子犯禮,小人犯法,奔走馳騁,越職僭度,飾華廢實,競趣時利。簡父兄之尊而崇賓客之禮,薄骨肉之恩而篤朋友之愛,忘脩身之道而求衆人之譽,割衣食之業以供饗宴之好,苞苴盈於門庭,聘問交於道路,書記繁於公文,私務衆於官事,於是流俗成而正道壞矣。   是以聖王在上,經國序民,正其制度;善惡要於功罪而不淫於毀譽,聽其言而責其事,舉其名而指其實。故實不應其聲者謂之虛,情不覆其貌者謂之偽,毀譽失其真者謂之誣,言事失其類者謂之罔。虛偽之行不得設,誣罔之辭不得行,有罪惡者無僥倖,無罪過者不憂懼,請謁無所行,貨賂無所用,息華文,去浮辭,禁偽辯,絕淫智,放百家之紛亂,壹聖人之至道,養之以仁惠,文之以禮樂,則風俗定而大化成矣。   燕王定國與父康王姬姦,奪弟妻為姬。殺肥如令郢人,郢人兄弟上書告之,主父偃從中發其事。公卿請誅定國,上許之。定國自殺,國除。   齊厲王次昌亦與其姊紀翁主通。主父偃欲納其女於齊王,齊紀太后不許。偃因言於上曰:「齊臨菑十萬戶,市租千金,人衆殷富,鉅於長安,非天子親弟、愛子,不得王此。今齊王於親屬益疏,又聞與其姊亂,請治之!」於是帝拜偃為齊相,且正其事。偃至齊,急治王後宮宦者,辭及王;王懼,飲藥自殺。偃少時游齊及燕、趙,及貴,連敗燕、齊。趙王彭祖懼,上書告主父偃受諸侯金,以故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齊王自殺,上聞,大怒,以為偃劫其王令自殺,乃徵下吏。偃服受諸侯金,實不劫王令自殺。上欲勿誅,公孫弘曰:「齊王自殺,無後,國除為郡入漢,主父偃本首惡。陛下不誅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張歐免,上欲以蓼侯孔臧為御史大夫。臧辭曰:「臣世以經學為業,乞為太常,典臣家業,與從弟侍中安國綱紀古訓,使永垂來嗣。」上乃以臧為太常,其禮賜如三公。   武帝元朔三年(乙卯、前一二六年)   冬,匈奴軍臣單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攻破軍臣單于太子於單,於單亡降漢。   以公孫弘為御史大夫。是時,方通西南夷,東置蒼海,北築朔方之郡。公孫弘數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願罷之。天子使朱買臣等難以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蒼海而專奉朔方。」上乃許之。春,罷蒼海郡。   弘為布被,食不重肉。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為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廷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為布被,與小吏無差,誠飾詐,欲以釣名,如汲黯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天子以為謙讓,愈益尊之。   三月,赦天下。   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於單為涉安侯,數月而卒。   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連間,為強國,匈奴冒頓攻破之。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餘衆遁逃遠去,怨匈奴,無與共擊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漢中張騫以郎應募,出隴西,徑匈奴中;單于得之,留騫十餘歲。騫得間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為發導譯抵康居,傳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為王,旣擊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饒,少寇,殊無報胡之心。騫留歲餘,竟不能得月氏要領,乃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歲餘。會伊稚斜逐於單,匈奴國內亂,騫乃與堂邑氏奴甘父逃歸。上拜騫為太中大夫,甘父為奉使君。騫初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匈奴數萬騎入塞,殺代郡太守恭,及略千餘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秋,罷西夷,獨置南夷、夜郎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為自葆就,專力城朔方。   匈奴又入鴈門,殺略千餘人。   是歲,中大夫張湯為廷尉。湯為人多詐,舞智以御人。時上方鄉文學,湯陽浮慕,事董仲舒、公孫弘等;以千乘兒寬為奏讞掾,以古法義決疑獄。所治:卽上意所欲罪,與監、史深禍者;卽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上由是悅之。湯於故人子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此聲譽。汲黯數質責湯於上前曰:「公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何空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為!而公以此無種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厲守高,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   武帝元朔四年(丙辰、前一二五年)   冬,上行幸甘泉。   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人。    卷十九 漢紀十一 --------------------------------   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玄黓閹茂(壬戌),凡六年。   孝武皇帝元朔五年(丁巳、前一二四年)   冬,十一月,乙丑,薛澤免。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   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閤以延賢人,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弘嘗奏言:「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鉏、箠梃相撻擊,犯法滋衆,盜賊不勝,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敎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敎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姦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服焉。   弘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為人廉直,以弘為從諛,弘嫉之。膠西王端驕恣,數犯法,所殺傷二千石甚衆。弘乃薦仲舒為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上從之。   春,大旱。   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衞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凡十餘萬人,擊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衞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裨王十餘人,衆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於是引兵而還。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卽軍中拜衞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青固謝曰:「臣幸得待罪行間,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列地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乃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為龍頟侯,公孫賀為南窌侯,李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為涉軹侯,趙不虞為隨成侯,公孫戎奴為從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皆賜爵關內侯。   於是青尊寵,於羣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加於平日。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卽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秋,匈奴萬騎入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羣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見,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   郎中雷被獲罪於太子遷,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卽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於王,斥免之,欲以禁後。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蹤迹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太子遷謀令人衣衞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卽刺殺之,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卽訊王,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詔削二縣。旣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於是為反謀益甚。   安與衡山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為所幷,亦結賓客為反具,以為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於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陳喜作輣車、鍛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隙,約束反具。衡山王卽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武帝元朔六年(戊午、前一二三年)   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擊匈奴;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衞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休士馬于定襄、雲中、鴈門。   赦天下。   夏,四月,衞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幷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   議郎周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   初,平陽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衞少兒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票姚校尉,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級,封賢為衆利侯。」   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單于旣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敎單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單于從其計。   是時,漢比歲發十餘萬衆擊胡,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   武帝元狩元年(己未、前一二二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云。」於是以慶五畤,畤加一牛,以燎。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云。」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   淮南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按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卽喜;卽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   王召中郎伍被與謀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國之言乎?臣見宮中生荊棘,露霑衣也!」王怒,繫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問之,被曰:「昔秦為無道,窮奢極虐,百姓思亂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於行陳之中,立為天子,此所謂蹈瑕候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王四郡,國富民衆,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然破於大梁,奔走而東,身死祀絕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衆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萬倍吳、楚之時,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棄千乘之君,賜絕命之書,為羣臣先死於東宮也。」王涕泣而起。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陰使人告太子謀殺漢中尉事,下廷尉治。   王患之,欲發,復問伍被曰:「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絕成皋之口,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什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可偽為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傑高貲於朔方,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卽使辯士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   於是王乃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欲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一日發兵,卽刺殺大將軍。且曰:「漢廷大臣,獨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等,如發蒙振落耳!」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   會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聞之,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獨殺相,無益也,卽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卽自剄,不殊。   伍被自詣吏,告與淮南王謀反蹤跡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上。下公卿治其黨與,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   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計,罪不可赦。」乃誅被。侍中莊助素與淮南王相結交,私論議,王厚賂遺助;上薄其罪,欲勿誅。張湯爭,以為:「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助竟棄市。   衡山王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其弟孝為太子。爽聞,卽遣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鍛矢,與王御者姦」,欲以敗孝。會有司捕所與淮南謀反者,得陳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卽先自告所與謀反者枚赫、陳喜等。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剄死。王后徐來、太子爽及孝皆棄市,所與謀反者皆族。   凡淮南、衡山二獄,所連引列侯、二千石、豪傑等,死者數萬人。   夏,四月,赦天下。   丁卯,立皇子據為太子,年七歲。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匈奴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初,張騫自月氏還,具為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馬,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國。其東北則烏孫,東則于窴。于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隨畜牧,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與大夏同。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   天子旣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徧於四海,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王然于等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國,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莋,南方閉巂、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於是漢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國。滇王當羌謂漢使者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注意焉,乃復事西南夷。   武帝元狩二年(庚申、前一二一年)   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   三月,戊寅,平津獻侯公孫弘薨。壬辰,以御史大夫樂安侯李蔡為丞相,廷尉張湯為御史大夫。   霍去病為票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擊匈奴,歷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獲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詔益封去病二千戶。   夏,去病復與合騎侯公孫敖將數萬騎俱出北地,異道。衞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將四千騎先行,可數百里,騫將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獨與數十騎馳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嚮。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皆服其勇。明日,復力戰,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會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而票騎將軍去病深入二千餘里,與合騎侯失,不相得。票騎將軍踰居延,過小月氏,至祁連山,得單桓、酋涂王,及相國、都尉以衆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裨小王七十餘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戶,封其裨將有功者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票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為煇渠侯。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票騎會,當斬,贖為庶人。   是時,諸宿將所將士、馬、兵皆不如票騎,票騎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矣。   匈奴入代、鴈門,殺略數百人。   江都王建與其父易王所幸淖姬等及女弟徵臣姦。建游雷陂,天大風,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兩郎溺,攀船,乍見乍沒;建臨觀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殺不辜三十五人,專為淫虐。自知罪多,恐誅,與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詛上。又聞淮南、衡山陰謀,建亦作兵器,刻皇帝璽,為反具。事發覺,有司請捕誅;建自殺,后成光等皆棄市,國除。   膠東康王寄薨。   秋,匈奴渾邪王降。是時,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先遣使向邊境要遮漢人,令報天子。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票騎將軍將兵往迎之。休屠王後悔,渾邪王殺之,幷其衆。票騎旣渡河,與渾邪王衆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不欲降者,頗遁去。票騎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詣至行在所,盡將其衆渡河。降者四萬餘人,號稱十萬。旣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為列侯;益封票騎千七百戶。   渾邪之降也,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衆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于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五屬國。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   休屠王太子日磾與母閼氏、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久之,帝游宴,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磾獨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上奇焉,卽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旣親近,未嘗有過失,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賜日磾姓金氏。   武帝元狩三年(辛酉、前一二O年)   春,有星孛于東方。   夏,五月,赦天下。   淮南王之謀反也,膠東康王寄微聞其事,私作戰守備。及吏治淮南事,辭出之。寄母王夫人,卽皇太后之女弟也,於上最親,意自傷,發病而死,不敢置後。上聞而憐之,立其長子賢為膠東王;又封其所愛少子慶為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   山東大水,民多飢乏。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廥以振貧民,猶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以名聞;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漢旣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詔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   上將討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習水戰。是時法旣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以故吏弄法,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是歲,得神馬於渥洼水中。上方立樂府,使司馬相如等造為詩賦,以宦者李延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絃次初詩以合八音之調。詩多爾雅之文,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必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馬,次以為歌。汲黯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   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嚴峻,羣臣雖素所愛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輒按誅之,無所寬假。汲黯諫曰:「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輒已殺之。以有限之士恣無已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諭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苟能識之,何患無人!夫所謂才者,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黯曰:「臣雖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猶以為非;願陛下自今改之,無以臣為愚而不知理也。」上顧羣臣曰:「黯自言為便辟則不可,自言為愚,豈不信然乎!」   武帝元狩四年(壬戌、前一一九年)   冬,有司言:「縣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賈冶鑄、煮鹽,財或絫萬金,不佐國家之急;請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幷兼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后得行。又造銀、錫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龍,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馬,直五百;小者橢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咸陽,齊之大煮鹽;僅,南陽大冶,皆致生絫千金;弘羊,洛陽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詔禁民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公卿又請令諸賈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緡錢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軺車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咸指怨湯。   初,河南人卜式,數請輸財縣官以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敎之,所居人皆從式,式何故見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上由是賢之,欲尊顯以風百姓,乃召拜式為中郎,爵左庶長,賜田十頃,布告天下,使明知之。未幾,又擢式為齊太傅。   春,有星孛于東北。夏,有長星出于西北。   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私負從馬復四萬匹,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票騎。票騎始為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乃更令票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李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襄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為單于謀曰:「漢兵旣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以精兵待幕北。   大將軍青旣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將軍廣幷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回遠而水草少,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孫敖新失侯,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慍怒。   大將軍出塞千餘里,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拏,殺傷大當。漢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捕斬首虜萬九千級,遂至窴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留一日,悉燒其城餘粟而歸。   前將軍廣與右將軍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大將軍,不及單于戰。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遇二將軍。大將軍使長史責問廣、食其失道狀,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為人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猨臂,善射,度不中不發。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為用。及死,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衆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十餘日,真單于復得其衆,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   票騎將軍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絕大幕,直左方兵,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鹵獲七萬四百四十三級。天子以五千八百戶益封票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為列侯,從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為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乃益置大司馬位,大將軍、票騎將軍皆為大司馬,定令,令票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票騎日益貴。大將軍故人、門下士多去事票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票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往。天子嘗欲敎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票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旣還,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票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兩人志操如此。   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   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時,博士狄山議以為和親便,上以問張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之後,羣臣震慴,無敢忤湯者。   是歲,汲黯坐法免,以定襄太守義縱為右內史,河內太守王溫舒為中尉。   先是,甯成為關都尉,吏民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甯成之怒。」及義縱為南陽太守,至關,甯成側行送迎;至郡,遂按甯氏,破碎其家;南陽吏民重足一迹。後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繫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人視亦二百餘人,一捕,鞫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栗。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然其治尚輔法而行;縱專以鷹擊為治。   王溫舒始為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人,以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卽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遷河內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馬五十疋為驛,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追求。會春,溫舒頓足歎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天子聞之,皆以為能,故擢為中二千石。   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又勸上作甘泉宮,中為臺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    卷二十 漢紀十二 --------------------------------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重光協洽(辛未),凡九年。   孝武皇帝元狩五年(癸亥、前一一八年)   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坐盜孝景園堧地,葬其中,當下吏,自殺。   罷三銖錢,更鑄五銖錢。於是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   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汲黯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然後奉詔。黯為上泣曰:「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   黯旣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   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十歲而卒。   詔徙姦猾吏民於邊。   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為丞相。   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置酒壽宮。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   時上卒起,幸甘泉,過右內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義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銜之。   武帝元狩六年(甲子、前一一七年)   冬,十月,雨水,無冰。   上旣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縱矣。義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以縱為廢格沮事,棄縱市。   郎中令李敢,怨大將軍之恨其父,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票騎將軍去病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為諱,云鹿觸殺之。   夏,四月,乙巳,廟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初作誥策。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者不可勝計,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犯者衆,吏不能盡誅。   六月,詔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循郡國,舉兼幷之徒及守、相、為吏有罪者。   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為冢,像祁連山。   初,霍仲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子光。去病旣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仲孺。會為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遣吏迎仲孺而見之,大為買田宅奴婢而去;及還,因將光西至長安,任以為郎,稍遷至奉車都尉、光祿大夫。   是歲,大農令顏異誅。   初,異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旣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以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張湯又與異有郤,及人有告異以他事,下張湯治異。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脣。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武帝元鼎元年(乙丑、前一一六年)   夏,五月,赦天下。   濟東王彭離驕悍,昏暮,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為好,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坐廢,徙上庸。   武帝元鼎二年(丙寅、前一一五年)   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   初,御史中丞李文,與湯有郤,湯所厚吏魯謁居陰使人上變告文姦事,事下湯治,論殺之。湯心知謁居為之,上問:「變事蹤跡安起?」湯佯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湯親為之摩足。趙王素怨湯,上書告:「湯大臣,乃與吏摩足,疑與為大姦。」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繫導官,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為之,而佯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郤,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獨不謝。上使御史案丞相,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丞相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皆故九卿、二千石,仕宦絕在湯前。湯數行丞相事,知三長史素貴,故陵折,丞史遇之,三長史皆怨恨,欲死之。乃與丞相謀,使吏捕案賈人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為,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又佯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以湯懷詐面欺,使趙禹切責湯,湯乃為書謝,因曰:「陷臣者,三長史也。」遂自殺。湯旣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乃盡按誅三長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下獄,自殺。   春,起柏梁臺。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為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飲之,云可以長生。宮室之脩,自此日盛。   二月,以太子太傅趙周為丞相。   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慶為御史大夫。   大雨雪。   夏,大水,關東餓死者以千數。   是歲,孔僅為大農令,而桑弘羊為大農中丞,稍置均輸,以通貨物。   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竟廢之。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而民之鑄錢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惟真工、大姦乃盜為之。   渾邪王旣降漢,漢兵擊逐匈奴於幕北,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可通。於是張騫建言:「烏孫王昆莫本為匈奴臣,後兵稍強,不肯復朝事匈奴,匈奴攻不勝而遠之。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戀故地,又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旣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國。   騫旣至烏孫,昆莫見騫,禮節甚倨。騫諭指曰:「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為夫人,結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烏孫自以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騫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領,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諸旁國。烏孫發譯道送騫還,使數十人,馬數十匹,隨騫報謝,因令窺漢大小。是歲,騫還,到,拜為大行。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   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葱嶺。河有兩源,一出葱嶺,一出于窴,合流東注鹽澤。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踰葱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踰葱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   烏孫王旣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發徙民以充實之;後又分置武威郡,以絕匈奴與羌通之道。   天子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   武帝元鼎三年(丁卯、前一一四年)   冬,徙函谷關於新安。   春,正月,戊子,陽陵園火。   夏,四月,雨雹。   關東郡、國十餘饑,人相食。   常山憲王舜薨,子勃嗣,坐憲王病不侍疾及居喪無禮廢,徙房陵。後月餘,天子更封憲王子平為真定王,以常山為郡,於是五嶽皆在天子之邦矣。   徙代王義為清河王。   是歲,匈奴伊穉斜單于死,子烏維單于立。   武帝元鼎四年(戊辰、前一一三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詔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后土無祀,則禮不答也,其令有司議!」立后土祠於澤中圜丘。上遂自夏陽東幸汾陰。是時,天子始巡郡、國;河東守不意行至,不辦,自殺。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行幸滎陽,還,至洛陽,封周後姬嘉為周子南君。   春,二月,中山靖王勝薨。   樂成侯丁義薦方士欒大,云與文成將軍同師。上方悔誅文成,得欒大,大說。大先事膠東康王,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脩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為親屬,以客禮待之,乃可使通言於神人。」於是上使驗小方,鬬旗,旗自相觸擊。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又拜為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四月,乙巳,封大為樂通侯,食邑二千戶,賜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衞長公主妻之,齎金十萬斤,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共給,相屬於道。自太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六月,汾陰巫錦得大鼎於魏脽后土營旁,河東太守以聞。天子使驗問,巫得鼎無姦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上行,薦之宗廟及上帝,藏於甘泉宮;羣臣皆上壽賀。   秋,立常山憲王子商為泗水王。   初,條侯周亞夫為丞相,趙禹為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為少府,比九卿為酷急;至晚節,吏務為嚴峻,而禹更名寬平。   中尉尹齊素以敢斬伐著名,及為中尉,吏民益彫敝。是歲,齊坐不勝任抵罪。上乃復以王溫舒為中尉,趙禹為廷尉。後四年,禹以老,貶為燕相。   是時吏治皆以慘刻相尚,獨左內史兒寬,勸農業,緩刑罰,理獄訟,務在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繈屬不絕,課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寬。   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嬰齊入宿衞,在長安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文王薨,嬰齊立,乃藏其先武帝璽,上書請立樛氏女為后,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入朝。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嬰齊薨,諡曰明王。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   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是歲,上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決,衞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往,復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羣臣求內屬;卽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   上行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于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悅,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黃帝接萬靈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旣成,有龍垂胡〈{彡冄}頁〉下迎黃帝,黃帝上騎龍,與羣臣後宮七十餘人俱登天。』」於是天子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拜卿為郎,使東候神於太室。   武帝元鼎五年(己巳、前一一二年)   冬,十月,上祠五畤於雍,遂踰隴,西登崆峒。隴西守以行往卒,天子從官不得食,惶恐,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上又幸甘泉,立泰一祠壇,所用祠具如雍一畤而有加焉。五帝壇環居其下四方地,為醊食羣神從者及北斗云。十一月,辛巳朔,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則揖。其祠,列火滿壇,壇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又云:「晝有黃氣上屬天。」太史令談、祠官寬舒等請三歲天子一郊見,詔從之。   南越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為入朝具。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仕宦為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其居國中甚重,得衆心愈於王。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欲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乃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嘉弟為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卽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陰與大臣謀作亂。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   天子聞嘉不聽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為也。」辭不可,天子罷參。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以區區之越,又有王、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為害,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為僮僕;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計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王、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開直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為謾辭謝罪,發兵守要害處。   春,三月,壬午,天子聞南越反,曰:「韓千秋雖無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樛樂姊為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龍亢侯。」   夏,四月,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食之。   秋,遣伏波將軍路博德出桂陽,下湟水;樓船將軍楊僕出豫章,下湞水;歸義越侯嚴為戈船將軍,出零陵,下離水;甲為下瀨將軍,下蒼梧;皆將罪人,江、淮以南樓船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別將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咸會番禺。   齊相卜式上書,請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南越。天子下詔褒美式,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布告天下;天下莫應。是時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越。會九月嘗酎,祭宗廟,列侯以令獻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輕及色惡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奪爵者百六人。辛巳,丞相趙周坐知列侯酎金輕,下獄,自殺。   丙申,以御史大夫石慶為丞相,封牧丘侯。時國家多事,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屬峻法,而兒寬等推文學,皆為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丞相,丞相慶醇謹而已。   五利將軍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旣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售,坐誣罔,腰斬;樂成侯亦棄市。   西羌衆十萬人反,與匈奴通使,攻故安,圍枹罕。匈奴入五原,殺太守。   武帝元鼎六年(庚午、前一一一年)   冬,發卒十萬人,遣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為征西羌,平之。   樓船將軍楊僕入越地,先陷尋陿,破石門,挫越鋒,以數萬人待伏波將軍路博德至俱進,樓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呂嘉城守。樓船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伏波為營,遣使者招降者,賜印綬,復縱令相招。樓船力攻燒敵,驅而入伏波營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戈船、下瀨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為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師還,上益封伏波;封樓船為將梁侯,蘇弘為海常侯,都稽為臨蔡侯,及越降將蒼梧王趙光等四人皆為侯。   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春,天子親幸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寬假,神不來。言神事如迂誕,積以歲月,乃可致也。」上信之。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賽南越,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   馳義侯發南夷兵,欲以擊南越。且蘭君恐遠行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衆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漢乃發巴、蜀罪人當擊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將郭昌、衞廣將而擊之,誅且蘭及邛君、莋侯,遂平南夷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夜郎遂入朝,上以為夜郎王。冉駹皆振恐,請臣置吏,乃以邛都為越巂郡,莋都為沈黎郡,冉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   初,東越王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擊呂嘉;兵至揭陽,以海風波為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越。及漢破番禺,不至。楊僕上書願便引兵擊東越;上以士卒勞倦,不許,令諸校屯豫章、梅嶺以待命。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乃遂反,發兵距漢道,號將軍騶力等為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農張成、故山州侯齒將屯,弗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餘善自稱武帝。   上欲復使楊僕將,為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陿,非有斬將搴旗之實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為虜,掘死人以為獲,是一過也。使建德、呂嘉得以東越為援,是二過也。士卒暴露連歲,將軍不念其勤勞,而請乘傳行塞,因用歸家,懷銀、黃,垂三組,夸鄉里,是三過也。失期內顧,以道惡為解,是四過也。問君蜀刀價而陽不知,挾偽干君,是五過也。受詔不至蘭池,明日又不對;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衆以掩過不?」僕惶恐對曰:「願盡死贖罪!」上乃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方往;樓船將軍楊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以越侯為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沙,以擊東越。   博望侯旣以通西域尊貴,其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為其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為具備人衆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輒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為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車師,小國當空道,攻劫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時遮擊之。使者爭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沮井而還;匈河將軍趙破奴將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漢使,皆不見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以實之。   是歲,齊相卜式為御史大夫。式旣在位,乃言:「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器,苦惡價貴,或強令民買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貴。」上由是不悅卜式。   初,司馬相如病且死,有遺書,頌功德,言符瑞,勸上封泰山。上感其言,會得寶鼎,上乃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而諸方士又言:「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卽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采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禪儀,數年不成。上以問左內史兒寬,寬曰:「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然享薦之義,不著于經。臣以為封禪告成,合祛於天地神衹,唯聖主所由,制定其當,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將舉大事,優游數年,使羣臣得人人自盡,終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上乃自制儀,頗采儒術以文之。上為封禪祠器,以示羣儒,或曰「不與古同」,於是盡罷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   武帝元封元年(辛未、前一一O年)   冬,十月,下詔曰:「南越、東甌,咸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朕將巡邊垂,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乃行,自雲陽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臺,至朔方,臨北河;遣使者郭吉告單于曰:「南越王頭已縣於漢北闕。今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卽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為也!」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遷之北海上。然匈奴亦讋,終不敢出。上乃還,祭黃帝冢橋山,釋兵須如。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孫卿曰:「黃帝已仙上天,羣臣思慕,葬其衣冠。」上歎曰:「吾後升天,羣臣亦當葬吾衣冠於東陵乎?」乃還甘泉,類祠太一。   上以卜式不習文章,貶秩為太子太傅,以兒寬代為御史大夫。   漢兵入東越境,東越素發兵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樓船將軍卒錢塘轅終古斬徇北將軍。故越衍侯吳陽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越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殺餘善,以其衆降。上封終古為禦兒侯,陽為卯石侯,居股為東成侯,敖為開陵侯;又封橫海將軍說為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為繚嫈侯,東越降將多軍為無錫侯。上以閩地險阻,數反覆,終為後世患,乃詔諸將悉其民徙於江、淮之間,遂虛其地。   春,正月,上行幸緱氏,禮祭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者三。詔祠官加增太室祠,禁無伐其草木,以山下戶三百為之奉邑。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其迹甚大,類禽獸云。」羣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鉅公』,已忽不見。」上旣見大迹,未信,及羣臣又言老父,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仙,人以千數。   夏,四月,還,至奉高,禮祠地主於梁父。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搢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尚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其封禪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羣臣更上壽頌功德。詔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禮樂,故用事八神。遭天地況施,著見景象,屑然如有聞,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後升襢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歷城、梁父,民田租逋賦,皆貸除之,無出今年算。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旣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羣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願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上乃止。會奉車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云。   先是,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農,盡管天下鹽鐵。弘羊作平準之法,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置平準于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大農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卽賣之,賤則買之,欲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而萬物不得騰踴。至是,天子巡狩郡縣,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皆取足大農。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山東漕粟益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餘穀,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黃金再百斤焉。   是時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秋,有星孛于東井,後十餘日,有星孛于三台。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云。」   齊懷王閎薨,無子,國除。    卷二十一  漢紀十三 --------------------------------   起玄黓涒灘(壬申),盡玄黓敦牂(壬午),凡十一年。   孝武皇帝元封二年(壬申、前一O九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還,祝祠泰一,以拜德星。   春,正月,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云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迹云。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以千數。時歲旱,天子旣出無名,乃禱萬里沙。夏,四月,還,過祠泰山。   初,河決瓠子,後二十餘歲不復塞,梁、楚之地尤被其害。是歲,上使汲仁、郭昌二卿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河決。天子自泰山還,自臨決河,沈白馬、玉璧于河,令羣臣、從官自將軍以下皆負薪,卒填決河。築宮其上,名曰宣防宮。導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迹,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   上還長安。   初令越巫祠上帝、百鬼,而用雞卜。   公孫卿言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作蜚廉、桂觀,甘泉作益壽、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莖臺,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廣諸宮室。   初,全燕之世,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障塞。秦滅燕,屬遼東外徼。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為界,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燕人衞滿亡命,聚黨千餘人,椎髻、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燕亡命者王之,都王險。會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卽約滿為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夷君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以故滿得以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臨屯皆來服屬,方數千里。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辰國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不通。是歲,漢使涉何誘諭,右渠終不肯奉詔。何去至界上,臨浿水,使御刺殺送何者朝鮮裨王長,卽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為其名美,卽不詰,拜何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六月,甘泉房中產芝九莖,上為之赦天下。   上以旱為憂,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乾封乎!」   秋,作明堂於汶上。   上募天下死罪為兵,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左將軍荀彘出遼東,以討朝鮮。   初,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衆數萬人,其旁東北有勞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聽。勞深、靡莫數侵犯使者吏卒。於是上遣將軍郭昌、中郎將衞廣發巴、蜀兵擊滅勞深、靡莫,以兵臨滇。滇王舉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   是時,漢滅兩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稅。南陽、漢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而初郡時時小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餘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為以訾給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賦法矣。   是歲,以御史中丞南陽杜周為廷尉。周外寬,內深次骨,其治大放張湯。時詔獄益多,二千石繫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廷尉一歲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   孝武皇帝元封三年(癸酉、前一O八年)   冬,十二月,雷;雨雹,大如馬頭。   上遣將軍趙破奴擊車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王,遂破車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春,正月,甲申,封破奴為浞野侯。王恢佐破奴擊樓蘭,封恢為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門矣。   初作角牴戲、魚龍曼延之屬。   漢兵入朝鮮境,朝鮮王右渠發兵距險。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右渠城守,窺知樓船軍少,卽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散,遁山中十餘日,稍求退散卒,復聚。左將軍擊朝鮮〈氵具〉水西軍,未能破。天子為兩將未有利,乃使衞山因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願降,恐兩將詐殺臣;今見信節,請復降。」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軍糧;人衆萬餘,持兵方渡〈氵具〉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氵具〉水,復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左將軍破〈氵具〉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守城,數月未能下。左將軍所將燕、代卒多勁悍,樓船將齊卒已嘗敗亡困辱,卒皆恐,將心慚,其圍右渠,常持和節。左將軍急擊之,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樓船欲就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隙降下朝鮮,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能。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今與朝鮮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   天子以兩將圍城乖異,兵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從事。遂至,左將軍曰:「朝鮮當下,久之不下者,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為大害。」遂亦以為然,乃以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營計事,卽命左將軍麾下執樓船將軍,幷其軍;以報天子,天子誅遂。   左將軍已幷兩軍,卽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唊相與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獨左將軍幷將,戰益急,恐不能與戰;王又不肯降。」陰、唊、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夏,尼谿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己又反,復攻吏。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諭其民,誅成己。以故遂定朝鮮,為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封參為澅清侯,陰為萩苴侯,唊為平州侯,長為幾侯,最以父死頗有功,為涅陽侯。左將軍徵至,坐爭功相嫉乖計,棄市。樓船將軍亦坐兵至列口,當待左將軍,擅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為庶人。   班固曰:玄菟、樂浪,本箕子所封。昔箕子居朝鮮,敎其民以禮義,田蠶織作,為民設禁八條,相殺,以當時償殺;相傷,以穀償;相盜者,男沒入為其家奴,女為婢;欲自贖者人五十萬,雖免為民,俗猶羞之,嫁娶無所售。是以其民終不相盜,無門戶之閉,婦人貞信不淫辟。其田野飲食以籩豆,都邑頗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於遼東,吏見民無閉臧,及賈人往者,夜則為盜,俗稍益薄,今於犯禁寖多,至六十餘條。可貴哉,仁賢之化也!然東夷天性柔順,異於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設浮桴於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   秋,七月,膠西于王端薨。   武都氐反,分徙酒泉。   孝武皇帝元封四年(甲戌、前一O七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蕭關,歷獨鹿、鳴澤,自代而還,幸河東。春,三月,祠后土,赦汾陰、夏陽、中都死罪以下。   夏,大旱。   匈奴自衞、霍度幕以來,希復為寇,遠徙北方,休養士馬,習射獵,數使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漢使北地人王烏等窺匈奴,烏從其俗,去節入穹廬,單于愛之,佯許甘言,為遣其太子入漢為質。漢使楊信於匈奴,信不肯從其俗,單于曰:「故約漢嘗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為質,無幾矣。」信旣歸,漢又使王烏往,而單于復讇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謂王烏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約為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為單于築邸于長安。匈奴曰:「非得漢貴人使,吾不與誠語。」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予藥,欲愈之,不幸而死。漢使路充國佩二千石印綬往使,因送其喪,厚葬,直數千金,曰:「此漢貴人也。」單于以為漢殺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單于特空紿王烏,殊無意入漢及遣太子。於是匈奴數使奇兵侵犯漢邊。乃拜郭昌為拔胡將軍,及浞野侯屯朔方以東,備胡。   孝武皇帝元封五年(乙亥、前一O六年)   冬,上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疑。登灊天柱山,自尋陽浮江,親射蛟江中,獲之。舳艫千里,薄樅陽而出,遂北至琅邪,並海,所過禮祠其名山大川。春,三月,還至太山,增封。甲子,始祀上帝於明堂,配以高祖;因朝諸侯王、列侯,受郡、國計。夏,四月,赦天下,所幸縣毋出今年租賦。還,幸甘泉,郊泰畤。   長平烈侯衞青薨。起冢,象廬山。   上旣攘卻胡、越,開地斥境,乃置交趾、朔方之州,及冀、幽、幷、兗、徐、青、揚、荊、豫、益、涼等州,凡十三部,皆置刺史焉。   上以名臣文武欲盡,乃下詔曰:「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駕之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   孝武皇帝元封六年(丙子、前一O五年)   冬,上行幸回中。   春,作首山宮。   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赦汾陰殊死以下。   漢旣通西南夷,開五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歲遣使十餘輩出此初郡,皆閉昆明,為所殺,奪幣物。於是天子赦京師亡命,令從軍,遣拔胡將軍郭昌將以擊之,斬首數十萬。後復遣使,竟不得通。   秋,大旱,蝗。   烏孫使者見漢廣大,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匈奴聞烏孫與漢通,怒,欲擊之;又其旁大宛、月氏之屬皆事漢;烏孫於是恐,使使願得尚漢公主,為昆弟。天子與羣臣議,許之。烏孫以千匹馬往聘漢女。漢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往妻烏孫,贈送甚盛;烏孫王昆莫以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以為左夫人。公主自治宮室居,歲時一再與昆莫會,置酒飲食。昆莫年老,言語不通,公主悲愁思歸,天子聞而憐之,間歲遣使者以帷帳錦繡給遺焉。昆莫曰:「我老,」欲使其孫岑娶尚公主。公主不聽,上書言狀。天子報曰:「從其國俗,欲與烏孫共滅胡。」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岑娶代立,為昆彌。   是時,漢使西踰葱嶺,抵安息。安息發使,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于漢,及諸小國驩潛、大益、車師、扜冞、蘇之屬皆隨漢使獻見天子,天子大悅。西國使更來更去,天子每巡狩海上,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大角抵,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徧觀名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大宛左右多蒲萄,可以為酒;多苜蓿,天馬嗜之;漢使采其實以來,天子種之於離宮別觀旁,極望。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過於漢使焉。   是歲,匈奴烏維單于死,子烏師廬立,年少,號「兒單于」。自此之後,單于益西北徙,左方兵直雲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郡。   孝武皇帝太初元年(丁丑、前一O四年)   冬,十月,上行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于明堂。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乙酉,柏梁臺災。   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里,祠后土,臨勃海,將以望祀蓬萊之屬,冀至殊廷焉。春,上還,以柏梁災,故朝諸侯,受計于甘泉。甘泉作諸侯邸。   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漸臺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立神明臺、井幹樓,度五十丈,輦道相屬焉。   大中大夫公孫卿、壺遂、太史令司馬遷等言:「曆紀壞廢,宜改正朔。」上詔兒寬與博士賜等共議,以為宜用夏正。夏,五月,詔卿、遂、遷等共造漢太初曆,以正月為歲首,色上黃,數用五,定官名,協音律,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垂之後世云。   匈奴兒單于好殺伐,國人不安;又有天災,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間告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遠,卽兵來迎我,我卽發。」上乃遣因杅將軍公孫敖築塞外受降城以應之。   秋,八月,上行幸安定。   漢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天子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之。宛王與其羣臣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為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無柰我何。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王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   於是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可盡虜矣。」天子嘗使浞野侯以七百騎虜樓蘭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欲侯寵姬李氏,乃拜李夫人兄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為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為校尉,制軍事。   臣光曰:武帝欲侯寵姬李氏,而使廣利將兵伐宛,其意以為非有功不侯,不欲負高帝之約也。夫軍旅大事,國之安危、民之死生繫焉。苟為不擇賢愚而授之,欲徼幸咫尺之功,藉以為名而私其所愛,不若無功而侯之為愈也。然則武帝有見於封國,無見於置將;謂之能守先帝之約,臣曰過矣。   中尉王溫舒坐為姦利,罪當族,自殺;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祿勳徐自為曰:「悲夫!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   關東蝗大起,飛西至敦煌。   孝武皇帝太初二年(戊寅、前一O三年)   春,正月,戊申,牧丘恬侯石慶薨。   閏月,丁丑,以太僕公孫賀為丞相,封葛繹侯。時朝廷多事,督責大臣,自公孫弘後,丞相比坐事死。石慶雖以謹得終,然數被譴。賀引拜為丞相,不受印綬,屯首涕泣不肯起。上乃起去,賀不得已拜,出曰:「我從是殆矣!」   三月,上行幸河東,祠后土。   夏,五月,籍吏民馬補車騎馬。   秋,蝗。   貳師將軍之西也,旣過鹽水,當道小國各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飢罷。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殺傷甚衆。貳師將軍與李哆、趙始成等計:「至郁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兵而還。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言:「道遠乏食,且士卒不患戰而患飢,人少,不足以拔宛,願且罷兵,益發而復往。」天子聞之,大怒,使使遮玉門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上猶以受降城去匈奴遠,遣浚稽將軍趙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期至浚稽山而還。浞野侯旣至期,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虜,得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間捕生得浞野侯,因急擊其軍,軍吏畏亡將而誅,莫相勸歸者,軍遂沒於匈奴。兒單于大喜,因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邊而去。   冬,十二月,兒寬卒。   孝武皇帝太初三年(己卯、前一O二年)   春,正月,膠東太守延廣為御史大夫。   上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皆無驗,令祠官禮東泰山。夏,四月,還,脩封泰山,禪石閭。   匈奴兒單于死,子年少,匈奴立其季父右賢王呴犂湖為單于。   上遣光祿勳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里,遠者千餘里,築城、障、列亭,西北至廬朐,而使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衞伉屯其旁;使強弩都尉路博德築居延澤上。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壞光祿所築城、列亭、障;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軍正任文擊救,盡復失所得而去。   是歲,睢陽侯張昌坐為太常乏祠,國除。   初,高祖封功臣為列侯百四十有三人。時兵革之餘,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裁什二三。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其封爵之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書之信,重以白馬之盟。及高后時,盡差第列侯位次,藏諸宗廟,副在有司。逮文、景,四五世間,流民旣歸,戶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萬戶,小國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逸,多抵法禁,隕身失國,至是見侯裁四人,罔亦少密焉。   漢旣亡浞野之兵,公卿議者皆願罷宛軍,專力攻胡。天子業出兵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漸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輪臺易苦漢使,為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發惡少年及邊騎,歲餘而出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匹,驢、橐駝以萬數,齎糧、兵弩甚設。天下騷動,轉相奉伐宛五十餘校尉。宛城中無井,汲城外流水,於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衞酒泉,而發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贅壻、賈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適為兵;及載糒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驅馬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云。   於是貳師後復行,兵多,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輪臺,輪臺不下,攻數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萬。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貳師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原移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宛貴人謀曰:「王母寡匿善馬,殺漢使,今殺王而善馬,漢兵宜解;卽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為然,共殺王。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宛大恐,走入城中,持王毋寡頭,遣人使貳師約曰:「漢無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卽不聽,我盡殺善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孰計之,何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聞宛城中新得漢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計以為「來誅首惡者母寡,母寡頭已至,如此不許則堅守,而康居候漢兵罷來救宛,破漢兵必矣;」乃許宛之約。宛乃出其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牝牡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時遇漢善者名昩蔡為宛王,與盟而罷兵。   初,貳師起敦煌西,分為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生將千餘人別至郁成,郁成王擊滅之,數人脫亡,走貳師。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出郁成王與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貳師。上邽騎士趙弟恐失郁成王,拔劍擊斬其首,追及貳師。   孝武皇帝太初四年(庚辰、前一O一年)   春,貳師將軍來至京師。貳師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入貢獻,見天子,因為質焉。軍還,入馬千餘匹。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甚多,而將吏貪,不愛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衆。天子為萬里而伐,不錄其過,乃下詔封李廣利為海西侯,封趙弟為新畤侯,以上官桀為少府,軍官吏為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奮行者官過其望,以謫過行,皆黜其勞,士卒賜直四萬錢。   匈奴聞貳師征大宛,欲遮之,貳師兵盛,不敢當,卽遣騎因樓蘭候漢使後過者,欲絕勿通。時漢軍正任文將兵屯玉門關,捕得生口,知狀以聞。上詔文便道引兵捕樓蘭王,將詣闕簿責。王對曰:「小國在大國間,不兩屬無以自安,願徙國入居漢地。」上直其言,遣歸國,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親信樓蘭。   自大宛破後,西域震懼,漢使入西域者益得職。於是自敦煌西至鹽澤往往起亭,而輪臺、渠犂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以給使外國者。   後歲餘,宛貴人以為昩蔡善諛,使我國遇屠,乃相與殺昩蔡,立毋寡昆弟蟬封為宛王,而遣其子入侍於漢。漢因使使賂賜,以鎮撫之。蟬封與漢約,歲獻天馬二匹。   秋,起明光宮。   冬,上行幸回中。   匈奴呴犂湖單于死,匈奴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為單于。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因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使使來獻。   孝武皇帝天漢元年(辛巳、前一OO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上嘉匈奴單于之義,遣中郎將蘇武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俱,旣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   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及衞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衞律者,父故長水胡人,律善協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薦言律使於匈奴,使還,聞延年家收,遂亡降匈奴。單于愛之,與謀國事,立為丁靈王。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衞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餘,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欲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單于使衞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卽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單于使衞律召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衞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熅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絕,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繫張勝。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欲降之,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衆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汝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汝為見!且單于信汝,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鬬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卽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幷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曰:「羝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天雨白氂。   夏,大旱。   五月,赦天下。   發讁戍屯五原。   浞野侯趙破奴自匈奴亡歸。   是歲,濟南太守王卿為御史大夫。   孝武皇帝天漢二年(壬午、前九九年)   春,上行幸東海。還幸回中。   夏,五月,遣貳師將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得胡首虜萬餘級而還。匈奴大圍貳師將軍,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假司馬隴西趙充國與壯士百餘人潰圍陷陳,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漢兵物故什六七,充國身被二十餘創。貳師奏狀,詔徵充國詣行在所,帝親見,視其創,嗟嘆之,拜為中郎。   漢復使因杅將軍敖出西河,強弩都尉路博德會涿涂山,無所得。   初,李廣有孫陵,為侍中,善騎射,愛人下士。帝以為有廣之風,拜騎都尉,使將丹陽、楚人五千人,敎射酒泉、張掖以備胡。及貳師擊匈奴,上詔陵,欲使為貳師將輜重。陵叩頭自請曰:「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力扼虎,射命中,願得自當一隊,到蘭于山南以分單于兵,毋令專鄉貳師軍。」上曰:「將惡相屬邪!吾發軍多,無騎予女。」陵對:「無所事騎,臣願以少擊衆,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上壯而許之,因詔路博德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德亦羞為陵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願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敎博德上書,乃詔博德引兵擊匈奴於西河。詔陵以九月發,出遮虜障,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徘徊觀虜,卽無所見,還,抵受降城休士。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步樂召見,道陵將率得士死力,上甚悅,拜步樂為郎。   陵至浚稽山,與單于相值,騎可三萬圍陵軍,軍居兩山間,以大車為營。陵引士出營外為陳,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搏戰攻之,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連戰,士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將車,一創者持兵戰,復斬首三千餘級。引兵東南,循故龍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澤葭葦中,虜從上風縱火,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單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將騎擊陵。陵軍步鬬樹木間,復殺數千人,因發連弩射單于,單于下走。是日捕得虜,言「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無有伏兵乎?』諸當戶君長皆言:『單于自將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復使邊臣,令漢益輕匈奴。復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還。』」   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復傷殺虜二千餘人。虜不利,欲去,會陵軍候管敢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將軍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韓延年各八百人為前行,以黃與白為幟;當使精騎射之卽破矣。」單于得敢大喜,使騎並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虜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卽棄車去。士尚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持尺刀入陿谷,單于遮其後,乘隅下壘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止左右:「毋隨我,丈夫一取單于耳!」良久,陵還,太息曰:「兵敗,死矣!」於是盡斬旌旗,及珍寶埋地中,陵嘆曰:「復得數十矢,足以脫矣。今無兵復戰,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令軍士人持二升糒,一片冰,期至遮虜障者相待。夜半時,擊鼓起士,鼓不鳴。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軍人分散,脫至塞者四百餘人。   陵敗處去塞百餘里,邊塞以聞。上欲陵死戰;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羣臣皆罪陵,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遷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糵其短,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蹂戎馬之地,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鬬千里,矢盡道窮,士張空弮,冒白刃,北首爭死敵,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上以遷為誣罔,欲沮貳師,為陵游說,下遷腐刑。   久之,上悔陵無救,曰:「陵當發出塞,乃詔強弩都尉令迎軍;坐預詔之,得令老將生姦詐。」乃遣使勞賜陵餘軍得脫者。   上以法制御下,好尊用酷吏,而郡、國二千石為治者大抵多酷暴,吏民益輕犯法;東方盜賊滋起,大羣至數千人,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小羣以百數掠鹵鄉里者,不可勝數,道路不通。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弗能禁;乃使光祿大夫范昆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郡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行、飲食當連坐者,諸郡甚者數千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羣居,無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羣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寖多,上下相為匿,以文辭避法焉。   是時,暴勝之為直指使者,所誅殺二千石以下尤多,威震州郡。至勃海,聞郡人雋不疑賢,請與相見。不疑容貌尊嚴,衣冠甚偉,勝之躧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據地曰:「竊伏海瀕,聞暴公子舊矣,今乃承顏接辭。凡為吏,太剛則折,太柔則廢,威行,施之以恩,然後樹功揚名,永終天祿。」勝之深納其戒;及還,表薦不疑,上召拜不疑為青州刺史。濟南王賀亦為繡衣御史,逐捕魏郡羣盜,多所縱捨,以奉使不稱免,歎曰:「吾聞活千人,子孫有封,吾所活者萬餘人,後世其興乎!」   是歲,以匈奴降者介和王成娩為開陵侯,將樓蘭國兵擊車師;匈奴遣右賢王將數萬騎救之,漢兵不利,引去。    卷二十二 漢紀十四 --------------------------------   起昭陽協洽(癸未),盡閼逢敦牂(甲午),凡十二年。   孝武皇帝天漢三年(癸未、前九八年)   春,二月,王卿有罪自殺,以執金吾杜周為御史大夫。   初榷酒酤。   三月,上行幸泰山,脩封,祀明堂,因受計。還,祠常山,瘞玄玉。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者終無有驗,而公孫卿猶以大人跡為解,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衆,然其效可睹矣。   夏,四月,大旱。赦天下。   秋,匈奴入鴈門。太守坐畏愞棄市。   武帝天漢四年(甲申、前九七年)   春,正月,朝諸侯王于甘泉宮。   發天下七科讁及勇敢士,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騎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強弩都尉路博德將萬餘人與貳師會;游擊將軍韓說將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公孫敖將騎萬、步兵三萬人出鴈門。匈奴聞之,悉遠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單于以兵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貳師解而引歸,與單于連鬬十餘日。游擊無所得。因杅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   時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軍無功還,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敎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於是族陵家。旣而聞之,乃漢將降匈奴者李緒,非陵也。陵使人刺殺緒。大閼氏欲殺陵,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單于以女妻陵,立為右校王,與衞律皆貴用事。衞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夏,四月,立皇子髆為昌邑王。   武帝太始元年(乙酉、前九六年)   春,正月,公孫敖坐妻為巫蠱要斬。   徙郡國豪桀于茂陵。   夏,六月,赦天下。   是歲,匈奴且鞮侯單于死;有兩子,長為左賢王,次為左大將。左賢王未至,貴人以為有病,更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聞之,不敢進;左大將使人召左賢王而讓位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將不聽,謂曰:「卽不幸死,傳之於我。」左賢王許之,遂立,為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將為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為日逐王。單于自以其子為左賢王。   武帝太始二年(丙戌、前九五年)   春,正月,上行幸回中。   杜周卒,光祿大夫暴勝之為御史大夫。   秋,旱。   趙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涇水,首起谷口,尾入櫟陽,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餘頃,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饒。   武帝太始三年(丁亥、前九四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宮。二月,幸東海,獲赤鴈。幸琅邪,禮日成山,登之罘,浮大海而還。   是歲,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間趙倢伃,居鉤弋宮,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今鉤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門曰堯母門。   臣光曰:為人君者,動靜舉措不可不慎,發於中必形於外,天下無不知之。當是時也,皇后、太子皆無恙,而命鉤弋之門曰堯母,非名也。是以姦人逆探上意,知其奇愛少子,欲以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蠱之禍,悲夫!   趙人江充為水衡都尉。初,充為趙敬肅王客,得罪於太子丹,亡逃;詣闕告趙太子陰事,太子坐廢。上召充入見。充容貌魁岸,被服輕靡,上奇之;與語政事,大悅,由是有寵,拜為直指繡衣使者,使督察貴戚、近臣踰侈者。充舉劾無所避,上以為忠直,所言皆中意。嘗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敎敕亡素者;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   武帝太始四年(戊子、前九三年)   春,三月,上行幸泰山。壬午,祀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計。癸未,祀孝景皇帝于明堂。甲申,修封。丙戌,禪石閭。夏,四月,幸不其。五月,還,幸建章宮,赦天下。   冬,十月,甲寅晦,日有食之。   十二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西至安定、北地。   武帝征和元年(己丑、前九二年)   春,正月,上還,幸建章宮。   三月,趙敬肅王彭祖薨。彭祖取江都易王所幸淖姬,生男,號淖子。時淖姬兄為漢宦者,上召問:「淖子何如?」對曰:「為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國子民。」問武始侯昌,曰:「無咎無譽。」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為趙王。   夏,大旱。   上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疑其異人,命收之。男子捐劍走,逐之弗獲。上怒,斬門候。冬,十一月,發三輔騎士大搜上林,閉長安城門索;十一日乃解。巫蠱始起。   丞相公孫賀夫人君孺,衞皇后姊也,賀由是有寵。賀子敬聲代父為太僕,驕奢不奉法,擅用北軍錢千九百萬;發覺,下獄。是時詔捕陽陵大俠朱安世甚急,賀自請逐捕安世以贖敬聲罪,上許之。後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禍及宗矣!」遂從獄中上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上且上甘泉,使巫當馳道埋偶人,祝詛上,有惡言。」   武帝征和二年(庚寅、前九一年)   春,正月,下賀獄,案驗;父子死獄中,家族。以涿郡太守劉屈氂為丞相,封澎侯。屈氂,中山靖王子也。   夏,四月,大風,發屋折木。   閏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長平侯伉皆坐巫蠱誅。   上行幸甘泉。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愛之。及長,性仁恕溫謹,上嫌其材能少,不類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閎,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皇后、太子寵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覺之,謂大將軍青曰:「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不使朕憂。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賢於太子者乎!聞皇后與太子有不安之意,豈有之邪?可以意曉之。」大將軍頓首謝。皇后聞之,脫簪請罪。太子每諫征伐四夷,上笑曰:「吾當其勞,以逸遺汝,不亦可乎!」   上每行幸,常以後事付太子,宮內付皇后;有所平決,還,白其最,上亦無異,有時不省也。上用法嚴,多任深刻吏;太子寬厚,多所平反,雖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悅。皇后恐久獲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應擅有所縱捨。上聞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羣臣寬厚長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毀之;邪臣多黨與,故太子譽少而毀多。衞青薨,臣下無復外家為據,競欲構太子。   上與諸子疏,皇后希得見。太子嘗謁皇后,移日乃出。黃門蘇文告上曰:「太子與宮人戲。」上益太子宮人滿二百人。太子後知之,心銜文。文與小黃門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過,輒增加白之。皇后切齒,使太子白誅文等。太子曰:「第勿為過,何畏文等!上聰明,不信邪佞,不足憂也!」上嘗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處,而佯語笑,上怪之;更微問,知其情,乃誅融。皇后亦善自防閑,避嫌疑,雖久無寵,尚被禮遇。   是時,方士及諸神巫多聚京師,率皆左道惑衆,變幻無所不為。女巫往來宮中,敎美人度戹,每屋輒埋木人祭祀之;因妬忌恚詈,更相告訐,以為祝詛上,無道。上怒,所殺後宮延及大臣,死者數百人。上心旣以為疑,嘗晝寢,夢木人數千持杖欲擊上,上驚寤,因是體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與太子及衞氏有隙,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為太子所誅,因是為姦,言上疾祟在巫蠱。於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獄。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汙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為大逆無道;自京師、三輔連及郡、國,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   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為蠱祝詛;有與無,莫敢訟其冤者。充旣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宮中有蠱氣;不除之,上終不差。」上乃使充入宮,至省中,壞御座,掘地求蠱;又使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助充。充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宮,掘地縱橫,太子、皇后無復施牀處。充云:「於太子宮得木人尤多,又有帛書,所言不道;當奏聞。」太子懼,問少傅石德。德懼為師傅幷誅,因謂太子曰:「前丞相父子、兩公主及衞氏皆坐此,今巫與使者掘地得徵驗,不知巫置之邪,將實有也,無以自明。可矯以節收捕充等繫獄,窮治其姦詐。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請問皆不報;上存亡未可知,而姦臣如此,太子將不念秦扶蘇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誅!不如歸謝,幸得無罪。」太子將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計不知所出,遂從石德計。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詐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說疑使者有詐,不肯受詔,客格殺說。太子自臨斬充,罵曰:「趙虜!前亂乃國王父子不足邪!乃復亂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   太子使舍人無且持節夜入未央宮殿長秋門,因長御倚華具白皇后,發中廐車載射士,出武庫兵,發長樂宮衞卒。長安擾亂,言太子反。蘇文迸走,得亡歸甘泉,說太子無狀。上曰:「太子必懼,又忿充等,故有此變。」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進,歸報云:「太子反已成,欲斬臣,臣逃歸。」上大怒。丞相屈氂聞變,挺身逃,亡其印綬,使長史乘疾置以聞。上問:「丞相何為?」對曰:「丞相祕之,未敢發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謂祕也!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周公不誅管、蔡乎!」乃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為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衆!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姦臣欲作亂。」上於是從甘泉來,幸城西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將之。太子亦遣使者矯制赦長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將;使長安囚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曲胡騎,皆以裝會。侍郎馬通使長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楫棹士以予大鴻臚商丘成。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為黃旄加上以相別。   太子立車北軍南門外,召護北軍使者任安,與節,令發兵。安拜受節;入,閉門不出。太子引兵去,敺四市人凡數萬衆,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血流入溝中。民間皆云「太子反」,以故衆不附太子,丞相附兵寖多。   庚寅,太子兵敗,南奔覆盎城門。司直田仁部閉城門,以為太子父子之親,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斬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謂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當先請,柰何擅斬之!」丞相釋仁。上聞而大怒,下吏責問御史大夫曰:「司直縱反者,丞相斬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勝之惶恐,自殺。詔遣宗正劉長、執金吾劉敢奉策收皇后璽綬,后自殺。上以為任安老吏,見兵事起,欲坐觀成敗,見勝者合從之,有兩心,與田仁皆要斬。上以馬通獲如侯,長安男子景建從通獲石德,商丘成力戰獲張光,封通為重合侯,建為德侯,成為秺侯。諸太子賓客嘗出入宮門,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長安諸城門。   上怒甚,羣下憂懼,不知所出。壺關三老茂上書曰:「臣聞父者猶天,母者猶地,子猶萬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愛,子乃孝順。今皇太子為漢適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親則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閭閻之隸臣耳;陛下顯而用之,銜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飾姦詐,羣邪錯繆,是以親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進則不得見上,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恐懼逋逃,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臣竊以為無邪心。詩曰:『營營青蠅,止于藩。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往者江充讒殺趙太子,天下莫不聞。陛下不省察,深過太子,發盛怒,舉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將;智者不敢言,辯士不敢說,臣竊痛之!唯陛下寬心慰意,少察所親,毋患太子之非,亟罷甲兵,無令太子久亡!臣不勝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宮下!」書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敢顯言赦之也。   太子亡,東至湖,藏匿泉鳩里;主人家貧,常賣屨以給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聞其富贍,使人呼之而發覺。八月,辛亥。吏圍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脫,卽入室距戶自經。山陽男子張富昌為卒,足蹋開戶,新安令史李壽趨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鬬死,皇孫二人幷皆遇害。上旣傷太子,乃封李壽為邘侯,張富昌為題侯。   初,上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從其所好,故賓客多以異端進者。   臣光曰:古之明王敎養太子,為之擇方正敦良之士,以為保傅、師友,使朝夕與之遊處。左右前後無非正人,出入起居無非正道,然猶有淫放邪僻而陷於禍敗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賓客,從其所好。夫正直難親,諂諛易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終也!   癸亥,地震。   九月,商丘成為御史大夫。   立趙敬肅王小子偃為平干王。   匈奴入上谷,五原,殺掠吏民。   武帝征和三年(辛卯、前九O年)   春,正月,上行幸雍,至安定、北地。   匈奴入五原、酒泉,殺兩都尉。三月,遣李廣利將七萬人出五原,商丘成將二萬人出西河,馬通將四萬騎出酒泉,擊匈奴。   夏,五月,赦天下。   匈奴單于聞漢兵大出,悉徙其輜重北邸郅居水;左賢王驅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銜山;單于自將精兵渡姑且水。商丘成軍至,追邪徑,無所見,還。匈奴使大將與李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轉戰九日,至蒲奴水;虜不利,還去。馬通軍至天山,匈奴使大將偃渠將二萬餘騎要漢兵,見漢兵強,引去;通無所得失。是時,漢恐車師遮馬通軍,遣開陵侯成娩將樓蘭、尉犂、危須等六國兵共圍車師,盡得其王民衆而還。貳師將軍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與衞律將五千騎要擊漢軍於夫羊句山陿,貳師擊破之,乘勝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敵。   初,貳師之出也,丞相劉屈氂為祖道,送至渭橋。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氂許諾。昌邑王者,貳師將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會內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詛上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按驗,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詔載屈氂廚車以徇,要斬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貳師妻子亦收。貳師聞之,憂懼,其掾胡亞夫亦避罪從軍,說貳師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還,不稱意適與獄會,郅居以北,可復得見乎!」貳師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虜已去,貳師遣護軍將二萬騎度郅居之水,逢左賢王、左大將將二萬騎,與漢軍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將,虜死傷甚衆。軍長史與決眭都尉煇渠侯謀曰:「將軍懷異心,欲危衆求功,恐必敗。」謀共執貳師。貳師聞之,斬長史,引兵還至燕然山。單于知漢軍勞倦,自將五萬騎遮擊貳師,相殺傷甚衆;夜,塹漢軍前,深數尺,從後急擊之,軍大亂;貳師遂降。單于素知其漢大將,以女妻之,尊寵在衞律上。宗族遂滅。   秋,蝗。   九月,故城父令公孫勇與客胡倩等謀反,倩詐稱光祿大夫,言使督盜賊;淮陽太守田廣明覺知,發兵捕斬焉。公孫勇衣繡衣、乘駟馬車至圉;圉守尉魏不害等誅之。封不害等四人為侯。   吏民以巫蠱相告言者,案驗多不實。上頗知太子惶恐無他意,會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臣嘗夢一白頭翁敎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見千秋,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敎我,公當遂為吾輔佐。」立拜千秋為大鴻臚,而族滅江充家,焚蘇文於橫橋上,及泉鳩里加兵刃於太子者,初為北地太守,後族。上憐太子無辜,乃作思子宮,為歸來望思之臺於湖,天下聞而悲之。   武帝征和四年(壬辰、前八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東萊,臨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羣臣諫,上弗聽;而大風晦冥,海水沸湧。上留十餘日,不得御樓船,乃還。   二月,丁酉,雍縣無雲如雷者三,隕石二,黑如黳。   三月,上耕于鉅定。還,幸泰山,脩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禪石閭,見羣臣,上乃言曰:「朕卽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衆,而無顯功,臣請皆罷斥遣之!」上曰:「大鴻臚言是也。」於是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是後上每對羣臣自歎:「曏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夏,六月,還,幸甘泉。   丁巳,以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無他材能,又無伐閱功勞,特以一言寤意,數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然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踰於前後數公。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御史奏言:「輪臺東有溉田五千頃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護,益種五穀;張掖、酒泉遣騎假司馬為斥候;募民壯健敢徙者詣田所,益墾溉田,稍築列亭,連城而西,以威西國,輔烏孫。」上乃下詔,深陳旣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而今又請遣卒田輪臺。輪臺西於車師千餘里,前開陵侯擊車師時,雖勝,降其王,以遼遠乏食,道死者尚數千人,況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軍候弘上書,言『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匄若馬。」』又,漢使者久留不還,故興遣貳師將軍,欲以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與謀,參以蓍、龜,不吉不行。乃者以縛馬書徧視丞相、御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為文學者,乃至郡、屬國都尉等,皆以『虜自縛其馬,不祥甚哉!』或以為『欲以見強,夫不足者視人有餘。』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及太卜龜蓍皆以為『吉,匈奴必破,時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將,於鬴山必克。卦,諸將貳師最吉。』故朕親發貳師下鬴山,詔之必毋深入。今計謀、卦兆皆反繆。重合侯得虜候者,乃言『縛馬者匈奴詛軍事也。』匈奴常言『漢極大,然不耐飢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大鴻臚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此五伯所弗為也。且匈奴得漢降者常提掖搜索,問以所聞,豈得行其計乎!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脩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狀,與計對。」   由是不復出軍,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養民也。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過能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敎民,用力少而得穀多,民皆便之。   臣光曰:天下信未嘗無士也!武帝好四夷之功,而勇銳輕死之士充滿朝廷,闢土廣地,無不如意。及後息民重農,而趙過之儔敎民耕耘,民亦被其利。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別,而士輒應之,誠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興商、周之治,其無三代之臣乎!   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   衞律害貳師之寵,會匈奴單于母閼氏病,律飭胡巫言:「先單于怒曰:『胡故時祠兵,常言得貳師以社,何故不用?』」於是收貳師。貳師罵曰:「我死必滅匈奴!」遂屠貳師以祠。   武帝後元元年(癸巳、前八八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昌邑哀王髆薨。   二月,赦天下。   夏,六月,商丘成坐祝詛自殺。   初,侍中僕射馬何羅與江充相善。及衞太子起兵,何羅弟通以力戰封重合侯。後上夷滅充宗族、黨與,何羅兄弟懼及,遂謀為逆。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磾視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陰獨察其動靜,與俱上下。何羅亦覺日磾意,以故久不得發。是時上行幸林光宮,日磾小疾臥廬,何羅與通及小弟安成矯制夜出,共殺使者,發兵。明旦,上未起,何羅無何從外入。日磾奏廁,心動,立入,坐內戶下。須臾,何羅袖白刃從東廂上,見日磾,色變;走趨臥內,欲入,行觸寶瑟,僵。日磾得抱何羅,因傳曰:「馬何羅反!」上驚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幷中日磾,上勿格。日磾投何羅殿下,得禽縛之。窮治,皆伏辜。   秋,七月,地震。   燕王旦自以次第當為太子,上書求入宿衞。上怒,斬其使於北闕;又坐藏匿亡命,削良鄉、安次、文安三縣。上由是惡旦。旦辯慧博學,其弟廣陵王胥,有勇力,而皆動作無法度,多過失,故上皆不立。   時鉤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數歲,形體壯大,多知,上奇愛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穉,母少,猶與久之。欲以大臣輔之,察羣臣,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後數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叩頭。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獄!」夫人還顧,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賜死。頃之,帝閒居,問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兒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汝不聞呂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   武帝後元二年(甲午、前八七年)   春,正月,上朝諸侯王于甘泉宮。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宮。   上病篤,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輕漢矣!」乙丑,詔立弗陵為皇太子,時年八歲。丙寅,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受遺詔輔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皆拜臥內牀下。光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為人沈靜詳審,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日磾在上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賜出宮女,不敢近;上欲內其女後宮,不肯;其篤慎如此,上尤奇異之。日磾長子為帝弄兒,帝甚愛之,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弄兒。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上官桀始以材力得幸,為未央廐令;上嘗體不安,及愈,見馬,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復見馬邪!」欲下吏。桀頓首曰:「臣聞聖體不安,日夜憂懼,意誠不在馬。」言未卒,泣數行下。上以為愛己,由是親近,為侍中,稍遷至太僕。三人皆上素所愛信者,故特舉之,授以後事。丁卯,帝崩于五柞宮;入殯未央宮前殿。   帝聰明能斷,善用人,行法無所假貸。隆慮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慮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君豫贖死罪,上許之。隆慮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傅,繫獄;廷尉以公主子上請。左右人人為言:「前又入贖,陛下許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屬我。」於是為之垂涕,歎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廟乎!又下負萬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盡悲。待詔東方朔前上壽,曰:「臣聞聖王為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朔奉觴昧死再拜上萬壽!」上初怒朔,旣而善之,以朔為中郎。   班固贊曰: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民,至于稽古禮文之事,猶多闕焉。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曆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然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   臣光曰: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游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為盜賊,其所以異於秦始皇者無幾矣。然秦以之亡,漢以之興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受忠直之言,惡人欺蔽,好賢不倦,誅賞嚴明,晚而改過,顧託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乎!   戊辰,太子卽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共養省中,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領尚書事。光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羣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欲收取璽。郎不肯授,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衆庶莫不多光。   三月,甲辰,葬孝武皇帝于茂陵。   夏,六月,赦天下。   秋,七月,有星孛于東方。   濟北王寬坐禽獸行自殺。   冬,匈奴入朔方,殺略吏民;發軍屯西河,左將軍桀行北邊。    卷二三 漢紀十五 --------------------------------   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敦牂(丙午),凡十二年。   孝昭皇帝始元元年(乙未、前八六年)   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萬餘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呂破胡募吏民及發犍為、蜀郡奔命往擊,大破之。   秋,七月,赦天下。   大雨,至于十月,渭橋絕。   武帝初崩,賜諸侯王璽書。燕王旦得書不肯哭,曰:「璽書封小,京師疑有變。」遣幸臣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之長安,以問禮儀為名,陰刺候朝廷事。及有詔褒賜旦錢三十萬,益封萬三千戶,旦怒曰:「我當為帝,何賜也!」遂與宗室中山哀王子長、齊孝王孫澤等結謀,詐言以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脩武備,備非常。郎中成軫謂旦曰:「大王失職,獨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國中雖女子皆奮臂隨大王。」旦卽與澤謀,為姦書,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傳行郡國以搖動百姓。澤謀歸發兵臨菑,殺青州刺史雋不疑。旦招來郡國姦人,賦斂銅鐵作甲兵,數閱其車騎、材官卒,發民大獵以講士馬,須期日。郎中韓義等數諫旦,旦殺義等凡十五人。會缾侯成知澤等謀,以告雋不疑。八月,不疑收捕澤等以聞。天子遣大鴻臚丞治,連引燕王。有詔,以燕王至親,勿治;而澤等皆伏誅。遷雋不疑為京兆尹。   不疑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卽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異於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不食。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九月,丙子,秺敬侯金日磾薨。初,武帝病,有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上官桀為安陽侯,霍光為博陸侯;皆以前捕反者馬何羅等功封。日磾以帝少,不受封,光等亦不敢受。及日磾病困,光白封,日磾臥受印綬;一日薨。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為奉車,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對曰:「賞自嗣父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對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遂止。   閏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行郡國,舉賢良,問民疾苦、冤、失職者。   冬,無冰。   昭帝始元二年(丙申、前八五年)   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為博陸侯,左將軍桀為安陽侯。   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光然之,乃擇宗室可用者,遂拜楚元王孫辟疆及宗室劉長樂皆為光祿大夫,辟疆守長樂衞尉。   三月,遣使者振貸貧民無種、食者。   秋,八月,詔曰:「往年災害多,今年蠶、麥傷,所振貸種、食勿收責,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墮殰,罷極,苦之,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狐鹿孤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國人鄉之。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殺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會單于庭。是歲,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及單于死,衞律等與顓渠閼氏謀,匿其喪,矯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衆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卽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盧屠王告之單于,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冤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復肯會龍城,匈奴始衰。   昭帝始元三年(丁酉、前八四年)   春,二月,有星孛于西北。   冬,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決事。光女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歲,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為尚幼,不聽。蓋長公主私近子客河間丁外人,安素與外人善,說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於足下。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喜,言於長主。長主以為然,詔召安女為倢伃,安為騎都尉。   昭帝始元四年(戊戌、前八三年)   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   西南夷姑繒、葉榆復反,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將益州兵擊之。辟胡不進,蠻夷遂殺益州太守,乘勝與辟胡戰,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冬,遣大鴻臚田廣明擊之。   廷尉李种坐故縱死罪棄市。   是歲,上官安為車騎將軍。   昭帝始元五年(己亥、前八二年)   春,正月,追尊帝外祖趙父為順成侯。順成侯有姊君姁,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焉。諸昆弟各以親疏受賞賜,無在位者。   有男子乘黃犢車詣北闕,自謂衞太子;公車以聞。詔使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闕下以備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並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收縛。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於衞太子!昔蒯聵違命出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衞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卽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繇是不疑名聲重於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驗治何人,竟得姦詐,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為事。有故太子舍人嘗從方遂卜,謂曰:「子狀貌甚似衞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貴。坐誣罔不道,要斬。   夏,六月,封上官安為桑樂侯。安日以驕淫,受賜殿中,對賓客言:「與我壻飲,大樂!」見其服飾,使人歸,欲自燒物。子病死,仰而罵天。其頑悖如此。   罷儋耳、真番郡。   秋,大鴻臚廣明、軍正王平擊益州,斬首、捕虜三萬餘人,獲畜產五萬餘頭。   諫大夫杜延年見國家承武帝奢侈、師旅之後,數為大將軍光言:「年歲比不登,流民未盡還,宜脩孝文時政,示以儉約、寬和,順天心,說民意,年歲宜應。」光納其言。延年,故御史大夫周之子也。   昭帝始元六年(庚子、前八一年)   春,二月,詔有司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民所疾苦、敎化之要,皆對:「願罷鹽、鐵、酒榷、均輸官,毋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節,然後敎化可興。」桑弘羊難,以為:「此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不可廢也。」於是鹽鐵之議起焉。   初,蘇武旣徙北海上,稟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武在漢,與李陵俱為侍中;陵降匈奴,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足下兄弟二人,前皆坐事自殺;來時,太夫人已不幸;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繫保宮。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無常,大臣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武曰:「武父子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斧鉞、湯鑊,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驩,効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陵與衞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霑衿,與武決去。賜武牛羊數十頭。   後陵復至北海上,語武以武帝崩。武南鄉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及壺衍鞮單于立,母閼氏不正,國內乖離,常恐漢兵襲之,於是衞律為單于謀,與漢和親。漢使至,求蘇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私見漢使,敎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鴈,足有係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乃歸武及馬宏等。馬宏者,前副光祿大夫王忠使西國,為匈奴所遮;忠戰死,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歸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   單于召會武官屬,前已降及物故,凡隨武還者九人。旣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須髮盡白。霍光、上官桀與李陵素善,遣陵故人隴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之。陵曰:「歸易耳,丈夫不能再辱!」遂死於匈奴。   夏,旱。   秋,七月,罷榷酤官,從賢良、文學之議也。武帝之末,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傜薄賦,與民休息。至是匈奴和親,百姓充實,稍復文、景之業焉。   詔以鉤町侯毋波率其邑君長、人民擊反者有功,立以為鉤町王。賜田廣明爵關內侯。   昭帝元鳳元年(辛丑、前八O年)   春,武都氐人反,遣執金吾馬適建、龍頟侯韓增、大鴻臚田廣明將三輔、太常徒,皆免刑,擊之。   夏,六月,赦天下。   秋,七月,乙亥晦,日有食之,旣。   八月,改元。   上官桀父子旣尊,盛德長公主,欲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又桀妻父所幸充國為太醫監,闌入殿中,下獄當死;冬月且盡,蓋主為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乃得減死論。於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蓋主。自先帝時,桀已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為將軍,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由是與光爭權。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為國興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桀、安、弘羊皆與旦通謀。   旦遣孫縱之等前後十餘輩,多齎金寶、走馬賂遺蓋主、桀、弘羊等。桀等又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走畢〉,太官先置。」又引「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為典屬國;大將軍長史敞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衞,察姦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近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聽。後桀黨與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   李德裕論曰:人君之德,莫大於至明,明以照姦,則百邪不能蔽矣,漢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慚德矣;高祖、文、景俱不如也。成王聞管、蔡流言,遂使周公狼跋而東。漢高聞陳平去魏背楚,欲捨腹心臣。漢文惑季布使酒難近,罷歸股肱郡;疑賈生擅權紛亂,復疏賢士。景帝信誅晁錯兵解,遂戮三公。所謂「執狐疑之心,來讒賊之口」。使昭帝得伊、呂之佐,則成、康不足侔矣。   桀等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旦置驛書往來相報,許立桀為王,外連郡國豪桀以千數。旦以語相平,平曰:「大王前與劉澤結謀,事未成而發覺者,以劉澤素夸,好侵陵也。平聞左將軍素輕易,車騎將軍少而驕,臣恐其如劉澤時不能成,又恐旣成反大王也。」旦曰:「前日一男子詣闕,自謂故太子,長安中民趣鄉之,正讙不可止。大將軍恐,出兵陳之,以自備耳。我,帝長子,天下所信,何憂見反!」後謂羣臣:「蓋主報言,獨患大將軍與右將軍王莽。今右將軍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徵不久。」令羣臣皆裝。   安又謀誘燕王至而誅之,因廢帝而立桀。或曰:「當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當顧菟邪!且用皇后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雖欲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時也!」會蓋主舍人父稻田使者燕倉知其謀,以告大司農楊敞。敞素謹,畏事,不敢言,乃移病臥,以告諫大夫杜延年;延年以聞。九月,詔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孫縱之及桀、安、弘羊、外人等,幷宗族悉誅之;蓋主自殺。燕王旦聞之,召相平曰:「事敗,遂發兵乎?」平曰:「左將軍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發也!」王憂懣,置酒與羣臣、妃妾別。會天子以璽書讓旦,旦以綬自絞死,后、夫人隨旦自殺者二十餘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為庶人,賜旦諡曰刺王。皇后以年少,不與謀,亦霍光外孫,故得不廢。   庚午,右扶風王訢為御史大夫。   冬,十月,封杜延年為建平侯,燕倉為宜城侯,故丞相徵事任宮捕得桀,為弋陽侯,丞相少史王山壽誘安入府,為商利侯。久之,文學濟陰魏相對策,以為:「日者燕王為無道,韓義出身強諫,為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為人臣之義。」乃擢義子延壽為諫大夫。   大將軍光以朝無舊臣,光祿勳張安世自先帝時為尚書令,志行純篤,乃白用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勳以自副焉。安世,故御史大夫湯之子也。光又以杜延年有忠節,擢為太僕、右曹、給事中。光持刑罰嚴,延年常輔之以寬。吏民上書言便宜,輒下延年平處復奏。可官試者,至為縣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滿歲,以狀聞;或抵其罪法。   是歲匈奴發左、右部二萬騎為四隊,並入邊為寇。漢兵追之,斬首、獲虜九千人,生得甌脫王;漢無所失亡。匈奴見甌脫王在漢,恐,以為道擊之,卽西北遠去,不敢南逐水草;發人民屯甌脫。   昭帝元鳳二年(壬寅、前七九年)   夏,四月,上自建章宮徙未央宮。   六月,赦天下。   是歲,匈奴復遣九千騎屯受降城以備漢,北橋余吾水,令可度,以備奔走;欲求和親,而恐漢不聽,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風漢使者。然其侵盜益希,遇漢使愈厚,欲以漸致和親。漢亦羈縻之。   昭帝元鳳三年(癸卯,前七八年)   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樹枯僵自起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立」。符節令魯國眭弘上書,言:「大石自立,僵柳復起,當有匹庶為天子者。枯樹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乎?漢家承堯之後,有傳國之運,當求賢人禪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順天命。」弘坐設妖言惑衆伏誅。   匈奴單于使犂汙王窺邊,言酒泉、張掖兵益弱,出兵試擊,冀可復得其地。時漢先得降者,聞其計,天子詔邊警備。後無幾,右賢王、犂汙王四千騎分三隊,入日勒、屋蘭、番和。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發兵擊,大破之,得脫者數百人。屬國義渠王射殺犂汙王,賜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因封為犂汙王。自是後,匈奴不敢入張掖。   燕、蓋之亂,桑弘羊子遷亡,過父故吏侯史吳;後遷捕得,伏法。會赦,侯史吳自出繫獄。廷尉王平少府徐仁雜治反事,皆以為「桑遷坐父謀反而侯史吳臧之,非匿反者,乃匿為隨者也」,卽以赦令除吳罪。後侍御史治實,以「桑遷通經術,知父謀反而不諫爭,與反者身無異。侯史吳故三百石吏,首匿遷,不與庶人匿隨從者等,吳不得赦。」奏請覆治,劾廷尉、少府縱反者。少府徐仁,卽丞相車千秋女壻也,故千秋數為侯史吳言;恐大將軍光不聽,千秋卽召中二千石、博士會公車門,議問吳法。議者知大將軍指,皆執吳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衆議。光於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內異言,遂下廷尉平、少府仁獄。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太僕杜延年奏記光曰:「吏縱罪人,有常法。今更詆吳為不道,恐於法深。又,丞相素無所守持而為好言於下,盡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無狀。延年愚以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棄也。間者民頗言獄深,吏為峻詆;今丞相所議,又獄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衆心,羣下讙譁,庶人私議,流言四布。延年竊重將軍失此名於天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輕重,卒下之獄。夏,四月,仁自殺,平與左馮翊賈勝胡皆要斬。而不以及丞相,終與相竟。延年論議持平,合和朝廷,皆此類也。   冬,遼東烏桓反。初,冒頓破東胡,東胡餘衆散保烏桓及鮮卑山為二族,世役屬匈奴。武帝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置護烏桓校尉監領之,使不得與匈奴交通。至是,部衆漸強,遂反。   先是,匈奴三千餘騎入五原,殺略數千人;後數萬騎南旁塞獵,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時漢邊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為邊寇者少利,希復犯塞。漢復得匈奴降者,言烏桓嘗發先單于冢,匈奴怨之,方發二萬騎擊烏桓。霍光欲發兵邀擊之,以問護軍都尉趙充國,充國以為:「烏桓間數犯塞,今匈奴擊之,於漢便。又匈奴希寇盜,北邊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計也!」光更問中郎將范明友,明友言可擊,於是拜明友為度遼將軍,將二萬騎出遼東。匈奴聞漢兵至,引去。初,光誡明友:「兵不空出;卽後匈奴,遂擊烏桓。」烏桓時新中匈奴兵,明友旣後匈奴,因乘烏桓敝,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三王首。匈奴由是恐,不能復出兵。   昭帝元鳳四年(甲辰、前七七年)   春,正月,丁亥,帝加元服。   甲戌,富民定侯田千秋薨。時政事壹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自守而已。   夏,五月,丁丑,孝文廟正殿火。上及羣臣皆素服,發中二千石將五校作治,六日,成。太常及廟令丞、郎、吏,皆劾大不敬;會赦,太常轑陽侯德免為庶人。   六月,赦天下。   初,杅冞遣太子賴丹為質於龜茲;貳師擊大宛還,將賴丹入至京師。霍光用桑弘羊前議,以賴丹為校尉,將軍田輪臺。龜茲貴人姑翼謂其王曰:「賴丹本臣屬吾國,今佩漢印綬來,迫吾國而田,必為害。」王卽殺賴丹而上書謝漢。   樓蘭王死,匈奴先聞之,遣其質子安歸歸,得立為王。漢遣使詔新王令入朝,王辭不至。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乏水草,常主發導,負水擔糧,送迎漢使;又數為吏卒所寇,懲艾,不便與漢通。後復為匈奴反間,數遮殺漢使。其弟尉屠耆降漢,具言狀。駿馬監北地傅介子使大宛,詔因令責樓蘭、龜茲。介子至樓蘭、龜茲,責其王,皆謝服。介子從大宛還,到龜茲,會匈奴使從烏孫還,在龜茲,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誅斬匈奴使者。還,奏事,詔拜介子為中郎,遷平樂監。   介子謂大將軍霍光曰:「樓蘭、龜茲數反覆,而不誅,無所懲艾。介子過龜茲時,其王近就人,易得也;願往刺之以威示諸國!」大將軍曰:「龜茲道遠,且驗之於樓蘭。」於是白遣之。介子與士卒俱齎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為名,至樓蘭。樓蘭王意不親介子,介子陽引去,至其西界,使譯謂曰:「漢使者持黃金、錦繡行賜諸國。王不來受,我去之西國矣。」卽出金、幣以示譯。譯還報王,王貪漢物,來見使者。介子與坐飲,陳物示之,飲酒皆醉。介子謂王曰:「天子使我私報王。」王起,隨介子入帳中屏語,壯士二人從後刺之,刃交匈,立死;其貴臣、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誅王,當更立王弟尉屠耆在漢者。漢兵方至,毋敢動,自令滅國矣!」介子遂斬王安歸首,馳傳詣闕,縣首北闕下。   乃立尉屠耆為王,更名其國為鄯善,為刻印章;賜以宮女為夫人,備車騎、輜重。丞相率百官送至橫門外,祖而遣之。王自請天子曰:「身在漢久,今歸單弱,而前王有子在,恐為所殺。國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願漢遣一將屯田積穀,令臣得依其威重。」於是漢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撫之。   秋,七月,乙巳,封范明友為平陵侯,傅介子為義陽侯。   臣光曰:王者之於戎狄,叛則討之,服則舍之。今樓蘭王旣服其罪,又從而誅之,後有叛者,不可得而懷矣。必以為有罪而討之,則宜陳師鞠旅,明致其罰。今乃遣使者誘以金幣而殺之,後有奉使諸國者,復可信乎!且以大漢之強而為盜賊之謀於蠻夷,不亦可羞哉!論者或美介子以為奇功,過矣!   昭帝元鳳五年(乙巳、前七六年)   夏,大旱。   秋,罷象郡,分屬鬱林、牂柯。   冬,十一月,大雷。   十二月,庚戌,宜春敬侯王訢薨。   昭帝元鳳六年(丙午、前七五年)   春,正月,募郡國徒築遼東、玄菟城。   夏,赦天下。   烏桓復犯塞,遣度遼將軍范明友擊之。   冬,十一月,乙丑,以楊敞為丞相,少府河內蔡義為御史大夫。    卷五十二 漢紀四十四 --------------------------------   起閼逢閹茂(甲戌),盡旃蒙作噩(乙酉),凡十二年。   孝順皇帝陽嘉三年(甲戌、一三四年)   夏,四月,車師後部司馬率後王加特奴掩擊北匈奴於閶吾陸谷,大破之;獲單于母。   五月,戊戌,詔以春夏連旱,赦天下。上親自露坐德陽殿東廂請雨。以尚書周舉才學優深,特加策問。舉對曰:「臣聞陰陽閉隔,則二氣否塞。陛下廢文帝、光武之法,而循亡秦奢移之欲,內積怨女,外有曠夫。自枯旱以來,彌歷年歲,未聞陛下改過之效,徒勞至尊暴露風塵,誠無益也,陛下但務其華,不尋其實,猶緣木希魚,卻行求前。誠宜推信革政,崇道變惑,出後宮不御之女,除太官重膳之費。易傳曰:『陽感天不旋日。』惟陛下留神裁察!」帝復召舉面問得失,舉對以「宜慎官人,去貪汙,遠佞邪。」帝曰:「官貪汙、佞邪者為誰乎?」對曰:「臣從下州超備機密,不足以別羣臣。然公卿大臣數有直言者,忠貞也;阿諛苟容者,佞邪也。」   太史令張衡亦上疏言:「前年京師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民擾也。竊懼聖思厭倦,制不專己,恩不忍割,與衆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願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舊,勿使刑德八柄不由天子,然後神望允塞,災消不至矣!」   衡又以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上疏言:「春秋元命包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又言別有益州,益州之置在於漢世。又劉向父子領校祕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皆虛偽之徒以要世取資,欺罔較然,莫之糾禁。且律曆、卦候、九宮、風角,數有徵效,世莫肯學,而競稱不占之書,譬猶畫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偽不窮也!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   秋,七月,鍾羌良封等復寇隴西、漢陽。詔拜前校尉馬賢為謁者,鎮撫諸種。冬,十月,護羌校尉馬續遣兵擊良封,破之。   十一月,壬寅,司徒劉崎、司空孔扶免,用周舉之言也。乙巳,以大司農黃尚為司徒,光祿勳河東王卓為司空。   耿貴人數為耿氏請,帝乃紹封耿寶子箕為牟平侯。   孝順帝陽嘉四年(乙亥、一三五年)   春,北匈奴呼衍王侵車師後部。帝令敦煌太守發兵救之,不利。   二月,丙子,初聽中官得以養子襲爵。初,帝之復位,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寵,參與政事。御史張綱上書曰:「竊尋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過兩人,近倖賞賜,裁滿數金,惜費重民,故家給人足。而頃者以來,無功小人,皆有官爵,非愛民重器、承天順道者也。」書奏,不省。綱,皓之子也。   旱。   謁者馬賢擊鍾羌,大破之。   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免。戊寅,以執金吾梁商為大將軍,故太尉龐參為太尉。   商稱疾不起且一年;帝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卽拜,商乃詣闕受命。商少通經傳,謙恭好士,辟漢陽巨覽、上黨陳龜為掾屬,李固為從事中郎,楊倫為長史。   李固以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乃奏記於商曰:「數年以來,災怪屢見。孔子曰:『智者見變思形,愚者覩怪諱名。』天道無親,可為祗畏。誠令王綱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全不朽之譽,豈與此外戚凡輩耽榮好位者同日而論哉!」商不能用。   秋,閏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烏桓寇雲中。度遼將軍耿曄追擊,不利。十一月,烏桓圍曄於蘭池城;發兵數千人救之,烏桓乃退。   十二月,丙寅,京師地震。   孝順帝永和元年(丙子、一三六年)   春,正月,己巳,改元,赦天下。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火。   十一月,丙子,太尉龐參罷。   十二月,象林蠻夷反。   乙巳,以前司空王龔為太尉。   龔疾宦官專權,上書極言其狀。諸黃門使客誣奏龔罪;上命龔亟自實。李固奏記於梁商曰:「王公以堅貞之操,橫為讒佞所構,衆人聞知,莫不歎慄。夫三公尊重,無詣理訴冤之義,纖微感概,輒引分決,是以舊典不有大罪,不至重問。王公卒有他變,則朝廷獲害賢之名,羣臣無救護之節矣!語曰:『善人在患,飢不及餐。』斯其時也!」商卽言之於帝,事乃得釋。   是歲,以執金吾梁冀為河南尹。冀性嗜酒,逸遊自恣,居職多縱暴非法。父商所親客雒陽令呂放以告商,商以讓冀。冀遣人於道刺殺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放之怨仇,請以放弟禹為雒陽令,使捕之;盡滅其宗、親、賓客百餘人。   武陵太守上書,以蠻夷率服,可比漢人,增其租賦。議者皆以為可。尚書令虞詡曰:「自古聖王,不臣異俗。先帝舊典,貢賦多少,所由來久矣;今猥增之,必有怨叛。計其所得,不償所費,必有後悔。」帝不從。澧中、漊中蠻果爭貢布非舊約,遂殺鄉吏,舉種反。   孝順帝永和二年(丁丑、一三七年)   春,武陵蠻二萬人圍充城,八千人寇夷道。   二月,廣漢屬國都尉擊破白馬羌。   帝遣武陵太守李進擊叛蠻,破平之。進乃簡選良吏,撫循蠻夷,郡境遂安。   三月,司空王卓薨。丁丑,以光祿勳郭虔為司空。   夏,四月,丙申,京師地震。   五月,癸丑,山陽君宋娥坐構姦誣罔,收印綬,歸里舍。黃龍、楊佗、孟叔、李建、張賢、史汎、王道、李元、李剛等九侯坐與宋娥更相賂遺,求高官增邑,並遣就國,減租四分之一。   象林蠻區憐等攻縣寺,殺長吏。交趾刺史樊演發交趾、九真兵萬餘人救之;兵士憚遠役,秋,七月,二郡兵反,攻其府。府雖擊破反者,而蠻勢轉盛。   冬,十月,甲申,上行幸長安。扶風田弱薦同郡法真博通內外學,隱居不仕,宜就加袞職。帝虛心欲致之,前後四徵,終不屈。友人郭正稱之曰:「法真名可得聞,身難得而見。逃名而名我隨,避名而名我追,可謂百世之師者矣!」真,雄之子也。   丁卯,京師地震。   太尉王龔以中常侍張昉等專弄國權,欲奏誅之。宗親有以楊震行事諫之者,龔乃止。   十二月,乙亥,上還自長安。   孝順帝永和三年(戊寅、一三八年)   春,二月,乙亥,京師及金城、隴西地震,二郡山崩。   夏,閏四月,己酉,京師地震。   五月,吳郡丞羊珍反,攻郡府;太守王衡破斬之。   侍御史賈昌與州郡幷力討區憐,不剋,為所攻圍;歲餘,兵穀不繼。帝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屬問以方略;皆議遣大將,發荊、揚、兗、豫四萬人赴之。李固駮曰:「若荊、揚無事,發之可也。今二州盜賊磐結不散,武陵、南郡蠻夷未輯,長沙、桂陽數被徵發,如復擾動,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兗、豫之人卒被徵發,遠赴萬里,無有還期,詔書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溫暑,加有瘴氣,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遠涉萬里,士卒疲勞,比至嶺南,不復堪鬬,其不可四也。軍行三十里為程,而去日南九千餘里,三百日乃到,計人稟五升,用米六十萬斛,不計將吏驢馬之食,但負甲自致,費便若此,其不可五也。設軍所在,死亡必衆,旣不足禦敵,當復更發,此為刻割心腹以補四支,其不可六也。九真、日南相去千里,發其吏民猶尚不堪,何況乃苦四州之卒以赴萬里之艱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將尹就討益州叛羌,益州諺曰:『虜來尚可,尹來殺我。』後就徵還,以兵付刺史張喬;喬因其將吏,旬月之間破殄寇虜。此發將無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驗也。宜更選有勇略仁惠任將帥者,以為刺史、太守,悉使共住交趾。今日南兵單無穀,守旣不足,戰又不能,可一切徙其吏民,北依交趾,事靜之後,乃命歸本;還募蠻夷使自相攻,轉輸金帛以為其資;有能反間致頭首者,許以封侯裂土之賞。故幷州刺史長沙祝良,性多勇決,又南陽張喬,前在益州有破虜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就加魏尚為雲中守,哀帝卽拜龔舍為泰山守;宜卽拜良等,便道之官。」四府悉從固議,卽拜祝良為九真太守,張喬為交趾刺史。喬至,開示慰誘,並皆降散。良到九真,單車入賊中,設方略,招以威信,降者數萬人,皆為良築起府寺。由是嶺外復平。   秋,八月,己未,司徒黃尚免。九月,己酉,以光祿勳長沙劉壽為司徒。   丙戌,令大將軍、三公舉剛毅、武猛、謀謨任將帥者各二人,特進、卿、校尉各一人。   初,尚書令左雄薦冀州刺史周舉為尚書;旣而雄為司隸校尉,舉故冀州刺史馮直任將帥。直嘗坐臧受罪,舉以此劾奏雄。雄曰:「詔書使我選武猛,不使我選清高。」舉曰:「詔書使君選武猛,不使君選貪汚也!」雄曰:「進君,適所以自伐也。」舉曰:「昔趙宣子任韓厥為司馬,厥以軍法戮宣子僕,宣子謂諸大夫曰:『可賀我矣!吾選厥也任其事。』今君不以舉之不才誤升諸朝,不敢阿君以為君羞;不寤君之意與宣子殊也。」雄悅,謝曰:「吾嘗事馮直之父,又與直善;今宣光以此奏吾,是吾之過也!」天下益以此賢之。   是時,宦官競賣恩勢,唯大長秋良賀清儉退厚。及詔舉武猛,賀獨無所薦。帝問其故,對曰:「臣生自草茅,長於宮掖,旣無知人之明,又未嘗交加士類。昔衞鞅因景監以見,有識知其不終。今得臣舉者,匪榮伊辱,是以不敢!」帝由是賞之。   冬,十月,燒當羌那離等三千餘騎寇金城,校尉馬賢擊破之。   十二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大將軍商以小黃門南陽曹節等用事於中,遣子冀、不疑與為交友;而宦官忌其寵,反欲陷之。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與左右連謀,共譖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云:「欲徵諸王子,圖議廢立,請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將軍父子,我所親,騰、賁,我所愛,必無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懼迫,遂出,矯詔收縛騰、賁於省中。帝聞,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騰、賁釋之;收逵等下獄。   孝順帝永和四年(己卯、一三九年)   春,正月,庚辰,逵等伏誅;事連弘農太守張鳳、安平相楊皓,皆坐死;辭所連染,延及在位大臣。商懼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義,功在元帥,罪止首惡。大獄一起,無辜者衆,死囚久繫,纖微成大,非所以順迎和氣,平政成化也。宜早訖竟,以止逮捕之煩。」帝納之,罪止坐者。   二月,帝以商少子虎賁中郎將不疑為步兵校尉。商上書辭曰:「不疑童孺,猥處成人之位。昔晏平仲辭鄁殿以安其富,公儀休不受魚飧以定其位;臣雖不才,亦願固福祿於聖世!」上乃以不疑為侍中、奉車都尉。   三月,乙亥,京師地震。   燒當羌那離等復反;夏,四月,癸卯,護羌校尉馬賢討斬之,獲首虜千二百餘級。   戊午,赦天下。   五月,戊辰,封故濟北惠王壽子安為濟北王。   秋,八月,太原旱。   孝順帝永和五年(庚辰、一四O年)   春,二月,戊申,京師地震。   南匈奴句龍王吾斯、車紐等反,寇西河;招誘右賢王合兵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吏。夏,五月,度遼將軍馬續與中郎將梁並等發邊兵及羌、胡合二萬餘人掩擊,破之。吾斯等復更屯聚,攻沒城邑。天子遣使責讓單于;單于本不預謀,乃脫帽避帳,詣並謝罪。並以病徵,五原太守陳龜代為中郎將。龜以單于不能制下,逼迫單于及其弟左賢王皆令自殺。龜又欲徙單于近親於內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龜坐下獄,免。   大將軍商上表曰:「匈奴寇畔,自知罪極;窮鳥困獸,皆知救死,況種類繁熾,不可單盡。今轉運日增,三軍疲苦,虛內給外,非中國之利。度遼將軍馬續,素有謀謨,且典邊日久,深曉兵要;每得續書,與臣策合。宜令續深溝高壘,以恩信招降,宣示購賞,明為期約,如此,則醜類可服,國家無事矣!」帝從之,乃詔續招降畔虜。   商又移書續等曰:「中國安寧,忘戰日久。良騎夜合,交鋒接矢,決勝當時,戎狄之所長而中國之所短也;強弩乘城,堅營固守,以待其衰,中國之所長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務先所長以觀其變,設購開賞,宣示反悔,勿貪小功以亂大謀。」於是右賢王部抑鞮等萬三千口皆詣續降。   己丑晦,日有食之。   初,那離等旣平,朝廷以來機為幷州刺史,劉秉為涼州刺史。機等天性虐刻,多所擾發;且凍、傅難種羌遂反,攻金城,與雜種羌、胡大寇三輔,殺害長吏。機等並坐徵。於是拜馬賢為征西將軍,以騎都尉耿叔為副,將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諸州郡兵十萬人屯漢陽。   九月,令扶風、漢陽築隴道塢三百所,置屯兵。   辛未,太尉王龔以老病罷。   且凍羌寇武都,燒隴關。   壬午,以太常桓焉為太尉。   匈奴句龍王吾斯等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殺上郡都尉及軍司馬,遂寇掠幷、涼、幽、冀四州。乃徙西河治離石,上郡治夏陽,朔方治五原。十二月,遣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將幽州、烏桓諸郡營兵擊車紐等,戰於馬邑,斬首三千級,獲生口甚衆。車紐乞降,而吾斯猶率其部曲與烏桓寇鈔。   初,上命馬賢討西羌,大將軍商以為賢老,不如太中大夫宋漢;帝不從。漢,由之子也。賢到軍,稽留不進。武都太守馬融上疏曰:「今雜種諸羌轉相鈔盜,宜及其未幷,亟遣深入,破其支黨;而馬賢等處處留滯。羌、胡百里望塵,千里聽聲,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後,則必侵寇三輔,為民大害。臣願請賢所不可,用關東兵五千,裁假部隊之號,盡力率厲,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又聞吳起為將,暑不張蓋,寒不披裘;今賢野次垂幕,珍肴雜遝,兒子侍妾,事與古反。臣懼賢等專守一城,言攻於西而羌出於東,且其將士將不堪命,必有高克潰叛之變也。」安定人皇甫規亦見賢不恤軍事,審其必敗,上書言狀。朝廷皆不從。   孝順帝永和六年(辛巳、一四一年)   春,正月,丙子,征西將軍馬賢與且凍羌戰于射姑山,賢軍敗;賢及二子皆沒,東、西羌遂大合。閏月,鞏唐羌寇隴西,遂及三輔,燒園陵,殺掠吏民。   二月,丁巳,有星孛于營室。   三月,上巳,大將軍商大會賓客,讌于雒水;酒闌,繼以露之歌。從事中郎周舉聞之,歎曰:「此所謂哀樂失時,非其所也,殃將及乎!」   武都太守趙沖追擊鞏唐羌,斬首四百餘級,降二千餘人。詔沖督河西四郡兵為節度。   安定上計掾皇甫規上疏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戎未動,策其將反;馬賢始出,知其必敗;誤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賢等擁衆四年,未有成功,縣師之費,且百億計,出於平民,回入姦吏,故江湖之人,羣為盜賊,青、徐荒饑,襁負流散。夫羌戎潰叛,不由承平,皆因邊將失於綏御,乘常守安則加侵暴,苟競小利則致大害,微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得快戰以徼功,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徒見王師之出,不聞振旅之聲。酋豪泣血,驚懼生變,是以安不能久,叛則經年,臣所以搏手扣心而增歎者也!願假臣兩營、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趙沖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曉習;兵勢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高可以滌患,下可以納降。若謂臣年少、官輕,不足用者,凡諸敗將,非官爵之不高,年齒之不邁。臣不勝至誠,沒死自陳!」帝不能用。   庚子,司空郭虔免。丙午,以太僕趙戒為司空。   夏,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度遼將軍馬續率鮮卑到穀城,擊烏桓於通天山,大破之。   鞏唐羌寇北地。北地太守賈福與趙沖擊之,不利。   秋,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篤,敕子冀等曰:「吾生無以輔益朝廷,死何可耗費帑藏!衣衾、飯含、玉匣、珠貝之屬,何益朽骨!百僚勞擾,紛華道路,祇增塵垢耳。宜皆辭之。」丙辰,薨;帝親臨喪。諸子欲從其誨,朝廷不聽,賜以東園祕器、銀鏤、黃腸、玉匣。及葬,賜輕車、介士,中宮親送。帝至宣陽亭,瞻望車騎。壬戌,以河南尹、乘氏侯梁冀為大將軍,冀弟侍中不疑為河南伊。   臣光曰:成帝不能選任賢俊,委政舅家,可謂闇矣;猶知王立之不材,棄而不用。順帝援大柄,授之后族,梁冀頑嚚凶暴,著於平昔,而使之繼父之位,終於悖逆,蕩覆漢室;校於成帝,闇又甚焉!   初,梁商病篤,帝親臨幸,問以遺言。對曰:「臣從事中郎周舉,清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舉諫議大夫。   九月,諸羌寇武威。   辛亥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癸丑,以羌寇充斥,涼部震恐,復徙安定居扶風,北地居馮翊。十一月,庚子,以執金吾張喬行車騎將軍事,將兵萬五千人屯三輔。   荊州盜賊起,彌年不定;以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為荊州刺史。固到,遣吏勞問境內,赦寇盜前釁,與之更始。於是賊帥夏密等率其魁黨六百餘人自縛歸首,固皆原之,遣還,自相招集,開示威法;半歲間,餘類悉降,州內清平。奏南陽太守高賜等臧穢;賜等重賂大將軍梁冀,冀為之千里移檄,而固持之愈急,冀遂徙固為泰山太守。時泰山盜賊屯聚歷年,郡兵常千人追討,不能制;固到,悉罷遣歸農,但選留任戰者百餘人,以恩信招誘之。未滿歲,賊皆弭散。   孝順帝漢安元年(壬午、一四二年)   春,正月,癸巳,赦天下,改元。   秋,八月,南匈奴句龍吾斯與薁鞬、臺耆等復反,寇掠幷部。   丁卯,遺侍中河內杜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郡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表賢良,顯忠勤;其貪汚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驛馬上之,墨綬以下便輒收舉。喬等受命之部,張綱獨埋其車輪於雒陽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遂劾奏:「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叨,縱恣無極,謹條其無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御,京師震竦。時皇后寵方盛,諸梁姻戚滿朝,帝雖知綱言直,不能用也。杜喬至兗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為天下第一,上徵固為將作大匠。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親黨;互為請救,事皆寢遏。侍御史河南种暠疾之,復行案舉。廷尉吳雄、將作大匠李固亦上言:「八使所糾,宜急誅罰。」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   梁冀恨張綱,思有以中傷之。時廣陵賊張嬰寇亂揚、徐間積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冀乃以綱為廣陵太守。前太守率多求兵馬,綱獨請單車之職。旣到,徑詣嬰壘門;嬰大驚,遽走閉壘。綱於門罷遣吏兵,獨留所親者十餘人,以書喻嬰,請與相見。嬰見綱至誠,乃出拜謁。綱延置上坐,譬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貪暴,故致公等懷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為之者又非義也。今主上仁聖,欲以恩德服叛,故遣太守來,思以爵祿相榮,不願以刑罰相加,今誠轉禍為福之時也。若聞義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荊、揚、兗、豫大兵雲合,身首橫分,血嗣俱絕。二者利害,公其深計之!」嬰聞,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復相聚偷生,若魚游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須臾間耳!今聞明府之言,乃嬰等更生之辰也!」乃辭還營。明日,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縛歸降。綱單車入嬰壘,大會,置酒為樂,散遣部衆,任從所之;親為卜居宅、相田疇;子孫欲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悅服,南州晏然。朝廷論功當封,梁冀遏之。在郡一歲,卒;張嬰等五百餘人為之制服行喪,送到犍為,負土成墳。詔拜其子續為郎中,賜錢百萬。   是時,二千石長吏有能政者,有雒陽令任峻、冀州刺史京兆蘇章、膠東相陳留吳祐。雒陽令自王渙之後,皆不稱職;峻能選用文武吏,各盡其用,發姦不旋踵,民間不畏吏,其威禁猛於渙,而文理政敎不如也。章為冀州刺史;有故人為清河太守,章行部,欲案其姦臧,乃請太守為設酒肴,陳平生之好甚歡。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獨有二天!」章曰:「今夕蘇孺文與故人飲者,私恩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舉正其罪;州境肅然。後以摧折權豪忤旨,坐免。時天下日敝,民多愁苦,論者日夜稱章,朝廷遂不能復用也。祐為膠東相,政崇仁簡,民不忍欺。嗇夫孫性,私賦民錢,市衣以進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歸伏罪。性慙懼詣閤,持衣自首。祐屏左右問其故,性具談父言。祐曰:「掾以親故受汚穢之名,所謂『觀過斯知仁矣。』」使歸謝其父,還以衣遺之。   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司徒劉壽免。   罕羌邑落五千餘戶詣趙沖降,唯燒何種據參〈戀,去心〉未下。甲戌,罷張喬軍屯。   十一月,壬午,以司隸校尉下邳趙峻為太尉,大司農胡廣為司徒。   孝順帝漢安二年(癸未、一四三年)   夏,四月,庚戌,護羌校尉趙沖與漢陽太守張貢擊燒當羌於參〈戀,去心〉,破之。   六月,丙寅,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為呼蘭若尸逐就單于。時兜樓儲在京師,上親臨軒授璽綬,引上殿,賜車馬、器服、金帛甚厚。詔太常、大鴻臚與諸國侍子於廣陽城門外祖會,饗賜、作樂、角抵、百戲。   冬,閏十月,趙沖擊燒當羌於阿陽,破之。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將扶風馬寔遣人刺殺句龍吾斯。   涼州自九月以來,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壞敗城寺,民壓死者甚衆。   尚書令黃瓊以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選,專用儒學、文吏,於取士之義猶有所遺,乃奏增孝悌及能從政為四科;帝從之。   孝順帝建康元年(甲申、一四四年)   春,護羌從事馬玄為諸羌所誘,將羌衆亡出塞,領護羌校尉衞琚追擊玄等,斬首八百餘級。趙沖復追叛羌到建威鸇陰河;軍渡竟,所將降胡六百餘人叛走;沖將數百人追之,遇羌伏兵,與戰而歿。沖雖死,而前後多所斬獲,羌由是衰耗。詔封沖子為義陽亭侯。   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將馬寔擊南匈奴左部,破之。於是胡、羌、烏桓悉詣寔降。   辛巳,立皇子炳為太子,改元,赦天下。太子居承光宮,帝使侍御史种暠監太子家。中常侍高梵從中單駕出迎太子,時太傅杜喬等疑不欲從而未決,暠乃手劍當車曰:「太子,國之儲副,人命所係。今常侍來,無詔信,何以知非姦邪?今日有死而已!」梵辭屈,不敢對,馳還奏之。詔報,太子乃得去。喬退而歎息,愧暠臨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稱善者良久。   揚、徐盜賊羣起,盤互連歲。秋,八月,九江范容、周生等寇掠城邑,屯據歷陽,為江、淮巨患;遣御史中丞馮緄督州兵討之。   庚午,帝崩于玉堂前殿。太子卽皇帝位,年二歲。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丁丑,以太尉趙峻為太傅,大司農李固為太尉,參錄尚書事。   九月,丙午,葬孝順皇帝于憲陵,廟曰敬宗。   是日,京師及太原、鴈門地震。   庚戌,詔舉賢良方正之士,策問之。皇甫規對曰:「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紀綱四方,幾以獲安;後遭姦偽,威分近習,受賂賣爵,賓客交錯,天下擾擾,從亂如歸,官民並竭,上下窮虛。陛下體兼乾坤,聰哲純茂,攝政之初,拔用忠貞,其餘維綱,多所改正,遠近翕然望見太平,而災異不息,寇賊縱橫,殆以姦臣權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無狀者,宜亟黜遣,披掃凶黨,收入財賄,以塞痛怨,以答天誡。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亦宜增脩謙節,輔以儒術,省去遊娛不急之務,割減廬第無益之飾。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羣臣,乘舟者也;將軍兄弟,操檝者也。若能平志畢力,以度元元,所謂福也;如其怠弛,將淪波濤,可不慎乎!夫德不稱祿,猶鑿墉之趾以益其高,豈量力審功,安固之道哉!凡諸宿猾、酒徒、戲客,皆宜貶斥,以懲不軌;令冀等深思得賢之福,失人之累。」梁冀忿之,以規為下第,拜郎中;託疾,免歸,州郡承冀旨,幾陷死者再三,遂沈廢於家,積十餘年。   揚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鄧顯討范容等於歷陽,敗歿。   冬,十月,日南蠻夷復反,攻燒縣邑。交趾刺史九江夏方招誘降之。   十一月,九江盜賊徐鳳、馬勉等攻燒城邑;鳳稱無上將軍,勉稱皇帝,築營於當塗山中,建年號,置百官。   十二月,九江賊黃虎等攻合肥。   是歲,羣盜發憲陵。   孝沖皇帝永嘉元年(乙酉、一四五年)   春,正月,戊戌,帝崩于玉堂前殿。梁太后以揚、徐盜賊方盛,欲須所徵諸王侯到乃發喪。太尉李固曰:「帝雖幼少,猶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動,豈有人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沙丘之謀及近日北鄉之事,皆祕不發喪,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從之,卽暮發喪。   徵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鴻之子纘皆至京師。蒜父曰清河恭王延平;延平及鴻皆樂安夷王寵之子,千乘貞王伉之孫也。清河王為人嚴重,動止有法度,公卿皆歸心焉。李固謂大將軍冀曰:「今當立帝,宜擇長年,高明有德,任親政事者,願將軍審詳大計,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鄧、閻之利幼弱!」冀不從,與太后定策禁中。丙辰,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纘入南宮。丁巳,封為建平侯。其日,卽皇帝位,年八歲。蒜罷歸國。   將卜山陵,李固曰:「今處處寇賊,軍興費廣,新創憲陵,賦發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於建陵塋內,依康陵制度。」太后從之。己未,葬孝沖皇帝於懷陵。   太后委政宰輔,李固所言,太后多從之,宦官為惡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   初,順帝時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餘人。此等旣怨,又希望冀旨,遂共作飛章誣奏固曰:「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離間近戚,自隆支黨。大行在殯,路人掩涕,固獨胡粉飾貌,搔頭弄姿,槃旋偃仰,從容治步,曾無慘怛傷悴之心。山陵未成,違矯舊政,善則稱己,過則歸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於累父,臣惡莫深於毀君,固之過釁,事合誅辟。」書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書;太后不聽。   廣陵賊張嬰復聚衆數千人反,據廣陵。   二月,乙酉,赦天下。   西羌叛亂積年,費用八十餘億。諸將多斷盜牢稟,私自潤入,皆以珍寶貨賂左右。上下放縱,不恤軍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於野。左馮翊梁並以恩信招誘叛羌;離湳、狐奴等五萬餘戶皆詣並降,隴右復平。   太后以徐、揚盜賊益熾,博求將帥。三公舉涿令北海滕撫有文武才;詔拜撫九江都尉,與中郎將趙序助馮緄,合州郡兵數萬人共討之。又廣開賞募,錢、邑各有差。又議遣太尉李固,未及行。三月,撫等進擊衆賊,大破之,斬馬勉、范容、周生等千五百級。徐鳳以餘衆燒東城縣。夏,五月,下邳人謝安應募,率其宗親設伏擊鳳,斬之。封安為平鄉侯。拜滕撫中郎將,督揚、徐二州事。   丙辰,詔曰:「孝殤皇帝卽位踰年,君臣禮成。孝安皇帝承襲統業,而前世遂令恭陵在康陵之上,先後相踰,失其次序。今其正之!」   六月,鮮卑寇代郡。   秋,廬江盜賊攻尋陽,又攻盱台。滕撫遣司馬王章擊破之。   九月,庚戌,太傅趙峻薨。   滕撫進擊張嬰;冬,十一月,丙午,破嬰,斬獲千餘人。丁未,中郎將趙序坐畏懦、詐增首級,棄市。   歷陽賊華孟自稱黑帝,攻殺九江太守楊岑。滕撫進擊,破之,斬孟等三千八百級,虜獲七百餘人。於是東南悉平,振旅而還。以撫為左馮翊。   永昌太守劉君世,鑄黃金為文蛇,以獻大將軍冀;益州刺史种暠糾發逮捕,馳傳上言。冀由是恨暠。會巴郡人服直聚黨數百人,自稱天王,暠與太守應承討捕,不克,吏民多被傷害;冀因此陷之,傳逮暠、承。李固上疏曰:「臣伏聞討捕所傷,本非暠、承之意,實由縣吏懼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詳。比盜賊羣起,處處未絕。暠、承以首舉大姦而相隨受罪,臣恐沮傷州縣糾發之意,更共飾匿,莫復盡心!」太后省奏,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金蛇輸司農,冀從大司農杜喬借觀之,喬不肯與;冀小女死,令公卿會喪,喬獨不往;冀由是銜之。    卷五十三 漢紀四十五 --------------------------------   起柔兆閹茂(丙戌),盡柔兆涒灘(丙申),凡十一年。   孝質皇帝本初元年(丙戌、一四六年)   夏,四月,庚辰,令郡、國舉明經詣太學,自大將軍以下皆遣子受業;歲滿課試,拜官有差。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屬、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經者,各令隨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當以次賞進。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   五月,庚寅,徙樂安王鴻為勃海王。   海水溢,漂沒民居。   六月,丁巳,赦天下。   帝少而聰慧,嘗因朝會,目梁冀曰:「此跋扈將軍也!」冀聞,深惡之。閏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於煑餅而進之;帝苦煩盛,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問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煑餅。今腹中悶,得水尚可活。」時冀亦在側,曰:「恐吐,不可飲水。」語未絕而崩。固伏尸號哭,推舉侍醫;冀慮其事泄,大惡之。   將議立嗣,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與冀書曰:「天下不幸,頻年之間,國祚三絕。今當立帝,天下重器,誠知太后垂心,將軍勞慮,詳擇其人,務存聖明;然愚情眷眷,竊獨有懷。遠尋先世廢立舊儀,近見國家踐祚前事,未嘗不詢訪公卿,廣求羣議,令上應天心,下合衆望。傳曰:『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昔昌邑之立,昏亂日滋;霍光憂愧發憤,悔之折骨。自非博陸忠勇,延年奮發,大漢之祀,幾將傾矣。至憂至重,可不熟慮!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國之興衰,在此一舉。」冀得書,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議所立。固、廣、戒及大鴻臚杜喬皆以為清河王蒜明德著聞,又屬最尊親,宜立為嗣,朝廷莫不歸心。而中常侍曹騰嘗謁蒜,蒜不為禮,宦者由此惡之。初,平原王翼旣貶歸河間,其父請分蠡吾縣以侯之;順帝許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徵到夏門亭。會帝崩,梁冀欲立志。衆論旣異,憤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奪。曹騰等聞之,夜往說冀曰:「將軍累世有椒房之親,秉攝萬機,賓客縱橫,多有過差。清河王嚴明,若果立,則將軍受禍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長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會公卿,冀意氣凶凶,言辭激切,自胡廣、趙戒以下莫不懾憚,皆曰:「惟大將軍令!」獨李固、杜喬堅守本議。冀厲聲曰:「罷會!」固猶望衆心可立,復以書勸冀,冀愈激怒。丁亥,冀說太后,先策免固。戊子,以司徒胡廣為太尉;司空趙戒為司徒,與大將軍冀參錄尚書事;太僕袁湯為司空。湯,安之孫也。庚寅,使大將軍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蠡吾侯志入南宮;其日,卽皇帝位,時年十五。太后猶臨朝政。   秋,七月,乙卯,葬孝質皇帝於靜陵。   大將軍掾朱穆奏記勸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乾位,易經龍戰之會,陽道將勝,陰道將負。願將軍專心公朝,割除私欲,廣求賢能,斥遠佞惡,為皇帝置師傅,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勸講援,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誰能傾之!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術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將軍察焉!」又薦种暠、欒巴等,冀不能用。穆,暉之孫也。   九月,戊戌,追尊河間孝王為孝穆皇,夫人趙氏曰孝穆后,廟曰清廟,陵曰樂成陵;蠡吾先侯曰孝崇皇,廟曰烈廟,陵曰博陵;皆置令、丞,使司徒持節奉策書璽綬,祠以太牢。   冬,十月,甲午,尊帝母匽氏為博園貴人。   滕撫性方直,不交權勢,為宦官所惡;論討賊功當封,太尉胡廣承旨奏黜之;卒於家。   孝桓皇帝建和元年(丁亥、一四七年)   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戊午,赦天下。   三月,龍見譙。   夏,四月,庚寅,京師地震。   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為阜陵王。   六月,太尉胡廣罷。光祿勳杜喬為太尉。自李固之廢,朝野喪氣,羣臣側足而立;唯喬正色無所回橈,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秋,七月,渤海孝王鴻薨,無子;太后立帝弟蠡吾侯悝為渤海王,以奉鴻祀。   詔以定策功,益封梁冀萬三千戶,封冀弟不疑為潁陽侯,蒙為西平侯,冀子胤為襄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廚亭侯,袁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為列侯。   杜喬諫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賢、賞罰為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幹之臣,典誥之篇哉?患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敎,聞善不信其義,聽讒不審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卽位,天人屬心,不急忠賢之禮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門,宦者微孽,並帶無功之紱,裂勞臣之土,其為乖濫,胡可勝言!夫有功不賞,為善失其望;姦回不詰,為惡肆其凶。故陳資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無勸。苟遂斯道,豈伊傷政為亂而已,喪身亡國,可不慎哉!」書奏,不省。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禮迎之,杜喬據執舊典,不聽。冀屬喬舉氾宮為尚書,喬以宮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於冀。九月,丁卯,京師地震。喬以災異策免。冬,十月,以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袁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宦者唐衡、左悺共譖杜喬於帝曰:「陛下前當卽位,喬與李固抗議,以為不堪奉漢宗祀。」帝亦怨之。   十一月,清河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妄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蒜。事覺,文等遂劫清河相謝暠曰:「當立王為天子,以暠為公。」暠罵之,文刺殺暠。於是捕文、鮪,誅之。有司劾奏蒜;坐貶爵為尉氏侯,徙桂陽,自殺。   梁冀因誣李固、杜喬,云與文、鮪等交通,請逮按罪;太后素知喬忠,不許。冀遂收固下獄;門生渤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鑕詣闕通訴;太后詔赦之。及出獄,京師市里皆稱萬歲。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為己害,乃更據奏前事。大將軍長史吳祐傷固之枉,與冀爭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為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祐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若誅,卿何面目視天下人!」冀怒,起,入室;祐亦徑去。固遂死於獄中;臨命,與胡廣、趙戒書曰:「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廣、戒得書悲慙,皆長歎流涕而已。   冀使人脅杜喬曰:「早從宜,妻子可得全。」喬不肯。明日,冀遣騎至其門,不聞哭者,遂白太后收繫之;亦死獄中。   冀暴固、喬尸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鉞,右秉鈇鑕,詣厥上書,乞收固尸,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往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詔書,欲干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為以死相懼邪!」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到雒陽,著故赤幘,託為夏門亭吏,守護尸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太后赦之。匡因詣闕上書,幷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隱匿,終身不仕。   梁冀出吳祐為河間相,祐自免歸,卒於家。   冀以劉鮪之亂,思朱穆之言,於是請种暠為從事中郎,薦欒巴為議郎,舉穆高第,為侍御史。   是歲,南單于兜樓儲死,伊陵尸逐就單于車兒立。   桓帝建和二年(戊子、一四八年)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庚午,赦天下。   三月,戊辰,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冀府。   白馬羌寇廣漢屬國,殺長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蠻討破之。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顧為平原王,奉孝崇皇祀;尊孝崇皇夫人為孝崇園貴人。   五月,癸丑,北宮掖庭中德陽殿及左掖門火,車駕移幸南宮。   六月,改清河為甘陵。立安平孝王得子經侯理為甘陵王,奉孝德皇祀。   秋,七月,京師大水。   桓帝建和三年(己丑、一四九年)   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秋,八月,乙丑,有星孛于天市。   京師大水。   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   郡、國五山崩。   冬,十月,太尉趙戒免;以司徒袁湯為太尉,大司農河內張歆為司徒。   是歲,前朗陵侯相荀淑卒。淑少博學有高行,當世名賢李固、李膺皆師宗之。在朗陵、涖事明治,稱為神君。有子八人:儉、緄、靖、燾、汪、爽、肅、專,並有名稱,時人謂之八龍。所居里舊名西豪,潁陰令渤海苑康以為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更命其里曰高陽里。   膺性簡亢,無所交接,唯以淑為師,以同郡陳寔為友。荀爽嘗就謁膺,因為其御;旣還,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見慕如此。   陳寔出於單微,為郡西門亭長。同郡鍾皓以篤行稱,前後九辟公府,年輩遠在寔前,引與為友。皓為郡功曹,辟司徒府;臨辭,太守問:「誰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寔聞之曰:「鍾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獨識我!」太守遂以寔為功曹。時中常侍侯覽託太守高倫用吏,倫敎署為文學掾,寔知非其人,懷檄請見,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違,寔乞從外署,不足以塵明德。」倫從之。於是鄉論怪其非舉,寔終無所言。倫後被徵為尚書,郡中士大夫送至綸氏,倫謂衆人曰:「吾前為侯常侍用吏,陳君密持敎還而於外白署,比聞議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憚強禦,陳君可謂『善則稱君,過則稱己』者也。」寔固自引愆,聞者方歎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後為太丘長,脩德清靜,百姓以安。鄰縣民歸附者,寔輒訓導譬解發遣,各令還本。司官行部,吏慮民有訟者,白欲禁之;寔曰:「訟以求直,禁之,理將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聞而歎息曰:「陳君所言若是,豈有冤於人乎!」亦竟無訟者。以沛相賦斂違法,解印綬去;吏民追思之。   鍾皓素與荀淑齊名,李膺常歎曰:「荀君清識難尚;鍾君至德可師。」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學慕古,有退讓風,與膺同年,俱有聲名。膺祖太尉脩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復以膺妹妻之。膺謂瑾曰:「孟子以為『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弟於是何太無皁白邪!」瑾嘗以膺言白皓。皓曰:「元禮祖、父在位,諸宗並盛,故得然乎!昔國子好招人過,以致怨惡,今豈其時邪!必欲保身全家,爾道為貴。」   桓帝和平元年(庚寅、一五O年)   春,正月,甲子,赦天下。改元。   乙丑,太后詔歸政於帝,始罷稱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三月,車駕徙幸北宮。   甲午,葬順烈皇后。增封大將軍冀萬戶,幷前合三萬戶;封冀妻孫壽為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善為妖態以蠱惑冀,冀甚寵憚之。冀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金玉珍怪,充積藏室;又廣開園圃,採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絕澗,有若自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乘輦車,遊觀第內,多從倡伎,酣謳竟路,或連日繼夜以騁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縣,起兔苑於河南城西,經亙數十里,移檄所在調發生兔,刻其毛以為識,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嘗有西域賈胡不知禁忌,誤殺一兔,轉相告言,坐死者十餘人。又起別第於城西,以納姦亡;或取良人悉為奴婢,至數千口,名曰自賣人。冀用壽言,多斥奪諸梁在位者,外以示謙讓,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冒名為侍中、卿、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凶淫,各使私客籍屬縣富人,被以他罪,閉獄掠拷,使出錢自贖,貲物少者至於死。又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冀以馬乘遺之,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冀大怒,乃告郡縣,認奮母為其守藏婢,云盜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奮兄弟死於獄中,悉沒貲財億七千餘萬。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遠至塞外,廣求異物,而使人復乘勢橫暴,妻略婦女,毆擊吏卒;所在怨毒。   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記諫曰:「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位為羣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為惡,四海傾覆。頃者官民俱匱,加以水蟲為害,京師諸官費用增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搒掠割剝,強令充足。公賦旣重,私斂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遇民如虜,或絕命於箠楚之下,或自賊於迫切之求。又掠奪百姓,皆託之尊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歎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弛,頗失人望,四五歲耳,而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乘敝而起,荊、揚之間幾成大患;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戚戚,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豈可以去明卽昧,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莫之卹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絕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挾姦之吏無所依託,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旣張,遠邇清壹,則將軍身尊事顯,德燿無窮矣!」冀不納。冀雖專朝縱橫,而猶交結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賓客為州郡要職,欲以自固恩寵。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報書云:「如此,僕亦無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冀遣書詣樂安太守陳蕃,有所請託,不得通。使者詐稱他客求謁蕃;蕃怒,笞殺之。坐左轉脩武令。   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市珍藥;而冀遣客齎書詣京兆,幷貨牛黃。京兆尹南陽延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慙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篤以病免。   夏,五月,庚辰,尊博園匽貴人曰孝崇后,宮曰永樂;置太僕、少府以下,皆如長樂宮故事。分鉅鹿九縣為后湯沐邑。   秋,七月,梓潼山崩。   桓帝元嘉元年(辛卯、一五一年)   春,正月朔,羣臣朝會,大將軍冀帶劍入省。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虎賁、羽林奪劍。冀跪謝,陵不應,卽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詔,以一歲俸贖;百僚肅然。河南尹不疑嘗舉陵孝廉,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癸酉,赦天下,改元。   梁不疑好經書,喜待士,梁冀疾之,轉不疑為光祿勳;以其子胤為河南尹。胤年十六,客貌甚陋,不勝冠帶;道路見者莫不蚩笑。不疑自恥兄弟有隙,遂讓位歸第,與弟蒙閉門自守。冀不欲令與賓客交通,陰使人變服至門,記往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過謁不疑;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及以他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於路。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風拔樹,晝昏。尚書楊秉上疏曰:「臣聞天不言語,以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靜室而止,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故諸侯入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況於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亂尊卑,等威無序,侍衞守空宮,璽紱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納。秉,震之子也。   京師旱,任城、梁國饑,民相食。   司徒張歆罷,以光祿勳吳雄為司徒。   北匈奴呼衍王寇伊吾,敗伊吾司馬毛愷,攻伊吾屯城。詔敦煌太守馬達將兵救之;至蒲類海,呼衍王引去。   秋,七月,武陵蠻反。   冬,十月,司空胡廣致仕。   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車,稱病,不對策;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習亂安危,怢不自覩。或荒耽耆欲,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厭偽忽真;或猶豫岐路,莫適所從;或見信之佐,括囊守祿;或疏遠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鬱伊於下。悲夫!   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歲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百姓囂然,咸復思中興之救矣!且濟時拯世之術,在於補〈衤定〉決壞,枝拄邪傾,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制,步驟之差,各有云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遠,哀公以臨人,景公以節禮,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俗人拘文牽古,不達權制,奇偉所聞,簡忽所見,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雖合聖德,輒見掎奪。何者?其頑士闇於時權,安習所見,不知樂成,況可慮始,茍云率由舊章而已;其達者或矜名妒能,恥策非己,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衆,遂見擯棄,雖稷、契復存,猶將困焉。斯賢智之論所以常憤鬱而不伸者也。   凡為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亂。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姦軌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密如,算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卽位,多行寬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為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鑒。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歎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為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夫熊經鳥伸,雖延曆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為國之法,有似理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敎者,興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敎除殘,是以粱肉養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運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馬駘其銜,四牡橫奔,皇路險傾,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調節奏哉!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棄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寬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山陽仲長統嘗見其書,歎曰:「凡為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   臣光曰:漢家之法已嚴矣,而崔寔猶病其寬,何哉?蓋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權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誅;仁恩所施,止於目前;姦宄得志,紀綱不立。故崔之論,以矯一時之枉,非百世之通義也。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矣。   閏月,庚午,任城節王崇薨;無子,國絕。   以太常黃瓊為司空。   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會議其禮。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咸稱冀之勳德宜比周公,錫之山川、土田、附庸。黃瓊獨曰:「冀前以親迎之勞,增邑萬三千戶;又其子胤亦加封賞。今諸侯以戶邑為制,不以里數為限,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朝廷從之。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讚不名,禮儀比蕭何;悉以定陶、陽成餘戶增封為四縣,比鄧禹;賞賜金錢、奴婢、綵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勳。每朝會,與三會絕席。十日一入,平尚書事。宣布天下,為萬世法。」冀猶以所奏禮簿,意不悅。   桓帝元嘉二年(壬辰、一五二年)   春,正月,西域長史王敬為于窴所殺。初,西域長史趙評在于窴,病癰死。評子迎喪,道經拘彌。拘彌王成國與于窴王建素有隙,謂評子曰:「于窴王令胡醫持毒藥著創中,故致死耳!」評子信之,還,以告敦煌太守馬達。會敬代為長史,馬達令敬隱覈于窴事。敬先過拘彌,成國復說云:「于窴國人欲以我為王;今可因此罪誅建,于窴必服矣。」敬貪立功名,前到于窴,設供具,請建而陰圖之。或以敬謀告建,建不信,曰:「我無罪,王長史何為欲殺我?」旦日,建從官屬數十人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執之。吏士並無殺建意,官屬悉得突走。時成國主簿秦牧隨敬在會,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為復疑!」卽前斬建。于窴侯、將輸僰等遂會兵攻敬,敬持建頭上樓宣告曰:「天子使我誅建耳!」輸僰不聽,上樓斬敬,縣首於市。輸僰自立為王;國人殺之,而立建子安國。馬達聞王敬死,欲將諸郡兵出塞擊于窴;帝不聽,徵達還,而以宋亮代為敦煌太守。亮到,開募于窴,令自斬輸僰;時輸僰死已經月,乃斷死人頭送敦煌而不言其狀,亮後知其詐,而竟不能討也。   丙辰,京師地震。   夏,四月,甲辰,孝崇皇后匽氏崩;以帝弟平原王石為喪主,斂送制度比恭懷皇后。五月,辛卯,葬于博陵。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冬,十月,乙亥,京師地震。   十一月,司空黃瓊免。十二月,以特進趙戒為司空。   桓帝永興元年(癸巳、一五三年)   春,三月,丁亥,帝幸鴻池。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   丁酉,濟南悼王廣薨;無子,國除。   秋,七月,郡、國三十二蝗,河水溢。百姓饑窮流宂者數十萬戶,冀州尤甚。詔以侍御史朱穆為冀州刺史。冀部令長聞穆濟河,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及到,奏劾諸郡貪汙者,有至自殺,或死獄中。宦者趙忠喪父,歸葬安平,僭為玉匣;穆下郡案驗,吏畏其嚴,遂發墓剖棺,陳尸出之。帝聞,大怒,徵穆詣廷尉,輸作左校。太學書生潁川劉陶等數千人詣闕上書訟穆曰:「伏見弛刑徒朱穆,處公憂國,拜州之日,志清姦惡。誠以常侍貴寵,父子兄弟布在州郡,競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張理天綱,補綴漏目,羅取殘禍,以塞天意。由是內官咸共恚疾,謗讟煩興,讒隙仍作,極其刑讁,輸作左校。天下有識,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鯀之戾,若死者有知,則唐帝怒於崇山,重華忿於蒼墓矣!當今中官近習,竊持國柄,手握王爵,口銜天憲,運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呼噏則令伊、顏化為桀、跖;而穆獨亢然不顧身害,非惡榮而好辱,惡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綱之不攝,懼天綱之久失,故竭心懷憂,為上深計。臣願黥首繫趾,代穆輸作。」帝覽其奏,乃赦之。   冬,十月,太尉袁湯免,以太常胡廣為太尉。司徒吳雄、司空趙戒免。以太僕黃瓊為司徒,光祿勳房植為司空。   武陵蠻詹山等反,武陵太守汝南應奉招降之。   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與戊部候嚴皓不相得,忿戾而反,攻圍屯田,殺傷吏士。後部侯炭遮領餘民畔阿羅多,詣漢吏降。阿羅多迫急,從百餘騎亡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立後部故王軍就質子卑君為王。後阿羅多復從匈奴中還,與卑君爭國,頗收其國人。戊校尉嚴詳慮其招引北虜,將亂西域,乃開信告示,許復為王;阿羅多乃詣詳降。於是更立阿羅多為王,將卑君還敦煌,以後部人三百帳與之。   桓帝永興二年(甲午、一五四年)   春,正月,甲午,赦天下。   二月,辛丑,復聽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癸卯,京師地震。   夏,蝗。   東海朐山崩。   乙卯,封乳母馬惠子初為列侯。   秋,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太尉胡廣免;以司徒黃瓊為太尉。閏月,以光祿勳尹頌為司徒。   冬,十一月,甲辰,帝校獵上林苑,遂至函谷關。   泰山、琅邪賊公孫舉、東郭竇等反,殺長吏。   桓帝永壽元年(乙未、一五五年)   春,正月,戊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司隸、冀州饑,人相食。   太學生劉陶上疏陳事曰:「夫天之與帝,帝之與民,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陛下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卽損於聖體,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勤亦至矣;流福遺祚,至於陛下。陛下旣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羣醜刑隸,芟刈小民,虎豹窟於麑場,豺狼乳於春囿,貨殖者為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飢寒之鬼,死者悲於窀穸,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為咨嗟長懷歎息者也!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權去己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成敗同勢;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夾輔王室。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書奏,不省。   夏,南陽大水。   司空房植免;以太常韓縯為司空。   巴郡、益州郡山崩。   秋,南匈奴左薁鞬臺耆、且渠伯德等反,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安定屬國都尉敦煌張奐初到職,壁中唯有二百許人,聞之,卽勒兵而出;軍吏以為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收集兵士,遣將王衞招誘東羌,因據龜茲縣,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共擊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將其衆降,郡界以寧。羌豪遺奐馬二十匹,金鐻八枚。奐於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馬如羊,不以入廐;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還之。前此八都尉率好財貨,為羌所患苦;及奐正身潔己,無不悅服,威化大行。   桓帝永壽二年(丙申、一五六年)   春,三月,蜀郡屬國夷反。   初,鮮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無敢犯者,遂推以為大人。檀石槐立庭於彈汙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餘里,兵馬甚盛;東、西部大人皆歸焉。因南抄緣邊,北拒丁零,東卻夫餘,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四千餘里。   秋,七月,檀石槐寇雲中。以故烏桓校尉李膺為度遼將軍。膺到邊,羌、胡皆望風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詣塞下送還之。   公孫舉、東郭竇等聚衆至三萬人,寇青、兗、徐三州,破壞郡縣。連年討之,不能克。尚書選能治劇者,以司徒掾潁川韓韶為嬴長。賊聞其賢,相戒不入嬴境。餘縣流民萬餘戶入縣界;韶開倉賑之,主者爭謂不可。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無所坐。韶與同郡荀淑、鍾皓、陳寔皆嘗為縣長,所至以德政稱,時人謂之「潁川四長」。   初,鮮卑寇遼東,屬國都尉段熲率所領馳赴之。旣而恐賊驚去,乃使驛騎詐齎璽書召熲,熲於道偽退,潛於還路設伏;虜以為信然,乃入追熲,熲因大縱兵,悉斬獲之。坐詐為璽書,當伏重刑;以有功,論司寇;刑竟,拜議郎。至是,詔以東方盜賊昌熾,令公卿選將帥有文武材者。司徒尹頌薦熲,拜中郎將,擊舉、竇等,大破斬之,獲首萬餘級,餘黨降散。封熲為列侯。   冬,十二月,地震。   封梁不疑子馬為潁陰侯,梁胤子桃為城父侯。    卷五十四 漢紀四十六 --------------------------------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昭陽單閼(癸卯),凡七年。   孝桓皇帝永壽三年(丁酉、一五七年)   春,正月,己未,赦天下。   居風令貪暴無度,縣人朱達等與蠻夷同反,攻殺令,聚衆至四五千人。夏,四月,進攻九真,九真太守兒式戰死。詔九真都尉魏朗討破之。   閏月,庚辰晦,日有食之。   京師蝗。   或上言:「民之貧困以貨輕錢薄,宜改鑄大錢。」事下四府羣僚及太學能言之士議之。太學生劉陶上議曰:「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軸空於公私之求。民所患者,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為南金,瓦石變為和玉,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為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愍海內之憂戚,欲鑄錢齊貨以救其弊,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焦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衆而無所食,羣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鳥鈔求飽,吞肌及骨,並噬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版築之間,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怨愁之民響應雲合,雖方尺之錢,何有能救其危也!」遂不改錢。   冬,十一月,司徒尹頌薨。   長沙蠻反,寇益陽。   以司空韓縯為司徒;以太常北海孫朗為司空。   桓帝延熹元年(戊戌、一五八年)   夏,五月,甲戊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陳授因小黃門徐璜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冀聞之,諷雒陽收考授,死於獄。帝由是怒冀。   京師蝗。   六月,戊寅,赦天下,改元。   大雩。   秋,七月,甲子,太尉黃瓊免;以太常胡廣為太尉。   冬,十月,帝校獵廣成,遂幸上林苑。   十二月,南匈奴諸部並叛,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帝以京兆尹陳龜為度遼將軍。龜臨行,上疏曰:「臣聞三辰不軌,擢士為相;蠻夷不恭,拔卒為將。臣無文武之才而忝鷹揚之任,雖歿軀體,無所云補。今西州邊鄙,土地塉埆,民數更寇虜,室家殘破,雖含生氣,實同枯朽。往歲幷州水雨,災螟互生,稼穡荒耗,租更空闕。陛下以百姓為子,焉可不垂撫循之恩哉!古公、西伯天下歸仁,豈復輿金輦寶以為民惠乎!陛下繼中興之統,承光武之業,臨朝聽政而未留聖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懼逆上旨,取過目前。呼嗟之聲,招致災害,胡虜凶悍,因衰緣隙;而令倉庫單於豺狼之口,功業無銖兩之效,皆由將帥不忠,聚姦所致。前涼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糾罰,太守令長,貶黜將半,政未踰時,功效卓然,實應賞異,以勸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姦殘;又宜更選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簡練文武,授之法令;除幷、涼二州今年租、更,寬赦罪隸,掃除更始;則善吏知奉公之祐,惡者覺營私之禍,胡馬可不窺長城,塞下無候望之患矣。」帝乃更選幽、幷刺史,自營、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詔為陳將軍除幷、涼一年租賦,以賜吏民。龜到職,州郡重足震栗,省息經用,歲以億計。   詔拜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為北中郎將,以討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燒度遼將軍門,引屯赤阬,煙火相望。兵衆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遂使斬匈奴、屠各渠帥,襲破其衆,諸胡悉降。奐以南單于車兒不能統理國事,乃拘之,奏立左谷蠡王為單于。詔曰:「春秋大居正;車兒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還庭!」   大將軍冀與陳龜素有隙,譖其沮毀國威,挑取功譽,不為胡虜所畏,坐徵還,以种暠為度遼將軍。龜遂乞骸骨歸田里,復徵為尚書。冀暴虐日甚,龜上疏言其罪狀,請誅之,帝不省。龜自知必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种暠到營所,先宣恩信,誘降諸胡,其有不服,然後加討;羌虜先時有生見獲質於郡縣者,悉遣還之;誠心懷撫,信賞分明,由是羌、胡皆來順服。暠乃去烽燧,除候望,邊方晏然無警;入為大司農。   桓帝延熹二年(己亥、一五九年)   春,二月,鮮卑寇鴈門。   蜀郡夷寇蠶陵。   三月,復斷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夏,京師大水。   六月,鮮卑寇遼東。   梁皇后恃姊、兄蔭勢,恣極奢靡,兼倍前世,專寵妬忌,六宮莫得進見。及太后崩,恩寵頓衰。后旣無嗣,每宮人孕育,鮮得全者。帝雖迫畏梁冀,不敢譴怒,然進御轉希,后益憂恚。秋,七月,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獻皇后於懿陵。   梁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冀專擅威柄,凶恣日積,宮衞近侍,並樹所親,禁省起居,纖微必知。其四方調發,歲時貢獻,皆先輸上第於冀,乘輿乃其次焉。吏民齎貨求官、請罪者,道路相望。百官遷召,皆先到冀門牋檄謝恩,然後敢詣尚書。下邳吳樹為宛令,之官辭冀,冀賓客布在縣界,以情託樹,樹曰:「小人姦蠹,比屋可誅。明將軍處上將之位,宜崇賢善以補朝闕。自侍坐以來,未聞稱一長者,而多託非人,誠非敢聞!」冀默然不悅。樹到縣,遂誅殺冀客為人害者數十人。樹後為荊州刺史,辭冀,冀鴆之,出,死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初拜,不謁冀,冀託以他事腰斬之。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詣闕上書曰:「夫四時之運,功成則退,高爵厚寵,鮮不致災。今大將軍位極功成,可為至戒;宜遵縣車之禮,高枕頤神。傳曰:『木實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損盛權,將無以全其身矣!」冀聞而密遣掩捕,著乃變易姓名,託病偽死,結蒲為人,市棺殯送;冀知其詐,求得,笞殺之。太原郝絜、胡武,好危言高論,與著友善,絜、武嘗連名奏記三府,薦海內高士,而不詣冀;冀追怒之,敕中都官移檄禽捕,遂誅武家,死者六十餘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輿櫬奏書冀門,書入,仰藥而死,家乃得全。安帝嫡母耿貴人薨,冀從貴人從子林慮侯承求貴人珍玩,不能得,冀怒,幷族其家十餘人。涿郡崔琦以文章為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鵠賦以風;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齊,樂聞譏諫之言;蕭何佐漢,乃設書過之吏。今將軍屢世台輔,任齊伊、周,而德政未聞,黎元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欲鉗塞士口,杜蔽主聽,將使玄黃改色、鹿馬易形乎!」冀無以對,因遣琦歸。琦懼而亡匿,冀捕得,殺之。   冀秉政幾二十年,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帝旣不平之;及陳授死,帝愈怒。和熹皇后從兄子郎中鄧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適梁紀;紀,孫壽之舅也。壽以猛色美,引入掖庭,為貴人,冀欲認猛為其女,易猛姓為梁。冀恐猛姊壻議郎邴尊沮敗宣意,遣客刺殺之。又欲殺宣,宣家與中常侍袁赦相比,冀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覺之,鳴鼓會衆以告宣。宣馳入白帝,帝大怒,因如廁,獨呼小黃門史唐衡,問:「左右與外舍不相得者,誰乎?」衡對:「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與梁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橫,口不敢道。」於是帝呼超、悺入室,謂曰:「梁將軍兄弟專朝,迫脅內外,公卿以下,從其風旨,今欲誅之,於常侍意如何?」超等對曰:「誠國姦賊,當誅日久;臣等弱劣,未知聖意如何耳。」帝曰:「審然者,常侍密圖之。」對曰:「圖之不難,但恐陛下腹中狐疑。」帝曰:「姦臣脅國,當伏其罪,何疑乎!」於是召璜、瑗,五人共定其議,帝齧超臂出血為盟。超等曰:「陛下今計已決,勿復更言,恐為人所疑。」   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以防其變。具瑗敕吏收惲,以「輒從外入,欲圖不軌。」帝御前殿,召諸尚書入,發其事,使尚書令尹勳持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閤,斂諸符節送省中,使具瑗將左右廐騶、虎賁、羽林、都候劍戟士合千餘人,與司隸校尉張彪共圍冀第,使光祿勳袁盱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綬,徙封比景都鄉侯。冀及妻壽卽日皆自殺;不疑、蒙先卒。悉收梁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少長皆棄市;他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郎皆坐阿附梁冀,不衞宮,止長壽亭,減死一等,免為庶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為空。是時,事猝從中發,使者交馳,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慶。收冀財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稅租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   壬午,立梁貴人為皇后,追廢懿陵為貴人冢。帝惡梁氏,改皇后姓為薄氏,久之,知為鄧香女,乃復姓鄧氏。   詔賞誅梁冀之功,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為縣侯,超食二萬戶,璜等各萬餘戶,世謂之五侯。仍以悺、衡為中常侍。又封尚書令尹勳等七人皆為亭侯。   以大司農黃瓊為太尉,光祿大夫中山祝恬為司徒,大鴻臚梁國盛允為司空。   是時,新誅梁冀,天下想望異政,黃瓊首居公位,乃舉奏州郡素行貪汙,至死徙者十餘人,海內翕然稱之。   瓊辟汝南范滂。滂少厲清節,為州里所服。嘗為清詔使,案察冀州,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守令臧汙者,皆望風解印綬去;其所舉奏,莫不厭塞衆議。會詔三戶掾屬舉謠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對曰:「臣之所舉,自非叨穢姦暴,深為民害,豈以汙簡札哉!間以會日迫促,故先舉所急,其未審者,方更參實。臣聞農夫去草,嘉穀必茂;忠臣除姦,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尚書不能詰。   尚書令陳蕃上疏薦五處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閎、京兆韋著,潁川李曇;帝悉以安車、玄纁備禮徵之,皆不至。   穉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儉義讓,所居服其德;屢辟公府,不起。陳蕃為豫章太守,以禮請署功曹;穉不之免,旣謁而退。蕃性方峻,不接賓客,唯穉來,特設一榻,去則縣之。後舉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穉雖不應諸公之辟,然聞其死喪,輒負笈赴弔。常於家豫炙雞一隻,以一兩綿絮漬酒中暴乾,以裹雞,徑到所赴冢隧外,以水漬綿,使有酒氣,斗米飯,白茅為藉,以雞置前,醊酒畢,留謁則去,不見喪主。   肱與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友著聞,常同被而寢,不應徵聘。肱嘗與弟季江俱詣郡,夜於道為盜所劫,欲殺之,肱曰:「弟年幼,父母所憐,又未聘娶,願殺身濟弟。」季江曰:「兄年德在前,家之珍寶,國之英俊,乞自受戮,以代兄命。」盜遂兩釋焉,但掠奪衣資而已。旣至,郡中見肱無衣服,怪問其故,肱託以他辭,終不言盜。盜聞而感悔,就精廬求見徵君,叩頭謝罪,還所略物。肱不受,勞以酒食而遣之。帝旣徵肱不至,乃下彭城,使畫工圖其形狀。肱臥於幽暗,以被韜面,言患眩疾,不欲出風,工竟不得見之。   閎,安之玄孫也,苦身脩節,不應辟召。   著隱居講授,不脩世務。   曇繼母苦烈,曇奉之逾謹,得四時珍玩,未嘗不先拜而後進,鄉里以為法。   帝又徵安陽魏桓,其鄉人勸之行,桓曰:「夫干祿求進,所以行其志也。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廐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歎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有哉!」遂隱身不出。   帝旣誅梁冀,故舊恩私,多受封爵:追贈皇后父鄧香為車騎將軍,封安陽侯;更封后母宣為昆陽君,兄子康、秉皆為列侯,宗族皆列校、郎將,賞賜以巨萬計。中常侍侯覽上縑五千匹,帝賜爵關內侯,又託以與議誅冀,進封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為鄉侯,自是權勢專歸宦官矣;五侯尤貪縱,傾動內外。時災異數見,白馬令甘陵李雲露布上書,移副三府曰:「梁冀雖恃權專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誅,猶召家臣搤殺之耳,而猥封謀臣萬戶以上;高祖聞之,得無見非!西北列將,得無解體!孔子曰:『帝者,諦也。』今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尺一拜用,不經御省,是帝欲不諦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雲,詔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時弘農五官掾杜衆傷雲以忠諫獲罪,上書「願與雲同日死」,帝愈怒,遂幷下廷尉。大鴻臚陳蕃上疏曰:「李雲所言,雖不識禁忌,干上逆旨,其意歸於忠國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諫,成帝赦朱雲腰領之誅,今日殺雲,臣恐剖心之譏,復議於世矣!」太常楊秉、雒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並上疏請雲。帝恚甚,有司奏以為大不敬;詔切責蕃、秉,免歸田里,茂、資貶秩二等。時帝在濯龍池,管霸奏雲等事,霸跪言曰:「李雲草澤愚儒,杜衆郡中小吏,出於狂戇,不足加罪。」帝謂霸曰:「『帝欲不諦』,是何等語,而常侍欲原之邪!」顧使小黃門可其奏,雲、衆皆死獄中,於是嬖寵益橫。太尉瓊自度力不能制,乃稱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卽位以來,未有勝政,諸梁秉權,豎宦充朝,李固、杜喬旣以忠言橫見殘滅,而李雲、杜衆復以直道繼踵受誅,海內傷懼,益以怨結,朝野之人,以忠為諱。尚書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勢,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遂因姦計,亦取封侯。又,黃門挾邪,羣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搆姦軌;臨冀當誅,無可設巧,復託其惡以要爵賞。陛下不加清徵,審別真偽,復與忠臣並時顯封,粉墨雜糅,所謂抵金玉於沙礫,碎珪璧於泥塗,四方聞之,莫不憤歎。臣世荷國恩,身輕位重,敢以垂絕之日,陳不諱之言。」書奏,不納。   冬,十月,壬申,上行幸長安。   中常侍單超疾病;壬寅,以超為車騎將軍。   十二月,己巳,上還自長安。   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隴西金城塞,護羌校尉段熲擊破之,追至羅亭,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   詔復以陳蕃為光祿勳,楊秉為河南尹。單超兄子匡為濟陰太守,負勢貪放。兗州刺史第五種使從事衞羽案之,得臧五六千萬,種卽奏匡,幷以劾超。匡窘迫,賂客任方刺羽。羽覺其姦,捕方,囚繫雒陽。匡慮楊秉窮竟其事,密令方等突獄亡走。尚書召秉詰責,秉對曰:「方等無狀,釁由單匡,乞檻車徵匡,考覈其事,則姦慝蹤緒,必可立得。」秉竟坐論作左校。時泰山賊叔孫無忌寇暴徐、兗,州郡不能討,單超以是陷第五種,坐徙朔方;超外孫董援為朔方太守,稸怒以待之。種故吏孫斌知種必死,結客追種,及於太原,劫之以歸,亡命數年,會赦得免。種,倫之曾孫也。   是時,封賞踰制,內寵猥盛。陳蕃上疏曰:「夫諸侯上象四七,藩屏上國;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而聞追錄河南尹鄧萬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書令黃雋先人之紹封,近習以非義授邑,左右以無功傳賞,至乃一門之內,侯者數人,故緯象失度,陰陽謬序。臣知封事已行,言之無及,誠欲陛下從是而止。又,采女數千,食肉衣綺,脂油粉黛,不可貲計。鄙諺言『盜不過五女門』,以女貧家也;今後宮之女,豈不貧國乎!」帝頗采其言,為出宮女五百餘人,但賜雋爵關內侯,而封萬世南鄉侯。   帝從容問侍中陳留爰延:「朕何如主也?」對曰:「陛下為漢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對曰:「尚書令陳蕃任事則治,中常侍黃門與政則亂。是以陛下可與為善,可與為非。」帝曰:「昔朱雲廷折欄檻,今侍中面稱朕違,敬聞闕矣。」拜五官中郎將,累遷大鴻臚。會客星經帝坐,帝密以問延,延上封事曰:「陛下以河南尹鄧萬世有龍潛之舊,封為通侯,恩重公卿,惠豐宗室;加頃引見,與之對博,上下媟黷,有虧尊嚴。臣聞之,帝左右者,所以咨政德也。善人同處,則日聞嘉訓;惡人從游,則日生邪情。惟陛下遠讒諛之人,納謇謇之士,則災變可除。」帝不能用。延稱病,免歸。   桓帝延熹三年(庚子、一六O年)   春,正月,丙申,赦天下,詔求李固後嗣。初,固旣策罷,知不免禍,乃遣三子基、茲、燮皆歸鄉里。時燮年十三,姊文姬為同郡趙伯英妻,見二兄歸,具知事本,默然獨悲曰:「李氏滅矣!自太公已來,積德累仁,何以遇此!」密與二兄謀,豫藏匿燮,託言還京師,人咸信之。有頃,難作,州郡收基、茲,皆死獄中。文姬乃告父門生王成曰:「君執義先公,有古人之節;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滅,其在君矣!」成乃將燮乘江東下,入徐州界,變姓名為酒家傭,而成賣卜於市,各為異人,陰相往來。積十餘年,梁冀旣誅,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車重厚遣之,燮皆不受。遂還鄉里,追行喪服,姊弟相見,悲感傍人。姊戒燮曰:「吾家血食將絕,弟幸而得濟,豈非天邪!宜杜絕衆人,勿妄往來,慎無一言加於梁氏!加梁氏則連主上,禍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燮謹從其誨。後王成卒,燮以禮葬之,每四節為設上賓之位而祠焉。   丙午,新豐侯單超卒,賜東園祕器,棺中玉具;及葬,發五營騎士、將作大匠起冢塋。其後四侯轉橫,天下為之語曰:「左回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皆競起第宅,以華侈相尚,其僕從皆乘牛車而從列騎,兄弟姻戚,宰州臨郡,辜較百姓,與盜無異,虐徧天下;民不堪命,故多為盜賊焉。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皆有田業近濟北界,僕從賓客,劫掠行旅。濟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殺數十人,陳尸路衢。覽、珪以事訴帝,延坐徵詣廷尉,免。   左悺兄勝為河東太守,皮氏長京兆趙岐恥之,卽日棄官西歸。唐衡兄玹為京兆尹,素與岐有隙,收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岐逃難四方,靡所不歷,自匿姓名,賣餅北海市中;安丘孫嵩見而異之,載與俱歸,藏於複壁中。及諸唐死,遇赦,乃敢出。   閏月,西羌餘衆復與燒何大豪寇張掖,晨,薄校尉段熲軍。熲下馬大戰,至日中,刀折矢盡,虜亦引退。熲追之,且鬬且行,晝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餘日,遂至積石山,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降其餘衆而還。   夏,五月,甲戌,漢中山崩。   六月,辛丑,司徒祝恬薨。   秋,七月,以司空盛允為司徒,太常虞放為司空。   長沙蠻反,屯益陽,零陵蠻寇長沙。   九真餘賊屯據日南,衆轉強盛;詔復拜桂陽太守夏方為交趾刺史。方威惠素著,冬十一月,日南賊二萬餘人相率詣方降。   勒姐、零吾種羌圍允街;段熲擊破之。   泰山賊叔孫無忌攻殺都尉侯章;遣中郎將宗資討破之。詔徵皇甫規,拜泰山太守。規到官,廣設方略,寇虜悉平。   桓帝延熹四年(辛丑、一六一年)   春,正月,辛酉,南宮嘉德殿火;戊子,丙署火。   大疫。   二月,壬辰,武庫火。   司徒盛允免,以大司農种暠為司徒。   三月,太尉黃瓊免;夏,四月,以太常沛國劉矩為太尉。   初,矩為雍丘令,以禮讓化民;有訟者,常引之於前,提耳訓告,以為忿恚可忍,縣官不可入,使歸更思。訟者感之,輒各罷去。   甲寅,封河間孝王子參戶亭侯博為任城王,奉孝王後。   五月,辛酉,有星孛于心。   丁卯,原陵長壽門火。   己卯,京師雨雹。   六月,京兆、扶風及涼州地震。   庚子,岱山及博尤來山並穨裂。   己酉,赦天下。   司空虞放免,以前太尉黃瓊為司空。   犍為屬國夷寇鈔百姓。益州刺史山昱擊破之。   零吾羌與先零諸種反,寇三輔。   秋,七月,京師雩。   減公卿已下奉,貣王侯半租,占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   九月,司空黃瓊免,以大鴻臚東萊劉寵為司空。   寵嘗為會稽太守,簡除煩苛,禁察非法,郡中大治;徵為將作大匠。山陰縣有五六老叟,自若邪山谷間出,人齎百錢以送寵曰:「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他守時,吏發求民間,至夜不絕,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年老遭值聖明,今聞當見棄去,故自扶奉送。」寵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為人選一大錢受之。   冬,先零、沈氐羌與諸種羌寇幷、涼二州,校尉段熲將湟中義從討之。涼州刺史郭閎貪共其功,稽固熲軍,使不得進;義從役久戀鄉舊,皆悉叛歸。郭閎歸罪於熲,熲坐徵下獄,輸作左校,以濟南相胡閎代為校尉。胡閎無威略,羌遂陸梁,覆沒營塢,轉相招結,唐突諸郡,寇患轉盛。泰山太守皇甫規上疏曰:「今猾賊就滅,泰山略平,復聞羣羌並皆反逆。臣生長邠岐,年五十有九,昔為郡吏,再更叛羌,豫籌其事,有誤中之言。臣素有痼疾,恐犬馬齒窮,不報大恩,願乞宂官,備單車一介之使,勞來三輔,宣國威澤,以所習地形兵勢佐助諸軍。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自鳥鼠至于東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孫、吳,未若奉法。前變未遠,臣誠戚之,是以越職盡其區區。」詔以規為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零吾等。十一月,規擊羌,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慕規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   桓帝延熹五年(壬寅、一六二年)   春,正月,壬午,南宮丙署火。   三月,沈氐羌寇張掖、酒泉。皇甫規發先零諸種羌,共討隴右,而道路隔絕,軍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規親入庵廬,巡視將士,三軍感悅。東羌遂遣使乞降,涼州復通。   先是安定太守孫雋受取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並老弱不任職,而皆倚恃權貴,不遵法度。規到,悉條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聞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飢恬等十餘萬口復詣規降。   夏,四月,長沙賊起,寇桂陽、蒼梧。   乙丑,恭陵東闕火。戊辰,虎賁掖門火。五月,康陵園寢火。   長沙、零陵賊入桂陽、蒼梧、南海,交趾刺史及蒼梧太守望風逃奔,遣御史中丞盛脩督州郡募兵討之,不能克。   乙亥,京師地震。   甲申,中藏府丞祿署火。秋七月,己未,南宮承善闥火。   鳥吾羌寇漢陽,隴西、金城諸郡兵討破之。   艾縣賊攻長沙郡縣,殺益陽令,衆至萬餘人;謁者馬睦督荊州刺史劉度擊之,軍敗,睦、度奔走。零陵蠻亦反。冬,十月,武陵蠻反,寇江陵,南郡太守李肅奔走,主簿胡爽扣馬首諫曰:「蠻夷見郡無儆備,故敢乘間而進。明府為國大臣,連城千里,舉旗鳴鼓,應聲十萬,柰何委符守之重,而為逋逃之人乎!」肅拔刃向爽曰:「掾促去!太守今急,何暇此計!」爽抱馬固諫,肅遂殺爽而走。帝聞之,徵肅,棄市;度、睦減死一等;復爽門閭,拜家一人為郎。   尚書朱穆舉右校令山陽度尚為荊州刺史。辛丑,以太常馮緄為車騎將軍,將兵十餘萬討武陵蠻。先是,所遣將帥,宦官多陷以折耗軍資,往往抵罪,緄願請中常侍一人監軍財費。尚書朱穆奏「緄以財自嫌,失大臣之節;」有詔勿劾。緄請前武陵太守應奉與俱,拜從事中郎。十一月,緄軍至長沙,賊聞之,悉詣營乞降。進擊武陵蠻夷,斬首四千餘級,受降十餘萬人,荊州平定。詔書賜錢一億,固讓不受,振旅還京師,推功於應奉,薦以為司隸校尉;而上書乞骸骨,朝廷不許。   滇那羌寇武威、張掖、酒泉。   太尉劉矩免,以太常楊秉為太尉。   皇甫規持節為將,還督鄉里,旣無他私惠,而多所舉奏,又惡絕宦官,不與交通。於是中外並怨,遂共誣規貨賂羣羌,令其文降,帝璽書誚讓相屬。   規上書自訟曰:「四年之秋,戎醜蠢戾,舊都懼駭,朝廷西顧。臣振國威靈,羌戎稽首,所省之費一億以上。以為忠臣之義不敢告勞,故恥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踐州界,先奏孫雋、李翕、張稟;旋師南征,又上郭閎、趙熹,陳其過惡,執據大辟。凡此五臣,支黨半國,其餘墨綬下至小吏,所連及者復有百餘。吏託報將之怨,子思復父之恥,載贄馳車,懷糧步走,交構豪門,競流謗讟,云臣私報諸羌,讎以錢貨。若臣以私財,則家無擔石;如物出於官,則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遺匈奴以宮姬,鎮烏孫以公主;今臣但費千萬以懷叛羌,則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貴,將有何罪負義違理乎!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覆軍有五,動資巨億,有旋車完封,寫之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還督本土,糾舉諸郡,絕交離親,戮辱舊故,衆謗陰害,固其宜也!」   帝乃徵規還,拜議郎,論功當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從求貨,數遣賓客就問功狀,規終不答。璜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於吏。官屬欲賦斂請謝,規誓而不聽,遂以餘寇不絕,坐繫廷尉,論輸左校。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詣闕訟之,會赦,歸家。   桓帝延熹六年(癸卯、一六三年)   春,二月,戊午,司徒种暠薨。   三月,戊戌,赦天下。   以衞尉潁川許栩為司徒。   夏,四月,辛亥,康陵東署火。   五月,鮮卑寇遼東屬國。   秋,七月,甲申,平陵園寢火。   桂陽賊李研等寇郡界,武陵蠻復反;太守陳舉討平之。宦官素惡馮緄,八月,緄坐軍還,盜賊復發,免。   冬,十月,丙辰,上校獵廣成,遂幸函谷關、上林苑。光祿勳陳蕃上疏諫曰:「安平之時,遊畋宜有節,況今有三空之戹哉!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加之兵戎未戢,四方離散,是陛下焦心毀顏,坐以待旦之時也,豈宜揚旗曜武,騁心輿馬之觀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種麥,今失其勸種之時,而令給驅禽除路之役,非賢聖恤民之意也。」書奏,不納。   十一月,司空劉寵免。十二月,以衞尉周景為司空。景,榮之孫也。   時宦官方熾,景與太尉楊秉上言:「內外吏職,多非其人。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勢;而今枝葉賓客,布列職署,或年少庸人,典據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舊章,退貪殘,塞災謗。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實覈所部;應當斥罷,自以狀言三府,廉察有遺漏,續上。」帝從之。於是秉條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肅然。   詔徵皇甫規為度遼將軍。初,張奐坐梁冀故吏,免官禁錮,凡諸交舊,莫敢為言;唯規薦舉,前後七上,由是拜武威太守。及規為度遼,到營數月,上書薦奐,「才略兼優,宜正元帥,以從衆望。若猶謂愚臣宜充舉事者,願乞宂官,以為奐副。」朝廷從之。以奐代規為度遼將軍,以規為使匈奴中郎將。   西州吏民守闕為前護羌校尉段熲訟冤者甚衆;會滇那等諸種羌益熾,涼州幾亡,乃復以熲為護羌校尉。   尚書朱穆疾宦官恣橫,上疏曰:「按漢故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以後,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來,浸益貴盛,假貂璫之飾,處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權傾海內,寵貴無極,子弟親戚,並荷榮任,放濫驕溢,莫能禁禦,窮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為可悉罷省,遵復往初,更選海內清淳之士明達國體者,以補其處,卽兆庶黎萌,蒙被聖化矣!」帝不納。後穆因進見,復口陳曰:「臣聞漢家舊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黃門侍郎一人,傳發書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為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自此以來,權傾人主,窮困天下,宜皆罷遣,博選耆儒宿德,與參政事。」帝怒,不應。穆伏不肯起,左右傳「出」!良久,乃趨而去。自此中官數因事稱詔詆毀之。穆素剛,不得意,居無幾,憤懣發疽卒。    卷五十五 漢紀四十七 --------------------------------   起閼逢執徐(甲辰),盡柔兆敦牂(丙午),凡三年。   孝桓皇帝延熹七年(甲辰、一六四年)   春,二月,丙戌,邟鄉忠侯黃瓊薨。將葬,四方遠近名士會者六七千人。   初,瓊之敎授於家,徐穉從之咨訪大義,及瓊貴,穉絕不復交。至是,穉往弔之,進酹,哀哭而去,人莫知者。諸名士推問喪宰,宰曰:「先時有一書生來,衣麤薄而哭之哀,不記姓字。」衆曰:「必徐孺子也。」於是選能言者陳留茅容輕騎追之,及於塗。容為沽酒市肉,穉為飲食。容問國家之事,穉不答。更問稼穡之事,穉乃答之。容還,以語諸人,或曰:「孔子云:『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然則孺子其失人乎?」太原郭泰曰:「不然。孺子之為人,清潔高廉,飢不可得食,寒不可得衣,而為季偉飲酒食肉,此為已知季偉之賢故也!所以不答國事者,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   泰博學,善談論。初游雒陽,時人莫識,陳留符融一見嗟異,因以介於河南尹李膺。膺與相見,曰:「吾見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者也。其聰識通朗,高雅密博,今之華夏,鮮見其儔。」遂與為友,於是名震京師。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膺唯與泰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為神仙焉。   泰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周遊郡國。茅容,年四十餘,耕於野,與等輩避雨樹下,衆皆夷踞相對,容獨危坐愈恭;泰見而異之,因請寓宿。旦日,容殺雞為饌,泰謂為己設;容分半食母,餘半庋置,自以草蔬與客同飯。泰曰:「卿賢哉遠矣!郭林宗猶減三牲之具以供賓旅,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對之揖,勸令從學,卒為盛德。鉅鹿孟敏,客居太原,荷甑墮地,不顧而去。泰見而問其意,對曰:「甑已破矣,視之何益!」泰以為有分決,與之言,知其德性,因勸令游學,遂知名當世。陳留申屠蟠,家貧,傭為漆工;鄢陵庾乘,少給事縣廷為門士;泰見而奇之,其後皆為名士。自餘或出於屠沽、卒伍,因泰獎進成名者甚衆。   陳國童子魏昭請於泰曰:「經師易遇,人師難遭,願在左右,供給灑掃。」泰許之。泰嘗不佳,命昭作粥,粥成,進泰,泰呵之曰:「為長者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以杯擲地。昭更為粥重進,泰復呵之。如此者三,昭姿容無變。泰乃曰:「吾始見子之面,而今而後,知卿心耳!」遂友而善之。   陳留左原,為郡學生,犯法見斥,泰遇諸路,為設酒肴以慰之。謂曰:「昔顏涿聚,梁甫之巨盜,段干木,晉國之大駔,卒為齊之忠臣,魏之名賢;蘧瑗、顏回尚不能無過,況其餘乎!慎勿恚恨,責躬而已!」原納其言而去。或有譏泰不絕惡人者,泰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原後忽更懷忿結客,欲報諸生。其日,泰在學,原愧負前言,因遂罷去。後事露,衆人咸謝服焉。   或問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   泰嘗舉有道,不就,同郡宋沖素服其德,以為自漢元以來,未見其匹,嘗勸之仕。泰曰:「吾夜觀乾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吾將優游卒歲而已。」然猶周旋京師,誨誘不息。徐穉以書戒之曰:「大木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為栖栖不遑寧處!」泰感寤曰:「謹拜斯言,以為師表。」   濟陰黃允,以雋才知名,泰見而謂曰:「卿高才絕人,足成偉器,年過四十,聲名著矣。然至於此際,當深自匡持,不然,將失之矣!」後司徒袁隗欲為從女求姻,見允,歎曰:「得壻如是,足矣。」允聞而黜遣其妻。妻請大會宗親為別,因於衆中攘袂數允隱慝十五事而去,允以此廢於時。   初,允與漢中晉文經並恃其才智,曜名遠近,徵辟不就。託言療病京師,不通賓客,公卿大夫遣門生旦暮問疾,郎吏雜坐其門,猶不得見;三公所辟召者,輒以詢訪之,隨所臧否,以為與奪。符融謂李膺曰:「二子行業無聞,以豪桀自置,遂使公卿問疾,王臣坐門,融恐其小道破義,空譽違實,特宜察焉。」膺然之。二人自是名論漸衰,賓徒稍省,旬日之間,慚歎逃去,後並以罪廢棄。   陳留仇香,至行純嘿,鄉黨無知者。年四十,為蒲亭長。民有陳元,獨與母居,母詣香告元不孝,香驚曰:「吾近日過元舍,廬落整頓,耕耘以時,此非惡人,當是敎化未至耳。母守寡養孤,苦身投老,柰何以一旦之忿,棄歷年之勤乎!且母養人遺孤,不能成濟,若死者有知,百歲之後,當何以見亡者!」母涕泣而起。香乃親到元家,為陳人倫孝行,譬以禍福之言,元感悟,卒為孝子。考城令河內王奐署香主簿,謂之曰:「聞在蒲亭,陳元不罰而化之,得無少鷹鸇之志邪?」香曰:「以為鷹鸇不若鸞鳳,故不為也。」奐曰:「枳棘之林非鸞鳳所集,百里非大賢之路。」乃以一月奉資香,使入太學。郭泰、符融齎刺謁之,因留宿;明旦,泰起,下牀拜之曰:「君,泰之師,非泰之友也。」香學畢歸鄉里,雖在宴居,必正衣服,妻子事之若嚴君;妻子有過,免冠自責,妻子庭謝思過,香冠,妻子乃敢升堂,終不見其喜怒聲色之異。不應徵辟,卒於家。   三月,癸亥,隕石于鄠。   夏,五月,己丑,京師雨雹。   荊州刺史度尚募諸蠻夷擊艾縣賊,大破之,降者數萬人。桂陽宿賊卜陽、潘鴻等逃入深山,尚窮追數百里,破其三屯,多獲珍寶。陽、鴻黨衆猶盛,尚欲擊之,而士卒驕富,莫有鬬志。尚計緩之則不戰,逼之必逃亡,乃宣言:「卜陽、潘鴻作賊十年,習於攻守,今兵寡少,未易可進,當須諸郡所發悉至,乃幷力攻之。」申令軍中恣聽射獵,兵士喜悅,大小皆出。尚乃密使所親客潛焚其營,珍積皆盡;獵者來還,莫不泣涕。尚人人慰勞,深自咎責,因曰:「卜陽等財寶足富數世,諸卿但不幷力耳,所亡少少,何足介意!」衆咸憤踴。尚敕令秣馬蓐食,明旦,徑赴賊屯,陽、鴻等自以深固,不復設備,吏士乘銳,遂破平之。尚出兵三年,羣寇悉定,封右鄉侯。   冬,十月,壬寅,帝南巡;庚申,幸章陵;戊辰,幸雲夢,臨漢水,還,幸新野。時公卿、貴戚車騎萬計,徵求費役,不可勝極。護駕從事桂陽胡騰上言:「天子無外,乘輿所幸,卽為京師。臣請以荊州刺史比司隸校尉,臣自同都官從事。」帝從之。自是肅然,莫敢妄干擾郡縣。帝在南陽,左右並通姦利,詔書多除人為郎,太尉楊秉上疏曰:「太微積星,名為郎位,入奉宿衞,出牧百姓,宜割不忍之恩,以斷求欲之路。」於是詔除乃止。   護羌校尉段熲擊當煎羌,破之。   十二月,辛丑,車駕還宮。   中常侍汝陽侯唐衡、武原侯徐璜皆卒。   初,侍中寇榮,恂之曾孫也,性矜潔,少所與,以此為權寵所疾。榮從兄子尚帝妹益陽長公主,帝又納其從孫女於後宮。左右益忌之,遂共陷以罪,與宗族免歸故郡,吏承望風旨,持之浸急。榮恐不免,詣闕自訟。未至,刺史張敬追劾榮以擅去邊,有詔捕之。榮逃竄數年,會赦,不得除,積窮困,乃自亡命中上書曰:「陛下統天理物,作民父母,自生齒以上,咸蒙德澤;而臣兄弟獨以無辜,為專權之臣所見批扺,青蠅之人所共構會,令陛下忽慈母之仁,發投杼之怒。殘諂之吏,張設機網,並驅爭先,若赴仇敵,罰及死沒,髡剔墳墓,欲使嚴朝必加濫罰;是以不敢觸突天威而自竄山林,以俟陛下發神聖之聽,啟獨覩之明,救可濟之人,援沒溺之命。不意滯怒不為春夏息,淹恚不為歲時怠,遂馳使郵驛,布告遠近,嚴文剋剝,痛於霜雪,逐臣者窮人途,追臣者極車軌,雖楚購伍員,漢求季布,無以過也。臣遇罰以來,三赦再贖,無驗之罪,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止則見掃滅,行則為亡虜,苟生則為窮人,極死則為冤鬼,天廣而無以自覆,地厚而無以自載,蹈陸土而有沈淪之憂,遠巖牆而有鎮壓之患。如臣犯元惡大憝,足以陳原野,備刀鋸,陛下當班布臣之所坐,以解衆論之疑。臣思入國門,坐於肺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而閶闔九重,陷穽步設,舉趾觸罘罝,動行絓羅網,無緣至萬乘之前,永無見信之期。悲夫,久生亦復何聊!蓋忠臣殺身以解君怒,孝子殞命以寧親怨,故大舜不避塗廩、浚井之難,申生不辭姬氏讒邪之謗;臣敢忘斯義,不自斃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責,願陛下匄兄弟死命,使臣一門頗有遺類,以崇陛下寬饒之惠。先死陳情,臨章泣血!」帝省章愈怒,遂誅榮,寇氏由是衰廢。   桓帝延熹八年(乙巳、一六五年)   春,正月,帝遣中常侍左悺之苦縣祠老子。   勃海王悝,素行險僻,多僭傲不法。北軍中候陳留史弼上封事曰:「臣聞帝王之於親戚,愛雖隆必示之以威,體雖貴必禁之以度,如是,和睦之道興,骨肉之恩遂矣。竊聞勃海王悝,外聚剽輕不逞之徒,內荒酒樂,出入無常,所與羣居,皆家之棄子,朝之斥臣,必有羊勝、伍被之變。州司不敢彈糾,傅相不能匡輔,陛下隆於友于,不忍遏絕,恐遂滋蔓,為害彌大。乞露臣奏,宣示百僚,平處其法。法決罪定,乃下不忍之詔;臣下固執,然後少有所許:如是,則聖朝無傷親之譏,勃海有享國之慶;不然,懼大獄將興矣。」上不聽。悝果謀為不道;有司請廢之,詔貶為癭陶王,食一縣。   丙申晦,日有食之。詔公、卿、校尉舉賢良方正。   千秋萬歲殿火。   中常侍侯覽兄參為益州刺史,殘暴貪婪,累臧億計。太尉楊秉奏檻車徵參,參於道自殺,閱其車重三百餘兩,皆金銀錦帛。秉因奏曰:「臣案舊典,宦官本在給使省闥,司昏守夜;而今猥受過寵,執政操權,附會者因公褒舉,違忤者求事中傷,居法王公,富擬國家,飲食極肴膳,僕妾盈紈素。中常侍侯覽弟參,貪殘元惡,自取禍滅;覽顧知釁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為不宜復見親近。昔懿公刑邴〈蜀阝〉之父,奪閻職之妻,而使二人參乘,卒有竹中之難。覽宜急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請免官送歸本郡。」書奏,尚書召對秉掾屬,詰之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三公統外,御史察內;今越奏近官,經典、漢制,何所依據?其開公具對!」秉使對曰:「春秋傳曰:『除君之惡,唯力是視。』鄧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詰責,文帝從而請之。漢世故事,三公之職,無所不統。」尚書不能詰,帝不得已,竟免覽官。司隸校尉韓縯因奏左悺罪惡,及其兄太僕南鄉侯稱請託州郡,聚斂為姦,賓客放縱,侵犯吏民。悺、稱皆自殺。縯又奏中常侍具瑗兄沛相恭臧罪,徵詣廷尉。瑗詣獄謝,上還東武侯印綬,詔貶為都鄉侯。超及璜、衡襲封者,並降為鄉侯,子弟分封者,悉奪爵土。劉普等貶為關內侯,尹勳等亦皆奪爵。   帝多內寵,宮女至五六千人,及驅役從使復兼倍於此,而鄧后恃尊驕忌,與帝所幸郭貴人更相譖訴。癸亥,廢皇后鄧氏,送暴室,以憂死。河南尹鄧萬世、虎賁中郎將鄧會皆下獄誅。   護羌校尉段熲擊罕姐羌,破之。   三月,辛巳,赦天下。   宛陵大姓羊元羣罷北海郡,臧汚狼籍;郡舍溷軒有奇巧,亦載之以歸。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羣行賂宦官,膺竟反坐。單超弟遷為山陽太守,以罪繫獄,廷尉馮緄考致其死;中官相黨,共飛章誣緄以罪。中常侍蘇康、管霸,固天下良田美業,州郡不敢詰,大司農劉祐移書所在,依科品沒入之;帝大怒,與膺、緄俱輸作左校。   夏,四月,甲寅,安陵園寢火。   丁巳,詔壞郡國諸淫祀,特留雒陽王渙、密縣卓茂二祠。   五月,丙戌,太尉楊秉薨。秉為人,清白寡欲,嘗稱「我有三不惑:酒、色、財也。」   秉旣沒,所舉賢良廣陵劉瑜乃至京師上書言:「中官不當比肩裂土,競立胤嗣,繼體傳爵。又,嬖女充積,宂食空宮,傷生費國。又,第舍增多,窮極奇巧,掘山攻石,促以嚴刑。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姦情賕賂,皆為吏餌。民愁鬱結,起入賊黨,官輒興兵誅討其罪,貧困之民,或有賣其首級以要酬賞,父兄相代殘身,妻孥相視分裂。又,陛下好微行近習之家,私幸宦者之舍,賓客市買,熏灼道路,因此暴縱,無所不容。惟陛下開廣諫道,博觀前古,遠佞邪之人,放鄭、衞之聲,則政致和平,德感祥風矣。」詔特召瑜問災咎之徵。執政者欲令瑜依違其辭,乃更策以他事,瑜復悉心對八千餘言,有切於前。拜為議郎。   荊州兵朱蓋等叛,與桂陽賊胡蘭等復攻桂陽,太守任胤棄城走,賊衆遂至數萬。轉攻零陵,太守下邳陳球固守拒之。零陵下溼,編木為城,郡中惶恐。掾史白球遣家避難,球怒曰:「太守分國虎符,受任一邦,豈顧妻孥而沮國威乎!復言者斬!」乃弦大木為弓,羽矛為矢,引機發之,多所殺傷。賊激流灌城,球輒於內因地勢,反決水淹賊,相拒十餘日不能下。時度尚徵還京師,詔以尚為中郎將,率步騎二萬餘人救球,發諸郡兵幷勢討擊,大破之,斬蘭等首三千餘級,復以尚為荊州刺史。蒼梧太守張敍為賊所執,及任胤皆徵棄市。胡蘭餘黨南走蒼梧,交趾刺史張磐擊破之,賊復還入荊州界。度尚懼為己負,乃偽上言蒼梧賊入荊州界,於是徵磐下廷尉。辭狀未正,會赦見原,磐不肯出獄,方更牢持械節。獄吏謂磐曰:「天恩曠然,而君不出,可乎?」磐曰:「磐備位方伯,為尚所枉,受罪牢獄。夫事有虛實,法有是非,磐實不辜,赦無所除;如忍以苟免,永受侵辱之恥,生為惡吏,死為敝鬼。乞傳尚詣廷尉,面對曲直,足明真偽。尚不徵者,磐埋骨牢檻,終不虛出,望塵受枉!」廷尉以其狀上,詔書徵尚,到廷尉,辭窮,受罪,以先有功得原。   閏月,甲午,南宮朔平署火。   段熲擊破西羌,進兵窮追,展轉山谷間,自春及秋,無日不戰,虜遂敗散,凡斬首二萬三千級,獲生口數萬人,降者萬餘落。封熲都鄉侯。   秋,七月,以太史大夫陳蕃為太尉。蕃讓於太常胡廣、議郎王暢、弛刑徒李膺,帝不許。   暢,龔之子也,嘗為南陽太守,疾其多貴戚豪族,下車,奮厲威猛,大姓有犯,或使吏發屋伐樹,堙井夷竈。功曹張敞奏記諫曰:「文翁、召父、卓茂之徒,皆以溫厚為政,流聞後世。發屋伐樹,將為嚴烈,雖欲懲惡,難以聞遠。郡為舊都,侯甸之國,園廟出於章陵,三后生自新野,自中興以來,功臣將相,繼世而隆。愚以為懇懇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姦,未若禮賢。舜舉皋陶,不仁者遠,化人在德,不在用刑。」暢深納其言,更崇寬政,敎化大行。   八月,戊辰,初令郡國有田者畝斂稅錢。   九月,丁未,京師地震。   冬,十月,司空周景免;以太常劉茂為司空。茂,愷之子也。   郎中竇武,融之玄孫也,有女為貴人。采女田聖有寵於帝,帝將立之為后。司隸校尉應奉上書曰:「母后之重,興廢所因;漢立飛燕,胤嗣泯絕。宜思關雎之所求,遠五禁之所忌。」太尉陳蕃亦以田氏卑微,竇族良家,爭之甚固。帝不得已,辛巳,立竇貴人為皇后,拜武為特進、城門校尉,封槐里侯。   十一月,壬子,黃門北寺火。   陳蕃數言李膺、馮緄、劉祐之枉,請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誠辭懇切,以至流涕;帝不聽。應奉上疏曰:「夫忠賢武將,國之心膂。竊見左校弛刑徒馮緄、劉祐、李膺等,誅舉邪臣,肆之以法;陛下旣不聽察,而猥受譖訴,遂令忠臣同愆元惡,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邇觀聽,為之歎息。夫立政之要,記功忘失;是以武帝捨安國於徒中,宣帝徵張敞於亡命。緄前討蠻荊,均吉甫之功;祐數臨督司,有不吐茹之節;膺著威幽、幷,遺愛度遼。今三垂蠢動,王旅未振,乞原膺等,以備不虞。」書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復拜司隸校尉。時小黃門張讓弟朔為野王令,貪殘無道,畏膺威嚴,逃還京師,匿於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狀,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陽獄,受辭畢,卽殺之。讓訴冤於帝,帝召膺,詰以不先請便加誅之意。對曰:「昔仲尼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積一旬,私懼以稽留為愆,不意獲速疾之罪。誠自知釁責,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剋殄元惡,退就鼎鑊,始生之願也。」帝無復言,顧謂讓曰:「此汝弟之罪,司隸何愆!」乃遣出。自此諸黃門、常侍皆鞠躬屏氣,休沐不敢出宮省。帝怪問其故,並叩頭泣曰:「畏李校尉。」時朝廷日亂,綱紀頹阤,而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為登龍門云。   徵東海相劉寬為尚書令。寬,崎之子也,歷典三郡,溫仁多恕,雖在倉卒,未嘗疾言遽色。吏民有過,但用蒲鞭罰之,示辱而已,終不加苦。每見父老,慰以農里之言,少年,勉以孝悌之訓,人皆悅而化之。   桓帝延熹九年(丙午、一六六年)   春,正月,辛卯朔,日有食之。詔公卿、郡國舉至孝。太常趙典所舉荀爽對策曰:「昔者聖人建天地之中而謂之禮,衆禮之中,昏禮為首。陽性純而能施,陰體順而能化,以禮濟樂,節宣其氣,故能豐子孫之祥,致老壽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無節,陽竭於上,陰隔於下,故周公之戒曰:『時亦罔或克壽。』傳曰:『〈雀戈〉趾適屨,孰云其愚,何與斯人,追欲喪軀。』誠可痛也。臣竊聞後宮采女五六千人,從官、侍使復在其外,空賦不辜之民,以供無用之女,百姓窮困於外,陰陽隔塞于內,故感動和氣,災異屢臻。臣愚以為諸未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此誠國家之大福也。」詔拜郎中。   司隸、豫州饑,死者什四五,至有滅戶者。   詔徵張奐為大司農,復以皇甫規代為度遼將軍。規自以為連在大位,欲求退避,數上病,不見聽。會友人喪至,規越界迎之,因令客密告幷州刺史胡芳,言規擅遠軍營,當急舉奏。芳曰:「威明欲避第仕塗,故激發我耳。吾當為朝廷愛才,何能申此子計邪!」遂無所問。   夏,四月,濟陰、東郡、濟北、平原河水清。   司徒許栩免;五月,以太常胡廣為司徒。   庚午,上親祠老子於濯龍宮,以文罽為壇飾,淳金釦器,設華蓋之坐,用郊天樂。   鮮卑聞張奐去,招結南匈奴及烏桓同叛。六月,南匈奴、烏桓、鮮卑數道入塞,寇掠緣邊九郡。秋七月,鮮卑復入塞,誘引東羌與共盟詛。於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諸種共寇武威、張掖,緣邊大被其毒。詔復以張奐為護匈奴中郎將,以九卿秩督幽、幷、涼三州及度遼、烏桓二營,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   初,帝為蠡吾侯,受學於甘陵周福,及卽位,擢福為尚書。時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當朝,鄉人為之謠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二家賓客,互相譏揣,遂各樹朋徒,漸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議自此始矣。   汝南太守宗資以范滂為功曹,南陽太守成瑨以岑晊為功曹,皆委心聽任,使之褒善糾違,肅清朝府。滂尤剛勁,疾惡如讎。滂甥李頌,素無行,中常侍唐衡以屬資,資用為吏;滂寢而不召。資遷怒,捶書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今日寧受笞而死,滂不可違。」資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於是二郡為謠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   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泰及潁川賈彪為其冠,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學中語曰:「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於是中外承風,競以臧否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   宛有富賈張汎者,與後宮有親,又善雕鏤玩好之物,頗以賂遺中官,以此得顯位,用勢縱橫。岑晊與賊曹史張牧勸成瑨收捕汎等;旣而遇赦;瑨竟誅之,幷收其宗族賓客,殺二百餘人,後乃奏聞。小黃門晉陽趙津,貪暴放恣,為一縣巨患。太原太守平原劉瓆使郡吏王允討捕,亦於赦後殺之。於是中常侍侯覽使張汎妻上書訟冤,宦官因緣譖訴瑨、瓆。帝大怒,徵瑨、瓆,皆下獄。有司承旨,奏瑨、瓆罪當棄市。   山陽太守翟超以郡人張儉為東部督郵。侯覽家在防東,殘暴百姓;覽喪母還家,大起塋冢。儉舉奏覽罪,而覽伺候遮〈雀戈〉,章竟不上。儉遂破覽冢宅,藉沒資財,具奏其狀,復不得御。徐璜兄子宣為下邳令,暴虐尤甚。嘗求故汝南太守李暠女不能得,遂將吏卒至暠家,載其女歸,戲射殺之。東海相汝南黃浮聞之,收宣家屬,無少長,悉考之。掾史以下固爭,浮曰:「徐宣國賊,今日殺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卽案宣罪棄市,暴其尸。於是宦官訴冤於帝,帝大怒,超、浮並坐髡鉗,輸作左校。   太尉陳蕃、司空劉茂共諫,請瑨、瓆、超、浮等罪;帝不悅。有司劾奏之,茂不敢復言。蕃乃獨上疏曰:「今寇賊在外,四支之疾;內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寢不能寐,食不能飽,實憂左右日親,忠言日疏,內患漸積,外難方深。陛下超從列侯,繼承天位,小家畜產百萬之資,子孫尚恥愧失其先業,況乃產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輕忽乎!誠不愛己,不當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侯,毒徧海內,天啟聖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議,冀當小平;明鑒未遠,覆車如昨,而近習之權,復相扇結。小黃門趙津、大猾張汎等,肆行貪虐,姦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糾而戮之,雖言赦後不當誅殺,原其誠心,在乎去惡,至於陛下,有何悁悁!而小人道長,熒惑聖聽,遂使天威為之發怒,必加刑譴,已為過甚,況乃重罰令伏歐刀乎!又,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相黃浮,奉公不橈,疾惡如讎,超沒侯覽財物,浮誅徐宣之罪,並蒙刑坐,不逢赦恕。覽之從橫,沒財已幸;宣犯釁過,死有餘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責鄧通,雒陽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從而請之,光武加以重賞,未聞二臣有專命之誅。而今左右羣豎,惡傷黨類,妄相交構,致此刑譴,聞臣是言,當復嗁訴。陛下深宜割塞近習與政之源,引納尚書朝省之士,簡練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於上,地洽於下,休禎符瑞,豈遠乎哉!」帝不納。宦官由此疾蕃彌甚,選舉奏議,輒以中詔譴卻,長史以下多至抵罪,猶以蕃名臣,不敢加害。   平原襄楷詣闕上疏曰:「臣聞皇天不言,以文象設敎。臣竊見太微、天廷五帝之坐,而金、火罰星揚光其中,於占,天子凶;又俱入房、心,法無繼嗣。前年冬大寒,殺鳥獸,害魚鼈,城傍竹柏之葉有傷枯者。臣聞於師曰:『柏傷竹枯,不出二年,天子當之。』今自春夏以來,連有霜雹及大雨雷電,臣作威作福,刑罰急刻之所感也。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志除姦邪,其所誅翦,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閹豎之譖,乃遠加考逮,三公上書乞哀瓆等,不見採察而嚴被譴讓,憂國之臣,將遂杜口矣。臣聞殺無罪,誅賢者,禍及三世。自陛下卽位以來,頻行誅罰,梁、寇、孫、鄧並見族滅,其從坐者又非其數。李雲上書,明主所不當諱;杜衆乞死,諒以感悟聖朝;曾無赦宥而幷被殘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冤,漢興以來,未有拒諫誅賢,用刑太深如今者也!昔文王一妻,誕致十子;今宮女數千,未聞慶育,宜脩德省刑以廣螽斯之祚。按春秋以來,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臣以為河者,諸侯位也。清者,屬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清者,陰欲為陽,諸侯欲為帝也。京房易傳曰:『河水清,天下平。』今天垂異,地吐妖,人癘疫,三者並時而有河清,猶春秋麟不當見而見,孔子書之以為異也。願賜清閒,極盡所言。」書奏,不省。   十餘日,復上書曰:「臣聞殷紂好色,妲己是出;葉公好龍,真龍游廷。今黃門、常侍,天刑之人,陛下愛待,兼倍常寵,係嗣未兆,豈不為此!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慾去奢。今陛下耆欲不去,殺罰過理,旣乖其道,豈獲其祚哉!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淫女豔婦,極天下之麗,甘肥飲美,單天下之味,柰何欲如黃、老乎!」書上,卽召入,詔尚書問狀。楷言:「古者本無宦臣,武帝末數游後宮,始置之耳。」尚書承旨,奏:「楷不正辭理,而違背經藝,假借星宿,造合私意,誣上罔事,請下司隸正楷罪法,收送雒陽獄。」帝以楷言雖激切,然皆天文恆象之數,故不誅;猶司寇論刑。自永平以來,臣民雖有習浮屠術者,而天子未之好;至帝,始篤好之,常躬自禱祠,由是其法侵盛,故楷言及之。   符節令汝南蔡衍、議郎劉瑜表救成瑨、劉瓆,言甚切厲,亦坐免官。瑨、瓆竟死獄中。瑨、瓆素剛直,有經術,知名當時,故天下惜之。岑晊、張牧逃竄獲免。   晊之亡也,親友競匿之;賈彪獨閉門不納,時人望之。彪曰:「傳言『相時而動,無累後人。』公孝以要君致釁,自遺其咎,吾已不能奮戈相待,反可容隱之乎!」於是咸服其裁正。彪嘗為新息長,小民困貧,多不養子;彪嚴為其制,與殺人同罪。城南有盜劫害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按驗,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賊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按致其罪。城南賊聞之,亦面縛自首。數年間,人養子者以千數。曰:「此賈父所生也。」皆名之為賈。   河南張成,善風角,推占當赦,敎子殺人。司隸李膺督促收捕,旣而逢宥獲免;膺愈懷憤疾,竟按殺之。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頗訊其占;宦官敎成弟子牢脩上書,告「膺等養太學游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於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國,逮捕黨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經三府,太尉陳蕃卻之曰:「今所按者,皆海內人譽,憂國忠公之臣,此等猶將十世宥也,豈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於黃門北寺獄,其辭所連及,太僕潁川杜密、御史中丞陳翔及陳寔、范滂之徒二百餘人。或逃遁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相望。陳寔曰:「吾不就獄,衆無所恃。」乃自往請囚。范滂至獄,獄吏謂曰:「凡坐繫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無罪,將理之於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衆人由此亦止。陳蕃復上書極諫,帝諱其言切,託以蕃辟召非其人,策免之。   時黨人獄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賢,度遼將軍皇甫規,自以西州豪桀,恥不得與,乃自上言:「臣前薦故大司農張奐,是附黨也。又,臣昔論輸左校時,太學生張鳳等上書訟臣,是為黨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問。   杜密素與李膺名行相次,時人謂之李、杜,故同時被繫。密嘗為北海相,行春,到高密,見鄭玄為鄉嗇夫,知其異器,卽召署郡職,遂遣就學,卒成大儒。後密去官還家,每謁守令,多所陳託。同郡劉勝,亦自蜀郡告歸鄉里,閉門掃軌,無所干及。太守王昱謂密曰:「劉季陵清高士,公卿多舉之者。」密知昱以激己,對曰:「劉勝位為大夫,見禮上賓,而知善不薦,聞惡無言,隱情惜己,自同寒蟬,此罪人也。今志義力行之賢而密達之,違道失節之士而密糾之,使明府賞刑得中,令問休揚,不亦萬分之一乎!」昱慚服,待之彌厚。   九月,以光祿勳周景為太尉。   司空劉茂免。冬,十二月,以光祿勳汝南宣酆為司空。   以越騎校尉竇武為城門校尉。武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惡,禮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得兩宮賞賜,悉散與太學諸生及匄施貧民,由是衆譽歸之。   匈奴烏桓聞張奐至,皆相率還降,凡二十萬口;奐但誅其首惡,餘皆慰納之,唯鮮卑出塞去。朝廷患檀石槐不能制,遣使持印綬封為王,欲與和親。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自分其地為三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接夫餘、濊貊二十餘邑,為東部;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餘邑,為中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烏孫二十餘邑,為西部。各置大人領之。    卷五十六 漢紀四十八 --------------------------------   起強圉協洽(丁未),盡重光大淵獻(辛亥),凡五年。   孝桓皇帝永康元年(丁未、一六七年)   春,正月,東羌先零圍祋祤,掠雲陽,當煎諸種復反。段熲擊之於鸞鳥,大破之,西羌遂定。   夫餘王夫台寇玄菟;玄菟太守公孫域擊破之。   夏,四月,先零羌寇三輔,攻沒兩營,殺千餘人。   五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陳蕃旣免,朝臣震栗,莫敢復為黨人言者。賈彪曰:「吾不西行,大禍不解。」乃入雒陽,說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魏郡霍諝等,使訟之。武上疏曰:「陛下卽位以來,未聞善政,常侍、黃門,競行譎詐,妄爵非人。伏尋西京,佞臣執政,終喪天下。今不慮前事之失,復循覆車之軌,臣恐二世之難,必將復及,趙高之變,不朝則夕。近者姦臣牢脩造設黨議,遂收前司隸校尉李膺等逮考,連及數百人,曠年拘錄,事無效驗。臣惟膺等建忠抗節,志經王室,此誠陛下稷、卨、伊、呂之佐;而虛為姦臣賊子之所誣枉,天下寒心,海內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時見理出,以厭神鬼喁喁之心。今臺閣近臣,尚書朱{宀禹}、荀緄、劉祐、魏朗、劉矩、尹勳等,皆國之貞士,朝之良佐;尚書郎張陵、媯皓、苑康、楊喬、邊韶、戴恢等,文質彬彬,明達國典,內外之職,羣才並列。而陛下委任近習,專樹饕餮,外典州郡,內幹心膂,宜以次貶黜,案罪糾罰;信任忠良,平決臧否,使邪正毀譽,各得其所,寶愛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徵可消,天應可待。間者有嘉禾、芝草、黃龍之見。夫瑞生必於嘉士,福至實由善人,在德為瑞,無德為災。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稱慶。」書奏,因以病上還城門校尉、槐里侯印綬。霍諝亦為表請。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獄訊黨人范滂等,皆三木囊頭,暴於階下,甫以次辯詰曰:「卿等更相拔舉,迭為脣齒,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惡惡同其汙,謂王政之所願聞,不悟更以為黨。古之脩善,自求多福。今之脩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願埋滂於首陽山側,上不負皇天,下不愧夷、齊。」甫愍然為之改容,乃得並解桎梏。李膺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懼,請帝以天時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黨人二百餘人皆歸田里,書名三府,禁錮終身。     范滂往候霍諝而不謝。或讓之,滂曰:「昔叔向不見祁奚,吾何謝焉!」滂南歸汝南,南陽士大夫迎之者,車數千兩,鄉人殷陶、黃穆侍衞於旁,應對賓客。滂謂陶等曰:「今子相隨,是重吾禍也!」遂遁還鄉里。   初,詔書下舉鉤黨,郡國所奏相連及者,多至百數,唯平原相史弼獨無所上。詔書前後迫切州郡,髡笞掾史。從事坐傳舍責曰:「詔書疾惡黨人,旨意懇惻。青州六郡,其五有黨,平原何治而得獨無?」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畫界分境,水土異齊,風俗不同。他郡自有,平原自無,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誣陷良善,淫刑濫罰,以逞非理,則平原之人,戶可為黨。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從事大怒,卽收郡僚職送獄,遂舉奏弼。會黨禁中解,弼以俸贖罪。所脫者甚衆。   竇武所薦:朱{宀禹},沛人;苑康,勃海人;楊喬,會稽人;邊韶,陳留人。喬容儀偉麗,數上言政事,帝愛其才貌,欲妻以公主,喬固辭,不聽,遂閉口不食,七日而死。   秋,八月,巴部言黃龍見。初,郡人欲就池浴,見池水濁,因戲相恐,「此中有黃龍,」語遂行民間,太守欲以為美,故上之。郡吏傅堅諫曰:「此走卒戲語耳。」太守不聽。   六月大水,勃海溢。   冬,十月,先零羌寇三輔,張奐遣司馬尹端、董卓拒擊,大破之,斬其酋豪,首虜萬餘人,三州清定。奐論功當封,以不事宦官故不果封,唯賜錢二十萬,除家一人為郎。奐辭不受,請徙屬弘農。舊制,邊人不得內徙,詔以奐有功,特許之。拜董卓為郎中。卓,隴西人,性粗猛有謀,羌胡畏之。   十二月,壬申,復癭陶王悝為勃海王。   丁丑,帝崩于德陽前殿。戊寅,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初,竇后旣立,御見甚稀,唯采女田聖等有寵。后素忌忍,帝梓宮尚在前殿,遂殺田聖。城門校尉竇武議立嗣,召侍御史河間劉儵,問以國中宗室之賢者,鯈稱解瀆亭侯宏。宏者,河間孝王之曾孫也,祖淑,父萇,世封解瀆亭侯。武乃入白太后,定策禁中,以鯈守光祿大夫,與中常侍曹節並持節將中黃門、虎賁、羽林千人,奉迎宏,時年十二。   孝靈皇帝建寧元年(戊申、一六八年)   春,正月,壬午,以城門校尉竇武為大將軍。前太尉陳蕃為太傅,與武及司徒胡廣參錄尚書事。   時新遭大喪,國嗣未立,諸尚書畏懼,多託病不朝。陳蕃移書責之曰:「古人立節,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諸君柰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牀,於義安乎!」諸尚書惶怖,皆起視事。   己亥,解瀆亭侯至夏門亭,使竇武持節,以王青蓋車迎入殿中;庚子,卽皇帝位,改元。   二月,辛酉,葬孝桓皇帝于宣陵,廟曰威宗。   辛未,赦天下。   初,護羌校尉段熲旣定西羌,而東羌先零等種猶未服,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之連年,旣降又叛。桓帝詔問熲曰:「先零東羌造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衆,不時輯定,欲令熲移兵東討,未識其宜,可參思術略。」熲上言曰:「臣伏見先零東羌雖數叛逆,而降於皇甫規者,已二萬許落;善惡旣分,餘寇無幾。今張奐躊躇久不進者,當慮外離內合,兵往必驚。且自冬踐春,屯結不散,人畜疲羸,有自亡之勢,欲更招降,坐制強敵耳。臣以為狼子野心,難以恩納,勢窮雖服,兵去復動;唯當長矛挾脅,白刃加頸耳!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近居塞內,路無險折,非有燕、齊、秦、趙從橫之勢,而久亂幷、涼,累侵三輔,西河、上郡,已各內徙,安定、北地,復至單危;自雲中、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里,匈奴、諸羌,並擅其地,是為癰疽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兩,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無慮用費為錢五十四億,如此,則可令羣羌破盡,匈奴長服,內徙郡縣,得反本土。伏計永初中,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費耗若此,猶不誅盡,餘孽復起,于茲作害。今不暫疲民,則永寧無期。臣庶竭駑劣,伏待節度。」帝許之,悉聽如所上。熲於是將兵萬餘人,齎十五日糧,從彭陽直指高平,與先零諸種戰於逢義山。虜兵盛,熲衆皆恐。熲乃令軍中長鏃利刃,長矛三重,挾以強弩,列輕騎為左右翼,謂將士曰:「今去家數千里,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衆皆應聲騰赴,馳騎於傍,突而擊之,虜衆大潰,斬首八千餘級。太后賜詔書褒美曰:「須東羌盡定,當幷錄功勤;今且賜熲錢二十萬,以家一人為郎中。」敕中藏府調金錢、綵物增助軍費,拜熲破羌將軍。   閏月,甲午,追尊皇祖為孝元皇,夫人夏氏為孝元后,考為孝仁皇,尊帝母董氏為慎園貴人。   夏,四月,戊辰,太尉周景薨,司空宣酆免;以長樂衞尉王暢為司空。   五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以太中大夫劉矩為太尉。   六月,京師大水。   癸巳,錄定策功,封竇武為聞喜侯,武子機為渭陽侯,兄子紹為鄠侯,靖為西鄉侯,中常侍曹節為長安鄉侯,侯者凡十一人。   涿郡盧植上書說武曰:「足下之於漢朝,猶旦、奭之在周室,建立聖主,四海有繫,論者以為吾子之功,於斯為重。今同宗相後,披圖案牒,以次建之,何勳之有!豈可橫叨天功以為己力乎!宜辭大賞,以全身名。」武不能用。植身長八尺二寸,音聲如鍾,性剛毅,有大節。少事馬融,融性豪侈,多列女倡歌舞於前,植侍講積年,未嘗轉盼,融以是敬之。   太后以陳蕃舊德,特封高陽鄉侯。蕃上疏讓曰:「臣聞割地之封,功德是為。臣雖無素潔之行,竊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受爵不讓,掩面就之,使皇天震怒,災流下民,於臣之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許。蕃固讓,章前後十上,竟不受封。   段熲將輕兵追羌,出橋門,晨夜兼行,與戰於奢延澤、落川、令鮮水上,連破之;又戰於靈武谷,羌遂大敗。秋,七月,熲至涇陽,餘寇四千落,悉散入漢陽山谷間。   護匈奴中郎將張奐上言:「東羌雖破,餘種難盡,段熲性輕果,慮負敗難常,宜且以恩降,可無後悔。」詔書下熲,熲復上言:「臣本知東羌雖衆,而輭弱易制,所以比陳愚慮,思為永寧之算;而中郎將張奐說虜強難破,宜用招降。聖朝明監,信納瞽言,故臣謀得行,奐計不用。事勢相反,遂懷猜恨,信叛羌之訴,飾潤辭意,云臣兵『累見折衂』,又言『羌一氣所生,不可誅盡,山谷廣大,不可空靜,血流汚野,傷和致災。』臣伏念周、秦之際,戎狄為害,中興以來,羌寇最盛,誅之不盡,雖降復叛。今先零雜種,累以反覆,攻沒縣邑,剽略人物,發冢露尸,禍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誅。昔邢為無道,衞國伐之,師興而雨;臣動兵涉夏,連獲甘澍,歲時豐稔,人無疵疫。上占天心,不為災傷;下察人事,衆和師克。自橋門以西、落川以東,故宮縣邑,更相通屬,非為深險絕域之地,車騎安行,無應折衂。案奐為漢吏,身當武職,駐軍二年,不能平寇,虛欲修文戢戈,招降獷敵,誕辭空說,僭而無徵。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趙充國徙令居內,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始服終叛,至今為鯁,故遠識之士,以為深憂。今傍郡戶口單少,數為羌所創毒,而欲令降徒與之雜居,是猶種枳棘於良田,養蛇虺於室內也。故臣奉大漢之威,建長久之策,欲絕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規三歲之費,用五十四億;今適期年,所耗未半,而餘寇殘燼,將向殄滅。臣每奉詔書,軍不內御,願卒斯言,一以任臣,臨時量宜,不失權便。」   八月,司空王暢免,宗正劉寵為司空。   初,竇太后之立也,陳蕃有力焉。及臨朝,政無大小,皆委於蕃。蕃與竇武同心戮力,以獎王室,徵天下名賢李膺、杜密、尹勳、劉瑜等,皆列於朝廷,與共參政事。於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趙嬈及諸女尚書,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相朋結,諂事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蕃、武疾之,嘗共會朝堂,蕃私謂武曰:「曹節、王甫等,自先帝時操弄國權,濁亂海內,今不誅之,後必難圖。」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於是引同志尚書令尹勳等共定計策。   會有日食之變,蕃謂武曰:「昔蕭望之困一石顯,況今石顯數十輩乎!蕃以八十之年,欲為將軍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罷宦官,以塞天變。」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黃門、常侍但當給事省內門戶,主近署財物耳;今乃使與政事,任重權,子弟布列,專為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誅廢以清朝廷。」太后曰:「漢元以來故事,世有宦官,但當誅其有罪者,豈可盡廢邪!」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略,專制省內,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蘇康等,皆坐死。武復數白誅曹節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發。蕃上疏曰:「今京師囂囂,道路諠譁,言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與趙夫人、諸尚書並亂天下,附從者升進,忤逆者中傷,一朝羣臣如河中木耳,汎汎東西,耽祿畏害。陛下今不急誅此曹,必生變亂,傾危社稷,其禍難量。願出臣章宣示左右,幷令天下諸姦知臣疾之。」太后不納。   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將,入太微。侍中劉瑜素善天官,惡之,上書皇太后曰:「案占書: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姦人在主傍;願急防之。」又與武、蕃書,以星辰錯繆,不利大臣,宜速斷大計。於是武、蕃以朱{宀禹}為司隸校尉,劉祐為河南尹,虞祁為雒陽令。武奏免黃門令魏彪,以所親小黃門山冰代之,使冰奏收長樂尚書鄭颯,送北寺獄。蕃謂武曰:「此曹子便當收殺,何復考為!」武不從,令冰與尹勳、侍御史祝瑨雜考颯,辭連及曹節、王甫。勳、冰卽奏收節等,使劉瑜內奏。   九月,辛亥,武出宿歸府。典中書者先以告長樂五官史朱瑀,瑀盜發武奏,罵曰:「中官放縱者,自可誅耳,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因大呼曰:「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乃夜召素所親壯健者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等十七人,喢血共盟,謀誅武等。曹節白帝曰:「外間切切,請出御德陽前殿。」令帝拔劍踊躍,使乳母趙嬈等擁衞左右,取棨信,閉諸禁門,召尚書官屬,脅以白刃,使作詔板,拜王甫為黃門令,持節至北寺獄,收尹勳、山冰。冰疑,不受詔,甫格殺之,幷殺勳;出鄭颯,還兵劫太后,奪璽綬。令中謁者守南宮,閉門絕複道。使鄭颯等持節及侍御史謁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與其兄子步兵校尉紹共射殺使者。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下令軍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陳蕃聞難,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並拔刃突入承明門,到尚書門,攘臂呼曰:「大將軍忠以衞國,黃門反逆,何云竇氏不道邪!」王甫時出與蕃相遇,適聞其言,而讓蕃曰:「先帝新棄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並封三侯!又設樂飲讌,多取掖廷宮人,旬日之間,貲財巨萬,大臣若此,為是道邪!公為宰輔,苟相阿黨,復何求賊!」使劍士收蕃,蕃拔劍叱甫,辭色逾厲。遂執蕃,送北寺獄。黃門從官騶蹋踧蕃曰:「死老魅!復能損我曹員數、奪我曹稟假不!」卽日,殺之。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徵還京師,曹節等以奐新至,不知本謀,矯制以少府周靖行車騎將軍、加節,與奐率五營士討武。夜漏盡,王甫將虎賁、羽林等合千餘人,出屯朱雀掖門,與奐等合,已而悉軍闕下,與武對陳。甫兵漸盛,使其士大呼武軍曰:「竇武反,汝皆禁兵,當宿衞宮省,何故隨反者乎!先降有賞!」營府兵素畏服中官,於是武軍稍稍歸甫,自旦至食時,兵降略盡。武、紹走,諸軍追圍之,皆自殺,梟首雒陽都亭;收捕宗親賓客姻屬,悉誅之,及侍中劉瑜、屯騎校尉馮述,皆夷其族。宦官又譖虎賁中郎將河間劉淑、故尚書會稽魏朗,云與武等通謀,皆自殺。遷皇太后於南宮,徙武家屬於日南;自公卿以下嘗為蕃、武所舉者及門生故吏,皆免官禁錮。議郎勃海巴肅,始與武等同謀,曹節等不知,但坐禁錮,後乃知而收之。肅自載詣縣,縣令見肅,入閤,解印綬,欲與俱去。肅曰:「為人臣者,有謀不敢隱,有罪不逃刑,旣不隱其謀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誅。   曹節遷長樂衞尉,封育陽侯。王甫遷中常侍,黃門令如故。朱瑀、共普、張亮等六人皆為列侯,十一人為關內侯。於是羣小得志,士大夫皆喪氣。   蕃友人陳留朱震收葬蕃尸,匿其子逸,事覺,繫獄,合門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逸由是得免。武府掾桂陽胡騰殯斂武尸,行喪,坐以禁錮。武孫輔,年二歲,騰詐以為己子,與令史南陽張敞共匿之於零陵界中,亦得免。   張奐遷大司農,以功封侯。奐深病為曹節等所賣,固辭不受。   以司徒胡廣為太傅,錄尚書事,司空劉寵為司徒,大鴻臚許栩為司空。   冬,十月,甲辰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劉矩免,以太僕沛國聞人襲為太尉。   十二月,鮮卑及濊貊寇幽、幷二州。   是歲,疏勒王季父和得殺其王自立。   烏桓大人上谷難樓有衆九千餘落,遼西丘力居有衆五千餘落,自稱王。遼東蘇僕延有衆千餘落,自稱峭王。右北平烏延有衆八百餘落,自稱汗魯王。   靈帝建寧二年(己酉、一六九年)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帝迎董貴人於河間。三月,乙巳,尊為孝仁皇后,居永樂宮;拜其兄寵為執金吾,兄子重為五官中郎將。   夏,四月,壬辰,有青蛇見於御坐上。癸巳,大風,雨雹,霹靂,拔大木百餘。詔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農張奐上疏曰:「昔周公葬不如禮,天乃動威。今竇武、陳蕃忠貞,未被明宥,妖眚之來,皆為此也,宜急為改葬,徙還家屬,其從坐禁錮,一切蠲除。又,皇太后雖居南宮,而恩禮不接,朝臣莫言,遠近失望。宜思大義顧復之報。」上深嘉奐言,以問諸常侍,左右皆惡之,帝不得自從。奐又與尚書劉猛等共薦王暢、李膺可參三公之選,曹節等彌疾其言,遂下詔切責之。奐等皆自囚廷尉,數日,乃得出,並以三月俸贖罪。   郎中東郡謝弼上封事曰:「臣聞『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宮闥,援立聖明,書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竇氏之誅,豈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宮,愁感天心,如有霧露之疾,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孝和皇帝不絕竇氏之恩,前世以為美談。禮,『為人後者為之子』,今以桓帝為父,豈得不以太后為母哉!願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凱風慰母之念。臣又聞『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寵私,乃享大封,大風雨雹,亦由於茲。又,故太傅陳蕃,勤身王室,而見陷羣邪,一旦誅滅,其為酷濫,駭動天下;而門生故吏,並離徙錮。蕃身已往,人百何贖!宜還其家屬,解除禁網。夫台宰重器,國命所繫,今之四公,唯司空劉寵斷斷守善,餘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凶,可因災異,並加罷黜,徵故司空王暢、長樂少府李膺並居政事,庶災變可消,國祚惟永。」左右惡其言,出為廣陵府丞,去官,歸家。曹節從子紹為東郡太守,以他罪收弼,掠死於獄。   帝以蛇妖問光祿勳楊賜,賜上封事曰:「夫善不妄來,災不空發。王者心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為其變度。夫皇極不建,則有龍蛇之孽,詩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惟陛下思乾剛之道,別內外之宜,抑皇甫之權,割豔妻之愛,則蛇變可消,禎祥立應。」賜,秉之子也。   五月,太尉聞人襲、司空許栩免;六月,以司徒劉寵為太尉,太常汝南許訓為司徒,太僕長沙劉囂為司空。囂素附諸常侍,故致位公輔。   詔遣謁者馮禪說降漢陽散羌。段熲以春農,百姓布野,羌雖暫降,而縣官無廩,必當復為盜賊,不如乘虛放兵,勢必殄滅。熲於是自進營,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騎司馬田晏、假司馬夏育將五千人先進,擊破之。羌衆潰東奔,復聚射虎谷,分兵守谷上下門,熲規一舉滅之,不欲復令散走。秋七月,熲遣千人於西縣結木為柵,廣二十步,長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穿塹,去虜一里許,又遣司馬張愷等將三千人上東山,虜乃覺之。熲因與愷等夾東、西山,縱兵奮擊,破之,追至谷上下門,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帥以下萬九千級。馮禪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於是東羌悉平。熲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餘級,獲雜畜四十二萬七千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更封新豐縣侯,邑萬戶。   臣光曰:書稱「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夫蠻夷戎狄,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亦與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失其道則離叛侵擾,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則討之,服則懷之,處之四裔,不使亂禮義之邦而已。若乃視之如草木禽獸,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豈作民父母之意哉!且夫羌之所以叛者,為郡縣所侵冤故也;叛而不卽誅者,將帥非其人故也。苟使良將驅而出之塞外,擇良吏而牧之,則疆場之臣也,豈得專以多殺為快邪!夫御之不得其道,雖華夏之民,亦將蠭起而為寇,又可盡誅邪!然則段紀明之為將,雖克捷有功,君子所不與也。   九月,江夏蠻反,州郡討平之。   丹陽山越圍太守陳夤,夤擊破之。   初,李膺等雖廢錮,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汙穢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標榜,為之稱號:以竇武、陳蕃、劉淑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宀禹}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范滂、尹勳、巴肅及南陽宗慈、陳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為八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張儉、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陽劉表、汝南陳翔、魯國孔昱、山陽檀敷為八及,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度尚及東平張邈、王孝、東郡劉儒、泰山胡母班、陳留秦周、魯國蕃嚮、東萊王章為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及陳、竇用事,復舉拔膺等;陳、竇誅,膺等復廢。   宦官疾惡膺等,每下詔書,輒申黨人之禁。侯覽怨張儉尤甚,覽鄉人朱並素佞邪,為儉所棄,承覽意指,上書告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為部黨,圖危社稷,而儉為之魁。詔刊章捕儉等。冬,十月,大長秋曹節因此諷有司奏「諸鉤黨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宀禹}、荀翌、翟超、劉儒、范滂等,請下州郡考治。」是時上年十四,問節等曰:「何以為鉤黨?」對曰:「鉤黨者,卽黨人也。」上曰:「黨人何用為惡而欲誅之邪?」對曰:「皆相舉羣輩,欲為不軌。」上曰:「不軌欲如何?」對曰:「欲圖社稷。」上乃可其奏。   或謂李膺曰:「可去矣!」對曰:「事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乃詣詔獄,考死;門生故吏並被禁錮。侍御史蜀景毅子顧為膺門徒,未有錄牒,不及於譴,毅慨然曰:「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脫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歸。   汝南督郵吳導受詔捕范滂,至征羌,抱詔書閉傳舍,伏牀而泣,一縣不知所為。滂聞之曰:「必為我也。」卽自詣獄。縣令郭揖大驚,出,解印綬,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為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龍舒君者,滂父龍舒侯相顯也。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旣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敎,再拜而辭。顧其子曰:「吾欲使汝為惡,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   凡黨人死者百餘人,妻子皆徙邊,天下豪桀及儒學有行義者,宦官一切指為黨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濫入黨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關,亦離禍毒,其死、徙、廢、禁者又六七百人。   郭泰聞黨人之死,私為之慟曰:「詩云:『人之云亡,邦國殄瘁。』漢室滅矣,但未知『瞻烏爰止,于誰之屋』耳!」泰雖好臧否人倫,而不為危言覈論,故能處濁世而怨禍不及焉。   張儉亡命困迫,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後流轉東萊,止李篤家。外黃令毛欽操兵到門,篤引欽就席曰:「張儉負罪亡命,篤豈得藏之!若審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寧宜執之乎?」欽因起撫篤曰:「蘧伯玉恥獨為君子,足下如何專取仁義!」篤曰:「今欲分之,明廷載半去矣。」欽歎息而去。篤導儉經北海戲子然家,遂入漁陽出塞。其所經歷,伏重誅者以十數,連引收考者布徧天下,宗親並皆殄滅,郡縣為之殘破。儉與魯國孔襃有舊,亡抵襃,不遇,襃弟融,年十六,匿之。後事泄,儉得亡走,國相收襃、融送獄,未知所坐。融曰:「保納舍藏者,融也,當坐。」襃曰:「彼來求我,非弟之過。」吏問其母,母曰:「家事任長,妾當其辜。」一門爭死,郡縣疑不能決,乃上讞之,詔書竟坐襃。及黨禁解,儉乃還鄉里,後為衞尉,卒,年八十四。夏馥聞張儉亡命,歎曰:「孽自己作,空汙良善,一人逃死,禍及萬家,何以生為!」乃自翦須變形,入林慮山中,隱姓名,為冶家傭,親突煙炭,形貌毀瘁,積二三年,人無知者。馥弟靜載縑帛追求餉之,馥不受曰:「弟柰何載禍相餉乎!」黨禁未解而卒。   初,中常侍張讓父死,歸葬潁川,雖一郡畢至,而名士無往者,讓甚恥之,陳寔獨弔焉。及誅黨人,讓以寔故,多所全宥。南陽何顒,素與陳蕃、李膺善,亦被收捕,乃變名姓匿汝南間,與袁紹為奔走之交,常私入雒陽,從紹計議,為諸名士罹黨事者求救援,設權計,使得逃隱,所全免甚衆。   初,太尉袁湯三子,成、逢、隗,成生紹,逢生術。逢、隗皆有名稱,少歷顯官。時中常侍袁赦以逢、隗宰相家,與之同姓,推崇以為外援,故袁氏貴寵於世,富奢甚,不與他公族同。紹壯健有威容,愛士養名,賓客輻湊歸之,輜軿、柴轂,填接街陌。術亦以俠氣聞。逢從兄子閎,少有操行,以耕學為業,逢、隗數饋之,無所受。閎見時方險亂,而家門富盛,常對兄弟歎曰:「吾先公福祚,後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競為驕奢,與亂世爭權,此卽晉之三郤矣。」及黨事起,閎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遠遁,乃築土室四周於庭,不為戶,自牖納飲食。母思閎時,往就視,母去,便自掩閉,兄弟妻子莫得見也。潛身十八年,卒於土室。   初,范滂等非訐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為文學將興,處士復用。申屠蟠獨歎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王至為擁篲先驅,卒有坑儒燒書之禍,今之謂矣。」乃絕迹於梁、碭之間,因樹為屋,自同傭人。居二年,滂等果罹黨錮之鍋,唯蟠超然免於評論。   臣光曰:天下有道,君子揚于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蹺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夫唯郭泰旣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卓乎其不可及已!   庚子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劉寵免;太僕扶溝郭禧為太尉。   鮮卑寇幷州。   長樂太僕曹節病困,詔拜車騎將軍。有頃,疾瘳,上印綬,復為中常侍,位特進,秩中二千石。   高句驪王伯固寇遼東,玄菟太守耿臨討降之。   靈帝建寧三年(庚戌、一七O年)   春,三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徵段熲還京師,拜侍中。熲在邊十餘年,未嘗一日蓐寢,與將士同甘苦,故皆樂為死戰,所嚮有功。   夏,四月,太尉郭禧罷;以太中大夫聞人襲為太尉。   秋,七月,司空劉囂罷;八月,以大鴻臚梁國橋玄為司空。   九月,執金吾董寵坐矯永樂太后屬請,下獄死。   冬,鬱林太守谷永以恩信招降烏滸人十餘萬,皆內屬,受冠帶,開置七縣。   涼州刺史扶風孟佗遣從事任涉將敦煌兵五百人,與戊己校尉曹寬、西域長史張宴將焉耆、龜茲、車師前、後部,合三萬餘人討疏勒,攻楨中城,四十餘日,不能下,引去。其後疏勒王連相殺害,朝廷亦不能復治。   初,中常侍張讓有監奴,典任家事,威形諠赫。孟佗資產饒贍,與奴朋結,傾竭饋問,無所遺愛。奴咸德之,問其所欲。佗曰:「吾望汝曹為我一拜耳!」時賓客求謁讓者,車常數百千兩,佗詣讓,後至,不得進,監奴乃率諸倉頭迎拜於路,遂共轝車入門,賓客咸驚,謂佗善於讓,皆爭以珍玩賂之。佗分以遺讓,讓大喜,由是以佗為涼州刺史。   靈帝建寧四年(辛亥、一七一年)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唯黨人不赦。   二月,癸卯,地震。   三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太尉聞人襲免;以太僕汝南李咸為太尉。   大疫。司徒許訓免;以司空橋玄為司徒;夏,四月,以太常南陽來豔為司空。   秋,七月,司空來豔免。   癸丑,立貴人宋氏為皇后。后,執金吾酆之女也。   司徒橋玄免;以太常南陽宗俱為司空,前司空許栩為司徒。   帝以竇太后有援立之功,冬,十月,戊子朔,率羣臣朝太后於南宮,親饋上壽。黃門令董萌因此數為太后訴冤,帝深納之,供養資奉,有加於前。曹節、王甫疾之,誣萌以謗訕永樂宮,下獄死。   鮮卑寇幷州。    卷五十七 漢紀四十九 --------------------------------   起玄黓困敦(壬子),盡上章涒灘(庚申),凡九年。   孝靈皇帝熹平元年(壬子、一七二年)   春,正月,車駕上原陵。司徒掾陳留蔡邕曰:「吾聞古不墓祭。朝廷有上陵之禮,始謂可損;今見威儀,察其本意,乃知孝明皇帝至孝惻隱,不易奪也。禮有煩而不可省者,此之謂也。」   三月,壬戌,太傅胡廣薨,年八十二。廣周流四公,三十餘年,歷事六帝,禮任極優,罷免未嘗滿歲,輒復升進。所辟多天下名士,與故吏陳蕃、李咸並為三司。練達故事,明解朝章,故京師諺曰:「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然溫柔謹愨,常遜言恭色以取媚於時,無忠直之風,天下以此薄之。   五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長樂太僕侯覽坐專權驕奢,策收印綬,自殺。   六月,京師大水。   竇太后母卒於比景,太后憂思感疾,癸巳,崩於雲臺。宦者積怨竇氏,以衣車載太后尸置城南市舍,數日,曹節、王甫欲用貴人禮殯。帝曰:「太后親立朕躬,統承大業,豈宜以貴人終乎!」於是發喪成禮。   節等欲別葬太后,而以馮貴人配祔。詔公卿大會朝堂,令中常侍趙忠監議。太尉李咸時病,扶輿而起,擣椒自隨,謂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還矣!」旣議,坐者數百人,各瞻望良久,莫肯先言。趙忠曰:「議當時定!」廷尉陳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臨天下,宜配先帝,是無所疑。」忠笑而言曰:「陳廷尉宜便操筆。」球卽下議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聰明母儀之德;遭時不造,援立聖明承繼宗廟,功烈至重。先帝晏駕,因遇大獄,遷居空宮,不幸早世,家雖獲罪,事非太后,今若別葬,誠失天下之望。且馮貴人冢嘗被發掘,骸骨暴露,與賊併尸,魂靈汙染,且無功於國,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議,作色俛仰,蚩球曰:「陳廷尉建此議甚健!」球曰:「陳、竇旣冤,皇太后無故幽閉,臣常痛心,天下憤歎!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願也!」李咸曰:「臣本謂宜爾,誠與意合。」於是公卿以下皆從球議。曹節、王甫猶爭,以為:「梁后家犯惡逆,別葬懿陵,武帝黜廢衞后,而以李夫人配食,今竇氏罪深,豈得合葬先帝!」李咸復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竇后虐害恭懷,安思閻后家犯惡逆,而和帝無異葬之議,順朝無貶降之文。至於衞后,孝武皇帝身所廢棄,不可以為比。今長樂太后尊號在身,親嘗稱制,且援立聖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為子,陛下豈得不以太后為母!子無黜母,臣無貶君,宜合葬宣陵,一如舊制。」帝省奏,從之。   秋,七月,甲寅,葬桓思皇后于宣陵。   有人書朱雀闕,言:「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太后,公卿皆尸祿,無忠言者。」詔司隸校尉劉猛逐捕,十日一會。猛以誹書言直,不肯急捕。月餘,主名不立;猛坐左轉諫議大夫,以御史中丞段熲代之。熲乃四出逐捕,及太學游生繫者千餘人。節等又使熲以他事奏猛,論輸左校。   初,司隸校尉王寓依倚宦官,求薦於太常張奐,奐拒之,寓遂陷奐以黨罪禁錮。奐嘗與段熲爭擊羌,不相平,熲為司隸,欲逐奐歸敦煌而害之;奐奏記哀請於熲,乃得免。   初,魏郡李暠為司隸校尉,以舊怨殺扶風蘇謙;謙子不韋瘞而不葬,變姓名,結客報仇。暠遷大司農,不韋匿於廥中,鑿地旁達暠之寢室,殺其妾幷小兒。暠大懼,以板藉地,一夕九徙。又掘暠父冢,斷取其頭,標之於市。暠求捕不獲,憤恚,嘔血死。不韋遇赦還家,乃葬父行喪。張奐素睦於蘇氏,而段熲與暠善,熲辟不韋為司隸從事,不韋懼,稱病不詣。熲怒,使從事張賢就家殺之,先以鴆與賢父曰:「若賢不得不韋,便可飲此!」賢遂收不韋,幷其一門六十餘人,盡誅之。   渤海王悝之貶癭陶也,因中常侍王甫求復國,許謝錢五千萬;旣而桓帝遺詔復悝國,悝知非甫功,不肯還謝錢。中常侍鄭颯、中黃門董騰數與悝交通,甫密司察以告段熲。冬,十月,收颯送北寺獄,使尚書令廉忠誣奏「颯等謀迎立悝,大逆不道」,遂詔冀州刺史收悝考實,迫責悝,令自殺;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獄中,傅、相以下悉伏誅。甫等十二人皆以功封列侯。   十一月,會稽妖賊許生起句章,自稱陽明皇帝,衆以萬數;遣揚州刺史臧旻、丹陽太守陳寅討之。   十二月,司徒許栩罷;以大鴻臚袁隗為司徒。   鮮卑寇幷州。   是歲,單于車兒死,子屠特若尸逐就單于立。   靈帝熹平二年(癸丑、一七三年)   春,正月,大疫。   丁丑,司空宗俱薨。   二月,壬午,赦天下。   以光祿勳楊賜為司空。   三月,太尉李咸免。   夏,五月,以司隸校尉段熲為太尉。   六月,北海地震。   秋,七月,司空楊賜免;以太常潁川唐珍為司空。珍,衡之弟也。   冬,十二月,太尉段熲罷。   鮮卑寇幽、幷二州。   癸酉晦,日有食之。   靈帝熹平三年(甲寅、一七四年)   春,二月,己巳,赦天下。   以太常東海陳耽為太尉。   三月,中山穆王暢薨,無子,國除。   夏,六月,封河間王利子康為濟南王,奉孝仁皇祀。   吳郡司馬富春孫堅召募精勇,得千餘人,助州郡討許生。冬,十一月,臧旻、陳寅大破生於會稽,斬之。   任城王博薨,無子,國絕。   十二月,鮮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屠各追擊,破之。遷育為護烏桓校尉。鮮卑又寇幷州。   司空唐珍罷,以永樂少府許訓為司空。   靈帝熹平四年(乙卯、一七五年)   春,三月,詔諸儒正五經文字,命議郎蔡邕為古文、篆、隸三體書之,刻石,立于太學門外。使後儒晚學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兩,填塞街陌。   初,朝議以州郡相黨,人情比周,乃制昏姻之家及兩州人士不得對相監臨,至是復有三互法,禁忌轉密,選用艱難,幽、冀二州久缺不補。蔡邕上疏曰:「伏見幽、冀舊壤,鎧、馬所出,比年兵饑,漸至空耗。今者闕職經時,吏民延屬,而三府選舉,踰月不定。臣怪問其故,云避三互。十一月有禁,當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復限以歲月,狐疑遲淹,兩州懸空,萬里蕭條,無所管繫。愚以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靈,明其憲令,對相部主,尚畏懼不敢營私;況乃三互,何足為嫌!昔韓安國起自徒中,朱買臣出於幽賤,並以才宜,還守本邦,豈復顧循三互,繫以末制乎!臣願陛下上則先帝,蠲除近禁,其諸州刺史器用可換者,無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朝廷不從。   臣光曰:叔向有言:「國將亡,必多制。」明王之政,謹擇忠賢而任之,凡中外之臣,有功則賞,有罪則誅,無所阿私,法制不煩而天下大治。所以然者何哉?執其本故也。及其衰也,百官之任不能擇人,而禁令益多,防閑益密,有功者以閡文不賞,為姦者以巧法免誅,上下勞擾而天下大亂。所以然者何哉?逐其末故也。孝靈之時,刺史、二千石貪如豺虎,暴殄烝民,而朝廷方守三互之禁。以令視之,豈不適足為笑而深可為戒哉!   封河間王建孫佗為任城王。   夏,四月,郡、國七大水。   五月,丁卯,赦天下。   延陵園災。   鮮卑寇幽州。   六月,弘農、三輔螟。   于窴王安國攻拘彌,大破之,殺其王。戊己校尉、西域長史各發兵輔立拘彌侍子定興為王,人衆裁千口。   靈帝熹平五年(丙辰、一七六年)   夏,四月,癸亥,赦天下。   益州郡夷反,太守李顒討平之。   大雩。   五月,太尉陳耽罷;以司空許訓為太尉。   閏月,永昌太守曹鸞上書曰:「夫黨人者,或耆年淵德,或衣冠英賢,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錮,辱在塗泥。謀反大逆尚蒙赦宥,黨人何罪,獨不開恕乎!所以災異屢見,水旱荐臻,皆由於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帝省奏,大怒,卽詔司隸、益州檻車收鸞,送槐里獄,掠殺之。於是詔州郡更考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免官禁錮,爰及五屬。   六月,壬戌,以太常南陽劉逸為司空。   秋,七月,太尉許訓罷;以光祿勳劉寬為太尉。   冬,十月,司徒袁隗罷;十一月,丙戌,以光祿大夫楊賜為司徒。   是歲,鮮卑寇幽州。   靈帝熹平六年(丁巳、一七七年)   春,正月,辛丑,赦天下。   夏,四月,大旱,七州蝗。   令三公條奏長吏苛酷貪汚者,罷免之。平原相漁陽陽球坐嚴酷,徵詣廷尉。帝以球前為九江太守討賊有功,特赦之,拜議郎。   鮮卑寇三邊。   市賈小民相聚為宣陵孝子者數十人,詔皆除太子舍人。   秋,七月,司空劉逸免;以衞尉陳球為司空。   初,帝好文學,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為文賦者並待制鴻都門下;後諸為尺牘及工書鳥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無行趣勢之徒置其間,憙陳閭里小事;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又久不親行郊廟之禮。會詔羣臣各陳政要,蔡邕上封事曰:「夫迎氣五郊,清廟祭祀,養老辟雍,皆帝者之大業,祖宗所祗奉也。而有司數以蕃國疏喪、宮內產生及吏卒小汙,廢闕不行,忘禮敬之大,任禁忌之書,拘信小故,以虧大典。自今齋制宜如故典,庶答風霆、災妖之異。又,古者取士必使諸侯歲貢,孝武之世,郡舉孝廉,又有賢良、文學之選,於是名臣輩出,文武並興。漢之得人,數路而已。夫書畫辭賦,才之小者;匡國治政,未有其能。陛下卽位之初,先涉經術,聽政餘日,觀省篇章,聊以游意當代博奕,非以為敎化取士之本。而諸生競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或竊成文,虛冒名氏。臣每受詔於盛化門,差次錄第,其未及者,亦復隨輩皆見拜擢。旣加之恩,難復收改,但守奉祿,於義已弘,不可復使治民及在州郡。昔孝宣會諸儒於石渠,章帝集學士於白虎,通經釋義,其事優大,文武之道,所宜從之。若乃小能小善,雖有可觀,孔子以為致遠則泥,君子固當志其大者。又,前一切以宣陵孝子為太子舍人,臣聞孝文皇帝制喪服三十六日,雖繼體之君,父子至親,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從制,不敢踰越。今虛偽小人,本非骨肉,旣無幸私之恩,又無祿仕之實,惻隱之心,義無所依,至有姦軌之人通容其中;桓思皇后祖載之時,東郡有盜人妻者,亡在孝中,本縣追捕,乃伏其辜。虛偽雜穢,難得勝言。太子官屬,宜搜選令德,豈有但取丘墓凶醜之人!其為不祥,莫與大焉,宜遣歸田里,以明詐偽。」書奏,帝乃親迎氣北郊及行辟雍之禮。又詔宣陵孝子為舍人者悉改為丞、尉焉。   護烏桓校尉夏育上言:「鮮卑寇邊,自春以來三十餘發,請徵幽州諸郡兵出塞擊之,一冬、二春,必能禽滅。」先是護羌校尉田晏坐事論刑,被原,欲立功自效,乃請中常侍王甫求得為將。甫因此議遣兵與育幷力討賊,帝乃拜晏為破鮮卑中郎將;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議於朝堂。蔡邕議曰:「征討殊類,所由尚矣。然而時有同異,勢有可否,故謀有得失,事有成敗,不可齊也。夫以世宗神武,將帥良猛,財賦充實,所括廣遠,數十年間,官民俱匱,猶有悔焉。況今人財並乏,事劣昔時乎!自匈奴遁逃,鮮卑強盛,據其故地,稱兵十萬,才力勁健,意智益生;加以關塞不嚴,禁網多漏,精金良鐵,皆為賊有,漢人逋逃為之謀主,兵利馬疾,過於匈奴。昔段熲良將,習兵善戰,有事西羌,猶十餘年。今育、晏才策未必過熲,鮮卑種衆不弱曩時,而虛計二載,自許有成,若禍結兵連,豈得中休,當復徵發衆人,轉運無已,是為耗竭諸夏,幷力蠻夷。夫邊垂之患,手足之疥搔,中國之困,胸背之瘭疽,方今郡縣盜賊尚不能禁,況此醜虜而可伏乎!昔高祖忍平城之恥,呂后棄慢書之詬,方之於今,何者為盛?天設山河,秦築長城,漢起塞垣,所以別內外,異殊俗也。苟無〈足戚〉國內侮之患則可矣,豈與蟲螘之虜,校往來之數哉!雖或破之,豈可殄盡,而方令本朝為之旰食乎!昔淮南王安諫伐越曰:『如使越人蒙死以逆執事,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得越王之首,猶為大漢羞之。』而欲以齊民易醜虜,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猶已危矣,況乎得失不可量邪!」帝不從。八月,遣夏育出高柳,田晏出雲中,匈奴中郎將臧旻率南單于出鴈門,各將萬騎,三道出塞二千餘里。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帥衆逆戰,育等大敗,喪其節傳輜重,各將數十騎奔還,死者什七八。三將檻車徵下獄,贖為庶人。   冬,十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太尉劉寬免。   辛丑,京師地震。   十一月,司空陳球免。   十二月,甲寅,以太常河南孟戫為太尉。   庚辰,司徒楊賜免。   以太常陳耽為司空。   遼西太守甘陵趙苞到官,遣使迎母及妻子,垂當到郡;道經柳城,值鮮卑萬餘人入塞寇鈔,苞母及妻子遂為所劫質,載以擊郡。苞率騎二萬與賊對陳,賊出母以示苞,苞悲號,謂母曰:「為子無狀,欲以微祿奉養朝夕,不圖為母作禍。昔為母子,今為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毀忠節,唯當萬死,無以塞罪。」母遙謂曰:「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顧以虧忠義,爾其勉之!」苞卽時進戰,賊悉摧破,其母妻皆為所害。苞自上歸葬,帝遣使弔慰,封鄃侯。苞葬訖,謂鄉人曰:「食祿而避難,非忠也;殺母以全義,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於天下!」遂歐血而死。   靈帝光和元年(戊午、一七八年)   春,正月,合浦、交趾烏滸蠻反,招引九真、日南民攻沒郡縣。   太尉孟戫罷。   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癸丑,以光祿勳陳國袁滂為司徒。   己未,地震。   置鴻都門學,其諸生皆敕州郡、三公舉用辟召,或出為刺史、太守,入為尚書、侍中,有封侯、賜爵者;士君子皆恥與為列焉。   三月,辛丑,赦天下,改元。   以太常常山張顥為太尉。顥,中常侍奉之弟也。   夏,四月,丙辰,地震。   侍中寺雌雞化為雄。   司空陳耽免;以太常來豔為司空。   六月,丁丑,有黑氣墮帝所御溫德殿東庭中,長十餘丈,似龍。   秋,七月,壬子,青虹見玉堂後殿庭中。詔召光祿大夫楊賜等詣金商門,問以災異及消復之術。賜對曰:「春秋讖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內亂。』加四百之期,亦復垂及。今妾媵、閹尹之徒共專國朝,欺罔日月;又,鴻都門下招會羣小,造作賦說,見寵於時,更相薦說,旬月之間,並各拔擢。樂松處常伯,任芝居納言,郤儉、梁鵠各受豐爵不次之寵,而令搢紳之徒委伏畎畮,口誦堯、舜之言,身蹈絕俗之行,棄捐溝壑,不見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處,幸賴皇天垂象譴告。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人見怪則修身。』唯陛下斥遠佞巧之臣,速徵鶴鳴之士,斷絕尺一,抑止槃游,冀上天還威,衆變可弭。」   議郎蔡邕對曰:「臣伏思諸異,皆亡國之怪也。天於大漢殷勤不已,故屢出祅變以當譴責,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卽安。今蜺墮、雞化,皆婦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趙嬈,貴重天下,讒諛驕溢,續以永樂門史霍玉,依阻城社,又為姦邪。今道路紛紛,復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風聲,將為國患;宜高為隄防,明設禁令,深惟趙、霍,以為至戒。今太尉張顥,為玉所進;光祿勳偉璋,有名貪濁;又長水校尉趙玹,屯騎校尉蓋升,並叨時幸,榮富優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賢之福。伏見廷尉郭禧,純厚老成;光祿大夫橋玄,聰達方直;故太尉劉寵,忠實守正;並宜為謀主,數見訪問。夫宰相大臣,君之四體,委任責成,優劣已分,不宜聽納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鴻都篇賦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憂。宰府孝廉,士之高選,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責三公,而今並以小文超取選舉,開請託之門,違明王之典,衆心不厭,莫之敢言;臣願陛下忍而絕之,思惟萬機,以答天望。聖朝旣自約厲,左右近臣亦宜從化,人自抑損,以塞咎戒,則天道虧滿,鬼神福謙矣。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禍,願寢臣表,無使盡忠之吏受怨姦仇。」章奏,帝覽而歎息;因起更衣,曹節於後竊視之,悉宣語左右,事遂漏露。其為邕所裁黜者,側目思報。   初,邕與大鴻臚劉郃素不相平,叔父衞尉質又與將作大匠陽球有隙。球卽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飛章言「邕、質數以私事請託於郃,郃不聽。邕含隱切,志欲相中。」於是詔下尚書召邕詰狀。邕上書曰:「臣實愚戇,不顧後害,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誹謗卒至,便用疑怪。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託名忠臣,死有餘榮,恐陛下於此不復聞至言矣!」於是下邕、質於雒陽獄,劾以「仇怨奉公,議害大臣,大不敬,棄市。」事奏,中常侍河南呂強愍邕無罪,力為伸請。帝亦更思其章,有詔:「減死一等,與家屬髡鉗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陽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義,皆莫為用。球又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賂者反以其情戒邕,由是得免。   八月,有星孛于天市。   九月,太尉張顥罷;以太常陳球為太尉。   司空來豔薨。冬,十月,以屯騎校尉袁逢為司空。   宋皇后無寵,後宮幸姬衆共譖毀。渤海王悝妃宋氏,卽后之姑也,中常侍王甫恐后怨之,因譖后挾左道祝詛;帝信之,遂策收璽綬。后自致暴室,以憂死。父不其鄉侯酆及兄弟並被誅。   丙子晦,日有食之。   尚書盧植上言:「凡諸黨錮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又,宋后家屬並以無辜委骸橫尸,不得斂葬,宜敕收拾,以安遊魂。又,郡守、刺史一月數遷,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縱不九載,可滿三歲。又,請謁希求,一宜禁塞,選舉之事,責成主者。又,天子之體,理無私積,宜弘大務,蠲略細微。」帝不省。   十一月,太尉陳球免。十二月,丁巳,以光祿大夫橋玄為太尉。   鮮卑寇酒泉;種衆日多,緣邊莫不被毒。   詔中尚方為鴻都文學樂松、江覽等三十二人圖象立贊,以勸學者。尚書令陽球諫曰:「臣案松、覽等皆出於微蔑,斗筲小人,依憑世戚,附託權豪,俛眉承睫,徼進明時。或獻賦一篇,或鳥篆盈簡,而位升郎中,形圖丹青。亦有筆不點牘,辭不辨心,假手請字,妖偽百品,莫不蒙被殊恩,蟬蛻滓濁。是以有識掩口,天下嗟嘆。臣聞圖象之設,以昭勸戒,欲令人君動鑒得失,未聞豎子小人詐作文頌,而可妄竊天官,垂象圖素者也。今太學、東觀足以宣明聖化,願罷鴻都之選,以銷天下之謗。」書奏,不省。   是歲,初開西邸賣官,入錢各有差:二千石二千萬;四百石四百萬;其以德次應選者半之,或三分之一;於西園立庫以貯之。或詣闕上書占令長,隨縣好醜,豐約有賈。富者則先入錢,貧者到官然後倍輸。又私令左右賣公卿,公千萬,卿五百萬。初,帝為侯時常苦貧,及卽位,每歎桓帝不能作家居,曾無私錢,故賣官聚錢以為私藏。   帝嘗問侍中楊奇曰:「朕何如桓帝?」對曰:「陛下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帝不悅曰:「卿強項,真楊震子孫,死後必復致大鳥矣。」奇,震之曾孫也。   南匈奴屠特若尸逐就單于死,子呼徵立。   靈帝光和二年(己未、一七九年)   春,大疫。   三月,司徒袁滂免,以大鴻臚劉郃為司徒。   乙丑,太尉橋玄罷,拜太中大夫;以太中大夫段熲為太尉。玄幼子遊門次,為人所劫,登樓求貨;玄不與。司隸校尉、河南尹圍守玄家,不敢迫。玄瞋目呼曰:「姦人無狀,玄豈以一子之命而縱國賊乎!」促令攻之,玄子亦死。玄因上言:「天下凡有劫質,皆幷殺之,不得贖以財寶,開張姦路。」由是劫質遂絕。   京兆地震。   司空袁逢罷;以太常張濟為司空。   夏,四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王甫、曹節等姦虐弄權,扇動內外,太尉段熲阿附之。節、甫父兄子弟為卿、校、牧、守、令、長者布滿天下,所在貪暴。甫養子吉為沛相,尤殘酷,凡殺人,皆磔尸車上,隨其罪目,宣示屬縣,夏月腐爛,則以繩連其骨,周徧一郡乃止,見者駭懼。視事五年,凡殺萬餘人。尚書令陽球常拊髀發憤曰:「若陽球作司隸,此曹子安得容乎!」旣而球果遷司隸。   甫使門生於京兆界辜榷官財物七千餘萬,京兆尹楊彪發其姦,言之司隸。彪,賜之子也。時甫休沐里舍,熲方以日食自劾。球詣闕謝恩,因奏甫、熲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日羽}與等罪惡,辛巳,悉收甫、熲等送洛陽獄,及甫子永樂少府萌、沛相吉。球自臨考甫等,五毒備極;萌先嘗為司隸,乃謂球曰:「父子旣當伏誅,亦以先後之義,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爾罪惡無狀,死不滅責,乃欲論先後求假借邪!」萌乃罵曰:「爾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臨阨相擠,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箠扑交至,父子悉死於杖下;熲亦自殺。乃僵磔甫尸於夏城門,大署牓曰:「賊臣王甫。」盡沒入其財產,妻子皆徙比景。   球旣誅甫,欲以次表曹節等,乃敕中都官從事曰:「且先去權貴大猾,乃議其餘耳。公卿豪右若袁氏兒輩,從事自辦之,何須校尉邪!」權門聞之,莫不屏氣。曹節等皆不敢出沐。會順帝虞貴人葬,百官會喪還,曹節見磔甫尸道次,慨然抆淚曰:「我曹可自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語諸常侍:「今且俱入,勿過里舍也。」節直入省,白帝曰:「陽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當免官,以九江微功,復見擢用。愆過之人,好為妄作,不宜使在司隸,以騁毒虐。」帝乃徙球為衞尉。時球出謁陵,節敕尚書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見帝,曰:「臣無清高之行,橫蒙鷹犬之任,前雖誅王甫、段熲,蓋狐狸小醜,未足宣示天下。願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鴟梟各服其辜。」叩頭流血。殿上呵叱曰:「衞尉扞詔邪!」至於再三,乃受拜。   於是曹節、朱瑀等權勢復盛。節領尚書令。郎中梁人審忠上書曰:「陛下卽位之初,未能萬機,皇太后念在撫育,權時攝政,故中常侍蘇康、管霸應時誅殄。太傅陳蕃、大將軍竇武考其黨與,志清朝政。華容侯朱瑀知事覺露,禍及其身,遂興造逆謀,作亂王室,撞蹹省闥,執奪璽綬,迫脅陛下,聚會羣臣,離間骨肉母子之恩,遂誅蕃、武及尹勳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賞,父子兄弟,被蒙尊榮,素所親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據三司。不惟祿重位尊之責,而苟營私門,多蓄財貨,繕修第舍,連里竟巷,盜取御水,以作漁釣,車馬服玩,擬於天家。羣公卿士,杜口吞聲,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順風旨,辟召選舉,釋賢取愚。故蟲蝗為之生,夷寇為之起。天意憤盈,積十餘年;故頻歲日食於上,地震於下,所以譴戒人主,欲令覺悟,誅鉏無狀。昔高宗以雉雊之變,故獲中興之功;近者神祇啟悟陛下,發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應時馘〈雀戈〉,路人士女莫不稱善,若除父母之讎。誠恐陛下復忍孽臣之類,不悉殄滅。昔秦信趙高,以危其國;吳使刑臣,身遘其禍。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姦謀一成,悔亦何及!臣為郎十五年,皆耳目聞見,瑀之所為,誠皇天所不復赦。願陛下留漏刻之聽,裁省臣表,掃滅醜類,以答天怒。與瑀考驗,有不如言,願受湯鑊之誅,妻子幷徙,以絕妄言之路。」章寢不報。   中常侍呂強清忠奉公,帝以衆例封為都鄉侯,強固辭不受,因上疏陳事曰:「臣聞高祖重約,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勸戒也。中常侍曹節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賤,讒諂媚主,佞邪徼寵,有趙高之禍,未被轘裂之誅。陛下不悟,妄授茅土,開國承家,小人是用,又幷及家人,重金兼紫,交結邪黨,下比羣佞。陰陽乖剌,稼穡荒蕪,人用不康,罔不由茲。臣誠知封事已行,言之無逮,所以冒死干觸陳愚忠者,實願陛下損改旣謬,從此一止。臣又聞後宮采女數千餘人,衣食之費日數百金,比穀雖賤而戶有饑色,按法當貴而今更賤者,由賦發繁數,以解縣官,寒不敢衣,飢不敢食,民有斯戹而莫之卹。宮女無用,填積後庭,天下雖復盡力耕桑,猶不能供。又,前召議郎蔡邕對問於金商門,邕不敢懷道迷國,而切言極對,毀刺貴臣,譏呵宦官。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羣邪項領,膏唇拭舌,競欲咀嚼,造作飛條。陛下回受誹謗,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離,豈不負忠臣哉!今羣臣皆以邕為戒,上畏不測之難,下懼劍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復得聞忠言矣!故太尉段熲,武勇冠世,習於邊事,垂髮服戎,功成皓首,歷事二主,勳烈獨昭。陛下旣已式序,位登台司,而為司隸校尉陽球所見誣脅,一身旣斃,而妻子遠播,天下惆悵,功臣失望。宜徵邕更加授任,反熲家屬,則忠貞路開,衆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丁酉,赦天下。   上祿長和海上言:「禮,從祖兄弟別居異財,恩義已輕,服屬疎末。而今黨人錮及五族,旣乖典訓之文,有謬經常之法。」帝覽之而悟,於是黨錮自從祖以下皆得解釋。   五月,以衞尉劉寬為太尉。   護匈奴中郎將張脩與南單于呼徵不相能,脩擅斬之,更立右賢王羌渠為單于。秋,七月,脩坐不先請而擅誅殺,檻車徵詣廷尉,死。   初,司徒劉郃兄侍中鯈與竇武同謀,俱死。永樂少府陳球說郃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鎮衞,豈得雷同,容容無違而已。今曹節等放縱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節等,今可表徙衞尉陽球為司隸校尉,以次收節等誅之,政出聖主,天下太平,可翹足而待也!」郃曰:「凶豎多耳目,恐事未會,先受其禍。」尚書劉納曰:「為國棟梁,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郃許諾,亦與陽球結謀。球小妻,程璜之女,由是節等頗得聞知,乃重賂璜,且脅之。璜懼迫,以球謀告節,節因共白帝曰:「郃與劉納、陳球、陽球交通書疏,謀議不軌。」帝大怒。冬,十月,甲申,劉郃、陳球、劉納、陽球皆下獄,死。   巴郡板楯蠻反,遣御史中丞蕭瑗督益州刺史討之,不克。   十二月,以光祿勳楊賜為司徒。   鮮卑寇幽、幷二州。   靈帝光和三年(庚申、一八O年)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夏,四月,江夏蠻反。   秋,酒泉地震。   冬,有星孛于狼、弧。   鮮卑寇幽、幷二州。   十二月,己巳,立貴人何氏為皇后。徵后兄潁川太守進為侍中。后本南陽屠家,以選入掖庭,生皇子辨,故立之。   是歲作罼圭、靈昆苑。司徒楊賜諫曰:「先帝之制,左開鴻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約,以合禮中。今猥規郊城之地以為苑囿,壞沃衍,廢田園,驅居民,畜禽獸,殆非所謂若保赤子之義。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可以逞情意,順四節也。宜惟夏禹卑宮、太宗露臺之意,以尉下民之勞。」書奏,帝欲止,以問侍中任芝、樂松;對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為小;齊宣五里,人以為大。今與百姓共之,無害於政也。」帝悅,遂為之。   巴郡板楯蠻反。   蒼梧、桂陽賊攻郡縣,零陵太守楊琁制馬車數十乘,以排囊盛石灰於車上,繫布索於馬尾;又為兵車,專彀弓弩。及戰,令馬車居前,順風鼓灰,賊不得視,因以火燒布然,馬驚,奔突賊陣,因使後車弓弩亂發,鉦鼓鳴震,羣盜波駭破散,追逐傷斬無數,梟其渠帥,郡境以清。荊州刺史趙凱誣奏琁實非身破賊,而妄有其功;琁與相章奏。凱有黨助,遂檻車徵琁,防禁嚴密,無由自訟;乃噬臂出血,書衣為章,具陳破賊形勢,及言凱所誣狀,潛令親屬詣厥通之。詔書原琁,拜議郎;凱受誣人之罪。琁,喬之弟也。    卷五十八 漢紀五十 --------------------------------   起重光作噩(辛酉),盡強圉單閼(丁卯),凡七年。   孝靈皇帝光和四年(辛酉、一八一年)   春,正月,初置騄驥廐丞,領受郡國調馬。豪右辜榷,馬一匹至二百萬。   夏,四月,庚子,赦天下。   交趾烏滸蠻久為亂,牧守不能禁。交趾人梁龍等復反,攻破郡縣。詔拜蘭陵令會稽朱儁為交趾刺史,擊斬梁龍,降者數萬人,旬月盡定;以功封都亭侯,徵為諫議大夫。   六月,庚辰,雨雹如雞子。   秋,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太尉劉寬免;衞尉許戫為太尉。   閏月,辛酉,北宮東掖庭永巷署災。   司徒楊賜罷;冬,十月,太常陳耽為司徒。   鮮卑寇幽、幷二州。檀石槐死,子和連代立。和連才力不及父而貪淫,後出攻北地,北地人射殺之。其子騫曼尚幼,兄子魁頭立。後騫曼長大,與魁頭爭國,衆遂離散。魁頭死,弟步度根立。   是歲,帝作列肆於後宮,使諸采女販賣,更相盜竊爭鬬;帝著商賈服,從之飲宴為樂。又於西園弄狗,著進賢冠,帶綬。又駕四驢,帝躬自操轡,驅馳周旋;京師轉相倣效,驢價遂與馬齊。   帝好為私稸,收天下之珍貨,每郡國貢獻,先輸中署,名為「導行費」。中常侍呂強上疏諫曰:「天下之財,莫不生之陰陽,歸之陛下,豈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斂諸郡之寶,中御府積天下之繒,西園引司農之藏,中廐聚太僕之馬;而所輸之府,輒有導行之財,調廣民困,費多獻少,姦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獻其私,容諂姑息,自此而進。舊典:選舉委任三府,尚書受奏御而已;受試任用,責以成功,功無可察,然後付之尚書舉劾,請下廷尉覆按虛實,行其罪罰;於是三公每有所選,參議掾屬,咨其行狀,度其器能;然猶有曠職廢官,荒穢不治。今但任尚書,或有詔用,如是,三公得免選舉之負,尚書亦復不坐,責賞無歸,豈肯空自勞苦乎!」書奏,不省。   何皇后性強忌,後宮王美人生皇子協,后酖殺美人。帝大怒,欲廢后;諸中官固請,得止。   大長秋華容侯曹節卒;中常侍趙忠代領大長秋。   靈帝光和五年(壬戌、一八二年)   春,正月,辛未,赦天下。   詔公卿以謠言舉刺史、二千石為民蠹害者。太尉許戫、司空張濟承望內官,受取貨賂,其宦者子弟、賓客,雖貪汙穢濁,皆不敢問,而虛糾邊遠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民詣闕陳訴。司徒陳耽上言:「公卿所舉,率黨其私,所謂放鴟梟而囚鸞鳳。」帝以讓戫、濟,由是諸坐謠言徵者,悉拜議郎。   二月,大疫。   三月,司徒陳耽免。   夏,四月,旱。   以太常袁隗為司徒。   五月,庚申,永樂宮署災。   秋,七月,有星孛于太微。   板楯蠻寇亂巴郡,連年討之,不能剋。帝欲大發兵,以問益州計吏漢中程包,對曰:「板楯七姓,自秦世立功,復其租賦。其人勇猛善戰。昔永初中,羌入漢川,郡縣破壞,得板楯救之,羌死敗殆盡,羌人號為神兵,傳語種輩,勿復南行。至建和二年,羌復大入,實賴板楯連摧破之。前車騎將軍馮緄南征武陵,亦倚板楯以成其功。近益州郡亂,太守李顒亦以板楯討而平之。忠功如此,本無惡心。長吏鄉亭更賦至重,僕役箠楚,過於奴虜,亦有嫁妻賣子,或乃至自剄割,雖陳冤州郡,而牧守不為通理,闕庭悠遠,不能自聞,含怨呼天,無所叩愬。故邑落相聚以叛戾,非有謀主僭號以圖不軌。今但選明能牧守,自然安集,不煩征伐也!」帝從其言,選用太守曹謙,宣詔赦之,卽時皆降。   八月,起四百尺觀於阿亭道。   冬,十月,太尉許戫罷;以太常楊賜為太尉。   帝校獵上林苑,歷函谷關,遂狩于廣成苑。   十二月,還,幸太學。   桓典為侍御史,宦官畏之。典常乘驄馬,京師為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典,焉之孫也。   靈帝光和六年(癸亥、一八三年)   春,三月,辛未,赦天下。   夏,大旱。   爵號皇后母為舞陽君。   秋,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餘里。   五原山岸崩。   初,鉅鹿張角奉事黃、老,以妖術敎授,號「太平道。」呪符水以療病,令病者跪拜首過,或時病愈,衆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轉相誑誘,十餘年間,徒衆數十萬,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或棄賣財產、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萬數。郡縣不解其意,反言角以善道敎化,為民所歸。   太尉楊賜時為司徒,上書言:「角誑曜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討,恐更騷擾,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簡別流民,各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其渠帥,可不勞而定。」會賜去位,事遂留中。司徒掾劉陶復上疏申賜前議,言:「角等陰謀益甚,四方私言,云角等竊入京師,覘視朝政。鳥聲獸心,私共鳴呼;州郡忌諱,不欲聞之,但更相告語,莫肯公文。宜下明詔,重募角等,賞以國土,有敢回避,與之同罪。」帝殊不為意,方詔陶次第春秋條例。   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揚數萬人,期會發於鄴。元義數往來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為內應,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   靈帝中平元年(甲子、一八四年)   春,角弟子濟南唐周上書告之。於是收馬元義,車裂於雒陽。詔三公、司隸按驗宮省直衞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誅殺千餘人;下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馳敕諸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以為標幟,故時人謂之「黃巾賊」。二月,角自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梁稱人公將軍,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月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安平、甘陵人各執其王應賊。   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進為大將軍,封慎侯,率左右羽林、五營營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鎮京師;置函谷、太谷、廣成、伊闕、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都尉。   帝召羣臣會議。北地太守皇甫嵩以為宜解黨禁,益出中藏錢、西園廐馬以班軍士。嵩,規之兄子也。上問計於中常侍呂強,對曰:「黨錮久積,人情怨憤,若不赦宥,輕與張角合謀,為變滋大,悔之無救。今請先誅左右貪濁者,大赦黨人,料簡刺史、二千石能否,則盜無不平矣。」帝懼而從之。壬子,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唯張角不赦。發天下精兵,遺北中郎將盧植討張角,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討潁川黃巾。   是時中常侍趙忠、張讓、夏惲、郭勝、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貴寵,上常言:「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無所憚畏,並起第宅,擬則宮室。上嘗欲登永安候臺,宦官恐望見其居處,乃使中大人尚但諫曰:「天子不當登高,登高則百姓虛散。」上自是不敢復升臺榭。及封諝、徐奉事發,上詰責諸常侍曰:「汝曹常言黨人欲為不軌,皆令禁錮,或有伏誅者。今黨人更為國用,汝曹反與張角通,為可斬未?」皆叩頭曰:「此王甫、侯覽所為也!」於是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徵還宗親、子弟在州郡者。   趙忠、夏惲等遂共譖呂強,云與黨人共議朝廷,數讀霍光傳。強兄弟所在並皆貪穢。帝使中黃門持兵召強。強聞帝召,怒曰:「吾死,亂起矣!丈夫欲盡忠國家,豈能對獄吏乎!」遂自殺。忠、惲復譖曰:「強見召,未知所問而就外自屏,有姦明審。」遂收捕其宗親,沒入財產。   侍中河內向栩上便宜,譏刺左右。張讓誣栩與張角同心,欲為內應,收送黃門北寺獄,殺之。郎中中山張鈞上書曰:「竊惟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民所以樂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辜榷財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為盜賊。宜斬十常侍,縣頭南郊,以謝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帝以鈞章示諸常侍,皆免冠徒跣頓首,乞自致雒陽詔獄,並出家財以助軍費。有詔,皆冠履視事如故。帝怒鈞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當有一人善者不!」御史承旨,遂誣奏鈞學黃巾道,收掠,死獄中。   庚子,南陽黃巾張曼成攻殺太守褚貢。   帝問太尉楊賜以黃巾事,賜所對切直,帝不悅。夏,四月,賜坐寇賊免。以太僕弘農鄧盛為太尉。已而帝閱錄故事,得賜與劉陶所上張角奏,乃封賜為臨晉侯,陶為中陵鄉侯。   司空張濟罷;以大司農張溫為司空。   皇甫嵩、朱儁合將四萬餘人,共討潁川,嵩、儁各統一軍。儁與賊波才戰,敗;嵩進保長社。   汝南黃巾敗太守趙謙於邵陵。廣陽黃巾殺幽州刺史郭勳及太守劉衞。   波才圍皇甫嵩於長社。嵩兵少,軍中皆恐。賊依草結營,會大風,嵩約敕軍士皆束苣乘城,使銳士間出圍外,縱火大呼,城上舉燎應之,嵩從城中鼓譟而出,奔擊賊陳,賊驚,亂走。會騎都尉沛國曹操將兵適至,五月,嵩、操與朱儁合軍,更與賊戰,大破之,斬首數萬級。封嵩都鄉侯。   操父嵩,為中常侍曹騰養子,不能審其生出本末,或云夏侯氏子也。操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世人未之奇也,唯太尉橋玄及南陽何顒異焉。玄謂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顒見操,歎曰:「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玄謂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許子將。」子將者,訓之從子劭也,好人倫,多所賞識,與從兄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嘗為郡功曹,府中聞之,莫不改操飾行。曹操往造劭而問之曰:「我何如人?」劭鄙其為人,不答。操乃劫之,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操大喜而去。   朱儁之擊黃巾也,其護軍司馬北地傅燮上疏曰:「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內。是故虞舜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也。今張角起於趙、魏,黃巾亂於六州,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潁川,戰無不剋;黃巾雖盛,不足為廟堂憂也。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彌增其廣耳。陛下仁德寬容,多所不忍,故閹豎弄權,忠臣不進。誠使張角梟夷,黃巾變服,臣之所憂,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顯而危亡之兆見,皆將巧辭飾說,共長虛偽。夫孝子疑於屢至,市虎成於三夫,若不詳察真偽,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佞之誅,則善人思進,姦凶自息。」趙忠見其疏而惡之。燮擊黃巾,功多當封,忠譖訴之;帝識燮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   張曼成屯宛下百餘日;六月,南陽太守秦頡擊曼成,斬之。   交趾土多珍貨,前後刺史多無清行,財計盈給,輒求遷代,故吏民怨叛,執刺史及合浦太守來達,自稱柱天將軍。三府選京令東郡賈琮為交趾刺史。琮到部,訊其反狀,咸言「賦斂過重,百姓莫不空單。京師遙遠,告冤無所,民不聊生,故聚為盜賊。」琮卽移書告示,各使安其資業,招撫荒散,蠲復傜役,誅斬渠帥為大害者,簡選良吏試守諸縣,歲間蕩定,百姓以安。巷路為之歌曰:「賈父來晚,使我先反;今見清平,吏不敢飯!」   皇甫嵩、朱儁乘勝進討汝南、陳國黃巾,追波才於陽翟,擊彭脫於西華,並破之,餘賊降散,三郡悉平。嵩乃上言其狀,以功歸儁,於是進封儁西鄉侯,遷鎮賊中郎將。詔嵩討東郡,儁討南陽。   北中郎將盧植連戰破張角,斬獲萬餘人,角等走保廣宗。植築圍鑿塹,造作雲梯,垂當拔之。帝遣小黃門左豐視軍,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肯。豐還,言於帝曰:「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帝怒,檻車徵植,減死一等;遣東中郎將隴西董卓代之。   巴郡張脩以妖術為人療病,其法略與張角同,令病家出五斗米,號「五斗米師」。秋,七月,脩聚衆反,寇郡縣;時人謂之「米賊」。   八月,皇甫嵩與黃巾戰於蒼亭,獲其帥卜巳。董卓攻張角無功,抵罪。己巳,詔嵩討角。   九月,安平王續坐不道,誅,國除。   初,續為黃巾所虜,國人贖之得還,朝廷議復其國。議郎李燮曰:「續守藩不稱,損辱聖朝,不宜復國。」朝廷不從。燮坐謗毀宗室,輸作左校;未滿歲,王坐誅,乃復拜議郎。京師為之語曰:「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   冬,十月,皇甫嵩與張角弟梁戰於廣宗,梁衆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閉營休士以觀其變,知賊意稍懈,乃潛夜勒兵,雞鳴,馳赴其陳,戰至晡時,大破之,斬梁,獲首三萬級,赴河死者五萬許人。角先已病死,剖棺戮尸,傳首京師。十一月,嵩復攻角弟寶於下曲陽,斬之,斬獲十餘萬人。卽拜嵩為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里侯。嵩能溫卹士卒,每軍行頓止,須營幔修立,然後就舍,軍士皆食,爾乃嘗飯,故所嚮有功。   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關羣盜反,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李文侯為將軍,殺護羌校尉泠徵。金城人邊章、韓遂素著名西州,羣盜誘而劫之,使專任軍政,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   初,武威太守倚恃權貴,恣行貪暴,涼州從事武都蘇正和案致其罪。刺史梁鵠懼,欲殺正和以免其負,訪於漢陽長史敦煌蓋勳。勳素與正和有仇,或勸勳因此報之,勳曰:「謀事殺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諫鵠曰:「夫紲食鷹隼,欲其鷙也。鷙而亨之,將何用哉!」鵠乃止。正和詣勳求謝,勳不見,曰:「吾為梁使君謀,不為蘇正和也。」怨之如初。   後刺史左昌盜軍穀數萬,勳諫之。昌怒,使勳與從事辛曾、孔常別屯阿陽以拒賊,欲因軍事罪之;而勳數有戰功。及北宮伯玉之攻金城也,勳勸昌救之,昌不從。陳懿旣死,邊章等進圍昌於冀。昌召勳等自救,辛曾等疑不肯赴,勳怒曰:「昔莊賈後期,穰苴奮劍。今之從事豈重於古之監軍乎!」曾等懼而從之。勳至冀,誚讓章等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若早從君言,以兵臨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圍去。   叛羌圍校尉夏育於畜官,勳與州郡合兵救育,至狐槃,為羌所敗。勳餘衆不及百人,身被三創,堅坐不動,指木表曰:「尸我於此!」句就種羌滇吾以兵扞衆曰:「蓋長史賢人,汝曹殺之者為負天。」勳仰罵曰:「死反虜!汝何知,促來殺我!」衆相視而驚。滇吾下馬與勳,勳不肯上,遂為羌所執。羌服其義勇,不敢加害,送還漢陽。後刺史楊雍表勳領漢陽太守。   張曼成餘黨更以趙弘為帥,衆復盛,至十餘萬,據宛城。朱儁與荊州刺史徐璆等合兵圍之,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徵儁。司空張溫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歷載,乃能剋敵。儁討潁川已有功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帝乃止。儁擊弘,斬之。   賊帥韓忠復據宛拒儁,儁鳴鼓攻其西南,賊悉衆赴之;儁自將精卒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懼乞降;諸將皆欲聽之,儁曰:「兵固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唯黃巾造逆。納降無以勸善,討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非良計也!」因急攻,連戰不剋。儁登土山望之,顧謂司馬張超曰:「吾知之矣。賊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戰也。萬人一心,猶不可當,況十萬乎!不如徹圍,幷兵入城,忠見圍解,勢必自出,自出則意散,破之道也。」旣而解圍,忠果出戰,儁因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   南陽太守秦頡殺忠,餘衆復奉孫夏為帥,還屯宛。儁急攻之,司馬孫堅率衆先登;癸巳,拔宛城。孫夏走,儁追至西鄂精山,復破之,斬萬餘級。於是黃巾破散,其餘州郡所誅,一郡數千人。   十二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豫州刺史太原王允破黃巾,得張讓賓客書,與黃巾交通,上之。上責怒讓;讓叩頭陳謝,竟亦不能罪也。讓由是以事中允,遂傳下獄,會赦,還為刺史;旬日間,復以他罪被捕。楊賜不欲使更楚辱,遣客謝之曰:「君以張讓之事,故一月再徵,凶慝難量,幸為深計!」諸從事好氣決者,共流涕奉藥而進之。允厲聲曰:「吾為人臣,獲罪於君,當伏大辟以謝天下,豈有乳藥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檻車。旣至,大將軍進與楊賜、袁隗共上疏請之,得減死論。   靈帝中平二年(乙丑、一八五年)   春,正月,大疫。   二月,己酉,南宮雲臺災。庚戌,樂城門災。   中常侍張讓、趙忠說帝斂天下田,畮十錢,以脩宮室,鑄銅人。樂安太守陸康上疏諫曰:「昔魯宣稅畮而蝝災自生,哀公增賦而孔子非之,豈有聚奪民物以營無用之銅人,捐捨聖戒,自蹈亡王之法哉!」內倖譖康援引亡國以譬聖明,大不敬,檻車徵詣廷尉。侍御史劉岱表陳解釋,得免歸田里。康,續之孫也。   又詔發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師。黃門常侍輒令譴呵不中者,因強折賤買,僅得本賈十分之一,因復貨之,宦官復不為卽受,材木遂至腐積,宮室連年不成。刺史、太守復增私調,百姓呼嗟。又令西園騶分道督趣,恐動州郡,多受賕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遷除,皆責助軍、脩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餘各有差。當之官者,皆先至西園諧價,然後得去;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時鉅鹿太守河內司馬直新除,以有清名,減責三百萬。直被詔,悵然曰:「為民父母而反割剝百姓以稱時求,吾不忍也。」辭疾;不聽。行至孟津,上書極陳當世之失,卽吞藥自殺。書奏,帝為暫絕脩宮錢。   以朱儁為右車騎將軍。   自張角之亂,所在盜賊並起,博陵張牛角、常山褚飛燕及黃龍、左校、于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文八、平漢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鳳、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之徒,不可勝數,大者二三萬,小者六七千人。   張牛角、褚飛燕合軍攻癭陶,牛角中流矢,且死,令其衆奉飛燕為帥,改姓張。飛燕名燕,輕勇趫捷,故軍中號曰「飛燕」。山谷寇賊多附之,部衆寖廣,殆至百萬,號黑山賊,河北諸郡縣並被其害,朝廷不能討。燕乃遣使至京師,奏書乞降;遂拜燕平難中郎將,使領河北諸山谷事,歲得舉孝廉、計吏。   司徒袁隗免。三月,以廷尉崔烈為司徒。烈,寔之從兄也。   是時,三公往往因常侍、阿保入錢西園而得之,段熲、張溫等雖有功勤名譽,然皆先輸貨財,乃登公位。烈因傅母入錢五百萬,故得為司徒。及拜日,天子臨軒,百僚畢會,帝顧謂親幸者曰:「悔不少靳,可至千萬!」程夫人於傍應曰:「崔公,冀州名士,豈肯買官!賴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由是聲譽頓衰。   北宮伯玉等寇三輔,詔左車騎將軍皇甫嵩鎮長安以討之。   時涼州兵亂不止,徵發天下役賦無已,崔烈以為宜棄涼州。詔會公卿百官議之,議郎傅燮厲言曰:「斬司徒,天下乃安!」尚書奏燮廷辱大臣。帝以問燮,對曰:「樊噲以冒頓悖逆,憤激思奮,未失人臣之節,季布猶曰『噲可斬也』。今涼州天下要衝,國家藩衞。高祖初興,使酈商別定隴右;世宗拓境,列置四郡,議者以為斷匈奴右臂。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烈為宰相,不念為國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棄一方萬里之土,臣竊惑之!若使左袵之虜得居此地,士勁甲堅,因以為亂,此天下之至慮,社稷之深憂也。若烈不知,是極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善而從之。   夏,四月,庚戌,大雨雹。   五月,太尉鄧盛罷;以太僕河南張延為太尉。   六月,以討張角功,封中常侍張讓等十二人為列侯。   秋,七月,三輔螟。   皇甫嵩之討張角也,過鄴,見中常侍趙忠舍宅踰制,奏沒入之。又中常侍張讓私求錢五千萬,嵩不與。二人由是奏嵩連戰無功,所費者多,徵嵩還,收左車騎將車印綬,削戶六千。八月,以司空張溫為車騎將軍,執金吾袁滂為副,以討北宮伯玉;拜中郎將董卓為破虜將軍,與盪寇將軍周慎並統於溫。   九月,以特進楊賜為司空。冬,十月,庚寅,臨晉文烈侯楊賜薨。以光祿大夫許相為司空。相,訓之子也。   諫議大夫劉陶上言:「天下前遇張角之亂,後遭邊章之寇,今西羌逆類已攻河東,恐遂轉盛,豕突上京。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無一前鬬生之計,西寇浸前,車騎孤危,假令失利,其敗不救。臣自知言數見厭,而言不自裁者,以為國安則臣蒙其慶,國危則臣亦先亡也。謹復陳當今要急八事。」大較言天下大亂,皆由宦官。宦官共讒陶曰:「前張角事發,詔書示以威恩,自此以來,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靜,而陶疾害聖政,專言妖孽。州郡不上,陶何緣知?疑陶與賊通情。」於是收陶下黃門北寺獄,掠按日急。陶謂使者曰:「臣恨不與伊、呂同疇,而以三仁為輩。今上殺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亦在不久,後悔何及!」遂閉氣而死。前司徒陳耽為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誣陷,死獄中。   張溫將諸郡兵步騎十餘萬屯美陽,邊章、韓遂亦進兵美陽,溫與戰,輒不利。十一月,董卓與右扶風鮑鴻等幷兵攻章、遂,大破之,章、遂走榆中。   溫遣周慎將三萬人追之。參軍事孫堅說慎曰:「賊城中無穀,當外轉糧食,堅願得萬人斷其運道,將軍以大兵繼後,賊必困乏而不敢戰,走入羌中,幷力討之,則涼州可定也!」慎不從,引軍圍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園峽,反斷慎運道,慎懼,棄車重而退。   溫又使董卓將兵三萬討先零羌,羌、胡圍卓於望垣北,糧食乏絕,乃於所渡水中立〈阝焉〉以捕魚,而潛從〈阝焉〉下過軍。比賊追之,決水已深,不得渡,遂還屯扶風。   張溫以詔書召卓,卓良久乃詣溫;溫責讓卓,卓應對不順。孫堅前耳語謂溫曰:「卓不怖罪而鴟張大語,宜以召不時至,陳軍法斬之。」溫曰:「卓素著威名於河、隴之間,今日殺之,西行無依。」堅曰:「明公親率王師,威震天下,何賴於卓!觀卓所言,不假明公,輕上無禮,一罪也;章、遂跋扈經年,當以時進討,而卓云未可,沮軍疑衆,二罪也;卓受任無功,應召稽留,而軒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將仗鉞臨衆,未有不斷斬以成功者也。今明公垂意於卓,不卽加誅,虧損威刑,於是在矣。」溫不忍發,乃曰:「君且還,卓將疑人。」堅遂出。   是歲,帝造萬金堂於西園,引司農金錢、繒帛牣積堂中,復藏寄小黃門、常侍家錢各數千萬,又於河間買田宅,起第觀。   靈帝中平三年(丙寅、一八六年)   春,二月,江夏兵趙慈反,殺南陽太守秦頡。   庚戌,赦天下。   太尉張延罷。遣使者持節就長安拜張溫為太尉。三公在外始於溫。   以中常侍趙忠為車騎將軍。帝使忠論討黃巾之功,執金吾甄舉謂忠曰:「傅南容前在東軍,有功不侯,天下失望。今將軍親當重任,宜進賢理屈,以副衆心。」忠納其言,遣弟城門校尉延致殷勤於傅燮。延謂燮曰:「南容少答我常侍,萬戶侯不足得也!」燮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論,命也。傅燮豈求私賞哉!」忠愈懷恨,然憚其名,不敢害,出為漢陽太守。   帝使鉤盾令宋典脩南宮玉堂,又使掖庭令畢嵐鑄四銅人,又鑄四鐘,皆受二千斛。又鑄天祿、蝦蟆吐水於平門外橋東,轉水入宮。又作翻車、渴烏,施於橋西,用灑南北郊路,以為可省百姓灑道之費。   五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六月,荊州刺史王敏討趙慈,斬之。   車騎將軍趙忠罷。   冬,十月,武陵蠻反,郡兵討破之。   前太尉張延為宦官所譖,下獄死。   十二月,鮮卑寇幽、幷二州。   徵張溫還京師。   靈帝中平四年(丁卯、一八七年)   春,正月,己卯,赦天下。   二月,滎陽賊殺中牟令。三月,河南尹何苗討滎陽賊,破之;拜苗為車騎將軍。   韓遂殺邊章及北宮伯玉、李文侯,擁兵十餘萬,進圍隴西,太守李相如叛,與遂連和。   涼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討遂。鄙任治中程球,球通姦利,士民怨之。漢陽太守傅燮謂鄙曰:「使君統政日淺,民未知敎。賊聞大軍將至,必萬人一心,邊兵多勇,其鋒難當;而新合之衆,上下未和,萬一內變,雖悔無及。不若息軍養德,明賞必罰,賊得寬挺,必謂我怯,羣惡爭勢,其離可必。然後率已敎之民,討成離之賊,其功可坐而待也!」鄙不從。夏,四月,鄙行至狄道,州別駕反應賊,先殺程球,次害鄙,賊遂進圍漢陽。城中兵少糧盡,燮猶固守。   時北地胡騎數千隨賊攻郡,皆夙懷燮恩,共於城外叩頭,求送燮歸鄉里。燮子幹,年十三,言於燮曰:「國家昏亂,遂令大人不容於朝。今兵不足以自守,宜聽羌、胡之請,還鄉里,徐俟有道而輔之。」言未終,燮慨然歎曰:「汝知吾必死邪!聖達節,次守節。殷紂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吾遭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食祿,又欲避其難乎!吾行何之,必死於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楊會,吾之程嬰也。」   狄道人王國使故酒泉太守黃衍說燮曰:「天下已非復漢有,府君寧有意為吾屬帥乎?」燮按劍叱衍曰:「若剖符之臣,反為賊說邪!」遂麾左右進兵,臨陳戰歿。耿鄙司馬扶風馬騰亦擁兵反,與韓遂合,共推王國為主,寇掠三輔。   太尉張溫以寇賊未平,免;以司徒崔烈為太尉。五月,以司空許相為司徒;光祿勳沛國丁宮為司空。   初,張溫發幽州烏桓突騎三千以討涼州,故中山相漁陽張純請將之,溫不聽,而使涿令遼西公孫瓚將之。軍到薊中,烏桓以牢稟逋縣,多叛還本國。張純忿不得將,乃與同郡故泰山太守張舉及烏桓大人丘力居等連盟,劫略薊中,殺護烏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等,衆至十餘萬,屯肥如。舉稱天子,純稱彌天將軍、安定王,移書州郡,云舉當代漢,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   冬,十月,長沙賊區星自稱將軍,衆萬餘人;詔以議郎孫堅為長沙太守,討擊平之,封堅烏程侯。   十一月,太尉崔烈罷;以大司農曹嵩為太尉。   十二月,屠各胡反。   是歲,賣關內侯,直五百萬錢。   前太丘長陳寔卒,海內赴弔者三萬餘人。寔在鄉閭,平心率物,其有爭訟,輒求判正,曉譬曲直,退無怨者;至乃歎曰:「寧為刑罰所加,不為陳君所短!」楊賜、陳耽,每拜公卿,羣僚畢賀,輒歎寔大位未登,愧於先之。    卷五十九 漢紀五十一 --------------------------------   起著雍執徐(戊辰),盡上章敦牂(庚午),凡三年。   孝靈皇帝中平五年(戊辰、一八八年)   春,正月,丁酉,赦天下。   二月,有星孛于紫宮。   黃巾餘賊郭大等起於河西白波谷,寇太原、河東。   三月,屠各胡攻殺幷州刺史張懿。   太常江夏劉焉見王室多故,建議以為:「四方兵寇,由刺史威輕,旣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離叛。宜改置牧伯,選清名重臣以居其任。」焉內欲求交趾牧。侍中廣漢董扶私謂焉曰:「京師將亂,益州分野有天子氣。」焉乃更求益州。會益州刺史郤儉賦斂煩擾,謠言遠聞,而耿鄙、張懿皆為盜所殺,朝廷遂從焉議,選列卿、尚書為州牧,各以本秩居任。以焉為益州牧,太僕黃琬為豫州牧,宗正東海劉虞為幽州牧。州任之重,自此而始。焉,魯恭王之後;虞,東海恭王之五世孫也。虞嘗為幽州刺史,民夷懷其恩信,故用之。董扶及太倉令趙韙皆棄官,隨焉入蜀。   詔發南匈奴兵配劉虞討張純,單于羌渠遣左賢王將騎詣幽州。國人恐發兵無已,於是右部〈酉盆,分改兮〉落反,與屠各胡合,凡十餘萬人,攻殺羌渠。國人立其子右賢王於扶羅為持至尸逐侯單于。   夏,四月,太尉曹嵩罷。   五月,以永樂少府南陽樊陵為太尉;六月,罷。   益州賊馬相、趙祗等起兵緜竹,自號黃巾,殺刺史郤儉,進擊巴郡、犍為,旬月之間,破壞三郡,有衆數萬,自稱天子。州從事賈龍率吏民攻相等,數日破走,州界清靜。龍乃選吏卒迎劉焉。   焉徙治緜竹,撫納離叛,務行寬惠,以收人心。   郡國七大水。   故太傅陳蕃子逸與術士襄楷會於冀州刺史王芬坐,楷曰:「天文不利宦者,黃門、常侍真族滅矣。」逸喜。芬曰:「若然者,芬願驅除!」因與豪傑轉相招合,上書言黑山賊攻劫郡縣,欲因以起兵。會帝欲北巡河間舊宅,芬等謀以兵徼劫,誅諸常侍、黃門,因廢帝,立合肥侯,以其謀告議郎曹操。操曰:「夫廢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權成敗、計輕重而行之者,伊、霍是也。伊、霍皆懷至忠之誠,據宰輔之勢,因秉政之重,同衆人之欲,故能計從事立。今諸君徒見曩者之易,未覩當今之難,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以危乎!」芬又呼平原華歆、陶丘洪共定計。洪欲行,歆止之曰:「夫廢立大事,伊、霍之所難。芬性疏而不武,此必無成。」洪乃止。會北方夜半有赤氣,東西竟天,太史上言:「北方有陰謀,不宜北行。」帝乃止。敕芬罷兵,俄而徵之。芬懼,解印綬亡走,至平原,自殺。   秋,七月,以射聲校尉馬日磾為太尉。日磾,融之族孫也。   八月,初置西園八校尉,以小黃門蹇碩為上軍校尉,虎賁中郎將袁紹為中軍校尉,屯騎校尉鮑鴻為下軍校尉,議郎曹操為典軍校尉,趙融為助軍左校尉,馮芳為助軍右校尉,諫議大夫夏牟為左校尉,淳于瓊為右校尉;皆統於蹇碩。帝自黃巾之起,留心戎事;碩壯健有武略,帝親任之,雖大將軍亦領屬焉。   九月,司徒許相罷;以司空丁宮為司徒,光祿勳南陽劉弘為司空。   以衞尉條侯董重為票騎將軍。重,永樂太后兄子也。   冬,十月,青、徐黃巾復起,寇郡縣。   望氣者以為京師當有大兵,兩宮流血。帝欲厭之,乃大發四方兵,講武於平樂觀下,起大壇,上建十二重華蓋,蓋高十丈;壇東北為小壇,復建九重華蓋,高九丈。列步騎數萬人,結營為陳。甲子,帝親出臨軍,駐大華蓋下,大將軍進駐小華蓋下。帝躬擐甲、介馬,稱「無上將軍」,行陳三帀而還,以兵授進。帝問討虜校尉蓋勳曰:「吾講武如是,何如?」對曰:「臣聞先王曜德不觀兵。今寇在遠而設近陳,不足以昭果毅,祇黷武耳!」帝曰:「善!恨見君晚,羣臣初無是言也。」勳謂袁紹曰:「上甚聰明,但蔽於左右耳。」與紹謀共誅嬖倖,蹇碩懼,出勳為京兆尹。   十一月,王國圍陳倉。詔復拜皇甫嵩為左將軍,督前將軍董卓,合兵四萬人以拒之。   張純與丘力居鈔略青、徐、幽、冀四州;詔騎都尉公孫瓚討之。瓚與戰於屬國石門,純等大敗,棄妻子,踰塞走;悉得所略男女。瓚深入無繼,反為丘力居等所圍於遼西管子城,二百餘日,糧盡衆潰,士卒死者什五六。   董卓謂皇甫嵩曰:「陳倉危急,請速救之。」嵩曰:「不然,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兵。陳倉雖小,城守固備,未易可拔。王國雖強,攻陳倉不下,其衆必疲,疲而擊之,全勝之道也,將何救焉!」國攻陳倉八十餘日,不拔。   靈帝中平六年(己巳、一八九年)   春,二月,國衆疲敝,解圍去,皇甫嵩進兵擊之。董卓曰:「不可!兵法,窮寇勿迫,歸衆勿追。」嵩曰:「不然。前吾不擊,避其銳也;今而擊之,待其衰也;所擊疲師,非歸衆也;國衆且走,莫有鬬志,以整擊亂,非窮寇也。」遂獨進擊之,使卓為後拒,連戰,大破之,斬首萬餘級。卓大慙恨,由是與嵩有隙。   韓遂等共廢王國,而劫故信都令漢陽閻忠使督統諸部。忠病死,遂等稍爭權利,更相殺害,由是寖衰。   幽州牧劉虞到部,遣使至鮮卑中,告以利害,責使送張舉、張純首,厚加購賞。丘力居等聞虞至,喜,各遣譯自歸。舉、純走出塞,餘皆降散。虞上罷諸屯兵,但留降虜校尉公孫瓚,將步騎萬人屯右北平。三月,張純客王政殺純,送首詣虞。公孫瓚志欲掃滅烏桓,而虞欲以恩信招降,由是與瓚有隙。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太尉馬日磾免;遣使卽拜幽州牧劉虞為太尉,封容丘侯。   蹇碩忌大將軍進,與諸常侍共說帝遣進西擊韓遂;帝從之。進陰知其謀,奏遣袁紹收徐、兗二州兵,須紹還而西,以稽行期。   初,帝數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辯,養於道人史子眇家,號曰「史侯」。王美人生子協,太后自養之,號曰「董侯」。羣臣請立太子。帝以辯輕佻無威儀,欲立協,猶豫未決。會疾篤,屬協於蹇碩。丙辰,帝崩于嘉德殿。碩時在內,欲先誅何進而立協,使人迎進,欲與計事;進卽駕往。碩司馬潘隱與進早舊,迎而目之。進驚,馳從儳道歸營,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稱疾不入。   戊午,皇子辯卽皇帝位,年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赦天下,改元為光熹。封皇弟協為勃海王。協年九歲。以後將軍袁隗為太傅,與大將軍何進參錄尚書事。   進旣秉朝政,忿蹇碩圖己,陰規誅之。袁紹因進親客張津,勸進悉誅諸宦官。進以袁氏累世貴寵,而紹與從弟虎賁中郎將術皆為豪桀所歸,信而用之。復博徵智謀之士何顒、荀攸及河南鄭泰等二十餘人,以顒為北軍中候,攸為黃門侍郎,泰為尚書,與同腹心。攸,爽之從孫也。   蹇碩疑不自安,與中常侍趙忠、宋典等書曰:「大將軍兄弟秉國專朝,今與天下黨人謀誅先帝左右,掃滅我曹,但以碩典禁兵,故且沈吟。今宜共閉上閤,急捕誅之。」中常侍郭勝,進同郡人也,太后及進之貴幸,勝有力焉,故親信何氏;與趙忠等議,不從碩計,而以其書示進。庚午,進使黃門令收碩,誅之,因悉領其屯兵。   票騎將軍董重,與何進權勢相害,中官挾重以為黨助。董太后每欲參干政事,何太后輒相禁塞,董后忿恚,詈曰:「汝今輈張,怙汝兄耶!吾敕票騎斷何進頭,如反手耳!」何太后聞之,以告進。五月,進與三公共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惲等交通州郡,辜較財利,悉入西省。故事,蕃后不得留京師;請遷宮本國。」奏可。辛巳,進舉兵圍票騎府,收董重,免官,自殺。六月,辛亥,董太后憂怖,暴崩。民間由是不附何氏。   辛酉,葬孝靈皇帝于文陵。何進懲蹇碩之謀,稱疾,不入陪喪,又不送山陵。   大水。   秋,七月,徙勃海王協為陳留王。   司徒丁宮罷。   袁紹復說何進曰:「前竇武欲誅內寵而反為所害者,但坐言語漏泄;五營兵士皆畏服中人,而竇氏反用之,自取禍滅。今將軍兄弟並領勁兵,部曲將吏皆英俊名士,樂盡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贊之時也。將軍宜一為天下除患,以垂名後世,不可失也!」進乃白太后,請盡罷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補其處。太后不聽,曰:「中官統領禁省,自古及今,漢家故事,不可廢也。且先帝新棄天下,我柰何楚楚與士人共對事乎!」進難違太后意,且欲誅其放縱者。紹以為中官親近至尊,出納號令,今不悉廢,後必為患。而太后母舞陽君及何苗數受諸宦官賂遣,知進欲誅之,數白太后為其障蔽;又言:「大將軍專殺左右,擅權以弱社稷。」太后疑以為然。進新貴,素敬憚中官,雖外慕大名而內不能斷,故事久不決。   紹等又為畫策,多召四方猛將及諸豪傑,使並引兵向京城,以脅太后;進然之。主簿廣陵陳琳諫曰:「諺稱『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此猶鼓洪爐燎毛髮耳。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則天人順之。而反委釋利器,更徵外助,大兵聚會,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祇為亂階耳!」進不聽。典軍校尉曹操聞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旣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何至紛紛召外兵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見其敗也。」   初,靈帝徵董卓為少府,卓上書言:「所將湟中義從及秦、胡兵皆詣臣言:『牢直不畢,稟賜斷絕,妻子飢凍。』牽挽臣車,使不得行。羌、胡憋腸狗態,臣不能禁止,輒將順安慰。增異復上。」朝廷不能制。及帝寢疾,璽書拜卓幷州牧,令以兵屬皇甫嵩。卓復上書言:「臣誤蒙天恩,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彌久,戀臣畜養之恩,為臣奮一旦之命,乞將之北州,效力邊垂。」嵩從子酈說嵩曰:「天下兵柄,在大人與董卓耳。今怨隙已結,勢不俱存,卓被詔委兵而上書自請,此逆命也。彼度京師政亂,故敢躊躇不進,此懷姦也。二者,刑所不赦。且其凶戾無親,將士不附。大人今為元帥,杖國威以討之,上顯忠義,下除凶害,無不濟也。」嵩曰:「違命雖罪,專誅亦有責也。不如顯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乃上書以聞。帝以讓卓。卓亦不奉詔,駐兵河東以觀時變。   何進召卓使將兵詣京師。侍御史鄭泰諫曰:「董卓強忍寡義,志欲無厭,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將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親德之重,據阿衡之權,秉意獨斷,誅除有罪,誠不宜假卓以為資援也!且事留變生,殷鑒不遠,宜在速決。」尚書盧植亦言不宜召卓,進皆不從。泰乃棄官去,謂荀攸曰:「何公未易輔也。」   進府掾王匡,騎都尉鮑信,皆泰山人,進使還鄉里募兵;幷召東郡太守橋瑁屯成皋,使武猛都尉丁原將數千人寇河內,燒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誅宦官為言。   董卓聞召,卽時就道,幷上書曰:「中常侍張讓等,竊倖承寵,濁亂海內。臣聞揚湯止沸,莫若去薪;潰癰雖痛,勝於內食。昔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之惡,今臣輒鳴鐘鼓如雒陽,請收讓等以清姦穢!」太后猶不從。何苗謂進曰:「始共從南陽來,俱以貧賤依省內以致富貴,國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且與省內和也。」卓至澠池,而進更狐疑,使諫議大夫种卲宣詔止之。卓不受詔,遂前至河南;卲迎勞之,因譬令還軍。卓疑有變,使其軍士以兵脅卲。卲怒,稱詔叱之,軍士皆披,遂前質責卓;卓辭屈,乃還軍夕陽亭。卲,暠之孫也。   袁紹懼進變計,因脅之曰:「交構已成,形勢已露,將軍復欲何待而不早決之乎?事久變生,復為竇氏矣!」進於是以紹為司隸校尉,假節,專命擊斷;從事中郎王允為河南尹。紹使雒陽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馳驛上奏,欲進兵平樂觀。太后乃恐,悉罷中常侍、小黃門使還里舍,唯留進所私人以守省中。諸常侍、小黃門皆詣進謝罪,唯所措置。進謂曰:「天下匈匈,正患諸君耳。今董卓垂至,諸君何不早各就國!」袁紹勸進便於此決之,至于再三;進不許。紹又為書告諸州郡,詐宣進意,使捕按中官親屬。   進謀積日,頗泄,中官懼而思變。張讓子婦,太后之妹也,讓向子婦叩頭曰:「老臣得罪,當與新婦俱歸私門。唯受恩累世,今當遠離宮殿,情懷戀戀,願復一入直,得暫奉望太后陛下顏色,然後退就溝壑,死不恨矣!」子婦言於舞陽君,入白太后,乃詔諸常侍皆復入直。   八月,戊辰,進入長樂宮,白太后,請盡誅諸常侍。中常侍張讓、段珪相謂曰:「大將軍稱疾,不臨喪,不送葬,今欻入省,此意何為?竇氏事竟復起邪?」使潛聽,具聞其語。乃率其黨數十人持兵竊自側闥入,伏省戶下,進出,因詐以太后詔召進,入坐省閤。讓等詰進曰:「天下憒憒,亦非獨我曹罪也。先帝嘗與太后不快,幾至成敗,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財千萬為禮,和悅上意,但欲託卿門戶耳。今乃欲滅我曹種族,不亦大甚乎!」於是尚方監渠穆拔劍斬進於嘉德殿前。讓、珪等為詔,以故太尉樊陵為司隸校尉,少府許相為河南尹。尚書得詔版,疑之,曰:「請大將軍出共議。」中黃門以進頭擲與尚書曰:「何進謀反,已伏誅矣!」   進部曲將吳匡、張璋在外,聞進被害,欲引兵入宮,宮門閉。虎賁中郎將袁術與匡共斫攻之,中黃門持兵守閤。會日暮,術因燒南宮青瑣門,欲以脅出讓等。讓等入白太后,言大將軍兵反,燒宮,攻尚書闥,因將太后、少帝及陳留王,劫省內官屬,從複道走北宮。尚書盧植執戈於閤道窗下,仰數段珪;珪懼,乃釋太后,太后投閤,乃免。袁紹與叔父隗矯詔召樊陵、許相,斬之。紹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闕下,捕得趙忠等,斬之。吳匡等素怨苗不與進同心,而又疑其與宦官通謀,乃令軍中曰:「殺大將軍卽車騎也,吏士能為報讎乎?」皆流涕曰:「願致死!」匡遂引兵與董卓弟奉車都尉旻攻殺苗,棄其屍於苑中。紹遂閉北宮門,勒兵捕諸宦者,無少長皆殺之,凡二千餘人,或有無須而誤死者。紹因進兵排宮,或上端門屋,以攻省內。   庚午,張讓、段珪等困迫,遂將帝與陳留王數十人步出穀門,夜,至小平津,六璽不自隨,公卿無得從者,唯尚書盧植、河南中部掾閔貢夜至河上。貢厲聲質責讓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將殺汝!」因手劍斬數人。讓等惶怖,叉手再拜,叩頭向帝辭曰:「臣等死,陛下自愛!」遂投河而死。   貢扶帝與陳留王夜步逐螢光南行,欲還宮,行數里,得民家露車,共乘之,至雒舍止。辛未,帝獨乘一馬,陳留王與貢共乘一馬,從雒舍南行,公卿稍有至者。董卓至顯陽苑,遠見火起,知有變,引兵急進;未明,到城西,聞帝在北,因與公卿往奉迎於北芒阪下。帝見卓將兵卒至,恐怖涕泣。羣公謂卓曰:「有詔卻兵。」卓曰:「公諸人為國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國家播蕩,何卻兵之有!」卓與帝語,語不可了;乃更與陳留王語,問禍亂由起,王答,自初至終,無所遺失。卓大喜,以王為賢,且為董太后所養,卓自以與太后同族,遂有廢立之意。   是日,帝還宮,赦天下,改光熹為昭寧。失傳國璽,餘璽皆得之。以丁原為執金吾。騎都尉鮑信自泰山募兵適至,說袁紹曰:「董卓擁強兵,將有異志,今不早圖,必為所制;及其新至疲勞,襲之,可禽也!」紹畏卓,不敢發。信乃引兵還泰山。   董卓之入也,步騎不過三千,自嫌兵少,恐不為遠近所服,率四五日輒夜潛出軍近營,明旦,乃大陳旌鼓而還,以為西兵復至,雒中無知者。俄而進及弟苗部曲皆歸於卓,卓又陰使丁原部曲司馬五原呂布殺原而幷其衆,卓兵於是大盛。乃諷朝廷,以久雨,策免司空劉弘而代之。   初,蔡邕徙朔方,會赦得還。五原太守王智,甫之弟也,奏邕謗訕朝廷;邕遂亡命江海,積十二年。董卓聞其名而辟之,稱疾不就。卓怒,詈曰:「我能族人!」邕懼而應命,到,署祭酒,甚見敬重,舉高第,三日之間,周歷三臺,遷為侍中。   董卓謂袁紹曰:「天下之主,宜得賢明,每念靈帝,令人憤毒!董侯似可,今欲立之,為能勝史侯否?人有小智大癡,亦知復何如?為當且爾,劉氏種不足復遺!」紹曰:「漢家君天下四百許年,恩澤深渥,兆民戴之。今上富於春秋,未有不善宣於天下。公欲廢嫡立庶,恐衆不從公議也!」卓按劍叱紹曰:「豎子敢然!天下之事,豈不在我!我欲為之,誰敢不從!爾謂董卓刀為不利乎!」紹勃然曰:「天下健者豈惟董公!」引佩刀,橫揖,徑出。卓以新至,見紹大家,故不敢害。紹縣節於上東門,逃奔冀州。   九月,癸酉,卓大會百僚,奮首而言曰:「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廟,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陳留王,何如?」公卿以下皆惶恐,莫敢對。卓又抗言曰:「昔霍光定策,延年按劍。有敢沮大議,皆以軍法從事!」坐者震動。尚書盧植獨曰:「昔太甲旣立不明,昌邑罪過千餘,故有廢立之事。今上富於春秋,行無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罷坐。將殺植,蔡邕為之請,議郎彭伯亦諫卓曰:「盧尚書海內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植遂逃隱於上谷。卓以廢立議示太傅袁隗,隗報如議。   甲戌,卓復會羣僚於崇德前殿,遂脅太后策廢少帝,曰:「皇帝在喪,無人子之心,威儀不類人君,今廢為弘農王,立陳留王協為帝。」袁隗解帝璽綬,以奉陳留王,扶弘農王下殿,北面稱臣。太后鯁涕,羣臣含悲,莫敢言者。   卓又議:「太后踧迫永樂宮,至令憂死,逆婦姑之禮。」乃遷太后於永安宮。赦天下,改昭寧為永漢。丙子,卓酖殺何太后,公卿以下不布服,會葬,素衣而已。卓又發何苗棺,出其尸,支解節斷,棄於道邊,殺苗母舞陽君,棄尸於苑枳落中。   詔除公卿以下子弟為郎,以補宦官之職,侍於殿上。   乙酉,以太尉劉虞為大司馬,封襄賁侯。董卓自為太尉,領前將軍事,加節傳、斧鉞、虎賁,更封郿侯。   丙戌,以太中大夫楊彪為司空。   甲午,以豫州牧黃琬為司徒。   董卓率諸公上書,追理陳蕃、竇武及諸黨人,悉復其爵位,遣使弔祠,擢用其子孫。   自六月雨至于是月。   冬,十月,乙巳,葬靈思皇后。   白波賊寇河東,董卓遣其將牛輔擊之。   初,南單于於扶羅旣立,國人殺其父者遂叛,共立須卜骨都侯為單于。於扶羅指闕自訟。會靈帝崩,天下大亂,於扶羅將數千騎與白波賊合兵寇郡縣。時民皆保聚,鈔掠無利,而兵遂挫傷。復欲歸國,國人不受,乃止河東平陽。須卜骨都侯為單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虛其位,以老王行國事。   十一月,以董卓為相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十二月,戊戌,以司徒黃琬為太尉,司空楊彪為司徒,光祿勳荀爽為司空。   初,尚書武威周毖、城門校尉汝南伍瓊,說董卓矯桓、靈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衆望,卓從之,命毖、瓊與尚書鄭泰、長史何顒等沙汰穢惡,顯拔幽滯。於是徵處士荀爽、陳紀、韓融、申屠蟠。復就拜爽平原相,行至宛陵,遷光祿勳,視事三日,進拜司空。自被徵命及登台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紀為五官中郎將,融為大鴻臚。紀,寔之子;融,韶之子也。爽等皆畏卓之暴,無敢不至。獨申屠蟠得徵書,人勸之行,蟠笑而不答,卓終不能屈,年七十餘,以壽終。卓又以尚書韓馥為冀州牧,侍中劉岱為兗州刺史,陳留孔伷為豫州刺史,東平張邈為陳留太守,潁川張咨為南陽太守。卓所親愛,並不處顯職,但將校而已。   詔除光熹、昭寧、永漢三號。   董卓性殘忍,一旦專政,據有國家甲兵、珍寶,威震天下,所願無極,語賓客曰:「我相,貴無上也!」侍御史擾龍宗詣卓白事,不解劍,立檛殺之。是時,雒中貴戚,室第相望,金帛財產,家家充積,卓縱放兵士,突其廬舍,剽虜資物,妻略婦女,不避貴戚;人情崩恐,不保朝夕。   卓購求袁紹急,周毖、伍瓊說卓曰:「夫廢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紹不達大體,恐懼出奔,非有他志。今急購之,勢必為變。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徧於天下,若收豪桀以聚徒衆,英雄因之而起,則山東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卓以為然,乃卽拜紹勃海太守,封邟鄉侯。又以袁術為後將軍,曹操為驍騎校尉。   術畏卓,出奔南陽。操變易姓名,間行東歸,過中牟,為亭長所疑,執詣縣。時縣已被卓書,唯功曹心知是操,以世方亂,不宜拘天下雄雋,因白令釋之。操至陳留,散家財,合兵得五千人。   是時,豪傑多欲起兵討卓者,袁紹在勃海,冀州牧韓馥遣數部從事守之,不得動搖。東郡太守橋瑁,詐作京師三公移書與州郡,陳卓罪惡,云:「見逼迫,無以自救,企望義兵,解國患難。」馥得移,請諸從事問曰:「今當助袁氏邪,助董氏邪?」治中從事劉子惠曰:「今興兵為國,何謂袁、董!」馥有慙色。子惠復言:「兵者凶事,不可為首;今宜往視他州,有發動者,然後和之。冀州於他州不為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之右者也。」馥然之。馥乃作書與紹,道卓之惡,聽其舉兵。   孝獻皇帝初平元年(庚午、一九O年)   春,正月,關東州郡皆起兵以討董卓,推勃海太守袁紹為盟主;紹自號車騎將軍,諸將皆板授官號。紹與河內太守王匡屯河內,冀州牧韓馥留鄴,給其軍糧。豫州刺史孔伷屯潁川,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邈弟廣陵太守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與曹操俱屯酸棗,後將軍袁術屯魯陽,衆各數萬。豪桀多歸心袁紹者;鮑信獨謂曹操曰:「夫略不世出,能撥亂反正者,君也。苟非其人,雖強必斃。君殆天之所啟乎!」   辛亥,赦天下。   癸酉,董卓使郎中令李儒酖殺弘農王辯。   卓議大發兵以討山東。尚書鄭泰曰:「夫政在德,不在衆也。」卓不悅曰:「如卿此言,兵為無用邪!」泰曰:「非謂其然也,以為山東不足加大兵耳。明公出自西州,少為將帥,閑習軍事。袁本初公卿子弟,生處京師;張孟卓東平長者,坐不闚堂;孔公緒清談高論,噓枯吹生;並無軍旅之才,臨鋒決敵,非公之儔也。況王爵不加,尊卑無序,若恃衆怙力,將各棊峙以觀成敗,不肯同心共膽,與齊進退也。且山東承平日久,民不習戰;關西頃遭羌寇,婦女皆能挾弓而鬬,天下所畏者,無若幷、涼之人與羌、胡義從;而明公擁之以為爪牙,譬猶驅虎兕以赴犬羊,鼓烈風以掃枯葉,誰敢禦之!無事徵兵以驚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為非,棄德恃衆,自虧威重也。」卓乃悅。   董卓以山東兵盛,欲遷都以避之,公卿皆不欲而莫敢言。卓表河南尹朱儁為太僕以為己副,使者召拜,儁辭,不肯受;因曰:「國家西遷,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東之釁,臣不知其可也。」使者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問徙事而君陳之,何也?」儁曰:「副相國,非臣所堪也;遷都非計,事所急也。辭所不堪,言其所急,臣之宜也。」由是止不為副。   卓大會公卿議,曰:「高祖都關中,十有一世,光武宮雒陽,於今亦十一世矣。按石包讖,宜徙都長安,以應天人之意。」百官皆默然。司徒楊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盤庚遷亳,殷民胥怨。昔關中遭王莽殘破,故光武更都雒邑,歷年已久,百姓安樂,今無故捐宗廟,棄園陵,恐百姓驚動,必有糜沸之亂。石包讖,妖邪之書,豈可信用!」卓曰:「關中肥饒,故秦得幷吞六國。且隴右材木自出,杜陵有武帝陶竈,幷功營之,可使一朝而辦。百姓何足與議!若有前卻,我以大兵驅之,可令詣滄海。」彪曰:「天下動之至易,安之甚難,惟明公慮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國計邪!」太尉黃琬曰:「此國之大事,楊公之言,得無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見卓意壯,恐害彪等,因從容言曰:「相國豈樂此邪!山東兵起,非一日可禁,故當遷以圖之,此秦、漢之勢也。」卓意小解。琬退,又為駁議。二月,乙亥,卓以災異奏免琬、彪等,以光祿勳趙謙為太尉,太僕王允為司徒。城門校尉伍瓊、督軍校尉周毖固諫遷都,卓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君勸用善士,故卓相從,而諸君到官,舉兵相圖,此二君賣卓,卓何用相負!」庚辰,收瓊、毖,斬之。楊彪、黃琬恐懼,詣卓謝,卓亦悔殺瓊、毖,乃復表彪、琬為光祿大夫。   卓徵京兆尹蓋勳為議郎;時左將軍皇甫嵩將兵三萬屯扶風,勳密與嵩謀討卓。會卓亦徵嵩為城門校尉,嵩長史梁衍說嵩曰:「董卓寇掠京邑,廢立從意,今徵將軍,大則危禍,小則困辱。今及卓在雒陽,天子來西,以將軍之衆迎接至尊,奉令討逆,徵兵羣帥,袁氏逼其東,將軍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從,遂就徵。勳以衆弱不能獨立,亦還京師。卓以勳為越騎校尉。河南尹朱儁為卓陳軍事,卓折儁曰:「我百戰百勝,決之於心,卿勿妄說,且汙我刀!」蓋勳曰:「昔武丁之明,猶求箴諫,況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乃謝之。   卓遣軍至陽城,值民會於社下,悉就斬之,駕其車重,載其婦女,以頭繫車轅,歌呼還雒,云攻賊大獲。卓焚燒其頭,以婦女與甲兵為婢妾。   丁亥,車駕西遷,董卓收諸富室,以罪惡誅之,沒入其財物,死者不可勝計;悉驅徙其餘民數百萬口於長安,步騎驅蹙,更相蹈藉,飢餓寇掠,積尸盈路。卓自留屯畢圭苑中,悉燒宮廟,官府、居家,二百里內,室屋蕩盡,無復雞犬。又使呂布發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寶。卓獲山東兵,以豬膏塗布十餘匹,用纏其身,然後燒之,先從足起。   三月,乙巳,車駕入長安,居京兆府舍,後乃稍葺宮室而居之。時董卓未至,朝政大小皆委之王允。允外相彌縫,內謀王室,甚有大臣之度,自天子及朝中皆倚允;允屈意承卓,卓亦雅信焉。   董卓以袁紹之故,戊午,殺太傅袁隗、太僕袁基,及其家尺口以上五十餘人。   初,荊州刺史王叡與長沙太守孫堅共擊零、桂賊,以堅武官,言頗輕之。及州郡舉兵討董卓,叡與堅亦皆起兵。叡素與武陵太守曹寅不相能,揚言當先殺寅。寅懼,詐作按行使者檄移堅,說叡罪過,令收,行刑訖,以狀上。堅承檄,卽勒兵襲叡。叡聞兵至,登樓望之,遣問:「欲何為?」堅前部答曰:「兵久戰勞苦,欲詣使君求資直耳。」叡見堅驚曰:「兵自求賞,孫府君何以在其中?」堅曰:「被使者檄誅君!」叡曰:「我何罪?」堅曰:「坐無所知!」叡窮迫,刮金飲之而死。堅前至南陽,衆已數萬人。南陽太守張咨不肯給軍糧,堅誘而斬之;郡中震慄,無求不獲。前到魯陽,與袁術合兵。術由是得據南陽,表堅行破虜將軍,領預州刺史。   詔以北軍中候劉表為荊州刺史。時寇賊縱橫,道路梗塞,表單馬入宜城,請南郡名士蒯良、蒯越,與之謀曰:「今江南宗賊甚盛,各擁衆不附,若袁術因之,禍必至矣。吾欲徵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蒯良曰:「衆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義不足也。苟仁義之道行,百姓歸之如水之趣下,何患徵兵之不集乎!」蒯越曰:「袁術驕而無謀,宗賊帥多貪暴,為下所患,若使人示之以利,必以衆來。使君誅其無道,撫而用之,一州之人有樂存之心,聞君威德,必襁負而至矣。兵集衆附,南據江陵,北守襄陽,荊州八郡可傳檄而定,公路雖至,無能為也。」表曰:「善!」乃使越誘宗賊帥,至者五十五人,皆斬之而取其衆。遂徙治襄陽,鎮撫郡縣,江南悉平。   董卓在雒陽,袁紹等諸軍皆畏其強,莫敢先進。曹操曰:「舉義兵以誅暴亂,大衆已合,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據舊京,東向以臨天下,雖以無道行之,猶足為患。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遂引兵西,將據成皋,張邈遣將衞茲分兵隨之。進至滎陽汴水,遇卓將玄菟徐榮,與戰,操兵敗,為流矢所中,所乘馬被創。從弟洪以馬與操,操不受。洪曰:「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君!」遂步從操,夜遁去。榮見操所將兵少,力戰盡日,謂酸棗未易攻也,亦引兵還。   操到酸棗,諸軍十餘萬,日置酒高會,不圖進取,操責讓之,因為謀曰:「諸君能聽吾計,使勃海引河內之衆臨孟津,酸棗諸將守成皋,據敖倉,塞轘轅、太谷,全制其險,使袁將軍率南陽之軍軍丹、析,入武關,以震三輔,皆高壘深壁,勿與戰,益為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今兵以義動,持疑不進,失天下望,竊為諸君恥之!」邈等不能用。操乃與司馬沛國夏侯惇等詣揚州,募兵,得千餘人,還屯河內。   頃之,酸棗諸軍食盡,衆散。劉岱與橋瑁相惡,岱殺瑁,以王肱領東郡太守。青州刺史焦和亦起兵討董卓,務及諸將西行,不為民人保障,兵始濟河,黃巾已入其境。青州素殷實,甲兵甚盛,和每望寇奔北,未嘗接風塵、交旗鼓也。性好卜筮,信鬼神,入見其人,清談干雲,出觀其政,賞罰淆亂,州遂蕭條,悉為丘墟。頃之,和病卒,袁紹使廣陵臧洪領青州以撫之。   夏,四月,以幽州牧劉虞為太傅,道路壅塞,信命竟不得通。先是,幽部應接荒外,資費甚廣,歲常割青、冀賦調二億有餘以足之。時處處斷絕,委輸不至,而虞敝衣繩屨,食無兼肉,務存寬政,勸督農桑,開上谷胡市之利,通漁陽鹽鐵之饒,民悅年登,穀石三十,青、徐士庶避難歸虞者百餘萬口,虞皆收視溫卹,為安立生業,流民皆忘其遷徙焉。   五月,司空荀爽薨。六月,辛丑,以光祿大夫种拂為司空。拂,卲之父也。   董卓遣大鴻臚韓融、少府陰脩、執金吾胡毋班、將作大匠吳脩、越騎校尉王瓌安集關東,解譬袁紹等。胡毋班、吳脩、王瓌至河內,袁紹使王匡悉收繫殺之。袁術亦殺陰脩,惟韓融以名德免。   董卓壞五銖錢,更鑄小錢,悉取雒陽及長安銅人、鐘虡、飛廉、銅馬之屬以鑄之,由是貨賤物貴,穀石至數萬錢。   冬,孫堅與官屬會飲於魯陽城東,董卓步騎數萬猝至,堅方行酒,談笑,整頓部曲,無得妄動。後騎漸益,堅徐罷坐,導引入城,乃曰:「向堅所以不卽起者,恐兵相蹈藉,諸君不得入耳。」卓兵見其整,不敢攻而還。   王匡屯河陽津,董卓襲擊,大破之。   左中郎將蔡邕議:「孝和以下廟號稱宗者,皆宜省去,以遵先典。」從之。   中郎將徐榮薦同郡故冀州刺史公孫度於董卓,卓以為遼東太守。度到官,以法誅滅郡中名豪大姓百餘家,郡中震慄,乃東伐高句驪,西擊烏桓,語所親吏柳毅、陽儀等曰:「漢祚將絕,當與諸卿圖正耳。」於是分遼東為遼西、中遼郡,各置太守,越海收東萊諸縣,置營州刺史。自立為遼東侯、平州牧,立漢二祖廟,承制,郊祀天地,藉田,乘鸞路,設旄頭、羽騎。    卷六十 漢紀五十二 --------------------------------   起重光協洽(辛未),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三年。   孝獻皇帝初平二年(辛未、一九一年)   春,正月,辛丑,赦天下。   關東諸將議:以朝廷幼沖,迫於董卓,遠隔關塞,不知存否,幽州牧劉虞,宗室賢儁,欲共立為主。曹操曰:「吾等所以舉兵而遠近莫不響應者,以義動故也。今幼主微弱,制於姦臣,非有昌邑亡國之釁,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諸君北面,我自西向。」韓馥、袁紹以書與袁術曰:「帝非孝靈子,欲依絳、灌誅廢少主、迎立代王故事,奉大司馬虞為帝。」術陰有不臣之心,不利國家有長君,乃外託公義以拒之。紹復與術書曰:「今西名有幼君,無血脈之屬,公卿以下皆媚事卓,安可復信!但當使兵往屯關要,皆自蹙死;東立聖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見戮,不念子胥,可復北面乎?」術答曰:「聖主聰叡,有周成之質,賊卓因危亂之際,威服百寮,此乃漢家小厄之會,乃云今上『無血脈之屬』,豈不誣乎!又曰『室家見戮,可復北面』,此卓所為,豈國家哉!慺慺赤心,志在滅卓,不識其他!」馥、紹竟遣故樂浪太守張岐等齎議上虞尊號。虞見岐等,厲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亂,主上蒙塵,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國恥;諸君各據州郡,宜共戮力盡心王室,而反造逆謀以相垢汙邪!」固拒之。馥等又請虞領尚書事,承制封拜,復不聽,欲奔匈奴以自絕;紹等乃止。   二月,丁丑,以董卓為太師,位在諸侯王上。   孫堅移屯梁東,為卓將徐榮所敗,復收散卒進屯陽人。卓遣東郡太守胡軫督步騎五千擊之,以呂布為騎督。軫與布不相得,堅出擊,大破之,梟其都督華雄。   或謂袁術曰:「堅若得雒,不可復制,此為除狼而得虎也。」術疑之,不運軍糧。堅夜馳見術,畫地計校曰:「所以出身不顧者,上為國家討賊,下慰將軍家門之私讎。堅與卓非有骨肉之怨也,而將軍受浸潤之言,還相嫌疑,何也?」術踧踖,卽調發軍糧。   堅還屯,卓遣將軍李傕說堅,欲與和親,令堅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許表用之。堅曰:「卓逆天無道,今不夷汝三族,縣示四海,則吾死不瞑目,豈將與乃和親邪!」復進軍大谷,距雒九十里。卓自出,與堅戰於諸陵間,卓敗走,卻屯澠池,聚兵於陝。堅進至雒陽,擊呂布,復破走。堅乃掃除宗廟,祠以太牢,得傳國璽於城南甄官井中;分兵出新安、澠池間以要卓。   卓謂長史劉艾曰:「關東軍敗數矣,皆畏孤,無能為也。惟孫堅小戇,頗能用人,當語諸將,使知忌之。孤昔與周慎西征邊、韓於金城,孤語張溫,求引所將兵為慎作後駐,溫不聽。溫又使孤討先零叛羌,孤知其不克而不得止,遂行,留別部司馬劉靖將步騎四千屯安定以為聲勢。叛羌欲〈雀戈〉歸道,孤小擊輒開,畏安定有兵故也。虜謂安定當數萬人,不知但靖也。而孫堅隨周慎行,謂慎求先將萬兵造金城,使慎以二萬作後駐。邊、韓畏慎大兵,不敢輕與堅戰,而堅兵足以斷其運道。兒曹用其言,涼州或能定也。溫旣不能用孤,慎又不能用堅,卒用敗走。堅以佐軍司馬,所見略與人同,固自為可;但無故從諸袁兒,終亦死耳!」乃使東中郎將董越屯澠池,中郎將段煨屯華陰,中郎將牛輔屯安邑,其餘諸將布在諸縣,以禦山東。輔,卓之壻也。卓引還長安。孫堅脩塞諸陵,引軍還魯陽。   夏,四月,董卓至長安,公卿皆迎拜車下。卓抵手謂御史中丞皇甫嵩曰:「義真,怖未乎?」嵩曰:「明公以德輔朝廷,大慶方至,何怖之有!若淫刑以逞,將天下皆懼,豈獨嵩乎!」卓黨欲尊卓比太公,稱尚父,卓以問蔡邕,邕曰:「明公威德,誠為巍巍,然比之太公,愚意以為未可。宜須關東平定,車駕還反舊京,然後議之。」卓乃止。   卓使司隸校尉劉囂籍吏民有為子不孝、為臣不忠、為吏不清、為弟不順者,皆身誅,財物沒官。於是更相誣引,冤死者以千數。百姓囂囂,道路以目。   六月,丙戌,地震。   秋,七月,司空种拂免;以光祿大夫濟南淳于嘉為司空。太尉趙謙罷;以太常馬日磾為太尉。   初,何進遣雲中張楊還幷州募兵,會進敗,楊留上黨,有衆數千人。袁紹在河內,楊往歸之,與南單于於扶羅屯漳水。韓馥以豪傑多歸心袁紹,忌之;陰貶節其軍糧,欲使其衆離散。會馥將麴義叛,馥與戰而敗,紹因與義相結。   紹客逢紀謂紹曰:「將軍舉大事而仰人資結,不據一州,無以自全。」紹曰:「冀州兵強,吾士飢乏,設不能辦,無所容立。」紀曰:「韓馥庸才,可密要公孫瓚使取冀州,馥必駭懼,因遣辯士為陳禍福,馥迫於倉卒,必肯遜讓。」紹然之,卽以書與瓚。瓚遂引兵而至,外託討董卓而陰謀襲馥,馥與戰不利。會董卓入關,紹還軍延津,使外甥陳留高幹及馥所親潁川辛評、荀諶、郭圖等說馥曰:「公孫瓚將燕、代之卒乘勝來南,而諸郡應之,其鋒不可當。袁車騎引軍東向,其意未可量也。竊為將軍危之!」馥懼,曰:「然則為之柰何?」諶曰:「君自料寬仁容衆為天下所附,孰與袁氏?」馥曰:「不如也。」「臨危吐決,智勇過人,又孰與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與袁氏?」馥曰:「不如也。」諶曰:「袁氏一時之傑,將軍資三不如之勢,久處其上,彼必不為將軍下也。夫冀州,天下之重資也,彼若與公孫瓚幷力取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將軍之舊,且為同盟,當今之計,若舉冀州以讓袁氏,彼必厚德將軍,瓚亦不能與之爭矣。是將軍有讓賢之名,而身安於泰山也。」馥性恇怯,因然其計。馥長史耿武、別駕閔純、治中李歷聞而諫曰:「冀州帶甲百萬,穀支十年。袁紹孤客窮軍,仰我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哺乳,立可餓殺,柰何欲以州與之!」馥曰:「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讓,古人所貴,諸君獨何病焉!」先是,馥從事趙浮、程渙將強弩萬張屯孟津,聞之,率兵馳還。時紹在朝歌清水,浮等從後來,船數百艘,衆萬餘人,整兵鼓,夜過紹營,紹甚惡之。浮等到,謂馥曰:「袁本初軍無斗糧,各已離散,雖有張楊、於扶羅新附,未肯為用,不足敵也。小從事等請以見兵拒之,旬日之間,必土崩瓦解;明將軍但當開閤高枕,何憂何懼!」馥又不聽,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趙忠故舍,遣子送印綬以讓紹。紹將至,從事十人爭棄馥去,獨耿武、閔純杖刀拒之,不能禁,乃止;紹皆殺之。紹遂領冀州牧,承制以馥為奮威將軍,而無所將御,亦無官屬。紹以廣平沮授為奮武將軍,使監護諸將,寵遇甚厚。魏郡審配、鉅鹿田豐並以正直不得志於韓馥,紹以豐為別駕,配為治中,及南陽許攸、逢紀、潁川荀諶皆為謀主。   紹以河內朱漢為都官從事。漢先為韓馥所不禮,且欲徼迎紹意,擅發兵圍守馥第,拔刃登屋,馥走上樓,收得馥大兒,槌折兩腳;紹立收漢,殺之。馥猶憂怖,從紹索去,往依張邈。後紹遣使詣邈,有所計議,與邈耳語;馥在坐上,謂為見圖,無何,起至溷,以書刀自殺。   鮑信謂曹操曰:「袁紹為盟主,因權專利,將自生亂,是復有一卓也。若抑之,則力不能制,祗以遘難。且可規大河之南以待其變。」操善之。會黑山、于毒、白繞、眭固等十餘萬衆略東郡,王肱不能禦。曹操引兵入東郡,擊白繞於濮陽,破之。袁紹因表操為東郡太守,治東武陽。   南單于劫張楊以叛袁紹,屯於黎陽。董卓以楊為建義將軍、河內太守。   太史望氣,言當有大臣戮死者;董卓使人誣衞尉張溫與袁術交通,冬,十月,壬戌,笞殺溫於市以應之。   青州黃巾寇勃海,衆三十萬,欲與黑山合。公孫瓚率步騎二萬人逆擊於東光南,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賊棄其輜重,奔走渡河;瓚因其半濟薄之,賊復大破,死者數萬,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萬餘人,車甲財物不可勝算,威名大震。   劉虞子和為侍中,帝思東歸,使和偽逃董卓,潛出武關詣虞,令將兵來迎。和至南陽,袁術利虞為援,留和不遣,許兵至俱西,令和為書與虞。虞得書,遣數千騎詣和。公孫瓚知術有異志,止之,虞不聽。瓚恐術聞而怨之,亦遣其從弟越將千騎詣術,而陰敎術執和,奪其兵,由是虞、瓚有隙。和逃術來北,復為袁紹所留。   是時關東州、郡務相兼幷以自強大,袁紹、袁術亦自離貳。術遣孫堅擊董卓未返,紹以會稽周昂為豫州刺史,襲奪堅陽城。堅歎曰:「同舉義兵,將救社稷,逆賊垂破而各若此,吾當誰與戮力乎!」引兵擊昂,走之。袁術遣公孫越助堅攻昂,越為流矢所中死。公孫瓚怒曰:「余弟死,禍起於紹。」遂出軍屯磐河,上書數紹罪惡,進兵攻紹。冀州諸城多叛紹從瓚,紹懼,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綬授瓚從弟範,遣之郡,而範遂背紹,領勃海兵以助瓚。瓚乃自署其將帥嚴綱為冀州刺史,田楷為青州刺史,單經為兗州刺史,又悉改置郡、縣守、令。   初,涿郡劉備,中山靖王之後也。少孤貧,與母以販履為業,長七尺五寸,垂手下〈桼阝〉,顧自見其耳;有大志,少語言,喜怒不形於色。嘗與公孫瓚同師事盧植,由是往依瓚。瓚使備與田楷徇青州有功,因以為平原相。備少與河東關羽、涿郡張飛相友善;以羽、飛為別部司馬,分統部曲。備與二人寢則同牀,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隨備周旋,不避艱險。常山趙雲為本郡將吏兵詣公孫瓚,瓚曰:「聞貴州人皆願袁氏,君何獨迷而能反乎?」雲曰:「天下訩訩,未知孰是,民有倒縣之厄,鄙州論議,從仁政所在,不為忽袁公,私明將軍也。」劉備見而奇之,深加接納,雲遂從備至平原,為備主騎兵。   初,袁術之得南陽,戶口數百萬,而術奢淫肆欲,徵斂無度,百姓苦之,稍稍離散。旣與袁紹有隙,各立黨援以相圖謀。術結公孫瓚而紹連劉表,豪傑多附於紹。術怒曰:「羣豎不吾從而從吾家奴乎!」又與公孫瓚書曰:「紹非袁氏子。」紹聞大怒。   術使孫堅擊劉表,表遣其將黃祖逆戰於樊、鄧之間,堅擊破之,遂圍襄陽。表夜遣黃祖潛出發兵,祖將兵欲還,堅逆與戰,祖敗走,竄峴山中。堅乘勝,夜追祖,祖部曲兵從竹木間暗射堅,殺之。堅所舉孝廉長沙桓階詣表請堅喪,表義而許之。堅兄子賁率其士衆就袁術,術復表賁為豫州刺史。術由是不能勝表。   初,董卓入關,留朱儁守雒陽,而儁潛與山東諸將通謀,懼為卓所襲,出奔荊州。卓以弘農楊懿為河南尹;儁復引兵還雒,擊懿,走之。儁以河南殘破無所資,乃東屯中牟,移書州郡,請師討卓。徐州刺史陶謙上儁行車騎將軍,遣精兵三千助之,餘州郡亦有所給。謙,丹陽人。朝廷以黃巾寇亂徐州,用謙為刺史。謙至,擊黃巾,大破走之,州境晏然。   劉焉在益州陰圖異計。沛人張魯,自祖父陵以來世為五斗米道,客居于蜀。魯母以鬼道常往來焉家,焉乃以魯為督義司馬,以張脩為別部司馬,與合兵掩殺漢中太守蘇固,斷絕斜谷閣,殺害漢使。焉上書言「米賊斷道,不得復通」。又託他事殺州中豪強王咸、李權等十餘人,以立威刑。犍為太守任岐及校尉賈龍由此起兵攻焉,焉擊殺岐、龍。焉意漸盛,作乘輿車具千餘乘,劉表上「焉有似子夏在西河疑聖人」之論。時焉子範為左中郎將,誕為治書御史,璋為奉車都尉,皆從帝在長安,惟小子別部車馬瑁素隨焉;帝使璋曉喻焉,焉留璋不遣。   公孫度威行海外,中國人士避亂者多歸之,北海管寧、邴原、王烈皆往依焉。寧少時與華歆為友,嘗與歆共鋤菜,見地有金,寧揮鋤不顧,與瓦石無異,歆捉而擲之,人以是知其優劣。邴原遠行遊學,八九年而歸,師友以原不飲酒,會米肉送之;原曰:「本能飲酒,但以荒思廢業,故斷之耳。今當遠別,可一飲燕。」於是共坐飲酒,終日不醉。寧、原俱以操尚稱,度虛館以候之。寧旣見度,乃廬於山谷,時避難者多居郡南,而寧獨居北,示無還志,後漸來從之,旬月而成邑。寧每見度,語唯經典,不及世事;還山,專講詩、書,習俎豆,非學者無見也。由是度安其賢,民化其德。邴原性剛直,清議以格物,度以下心不安之。寧謂原曰:「潛龍以不見成德。言非其時,皆招禍之道也。」密遣原逃歸,度聞之,亦不復追也。王烈器業過人,少時名聞在原、寧之右。善於敎誘,鄉里有盜牛者,主得之,盜請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彥方知也!」烈聞而使人謝之,遺布一端。或問其故,烈曰:「盜懼吾聞其過,是有恥惡之心,旣知恥惡,則善心將生,故與布以勸為善也。」後有老父遺劍於路,行道一人見而守之。至暮,老父還,尋得劍,怪之,以事告烈,烈使推求,乃先盜牛者也。諸有爭訟曲直將質之於烈,或至塗而反,或望廬而還,皆相推以直,不敢使烈聞之。度欲以為長史,烈辭之,為商賈以自穢,乃免。   獻帝初平三年(壬申、一九二年)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董卓遣牛輔將兵屯陝,輔分遣校尉北地李傕、張掖郭汜、武威張濟將步騎數萬擊破朱儁於中牟,因掠陳留、潁川諸縣,所過殺虜無遺。   初,荀淑有孫曰彧,少有才名,何顒見而異之,曰:「王佐才也!」及天下亂,彧謂父老曰:「潁川四戰之地,宜亟避之。」鄉人多懷土不能去,彧獨率宗族去依韓馥。會袁紹已奪馥位,待彧以上賓之禮。彧度紹終不能定大業,聞曹操有雄略,乃去紹從操。操與語,大悅,曰:「吾子房也!」以為奮武司馬。其鄉人留者,多為傕、汜等所殺。   袁紹自出拒公孫瓚,與瓚戰於界橋南二十里。瓚兵三萬,其鋒甚銳。紹令麴義領精兵八百先登,強弩千張夾承之。瓚輕其兵少,縱騎騰之。義兵伏楯下不動,未至十數步,一時同發,讙呼動地,瓚軍大敗。斬其所置冀州刺史嚴綱,獲甲首千餘級。追至界橋,瓚斂兵還戰,義復破之,遂到瓚營,拔其牙門,餘衆皆走。   初,兗州刺史劉岱與紹、瓚連和,紹令妻子居岱所,瓚亦遣從事范方將騎助岱。及瓚擊破紹軍,語岱令遣紹妻子,別敕范方:「若岱不遣紹家,將騎還!吾定紹,將加兵於岱。」岱與官屬議,連日不決,聞東郡程昱有智謀,召而問之。昱曰:「若棄紹近援而求瓚遠助,此假人於越以救溺子之說也。夫公孫瓚非袁紹之敵也,今雖壞紹軍,然終為紹所禽。」岱從之。范方將其騎歸,未至而瓚敗。   曹操軍頓丘,于毒等攻東武陽。操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諸將皆請救武陽。操曰:「使賊聞我西而還,武陽自解也;不還,我能敗其本屯,虜不能拔武陽必矣。」遂行。毒聞之,棄武陽還。操遂擊眭固及匈奴於夫羅於內黃,皆大破之。   董卓以其弟旻為左將軍,兄子璜為中軍校尉,皆典兵事,宗族內外並列朝廷。卓侍妾懷抱中子皆封侯,弄以金紫。卓車服僭擬天子,召呼三臺,尚書以下皆自詣卓府啟事。又築塢於郿,高厚皆七丈,積穀為三十年儲,自云:「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   卓忍於誅殺,諸將言語有蹉跌者,便戮於前,人不聊生。司徒王允與司隸校尉黃琬、僕射士孫瑞、尚書楊瓚密謀誅卓。中郎將呂布,便弓馬,膂力過人,卓自以遇人無禮,行止常以布自衞,甚愛信之,誓為父子。然卓性剛褊,嘗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擲布,布拳捷避之,而改容顧謝,卓意亦解。布由是陰怨於卓。卓又使布守中閣,而私於傅婢,益不自安。王允素善待布,布見允,自陳卓幾見殺之狀,允因以誅卓之謀告布,使為內應。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呂,本非骨肉。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邪!」布遂許之。   夏,四月,丁巳,帝有疾新愈,大會未央殿。卓朝服乘車而入,陳兵夾道,自營至宮,左步右騎,屯衞周帀,令呂布等扞衞前後。王允使士孫瑞自書詔以授布,布令同郡騎都尉李肅與勇士秦誼、陳衞等十餘人偽著衞士服,守北掖門內以待卓。卓入門,肅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傷臂,墮車,顧大呼曰:「呂布何在!」布曰:「有詔討賊臣!」卓大罵曰:「庸狗,敢如是邪!」布應聲持矛刺卓,趣兵斬之。主簿田儀及卓倉頭前赴其尸,布又殺之,凡所殺三人。布卽出懷中詔版以令吏士曰:「詔討卓耳,餘皆不問。」吏士皆正立不動,大稱萬歲。百姓歌舞於道,長安中士女賣其珠玉衣裝市酒肉相慶者,填滿街肆。弟旻、璜等及宗族老弱在郿,皆為其羣下所斫射死。暴卓尸於市,天時始熱,卓素充肥,脂流於地,守尸吏為大炷,置卓臍中然之,光明達曙,如是積日。諸袁門生聚董氏之尸,焚灰揚之於路。塢中有金二三萬斤,銀八九萬斤,錦綺奇玩積如丘山。以王允錄尚書事,呂布為奮威將軍、假節、儀比三司,封溫侯,共秉朝政。   卓之死也,左中郎將高陽侯蔡邕在王允坐,聞之驚歎。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國之大賊,幾亡漢室,君為王臣,所宜同疾,而懷其私遇,反相傷痛,豈不共為逆哉!」卽收付廷尉。邕謝曰:「身雖不忠,古今大義,耳所厭聞,口所常玩,豈當背國而嚮卓也!願黥首刖足,繼成漢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馬日磾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多識漢事,當續成後史,為一代大典;而所坐至微,誅之,無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世。方今國祚中衰,戎馬在郊,不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旣無益聖德,復使吾黨蒙其訕議。」日磾退而告人曰:「王公其無後乎!善人,國之紀也;制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獄中。   初,黃門侍郎荀攸與尚書鄭泰、侍中种輯等謀曰:「董卓驕忍無親,雖資強兵,實一匹夫耳,可直刺殺也。」事垂就而覺,收攸繫獄,泰逃奔袁術。攸言語飲食自若,會卓死,得免。   青州黃巾寇兗州,劉岱欲擊之,濟北相鮑信諫曰:「今賊衆百萬,百姓皆震恐,士卒無鬬志,不可敵也。然賊軍無輜重,唯以鈔略為資。今不若畜士衆之力,先為固守;彼欲戰不得,攻又不能,其勢必離散,然後選精銳,據要害,擊之可破也。」岱不從,遂與戰,果為所殺。   曹操部將東郡陳宮謂操曰:「州今無主,而王命斷絕,宮請說州中綱紀,明府尋往牧之,資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業也。」宮因往說別駕、治中曰:「今天下分裂而州無主;曹東郡,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寧生民。」鮑信等亦以為然,乃與州吏萬潛等至東郡,迎操領兗州刺史。操遂進兵擊黃巾於壽張東,不利。賊衆精悍,操兵寡弱,操撫循激勵,明設賞罰,承間設奇,晝夜會戰,戰輒禽獲,賊遂退走。鮑信戰死,操購求其喪不得,乃刻木如信狀,祭而哭焉。詔以京兆金尚為兗州刺史,將之部,操逆擊之,尚奔袁術。   五月,以征西將軍皇甫嵩為車騎將軍。   初,呂布勸王允盡殺董卓部曲,允曰:「此輩無罪,不可。」布欲以卓財物班賜公卿、將校,允又不從。允素以劍客遇布,布負其功勞,多自誇伐,旣失意望,漸不相平。允性剛稜疾惡,初懼董卓,故折節下之。卓旣殲滅,自謂無復患難,頗自驕傲,以是羣下不甚附之。   允始與士孫瑞議,特下詔赦卓部曲,旣而疑曰:「部曲從其主耳。今若名之惡逆而赦之,恐適使深自疑,非所以安之也。」乃止。又議悉罷其軍,或說允曰:「涼州人素憚袁氏而畏關東,今若一旦解兵開關,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義真為將軍,就領其衆,因使留陝以安撫之。」允曰:「不然。關東舉義兵者,皆吾徒也,今若距險屯陝,雖安涼州,而疑關東之心,不可也。」   時百姓訛言當悉誅涼州人,卓故將校遂轉相恐動,皆擁兵自守,更相謂曰:「蔡伯喈但以董公親厚尚從坐;今旣不赦我曹而欲使解兵,今日解兵,明日當復為魚肉矣。」呂布使李肅至陝,以詔命誅牛輔,輔等逆與肅戰,肅敗,走弘農,布誅殺之。輔恇怯失守,會營中無故自驚,輔欲走,為左右所殺。李傕等還,輔已死,傕等無所依,遣使詣長安求赦。王允曰:「一歲不可再赦。」不許。傕等益懼,不知所為,欲各解散,間行歸鄉里,討虜校尉武威賈詡曰:「諸君若棄軍單行,則一亭長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長安,為董公報仇,事濟,奉國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晚也。」傕等然之,乃相與結盟,率軍數千,晨夜西行。王允以胡文才、楊整脩皆涼州大人,召使東,解釋之,不假借以溫顏,謂曰:「關東鼠子,欲何為邪?卿往呼之!」於是二人往,實召兵而還。   傕隨道收兵,比至長安,已十餘萬,與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等合圍長安城,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呂布軍有叟兵內反,六月,戊午,引傕衆入城,放兵虜掠。布與戰城中,不勝,將數百騎以卓頭繫馬鞍出走,駐馬青瑣門外,招王允同去。允曰:「若蒙社稷之靈,上安國家,吾之願也;如其不獲,則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臨難苟免,吾不忍也。努力謝關東諸公,勤以國家為念!」太常种拂曰:「為國大臣,不能禁暴禦侮,使白刃向宮,去將安之!」遂戰而死。   傕、汜屯南宮掖門,殺太僕魯馗、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吏民死者萬餘人,狼籍滿道。王允扶帝上宣平門避兵,傕等於城門下伏地叩頭,帝謂傕等曰:「卿等放兵縱橫,欲何為乎?」傕等曰:「董卓忠於陛下,而無故為呂布所殺,臣等為卓報讎,非敢為逆也。請事畢詣廷尉受罪。」傕等圍門樓,共表請司徒王允出,問:「太師何罪?」允窮蹙,乃下見之。己未,赦天下,以李傕為揚武將軍,郭汜為揚烈將軍,樊稠等皆為中郎將。傕等收司隸校尉黃琬,殺之。   初,王允以同郡宋翼為左馮翊,王宏為右扶風,傕等欲殺允,恐二郡為患,乃先徵翼、宏。宏遣使謂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徵,明日俱族,計將安出?」翼曰:「雖禍福難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關東義兵鼎沸,欲誅董卓,今卓已死,其黨與易制耳。若舉兵共討傕等,與山東相應,此轉禍為福之計也。」翼不從,宏不能獨立,遂俱就徵。甲子,傕收允及翼、宏,幷殺之;允妻子皆死。宏臨命詬曰:「宋翼豎儒,不足議大計!」傕尸王允於市,莫敢收者,故吏平陵令京兆趙戩棄官收而葬之。始,允自專討卓之勞,士孫瑞歸功不侯,故得免於難。   臣光曰:易稱「勞謙君子有終吉」,士孫瑞有功不伐,以保其身,可不謂之智乎!」   傕等以賈詡為左馮翊,欲侯之,詡曰:「此救命之計,何功之有!」固辭不受。又以為尚書僕射,詡曰:「尚書僕射,官之師長,天下所望,詡名不素重,非所以服人也。」乃以為尚書。   呂布自武關奔南陽,袁術待之甚厚。布自恃有功於袁氏,恣兵鈔掠。術患之,布不自安,去從張楊於河內。李傕等購求布急,布又逃歸袁紹。   丙子,以前將軍趙謙為司徒。   秋,七月,庚子,以太尉馬日磾為太傅,錄尚書事;八月,以車騎將軍皇甫嵩為太尉。   詔太傅馬日磾、太僕趙岐杖節鎮撫關東。   九月,以李傕為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假節;郭汜為後將軍,樊稠為右將軍,張濟為驃騎將軍,皆封侯。傕、汜、稠筦朝政,濟出屯弘農。   司徒趙謙罷。   甲申,以司空淳于嘉為司徒,光祿大夫楊彪為司空,錄尚書事。   初,董卓入關,說韓遂、馬騰與共圖山東,遂、騰率衆詣長安。會卓死,李傕等以遂為鎮西將軍,遣還金城;騰為征西將軍,遣屯郿。   冬,十月,荊州刺史劉表遣使貢獻。以表為鎮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   十二月,太尉皇甫嵩免,以光祿大夫周忠為太尉,參錄尚書事。   曹操追黃巾至濟北,悉降之,得戎卒三十餘萬,男女百餘萬口,收其精銳者,號青州兵。   操辟陳留毛玠為治中從事,玠言於操曰:「今天下分崩,乘輿播蕩,生民廢業,饑饉流亡,公家無經歲之儲,百姓無安固之志,難以持久。夫兵義者勝,守位以財,宜奉天子以令不臣,脩耕植以畜軍資,如此,則霸王之業可成也。」操納其言,遣使詣河內太守張楊,欲假塗西至長安;楊不聽。   定陶董昭說楊曰:「袁、曹雖為一家,勢不久羣。曹今雖弱,然實天下之英雄也,當故結之。況今有緣,宜通其上事,幷表薦之,若事有成,永為深分。」楊於是通操上事,仍表薦操。昭為操作書與李傕、郭汜等,各隨輕重致殷勤。   傕、汜見操使,以為關東欲自立天子,今曹操雖有使命,非其誠實,議留操使。黃門侍郎鍾繇說傕、汜曰:「方今英雄並起,各矯命專制,唯曹兗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將來之望也!」傕、汜乃厚加報答。繇,皓之曾孫也。   徐州刺史陶謙與諸守相共奏記,推朱儁為太師,因移檄牧伯,欲以同討李傕等,奉迎天子。會李傕用太尉周忠、尚書賈詡策,徵儁入朝,儁乃辭謙議而就徵,復為太僕。   公孫瓚復遣兵擊袁紹,至龍湊,紹擊破之。瓚遂還幽州,不敢復出。   揚州刺史汝南陳溫卒,袁紹使袁遺領揚州;袁術擊破之。遺走至沛,為兵所殺。術以下邳陳瑀為揚州刺史。   獻帝初平四年(癸酉、一九三年)   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丁卯,赦天下。   曹操軍甄城。袁術為劉表所逼,引軍屯封丘,黑山別部及匈奴於扶羅皆附之。曹操擊破術軍,遂圍封丘;術走襄邑,又走寧陵。操追擊。連破之。術走九江,揚州剌史陳瑀拒術不納。術退保陰陵,集兵於淮北,復進向壽春;瑀懼,走歸下邳,術遂領其州,兼稱徐州伯。李傕欲結術為援,以術為左將軍,封陽翟侯,假節。   袁紹與公孫瓚所置青州刺史田楷連戰二年,士卒疲困,糧食並盡,互掠百姓,野無青草。紹以其子譚為青州刺史,楷與戰,不勝。會趙岐來和解關東,瓚乃與紹和親,各引兵去。   三月,袁紹在薄落津。魏郡兵反,與黑山賊于毒等數萬人共覆鄴城,殺其太守。紹還屯斥丘。   夏,曹操還軍定陶。   徐州治中東海王朗及別駕琅邪趙昱說刺史陶謙曰:「求諸侯莫如勤王,今天子越在西京,宜遣使奉貢。」謙乃遣昱奉章至長安。詔拜謙徐州牧,加安東將軍,封溧陽侯。以昱為廣陵太守,朗為會稽太守。   是時,徐方百姓殷盛,穀實差豐,流民多歸之。而謙信用讒邪,疏遠忠直,刑政不治,由是徐州漸亂。許劭避地廣陵,謙禮之甚厚,劭告其徒曰:「陶恭祖外慕聲名,內非真正,待吾雖厚,其勢必薄。」遂去之。後謙果捕諸寓士,人乃服其先識。   六月,扶風大雨雹。   華山崩裂。   太尉周忠免,以太僕朱儁為太尉,錄尚書事。   下邳闕宣聚衆數千人,自稱天子;陶謙擊殺之。   大雨,晝夜二十餘日,漂沒民居。   袁紹出軍入朝歌鹿腸山,討于毒,圍攻五日,破之,斬毒及其衆萬餘級。紹遂尋山北行,進擊諸賊左髭丈八等,皆斬之。又擊劉石、青牛角、黃龍左校、郭大賢、李大目、于氐根等,復斬數萬級,皆屠其屯壁。遂與黑山賊張燕及四營屠各、鴈門烏桓戰於常山。燕精兵數萬,騎數千匹。紹與呂布共擊燕,連戰十餘日,燕兵死傷雖多,紹軍亦疲,遂俱退。   呂布將士多暴橫,紹患之,布因求還雒陽。紹承制以布領司隸校尉,遣壯士送布,而陰圖之。布使人鼓箏於帳中,密亡去,送者夜起,斫帳被皆壞。明旦,紹聞布尚在,懼,閉城自守。布引軍復歸張楊。   前太尉曹嵩避難在琅邪,其子操令泰山太守應劭迎之。嵩輜重百餘兩,陶謙別將守陰平,士卒利嵩財寶,掩襲嵩於華、費間,殺之,幷少子德。秋,操引兵擊謙,攻拔十餘城,至彭城,大戰,謙兵敗,走保郯。   初,京、雒遭董卓之亂,民流移東出,多依徐土,遇操至,坑殺男女數十萬口於泗水,水為不流。   操攻郯不能克,乃去,攻取應、睢陵、夏丘,皆屠之,雞犬亦盡,墟邑無復行人。   冬,十月,辛丑,京師地震。   有星孛于天市。   司空楊彪免。丙午,以太常趙溫為司空,錄尚書事。   劉虞與公孫瓚積不相能,瓚數與袁紹相攻,虞禁之,不可,而稍節其稟假。瓚怒,屢違節度,又復侵犯百姓。虞不能制,乃遣驛使奉章陳其暴掠之罪,瓚亦上虞稟糧不周。二奏交馳,互相非毀,朝廷依違而已。瓚乃築小城於薊城東南以居之,虞數請會,瓚輒稱病不應;虞恐其終為亂,乃率所部兵合十萬人以討之。時瓚部曲放散在外,倉卒掘東城欲走。虞兵無部伍,不習戰,又愛民廬舍,敕不聽焚燒,戒軍士曰:「無傷餘人,殺一伯珪而已。」攻圍不下。瓚乃簡募銳士數百人,因風縱火,直衝突之,虞衆大潰。虞與官屬北奔居庸,瓚追攻之,三日,城陷,執虞幷妻子還薊,猶使領州文書。會詔遣使者段訓增虞封邑,督六州事;拜瓚前將軍,封易侯。瓚乃誣虞前與袁紹等謀稱尊號,脅訓斬虞及妻子於薊市。故常山相孫瑾、掾張逸、張瓚等相與就虞,罵瓚極口,然後同死。瓚傳虞首於京師,故吏尾敦於路劫虞首,歸葬之。虞以恩厚得衆心,北州百姓流舊莫不痛惜。   初,虞欲遣使奉章詣長安,而難其人,衆咸曰:「右北平田疇,年二十二,年雖少,然有奇材。」虞乃備禮,請以為掾。具車騎將行,疇曰:「今道路阻絕,寇虜縱橫,稱官奉使,為衆所指。願以私行,期於得達而已。」虞從之。疇乃自選家客二十騎,俱上西關,出塞,傍北山,直趣朔方,循間道至長安致命。   詔拜疇為騎都尉。疇以天子方蒙塵未安,不可以荷佩榮寵,固辭不受。得報,馳還,比至,虞已死,疇謁祭虞墓,陳發章表,哭泣而去。公孫瓚怒,購求獲疇,謂曰:「汝不送章報我,何也?」疇曰:「漢室衰穨,人懷異心,唯劉公不失忠節。章報所言,於將軍未美,恐非所樂聞,故不進也。且將軍旣滅無罪之君,又讎守義之臣,疇恐燕、趙之士皆將蹈東海而死,莫有從將軍者也。」瓚乃釋之。   疇北歸無終,率宗族及他附從者數百人,掃地而盟曰:「君仇不報,吾不可以立於世!」遂入徐無山中,營深險平敞地而居,躬耕以養父母,百姓歸之,數年間至五千餘家。疇謂其父老曰:「今衆成都邑,而莫相統一,又無法制以治之,恐非久安之道。疇有愚計,願與諸君共施之,可乎?」皆曰:「可!」疇乃為約束,相殺傷、犯盜、諍訟者,隨輕重抵罪,重者至死,凡一十餘條。又制為婚姻嫁娶之禮,與學校講授之業,班行於衆,衆皆便之,至道不拾遺。北邊翕然服其威信,烏桓、鮮卑各遣使致饋,疇悉撫納,令不為寇。   十二月,辛丑,地震。   司空趙溫免。乙巳,以衞尉張喜為司空。    卷六十一 漢紀五十三 --------------------------------   起閼逢閹茂(甲戌),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二年。   孝獻皇帝興平元年(甲戌、一九四年)   春,正月,辛酉,赦天下。   甲子,帝加元服。   二月,戊寅,有司奏立長秋宮。詔曰:「皇妣宅兆未卜,何忍言後宮之選乎!」壬午,三公奏改葬皇妣王夫人,追上尊號曰靈懷皇后。   陶謙告急於田楷,楷與平原相劉備救之。備自有兵數千人,謙益以丹陽兵四千,備遂去楷歸謙,謙表為豫州刺史,屯小沛。曹操軍食亦盡,引兵還。   馬騰私有求於李傕,不獲而怒,欲舉兵相攻;帝遣使者和解之,不從。韓遂率衆來和騰、傕,卽而復與騰合。諫議大夫种卲、侍中馬宇、左中郎將劉範謀使騰襲長安,己為內應,以誅傕等。壬申,騰、遂勒兵屯長平觀。卲等謀泄,出奔槐里。傕使樊稠、郭汜及兄子利擊之,騰、遂敗走,還涼州。又攻槐里,卲等皆死。庚申,詔赦騰等。夏,四月。以騰為安狄將軍,遂為安降將軍。   曹操使司馬荀彧、壽張令程昱守甄城,復往攻陶謙,遂略地至琅邪、東海,所過殘滅。還,擊破劉備於郯東。謙恐,欲走歸丹陽。會陳留太守張邈叛操迎呂布,操乃引軍還。   初,張邈少時,好游俠,袁紹、曹操皆與之善。及紹為盟主,有驕色,邈正議責紹;紹怒,使操殺之。操不聽,曰:「孟卓,親友也,是非當容之。今天下未定,柰何自相危也!」操之前攻陶謙,志在必死,敕家曰:「我若不還,往依孟卓。」後還見邈,垂泣相對。   陳留高柔謂鄉人曰:「曹操軍雖據兗州,本有四方之圖,未得安坐守也。而張府君恃陳留之資,將乘間為變,欲與諸君避之,何如?」衆人皆以曹、張相親,柔又年少,不然其言。柔從兄幹自河北呼柔,柔舉宗從之。   呂布之捨袁紹從張楊也,過邈,臨別,把手共誓;紹聞之,大恨。邈畏操終為紹殺己也,心不自安。前九江太守陳留邊讓嘗譏議操,操聞而殺之,幷其妻子。讓素有才名,由是兗州士大夫皆恐懼。陳宮性剛直壯烈,內亦自疑,乃與從事中郎許汜、王楷及邈弟超共謀叛操。宮說邈曰:「今天下分崩,雄傑並起,君以千里之衆,當四戰之地,撫劍顧盼,亦足以為人豪,而反受制於人,不亦鄙乎!今州軍東征,其處空虛,呂布壯士,善戰無前,若權迎之,共牧兗州,觀天下形勢,俟時事之變,此亦縱橫之一時也。」邈從之。   時操使宮將兵留屯東郡,遂以其衆潛迎布為兗州牧。布至,邈乃使其黨劉翊告荀彧曰:「呂將軍來助曹使君擊陶謙,宜亟供其軍食。」衆疑惑,彧知邈為亂,卽勒兵設備,急召東郡太守夏侯惇於濮陽;惇來,布遂據濮陽。時操悉軍攻陶謙,留守兵少,而督將、大吏多與邈、宮通謀,惇至,其夜,誅謀叛者數十人,衆乃定。   豫州剌史郭貢率衆數萬來至城下,或言與呂布同謀,衆甚懼。貢求見荀彧,彧將往,惇等曰:「君一州鎮也,往必危,不可。」彧曰:「貢與邈等,分非素結也,今來速,計必未定,及其未定說之,縱不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將怒而成計。」貢見彧無懼意,謂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   是時,兗州郡縣皆應布,唯鄄城、范、東阿不動。布軍降者言:「陳宮欲自將兵取東阿,又使氾嶷取范。」吏民皆恐。程昱本東阿人,彧謂昱曰:「今舉州皆叛,唯有此三城,宮等以重兵臨之,非有以深結其心,三城必動。君,民之望也,宜往撫之。」昱乃歸過范,說其令靳允曰:「聞呂布執君母、弟、妻子,孝子誠不可為心。今天下大亂,英雄並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亂者,此智者所宜詳擇也。得主者昌,失主者亡。陳宮叛迎呂布而百城皆應,似能有為;然以君觀之,布何如人哉?夫布麤中少親,剛而無禮,匹夫之雄耳。宮等以勢假合,不能相君也;兵雖衆,終必無成。曹使君智略不世出,殆天所授;君必固范,我守東阿,則田單之功可立也。孰與違忠從惡而母子俱亡乎?唯君詳慮之!」允流涕曰:「不敢有貳心。」時氾嶷已在縣,允乃見嶷,伏兵刺殺之,歸,勒兵自守。   徐衆評曰:允於曹公未成君臣;母至親也,於義應去。衞公子開方仕齊,積年不返,管仲以為不懷其親,安能愛君!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允宜先救至親。徐庶母為曹公所得,劉備遣庶歸北,欲為天下者恕人子之情也;曹公亦宜遣允。   昱又遣別騎絕倉亭津,陳宮至,不得渡。昱至東阿,東阿令潁川棗祗已率厲吏民拒城堅守,卒完三城以待操。操還,執昱手曰:「微子之力,吾無所歸矣。」表昱為東平相,屯范。呂布攻鄄城不能下,西屯濮陽。曹操曰:「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據東平,斷亢父、泰山之道,乘險要我,而乃屯濮陽,吾知其無能為也。」乃進攻之。   五月,以揚武將軍郭汜為後將軍,安集將軍樊稠為右將軍,並開府如三公,合為六府,皆參選舉。李傕等各欲用其所舉,若一違之,便忿憤喜怒。主者患之,乃以次第用其所舉。先從傕起,汜次之,稠次之,三公所舉,終不見用。   河西四郡以去涼州治遠,隔以河寇,上書求別置州。六月,丙子,詔以陳留邯鄲商為雍州剌史,典治之。   丁丑,京師地震;戊寅,又震。   乙酉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壬子,太尉朱儁免。   戊午,以太常楊彪為太尉,錄尚書事。   甲子,以鎮南將軍楊定為安西將軍,開府如三公。   自四月不雨至于是月,穀一斛直錢五十萬,長安中人相食。帝令侍御史侯汶出太倉米豆為貧人作糜,餓死者如故。帝疑稟賦不實,取米豆各五升於御前作糜,得二盆。乃杖汶五十,於是悉得全濟。   八月,馮翊羌寇屬縣,郭汜、樊稠等率衆破之。   呂布有別屯在濮陽西,曹操夜襲破之,未及還;會布至,身自搏戰,自旦至日昳,數十合,相持甚急。操募人陷陳,司馬陳留典韋將應募者進當之,布弓弩亂發,矢至如雨,韋不視,謂等人曰:「虜來十步,乃白之。」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懼,疾言:「虜至矣!」韋持戟大呼而起,所抵無不應手倒者,布衆退。會日暮,操乃得引去;拜韋都尉,令常將親兵數百人,繞大帳左右。   濮陽大姓田氏為反間,操得入城,燒其東門,示無反意。及戰,軍敗,布騎得操而不識,問曰:「曹操何在?」操曰:「乘黃馬走者是也。」布騎乃釋操而追黃馬者。操突火而出,至營,自力勞軍,令軍中促為攻具,進,復攻之,與布相守百餘日。蝗蟲起,百姓大餓,布糧食亦盡,各引去。九月,操還鄄城。布到乘氏,為其縣人李進所破,東屯山陽。   冬,十月,操至東阿。袁紹使人說操,欲使操遣家居鄴;操新失兗州,軍食盡,將許之。程昱曰:「意者將軍殆臨事而懼,不然,何慮之不深也!夫袁紹有幷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濟也;將軍自度能為之下乎?將軍以龍虎之威,可為之韓、彭邪!今兗州雖殘,尚有三城,能戰之士,不下萬人,以將軍之神武,與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業可成也,願將軍更慮之!」操乃止。   十二月,司徒淳于嘉罷,以衞尉趙溫為司徒,錄尚書事。   馬騰之攻李傕也,劉焉二子範、誕皆死。議郎河南龐羲,素與焉善,乃募將焉諸孫入蜀。會天火燒城,焉徙治成都,疽發背而卒。州大吏趙韙等貪焉子璋溫仁,共上璋為益州刺史,詔拜潁川扈瑁為刺史。璋將沈彌、婁發、甘寧反,擊璋,不勝,走入荊州;詔乃以璋為益州牧。璋以韙為征東中郎將,率衆擊劉表,屯朐〈月忍〉。   徐州牧陶謙疾篤,謂別駕東海麋竺曰:「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謙卒,竺率州人迎備。備未敢當,曰:「袁公路近在壽春,君可以州與之。」典農校尉下邳陳登曰:「公路驕豪,非治亂之主,今欲為使君合步騎十萬,上可以匡主濟民,下可以割地守境;若使君不見聽許,登亦未敢聽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謂備曰:「袁公路豈憂國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與能;天與不取,悔不可追。」備遂領徐州。   初,太傅馬日磾與趙岐俱奉使至壽春,岐守志不橈,袁術憚之。日磾頗有求於術。術侵侮之,從日磾借節視之,因奪不還,條軍中十餘人,使促辟之。日磾從術求去,術留不遣,又欲逼為軍師;日磾病其失節,嘔血而死。   初,孫堅娶錢唐吳氏,生四男,策、權、翊、匡及一女。堅從軍於外,留家壽春。策年十餘歲,已交結知名。舒人周瑜與策同年,亦英達夙成,聞策聲問,自舒來造焉,便推結分好,勸策徙居舒;策從之。瑜乃推道旁大宅與策,升堂拜母,有無通共。及堅死,策年十七,還葬曲阿;已乃渡江,居江都,結納豪俊,有復讎之志。   丹陽太守會稽周昕與袁術相惡,術上策舅吳景領丹陽太守,攻昕,奪其郡,以策從兄賁為丹陽都尉。策以母弟託廣陵張紘,徑到壽春見袁術,涕泣言曰:「亡父昔從長沙入討董卓,與明使君會於南陽,同盟結好,不幸遇難,勳業不終。策感惟先人舊恩,欲自憑結,願明使君垂察其誠!」術甚奇之,然未肯還其父兵,謂策曰:「孤用貴舅為丹陽太守,賢從伯陽為都尉,彼精兵之地,可還依召募。」策遂與汝南呂範及族人孫河迎其母詣曲阿,依舅氏,因緣召募,得數百人;而為涇縣大帥祖郎所襲,幾至危殆。於是復往見術。術以堅餘兵千餘人還策,表拜懷義校尉。策騎士有罪,逃入術營,隱於內廐,策指使人就斬之,訖,詣術謝。術曰:「兵人好叛,當共疾之,何為謝也!」由是軍中益畏憚之。術初許以策為九江太守,已而更用丹陽陳紀。後術欲攻徐州,從廬江太守陸康求米三萬斛;康不與。術大怒,遣策攻康,謂曰:「前錯用陳紀,每恨本意不遂,今若得康,廬江真卿有也。」策攻康,拔之,術復用其故吏劉勳為太守;策益失望。   侍御史劉繇,岱之弟也,素有盛名,詔書用為揚州刺史;州舊治壽春,術已據之,繇欲南渡江,吳景、孫賁迎置曲阿。及策攻廬江,繇聞之,以景、賁本術所置,懼為袁、孫所幷,遂構嫌隙,迫逐景、賁;景、賁退屯歷陽,繇遣將樊能、于糜屯橫江,張英屯當利口以拒之。術乃自用故吏惠衢為揚州刺史,以景為督軍中郎將,與賁共將兵擊英等。   獻帝興平二年(乙亥、一九五年)   春,正月,癸丑,赦天下。   曹操敗呂布於定陶。   詔卽拜袁紹為右將軍。   董卓初死,三輔民尚數十萬戶,李傕等放兵劫掠,加以饑饉,二年間,民相食略盡。李傕、郭汜、樊稠各相與矜功爭權,欲鬬者數矣,賈詡每以大體責之,雖內不能善,外相含容。   樊稠之擊馬騰、韓遂也,李利戰不甚力,稠叱之曰:「人欲截汝父頭,何敢如此,我不能斬卿邪!」及騰、遂敗走,稠追至陳倉,遂語稠曰:「本所爭者非私怨,王家事耳。與足下州里人,欲相與善語而別。」乃俱卻騎,前接馬,交臂相加,共語良久而別。軍還,李利告傕:「韓、樊交馬語,不知所道,意愛甚密,」傕亦以稠勇而得衆,忌之。稠欲將兵東出關,從傕索益兵。二月,傕請稠會議,便於坐殺稠。由是諸將轉相疑貳。   傕數設酒請郭汜,或留汜止宿。汜妻恐汜愛傕婢妾,思有以間之。會傕送饋,妻以豉為藥,擿以示汜曰:「一栖不兩雄,我固疑將軍信李公也。」他日,傕復請汜,飲大醉,汜疑其有毒,絞糞汁飲之,於是各治兵相攻矣。   帝使侍中、尚書和傕、汜,傕、汜不從。汜謀迎帝幸其營,夜有亡者,告傕。三月,丙寅,傕使兄子暹將數千兵圍宮,以車三乘迎帝。太尉楊彪曰:「自古帝王無在人家者,諸君舉事,柰何如是!」暹曰:「將軍計定矣。」於是羣臣步從乘輿以出,兵卽入殿中,掠宮人、御物。帝至傕營,傕又徙御府金帛置其營,遂放火燒宮殿、官府、民居悉盡。帝復使公卿和傕、汜,汜留楊彪及司空張喜、尚書王隆、光祿勳劉淵、衞尉士孫瑞、太僕韓融、廷尉宣璠、大鴻臚榮郃、大司農朱儁、將作大匠梁卲、屯騎校尉姜宣等於其營為質。朱儁憤懣發病死。   夏,四月,甲子,立貴人琅邪伏氏為皇后;以后父侍中完為執金吾。   郭汜饗公卿,議攻李傕。楊彪曰:「羣臣共鬬,一人劫天子,一人質公卿,可行乎!」汜怒,欲手刃之。彪曰:「卿尚不奉國家,吾豈求生邪!」中郎將楊密固諫,汜乃止。傕召羌、胡數千人,先以御物繒綵與之,許以宮人、婦女,欲令攻郭汜。汜陰與傕黨中郎將張苞等謀攻傕。丙申,汜將兵夜攻傕門,矢及帝簾帷中,又貫傕左耳。苞等燒屋,火不然。楊奉於外拒汜,汜兵退,苞等因將所領兵歸汜。   是日,傕復移乘輿境北塢,使校尉監塢門,內外隔絕,侍臣皆有飢色。帝求米五斗、牛骨五具以賜左右。傕曰:「朝晡上飰,何用米為?」乃以臭牛骨與之。帝大怒,欲詰責之。侍中楊琦諫曰:「傕自知所犯悖逆,欲轉車駕幸池陽黃白城,臣願陛下忍之。」帝乃止。司徒趙溫與傕書曰:「公前屠陷王城,殺戮大臣,今爭睚眥之隙,以成千鈞之讎,朝廷欲令和解,詔命不行,而復欲轉乘輿於黃白城,此誠老夫所不解也。於易,一為過,再為涉,三而弗改,滅其頂,凶。不如早共和解。」傕大怒,欲殺溫,其弟應諫之,數日乃止。   傕信巫覡厭勝之術,常以三牲祠董卓於省門外;每對帝或言「明陛下」,或言「明帝」,為帝說郭汜無狀,帝亦隨其意應答之。傕喜,自謂良得天子歡心也。   閏月,己卯,帝使竭者僕射皇甫酈和傕、汜。酈先詣汜,汜從命;又詣傕,傕不肯,曰:「郭多,盜馬虜耳,何敢欲與吾等邪,必誅之!君觀吾方略士衆,足辦郭多否邪?郭多又劫質公卿,所為如是,而君苟欲左右之邪!」酈曰:「近者董公之強,將軍所知也;呂布受恩而反圖之,斯須之間,身首異處,此有勇而無謀也。今將軍身為上將,荷國寵榮,汜質公卿而將軍脅主,誰輕重乎!張濟與汜有謀,楊奉,白波賊帥耳,猶知將軍所為非是,將軍雖寵之,猶不為用也。」傕呵之令出。酈出,詣省門,白「傕不肯奉詔,辭語不順。」帝恐傕聞之,亟令酈去。傕遣虎賁王昌呼,欲殺之,昌知酈忠直,縱令去,還答傕,言「追之不及」。   辛巳,以車騎將軍李傕為大司馬,在三公之右。   呂布將薛蘭、李封屯鉅野,曹操攻之,布救蘭等,不勝而走,操遂斬蘭等。操軍乘氏,以陶謙已死,欲遂取徐州,還乃定布。荀彧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進足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敗而終濟大業。將軍本以兗州首事,平山東之難,百姓無不歸心悅服。且河、濟,天下之要地也,今雖殘壞,猶易以自保,是亦將軍之關中、河內也,不可以不先定。今已破李封、薛蘭,若分兵東擊陳宮,宮必不敢西顧,以其間收熟麥,約食畜穀,一舉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後南結揚州,共討袁術,以臨淮、泗。若舍布而東,多留兵則不足用,少留兵則民皆保城,不得樵采,布乘虛寇暴,民心益危,唯甄城、范、衞可全,其餘非己之有,是無兗州也。若徐州不定,將軍當安所歸乎!且陶謙雖死,徐州未易亡也。彼懲往年之敗,將懼而結親,相為表裏。今東方皆已收麥,必堅壁清野以待將軍,攻之不拔,略之無獲,不出十日,則十萬之衆,未戰而先自困耳。前討徐州,威罰實行,其子弟念父兄之恥,必人自為守,無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故有棄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權一時之勢,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惟將軍熟慮之。」操乃止。   布復從東緡與陳宮將萬餘人來戰,操兵皆出收麥,在者不能千人,屯營不固。屯西有大隄,其南樹木幽深,操隱兵隄裏,出半兵隄外;布益進,乃令輕兵挑戰,旣合,伏兵乃悉乘隄,步騎並追,大破之,追至其營而還。布夜走,操復攻拔定陶,分兵平諸縣。布東奔劉備,張邈從布,使其弟超將家屬保雍丘。   布初見備,甚尊敬之,謂備曰:「我與卿同邊地人也!布見關東起兵,欲誅董卓。布殺卓東出,關東諸將無安布者,皆欲殺布耳。」請備於帳中,坐婦牀上,令婦向拜,酌酒飲食,名備為弟。備見布語言無常,外然之而內不悅。   李傕、郭汜相攻連月,死者以萬數。六月,傕將楊奉謀殺傕,事泄,遂將兵叛傕,傕衆稍衰。庚午,鎮東將軍張濟自陝至,欲和傕、汜,遷乘輿權幸弘農。帝亦思舊京,遣使宣諭,十反,汜、傕許和,欲質其愛子。傕妻愛其男,和計未定,而羌、胡數來闚省門,曰:「天子在此中邪!李將軍許我宮人,今皆何在?」帝患之,使侍中劉艾謂宣義將軍賈詡曰:「卿前奉職公忠,故仍升榮寵;今羌、胡滿路,宜思方略。」詡乃召羌、胡大帥飲食之,許以封賞,羌、胡皆引去,傕由此單弱。於是復有言和解之計者,傕乃從之,各以女為質。   秋,七月,甲子,車駕出宣平門,當渡橋,汜兵數百人遮橋曰:「此天子非也?」車不得前。傕兵數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輿車前,兵欲交,侍中劉艾大呼曰:「是天子也!」使侍中楊琦高舉車帷,帝曰:「諸君何敢迫近至尊邪?」汜兵乃卻。旣渡橋,士衆皆稱萬歲。夜到霸陵,從者皆飢,張濟賦給各有差。傕出屯池陽。   丙寅,以張濟為票騎將軍,開府如三公;郭汜為車騎將軍,楊定為後將軍,楊奉為興義將軍;皆封列侯。又以故牛輔部曲董承為安集將軍。   郭汜欲令車駕幸高陵,公卿及濟以為宜幸弘農,大會議之,不決。帝遣使諭汜曰:「弘農近郊廟,勿有疑也!」汜不從。帝遂終日不食。汜聞之曰:「可且幸近縣。」八月,甲辰,車駕幸新豐。丙子,郭汜復謀脅帝還都郿,侍中种輯知之,密告楊定、董承、楊奉令會新豐。郭汜自知謀泄,乃棄軍入南山。   曹操圍雍丘,張邈詣袁術求救,未至,為其下所殺。   冬,十月,以曹操為兗州牧。   戊戌,郭汜黨夏育、高碩等謀脅乘輿西行。侍中劉艾見火起不止,請帝出幸一營以避火。楊定、董承將兵迎天子幸楊奉營,夏育等勒兵欲止乘輿,楊定、楊奉力戰,破之,乃得出。壬寅,行幸華陰。   寧輯將軍段煨具服御及公卿已下資儲,欲上幸其營。煨與楊定有隙,定黨种輯、左靈言煨欲反,太尉楊彪、司徒趙溫、侍中劉艾、尚書梁紹皆曰:「段煨不反,臣等敢以死保。」董承、楊定脅弘農督郵令言郭汜來在煨營,帝疑之,乃露次於道南。   丁未,楊奉、董承、楊定將攻煨,使种輯、左靈請帝為詔,帝曰:「煨罪未著,奉等攻之,而欲令朕有詔耶!」輯固請,至夜半,猶弗聽。奉等乃輒攻煨營,十餘日不下。煨供給御膳,稟贍百官,無有二意。詔使侍中、尚書告諭定等,令與煨和解,定等奉詔還營。   李傕、郭汜悔令車駕東,聞定攻煨,相招共救之,因欲劫帝而西。楊定聞傕、汜至,欲還藍田,為汜所遮,單騎亡走荊州。張濟與楊奉、董承不相平,乃復與傕、汜合。十二月,帝幸弘農,張濟、李傕、郭汜共追乘輿,大戰於弘農東澗,承、奉軍敗,百官士卒死者,不可勝數,棄御物、符策、典籍,略無所遺。射聲校尉沮儁被創墜馬,傕謂左右曰:「尚可活否?」儁罵之曰:「汝等凶逆,逼劫天子,使公卿被害,宮人流離,亂臣賊子,未有如此也!」傕乃殺之。   壬申,帝露次曹陽。承、奉乃譎傕等與連和,而密遣間使至河東,招故白波帥李樂、韓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賢王去卑;並率其衆數千騎來,與承、奉共擊傕等,大破之,斬首數千級。   於是董承等以新破傕等,可復東引。庚申,車駕發東,董承、李樂衞乘輿,胡才、楊奉、韓暹、匈奴右賢王於後為拒。傕等復來戰,奉等大敗,死者甚於東澗。光祿鄧淵、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農張義皆死。司徒趙溫、太常王絳、衞尉周忠、司隸校尉管郃為傕所遮,欲殺之,賈詡曰:「此皆大臣,卿柰何害之!」乃止。李樂曰:「事急矣,陛下宜御馬。」上曰:「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辜哉!」兵相連綴四十里,方得至陝,乃結營自守。   時殘破之餘,虎賁、羽林不滿百人,傕、汜兵繞營叫呼,吏士失色,各有分散之意。李樂懼,欲令車駕御船過砥柱,出孟津,楊彪以為河道險難,非萬乘所宜乘;乃使李樂夜渡,潛具船,舉火為應。上與公卿步出營,皇后兄伏德扶后,一手挾絹十匹。董承使符節令孫徽從人間斫之,殺旁侍者,血濺后衣。河岸高十餘丈,不得下,乃以絹為輦,使人居前負帝,餘皆匍匐而下,或從上自投,冠幘皆壞。旣至河邊,士卒爭赴舟,董承、李樂以戈擊之,手指於舟中可掬。帝乃御船,同濟者,皇后及楊彪以下纔數十人,其宮女及吏民不得渡者,皆為兵所掠奪,衣服俱盡,髮亦被截,凍死者不可勝計。衞尉士孫瑞為傕所殺。   傕見河北有火,遣騎候之,適見上渡河,呼曰:「汝等將天子去邪!」董承懼射之,以被為幔。旣到大陽,幸李樂營。河內太守張楊使數千人負米來貢餉。乙亥,帝御牛車,幸安邑,河東太守王邑奉獻綿帛,悉賦公卿以下,封邑為列侯,拜胡才為征東將軍,張楊為安國將軍,皆假節開府。其壘壁羣帥競求拜職,刻印不給,至乃以錐畫之。   乘輿居棘籬中,門戶無關閉,天子與羣臣會,兵士伏籬上觀,互相鎮壓以為笑。   帝又遣太僕韓融至弘農與傕、汜等連和,傕乃放遣公卿百官,頗歸所掠宮人及乘輿器服。已而糧榖盡,宮人皆食菜果。   乙卯,張楊自野王來朝,謀以乘輿還雒陽;諸將不聽,楊復還野王。   是時,長安城空四十餘日,強者四散,羸者相食,二三年間,關中無復人跡。   沮授說袁紹曰:「將軍累葉台輔,世濟忠義。今朝廷播越,宗廟殘毀,觀諸州郡雖外託義兵,內實相圖,未有憂存社稷卹民之意。今州域粗定,兵強士附,西迎大駕,卽宮鄴都,挾天子而令諸侯,畜士馬以討不庭,誰能禦之!」潁川郭圖、淳于瓊曰:「漢室陵遲,為日久矣,今欲興之,不亦難乎!且英雄並起,各據州郡,連徒聚衆,動有萬計,所謂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自近,動輒表聞,從之則權輕,違之則拒命,非計之善者也。」授曰:「今迎朝廷,於義為得,於時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矣。」紹不從。   初,丹陽朱治嘗為孫堅校尉,見袁術政德不立,勸孫策歸取江東。時吳景攻樊能、張英等,歲餘不克。策說術曰:「家有舊恩在東,願助舅討橫江;橫江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萬兵,以佐明使君定天下。」術知其恨,而以劉繇據曲阿,王朗在會稽,謂策未必能定,乃許之,表策為折衝校尉。將兵千餘人、騎數十匹,行收兵,比至歷陽,衆五六千。時周瑜從父尚為丹陽太守,瑜將兵迎之,仍助以資糧,策大喜,曰:「吾得卿,諧也!」進攻橫江、當利,皆拔之,樊能、張英敗走。   策渡江轉鬬,所向皆破,莫敢當其鋒者。百姓聞孫郎至,皆失魂魄。長吏委城郭,竄伏山草。及策至,軍士奉令,不敢虜略,雞犬菜茹,一無所犯,民乃大悅,競以牛酒勞軍。策為人,美姿顏,能笑語,闊達聽受,善於用人,是以士民見者莫不盡心,樂為致死。   策攻劉繇牛渚營,盡得邸閣糧榖、戰具。時彭城相薛禮、下邳相丹陽笮融依繇為盟主,禮據秣陵城,融屯縣南,策皆擊破之。又破繇別將於梅陵,轉攻湖孰、江乘,皆下之,進擊繇於曲阿。   繇同郡太史慈時自東萊來省繇,會策至,或勸繇可以慈為大將。繇曰:「我若用子義,許子將不當笑我邪!」但使慈偵視輕重。時獨與一騎卒遇策於神亭,策從騎十三,皆堅舊將遼西韓當、零陵黃蓋輩也。慈便前鬬,正與策對,策刺慈馬,而擥得慈項上手戟,慈亦得策兜鍪。會兩家兵騎並各來赴,於是解散。   繇與策戰,兵敗,走丹徒。策入曲阿,勞賜將士,發恩布令,告諭諸縣:「其劉繇、笮融等故鄉部曲來降首者,一無所問;樂從軍者,一身行,復除門戶;不樂者不強。」旬日之間,四面雲集,得見兵二萬餘人,馬千餘匹,威震江東。   丙辰,袁術表策行殄寇將軍。策將呂範言於策曰:「今將軍事業日大,士衆日盛,而綱紀猶有不整者,範願暫領都督,佐將軍部分之。」策曰:「子衡旣士大夫,加手下已有大衆,立功於外,豈宜復屈小職,知軍中細事乎!」範曰:「不然。今捨本土而託將軍者,非為妻子也,欲濟世務也。譬猶同舟涉海,一事不牢,卽俱受其敗。此亦範計,非但將軍也。」策笑,無以答。範出,便釋褠,著袴褶,執鞭詣閣下啟事,自稱領都督,策乃授傳,委以衆事;由是軍中肅睦,威禁大行。   策以張紘為正議校尉,彭城張昭為長史,常令一人居守,一人從征討,及廣陵秦松、陳端等亦參與謀謨。策待昭以師友之禮,文武之事,一以委昭。昭每得北方士大夫書疏,專歸美於昭,策聞之,歡笑曰:「昔管子相齊,一則仲父,二則仲父,而桓公為霸者宗。今子布賢,我能用之,其功名獨不在我乎!」   袁術以從弟胤為丹陽太守。周尚、周瑜皆還壽春。   劉繇自丹徒將奔會稽,許劭曰:「會稽富實,策之所貪,且窮在海隅,不可往也。不如豫章,北連豫壤,西接荊州;若收合吏民,遣使貢獻,與曹兗州相聞,雖有袁公路隔在其間,其人豺狼,不能久也。足下受王命,孟德、景升必相救濟。」繇從之。   初,陶謙以笮融為下邳相,使督廣陵、下邳、彭城糧運。融遂斷三郡委輸以自入,大起浮屠祠,課人誦讀佛經,招致旁郡好佛者至五千餘戶。每浴佛,輒多設飲食,布席於路,經數十里,費以鉅億計。及曹操擊破陶謙,徐土不安,融乃將男女萬口走廣陵,廣陵太守趙昱待以賓禮。先是彭城相薛禮為陶謙所逼,屯秣陵,融利廣陵資貨,遂乘酒酣殺昱,放兵大掠,因過江依禮,旣而復殺之。   劉繇使豫章太守朱皓攻袁術所用太守諸葛玄,玄退保西城。及繇泝江西上,駐於彭澤,使融助皓攻玄。許劭謂繇曰:「笮融出軍,不顧名義者也。朱文明喜推誠以信人。更使密防之。」融到,果詐殺皓,代領郡事。繇進討融,融敗走,入山,為民所殺。詔以前太傅掾華歆為豫章太守。   丹陽都尉朱治逐吳郡太守許貢而據其郡,貢南依山賊嚴白虎。   張超在雍丘,曹操圍之急,超曰:「惟臧洪當來救吾。」衆曰:「袁、曹方睦,洪為袁所表用,必不敗好以招禍。」超曰:「子源天下義士,終不背本;但恐見制強力,不相及耳。」洪時為東郡太守,徒跣號泣,從紹請兵,將赴其難,紹不與;請自率所領以行,亦不許。雍丘遂潰,張超自殺,操夷其三族。   洪由是怨紹,絕不與通。紹興兵圍之,歷年不下。紹令洪邑人陳琳以書喻之,洪復書曰:「僕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蒙主人傾蓋,恩深分厚,遂竊大州,寧樂今日自還接刃乎!當受任之初,自謂究竟大事,共尊王室。豈悟本州被侵,郡將遘戹,請師見拒,辭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淪滅,區區微節,無所獲申,豈得復全交友之道、重虧忠孝之名乎!斯所以忍悲揮戈,收淚告絕。行矣孔璋,足下徼利於境外,臧洪投命於君親;吾子託身於盟主,臧洪策名於長安;子謂余身死而名滅,僕亦笑子生而無聞焉!」   紹見洪書,知無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糧穀已盡,外無強救,洪自度必不免,呼將吏士民謂曰:「袁氏無道,所圖不軌,且不救洪郡將,洪於大義,不得不死;念諸君無事空與此禍,可先城未敗,將妻子出。」皆垂泣曰:「明府與袁氏本無怨隙,今為本朝郡將之故,自致殘困;吏民何忍當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煑筋角,後無可復食者。主簿啟內廚米三升,請稍以為饘粥,洪歎曰:「何能獨甘此邪!」使作薄糜,徧班士衆,又殺其愛妾以食將士。將士咸流涕,無能仰視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離叛者。城陷,生執洪。紹大會諸將見洪,謂曰:「臧洪,何相負若此!今日服未?」洪據地瞋目曰:「諸袁事漢,四世五公,可謂受恩。今王室衰弱,無扶翼之意,欲因際會,希冀非望,多殺忠良以立姦威。洪親見呼張陳留為兄,則洪府君亦宜為弟,同共戮力,為國除害,柰何擁衆觀人屠滅!洪惜力劣,不能推刃為天下報仇,何謂服乎!」紹本愛洪,意欲令屈服,原之;見洪辭切,知終不為己用,乃殺之。   洪邑人陳容少親慕洪,時在紹坐,起謂紹曰:「將軍舉大事,欲為天下除暴,而先誅忠義,豈合天意!臧洪發舉為郡將,柰何殺之!」紹慙,使人牽出,謂曰:「汝非臧洪儔,空復爾為!」容顧曰:「仁義豈有常,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今日寧與臧洪同日而死,不與將軍同日而生也!」遂復見殺,在坐無不歎息,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殺二烈士!」   公孫瓚旣殺劉虞,盡有幽州之地,志氣益盛,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記過忘善,睚眦必報。衣冠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有材秀者,必抑困使在窮苦之地。或問其故,瓚曰:「衣冠皆自以職分當貴,不謝人惠。」故所寵愛,類多商販、庸兒,與為兄弟,或結婚姻,所在侵暴,百姓怨之。   劉虞從事漁陽鮮于輔等,合率州兵欲共報仇,以燕國閻柔素有恩信,推為烏桓司馬。柔招誘胡、漢數萬人,與瓚所置漁陽太守鄒丹戰于潞北,斬丹等四千餘級。烏桓峭王亦率種人及鮮卑七千餘騎,隨輔南迎虞子和與袁紹將麴義合兵十萬共攻瓚,破瓚於鮑丘,斬首二萬餘級。於是代郡、廣陽、上谷、右北平各殺瓚所置長吏,復與鮮于輔、劉和兵合,瓚軍屢敗。   先是有童謠曰:「燕南垂,趙北際,中央不合大如礪,唯有此中可避世。」瓚自謂易地當之,遂徙鎮易,為圍塹十重,於塹裏築京,皆高五六丈,為樓其上;中塹為京,特高十丈,自居焉。以鐵為門,斥去左右,男人七歲以上不得入門,專與姬妾居。其文簿、書記皆汲而上之。令婦人習為大聲,使聞數百步,以傳宣敎令。疏遠賓客,無所親信,謀臣猛將,稍稍乖散。自此之後,希復攻戰。或問其故。瓚曰:「我昔驅畔胡於塞表,掃黃巾於孟津,當此之時,謂天下指麾可定。至於今日,兵革方始,觀此,非我所決,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樓不攻。今吾諸營樓樐數十重,積穀三百萬斛。食盡此穀,足以待天下之事矣。」   南單于於扶羅死,弟呼廚泉立,居于平陽。    卷六十二 漢紀五十四 --------------------------------   起柔兆困敦(丙子),盡著雍攝提格(戊寅),凡三年。   孝獻皇帝建安元年(丙子、一九六年)   春,正月,癸酉,大赦,改元。   董承、張楊欲以天子還雒陽,楊奉、李樂不欲,由是諸將更相疑貳。二月,韓暹攻董承,承奔野王。韓暹屯聞喜,胡才、楊奉之塢鄉。胡才欲攻韓暹,上使人喻止之。   汝南、潁川黃巾何儀等擁衆附袁術,曹操擊破之。   張楊使董承先繕脩雒陽宮。太僕趙岐為承說劉表,使遣兵詣雒陽,助脩宮室;軍資委輸,前後不絕。夏,五月,丙寅,帝遣使至楊奉、李樂、韓暹營,求送至雒陽,奉等從詔。六月乙未,車駕幸聞喜。   袁術攻劉備以爭徐州,備使司馬張飛守下邳,自將拒術於盱眙、淮陰,相持經月,更有勝負。下邳相曹豹,陶謙故將也,與張飛相失,飛殺之,城中乖亂。袁術與呂布書,勸令襲下邳,許助以軍糧。布大喜,引軍水陸東下。備中郎將丹陽許耽開門迎之。張飛敗走,布虜備妻子及將吏家口。備聞之,引還,比至下邳,兵潰。備收餘兵東取廣陵,與袁術戰,又敗,屯於海西,飢餓困踧,吏士相食,從事東海麋竺以家財助軍。備請降於布,布亦忿袁術運糧不繼,乃召備,復以為豫州刺史,與幷勢擊術,使屯小沛。布自稱徐州牧。   布將河內郝萌夜攻布,布科頭袒衣,走詣都督高順營。順卽嚴兵入府討之,萌敗走;比明,萌將曹性擊斬萌。   庚子,楊奉、韓暹奉帝東還,張楊以糧迎道路。秋,七月,甲子,車駕至雒陽,幸故中常侍趙忠宅。丁丑,大赦。八月,辛丑,幸南宮楊安殿。張楊以為己功,故名其殿曰楊安。楊謂諸將曰:「天子當與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楊當出扞外難。」遂還野王,楊奉亦出屯梁,韓暹、董承並留宿衞。癸卯,以安國將軍張楊為大司馬,楊奉為車騎將軍,韓暹為大將軍、領司隸校尉,皆假節鉞。   是時,宮室燒盡,百官披荊棘,依牆壁間,州郡各擁強兵,委輸不至;羣僚飢乏,尚書郎以下自出採稆,或飢死牆壁間,或為兵士所殺。   袁術以讖言「代漢者當塗高」,自云名字應之。又以袁氏出陳,為舜後,以黃代赤,德運之次,遂有僭逆之謀。聞孫堅得傳國璽,拘堅妻而奪之。及聞天子敗於曹陽,乃會羣下議稱尊號;衆莫敢對。主簿閻象進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積德累功,參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明公雖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術默然。   術聘處士張範;範不往,使其弟承謝之。術謂承曰:「孤以土地之廣,士民之衆,欲徼福齊桓,擬迹高祖,何如?」承曰:「在德不在強。夫用德以同天下之欲,雖由匹夫之資而興霸王之功,不足為難。若苟欲僭擬,干時而動,衆之所棄,誰能興之!」術不悅。   孫策聞之,與術書曰:「成湯討桀稱『有夏多罪』,武王伐紂曰『殷有重罰』,此二主者,雖有聖德,假使時無失道之過,無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惡於天下,徒以幼小,脅於強臣,異於湯、武之時也。且董卓貪淫驕陵,志無紀極,至於廢主自興,亦猶未也,而天下同心疾之,況效尤而甚焉者乎!又聞幼主明智聰敏,有夙成之德,天下雖未被其恩,咸歸心焉。使君五世相承,為漢宰輔,榮寵之盛,莫與為比,宜效忠守節,以報王室,則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時人多惑圖緯之言,妄牽非類之文,苟以悅主為美,不顧成敗之計,古今所慎,可不孰慮!忠言逆耳,駁議致憎,苟有益於尊明,無所敢辭。」術始自以為有淮南之衆,料策必與己合,及得其書,愁沮發疾。旣不納其言,策遂與之絕。   曹操在許,謀迎天子。衆以為「山東未定,韓暹、楊奉,負功恣睢,未可卒制。」荀彧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漢高祖為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自天子蒙塵,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擾亂,未遑遠赴。今鑾駕旋軫,東京榛蕪,義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懷感舊之哀。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雖有逆節,其何能為?韓暹、楊奉,安足恤哉!若不時定,使豪傑生心,後雖為慮,亦無及矣。」操乃遣揚武中郎將曹洪將兵西迎天子,董承等據險拒之,洪不得進。   議郎董昭,以楊奉兵馬最強而少黨援,作操書與奉曰:「吾與將軍聞名慕義,便推赤心。今將軍拔萬乘之艱難,反之舊都,翼佐之功,超世無疇,何其休哉!方今羣凶猾夏,四海未寧,神器至重,事在維輔;必須衆賢,以清王軌,誠非一人所能獨建,心腹四支,實相恃賴,一物不備,則有闕焉。將軍當為內主,吾為外援,今吾有糧,將軍有兵,有無相通,足以相濟,死生契闊,相與共之。」奉得書喜悅,語諸將軍曰:「兗州諸軍近在許耳,有兵有糧,國家所當依仰也。」遂共表操為鎮東將軍,襲父爵費亭侯。   韓暹矜功專恣,董承患之,因潛召操;操乃將兵詣雒陽。旣至,奏韓暹、張楊之罪。暹懼誅,單騎奔楊奉。帝以暹、楊有翼車駕之功,詔一切勿問。辛亥,以曹操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操於是誅尚書馮碩等三人,討有罪也;封衞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賞有功也;贈射聲校尉沮儁為弘農太守,矜死節也。   操引董昭並坐,問曰:「今孤來此,當施何計?」昭曰:「將軍興義兵以誅暴亂,入朝天子,輔翼王室,此五霸之功也。此下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今留匡弼,事勢不便,惟有移駕幸許耳。然朝廷播越,新還舊京,遠近跂望,冀一朝獲安,今復徙駕,不厭衆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願將軍算其多者。」操曰:「此孤本志也。楊奉近在梁耳,聞其兵精,得無為孤累乎?」昭曰:「奉少黨援,心相憑結,鎮東、費亭之事,皆奉所定,宜時遣使厚遺答謝,以安其意。說『京都無糧,欲車駕暫幸魯陽,魯陽近許,轉運稍易,可無縣乏之憂。』奉為人勇而寡慮,必不見疑,比使往來,足以定計,奉何能為累!」操曰:「善!」卽遣使詣奉。庚申,車駕出轘轅而東,遂遷都許。己巳,幸曹操營,以操為大將軍,封武平侯。始立宗廟社稷於許。   孫策將取會稽。吳人嚴白虎等衆各萬餘人,處處屯聚,諸將欲先擊白虎等。策曰:「白虎等羣盜,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會稽功曹虞翻說太守王朗曰:「策善用兵,不如避之。」朗不從。發兵拒策於固陵。   策數渡水戰,不能克。策叔父靜說策曰:「朗負阻城守,難可卒拔。查瀆南去此數十里,宜從彼據其內,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者也。」策從之,夜,多然火為疑兵,分軍投查瀆道,襲高遷屯。朗大驚,遣故丹陽太守周昕等帥兵逆戰,策破昕等,斬之。朗遁走;虞翻追隨營護朗,浮海至東冶,策追擊,大破之,朗乃詣策降。   策自領會稽太守,復命虞翻為功曹,待以交友之禮。策好游獵,翻諫曰:「明府喜輕出微行,從官不暇嚴,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則不威,故白龍魚服,困於豫且;白蛇自放,劉季害之。願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不能改。   九月,司徒淳于嘉、太尉楊彪、司空張喜皆罷。   車駕之東遷也,楊奉自梁欲邀之,不及。冬,十月,曹操征奉,奉南奔袁術,遂攻其梁屯,拔之。   詔書下袁紹,責以「地廣兵多,而專自樹黨,不聞勤王之師,但擅相討伐。」紹上書深自陳愬。戊辰,以紹為太尉,封鄴侯。紹恥班在曹操下,怒曰:「曹操當死數矣,我輒救存之,今乃挾天子以令我乎!」表辭不受。操懼,請以大將軍讓紹。丙戌,以操為司空,行車騎將軍事。   操以荀彧為侍中,守尚書令。操問彧以策謀之士,彧薦其從子蜀郡太守攸及潁川郭嘉。操徵攸為尚書,與語,大悅,曰:「公達,非常人也。吾得與之計事,天下當何憂哉!」以為軍師。   初,郭嘉往見袁紹,紹甚敬禮之,居數十日,謂紹謀臣辛評、郭圖曰:「夫智者審於量主,故百全而功名可立。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不知用人之機,多端寡要,好謀無決,欲與共濟天下大難,定霸王之業,難矣。吾將更舉而求主,子盍去乎!」二人曰:「袁氏有恩德於天下,人多歸之,且今最強;去將何之!」嘉知其不寤,不復言,遂去之。操召見,與論天下事,喜曰:「使孤成大業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操表嘉為司空祭酒。   操以山陽滿寵為許令,操從弟洪,有賓客在許界數犯法,寵收治之,洪書報寵,寵不聽。洪以白操,操召許主者,寵知將欲原客,乃速殺之。操喜曰:「當事不當爾邪!」   北海太守孔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訖無成功。高談清敎,盈溢官曹,辭氣清雅,可玩而誦,論事考實,難可悉行。但能張磔網羅,而目理甚疏;造次能得人心,久久亦不願附也。其所任用,好奇取異,多剽輕小才。至於尊事名儒鄭玄,執子孫禮,易其鄉名曰鄭公鄉,及清儁之士左承祖、劉義遜等,皆備在座席而已,不與論政事,曰:「此民望,不可失也!」   黃巾來寇,融戰敗,走保都昌。時袁、曹、公孫首尾相連,融兵弱糧寡,孤立一隅,不與相通。左承祖勸融宜自託強國,融不聽而殺之,劉義遜棄去。青州刺史袁譚攻融,自春至夏,戰士所餘纔數百人,流矢交集,而融猶隱几讀書,談笑自若。城夜陷,及奔東山,妻子為譚所虜。曹操與融有舊,徵為將作大匠。   袁譚初至青州,其土自河而西,不過平原。譚北排田楷,東破孔融,威惠甚著;其後信任羣小,肆志奢淫,聲望遂衰。   中平以來,天下亂離,民棄農業,諸軍並起,率乏糧榖,無終歲之計,飢則寇掠,飽則棄餘,瓦解流離,無敵自破者,不可勝數。袁紹在河北,軍人仰食桑椹,袁術在江淮,取給蒲蠃,民多相食,州里蕭條。羽林監棗祗請建置屯田,曹操從之,以祗為屯田都尉,以騎都尉任峻為典農中郎將。募民屯田許下,得榖百萬斛。於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積穀,倉廩皆滿。故操征伐四方,無運糧之勞,遂能兼幷羣雄。軍國之饒,起於祗而成於峻。   袁術畏呂布為己害,乃為子求婚,布復許之。術遣將紀靈等步騎三萬攻劉備,備求救於布。諸將謂布曰:「將軍常欲殺劉備,今可假手於術。」布曰:「不然。術若破備,則北連泰山諸將,吾為在術圍中,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騎千餘馳往赴之。靈等聞布至,皆斂兵而止。布屯沛城西南,遣鈴下請靈等,靈等亦請布,布往就之,與備共飲食。布謂靈等曰:「玄德,布弟也,為諸君所困,故來救之。布性不喜合鬬,喜解鬬耳。」乃令軍候植戟於營門,布彎弓顧曰:「諸君觀布射戟小支,中者當各解兵,不中可留決鬬。」布卽一發,正中戟支。靈等皆驚,言:「將軍天威也!」明日復歡會,然後各罷。   備合兵得萬餘人,布惡之,自出兵攻備;備敗走,歸曹操,操厚遇之,以為豫州牧。或謂操曰:「備有英雄之志,今不早圖,後必為患。」操以問郭嘉,嘉曰:「有是。然公起義兵,為百姓除暴,推誠杖信以招俊傑,猶懼其未也。今備有英雄名,以窮歸己而害之,是以害賢為名也。如此,則智士將自疑,回心擇主,公誰與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也,不可不察。」操笑曰:「君得之矣!」遂益其兵,給糧食,使東至沛,收散兵以圖呂布。   初,備在豫州,舉陳郡袁渙為茂才。渙為呂布所留,布欲使渙作書罵辱備,渙不可,再三強之,不許。布大怒,以兵脅渙曰:「為之則生,不為則死!」渙顏色不變,笑而應之曰:「渙聞唯德可以辱人,不聞以罵!使彼固君子邪,且不恥將軍之言;彼誠小人邪,將復將軍之意,則辱在此不在於彼。且渙他日之事劉將軍,猶今日之事將軍也,如一旦去此,復罵將軍,可乎?」布慚而止。   張濟自關中引兵入荊州界,攻穰城,為流矢所中死。荊州官屬皆賀,劉表曰:「濟以窮來,主人無禮,至於交鋒,此非牧意,牧受弔,不受賀也。」使人納其衆;衆聞之喜,皆歸心焉。濟族子建忠將軍繡代領其衆,屯宛。   初,帝旣出長安,宣威將軍賈詡上還印綬,往依段煨于華陰。詡素知名,為煨軍所望,煨禮奉甚備。詡潛謀歸張繡,或曰:「煨待君厚矣,君去安之!」詡曰:「煨性多疑,有忌詡意,禮雖厚,不可恃久,將為所圖。去必喜,又望吾結大援於外,必厚吾妻子;繡無謀主,亦願得詡:則家與身必俱全矣。」詡遂往,繡執子孫禮,煨果善視其家。詡說繡附於劉表,繡從之。詡往見表,表以客禮待之。詡曰:「表,平世三公才也,不見事變,多疑無決,無能為也!」   劉表愛民養士,從容自保,境內無事,關西、兗、豫學士歸之者以千數。表乃起立學校,講明經術,命故雅樂郎河南杜夔作雅樂。樂備,表欲庭觀之。夔曰:「今將軍號不為天子,合樂而庭作之,無乃不可乎!」表乃止。   平原禰衡,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孔融薦之於曹操。衡罵辱操,操怒,謂融曰:「禰衡豎子,孤殺之,猶雀鼠耳!顧此人素有虛名,遠近將謂孤不能容之。」乃送與劉表,表延禮以為上賓。衡稱表之美盈口,而好議貶其左右,於是左右因形而譖之曰:「衡稱將軍之仁,西伯不過也,唯以為不能斷,終不濟者,必由此也。」其言實指表短,而非衡所言也。表由是怒,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後衡衆辱祖,祖殺之。   獻帝建安二年(丁丑、一九七年)   春,正月,曹操討張繡,軍于淯水,繡舉衆降。操納張濟之妻,繡恨之;又以金與繡驍將胡車兒,繡聞而疑懼,襲擊操軍,殺操長子昂。操中流矢,敗走,校尉典韋與繡力戰,左右死傷略盡,韋被數十創。繡兵前搏之,韋雙挾兩人擊殺之,瞋目大罵而死。操收散兵,還住舞陰。繡率騎來追,操擊破之,繡走還穰,復與劉表合。   是時,諸軍大亂,平虜校尉泰山于禁獨整衆而還,道逢青州兵劫掠人,禁數其罪而擊之;青州兵走,詣操。禁旣至,先立營壘,不時謁操。或謂禁:「青州兵已訴君矣,宜促詣公辨之。」禁曰:「今賊在後,追至無時,不先為備,何以待敵!且公聰明,譖訴何緣得行!」徐鑿塹安營訖,乃入謁,具陳其狀。操悅,謂禁曰:「淯水之難,吾猶狼狽,將軍在亂能整,討暴堅壘,有不可動之節,雖古名將,何以加之!」於是錄禁前後功,封益壽亭侯。操引軍還許。   袁紹與操書,辭語驕慢。操謂荀彧、郭嘉曰:「今將討不義而力不敵,何如?」對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漢祖唯智勝項羽,故羽雖強,終為所禽。今紹有十敗,公有十勝,紹雖強,無能為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紹以逆動,公奉順以率天下,此義勝也。桓、靈以來,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寬,故不攝,公糾之以猛,上下知制,此治勝也。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公外易簡而內機明,用人無疑,唯才所宜,不間遠近,此度勝也。紹多謀少決,失在後事,公得策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也。紹高議揖讓以收名譽,士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公以至心待人,不為虛美,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為用,此德勝也。紹見人飢寒,恤念之,形於顏色,其所不見,慮或不及,公於目前小事,時有所忽,至於大事,與四海接,恩之所加,皆過其望,雖所不見,慮無不周,此仁勝也。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以道,浸潤不行,此明勝也。紹是非不可知,公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勝也。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衆,用兵如神,軍人恃之,敵人畏之,此武勝也。」操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嘉又曰:「紹方北擊公孫瓚,可因其遠征,東取呂布;若紹為寇,布為之援,此深害也。」彧曰:「不先取呂布,河北未易圖也。」操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紹侵擾關中,西亂羌、胡,南誘蜀、漢,是我獨以兗、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為將柰何?」彧曰:「關中將帥以十數,莫能相一,唯韓遂、馬騰最強,彼見山東方爭,必各擁衆自保,今若撫以恩德,遣使連和,雖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東,足以不動。侍中、尚書僕射鍾繇有智謀,若屬以西事,公無憂矣。」操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特使不拘科制。繇至長安,移書騰、遂等,為陳禍福,騰、遂各遣子入侍。   袁術稱帝於壽春,自稱仲家,以九江太守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沛相陳珪,球弟子也,少與術遊;術以書召珪,又劫質其子,期必致珪。珪答書曰:「曹將軍興復典刑,將撥平凶慝,以為足下當戮力同心,匡翼漢室;而陰謀不軌,以身試禍,欲吾營私阿附,有死不能也。」術欲以故兗州刺史金尚為太尉,尚不許而逃去,術殺之。   三月,詔將作大匠孔融持節拜袁紹大將軍,兼督冀、青、幽、幷四州。   夏,五月,蝗。   袁術遣使者韓胤以稱帝事告呂布,因求迎婦,布遣女隨之。陳珪恐徐、揚合從,為難未已,往說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輔贊國政,將軍宜與協同策謀,共存大計。今與袁術結昏,必受不義之名,將有累卵之危矣!」布亦怨術初不己受也,女已在塗,乃追還絕昏,械送韓胤,梟首許市。   陳珪欲使子登詣曹操,布固不肯。會詔以布為左將軍,操復遺布手書,深加尉納。布大喜,卽遣登奉章謝恩,幷答操書。登見操,因陳布勇而無謀,輕於去就,宜早圖之。操曰:「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卿莫究其情偽。」卽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廣陵太守。臨別,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陰合部衆以為內應。   始,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還,布怒,拔戟斫几曰:「卿父勸吾協同曹操,絕婚公路;今吾所求無獲,而卿父子並顯重,但為卿所賣耳!」登不為動容,徐對之曰:「登見曹公言:『養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養鷹,飢卽為用,饑則颺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袁術遣其大將張勳、橋蕤等與韓暹、楊奉連勢,步騎數萬趣下邳,七道攻布。布時有兵三千,馬四百匹,懼其不敵,謂陳珪曰:「今致術軍,卿之由也,為之柰何?」珪曰:「暹、奉與術,卒合之師耳,謀無素定,不能相維,子登策之,比於連雞,勢不俱棲,立可離也。」布用珪策,與暹、奉書曰:「二將軍親拔大駕,而布手殺董卓,俱立功名,今柰何與袁術同為賊乎!不如相與幷力破術,為國除害。」且許悉以術軍資與之。暹、奉大喜,卽回計從布。布進軍,去勳營百步,暹、奉兵同時叫呼,並到勳營,勳等散走,布兵追擊,斬其將十人首,所殺傷墮水死者殆盡。布因與暹、奉合軍向壽春,水陸並進,到鍾離,所過虜掠,還渡淮北,留書辱術。術自將步騎五千揚兵淮上,布騎皆於水北大咍笑之而還。   泰山賊帥臧霸襲琅邪相蕭建於莒,破之。霸得建資實,許以賂布而未送,布自往求之。其督將高順諫曰:「將軍威名宣播,遠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賂!萬一不克,豈不損邪!」布不從。旣至莒,霸等不測往意,固守拒之,無獲而還。   順為人清白有威嚴,少言辭,所將七百餘兵,號令整齊,每戰必克,名「陷陳營」。布後疏順,以魏續有內外之親,奪其兵以與續,及當攻戰,則復令順將,順亦終無恨意。布性決易,所為無常,順每諫曰:「將軍舉動,不肯詳思,忽有失得,動輒言誤,誤豈可數乎!」布知其忠而不能從。   曹操遣議郎王誧以詔書拜孫策為騎都尉,襲爵烏程侯,領會稽太守,使與呂布及吳郡太守陳瑀共討袁術。策欲得將軍號以自重,誧便承制假策明漢將軍。   策治嚴,行到錢唐。瑀陰圖襲策,潛結祖郎、嚴白虎等,使為內應。策覺之,遣其將呂範、徐逸攻瑀於海西;瑀敗,單騎奔袁紹。   初,陳王寵有勇,善弩射。黃巾賊起,寵治兵自守,國人畏之,不敢離叛。國相會稽駱俊素有威恩,是時王侯無復租祿,而數見虜奪,或幷日而食,轉死溝壑,而陳獨富強,鄰郡人多歸之,有衆十餘萬。及州郡兵起,寵率衆屯陽夏,自稱輔漢大將軍。袁術求糧於陳,駱俊拒絕之,術忿恚,遣客詐殺俊及寵,陳由是破敗。   秋,九月,司空曹操東征袁術。術聞操來,棄軍走,留其將橋蕤等於蘄陽以拒操;操擊破蕤等,皆斬之。術走渡淮,時天旱歲荒,士民凍餒,術由是遂衰。   操辟陳國何夔為掾,問以袁術何如,對曰:「天之所助者順,人之所助者信。術無信順之實而望天人之助,其可得乎!」操曰:「為國失賢則亡,君不為術所用,亡,不亦宜乎!」操性嚴,掾屬公事往往加杖;夔常蓄毒藥,誓死無辱,是以終不見及。   沛國許褚,勇力絕人,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堅壁以禦外寇,淮、汝、陳、梁間皆畏憚之,操徇淮、汝,褚以衆歸操,操曰:「此吾樊噲也!」卽日拜都尉,引入宿衞,諸從褚俠客,皆以為虎士焉。   故太尉楊彪與袁術昏姻,曹操惡之,誣云欲圖廢立,奏收下獄,劾以大逆。將作大匠孔融聞之,不及朝服,往見操曰:「楊公四世清德,海內所瞻。周書,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況以袁氏歸罪楊公乎!」操曰:「此國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殺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操使許令滿寵按彪獄,融與尚書令荀彧皆屬寵曰:「但當受辭,勿加考掠。」寵一無所報,考訊如法。數日,求見操,言之曰:「楊彪考訊,無他辭語。此人有名海內,若罪不明白,必大失民望;竊為明公惜之。」操卽日赦出彪。初,彧、融聞寵考掠彪,皆怒;及因此得出,乃更善寵。彪見漢室衰微,政在曹氏,遂稱腳攣,積十餘年不行,由是得免於禍。   馬日磾喪至京師,朝廷議欲加禮,孔融曰:「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節之使,而曲媚姦臣,為所牽率,王室大臣,豈得以見脅為辭!聖上哀矜舊臣,未忍追按,不宜加禮。」朝廷從之。金尚喪至京師,詔百官弔祭,拜其子瑋為郎中。   冬,十一月,曹操復攻張繡,拔湖陽,禽劉表將鄧濟;又攻舞陰,下之。   韓暹、楊奉在下邳,寇掠徐、揚間,軍飢餓,辭呂布,欲詣荊州;布不聽。奉知劉備與布有宿憾,私與備相聞,欲共擊布;備陽許之。奉引軍詣沛,備請奉入城,飲食未半,於座上縛奉,斬之。暹失奉,孤特,與十餘騎歸幷州,為杼秋令張宣所殺。胡才、李樂留河東,才為怨家所殺,樂自病死。郭汜為其將伍習所殺。   潁川杜襲、趙儼、繁欽避亂荊州,劉表俱待以賓禮。欽數見奇於表,襲喻之曰:「吾所以與子俱來者,徒欲全身以待時耳,豈謂劉牧當為撥亂之主而規長者委身哉!子若見能不已,非吾徒也,吾與子絕矣!」欽慨然曰:「請敬受命!」及曹操迎天子都許,儼謂欽曰:「曹鎮東必能匡濟華夏,吾知歸矣!」遂還詣操,操以儼為朗陵長。   陽安都尉江夏李通妻伯父犯法,儼收治,致之大辟。時殺生之柄,決於牧守,通妻子號泣以請其命。通曰:「方與曹公戮力,義不以私廢公!」嘉儼執憲不阿,與為親交。   獻帝建安三年(戊寅、一九八年)   春,正月,曹操還許。三月,將復擊張繡。荀攸曰:「繡與劉表相恃為強;然繡以遊軍仰食於表,表不能供也,勢必乖離。不如緩軍以待之,可誘而致也;若急之,其勢必相救。」操不從,圍繡於穰。   夏,四月,使謁者僕射裴茂,詔關中諸將段煨等討李傕,夷其三族。以煨為安南將軍,封閺鄉侯。   初,袁紹每得詔書,患其有不便於己者,欲移天子自近,使說曹操以許下埤溼,雒陽殘破,宜徙都鄄城以就全實;操拒之。田豐說紹曰:「徙都之計,旣不克從,宜早圖許,奉迎天子,動託詔書,號令海內,此算之上者。不爾,終為人所禽,雖悔無益也。」紹不從。   會紹亡卒詣操,云田豐勸紹襲許,操解穰圍而還,張繡率衆追之。五月,劉表遣兵救繡,屯於安衆,守險以絕軍後。操與荀彧書曰:「吾到安衆,破繡必矣。」及到安衆,操軍前後受敵,操乃夜鑿險偽遁。表、繡悉軍來追,操縱奇兵步騎夾攻,大破之。他日,彧問操:「前策賊必破,何也?」操曰:「虜遏吾歸師,而與吾死地,吾是以知勝矣。」   繡之追操也,賈詡止之曰:「不可追也,追必敗。」繡不聽,進兵交戰,大敗而還。詡登城謂繡曰:「促更追之,更戰必勝。」繡謝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今已敗,柰何復追?」詡曰:「兵勢有變,促追之!」繡素信詡言,遂收散卒更追,合戰,果以勝還。乃問詡曰:「繡以精兵追退軍而公曰必敗,以敗卒擊勝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也?」詡曰:「此易知耳。將軍雖善用兵,非曹公敵也。曹公軍新退,必自斷後,故知必敗。曹公攻將軍,旣無失策,力未盡而一朝引退,必國內有故也。已破將軍,必輕軍速進,留諸將斷後,諸將雖勇,非將軍敵,故雖用敗兵而戰必勝也。」繡乃服。   呂布復與袁術通,遣其中郎將高順及北地太守鴈門張遼攻劉備;曹操遣將軍夏侯惇救之,為順等所敗。秋,九月,順等破沛城,虜備妻子,備單身走。   曹操欲自擊布,諸將皆曰:「劉表、張繡在後,而遠襲呂布,其危必也。」荀攸曰:「表、繡新破,勢不敢動。布驍猛,又恃袁術,若從橫淮、泗間,豪傑必應之。今乘其初叛,衆心未一,往可破也。」操曰:「善!」比行,泰山屯帥臧霸、孫觀、吳敦、尹禮、昌豨等皆附於布。操與劉備遇於梁,進至彭城。陳宮謂布:「宜逆擊之,以逸擊勞,無不克也。」布曰:「不如待其來,蹙著泗水中。」冬,十月,操屠彭城。廣陵太守陳登率郡兵為操先驅,進至下邳。布自將屢與操戰,皆大敗,還保城,不敢出。   操遺布書,為陳禍福;布懼,欲降。陳宮曰:「曹操遠來,勢不能久。將軍若以步騎出屯於外,宮將餘衆閉守於內,若向將軍,宮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則將軍救於外。不過旬月,操軍食盡,擊之,可破也。」布然之,欲使宮與高順守城,自將騎斷操糧道。布妻謂布曰:「宮、順素不和,將軍一出,宮、順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將軍當於何自立乎!且曹氏待公臺如赤子,獨舍而歸我。今將軍厚公臺不過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軍遠出,若一旦有變,妾豈得復為將軍妻哉!」布乃止;潛遣其官屬許汜、王楷求救於袁術。術曰:「布不與我女,理自當敗,何為復來?」汜、楷曰:「明上今不救布,為自敗耳;布破,明上亦破也。」術乃嚴兵為布作聲援。布恐術為女不至,故不遣救兵,以緜纏女身縛著馬上,夜自送女出,與操守兵相觸,格射不得過,復還城。   河內太守張楊素與布善,欲救之,不能,乃出兵東市,遙為之勢。十一月,楊將楊醜殺楊以應操,別將眭固復殺醜,將其衆北合袁紹。楊性仁和,無威刑,下人謀反發覺,對之涕泣,輒原不問,故及於難。   操掘塹圍下邳,積久,士卒疲敝,欲還。荀攸、郭嘉曰:「呂布勇而無謀,今屢戰皆北,銳氣衰矣。三軍以將為主,主衰則軍無奮意。陳宮有智而遲,今及布氣之未復,宮謀之未定,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月餘,布益困迫,臨城謂操軍士曰:「卿曹無相困我,我當自首於明公。」陳宮曰:「逆賊曹操,何等明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豈可得全也!」   布將侯成亡其名馬,已而復得之,諸將合禮以賀成,成分酒肉先入獻布。布怒曰:「布禁酒而卿等醞釀,為欲因酒共謀布邪!」成忿懼,十二月,癸酉,成與諸將宋憲、魏續等共執陳宮、高順,率其衆降。布與麾下登白門樓。兵圍之急,布令左右取其首詣操,左右不忍,乃下降。   布見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若令布將騎,明公將步,天下不足定也。」顧謂劉備曰:「玄德,卿為坐上客,我為降虜,繩縛我急,獨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縛虎不得不急。」乃命緩布縛,劉備曰:「不可。明公不見呂布事丁建陽、董太師乎!」操頷之。布目備曰:「大耳兒,最叵信!」   操謂陳宮曰:「公臺平生自謂智有餘,今竟何如!」宮指布曰:「是子不用宮言,以至於此。若其見從,亦未必為禽也。」操曰:「柰卿老母何?」宮曰:「宮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老母存否,在明公,不在宮也。」操曰:「柰卿妻子何?」宮曰:「宮聞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妻子存否,在明公,不在宮也。」操未復言。宮請就刑,遂出,不顧,操為之泣涕,幷布、順皆縊殺之,傳首許市。操召陳宮之母,養之終其身,嫁宮女,撫視其家,皆厚於初。   前尚書令陳紀、紀子羣在布軍中,操皆禮用之。張遼將其衆降,拜中郎將。臧霸自亡匿,操募索得之,使霸招吳敦、尹禮、孫觀等,皆詣操降。操乃分琅邪、東海為城陽、利城、昌慮郡,悉以霸等為守、相。   初,操在兗州,以徐翕、毛暉為將。及兗州亂,翕、暉皆叛。兗州旣定,翕、暉亡命投霸。操語劉備,令霸送二首,霸謂備曰:「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為此也。霸受主公生全之恩,不敢違命;然王霸之君,可以義告,願將軍為之辭。」備以霸言白操,操歎息謂霸曰:「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孤之願也。」皆以翕、暉為郡守。陳登以功加伏波將軍。   劉表與袁紹深相結約。治中鄧羲諫表,表曰:「內不失貢職,外不背盟主,此天下之達義也。治中獨何怪乎?」羲乃辭疾而退。   長沙太守張羨,性屈強,表不禮焉。郡人桓階說羨舉長沙、零陵、桂陽三郡以拒表,遣使附於曹操,羨從之。   孫策遣其正議校尉張紘獻方物,曹操欲撫納之,表策為討逆將軍,封吳侯;以弟女配策弟匡,又為子彰取孫賁女;禮辟策弟權、翊;以張紘為侍御史。   袁術以周瑜為居巢長,以臨淮魯肅為東城長。瑜、肅知術終無所成,皆棄官渡江從孫策,策以瑜為建威中郎將。肅因家於曲阿。   曹操表徵王朗,策遣朗還。操以朗為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   袁術遣間使齎印綬與丹陽宗帥祖郎等,使激動山越,共圖孫策。劉繇之奔豫章也,太史慈遁於蕪湖山中,自稱丹陽太守。策已定宣城以東,惟涇以西六縣未服,慈因進住涇縣,大為山越所附。於是策自將討祖郎於陵陽,禽之。策謂郎曰:「爾昔襲孤,斫孤馬鞍,今創軍立事,除棄宿恨,惟取能用,與天下通耳,非但汝,汝勿恐怖。」郎叩頭謝罪,卽破械,署門下賊曹。又討太史慈於勇里,禽之,解縛,捉其手曰:「寧識神亭時邪?若卿爾時得我云何?」慈曰:「未可量也。」策大笑曰:「今日之事,當與卿共之,聞卿有烈義,天下智士也,但所託未得其人耳。孤是卿知己,勿憂不如意也。」卽署門下督。軍還,祖郎、太史慈俱在前導,軍人以為榮。   會劉繇卒於豫章,士衆萬餘人,欲奉豫章太守華歆為主;歆以為「因時擅命,非人臣所宜」,衆守之連月,卒謝遣之,其衆未有所附,策命太史慈往撫安之,謂慈曰:「劉牧往責吾為袁氏攻廬江,吾先君兵數千人,盡在公路許。吾志在立事,安得不屈意於公路而求之乎!其後不遵臣節,諫之不從,丈夫義交,苟有大故,不得不離,吾交求公路及絕之本末如此,恨不及其生時與共論辯也。今兒子在豫章,卿往視之,幷宣孤意於其部曲。部曲樂來者與俱來,不樂來者且安慰之。幷觀華子魚所以牧御方規何如。卿須幾兵,多少隨意。」慈曰:「慈有不赦之罪,將軍量同桓、文,當盡死以報德。今並息兵,兵不宜多,將數十人足矣。」左右皆曰:「慈必北去不還。」策曰:「子義捨我,當復從誰!」餞送昌門,把腕別曰:「何時能還?」答曰:「不過六十日。」慈行,議者猶紛紜言遣之非計。策曰:「諸君勿復言,孤斷之詳矣。太史子義雖氣勇有膽烈,然非縱橫之人,其心秉道義,重然諾,一以意許知己,死亡不相負,諸君勿憂也。」慈果如期而反,謂策曰:「華子魚,良德也,然無他方規,自守而已。又,丹陽僮芝,自擅廬陵,番陽民帥別立宗部,言『我已別立郡海昏上繚,不受發召』,子魚但覩視之而已。」策拊掌大笑,遂有兼幷之志。   袁紹連年攻公孫瓚,不能克,以書諭之,欲相與釋憾連和;瓚不答,而增脩守備,謂長史太原關靖曰:「當今四方虎爭,無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經年者明矣,袁本初其若我何!」紹於是大興兵以攻瓚。先是瓚別將有為敵所圍者,瓚不救,曰:「救一人,使後將恃救,不肯力戰。」及紹來攻,瓚南界別營,自度守則不能自固,又知必不見救,或降或潰。紹軍徑至其門,瓚遣子續請救於黑山諸帥,而欲自將突騎出傍西山,擁黑山之衆侵掠冀州,橫斷紹後。關靖諫曰:「今將軍將士莫不懷瓦解之心,所以猶能相守者,顧戀其居處老少,而恃將軍為主故耳。堅守曠日,或可使紹自退;若舍之而出,後無鎮重,易京之危,可立待也。」瓚乃止。紹漸相攻逼,瓚衆日〈足戚〉。    卷六十三 漢紀五十五 --------------------------------   起屠維單閼(己卯),盡上章執徐(庚辰),凡二年。   孝獻皇帝建安四年(己卯、一九九年)   春,黑山賊帥張燕與公孫續率兵十萬,三道救之。未至,瓚密使行人齎書告續,使引五千鐵騎於北隰之中,起火為應,瓚欲自內出戰。紹候得其書,如期舉火。瓚以為救至,遂出戰。紹設伏擊之,瓚大敗,復還自守。紹為地道,穿其樓下,施木柱之,度足達半,便燒之,樓輒傾倒,稍至京中。瓚自計必無全,乃悉縊其姊妹、妻子,然後引火自焚。紹趣兵登臺,斬之。田楷戰死。關靖歎曰:「前若不止將軍自行,未必不濟。吾聞君子陷人危,必同其難,豈可以獨生乎!」策馬赴紹軍而死。續為屠各所殺。   漁陽田豫說太守鮮于輔曰:「曹氏奉天子以令諸侯,終能定天下,宜早從之。」輔乃率其衆以奉王命。詔以輔為建忠將軍,都督幽州六郡。   初,烏桓王丘力居死,子樓班年少,從子蹋頓有武略,代立,總攝上谷大人難樓、遼東大人蘇僕延、右北平大人烏延等。袁紹攻公孫瓚,蹋頓以烏桓助之。瓚滅,紹承制皆賜蹋頓、難樓、蘇僕延、烏延等單于印綬;又以閻柔得烏桓心,因加寵慰以安北邊。其後難樓、蘇僕延奉樓班為單于,以蹋頓為王,然蹋頓猶秉計策。   眭固屯射犬,夏,四月,曹操進軍臨河,使將軍史渙、曹仁渡河擊之。仁,操從弟也。固自將兵北詣袁紹求救,與渙、仁遇於犬城,渙、仁擊斬之。操遂濟河,圍射犬;射犬降,操還軍敖倉。   初,操在兗州舉魏种孝廉。兗州叛,操曰:「唯魏种且不棄孤。」及聞种走,操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卽下射犬,生禽种,操曰:「唯其才也!」釋其縛而用之,以為河內太守,屬以河北事。   以衞將軍董承為車騎將軍。   袁術旣稱帝,淫侈滋甚,媵御數百,無不兼羅紈,厭粱肉,自下飢困,莫之收恤。旣而資實空盡,不能自立,乃燒宮室,奔其部曲陳簡、雷薄於灊山,復為簡等所拒,遂大窮,士卒散走,憂懣不知所為。乃遣使歸帝號於從兄紹曰:「祿去漢室久矣,袁氏受命當王,符瑞炳然。今君擁有四州,人戶百萬,謹歸大命,君其興之!」袁譚自青州迎術,欲從下邳北過。曹操遣劉備及將軍清河朱靈邀之,術不得過,復走壽春。六月,至江亭,坐簀床而歎曰:「袁術乃至是乎!」因憤慨結病,歐血死。術從弟胤畏曹操,不敢居壽春,率其部曲奉術柩及妻子奔廬江太守劉勳於皖城。故廣陵太守徐璆得傳國璽,獻之。   袁紹旣克公孫瓚,心益驕,貢御稀簡。主薄耿包密白紹,宜應天人,稱尊號。紹以包白事示軍府。僚屬皆言包妖妄,宜誅,紹不得已,殺包以自解。   紹簡精兵十萬、騎萬匹,欲以攻許。沮授諫曰:「近討公孫瓚,師出歷年,百姓疲敝,倉庫無積,未可動也。宜務農息民,先遣使獻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後進屯黎陽,漸營河南,益作舟船,繕修器械,分遣精騎抄其邊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圖、審配曰:「以明公之神武,引河朔之強衆,以伐曹操,易如覆手,何必乃爾!」授曰:「夫救亂誅暴,謂之義兵;恃衆憑強,謂之驕兵;義者無敵,驕者先滅。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今舉師南向,於義則違。且廟勝之策,不在強弱。曹操法令旣行,士卒精練,非公孫瓚坐而受攻者也。今棄萬安之術而興無名之師,竊為公懼之!」圖、配曰:「武王伐紂,不為不義;況兵加曹操,而云無名!且以公今日之強,將士思奮,不及時以定大業,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吳之所以滅也。監軍之計在於持牢,而非見時知幾之變也。」紹納圖言。圖等因是譖授曰:「授監統內外,威震三軍,若其寖盛,何以制之!夫臣與主同者亡,此黃石之所忌也。且御衆於外,不宜知內。」紹乃分授所統為三都督,使授及郭圖、淳于瓊各典一軍。騎都尉清河崔琰諫曰:「天子在許,民望助順,不可攻也!」紹不從。   許下諸將聞紹將攻許,皆懼,曹操曰:「吾知紹之為人,志大而智小,色厲而膽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壹,土地雖廣,糧食雖豐,適足以為吾奉也。」孔融謂荀彧曰:「紹地廣兵強,田豐、許攸智士也為之謀,審配、逢紀忠臣也任其事,顏良、文醜勇將也統其兵,殆難克乎!」彧曰:「紹兵雖多而法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治,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自用;此數人者,勢不相容,必生內變。顏良、文醜,一夫之勇耳,可一戰而禽也。」   秋,八月,操進軍黎陽,使臧霸等將精兵入青州以扞東方,留于禁屯河上。九月,操還許,分兵守官渡。   袁紹遣人招張繡,幷與賈詡書結好。繡欲許之,詡於繡坐上顯謂紹使曰:「歸謝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國士乎!」繡驚懼曰:「何至於此!」竊謂詡曰:「若此,當何歸?」詡曰:「不如從曹公。」繡曰:「袁強曹弱,又先與曹為讎,從之如何?」詡曰:「此乃所以宜從也。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衆從之,必不以我為重,曹公衆弱,其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將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其宜從三也。願將軍無疑!」冬,十一月,繡率衆降曹操,操執繡手,與歡宴,為子均取繡女,拜揚武將軍;表詡為執金吾,封都亭侯。   關中諸將以袁、曹方爭,皆中立顧望。涼州牧韋端使從事天水楊阜詣許,阜還,關右諸將問:「袁、曹勝敗孰在?」阜曰:「袁公寬而不斷,好謀而少決;不斷則無威,少決則後事,今雖強,終不能成大業。曹公有雄才遠略,決機無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盡其力,必能濟大事者也。」   曹操使治書待御史河東衞覬鎮撫關中,時四方大有還民,關中諸將多引為部曲。覬書與荀彧曰:「關中膏腴之地,頃遭荒亂,人民流入荊州者十萬餘家,聞本土安寧,皆企望思歸;而歸者無以自業,諸將各競招懷以為部曲,郡縣貧弱,不能與爭,兵家遂強,一旦變動,必有後憂。夫鹽,國之大寶也,亂來放散,宜如舊置使者監賣,以其直益市犂牛,若有歸民,以供給之,勤耕積粟以豐殖關中,遠民聞之,必日夜競還。又使司隸校尉留治關中以為之主,則諸將日削,官民日盛,此強本弱敵之利也。」彧以白操,操從之。始遣謁者僕射監鹽官,司隸校尉治弘農。關中由是服從。   袁紹使人求助於劉表,表許之而竟不至,亦不援曹操。從事中郎南陽韓嵩、別駕零陵劉先說表曰:「今兩雄相持,天下之重在於將軍。若欲有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將擇所宜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敗,求援而不能助,見賢而不肯歸!此兩怨必集於將軍,恐不得中立矣。曹操善用兵,賢俊多歸之,其勢必舉袁紹,然後移兵以向江、漢,恐將軍不能禦也。今之勝計,莫若舉荊州以附曹操,操必重德將軍;長享福祚,垂之後嗣,此萬全之策也。」蒯越亦勸之,表狐疑不斷,乃遣嵩詣許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擁天子都許,君為我觀其釁。」嵩曰:「聖達節;次守節。嵩,守節者也。夫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質,唯將軍所命,雖赴湯蹈火,死無辭也。以嵩觀之,曹公必得志於天下。將軍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使嵩可也;如其猶豫,嵩至京師,天子假嵩一職,不獲辭命,則成天子之臣,將軍之故吏耳。在君為君,則嵩守天子之命,義不得復為將軍死也。惟加重思,無為負嵩!」表以為憚使,強之。至許,詔拜嵩侍中、零陵太守。及還,盛稱朝廷、曹公之德,勸表遣子入侍。表大怒,以為懷貳,大會寮屬,陳兵,持節,將斬之,數曰:「韓嵩敢懷貳邪!」衆皆恐,欲令嵩謝。嵩不為動容,徐謂表曰:「將軍負嵩,嵩不負將軍!」且陳前言。表妻蔡氏諫曰:「韓嵩,楚國之望也;且其言直,誅之無辭。」表猶怒,考殺從行者,知無他意,乃弗誅而囚之。   揚州賊帥鄭寶欲略居民以赴江表,以淮南劉曄,高族名人,欲劫之使唱此謀,曄患之。會曹操遣使詣州,有所案問,曄要與歸家。寶來候使者,曄留與宴飲,手刃殺之,斬其首以令寶軍曰:「曹公有令,敢有動者,與寶同罪!」其衆數千人皆讋服,推曄為主。曄以其衆與廬江太守劉勳,勳怪其故,曄曰:「寶無法制,其衆素以鈔略為利;僕宿無資,而整齊之,必懷怨難久,故以相與耳!」勳以袁術部曲衆多,不能贍,遣從弟偕求米於上繚諸宗帥,不能滿數,偕召勳使襲之。   孫策惡勳兵強,偽卑辭以事勳曰:「上繚宗民數欺鄙郡,欲擊之,路不便。上繚甚富實,願君伐之,請出兵以為外援。」且以珠寶、葛越賂勳。勳大喜,外內盡賀,劉曄獨否,勳問其故,對曰:「上繚雖小,城堅池深,攻難守易,不可旬日而舉也。兵疲於外而國內虛,策乘虛襲我,則後不能獨守。是將軍進屈於敵,退無所歸,若軍必出,禍今至矣。」勳不聽,遂伐上繚;至海昏,宗帥知之,皆空壁逃遷,勳了無所得。時策引兵西擊黃祖,行及石城,聞勳在海昏,策乃分遣從兄賁、輔將八千人屯彭澤,自與領江夏太守周瑜將二萬人襲皖城,克之,得術、勳妻子及部曲三萬餘人;表汝南李術為廬江太守,給兵三千人以守皖城,皆徙所得民東詣吳。勳還至彭澤,孫賁、孫輔邀擊,破之。勳走保流沂,求救於黃祖,祖遣其子射率船軍五千人助勳。策復就攻勳,大破之。勳北歸曹操,射亦遁走。   策收得勳兵二千餘人,船千艘,遂進擊黃祖。十二月,辛亥,策軍至沙羨,劉表遣從子虎及南陽韓晞,將長矛五千來救祖。甲寅,策與戰,大破之,斬晞。祖脫身走,獲其妻子及船六千艘,士卒殺溺死者數萬人。   策盛兵將徇豫章,屯于椒丘,謂功曹虞翻曰:「華子魚自有名字,然非吾敵也。若不開門讓城,金鼓一震,不得無所傷害。卿便在前,具宣孤意。」翻乃往見華歆曰:「竊聞明府與鄙郡故王府君齊名中州,海內所宗,雖在東垂,常懷瞻仰。」歆曰:「孤不如王會稽。」翻復曰:「不審豫章資糧器仗,士民勇果,孰與鄙郡?」歆曰:「大不如也。」翻曰:「明府言不如王會稽,謙光之譚耳;精兵不如會稽,實如尊敎。孫討逆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前走劉揚州,君所親見;南定鄙郡,亦君所聞也。今欲守孤城,自料資糧,已知不足,不早為計,悔無及也。今大軍已次椒丘,僕便還去,明日日中迎檄不到者,與君辭矣。」歆曰:「久在江表,常欲北歸;孫會稽來,吾便去也。」乃夜作檄,明旦,遣吏齎迎。策便進軍,歆葛巾迎策。策謂歆曰:「府君年德名望,遠近所歸;策年幼稚,宜脩子弟之禮。」便向歆拜,禮為上賓。   孫盛曰:歆旣無夷、皓韜邈之風,又失王臣匪躬之操,橈心於邪儒之說,交臂於陵肆之徒,位奪節墮,咎孰大焉!   策分豫章為廬陵郡,以孫賁為豫章太守,孫輔為廬陵太守。會僮芝病,輔遂進取廬陵,留周瑜鎮巴丘。   孫策之克皖城也,撫視袁術妻子;及入豫章,收載劉繇喪,善遇其家。士大夫以是稱之。   會稽功曹魏騰嘗迕策意,策將殺之,衆憂恐,計無所出。策母吳夫人倚大井謂策曰:「汝新造江南,其事未集,方當優賢禮士,捨過錄功。魏功曹在公盡規,汝今日殺之,則明日人皆叛汝。吾不忍見禍之及,當先投此井中耳!」策大驚,遽釋騰。   初,吳郡太守會稽盛憲舉高岱孝廉,許貢來領郡,岱將憲避難於營帥許昭家。烏程鄒佗、錢銅及嘉興王晟等各聚衆萬餘或數千人,不附孫策。策引兵撲討,皆破之,進攻嚴白虎。白虎兵敗,奔餘杭,投許昭。程普請擊昭,策曰:「許昭有義於舊君,有誠於故友,此丈夫之志也。」乃舍之。   曹操復屯官渡。操常從士徐他等謀殺操,入操帳,見校尉許褚,色變,褚覺而殺之。   初,車騎將軍董承稱受帝衣帶中密詔,與劉備謀誅曹操。操從容謂備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備方食,失匕箸,值天雷震,備因曰:「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遂與承及長水校尉种輯、將軍吳子蘭、王服等同謀。會操遣備與朱靈邀袁術,程昱、郭嘉、董昭皆諫曰:「備不可遣也!」操悔,追之,不及。術旣南走,朱靈等還。備遂殺徐州刺史車胄,留關羽守下邳,行太守事,身還小沛。東海賊昌豨及郡縣多叛操為備。備衆數萬人,遣使與袁紹連兵,操遣司空長史沛國劉岱、中郎將扶風王忠擊之,不克。備謂岱等曰:「使汝百人來,無如我何;曹公自來,未可知耳!」   獻帝建安五年(庚辰、二OO年)   春,正月,董承謀洩;壬子,曹操殺承及王服、种輯,皆夷三族。   操欲自討劉備,諸將皆曰:「與公爭天下者,袁紹也,今紹方來而棄之東,紹乘人後,若何?」操曰:「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為後患。」郭嘉曰:「紹性遲而多疑,來必不速。備新起,衆心未附,急擊之,必敗。」操師遂東。冀州別駕田豐說袁紹曰:「曹操與劉備連兵,未可卒解。公舉軍而襲其後,可一往而定。」紹辭以子疾,未得行。豐舉杖擊地曰:「嗟乎!遭難遇之時,而以嬰兒病失其會,惜哉,事去矣!」   曹操擊劉備,破之,獲其妻子;進拔下邳,禽關羽;又擊昌豨,破之。備奔青州,因袁譚以歸袁紹。紹聞備至,去鄴二百里迎之;駐月餘,所亡士卒稍稍歸之。   曹操還軍官渡,紹乃議攻許,田豐曰:「曹操旣破劉備,則許下非復空虛。且操善用兵,變化無方,衆雖少,未可輕也,今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衆,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為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民不得安業,我未勞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釋廟勝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若不如志,悔無及也。」紹不從。豐強諫忤紹,紹以為沮衆,械繫之。於是移檄州郡,數操罪惡。二月,進軍黎陽。   沮授臨行,會其宗族,散資財以與之曰:「勢存則威無不加,勢亡則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曹操士馬不敵,君何懼焉!」授曰:「以曹操之明略,又挾天子以為資,我雖克伯珪,衆實疲敝,而主驕將忲,軍之破敗,在此舉矣。揚雄有言:『六國蚩蚩,為嬴弱姬。』其今之謂乎!」   振威將軍程昱以七百兵守鄄城。曹操欲益昱兵二千,昱不肯,曰:「袁紹擁十萬衆,自以所向無前,今見昱少兵,必輕易,不來攻。若益昱兵,過則不可不攻,攻之必克,徒兩損其勢,願公無疑。」紹聞昱兵少,果不往。操謂賈詡曰:「程昱之膽,過於賁、育矣!」   袁紹遣其將顏良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沮授曰:「良性促狹,雖驍勇,不可獨任。」紹不聽。夏,四月,曹操北救劉延。荀攸曰:「今兵少不敵,必分其勢乃可。公到延津,若將渡兵向其後者,紹必西應之,然後輕兵襲白馬,掩其不備,顏良可禽也。」操從之。紹聞兵渡,卽分兵西邀之。操乃引軍兼行趣白馬,未至十餘里,良大驚,來逆戰。操使張遼、關羽先登擊之。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於萬衆之中,斬其首而還,紹軍莫能當者。遂解白馬之圍,徙其民,循河而西。   紹渡河追之,沮授諫曰:「勝負變化,不可不詳。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若其克獲,還迎不晚,設其有難,衆弗可還。」紹弗從。授臨濟歎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濟乎!」遂以疾辭。紹不許而意恨之,復省其所部,幷屬郭圖。   紹軍至延津南,操勒兵駐營南阪下,使登壘望之,曰:「可五六百騎。」有頃,復白:「騎稍多,步兵不可勝數。」操曰:「勿復白。」令騎解鞍放馬。是時,白馬輜重就道。諸將以為敵騎多,不如還保營。荀攸曰:「此所以餌敵,如何去之!」操顧攸而笑。紹騎將文醜與劉備將五六千騎前後至。諸將復白「可上馬。」操曰:「未也。」有頃,騎至稍多,或分趣輜重。操曰:「可矣。」乃皆上馬。時騎不滿六百,遂縱兵擊,大破之,斬醜。醜與顏良,皆紹名將也,再戰,悉禽之,紹軍奪氣。   初,操壯關羽之為人,而察其心神無久留之意,使張遼以其情問之,羽歎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耳。」遼以羽言報操,操義之,及羽殺顏良,操知其必去,重加賞賜。羽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而奔劉備於袁軍。左右欲追之,操曰:「彼各為其主,勿追也。」   操還軍官渡,閻柔遣使詣操,操以柔為烏桓校尉。鮮于輔身見操於官渡,操以輔為右度遼將軍,還鎮幽土。   廣陵太守陳登治射陽,孫策西擊黃祖,登誘嚴白虎餘黨,圖為後害。策還擊登,軍到丹徒,須待運糧。初,策殺吳郡太守許貢,貢奴客潛民間,欲為貢報讎。策性好獵,數出驅馳,所乘馬精駿,從騎絕不能及,卒遇貢客三人,射策中頰,後騎尋至,皆刺殺之。策創甚,召張昭等謂曰:「中國方亂,以吳、越之衆,三江之固,足以觀成敗,公等善相吾弟!」呼權,佩以印綬,謂曰:「舉江東之衆,決機於兩陳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丙午,策卒,時年二十六。   權悲號,未視事,張昭曰:「孝廉!此寧哭時邪!」乃改易權服,扶令上馬,使出巡軍。昭率僚屬,上表朝廷,下移屬城,中外將校,各令奉職。周瑜自巴丘將兵赴喪,遂留吳,以中護軍與張昭共掌衆事。時策雖有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廬江、廬陵,然深險之地,猶未盡從,流寓之士,皆以安危去就為意,未有君臣之固,而張昭、周瑜等謂權可與共成大業,遂委心而服事焉。   秋,七月,立皇子馮為南陽王;壬午,馮薨。   汝南黃巾劉辟等叛曹操應袁紹,紹遣劉備將兵助辟,郡縣多應之。紹遣使拜陽安都尉李通為征南將軍,劉表亦陰招之,通皆拒焉。或勸通從紹,通按劍叱之曰:「曹公明哲,必定天下;紹雖強盛,終為之虜耳。吾以死不貳。」卽斬紹使,送印綬詣操。   通急錄戶調,朗陵長趙儼見通曰:「方今諸郡並叛,獨陽安懷附,復趣收其緜絹,小人樂亂,無乃不可乎?」通曰:「公與袁紹相持甚急,左右郡縣背叛乃爾,若緜絹不調送,觀聽者必謂我顧望,有所須待也。」儼曰:「誠亦如君慮,然當權其輕重。小緩調,當為君釋此患。」乃書與荀彧曰:「今陽安郡百姓困窮,鄰城並叛,易用傾蕩,乃一方安危之機也。且此郡人執守忠節,在險不貳,以為國家宜垂慰撫;而更急斂緜絹,何以勸善!」彧卽白操,悉以緜絹還民,上下歡喜,郡內遂安。通擊羣賊瞿恭等,皆破之,遂定淮、汝之地。   時操制新科,下州郡,頗增嚴峻,而調緜絹方急。長廣太守何夔言於操曰:「先王辨九服之賦以殊遠近;制三典之刑以平治亂。愚以為此郡宜依遠域新邦之典,其民間小事,使長吏臨時隨宜,上不背正法,下以順百姓之心。比及三年,民安其業,然後乃可齊之以法也。」操從之。   劉備略汝、潁之間,自許以南,吏民不安,曹操患之。曹仁曰:「南方以大將軍方有目前急,其勢不能相救,劉備以強兵臨之,其背叛故宜也。備新將紹兵,未能得其用,擊之,可破也。」操乃使仁將騎擊備,破走之,盡復收諸叛縣而還。   備還至紹軍,陰欲離紹,乃說紹南連劉表。紹遣備將本兵復至汝南,與賊龔都等合,衆數千人。曹操遣將蔡楊擊之,為備所殺。   袁紹軍陽武,沮授說紹曰:「北兵雖衆而勁果不及南,南軍穀少而資儲不如北;南幸於急戰,北利在緩師。宜徐持久,曠以日月。」紹不從。八月,紹進營稍前,依沙塠為屯,東西數十里。操亦分營與相當。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曹操出兵與袁紹戰,不勝,復還,堅壁。紹為高櫓,起土山,射營中,營中皆蒙楯而行。操乃為霹靂車,發石以擊紹樓,皆破;紹復為地道攻操,操輒於內為長塹以拒之。操衆少糧盡,士卒疲乏,百姓困於征賦,多叛歸紹者。操患之,與荀彧書,議欲還許,以致紹師。彧報曰:「紹悉衆聚官渡,欲與公決勝敗。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且紹,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輔以大順,何向而不濟!今穀食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是時劉、項莫肯先退者,以為先退則勢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衆,畫地而守之,搤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操從之,乃堅壁持之。   操見運者,撫之曰:「卻十五日為汝破紹,不復勞汝矣。」紹運榖車數千乘至官渡。荀攸言於操曰:「紹運車旦暮至,其將韓猛銳而輕敵,擊,可破也!」操曰:「誰可使者?」攸曰:「徐晃可。」乃遣偏將軍河東徐晃與史渙邀擊猛,破走之,燒其輜重。   冬,十月,紹復遣車運穀,使其將淳于瓊等將兵萬餘人送之,宿紹營北四十里。沮授說紹:「可遣蔣奇別為支軍於表,以絕曹操之鈔。」紹不從。   許攸曰:「曹操兵少而悉師拒我,許下餘守,勢必空弱。若分遣輕軍,星行掩襲,許可拔也。許拔,則奉迎天子以討操,操成禽矣。如其未潰,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紹不從,曰:「吾要當先取操。」會攸家犯法,審配收繫之,攸怒,遂奔操。   操聞攸來,跣出迎之,撫掌笑曰:「子卿遠來,吾事濟矣!」旣入坐,謂操曰:「袁氏軍盛,何以待之?今有幾糧乎?」操曰:「尚可支一歲。」攸曰:「無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歲。」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實也!」操曰:「向言戲之耳。其實可一月,為之柰何?」攸曰:「公孤軍獨守,外無救援而糧穀已盡,此危急之日也。袁氏輜重萬餘乘,在故市、烏巢,屯軍無嚴備,若以輕兵襲之,不意而至,燔其積聚,不過三日,袁氏自敗也。」操大喜,乃留曹洪、荀攸守營,自將步騎五千人,皆用袁軍旗幟,銜枚縛馬口,夜從間道出,人抱束薪,所歷道有問者,語之曰:「袁公恐曹操鈔略後軍,遣兵以益備。」聞者信以為然,皆自若。旣至,圍屯,大放火,營中驚亂。會明,瓊等望見操兵少,出陳門外,操急擊之,瓊退保營,操遂攻之。   紹聞操擊瓊,謂其子譚曰:「就操破瓊,吾拔其營,彼固無所歸矣!」乃使其將高覽、張郃等攻操營。郃曰:「曹公精兵往,必破瓊等,瓊等破,則事去矣,請先往救之。」郭圖固請攻操營。郃曰:「曹公營固,攻之必不拔。若瓊等見禽,吾屬盡為虜矣。」紹但遣輕騎救瓊,而以重兵攻操營,不能下。   紹騎至烏巢,操左右或言「賊騎稍近,請分兵拒之。」操怒曰:「賊在背後,乃白!」士卒皆殊死戰,遂大破之,斬瓊等,盡燔其糧穀,士卒千餘人,皆取其鼻,牛馬割脣舌,以示紹軍。紹軍將士皆恟懼。郭圖慙其計之失,復譖張郃於紹曰:「郃快軍敗。」郃忿懼,遂與高覽焚攻具,詣操營降。曹洪疑不敢受,荀攸曰:「郃計畫不用,怒而來奔,君有何疑!」乃受之。   於是紹軍驚擾,大潰。紹及譚等幅巾乘馬,與八百騎渡河。操追之不及,盡收其輜重、圖書、珍寶。餘衆降者,操盡阬之,前後所殺七萬餘人。   沮授不及紹渡,為操軍所執,乃大呼曰:「授不降也,為所執耳!」操與之有舊,迎謂曰:「分野殊異,遂用圮絕,不圖今日乃相禽也!」授曰:「冀州失策,自取奔北。授知力俱困,宜其見禽。」操曰:「本初無謀,不相用計,今喪亂未定,方當與君圖之。」授曰:「叔父、母弟,縣命袁氏,若蒙公靈,速死為福。」操歎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慮也。」遂赦而厚遇焉。授尋謀歸袁氏,操乃殺之。   操收紹書中,得許下及軍中人書,皆焚之,曰:「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況衆人乎!」   冀州城邑多降於操。袁紹走至黎陽北岸,入其將軍蔣義渠營,把其手曰:「孤以首領相付矣!」義渠避帳而處之,使宣號令。衆聞紹在,稍復歸之。   或謂田豐曰:「君必見重矣。」豐曰:「公貌寬而內忌,不亮吾忠,而吾數以至言迕之,若勝而喜,猶能救我,今戰敗而恚,內忌將發,吾不望生。」紹軍士皆拊膺泣曰:「向令田豐在此,必不至於敗。」紹謂逢紀曰:「冀州諸人聞吾軍敗,皆當念吾,惟田別駕前諫止吾,與衆不同,吾亦慙之。」紀曰:「豐聞將軍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紹於是謂僚屬曰:「吾不用田豐言,果為所笑。」遂殺之。初,曹操聞豐不從戎,喜曰:「紹必敗矣。」及紹奔遁,復曰:「向使紹用其別駕計,尚未可知也。」   審配二子為操所禽,紹將孟岱言於紹曰:「配在位專政,族大兵強,且二子在南,必懷反計。」郭圖、辛評亦以為然。紹遂以岱為監軍,代配守鄴。護軍逢紀素與配不睦,紹以問之,紀曰:「配天性烈直,每慕古人之節,必不以二子在南為不義也。願公勿疑。」紹曰:「君不惡之邪?」紀曰:「先所爭者,私情也;今所陳者,國事也。」紹曰:「善!」乃不廢配,配由是更與紀親。冀州城邑叛紹者,紹稍復擊定之。   紹為人寬雅,有局度,喜怒不形於色,而性矜愎自高,短於從善,故至於敗。   冬,十月,辛亥,有星孛于大梁。   廬江太守李術攻殺揚州刺史嚴象,廬江梅乾、雷緒、陳蘭等各聚衆數萬在江淮間,曹操表沛國劉馥為揚州刺史。時揚州獨有九江,馥單馬造合肥空城,建立州治,招懷乾、緒等,皆貢獻相繼。數年中,恩化大行,流民歸者以萬數。於是廣屯田,興陂堨;官民有畜,乃聚諸生,立學校;又高為城壘,多積木石,以脩戰守之備。   曹操聞孫策死,欲因喪伐之。侍御史張紘諫曰:「乘人之喪,旣非古義,若其不克,成讎棄好,不如因而厚之。」操卽表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   操欲令紘輔權內附,及以紘為會稽東部都尉。紘至吳,太夫人以權年少,委紘與張昭共輔之。紘思惟補察,知無不為。太夫人問揚武都尉會稽董襲曰:「江東可保不?」襲曰:「江東有山川之固,而討逆明府恩德在民,討虜承基,大小用命,張昭秉衆事,襲等為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時也,萬無所憂。」權遺張紘之部,或以紘本受北任,嫌其志趣不止於此,權不以介意。   魯肅將北還,周瑜止之,因薦肅於權曰:「肅才宜佐時,當廣求其比以成功業。」權卽見肅,與語,悅之。賓退,獨引肅合榻對飲,曰:「今漢室傾危,孤思有桓、文之功,君何以佐之?」肅曰:「昔高帝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猶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保守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耳。若因北方多務,勦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此王業也。」權曰:「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漢耳,此言非所及也。」張昭毀肅年少粗疏,權益貴重之,賞賜儲偫,富擬其舊。   權料諸小將兵少而用薄者,幷合之。別部司馬汝南呂蒙,軍容鮮整,士卒練習。權大悅,增其兵,寵任之。   功曹駱統勸權尊賢接士,勤求損益,饗賜之日,人人別進,問其燥濕,加以密意,誘諭使言,察其志趣。權納用焉。統,俊之子也。   廬陵太守孫輔恐權不能保江東,陰遣人齎書呼曹操。行人以告,權悉斬輔親近,分其部曲,徙輔置東。   曹操表徵華歆為議郎、參司空軍事。廬江太守李術不肯事權,而多納其亡叛。權以狀白曹操曰:「嚴刺史昔為公所用,而李術害之,肆其無道,宜速誅滅。今術必復詭說求救。明公居阿衡之任,海內所瞻,願敕執事,勿復聽受。」因舉兵攻術於皖城。術求救於操,操不救。遂屠其城,梟術首,徙其部曲二萬餘人。   劉表攻張羨,連年不下。曹操方與袁紹相拒,未暇救之。羨病死,長沙復立其子懌。表攻懌及零、桂,皆平之。於是表地方數千里,帶甲十餘萬,遂不供職貢,郊祀天地,居處服用,僭擬乘輿焉。   張魯以劉璋闇懦,不復承順,襲別部司馬張脩,殺之而幷其衆。璋怒,殺魯母及弟,魯遂據漢中,與璋為敵。璋遣中郎將龐羲擊之,不克。璋以羲為巴郡太守,屯閬中以禦魯。羲輒召漢昌賨民為兵,或構羲於璋,璋疑之。趙韙數諫不從,亦恚恨。   初,南陽、三輔民流入益州者數萬家,劉焉悉收以為兵,名曰東州兵。璋性寬柔,無威略,東州人侵暴舊民,璋不能禁。趙韙素得人心,因益州士民之怨,遂作亂,引兵數萬攻璋;厚賂荊州,與之連和;蜀郡、廣漢、犍為皆應之。    卷六十四 漢紀五十六 --------------------------------   起重光大荒落(辛巳),盡旃蒙作噩(乙酉),凡五年。   孝獻皇帝建安六年(辛巳、二O一年)   春,三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曹操就榖於安民。以袁紹新破,欲以其間擊劉表。荀彧曰:「紹旣新敗,其衆離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欲遠師江、漢,若紹收其餘燼,承虛以出人後,則公事去矣。」操乃止。夏,四月,操揚兵河上,擊袁紹倉亭軍,破之。秋,九月,操還許。   操自擊劉備於汝南,備奔劉表,龔都等皆散。表聞備至,自出郊迎,以上賓禮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備在荊州數年,嘗於表坐起至廁,慨然流涕。表怪,問備,備曰:「平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裏肉生。日月如流,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   曹操遣夏侯淵、張遼圍昌豨於東海,數月,糧盡,議引軍還。遼謂淵曰:「數日已來,每行諸圍,豨輒屬目視遼,又其射矢更稀;此必豨計猶豫,故不力戰。遼欲挑與語,儻可誘也。」乃使謂豨曰:「公有命,使遼傳之。」豨果下與遼語。遼為說操神武,方以德懷四方,先附者受大賞。豨乃許降。遼遂單身上三公山,入豨家,拜妻子。豨歡喜,隨遼詣操;操遣豨還。   趙韙圍劉璋於成都。東州人恐見誅滅,相與力戰,韙遂敗退,追至江州,殺之。龐羲懼,遣吏程祁宣旨於其父漢昌令畿,索賨兵。畿曰:「郡合部曲,本不為亂,縱有讒諛,要在盡誠,若遂懷異志,不敢聞命。」羲更使祁說之,畿曰:「我受牧恩,當為盡節,汝為郡吏,自宜效力。不義之事,有死不為。」羲怒,使人謂畿曰:「不從太守,禍將及家!」畿曰:「樂羊食子,非無父子之恩,大義然也。今雖羹祁以賜畿,畿啜之矣。」羲乃厚謝於璋。璋擢畿為江陽太守。   朝廷聞益州亂,以五官中郎將牛亶為益州刺史;徵璋為卿,不至。   張魯以鬼道敎民,使病者自首其過,為之請禱;實無益於治病,然小人昏愚,競共事之。犯法者,三原,然後乃行刑;不置長吏,皆以祭酒為治。民、夷便樂之,流移寄在其地者,不敢不奉其道。後遂襲取巴郡。朝廷力不能征,遂就寵魯為鎮民中郎將,領漢寧太守,通貢獻而已。   民有地中得玉印者,羣下欲尊魯為漢寧王。功曹巴西閻圃諫曰:「漢川之民,戶出十萬,財富土沃,四面險固;上匡天子,則為桓、文,次及竇融,不失富貴。今承制署置,勢足斬斷,不煩於王。願且不稱,勿為禍先。」魯從之。   獻帝建安七年(壬午、二O二年)   春,正月,曹操軍譙,遂至浚儀,治睢陽渠。遣使以太牢祀橋玄。進軍官渡。   袁紹自軍敗,慙憤,發病嘔血;夏,五月,薨。   初,紹有三子:譚、熙、尚。紹後妻劉氏愛尚,數稱於紹,紹欲以為後而未顯言之。乃以譚繼兄後,出為青州刺史。沮授諫曰:「世稱萬人逐兔,一人獲之,貪者悉止,分定故也。譚長子,當為嗣,而斥使居外,禍其始此矣。」紹曰:「吾欲令諸子各據一州,以視其能。」於是以中子熙為幽州刺史,外甥高幹為幷州刺史。   逢紀、審配素為譚所疾,辛評、郭圖皆附於譚,而與配、紀有隙。及紹薨,衆以譚長,欲立之。配等恐譚立而評等為害,遂矯紹遺命,奉尚為嗣。譚至,不得立,自稱車騎將軍,屯黎陽。尚少與之兵,而使逢紀隨之。譚求益兵,審配等又議不與。譚怒,殺逢紀。秋,九月,曹操渡河攻譚。譚告急於尚,尚留審配守鄴,自將助譚,與操相拒。連戰,譚、尚數敗,退而固守。   尚遣所置河東太守郭援,與高幹、匈奴南單于共攻河東,發使與關中諸將馬騰等連兵,騰等陰許之,援所經城邑皆下。河東郡吏賈逵守絳,援攻之急;城將潰,父老與援約,不害逵,乃降,援許之。援欲使逵為將,以兵劫之,逵不動。左右引逵使叩頭,逵叱之曰:「安有國家長吏為賊叩頭!」援怒,將斬之,或伏其上以救之。絳吏民聞將殺逵,皆乘城呼曰:「負約殺我賢君,寧俱死耳!」乃困於壺關,著土窖中,蓋以車輪。逵謂守者曰:「此間無健兒邪,而使義士死此中乎?」有祝公道者,適聞其言,乃夜往,盜引出逵,折械遣去,不語其姓名。   曹操使司隸校尉鍾繇圍南單于於平陽,未拔而救至。繇使新豐令馮翊張旣說馬騰,為言利害。騰疑未決。傅幹說騰曰:「古人有言:『順德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誅暴亂,法明政治,上下用命,可謂順道矣。袁氏恃其強大,背棄王命,驅胡虜以陵中國,可謂逆德矣。今將軍旣事有道,陰懷兩端,欲以坐觀成敗;吾恐成敗旣定,奉辭責罪,將軍先為誅首矣!」於是騰懼。幹因曰:「智者轉禍為福。今曹公與袁氏相持,而高幹、郭援合攻河東,曹公雖有萬全之計,不能禁河東之不危也。將軍誠能引兵討援,內外擊之,其勢必舉。是將軍一舉,斷袁氏之臂,解一方之急,曹公必重德將軍,將軍功名無與比矣。」騰乃遣子超將兵萬餘人與繇會。   初,諸將以郭援衆盛,欲釋平陽去。鍾繇曰:「袁氏方強,援之來,關中陰與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顧吾威名故耳。若棄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誰非寇讎,縱吾欲歸,其得至乎!此為未戰先自敗也。且援剛愎好勝,必易吾軍,若渡汾為營,及其未濟擊之,可大克也。」援至,果徑前渡汾,衆止之,不從。濟水未半,繇擊,大破之。戰罷,衆人皆言援死而不得其首。援,繇之甥也。晚後,馬超校尉南安龐德,於鞬中出一頭,繇見之而哭。德謝繇,繇曰:「援雖我甥,乃國賊也,卿何謝之有!」南單于遂降。   劉表使劉備北侵,至葉,曹操遣夏侯惇、于禁等拒之。備一旦燒屯去,惇等追之。裨將軍鉅鹿李典曰:「賊無故退,疑必有伏。南道窄狹,草木深,不可追也。」惇等不聽,使典留守而追之,果入伏裏,兵大敗。典往救之,備乃退。   曹操下書責孫權任子,權召羣僚會議,張昭、秦松等猶豫不決。權引周瑜詣吳夫人前定議,瑜曰:「昔楚國初封,不滿百里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遂據荊、揚,傳業延祚,九百餘年。今將軍承父兄餘資,兼六郡之衆,兵精糧多,將士用命,鑄山為銅,煮海為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有何逼迫而欲送質?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與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見制於人也。極不過一侯印,僕從十餘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觀其變。若曹氏能率義以正天下,將軍事之未晚;若圖為暴亂,彼自亡之不暇,焉能害人!」吳夫人曰:「公瑾議是也。公瑾與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視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質。   獻帝建安八年(癸未、二O三年)   春,二月,曹操攻黎陽,與袁譚、袁尚戰於城下,譚、尚敗走,還鄴。夏,四月,操追至鄴,收其麥;諸將欲乘勝遂攻之,郭嘉曰:「袁紹愛此二子,莫適立也。今權力相侔,各有黨與,急之則相保,緩之則爭心生。不如南向荊州以待其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定也。」操曰:「善!」五月,操還許,留其將賈信屯黎陽。   譚謂尚曰:「我鎧甲不精,故前為曹操所敗。今操軍退,人懷歸志,及其未濟,出兵掩之,可令大潰,此策不可失也。」尚疑之,旣不益兵,又不易甲。譚大怒,郭圖、辛評因謂譚曰:「使先公出將軍為兄後者,皆審配之謀也。」譚遂引兵攻尚,戰於門外。譚敗,引兵還南皮。   別駕北海王脩,率吏民自青州往救譚。譚欲更還攻尚,脩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將鬬而斷其右手,曰『我必勝』,其可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彼讒人離間骨肉以求一朝之利,願塞耳勿聽也。若斬佞臣數人,復相親睦,以御四方,可橫行於天下。」譚不從。譚將劉詢起兵漯陰以叛譚,諸城皆應之。譚歎曰:「今舉州皆叛,豈孤之不德邪!」王脩曰:「東萊太守管統,雖在海表,此人不反,必來。」後十餘日,統果棄其妻子來赴譚,妻子為賊所殺。譚更以統為樂安太守。   秋,八月,操擊劉表,軍于西平。   袁尚自將攻袁譚,大破之,譚奔平原,嬰城固守。尚圍之急,譚遣辛評弟毗詣曹操請救。   劉表以書諫譚曰:「君子違難不適讎國,交絕不出惡聲,況忘先人之讎,棄親戚之好,而為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若冀州有不弟之傲,仁君當降志辱身,以濟事為務,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為高義邪!」又與尚書曰:「金、木、水、火以剛柔相濟,然後克得其和,能為民用。青州天性峭急,迷於曲直。仁君度數弘廣,綽然有餘,當以大包小,以優容劣,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後,乃議曲直之計,不亦善乎!若迷而不反,則胡夷將有譏誚之言,況我同盟,復能戮力為君之役哉!此韓盧、東郭自困於前而遺田父之獲者也。」譚、尚皆不從。   辛毗至西平見曹操,致譚意,羣下多以為劉表強,宜先平之,譚、尚不足憂也。荀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紹以寬厚得衆心;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業,則天下之難未息也。今兄弟遘惡,其勢不兩全,若有所幷則力專,力專則難圖也;及其亂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時不可失也。」操從之。   後數日,操更欲先平荊州,使譚、尚自相敝,辛毗望操色,知有變,以語郭嘉。嘉白操,操謂毗曰:「譚必可信,尚必可克不?」毗對曰:「明公無問信與詐也,直當論其勢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謂他人能間其間,乃謂天下可定於己也。今一旦求救於明公,此可知也。顯甫見顯思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兵革敗於外,謀臣誅於內,兄弟讒鬩,國分為二,連年戰伐,介胄生蟣蝨,加以旱蝗,饑饉並臻;天災應於上,人事困於下,民無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之時也。今往攻鄴,尚不還救,卽不能自守;還救,卽譚踵其後。以明公之威,應困窮之敵,擊疲敝之寇,無異迅風之振秋葉矣。天以尚與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荊州;荊州豐樂,國未有釁。仲虺有言,『取亂侮亡』。方今二袁不務遠略而內相圖,可謂亂矣;居者無食,行者無糧,可謂亡矣。朝不謀夕,民命靡繼,而不綏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脩厥德,失所以用兵之要矣。今因其請救而撫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於河北,河北平,則六軍盛而天下震矣。」操曰:「善!」乃許譚平。   冬,十月,操至黎陽。尚聞操渡河,乃釋平原還鄴。尚將呂曠、高翔畔歸曹操,譚復陰刻將軍印以假曠、翔。操知譚詐,乃為子整聘譚女以安之,而引軍還。   孫權西伐黃祖,破其舟軍,惟城未克,而山寇復動。權還,過豫章,使征虜中郎將呂範平鄱陽、會稽,盪寇中郎將程普討樂安,建昌都尉太史慈領海昏,以別部司馬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守劇縣令長,討山越,悉平之。建安、漢興、南平民作亂,聚衆各萬餘人,權使南部都尉會稽賀齊進討,皆平之,復立縣邑,料出兵萬人;拜齊平東校尉。   獻帝建安九年(甲申、二O四年)   春,正月,曹操濟河,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   二月,袁尚復攻袁譚於平原,留其將審配、蘇由守鄴。曹操進軍至洹水,蘇由欲為內應,謀泄,出奔操。操進至鄴,為土山、地道以攻之。尚武安長尹楷屯毛城,以通上黨糧道。夏,四月,操留曹洪攻鄴,自將擊楷,破之而還;又擊尚將沮鵠於邯鄲,拔之。   易陽令韓範、涉長梁岐皆舉縣降。徐晃言於操曰:「二袁未破,諸城未下者傾耳而聽,宜旌賞二縣以示諸城。」操從之,範、岐皆賜爵關內侯。黑山賊帥張燕遣使求助操,拜平北將軍。   五月,操毀土山、地道,鑿塹圍城,周回四十里,初令淺,示若可越。配望見,笑之,不出爭利。操一夜濬之,廣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城中餓死者過半。   秋,七月,尚將兵萬餘人還救鄴;未到,欲令審配知外動止,先使主簿鉅鹿李孚入城。孚斫問事杖,繫著馬邊,自著平上幘,將三騎,投暮詣鄴下;自稱都督,歷北圍,循表而東,步步呵責守圍將士,隨輕重行其罰。遂歷操營前,至南圍,當章門,復責怒守圍者,收縛之。因開其圍,馳到城下,呼城上人,城上人以繩引,孚得入。配等見孚,悲喜,鼓譟稱萬歲。守圍者以狀聞,操笑曰:「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復出。」孚知外圍益急,不可復冒,乃請配悉出城中老弱以省穀,夜,簡別數千人,皆使持白幡,從三門並出降。孚復將三騎作降人服,隨輩夜出,突圍得去。   尚兵旣至,諸將皆以為:「此歸師,人自為戰,不如避之。」操曰:「尚從大道來,當避之;若循西山來者,此成禽耳。」尚果循西山來,東至陽平亭,去鄴十七里,臨滏水為營。夜,舉火以示城中,城中亦舉火相應。配出兵城北,欲與尚對決圍。操逆擊之,敗還,尚亦破走,依曲漳為營,操遂圍之。未合,尚懼,遣使求降;操不聽,圍之益急。尚夜遁,保祁山,操復進圍之;尚將馬延、張顗等臨陳降,衆大潰,尚奔中山。盡收其輜重,得尚印綬、節鉞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審配令士卒曰:「堅守死戰!操軍疲矣,幽州方至,何憂無主!」操出行圍,配伏弩射之,幾中。   配兄子榮為東門校尉,八月,戊寅,榮夜開門內操兵。配拒戰城中,操兵生獲之。辛評家繫鄴獄,辛毗馳往,欲解之,已悉為配所殺。操兵縛配詣帳下,毗逆以馬鞭擊其頭,罵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顧曰:「狗輩,正由汝曹,破我冀州,恨不得殺汝也;且汝今日能殺生我邪!」有頃,操引見,謂配曰:「曩日孤之行圍,何弩之多也!」配曰:「猶恨其少!」操曰:「卿忠於袁氏,亦自不得不爾。」意欲活之。配意氣壯烈,終無橈辭,而辛毗等號哭不已,遂斬之。冀州人張子謙先降,素與配不善,笑謂配曰:「正南,卿竟何如我?」配厲聲曰:「汝為降虜,審配為忠臣,雖死,豈羨汝生邪!」臨行刑,叱持兵者令北向,曰:「我君在北也。」操乃臨祀紹墓,哭之流涕;慰勞紹妻,還其家人寶物,賜雜繒絮,稟食之。   初,袁紹與操共起兵,紹問操曰:「若事不輯,則方面何所可據?」操曰:「足下意以為何如?」紹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衆,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操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   九月,詔以操領冀州牧;操讓還兗州。   初,袁尚遣從事安平牽招至上黨督軍糧,未還,尚走中山,招說高幹以幷州迎尚,幷力觀變,幹不從。招乃東詣曹操,操復以為冀州從事;又辟崔琰為別駕,操謂琰曰:「昨按戶籍,可得三十萬衆,故為大州也。」琰對曰:「今九州幅裂,二袁兄弟親尋干戈,冀方蒸庶,暴骨原野,未聞王師存問風俗,救其塗炭,而校計甲兵,唯此為先,斯豈鄙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操改容謝之。   許攸恃功驕嫚,嘗於衆坐呼操小字曰:「某甲,卿非我,不得冀州也!」操笑曰:「汝言是也。」然內不樂,後竟殺之。   冬,十月,有星孛于東井。   高幹以幷州降,操復以幹為幷州刺史。   曹操之圍鄴也,袁譚復背之,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間。攻袁尚於中山,尚敗,走故安,從袁熙;譚悉收其衆,還屯龍湊。操與譚書,責以負約,與之絕婚,女還,然後進討。十二月,操軍其門,譚拔平原,走保南皮,臨清河而屯。操入平原,略定諸縣。   曹操表公孫度為武威將軍,封永寧鄉侯。度曰:「我王遼東,何永寧也!」藏印綬於武庫。是歲,度卒,子康嗣位,以永寧鄉侯封其弟恭。   操以牽招嘗為袁氏領烏桓,遣詣柳城,撫慰烏桓。值峭王嚴五千騎欲助袁譚,又,公孫康遣使韓忠假峭王單于印綬。峭王大會羣長,忠亦在坐。峭王問招:「昔袁公言受天子之命,假我為單于;今曹公復言當更白天子,假我真單于;遼東復持印綬來。如此,誰當為正?」招答曰:「昔袁公承制,得有所拜假;中間違錯天子命,曹公代之,言當白天子,更假真單于;遼東下郡,何得擅稱拜假也!」忠曰:「我遼東在滄海之東,擁兵百餘萬,又有扶餘、濊貊之用,當今之勢,強者為右,曹操何得獨為是也!」招呵忠曰:「曹公允恭明哲,翼戴天子,伐叛柔服,寧靜四海。汝君臣頑嚚,今恃險遠,背違王命,欲擅拜假,侮弄神器;方當屠戮,何敢慢易咎毀大人!」便捉忠頭頓築,拔刀欲斬之。峭王驚怖,徒跣抱招,以救請忠,左右失色。招乃還坐,為峭王等說成敗之效,禍福所歸;皆下席跪伏,敬受敕敎,便辭遼東之使,罷所嚴騎。   丹陽大都督媯覽、郡丞戴員殺太守孫翊。將軍孫河屯京城,馳赴宛陵,覽、員復殺之;遣人迎揚州刺史劉馥,令住歷陽,以丹陽應之。   覽入居軍府中,欲逼取翊妻徐氏。徐氏紿之曰:「乞須晦日,設祭除服,然後聽命。」覽許之。徐氏潛使所親語翊親近舊將孫高、傅嬰等與共圖覽,高、嬰涕泣許諾,密呼翊時侍養者二十餘人與盟誓合謀。到晦日,設祭。徐氏哭泣盡哀,畢,乃除服,薰香沐浴,言笑懽悅。大小悽愴,怪其如此。覽密覘,無復疑意。徐氏呼高、嬰置戶內,使人召覽入。徐氏出戶拜覽,適得一拜,徐大呼:「二君可起!」高、嬰俱出,共殺覽,餘人卽就外殺員。徐氏乃還縗絰,奉覽、員首以祭翊墓,舉軍震駭。   孫權聞亂,從椒丘還。至丹陽,悉族誅覽、員餘黨,擢高、嬰為牙門,其餘賞賜有差。   河子韶,年十七,收河餘衆屯京城。權引軍發吳,夜至京城下營,試攻驚之;兵皆乘城,傳檄備警,讙聲動地,頗射外人。權使曉喻,乃止。明日見韶,拜承烈校尉,統河部曲。   獻帝建安十年(乙酉、二O五年)   春,正月,曹操攻南皮,袁譚出戰,士卒多死。操欲緩之,議郎曹純曰:「今縣師深入,難以持久,若進不能克,退必喪威。」乃自執桴鼓以率攻者,遂克之。譚出走,追斬之。   李孚自稱冀州主簿,求見操曰:「今城中強弱相陵,人心擾亂,以為宜令新降為內所識信者宣傳明敎。」操卽使孚往入城,告諭吏民,使各安故業,不得相侵,城中乃安。操於是斬郭圖等及其妻子。   袁譚使王脩運糧於樂安,聞譚急,將所領兵往赴之,至高密,聞譚死,下馬號哭曰:「無君焉歸!」遂詣曹操,乞收葬譚尸,操許之,復使脩還樂安,督軍糧。譚所部諸城皆服,唯樂安太守管統不下。操命脩取統首,脩以統亡國忠臣,解其縛,使詣操,操悅而赦之,辟脩為司空掾。   郭嘉說操多辟青、冀、幽、幷名士以為掾屬,使人心歸附,操從之。官渡之戰,袁紹使陳琳為檄書,數操罪惡,連及家世,極其醜詆。及袁氏敗,琳歸操,操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操釋之,使與陳留阮瑀俱管記室。   先是漁陽王松據涿郡,郡人劉放說松以地歸操,操辟放參司空軍事。   袁熙為其將焦觸、張南所攻,與尚俱奔遼西烏桓。觸自號幽州刺史,驅率諸郡太守令長,背袁向曹,陳兵數萬,殺白馬而盟,令曰:「敢違者斬!」衆莫敢仰視,各以次歃。別駕代郡韓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闕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為也。」一坐為珩失色。觸曰:「夫舉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厲事君。」乃捨之。觸等遂降曹操,皆封為列侯。   夏,四月,黑山賊帥張燕率其衆十餘萬降,封安國亭侯。   故安趙犢、霍奴等殺幽州刺史及涿郡太守,三郡烏桓攻鮮于輔於獷平。秋,八月,操討犢等,斬之;乃渡潞水救獷平,烏桓走出塞。   冬,十月,高幹聞操討烏桓,復以幷州叛,執上黨太守,舉兵守壺關口。操遣其將樂進、李典擊之。河內張晟,衆萬餘人,寇崤、澠間,弘農張琰起兵以應之。   河東太守王邑被徵,郡掾衞固及中郎將范先等詣司隸校尉鍾繇,請留之。繇不許。固等外以請邑為名,而內實與高幹通謀。曹操謂荀彧曰:「關西諸將,外服內貳,張晟寇亂殽、澠,南通劉表,固等因之,將為深害。當今河東,天下之要地也,君為我舉賢才以鎮之。」彧曰:「西平太守京兆杜畿,勇足以當難,智足以應變。」操乃以畿為河東太守。鍾繇促王邑交符,邑佩印綬,徑從河北詣許自歸。   衞固等使兵數千人絕陝津,杜畿至,數月不得渡。操遣夏侯惇討固等,未至,畿曰:「河東有三萬戶,非皆欲為亂也。今兵迫之急,欲為善者無主,必懼而聽於固。固等勢專,討之不勝,為難未已;討之而勝,是殘一郡之民也。且固等未顯絕王命,外以請故君為名,必不害新君,吾單車直往,出其不意,固為人多計而無斷,必偽受吾,吾得居郡一月,以計縻之,足矣。」遂詭道從郖津度。   范先欲殺畿以威衆,且觀畿去就,於門下斬殺主簿以下三十餘人,畿舉動自若。於是固曰:「殺之無損,徒有惡名;且制之在我。」遂奉之。畿謂固、先曰:「衞、范,河東之望也,吾仰成而已。然君臣有定義,成敗同之,大事當共平議。」以固為都督,行丞事,領功曹;將校吏兵三千餘人,皆范先督之。固等喜,雖陽事畿,不以為意。固欲大發兵,畿患之,說固曰:「今大發兵,衆情必擾,不如徐以貲募兵。」固以為然,從之,得兵甚少。畿又喻固等曰:「人情顧家,諸將掾史,可分遣休息,急緩召之不難。」固等惡逆衆心,又從之。於是善人在外,陰為己援;惡人分散,各還其家。   會白騎攻東垣,高幹入濩澤。畿知諸縣附己,乃出,單將數十騎,赴堅壁而守之,吏民多舉城助畿者,比數十日,得四千餘人。固等與高幹、張晟共攻畿,不下,略諸縣,無所得。曹操使議郎張旣西徵關中諸將馬騰等,皆引兵會擊晟等,破之,斬固、琰等首,其餘黨與皆赦之。   於是杜畿治河東,務崇寬惠。民有辭訟,畿為陳義理,遣歸諦思之,父老皆自相責怒,不敢訟;勸耕桑,課畜牧,百姓家家豐實;然後興學校,舉孝弟,修戎事,講武備,河東遂安。畿在河東十六年,常為天下最。   祕書監、侍中荀悅作申鑒五篇,奏之。悅,爽之兄子也。時政在曹氏,天子恭己,悅志在獻替,而謀無所用,故作是書。其大略曰:「為政之術,先屏四患,乃崇五政。偽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四者不除,則政末由行矣,是謂四患。興農桑以養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敎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是謂五政。人不畏死,不可懼以罪;人不樂生,不可勸以善。故在上者,先豐民財以定其志,是謂養生。善惡要乎功罪,毀譽効於準驗,聽言責事,舉名察實,無或詐偽以蕩衆心。故俗無姦怪,民無淫風,是謂正俗。榮辱者,賞罰之精華也,故禮敎榮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撲以加小人,化其形也。若敎化之廢,推中人而墜於小人之域,敎化之行,引中人而納於君子之塗,是謂章化。在上者必有武備以戒不虞,安居則寄之內政,有事則用之軍旅,是謂秉威。賞罰,政之柄也。人主不妄賞,非愛其財也,賞妄行,則善不勸矣;不妄罰,非矜其人也,罰妄行,則惡不懲矣。賞不勸,謂之止善,罰不懲,謂之縱惡。在上者能不止下為善,不縱下為惡,則國法立矣。是謂統法。四患旣獨,五政又立,行之以誠,守之以固,簡而不怠,疏而不失,垂拱揖讓,而海內平矣。」    卷六十五 漢紀五十七 --------------------------------   起柔兆閹茂(丙戌),盡著雍困敦(戊子),凡三年。   孝獻皇帝建安十一年(丙戌、二O六年)   春,正月,有星孛于北斗。   曹操自將擊高幹,留其世子丕守鄴,使別駕從事崔琰傅之。操圍壺關,三月,壺關降。高幹自入匈奴求救,單于不受;幹獨與數騎亡,欲南奔荊州,上洛都尉王琰捕斬之,幷州悉平。   曹操使陳郡梁習以別部司馬領幷州刺史。時荒亂之餘,胡、狄雄張,吏民亡叛入其部落,兵家擁衆,各為寇害。習到官,誘喻招納,皆禮召其豪右,稍稍薦舉,使詣幕府;豪右已盡,次發諸丁強以為義從;又因大軍出征,令諸將分請以為勇力。吏兵已去之後,稍移其家,前後送鄴,凡數萬口;其不從命者,興兵致討,斬首千數,降附者萬計。單于恭順,名王稽顙,服事供職,同於編戶。邊境肅清,百姓布野,勤勸農桑,令行禁止。長老稱詠,以為自所聞識,刺史未有如習者。習乃貢達名士避地州界者河內常林、楊俊、王象、荀緯及太原王凌之徒,操悉以為縣長,後皆顯名於世。   初,山陽仲長統遊學至幷州,過高幹,幹善遇之,訪以世事。統謂幹曰:「君有雄志而無雄才,好士而不能擇人,所以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不悅統言,統遂去之。幹死,荀彧舉統為尚書郎。著論曰昌言,其言治亂,略曰:「豪傑之當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無天下之分,故戰爭者競起焉。角智者皆窮,角力者皆負,形不堪復伉,勢不足復校,乃始羈首係頸,就我之銜紲耳。及繼體之時,豪傑之心旣絕,士民之志已定,貴有常家,尊在一人。當此之時,雖下愚之才居之,猶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周、孔數千無所復角其聖,賁、育百萬無所復奮其勇矣。彼後嗣之愚主,見天下莫敢與之違,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騁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惡,荒廢庶政,棄忘人物。信任親愛者,盡佞諂容說之人也;寵貴隆豐者,盡后妃姬妾之家也。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斵生民之骨髓,怨毒無聊,禍亂並起,中國擾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為我哺乳之子孫者,今盡是我飲血之寇讎也。至於運徙勢去,猶不覺悟者,豈非富貴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治亂從此周復,天道常然之大數也。」   秋,七月,武威太守張猛殺雍州刺史邯鄲商;州兵討誅之。猛,奐之子也。   八月,曹操東討海賊管承,至淳于,遣將樂進、李典擊破之,承走入海島。   昌豨復叛,操遣于禁討斬之。   是歲,立故琅邪王容子熙為琅邪王,齊、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濟陰、平原八國皆除。   烏桓乘天下亂,略有漢民十餘萬戶,袁紹皆立其酋豪為單于,以家人子為己女,妻焉。遼西烏桓蹋頓尤強,為紹所厚,故尚兄弟歸之,數入塞為寇,欲助尚復故地。曹操將擊之,鑿平虜渠、泉州渠以通運。   孫權擊山賊麻、保二屯,平之。   獻帝建安十二年(丁亥、二O七年)   春,二月,曹操自淳于還鄴。丁酉,操奏封大功臣二十餘人,皆為列侯;因表萬歲亭侯荀彧功狀,三月,增封彧千戶。又欲授以三公,彧使荀攸深自陳讓,至于十數,乃止。   曹操將擊烏桓。諸將皆曰:「袁尚亡虜耳,夷狄貪而無親,豈能為尚用。今深入征之,劉備必說劉表以襲許,萬一為變,事不可悔。」郭嘉曰:「公雖威震天下,胡恃其遠,必不設備,因其無備,卒破擊之,可破滅也。且袁紹有恩於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烏桓之資,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動,民夷俱應,以生蹋頓之心,成覬覦之計,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談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為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矣。」操從之。行至易,郭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難以趨利,且彼聞之,必為備;不如留輜重,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初,袁紹數遣使召田疇於無終,又卽綬將軍印,使安輯所統,疇皆拒之。及曹操定冀州,河間邢顒謂疇曰:「黃巾起來,二十餘年,海內鼎沸,百姓流離。今聞曹公法令嚴。民厭亂矣,亂極則平,請以身先。」遂裝還鄉里。疇曰:「邢顒,天民之先覺者也。」操以顒為冀州從事。疇忿烏桓多殺其本郡冠蓋,意欲討之而力未能。操遣使辟疇,疇戒其門下趣治嚴。門人曰:「昔袁公慕君,禮命五至,君義不屈;今曹公使一來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疇笑曰:「此非君所識也。」遂隨使者到軍,拜為蓨令,隨軍次無終。   時方夏水雨,而濱海洿下,濘滯不通,虜亦遮守蹊要,軍不得進。操患之,以問田疇。疇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船,為難久矣。舊北平郡治在平岡,道出盧龍,達于柳城;自建武以來,陷壞斷絕,垂二百載,而尚有微徑可從。今虜將以大軍當由無終,不得進而退,懈弛無備。若嘿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備,蹋頓可不戰而禽也。」操曰:「善!」乃引軍還,而署大木表於水側路傍曰:「方今夏暑,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復進軍」。虜候騎見之,誠以為大軍去也。   操令疇將其衆為鄉導,上徐無山,塹山堙谷,五百餘里,經白檀,歷平岡,涉鮮卑庭,東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虜乃知之。尚、熙與蹋頓及遼西單于樓班、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將數萬騎逆軍。八月,操登白狼山,卒與虜遇,衆甚盛。操車重在後,被甲者少,左右皆懼。操登高,望虜陣不整,乃縱兵擊之,使張遼為先鋒,虜衆大崩,斬蹋頓及名王已下,胡、漢降者二十餘萬口。   遼東單于速僕丸與尚、熙奔遼東太守公孫康,其衆尚有數千騎。或勸操遂擊之,操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還。公孫康欲取尚、熙以為功,乃先置精勇於廐中,然後請尚、熙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之,遂斬尚、熙,幷速僕丸首送之。諸將或問操:「公還而康斬尚、熙,何也?」操曰:「彼素畏尚、熙,吾急之則幷力,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操梟尚首,令三軍:「敢有哭之者斬!」牽招獨設祭悲哭,操義之,舉為茂才。   時天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食,殺馬數千匹以為糧,鑿地入三十餘丈方得水。旣還,科問前諫者,衆莫知其故,人人皆懼。操皆厚賞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倖,雖得之,天所佐也,顧不可以為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之。」   冬,十月,辛卯,有星孛于鶉尾。   乙巳,黃巾殺濟南王贇。   十一月,曹操至易水,烏桓單于代郡普富盧、上郡那樓皆來賀。   師還,論功行賞,以五百戶封田疇為亭侯。疇曰:「吾始為劉公報仇,率衆遁逃,志義不立,反以為利,非本志也。」固讓不受。操知其至心,許而不奪。   操之北伐也,劉備說劉表襲許,表不能用。及聞操還,表謂備曰:「不用君言,故為失此大會。」備曰:「今天下分裂,日尋干戈,事會之來,豈有終極乎!若能應之於後者,則此未足為恨也。」   是歲,孫權西擊黃祖,虜其人民而還。   權母吳氏疾篤,引見張昭等,屬以後事而卒。   初,琅邪諸葛亮寓居襄陽隆中,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潁川徐庶與崔州平謂為信然。州平,烈之子也。   劉備在荊州,訪士於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徐庶見備於新野,備器之。庶謂備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備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   備由是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姦臣竊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旣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內脩政治,外觀時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備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悅,備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   司馬徽,清雅有知人之鑒。同縣龐德公素有重名,徽兄事之。諸葛亮每至德公家,獨拜牀下,德公初不令止。德公從子統,少時樸鈍,未有識者,惟德公與徽重之。德公嘗謂孔明為臥龍,士元為鳳雛,德操為水鑑;故德操與劉備語而稱之。   獻帝建安十三年(戊子、二O八年)   春,正月,司徒趙溫辟曹操子丕。操表「溫辟臣子弟,選舉故不以實」;策免之。   曹操還鄴,作玄武池以肄舟師。   初,巴郡甘寧將僮客八百人歸劉表,表儒人,不習軍事,寧觀表事勢終必無成,恐一朝衆散,幷受其禍,欲東入吳。黃祖在夏口,軍不得過,乃留,依祖三年,祖以凡人畜之。孫權擊祖,祖軍敗走,權校尉凌操將兵急追之。寧善射,將兵在後,射殺操,祖由是得免。軍罷,還營,待寧如初。祖都督蘇飛數薦寧,祖不用;寧欲去,恐不免;飛乃白祖,以寧為邾長。寧遂亡奔孫權,周瑜、呂蒙共薦達之,權禮異,同於舊臣。   寧獻策於權曰:「今漢祚日微,曹操終為篡盜。南荊之地,山川形便,誠國之西勢也。寧觀劉表,慮旣不遠,兒子又劣,非能承業傳基者也。至尊當早圖之,不可後操。圖之之計,宜先取黃祖。祖今昏耄已甚,財穀並乏,左右貪縱,吏士心怨,舟船戰具,頓廢不脩,怠於耕農,軍無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大勢彌廣,卽可漸規巴、蜀矣。」權深納之。張昭時在坐,難曰:「今吳下業業,若軍果行,恐必致亂。」寧謂昭曰:「國家以蕭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憂亂,奚以希慕古人乎!」權舉酒屬寧曰:「興霸,今年行討,如此酒矣,決以付卿。卿但當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則卿之功,何嫌張長史之言乎!」   權遂西擊黃祖。祖橫兩蒙衝挾守沔口,以栟閭大紲繫石為矴,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飛矢雨下,軍不得前。偏將軍董襲與別部司馬凌統俱為前部,各將敢死百人,人被兩鎧,乘大舸,突入蒙衝裏。襲身以刀斷兩紲,蒙衝乃橫流,大兵遂進。祖令都督陳就以水軍逆戰。平北都尉呂蒙勒前鋒,親梟就首。於是將士乘勝,水陸並進,傅其城,盡銳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走,追斬之,虜其男女數萬口。   權先作兩函,欲以盛祖及蘇飛首。權為諸將置酒,甘寧下席叩頭,血涕交流,為權言飛疇昔舊恩,「寧不值飛,固已損骸於溝壑,不得致命於麾下。今飛罪當夷戮,特從將軍乞其首領。」權感其言,謂曰:「今為君置之。若走去何?」寧曰:「飛免分裂之禍,受更生之恩,逐之尚必不走,豈當圖亡哉!若爾,寧頭當代入函。」權乃赦之。凌統怨寧殺其父操,常欲殺寧;權命統不得讎之,令寧將兵屯於他所。   夏,六月,罷三公官,復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以曹操為丞相。操以冀州別駕從事崔琰為丞相西曹掾,司空東曹掾陳留毛玠為丞相東曹掾,元城令河內司馬朗為主簿,弟懿為文學掾,冀州主簿盧毓為法曹議令史。毓,植之子也。   琰、玠並典選舉,其所舉用皆清正之士,雖於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終莫得進。拔敦實,斥華偽,進沖遜,抑阿黨。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雖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至乃長吏還者,垢面羸衣,獨乘柴車,軍吏入府,朝服徒行,吏潔於上,俗移於下。操聞之,歎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復何為哉!」   司馬懿,少聰達,多大略。崔琰謂其兄朗曰:「君弟聰亮明允,剛斷英特,非子所及也!」操聞而辟之,懿辭以風痹。操怒,欲收之,懿懼,就職。   操使張遼屯長社,臨發,軍中有謀反者,夜,驚亂起火,一軍盡擾。遼謂左右曰:「勿動!是不一營盡反,必有造變者,欲以驚動人耳。」乃令軍中:「其不反者安坐。」遼將親兵數十人中陳而立,有頃,皆定,卽得首謀者,殺之。   遼在長社,于禁屯潁陰,樂進屯陽翟,三將任氣,多共不協。操使司空主簿趙儼幷參三軍,每事訓諭,遂相親睦。   初,前將軍馬騰與鎮西將軍韓遂結為異姓兄弟,後以部曲相侵,更為讎敵。朝廷使司隸校尉鍾繇、涼州刺史韋端和解之,徵騰入屯槐里。曹操將征荊州,使張旣說騰,令釋部曲還朝,騰許之。已而更猶豫,旣恐其為變,乃移諸縣促儲偫,二千石郊迎,騰不得已,發東。操表騰為衞尉,以其子超為偏將軍,統其衆,悉徙其家屬詣鄴。   秋,七月,曹操南擊劉表。   八月,丁未,以光祿勳山陽郗慮為御史大夫。   壬子,太中大夫孔融棄市。融恃其才望,數戲侮曹操,發辭偏宕,多致乖忤。操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內甚嫌之。融又上書,「宜準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內不以封建諸侯。」操疑融所論建漸廣,益憚之。融與郗慮有隙,慮承操風旨,構成其罪,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奏:「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衆,欲規不軌。及與孫權使語,謗訕朝廷。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更相贊揚。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融答『顏回復生』,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操遂收融,幷其妻子皆殺之。   初,京兆脂習與融善,每戒融剛直太過,必罹世患。及融死,許下莫敢收者。習往撫尸曰:「文舉舍我死,吾何用生為!」操收習,欲殺之,旣而赦之。   初,劉表二子,琦、琮。表為琮娶其後妻蔡氏之姪,蔡氏遂愛琮而惡琦,表妻弟蔡瑁、外甥張允並得幸於表,日相與毀琦而譽琮。琦不自寧,與諸葛亮謀自安之術,亮不對。後乃共升高樓,因令去梯。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黃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為江夏太守。表病甚,琦歸省疾。瑁、允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更有託後之意,乃謂琦曰:「將軍命君撫臨江夏,其任至重;今釋衆擅來,必見譴怒。傷親之歡,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戶外,使不得見,琦流涕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將因奔喪作難。會曹操軍至,琦奔江南。   章陵太守蒯越及東曹掾傅巽等勸劉琮降操,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禦中國,必危也;以劉備而敵曹公,不當也。三者皆短,將何以待敵?且將軍自料何如劉備?若備不足禦曹公,則雖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禦曹公,則備不為將軍下也。」琮從之。九月,操至新野,琮遂舉州降,以節迎操。諸將皆疑其詐,婁圭曰:「天下擾擾,各貪王命以自重,今以節來,是必至誠。」操遂進兵。   時劉備屯樊,琮不敢告備。備久之乃覺,遣所親問琮,琮令其官屬宋忠詣備宣旨。時曹操已在宛,備乃大驚駭,謂忠曰:「卿諸人作事如此,不早相語,今禍至方告我,不亦太劇乎!」引刀向忠曰:「今斷卿頭,不足以解忿,亦恥丈夫臨別復殺卿輩!」遣忠去。乃呼部曲共議,或勸備攻琮,荊州可得。備曰:「劉荊州臨亡託我以孤遺,背信自濟,吾所不為,死何面目以見劉荊州乎!」備將其衆去,過襄陽,駐馬呼琮;琮懼,不能起。琮左右及荊州人多歸備。備過辭表墓,涕泣而去。比到當陽,衆十餘萬人,輜重數千兩,日行十餘里,別遣關羽乘船數百艘,使會江陵。或謂備曰:「宜速行保江陵,今雖擁大衆,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備曰:「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習鑿齒論曰:劉玄德雖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勢偪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顧,則情感三軍;戀赴義之士,則甘與同敗。終濟大業,不亦宜乎!   劉琮將王威說琮曰:「曹操聞將軍旣降,劉備已走,必懈弛無備,輕先單進。若給威奇兵數千,徼之於險,操可獲也。獲操,卽威震四海,非徒保守今日而已。」琮不納。   操以江陵有軍實,恐劉備據之,乃釋輜重,輕軍到襄陽。聞備已過,操將精騎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及於當陽之長坂。備棄妻子,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數十騎走,操大獲其人衆輜重。   徐庶母為操所獲,庶辭備,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別。」遂詣操。   張飛將二十騎拒後,飛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操兵無敢近者。   或謂備:「趙雲已北走。」備以手戟擿之曰:「子龍不棄我走也。」頃之,雲身抱備子禪,與關羽船會,得濟沔,遇劉琦衆萬餘人,與俱到夏口。   曹操進軍江陵,以劉琮為青州刺史,封列侯,幷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釋韓嵩之囚,待以交友之禮,使條品州人優劣,皆擢而用之。以嵩為大鴻臚,蒯越為光祿勳,劉先為尚書,鄧羲為侍中。   荊州大將南陽文聘別屯在外,琮之降也,呼聘,欲與俱。聘曰:「聘不能全州,當待罪而已!」操濟漢,聘乃詣操。操曰:「來何遲邪?」聘曰:「先日不能輔弼劉荊州以奉國家;荊州雖沒,常願據守漢川,保全土境。生不負於孤弱,死無愧於地下,而計不在己,以至於此,實懷悲慙,無顏早見耳!」遂歔欷流涕。操為之愴然,字謂之曰:「仲業,卿真忠臣也!」厚禮待之,使統本兵,為江夏太守。   初,袁紹在冀州,遣使迎汝南士大夫。西平和洽,以為冀州土平民強,英傑所利,不如荊州土險民弱,易依倚也,遂從劉表。表以上客待之。洽曰:「所以不從本初,辟爭地也。昏世之主,不可黷近,久而不去,讒慝將興。」遂南之武陵。表辟南陽劉望之為從事,而其友二人皆以讒毀為表所誅,望之又以正諫不合,投傳告歸。望之弟廙謂望之曰:「趙殺鳴犢,仲尼回輪。今兄旣不能法柳下惠和光同塵於內,則宜模范蠡遷化於外,坐而自絕於時,殆不可也。」望之不從,尋復見害,廙奔揚州。南陽韓暨避袁術之命,徙居山都山。劉表又辟之,遂遁居孱陵。表深恨之,暨懼,應命,除宜城長。河東裴潛亦為表所禮重,潛私謂王暢之子粲及河內司馬芝曰:「劉牧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自處,其敗無日矣!」遂南適長沙。於是操以暨為丞相士曹屬,潛參丞相軍事,洽、廙、粲皆為掾屬,芝為菅令,從人望也。   冬,十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初,魯肅聞劉表卒,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弔表二子,幷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衆,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權卽遣肅行。   到夏口,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且問備曰:「豫州今欲何至?」備曰:「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欲往投之。」肅曰:「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咸歸附之,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為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而欲投吳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為人所併,豈足託乎!」備甚悅。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卽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亂江東,為孫權長史。備用肅計,進住鄂縣之樊口。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衆漢南,與曹操共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託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衆,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與其羣下謀之。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衆,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權以示臣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為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衝鬬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衆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獨不言。權起更衣,肅追於宇下。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衆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衆人之議也!」權歎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請為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而操舍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今又盛寒,馬無藁草;驅中國士衆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乃罷會。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表衆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衆,衆數雖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諸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五萬兵難卒合,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衆,多載資糧,為卿後援。卿能辦之者誠決,邂逅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與孟德決之。」遂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將兵與備幷力逆操;以魯肅為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劉備在樊口,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儻能屈威,誠副其所望。」備乃乘單舸往見瑜曰:「今拒曹公,深為得計。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備深愧喜。   進,與操遇於赤壁。   時操軍衆,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衆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衝鬬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云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餘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餘,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衆。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震,北軍大壞。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為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衆。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饑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引軍北還。   周瑜、程普將數萬衆,與曹仁隔江未戰。甘寧請先徑進取夷陵,往,卽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將襲肅舉軍降,周瑜表以肅兵益橫野中郎將呂蒙。蒙盛稱「肅有膽用,且慕化遠來,於義宜益,不宜奪也。」權善其言,還肅兵。曹仁遣兵圍甘寧,寧困急,求救於周瑜,諸將以為兵少不足分,呂蒙謂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績於江陵,蒙與君行,解圍釋急,勢亦不久。蒙保公績能十日守也。」瑜從之,大破仁兵於夷陵,獲馬三百匹而還。於是將士形勢自倍,瑜乃渡江,屯北岸,與仁相拒。十二月,孫權自將圍合肥,使張昭攻九江之當塗,不克。   劉備表劉琦為荊州刺史,引兵南徇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長沙太守韓玄、桂陽太守趙範、零陵太守劉度皆降。廬江營帥雷緒率部曲數萬口歸備。備以諸葛亮為軍師中郎將,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調其賦稅以充軍實;以偏將軍趙雲領桂陽太守。   益州牧劉璋聞曹操克荊州,遣別駕張松致敬於操。松為人短小放蕩,然識達精果。操時已定荊州,走劉備,不復存錄松。主簿楊脩白操辟松,操不納;松以此怨,歸,勸劉璋絕操,與劉備相結,璋從之。   習鑿齒論曰:昔齊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國;曹操暫自驕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於數十年之內而棄之於俯仰之頃,豈不惜乎!   曹操追念田疇功,恨前聽其讓,曰:「是成一人之志而虧王法大制也。」乃復以前爵封疇。疇上疏陳誠,以死自誓。操不聽,欲引拜之,至于數四,終不受。有司劾疇:「狷介違道,苟立小節,宜免官加刑。」操下世子及大臣博議。世子丕以「疇同於子文辭祿,申胥逃賞,宜勿奪以優其節。」尚書荀彧、司隸校尉鍾繇,亦以為可聽。操猶欲侯之,疇素與夏侯惇善,操使惇自以其情喻之。惇就疇宿而勸之,疇揣知其指,不復發言。惇臨去,固邀疇,疇曰:「疇,負義逃竄之人耳;蒙恩全活,為幸多矣,豈可賣盧龍之塞以易賞祿哉!縱國私疇,疇獨不愧於心乎!將軍雅知疇者,猶復如此,若必不得已,請願效死,刎首於前。」言未卒,涕泣橫流。惇具以答操,操喟然,知不可屈,乃拜為議郎。   操幼子倉舒卒,操傷惜之甚。司空掾邴原女早亡,操欲求與倉舒合葬,原辭曰:「嫁殤,非禮也。原之所以自容於明公,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訓典而不易也。若聽明公之命,則是凡庸也,明公焉以為哉!」操乃止。   孫權使威武中郎將賀齊討丹陽黟、歙賊。黟帥陳僕、祖山等二萬戶屯林歷山,四面壁立,不可得攻,軍住經月。齊陰募輕捷士,於隱險處,夜以鐵戈拓山潛上,縣布以援下人。得上者百餘人,令分布四面,鳴鼓角;賊大驚,守路者皆逆走,還依衆,大軍因是得上,大破之。權乃分其地為新都郡,以齊為太守。    卷六十六 漢紀五十八 --------------------------------   起屠維赤奮若(己丑),盡昭陽大荒落(癸巳),凡五年。   孝獻皇帝建安十四年(己丑、二O九年)   春,三月,曹操軍至譙。   孫權圍合肥,久不下。權率輕騎欲身往突敵,長史張紘諫曰:「夫兵者凶器,戰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壯之氣,忽強暴之虜,三軍之衆,莫不寒心。雖斬將搴旗,威震敵場,此乃偏將之任,非主將之宜也。願抑賁、育之勇,懷霸王之計。」權乃止。   曹操遣將軍張喜將兵解圍,久而未至。揚州別駕楚國蔣濟密白刺史,偽得喜書,云步騎四萬已到雩婁,遣主簿迎喜。三部使齎書語城中守將,一部得入城,二部為權兵所得。權信之,遽燒圍走。   秋,七月,曹操引水軍自渦入淮,出肥水,軍合肥,開芍陂屯田。   冬,十月,荊州地震。   十二月,操軍還譙。   廬江人陳蘭、梅成據灊、六叛,操遣盪寇將軍張遼討斬之;因使遼與樂進、李典等將七千餘人屯合肥。   周瑜攻曹仁歲餘,所殺傷甚衆,仁委城走。權以瑜領南郡太守,屯據江陵;程普領江夏太守,治沙羨;呂範領彭澤太守;呂蒙領尋陽令。劉備表權行車騎將軍,領徐州牧。會劉琦卒,權以備領荊州牧,周瑜分南岸地以給備。備立營於油口,改名公安。   權以妹妻備。妹才捷剛猛,有諸兄風,侍婢百餘人,皆執刀侍立,備每入,心常凜凜。   曹操密遣九江蔣幹往說周瑜。幹以才辨獨步於江、淮之間,乃布衣葛巾,自託私行詣瑜。瑜出迎之,立謂幹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邪!」因延幹,與周觀營中,行視倉庫、軍資、器仗訖,還飲宴,示之侍者服飾珍玩之物。因謂幹曰:「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行計從,禍福共之,假使蘇、張共生,能移其意乎!」幹但笑,終無所言。還白操,稱瑜雅量高致,非言辭所能間也。   丞相掾和洽言於曹操曰:「天下之人,材德各殊,不可以一節取也。儉素過中,自以處身則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議,吏有著新衣、乘好車者,謂之不清;形容不飾、衣裘敝壞者,謂之廉潔。至令士大夫故汙辱其衣,藏其輿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壺飧以入官寺。夫立敎觀俗,貴處中庸,為可繼也。今崇一概難堪之行以檢殊塗,勉而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敎,務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詭之行,則容隱偽矣。」操善之。   獻帝建安十五年(庚寅、二一O年)   春,下令曰:「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   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冬,曹操作銅爵臺於鄴。   十二月,己亥,操下令曰:「孤始舉孝廉,自以本非巖穴知名之士,恐為世人之所凡愚,欲好作政敎以立名譽,故在濟南,除殘去穢,平心選舉。以是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鄉里。時年紀尚少,乃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為二十年規,待天下清乃出仕耳。然不能得如意,徵為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使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衆;又討擊袁術,使窮沮而死;摧破袁紹,梟其二子;復定劉表,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恐妄相忖度,言有不遜之志,每用耿耿,故為諸君陳道此言,皆肝鬲之要也。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衆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旣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然兼封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   劉表故吏士多歸劉備,備以周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容其衆,乃自詣京見孫權,求都督荊州。瑜上疏於權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呂範亦勸留之。權以曹操在北,方當廣攬英雄,不從。備還公安,久乃聞之,歎曰:「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時孔明諫孤莫行,其意亦慮此也。孤方危急,不得不往,此誠險塗,殆不免周瑜之手!」   周瑜詣京見權曰:「今曹操新敗,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而幷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足戚〉操,北方可圖也。」權許之。奮威者,孫堅弟子奮威將軍、丹陽太守瑜也。   周瑜還江陵為行裝,於道病困,與權牋曰:「脩短命矣,誠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復奉敎命耳。方今曹操在北,疆埸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事,未知終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儻所言可采,瑜死不朽矣!」卒於巴丘。權聞之哀慟,曰:「公瑾有王佐之資,今忽短命,孤何賴哉!」自迎其喪於蕪湖。瑜有一女、二男,權為長子登娶其女;以其男循為騎都尉,妻以女;胤為興業都尉,妻以宗女。   初,瑜見友於孫策,太夫人又使權以兄奉之。是時權位為將軍,諸將、賓客為禮尚簡,而瑜獨先盡敬,便執臣節。程普頗以年長,數陵侮瑜,瑜折節下之,終不與校。普後自敬服而親重之,乃告人曰:「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權以魯肅為奮武校尉,代瑜領兵,令程普領南郡太守。魯肅勸權以荊州借劉備,與共拒曹操,權從之。乃分豫章為番陽郡,分長沙為漢昌郡;復以程普領江夏太守,魯肅為漢昌太守,屯陸口。   初,權謂呂蒙曰:「卿今當塗掌事,不可不學!」蒙辭以軍中多務。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為博士邪!但當涉獵,見往事耳。卿言多務,孰若孤?孤常讀書,自以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學。及魯肅過尋陽,與蒙論議,大驚曰:「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蒙曰:「士別三日,卽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見事之晚乎!」肅遂拜蒙母,結友而別。   劉備以從事龐統守耒陽令,在縣不治,免官。魯肅遺備書曰:「龐士元非百里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諸葛亮亦言之。備見統,與善譚,大器之,遂用統為治中,親待亞於諸葛亮,與亮並為軍師中郎將。   初,蒼梧士燮為交趾太守。交州刺史朱符為夷賊所殺,州郡擾亂,燮表其弟壹領合浦太守,〈黃有〉領九真太守,武領南海太守。燮體器寬厚,中國士人多往依之。雄長一州,偏在萬里,威尊無上,出入儀衞甚盛,震服百蠻。   朝廷遣南陽張津為交州刺史。津好鬼神事,常著絳帕頭,鼓琴、燒香,讀道書,云可以助化,為其將區景所殺,劉表遣零陵賴恭代津為刺史。是時蒼梧太守史璜死,表又遣吳巨代之。朝廷賜燮璽書,以燮為綏南中郎將,董督七郡,領交趾太守如故。巨與恭相失,巨舉兵逐恭,恭走還零陵。   孫權以番陽太守臨淮步騭為交州刺史,士燮率兄弟奉承節度。吳巨外附內違,騭誘而斬之,威聲大震。權加燮左將軍,燮遣子入質。由是嶺南始服屬於權。   獻帝建安十六年(辛卯、二一一年)   春,正月,以曹操世子丕為五官中郎將,置官屬,為丞相副。   三月,操遣司隸校尉鍾繇討張魯,使征西護軍夏侯淵等將兵出河東,與繇會。倉曹屬高柔諫曰:「大兵西出,韓遂、馬超疑為襲己,必相扇動。宜先招集三輔,三輔苟平,漢中可傳檄而定也。」操不從。   關中諸將果疑之,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等十部皆反,其衆十萬,屯據潼關;操遣安西將軍曹仁督諸將拒之,敕令堅壁勿與戰。命五官將丕留守鄴,以奮武將軍程昱參丕軍事,門下督廣陵徐宣為左護軍,留統諸軍,樂安國淵為居府長史,統留事。秋,七月,操自將擊超等。議者多言:「關西兵習長矛,非精選前鋒,不可當也。」操曰:「戰在我,非在賊也。賊雖習長矛,將使不得以刺,諸君但觀之。」   八月,操至潼關,與超等夾關而軍。操急持之,而潛遣徐晃、朱靈以步騎四千人渡蒲阪津,據河西為營,閏月,操自潼關北渡河。兵衆先渡,操獨與虎士百餘人留南岸斷後。馬超將步騎萬餘人攻之,矢下如雨,操猶據胡牀不動。許褚扶操上船,船工中流矢死,褚左手舉馬鞍以蔽操,右手刺船。校尉丁斐,放牛馬以餌賊,賊亂,取牛馬,操乃得渡;遂自蒲阪渡西河,循河為甬道而南。超等退拒渭口,操乃多設疑兵,潛以舟載兵入渭,為浮橋,夜,分兵結營於渭南。超等夜攻營,伏兵擊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使求割河以西請和,操不許。九月,操進軍,悉渡渭。超等數挑戰,又不許;固請割地,求送任子,賈詡以為可偽許之。操復問計策,詡曰:「離之而已。」操曰:「解!」   韓遂請與操相見,操與遂有舊,於是交馬語移時,不及軍事,但說京都舊故,拊手歡笑。時秦、胡觀者,前後重沓,操笑謂之曰:「爾欲觀曹公邪?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耳!」旣罷,超等問遂:「公何言?」遂曰:「無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操又與遂書,多所點竄,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操乃與克日會戰,先以輕兵挑之,戰良久,乃縱虎騎夾擊,大破之,斬成宜、李堪等。遂、超奔涼州,楊秋奔安定。   諸將問操曰:「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引日而後北渡,何也?」操曰:「賊守潼關,若吾入河東,賊必引守諸津,則西河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關;賊悉衆南守,西河之備虛,故二將得擅取西河;然後引軍北渡,賊不能與吾爭西河者,以二將之軍也。連車樹柵,為甬道而南,旣為不可勝,且以示弱。渡渭為堅壘,虜至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為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所以從其意,使自安而不為備,因畜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   始,關中諸將每一部到,操輒有喜色。諸將問其故,操曰:「關中長遠,若賊各依險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來集,其衆雖多,莫相歸服,軍無適主,一舉可滅,為功差易,吾是以喜。」   冬,十月,操自長安北征楊秋,圍安定。秋降,復其爵位,使留撫其民。   十二月,操自安定還,留夏侯淵屯長安。以議郎張旣為京兆尹。旣招懷流民,興復縣邑,百姓懷之。   遂、超之叛也,弘農、馮翊縣邑多應之,河東民獨無異心;操與超等夾渭為軍,軍食一仰河東。及超等破,餘畜尚二十餘萬斛,操乃增河東太守杜畿秩中二千石。   扶風法正為劉璋軍議校尉,璋不能用,又為其州里俱僑客者所鄙,正邑邑不得志。益州別駕張松與正善,自負其才,忖璋不足與有為,常竊歎息。松勸璋結劉備,璋曰:「誰可使者?」松乃舉正。璋使正往,正辭謝,佯為不得已而行。還,為松說備有雄略,密謀奉戴以為州主。   會曹操遣鍾繇向漢中,璋聞之,內懷恐懼。松因說璋曰:「曹公兵無敵於天下,若因張魯之資以取蜀土,誰能禦之!劉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讎也,善用兵;若使之討魯,魯必破矣。魯破,則益州強,曹公雖來,無能為也!今州諸將龐羲、李異等,皆恃功驕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則敵攻其外,民攻其內,必敗之道也!」璋然之,遣法正將四千人迎備。主簿巴西黃權諫曰:「劉左將軍有驍名,今請到,欲以部曲遇之,則不滿其心;欲以賓客禮待,則一國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則主有累卵之危。不若閉境以待時清。」璋不聽,出權為廣漢長。從事廣漢王累,自倒懸於州門以諫,璋一無所訥。   法正至荊州,陰獻策於劉備曰:「以明將軍之英才,乘劉牧之懦弱;張松,州之股肱,響應於內;以取益州,猶反掌也。」備疑未決。龐統言於備曰:「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孫車騎,北有曹操,難以得志。今益州戶口百萬,土沃財富,誠得以為資,大業可成也!」備曰:「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柰何?」統曰:「亂離之時,固非一道所能定也。且兼弱攻昧,逆取順守,古人所貴。若事定之後,封以大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為人利耳。」備以為然。乃留諸葛亮、關羽等守荊州,以趙雲領留營司馬,備將步卒數萬人入益州。   孫權聞備西上,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欲將備子禪還吳,張飛、趙雲勒兵截江,乃得禪還。   劉璋敕在所供奉備,備入境如歸,前後贈遺以巨億計。備至巴郡,巴郡太守嚴顏拊心歎曰:「此所謂『獨坐窮山,放虎自衞』者也。」備自江州北由墊江水詣涪。璋率步騎三萬餘人,車乘帳幔,精光耀日,往會之。張松令法正白備,便於會襲璋。備曰:「此事不可倉卒!」龐統曰:「今因會執之,則將軍無用兵之勞而坐定一州也。」備曰:「初入他國,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推備行大司馬,領司隸校尉;備亦推璋行鎮西大將軍,領益州牧。所將吏士,更相之適,歡飲百餘日。璋增備兵,厚加資給,使擊張魯,又令督白水軍。備幷軍三萬餘人,車甲、器械、資貨甚盛。璋還成都,備北到葭萌,未卽討魯,厚樹恩德以收衆心。   獻帝建安十七年(壬辰、二一二年)   春,正月,曹操還鄴。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蕭何故事。   操之西征也,河間民田銀、蘇伯反,扇動幽、冀。五官將丕欲自討之,功曹常林曰:「北方吏民,樂安厭亂,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銀、伯犬羊相聚,不能為害。方今大軍在遠,外有強敵,將軍為天下之鎮,輕動遠舉,雖克不武。」乃遣將軍賈信討之,應時克滅。餘賊千餘人請降,議者皆曰:「公有舊法,圍而後降者不赦。」程昱曰:「此乃擾攘之際,權時之宜。今天下略定,不可誅之;縱誅之,宜先啟聞。」議者皆曰:「軍事有專無請。」昱曰:「凡專命者,謂有臨時之急耳。今此賊制在賈信之手,故老臣不願將軍行之也。」丕曰:「善。」卽白操,操果不誅。旣而聞昱之謀,甚悅,曰:「君非徒明於軍計,又善處人父子之間。」   故事:破賊文書,以一為十;國淵上首級,皆如其實數,操問其故,淵曰:「夫征討外寇,多其斬獲之數者,欲以大武功,聳民聽也。河間在封域之內,銀等叛逆,雖克捷有功,淵竊恥之。」操大悅。   夏,五月,癸未,誅衞尉馬騰,夷三族。   六月,庚寅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螟。   馬超等餘衆屯藍田,夏侯淵擊平之。   鄜賊梁興寇略馮翊,諸縣恐懼,皆寄治郡下,議者以為當移就險阻。左馮翊鄭渾曰:「興等破散,藏竄山谷,雖有隨者,率脅從耳。今當廣開降路,宣諭威信,而保險自守,此示弱也。」乃聚吏民,治城郭,為守備,募民逐賊,得其財物婦女,十以七賞。民大悅,皆願捕賊;賊之失妻子者皆還,求降,渾責其得他婦女,然後還之。於是轉相寇盜,黨與離散。又遣吏民有恩信者分布山谷告諭之,出者相繼;乃使諸縣長吏各還本治,以安集之。興等懼,將餘衆聚鄜城,操使夏侯淵助渾討之,遂斬興,餘黨悉平。渾,泰之弟也。   九月,庚戌,立皇子熙為濟陰王,懿為山陽王,邈為濟北王,敦為東海王。   初,張紘以秣陵山川形勝,勸孫權以為治所;及劉備東過秣陵,亦勸權居之。權於是作石頭城,徙治秣陵,改秣陵為建業。   呂蒙聞曹操欲東兵,說孫權夾濡須水口立塢。諸將皆曰:「上岸擊賊,洗足入船,何用塢為!」蒙曰:「兵有利鈍,戰無百勝,如有邂逅,敵步騎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權曰:「善!」遂作濡須塢。   冬,十月,曹操東擊孫權。董昭言於曹操曰:「自古以來,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處人臣之勢者也。今明公恥有慙德,樂保名節;然處大臣之勢,使人以大事疑己,誠不可不重慮也。」乃與列侯諸將議,以丞相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彰殊勳。荀彧以為:「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悅。及擊孫權,表請彧勞軍于譙,因輒留彧,以侍中、光祿大夫、持節、參丞相軍事。操軍向濡須,彧以疾留壽春,飲藥而卒。彧行義修整而有智謀,好推賢進士,故時人皆惜之。   臣光曰:孔子之言仁也重矣,自子路、冉求、公西赤門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陳文子諸侯之賢大夫,皆不足以當之,而獨稱管仲之仁,豈非以其輔佐齊桓,大濟生民乎!齊桓之行若狗彘,管仲不羞而相之,其志蓋以非桓公則生民不可得而濟也。漢末大亂,羣生塗炭,自非高世之才不能濟也。然則荀彧捨魏武將誰事哉!   齊桓之時,周室雖衰,未若建安之初也。建安之初,四海蕩覆,尺土一民,皆非漢有。荀彧佐魏武而興之,舉賢用能,訓卒厲兵,決機發策,征伐四克,遂能以弱為強,化亂為治,十分天下而有其八,其功豈在管仲之後乎!管仲不死子糾而荀彧死漢室,其仁復居管仲之先矣!   而杜牧乃以為「彧之勸魏武取兗州則比之高、光,官渡不令還許則比之楚、漢,及事就功畢,乃欲邀名於漢代,譬之敎盜穴牆發匱而不與同挈,得不為盜乎!」臣以為孔子稱「文勝質則史」,凡為史者記人之言,必有以文之。然則比魏武於高、光、楚、漢者,史氏之文也,豈皆彧口所言邪!用是貶彧,非其罪矣。且使魏武為帝,則彧為佐命元功,與蕭何同賞矣;彧不利此而利於殺身以邀名,豈人情乎!   十二月,有星孛于五諸侯。   劉備在葭萌,龐統言於備曰:「今陰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劉璋旣不武,又素無豫備,大軍卒至,一舉便定,此上計也。楊懷、高沛,璋之名將,各杖強兵,據守關頭,聞數有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將軍遣與相聞,說荊州有急,欲還救之,並使裝束,外作歸形,此二子旣服將軍英名,又喜將軍之去,計必乘輕騎來見將軍,因此執之,進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引荊州,徐還圖之,此下計也。若沈吟不去,將致大困,不可久矣。」備然其中計。   及曹操攻孫權,權呼備自救。備貽璋書曰:「孫氏與孤本為脣齒,而關羽兵弱,今不往救,則曹操必取荊州,轉侵州界,其憂甚於張魯。魯自守之賊,不足慮也。」因求益萬兵及資糧,璋但許兵四千,其餘皆給半。備因激怒其衆曰:「吾為益州征強敵,師徒勤瘁,而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大夫死戰乎!」張松書與備及法正曰:「今大事垂立,如何釋此去乎!」松兄廣漢太宗肅,恐禍及己,因發其謀。於是璋收斬松,敕關戍諸將文書皆勿復得與備關通。備大怒,召璋白水軍督楊懷、高沛,責以無禮,斬之;勒兵徑至關頭,幷其兵,進據涪城。   獻帝建安十八年(癸巳、二一三年)   春,正月,曹操進軍濡須口,號步騎四十萬,攻破孫權江西營,獲其都督公孫陽。權率衆七萬禦之,相守月餘。操見其舟船器仗軍伍整肅,歎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如劉景升兒子,豚犬耳!」權為牋與操,說:「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別紙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語諸將曰:「孫權不欺孤。」乃徹軍還。   庚寅,詔幷十四州,復為九州。   夏,四月,曹操至鄴。   初,曹操在譙,恐濱江郡縣為孫權所略,欲徙令近內,以問揚州別駕蔣濟,曰:「昔孤與袁本初對軍官渡,徙燕、白馬民,民不得走,賊亦不敢鈔。今欲徙淮南民,何如?」對曰:「是時兵弱賊強,不徙必失之。自破袁紹以來,明公威震天下,民無他志,人情懷土,實不樂徙,懼必不安。」操不從。旣而民轉相驚,自廬江、九江、蘄春、廣陵,戶十餘萬皆東渡江,江西遂虛,合淝以南,惟有皖城。濟後奉使詣鄴,操迎見,大笑曰:「本但欲使避賊,乃更驅盡之!」拜濟丹陽太守。   五月,丙申,以冀州十郡封曹操為魏公,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又加九錫: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袞冕之服,赤舄副焉;軒縣之樂,六佾之舞;朱戶以居;納陛以登;虎賁之士三百人;鈇、鉞各一;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珪、瓚副焉。   大雨水。   益州從事廣漢鄭度聞劉備舉兵,謂劉璋曰:「左將軍懸軍襲我,兵不滿萬,士衆未附,軍無輜重,野穀是資,其計莫若盡驅巴西、梓潼民內、涪水以西,其倉廩野穀,一皆燒除,高壘深溝,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必將自走,走而擊之,此必禽耳。」劉備聞而惡之,以問法正。正曰:「璋終不能用,無憂也。」璋果謂其羣下曰:「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避敵也。」不用度計。   璋遣其將劉璝、冷苞、張任、鄧賢、吳懿等拒備,皆敗,退保緜竹;懿詣軍降。璋復遣護軍南陽李嚴、江夏費觀督緜竹諸軍,嚴、觀亦率其衆降於備。備軍益強,分遣諸將平下屬縣。劉璝、張任與璋子循退守雒城,備進軍圍之。任勒兵出戰於鴈橋,軍敗,任死。   秋,七月,魏始建社稷、宗廟。   魏公操納三女為貴人。   初,魏公操追馬超至安定,聞田銀、蘇伯反,引軍還。參涼州軍事楊阜言於操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大軍還,不設備,隴上諸郡非國家之有也。」操還,超果率羌、胡擊隴上諸郡縣,郡縣皆應之,惟冀城奉州郡以固守。   超盡兼隴右之衆,張魯復遣大將楊昂助之,凡萬餘人,攻冀城,自正月至八月,救兵不至。刺史韋康遣別駕閻溫出,告急於夏侯淵,外圍數重,溫夜從水中潛出。明日,超兵見其迹,遣追獲之。超載溫詣城下,使告城中云:「東方無救。」溫向城大呼曰:「大軍不過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稱萬歲。超雖怒,猶以攻城久不下,徐徐更誘溫,冀其改意。溫曰:「事君有死無二,而卿乃欲令長者出不義之言乎!」超遂殺之。   已而外救不至,韋康及太守欲降。楊阜號哭諫曰:「阜等率父兄子弟以義相勵,有死無二,以為使君守此城,今柰何棄垂成之功,陷不義之名乎!」刺史、太守不聽,開城門迎超。超入,遂殺刺史、太守,自稱征西將軍、領幷州牧、督涼州軍事。   魏公操使夏侯淵救冀,未到而冀敗。淵去冀二百餘里,超來逆戰,淵軍不利。氐王千萬反應超,屯興國,淵引軍還。   會楊阜喪妻,就超求假以葬之。阜外兄天水姜敍為撫夷將軍,擁兵屯歷城。阜見敍及其母,歔欷悲甚。敍曰:「何為乃爾?」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視息於天下!馬超背父叛君,虐殺州將,豈獨阜之憂責,一州士大夫皆蒙其恥。君擁兵專制而無討賊心,此趙盾所以書弒君也。超強而無義,多釁,易圖耳。」敍母慨然曰:「咄!伯奕,韋使君遇難,亦汝之負,豈獨義山哉!人誰不死,死於忠義,得其所也。但當速發,勿復顧我;我自為汝當之,不以餘年累汝也。」敍乃與同郡趙昂、尹奉、武都李俊等合謀討超,又使人至冀,結安定梁寬、南安趙衢使為內應。超取趙昂子月為質,昂謂妻異曰:「吾謀如是,事必萬全,當柰月何?」異厲聲應曰:「雪君父之大恥,喪元不足為重,況一子哉!」   九月,阜與敍進兵,入鹵城,昂、奉據祁山,以討超。超聞之,大怒,趙衢因譎說超,使自出擊之。超出,衢與梁寬閉冀城門,盡殺超妻子。超進退失據,乃襲歷城,得敍母。敍母罵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殺君之桀賊,天地豈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視人乎!」超殺之,又殺趙昂之子月。楊阜與超戰,身被五創。超兵敗,遂南奔張魯。魯以超為都講祭酒,欲妻之以女。或謂魯曰:「有人若此,不愛其親,焉能愛人!」魯乃止。操封討超之功,侯者十一人,賜楊阜爵關內侯。   冬,十一月,魏初置尚書、侍中、六卿;以荀攸為尚書令,涼茂為僕射,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為尚書,王粲、杜襲、衞覬、和洽為侍中,鍾繇為大理,王脩為大司農,袁渙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陳羣為御史中丞。   袁渙得賞賜,皆散之,家無所儲,乏則取之於人,不為皦察之行,然時人皆服其清。時有傳劉備死者,羣臣皆賀,惟渙獨否。   魏公操欲復肉刑,令曰:「昔陳鴻臚以為死刑有可加於仁恩者,御史中丞能申其父之論乎?」陳羣對曰:「臣父紀以為漢除肉刑而增加於笞,本興仁惻而死者更衆,所謂名輕而實重者也。名輕則易犯,實重則傷民。且殺人償死,合於古制;至於傷人,或殘毀其體,而裁剪毛髮,非其理也。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蠶室,盜者刖其足,則永無淫放穿踰之姦矣。夫三千之屬,雖末可悉復,若斯數者,時之所患,宜先施用。漢律所殺殊死之罪,仁所不及也,其餘逮死者,可易以肉刑。如此,則所刑之與所生足以相貿矣。今以笞死之法易不殺之刑,是重人支體而輕人軀命也。」當時議者,唯鍾繇與羣議同,餘皆以為未可行。操以軍事未罷,顧衆議而止。    卷六十七 漢紀五十九 --------------------------------   起閼逢敦牂(甲午),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三年。   孝獻皇帝建安十九年(甲午、二一四年)   春,馬超從張魯求兵,北取涼州,魯遣超還圍祁山。姜敍告急於夏侯淵,諸將議欲須魏公操節度。淵曰:「公在鄴,反覆四千里,比報,敍等必敗,非救急也。」遂行,使張郃督步騎五千為前軍。超敗走。   韓遂在顯親,淵欲襲取之,遂走。淵追至略陽城,去遂三十餘里,諸將欲攻之,或言當攻興國氐。淵以為:「遂兵精,興國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襲長離諸羌。長離諸羌多在遂軍,必歸救其家。若捨羌獨守則孤,救長離則官兵得與野戰,必可虜也。」淵乃留督將守輜重,自將輕兵到長離,攻燒羌屯,遂果救長離。諸將見遂兵衆,欲結營作塹乃與戰。淵曰:「我轉鬬千里,今復作營塹,則士衆罷敝,不可復用。賊雖衆,易與耳。」乃鼓之,大破遂軍,進圍興國。氐王千萬奔馬超,餘衆悉降。轉擊高平、屠各,皆破之。   三月,詔魏公操位在諸侯王上,改授金璽、赤紱、遠游冠。   夏,四月,旱。五月,雨水。   初,魏公操遣廬江太守朱光屯皖,大開稻田。呂蒙言於孫權曰:「皖田肥美,若一收孰,彼衆必增;宜早除之。」閏月,權親攻皖城。諸將欲作土山,添攻具,呂蒙曰:「治攻具及土山,必歷日乃成;城備旣脩,外救必至,不可圖也。且吾乘雨水以入,若留經日,水必向盡,還道艱難,蒙竊危之。今觀此城,不能甚固,以三軍銳氣,四面並攻,不移時可拔;及水以歸,全勝之道也。」權從之。蒙薦甘寧為升城督,寧手持練,身緣城,為士卒先;蒙以精銳繼之,手執枹鼓,士卒皆騰踊。侵晨進攻,食時破之,獲朱光及男女數萬口。旣而張遼至夾石,聞城已拔,乃退。權拜呂蒙為廬江太守,還屯尋陽。   諸葛亮留關羽守荊州,與張飛、趙雲將兵泝流克巴東。至江州,破巴郡太守嚴顏,生獲之。飛呵顏曰:「大軍旣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戰!」顏曰:「卿等無狀,侵奪我州。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也!」飛怒,令左右牽去斫頭。顏容止不變,曰:「斫頭便斫頭,何為怒邪!」飛壯而釋之,引為賓客。分遣趙雲從外水定江陽、犍為,飛定巴西、德陽。   劉備圍雒城且一年,龐統為流矢所中,卒。法正牋與劉璋,為陳形勢強弱,且曰:「左將軍從舉兵以來,舊心依依,實無薄意。愚以為可圖變化,以保尊門。」璋不答。雒城潰,備進圍成都。諸葛亮、張飛、趙雲引兵來會。   馬超知張魯不足與計事,又魯將楊昂等數害其能,超內懷於邑。備使建寧督郵李恢往說之,超遂從武都逃入氐中,密書請降於備。備使人止超,而潛以兵資之。超到,令引軍屯城北,城中震怖。   備圍城數十日,使從事中郎涿郡簡雍入說劉璋。時城中尚有精兵三萬人,穀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戰。璋言:「父子在州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戰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遂開城,與簡雍同輿出降,羣下莫不流涕。備遷璋于公安,盡歸其財物,佩振威將軍印綬。   備入成都,置酒,大饗士卒。取蜀城中金銀,分賜將士,還其穀帛。備領益州牧,以軍師中郎將諸葛亮為軍師將軍,益州太守南郡董和為掌軍中郎將,並置左將軍府事,偏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軍議校尉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裨將軍南陽黃忠為討虜將軍,從事中郎麋竺為安漢將軍,簡雍為昭德將軍,北海孫乾為秉忠將軍,廣漢長黃權為偏將軍,汝南許靖為左將軍長史,龐羲為司馬,李嚴為犍為太守,費觀為巴郡太守,山陽伊籍為從事中郎,零陵劉巴為西曹掾,廣漢彭羕為益州治中從事。   初,董和在郡,清儉公直,為民夷所愛信,蜀中推為循吏,故備舉而用之。備之自新野奔江南也,荊楚羣士從之如雲,而劉巴獨北詣魏公操。操辟為掾,遣招納長沙、零陵,桂陽。會備略有三郡,巴事不成,欲由交州道還京師。時諸葛亮在臨蒸,以書招之,巴不從,備深以為恨。巴遂自交趾入蜀依劉璋。及璋迎備,巴諫曰:「備,雄人也,入必為害。」旣入,巴復諫曰:「若使備討張魯,是放虎於山林也。」璋不聽,巴閉門稱疾。備攻成都,令軍中曰:「有害巴者,誅及三族。」及得巴,甚喜。是時益州郡縣皆望風景附,獨黃權閉城堅守,須璋稽服,乃降。於是董和、黃權、李嚴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吳懿、費觀等,璋之婚親也;彭羕,璋之所擯棄也;劉巴,宿昔之所忌恨也;備皆處之顯任,盡其器能,有志之士,無不競勸,益州之民,是以大和。初,劉璋以許靖為蜀郡太守。成都將潰,靖謀踰城降備,備以此薄靖,不用也。法正曰:「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許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創大業,天下之人,不可戶說,宜加敬重,以慰遠近之望。」備乃禮而用之。   成都之圍也,備與士衆約:「若事定,府庫百物,孤無預焉。」及拔成都,士衆皆捨干戈赴諸藏,競取寶物。軍用不足,備甚憂之,劉巴曰:「此易耳。但當鑄直百錢,平諸物價,令吏為官市。」備從之。數月之間,府庫充實。   時議者欲以成都名田宅分賜諸將。趙雲曰:「霍去病以匈奴未滅,無用家為。今國賊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須天下都定,各反桑梓,歸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歸還,令安居復業,然後可役調,得其歡心;不宜奪之,以私所愛也。」備從之。   備之襲劉璋也,留中郎將南郡霍峻守葭萌城。張魯遣楊昂誘峻求共守城。峻曰:「小人頭可得,城不可得!」昂乃退。後璋將扶禁、向存等帥萬餘人由閬水上,攻圍峻,且一年。峻城中兵纔數百人,伺其怠隙,選精銳出擊,大破之,斬存。備旣定蜀,乃分廣漢為梓潼郡,以峻為梓潼太守。   法正外統都畿,內為謀主,一餐之德、睚眦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或謂諸葛亮曰:「法正太縱橫,將軍宜啟主公,抑其威福。」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法孝直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復制。如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邪!」   諸葛亮佐備治蜀,頗尚嚴峻,人多怨歎者。法正謂亮曰:「昔高祖入關,約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據一州,初有其國,未垂惠撫;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願緩刑弛禁以慰其望。」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濟。劉璋暗弱,自焉以來,有累世之恩,文法羈縻,互相承奉,德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人土,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敝,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而著矣。」   劉備以零陵蔣琬為廣都長。備嘗因游觀,奄至廣都,見琬衆事不治,時又沈醉。備大怒,將加罪戮。諸葛亮請曰:「蔣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為政以安民為本,不以脩飾為先,願主公重加察之。」備雅敬亮,乃不加罪,倉卒但免官而已。   秋,七月,魏公操擊孫權,留少子臨菑侯植守鄴。操為諸子高選官屬,以邢顒為植家丞;顒防閑以禮,無所屈橈,由是不合。庶子劉楨美文辭,植親愛之。楨以書諫植曰:「君侯採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為上招謗,其罪不小,愚實懼焉。」   魏尚書令荀攸卒。攸深密有智防,自從魏公操攻討,常謀謨帷幄,時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操嘗稱,「荀文若之進善,不進不休;荀公達之去惡,不去不止。」又稱:「二荀令之論人,久而益信,吾沒世不忘。」   初,枹罕宋建因涼州亂,自號河首平漢王,改元,置百官,三十餘年。冬,十月,魏公操使夏侯淵自興國討建,圍枹罕,拔之,斬建。淵別遣張郃等渡河,入小湟中,河西諸羌皆降,隴右平。   帝自都許以來,守位而已,左右侍衞莫非曹氏之人者。議郎趙彥常為帝陳言時策,魏公操惡而殺之。操後以事入見殿中,帝不任其懼,因曰:「君若能相輔,則厚;不爾,幸垂恩相捨。」操失色,俛仰求出。舊儀:三公領兵,朝見,令虎賁執刃挾之。操出,顧左右,汗流浹背;自後不復朝請。   董承女為貴人,操誅承,求貴人殺之。帝以貴人有姙,累為請,不能得。伏皇后由是懷懼,乃與父完書,言曹操殘逼之狀,令密圖之,完不敢發。至是,事乃泄,操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收皇后璽綬,以尚書令華歆為副,勒兵入宮,收后。后閉戶,藏壁中。歆壞戶發壁,就牽后出。時帝在外殿,引慮於坐,后被髮、徒跣,行泣,過訣曰:「不能復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顧謂慮曰:「郗公,天下寧有是邪!」遂將后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酖殺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餘人。   十二月,魏公操至孟津。   操以尚書郎高柔為理曹掾。舊法:軍征士亡,考竟其妻子。而亡者猶不息。操欲更重其刑,幷及父母、兄弟,柔啟曰:「士卒亡軍,誠在可疾,然竊聞其中時有悔者。愚謂乃宜貸其妻子,一可使誘其還心。正如前科,固已絕其意望;而猥復重之,柔恐自今在軍之士,見一人亡逃,誅將及己,亦且相隨而走,不可復得殺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操曰:「善!」卽止不殺。   獻帝建安二十年(乙未、二一五年)   春,正月,甲子,立貴人曹氏為皇后;魏公操之女也。   三月,魏公操自將擊張魯,將自武都入氐,氐人塞道,遣張郃、朱靈等攻破之。夏,四月,操自陳倉出散關至河池,氐王竇茂衆萬餘人,恃險不服,五月,攻屠之。西平、金城諸將麴演、蔣石等共斬送韓遂首。   初,劉備在荊州,周瑜、甘寧等數勸孫權取蜀。權遣使謂備曰:「劉璋不武,不能自守,若使曹操得蜀,則荊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次取張魯,一統南方,雖有十操,無所憂也。」備報曰:「益州民富地險,劉璋雖弱,足以自守。今暴師於蜀、漢,轉運於萬里,欲使戰克攻取,舉不失利,此孫、吳所難也。議者見曹操失利於赤壁,謂其力屈,無復遠念;今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將欲飲馬於滄海,觀兵於吳會,何肯守此坐須老乎!而同盟無故自相攻伐,借樞於操,使敵乘其隙,非長計也。且備與璋託為宗室,冀憑威靈以匡漢朝。今璋得罪於左右,備獨悚懼,非所敢聞,願加寬貸。」權不聽,遣孫瑜率水軍住夏口。備不聽軍過,謂瑜曰:「汝欲取蜀,吾當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據南郡,備自住孱陵,權不得已召瑜還。及備西攻劉璋,權曰:「猾虜,乃敢挾詐如此!」備留關羽守江陵,魯肅與羽鄰界;羽數生疑貳,肅常以歡好撫之。   及備已得益州,權令中司馬諸葛瑾從備求荊州諸郡。備不許,曰:「吾方圖涼州,涼州定,乃盡以荊州相與耳。」權曰:「此假而不反,乃欲以虛辭引歲也。」遂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關羽盡逐之。權大怒,遣呂蒙督兵二萬以取三郡。   蒙移書長沙、桂陽,皆望風歸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劉備聞之,自蜀親至公安,遣關羽爭三郡。孫權進住陸口,為諸軍節度;使魯肅將萬人屯益陽以拒羽;飛書召呂蒙,使捨零陵急還助肅。蒙得書,祕之,夜,召諸將授以方略;晨,當攻零陵,顧謂郝普故人南陽鄧玄之曰:「郝子太聞世間有忠義事,亦欲為之,而不知時也。今左將軍在漢中為夏侯淵所圍,關羽在南郡,至尊身自臨之。彼方首尾倒縣,救死不給,豈有餘力復營此哉!今吾計力度慮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後,身死,何益於事,而令百歲老母戴白受誅,豈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問,謂援可恃,故至於此耳。君可見之,為陳禍福。」玄之見普,具宣蒙意;普懼而出降。蒙迎,執其手與俱下船,語畢,出書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見書,知備在公安而羽在益陽,慙恨入地。蒙留孫河,委以後事,卽日引軍赴益陽。   魯肅欲與關羽會語,諸將疑恐有變,議不可往。肅曰:「今日之事,宜相開譬。劉備負國,是非未決,羽亦何敢重欲干命!」乃邀羽相見,各駐兵馬百步上,但諸將軍單刀俱會。肅因責數羽以不返三郡,羽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身在行間,戮力破敵,豈得徒勞,無一塊土,而足下來欲收地邪!」肅曰:「不然。始與豫州覲於長阪,豫州之衆不當一校,計窮慮極,志勢摧弱,圖欲遠竄,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之身無有處所,不愛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蔭以濟其患;而豫州私獨飾情,愆德墮好。今已藉手於西州矣,又欲翦幷荊州之土,斯蓋凡夫所不忍行,而況整領人物之主乎!」羽無以答。會聞魏公操將攻漢中,劉備懼失益州,使使求和於權。權令諸葛瑾報命,更尋盟好。遂分荊州,以湘水為界:長沙、江夏、桂陽以東屬權,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屬備。諸葛瑾每奉使至蜀,與其弟亮但公會相見,退無私面。   秋,七月,魏公操至陽平。張魯欲舉漢中降,其弟衞不肯,率衆數萬人拒關堅守,橫山築城十餘里。初,操承涼州從事及武都降人之辭,說「張魯易攻,陽平城下南北山相遠,不可守也」,信以為然。及往臨履,不如所聞,乃歎曰:「他人商度,少如人意。」攻陽平山上諸屯,山峻難登,旣不時拔,士卒傷夷者多,軍食且盡,操意沮,便欲拔軍截山而還,遣大將軍夏侯惇、將軍許褚呼山上兵還。會前軍夜迷惑,誤入張衞別營,營中大驚退散。侍中辛毗、主簿劉曄等在兵後,語惇、褚,言「官兵已據得賊要屯,賊已散走」,猶不信之。惇前自見,乃還白操,進兵攻衞,衞等夜遁。   張魯聞陽平已陷,欲降,閻圃曰:「今以迫往,功必輕;不如依杜濩赴朴胡,與相拒,然後委質,功必多。」乃奔南山入巴中。左右欲悉燒寶貨倉庫,魯曰:「本欲歸命國家,而意未得達。今之走避銳鋒,非有惡意。寶貨倉庫,國家之有。」遂封藏而去。操入南鄭,甚嘉之。又以魯本有善意,遣人慰喻之。   丞相主簿司馬懿言於操曰:「劉備以詐力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此機不可失也。今克漢中,益州震動,進兵臨之,勢必瓦解。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可失時也。」操曰:「人苦無足,旣得隴,復望蜀邪!」劉曄曰:「劉備,人傑也,有度而遲;得蜀日淺,蜀人未恃也。今破漢中,蜀人震恐,其勢自傾。以公之神明,因其傾而壓之,無不克也。若少緩之,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為相,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為將,蜀民旣定,據險守要,則不可犯矣。今不取,必為後憂。」操不從。居七日,蜀降者說「蜀中一日數十驚,守將雖斬之而不能安也。」操問曄曰:「今尚可擊不?」曄曰:「今已小定,未可擊也。」乃還。以夏侯淵為都護將軍,督張郃、徐晃等守漢中;以丞相長史杜襲為駙馬都尉,留督漢中事。襲綏懷開導,百姓自樂出徙洛、鄴者八萬餘口。   八月,孫權率衆十萬圍合肥。時張遼、李典、樂進將七千餘人屯合肥;魏公操之征張魯也,為敎與合肥護軍薛悌,署函邊曰:「賊至,乃發。」及權至,發敎,敎曰:「若孫權至者,張、李將軍出戰,樂將軍守,護軍勿得與戰。」諸將以衆寡不敵,疑之。張遼曰:「公遠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敎指及其未合逆擊之,折其盛勢,以安衆心,然後可守也。」進等莫對。遼怒曰:「成敗之機,在此一戰。諸君若疑,遼將獨決之。」李典素與遼不睦,慨然曰:「此國家大事,顧君計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義乎!請從君而出。」於是遼夜募敢從之士,得八百人,椎牛犒饗。明旦,遼被甲持戟,先登陷陳,殺數十人,斬二大將,大呼自名,衝壘入至權麾下。權大驚,不知所為,走登高冢,以長戟自守。遼叱權下戰,權不敢動,望見遼所將衆少,乃聚圍遼數重。遼急擊圍開,將麾下數十人得出。餘衆號呼曰:「將軍棄我乎?」遼復前突圍,拔出餘衆。權人馬皆披靡,無敢當者。自旦戰至日中,吳人奪氣。乃還脩守備,衆心遂安。   權守合肥十餘日,城不可拔,徹軍還。兵皆就路,權與諸將在逍遙津北,張遼覘望知之,卽將步騎奄至。甘寧與呂蒙等力戰扞敵,凌統率親近扶權出圍,復還與遼戰,左右盡死,身亦被創,度權已免,乃還。權乘駿馬上津橋,橋南已徹,丈餘無板;親近監谷利在馬後,使權持鞍緩控,利於後著鞭以助馬勢,遂得超渡。賀齊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權,權由是得免。   權入大船宴飲,賀齊下席涕泣曰:「至尊人主,常當持重,今日之事,幾致禍敗。羣下震怖,若無天地,願以此為終身之誡!」權自前收其淚曰:「大慙,謹已刻心,非但書紳也。」   九月,巴、賨夷帥朴胡、杜濩、任約,各舉其衆來附。於是分巴郡,以胡為巴東太守,濩為巴西太守,約為巴郡太守,皆封列侯。   冬,十月,始置名號侯以賞軍功。   十一月,張魯將家屬出降。魏公操逆拜魯鎮南將軍,待以客禮,封閬中侯,邑萬戶。封魯五子及閻圃等皆為列侯。   習鑿齒論曰:閻圃諫魯勿王,而曹公追封之,將來之人,孰不思順!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其此之謂歟!若乃不明於此而重焦爛之功,豐爵厚賞止於死戰之士,則民利於有亂,俗競於殺伐,阻兵杖力,干戈不戢矣。曹公之此封,可謂知賞罰之本矣。   程銀、侯選、龐悳皆隨魯降。魏公操復銀、選官爵,拜悳立義將軍。   張魯之走巴中也,黃權言於劉備曰:「若失漢中,則三巴不振,此為割蜀之股臂也。」備乃以權為護軍,率諸將迎魯;魯已降,權遂擊朴胡、杜濩、任約,破之。魏公操使張郃督諸軍徇三巴,欲徙其民於漢中,進軍宕渠。劉備使巴西太守張飛與郃相拒,五十餘日,飛襲擊郃,大破之。郃走還南鄭,備亦還成都。   操徙出故韓遂、馬超等兵五千餘人,使平難將軍殷署等督領,以扶風太守趙儼為關中護軍。操使儼發千二百兵助漢中守禦,殷署督送之,行者不樂。儼護送至斜谷口,還,未至營,署軍叛亂。儼自隨步騎百五十人,皆叛者親黨也,聞之,各驚,被甲持兵,不復自安。儼徐喻以成敗,慰勵懇切,皆慷慨曰:「死生當隨護軍,不敢有二!」前到諸營,各召料簡諸姦結叛者八百餘人,散在原野。儼下令:惟取其造謀魁率治之,餘一不問;郡縣所收送皆放遣,乃卽相率還降。儼密白:「宜遣將詣大營,請舊兵鎮守關中。」魏公操遣將軍劉柱將二千人往,當須到乃發遣。俄而事露,諸營大駭,不可安諭。儼遂宣言:「當差留新兵之溫厚者千人,鎮守關中,其餘悉遣東。」便見主者內諸營兵名籍,立差別之。留者意定,與儼同心,其當去者亦不敢動。儼一日盡遣上道,因使所留千人分布羅落之。東兵尋至,乃復脅諭,幷徙千人,令相及共東。凡所全致二萬餘口。   獻帝建安二十一年(丙申、二一六年)   春,二月,魏公操還鄴。   夏,五月,進魏公操爵為王。   初,中尉崔琰薦鉅鹿楊訓於操,操禮辟之。及操進爵,訓發表稱頌功德。或笑訓希世浮偽,謂琰為失所舉。琰從訓取表草視之,與訓書曰:「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琰本意,譏論者好譴呵而不尋情理也。時有與琰宿不平者,白琰「傲世怨謗,意旨不遜」,操怒,收琰付獄,髡為徒隸。前白琰者復白之云:「琰為徒,對賓客虬須直視,若有所瞋。」遂賜琰死。   尚書僕射毛玠傷琰無辜,心不悅。人復白玠怨謗,操收玠付獄,侍中桓階、和洽皆為之陳理,操不聽。階求按實其事。王曰:「言事者白,玠不但謗吾也,乃復為崔琰觖望。此捐君臣恩義,妄為死友怨歎,殆不可忍也。」洽曰:「如言事者言,玠罪過深重,非天地所覆載。臣非敢曲理玠以枉大倫也,以玠歷年荷寵,剛直忠公,為衆所憚,不宜有此。然人情難保,要宜考覈,兩驗其實。今聖恩不忍致之于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操曰:「所以不考,欲兩全玠及言事者耳。」洽對曰:「玠信有謗主之言,當肆之市朝;若玠無此言,言事者加誣大臣以誤主聽,不加檢覈,臣竊不安。」操卒不窮治,玠遂免黜,終於家。   是時西曹掾沛國丁儀用事,玠之獲罪,儀有力焉;羣下畏之側目。尚書僕射何夔及東曹屬東莞徐奕獨不事儀,儀譖奕,出為魏郡太守,賴桓階左右之得免。尚書傅選謂何夔曰:「儀已害毛玠,子宜少下之。」夔曰:「為不義,適足害其身,焉能害人!且懷姦佞之心,立於明朝,其得久乎!」   崔琰從弟林,嘗與陳羣共論冀州人士,稱琰為首,羣以智不存身貶之。林曰:「大丈夫為有邂逅耳,卽如卿諸人,良足貴乎!」   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代郡烏桓三大人皆稱單于,恃力驕恣,太守不能治。魏王操以丞相倉曹屬裴潛為太守,欲授以精兵。潛曰:「單于自知放橫日久,今多將兵往,必懼而拒境,少將則不見憚,宜以計謀圖之。」遂單車之郡,單于驚喜。潛撫以恩威,單于讋服。   初,南匈奴久居塞內,與編戶大同而不輸貢賦。議者恐其戶口滋蔓,浸難禁制,宜豫為之防。秋,七月,南單于呼廚泉入朝于魏,魏王操因留之於鄴,使右賢王去卑監其國。單于歲給綿、絹、錢、穀如列侯,子孫傳襲其號。分其衆為五部,各立其貴人為帥,選漢人為司馬以監督之。   八月,魏以大理鍾繇為相國。   冬,十月,魏王操治兵擊孫權;十一月,至譙。    卷六十八 漢紀六十 --------------------------------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三年。   孝獻皇帝建安二十二年(丁酉、二一七年)   春,正月,魏王操軍居巢,孫權保濡須,二月,操進攻之。   初,右護軍蔣欽屯宣城,蕪湖令徐盛收欽屯吏,表斬之。及權在濡須,欽與呂蒙持諸軍節度,欽每稱徐盛之善。權問之,欽曰:「盛忠而勤強,有膽略器用,好萬人督也。今大事未定,臣當助國求才,豈敢挾私恨以蔽賢乎?」權善之。   三月,操引軍還,留伏波將軍夏侯惇都督曹仁、張遼等二十六軍屯居巢。權令都尉徐詳詣操請降,操報使脩好,誓重結婚。權留平虜將軍周泰督濡須;朱然、徐盛等皆在所部,以泰寒門,不服。權會諸將,大為酣樂,命泰解衣,權手自指其創痕,問以所起,泰輒記昔戰鬬處以對。畢,使復服;權把其臂流涕曰:「幼平,卿為孤兄弟,戰如熊虎,不惜軀命,被創數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坐罷,住駕,使泰以兵馬道從,鳴鼓角作鼓吹而出;於是盛等乃服。   夏,四月,詔魏王操設天子旌旗,出入稱警蹕。   六月,魏以軍師華歆為御史大夫。   冬,十月,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   魏以五官中郎將丕為太子。   初,魏王操娶丁夫人,無子;妾劉氏,生子昂;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王使丁夫人母養昂;昂死於穰,丁夫人哭泣無節,操怒而出之,以卞氏為繼室。植性機警,多藝能,才藻敏贍,操愛之。操欲以女妻丁儀,丕以儀目眇,諫止之。儀由是怨丕,與弟黃門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楊脩,數稱臨菑侯植之才,勸操立以為嗣。脩,彪之子也。操以函密訪於外,尚書崔琰露版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長。加五官將仁孝聰明,宜承正統,琰以死守之。」植,琰之兄女壻也。尚書僕射毛玠曰:「近者袁紹以嫡庶不分,覆宗滅國。廢立大事,非所宜聞。」東曹掾邢顒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願殿下深察之。」丕使人問太中大夫賈詡以自固之術。詡曰:「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業,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如此而已。」丕從之,深自砥礪。他日,操屏人問詡,詡嘿然不對。操曰:「與卿言,而不答,何也?」詡曰:「屬有所思,故不卽對耳。」操曰:「何思?」詡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操大笑。   操嘗出征,丕、植並送路側,植稱述功德,發言有章,左右屬目,操亦悅焉。丕悵然自失,濟陰吳質耳語曰:「王當行,流涕可也。」及辭,丕涕泣而拜,操及左右咸歔欷,於是皆以植多華辭而誠心不及也。植旣任性而行,不自雕飾,五官將御之以術,矯情自飾,宮人左右並為之稱說,故遂定為太子。   左右長御賀卞夫人曰:「將軍拜太子,天下莫不喜,夫人當傾府藏以賞賜。」夫人曰:「王自以丕年大,故用為嗣。我但當以免無敎導之過為幸耳,亦何為當重賜遺乎!」長御還,具以語操,操悅,曰:「怒不變容,喜不失節,故最為難。」   太子抱議郎辛毗頸而言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其女憲英,憲英歎曰:「太子,代君主宗廟、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國,不可以不懼。宜戚而懼,而反以為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久之,臨菑侯植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操大怒,公車令坐死。由是重諸侯科禁,而植寵日衰。植妻衣繡,操登臺見之,以違制命,還家賜死。   法正說劉備曰:「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將內有憂偪故耳。今策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衆往討,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備善其策,乃率諸將進兵漢中,遣張飛、馬超、吳蘭等屯下辨。魏王操遣都護將軍曹洪拒之。   魯肅卒,孫權以從事中郎彭城嚴畯代肅,督兵萬人鎮陸口。衆人皆為畯喜,畯固辭以「樸素書生,不閑軍事」,發言懇惻,至于流涕。權乃以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兼漢昌太守以代之。衆嘉嚴畯能以實讓。   定威校尉吳郡陸遜言於孫權曰:「方今克敵寧亂,非衆不濟;而山寇舊惡,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難以圖遠,可大部伍,取其精銳。」權從之,以為帳下右部督。會丹陽賊帥費棧作亂,扇動山越。權命遜討棧,破之。遂部伍東三郡,強者為兵,羸者補戶,得精卒數萬人;宿惡盪除,所過肅清,還屯蕪湖。會稽太守淳于式表「遜枉取民人,愁擾所在。」遜後詣都,言次,稱式佳吏,權曰:「式白君,而君薦之,何也?」遜對曰:「式意欲養民,是以白遜;若遜復毀式以亂聖聽,不可長也。」權曰:「此誠長者之事,顧人不能為耳。」   魏王操使丞相長史王必典兵督許中事。時關羽強盛,京兆金禕覩漢祚將移,乃與少府耿紀、司直韋晃、太醫令吉本、本子邈、邈弟穆等謀殺必,挾天子以攻魏,南引關羽為援。   獻帝建安二十三年(戊戌、二一八年)   春,正月,吉邈等率其黨千餘人,夜攻王必,燒其門,射必中肩,帳下督扶必奔南城。會天明,邈等衆潰,必與潁川典農中郎將嚴匡共討斬之。   三月,有星孛于東方。   曹洪將擊吳蘭,張飛屯固山,聲言欲斷軍後,衆議狐疑。騎都尉曹休曰:「賊實斷道者,當伏兵潛行;今乃先張聲勢,此其不能,明矣。宜及其未集,促擊蘭,蘭破,飛自走矣。」洪從之,進,擊破蘭,斬之。三月,張飛、馬超走。休,魏王族子也。   夏,四月,代郡、上谷烏桓無臣氐等反。先是,魏王操召代郡太守裴潛為丞相理曹掾,操美潛治代之功,潛曰:「潛於百姓雖寬,於諸胡為峻。今繼者必以潛為治過嚴而事加寬惠。彼素驕恣,過寬必弛;旣弛,將攝之以法,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勢料之,代必復叛。」於是操深悔還潛之速。後數十日,三單于反問果至。操以其子鄢陵侯彰行驍騎將軍,使討之。彰少善射御,膂力過人。操戒彰曰:「居家為父子,受事為君臣,動以王法從事,爾其戒之!」   劉備屯陽平關,夏侯淵、張郃、徐晃等與之相拒。備遣其將陳式等絕馬鳴閣道,徐晃擊破之。張郃屯廣石,備攻之不能克,急書發益州兵。諸葛亮以問從事犍為楊洪,洪曰:「漢中,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發兵何疑。」時法正從備北行,亮於是表洪領蜀郡太守;衆事皆辦,遂使卽真。   初,犍為太守李嚴辟洪為功曹,嚴未去犍為而洪已為蜀郡;洪舉門下書佐何祗有才策,洪尚在蜀郡,而祗已為廣漢太守。是以西土咸服諸葛亮能盡時人之器用也。   秋,七月,魏王操自將擊劉備;九月,至長安。   曹彰擊代郡烏桓,身自搏戰,鎧中數箭,意氣益厲;乘勝逐北,至桑乾之北,大破之,斬首、獲生以千數。時鮮卑大人軻比能將數萬騎觀望強弱,見彰力戰,所向皆破,乃請服,北方悉平。   南陽吏民苦繇役,冬,十月,宛守將侯音反。南陽太守東里袞與功曹應余迸竄得出;音遣騎追之,飛矢交流,余以身蔽袞,被七創而死,音騎執袞以歸。時征南將軍曹仁屯樊以鎮荊州,魏王操命仁還討音。功曹宗子卿說音曰:「足下順民心,舉大事,遠近莫不望風;然執郡將,逆而無益,何不遣之!」音從之。子卿因夜踰城從太守收餘民圍音,會曹仁軍至,共攻之。   獻帝建安二十四年(己亥、二一九年)   春,正月,曹仁屠宛,斬侯音,復屯樊。   初,夏侯淵戰雖數勝,魏王操常戒之曰:「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將當以勇為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敵耳。」及淵與劉備相拒踰年,備自陽平南渡沔水,緣山稍前,營於定軍山。淵引兵爭之。法正曰:「可擊矣。」備使討虜將軍黃忠乘高鼓譟攻之,淵軍大敗,斬淵及益州刺史趙顒。張郃引兵還陽平。是時新失元帥,軍中擾擾,不知所為。督軍杜襲與淵司馬太原郭淮收斂散卒,號令諸軍曰:「張將軍國家名將,劉備所憚;今日事急,非張將軍不能安也。」遂權宜推郃為軍主。郃出,勒兵按陳,諸將皆受郃節度,衆心乃定。明日,備欲渡漢水來攻;諸將以衆寡不敵,欲依水為陳以拒之。郭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敵,非算也。不如遠水為陳,引而致之,半濟而後擊之,備可破也。」旣陳,備疑,不渡。淮遂堅守,示無還心。以狀聞於魏王操,操善之,遣使假郃節,復以淮為司馬。   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三月,魏王操自長安出斜谷,軍遮要以臨漢中。劉備曰:「曹公雖來,無能為也,我必有漢川矣。」乃斂衆拒險,終不交鋒。操運米北山下,黃忠引兵欲取之,過期不還。翊軍將軍趙雲將數十騎出營視之,值操揚兵大出,雲猝與相遇,遂前突其陳,且鬬且卻。魏兵散而復合,追至營下,雲入營,更大開門,偃旗息鼓。魏兵疑雲有伏,引去;雲雷鼓震天,惟以勁弩於後射魏兵。魏兵驚駭,自相蹂踐,墮漢水中死者甚多。備明旦自來,至雲營,視昨戰處,曰:「子龍一身都為膽也!」   操與備相守積月,魏軍士多亡。夏,五月,操悉引出漢中諸軍還長安,劉備遂有漢中。   操恐劉備北取武都氐以逼關中,問雍州刺史張旣,旣曰:「可勸使北出就穀以避賊,前至者厚其寵賞,則先者知利,後必慕之。」操從之,使旣之武都,徙氐五萬餘落出居扶風、天水界。   武威顏俊、張掖和鸞、酒泉黃華、西平麴演等,各據其郡,自號將軍,更相攻擊。俊遣使送母及子詣魏王操為質以求助。操問張旣,旣曰:「俊等外假國威,內生傲悖,計定勢足,後卽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兩存而鬬之,猶卞莊子之刺虎,坐收其敝也。」王曰:「善!」歲餘,鸞遂殺俊,武威王祕又殺鸞。   劉備遣宜都太守扶風孟達從秭歸北攻房陵,殺房陵太守蒯祺。又遣養子副軍中郎將劉封自漢中乘沔水下,統達軍,與達會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舉郡降。備加耽征北將軍,領上庸太守,以耽弟儀為建信將軍、西城太守。   秋,七月,劉備自稱漢中王,設壇場於沔陽,陳兵列衆,羣臣陪位,讀奏訖,乃拜受璽綬,御王冠。因驛拜章,上還所假左將軍、宜城亭侯印綬。立子禪為王太子。拔牙門將軍義陽魏延為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以鎮漢川。備還治成都,以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關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後將軍,餘皆進位有差。   遣益州前部司馬犍為費詩卽授關羽印授,羽聞黃忠位與己並,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詩謂羽曰:「夫立王業者,所用非一。昔蕭、曹與高祖少小親舊,而陳、韓亡命後至;論其班列,韓最居上,未聞蕭、曹以此為怨。今漢中王以一時之功隆崇漢升;然意之輕重,寧當與君侯齊乎!且王與君侯譬猶一體,同休等戚,禍福共之;愚謂君侯不宜計官號之高下、爵祿之多少為意也。僕一介之使,銜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還,但相為惜此舉動,恐有後悔耳。」羽大感悟,遽卽受拜。   詔以魏王操夫人卞氏為王后。   孫權攻合肥。時諸州兵戍淮南。揚州刺史溫恢謂兗州刺史裴潛曰:「此間雖有賊,然不足憂。今水潦方生,而子孝縣軍,無有遠備,關羽驍猾,政恐征南有變耳。」已而關羽果使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將軍傅﹝衍﹞士仁守公安,羽自率衆攻曹仁於樊。仁使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等屯樊北。八月,大霖雨,漢水溢,平地數丈,于禁等七軍皆沒。禁與諸將登高避水,羽乘大船就攻之,禁等窮迫,遂降。龐德在隄上,被甲持弓,箭不虛發,自平旦力戰,至日過中,羽攻益急;矢盡,短兵接,德戰益怒,氣愈壯,而水浸盛,吏士盡降。德乘小船欲還仁營,水盛船覆,失弓矢,獨抱船覆水中,為羽所得,立而不跪。羽謂曰:「卿兄在漢中,我欲以卿為將,不早降何為!」德罵羽曰:「豎子,何謂降也!魏王帶甲百萬,威振天下;汝劉備庸才耳,豈能敵邪!我寧為國家鬼,不為賊將也!」羽殺之。魏王操聞之曰:「吾知于禁三十年,何意臨危處難,反不及龐德邪!」封德二子為列侯。   羽急攻樊城,城得水,往往崩壞,衆皆恟懼。或謂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所支,可及羽圍未合,乘輕船夜走。」汝南太守滿寵曰:「山水速疾,冀其不久。聞羽遣別將已在郟下,自許以南,百姓擾擾,羽所以不敢遂進者,恐吾軍掎其後耳。今若遁去,洪河以南,非復國家有也,君宜待之。」仁曰:「善!」乃沈白馬與軍人盟誓,同心固守。城中人馬纔數千人,城不沒者數板。羽乘船臨城,立圍數重,外內斷絕。羽又遣別將圍將軍呂常於襄陽。荊州刺史胡脩、南鄉太守傅方皆降於羽。   初,沛國魏諷有惑衆才,傾動鄴都,魏相國鍾繇辟以為西曹掾。滎陽任覽,與諷友善;同郡鄭袤,泰之子也,每謂覽曰:「諷姦雄,終必為亂。」九月,諷潛結徒黨,與長樂衞尉陳禕謀襲鄴;未及期,禕懼而告之。太子丕誅諷,連坐死者數千人,鍾繇坐免官。   初,丞相主簿楊脩與丁儀兄弟謀立曹植為魏嗣,五官將丕患之,以車載廢簏內朝歌長吳質,與之謀。脩以白魏王操,操未及推驗。丕懼,告質,質曰:「無害也。」明日,復以簏載絹以入,脩復白之,推驗,無人;操由是疑焉。其後植以驕縱見疏,而植故連綴脩不止,脩亦不敢自絕。每當就植,慮事有闕,忖度操意,豫作答敎十餘條,敕門下,「敎出,隨所問答之」,於是敎裁出,答已入;操怪其捷,推問,始泄。操亦以脩袁術之甥,惡之,乃發脩前後漏泄言敎,交關諸侯,收殺之。   魏王操以杜襲為留府長史,駐關中。關中營帥許攸擁部曲不歸附,而有慢言,操大怒,先欲伐之。羣臣多諫「宜招懷攸,共討強敵;」操橫刀於〈桼阝〉,作色不聽。襲入欲諫,操逆謂之曰:「吾計已定,卿勿復言!」襲曰:「若殿下計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計非邪,雖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何待下之不闡乎!」操曰:「許攸慢吾,如何可置!」襲曰:「殿下謂許攸何如人邪?」操曰:「凡人也。」襲曰:「夫惟賢知賢,惟聖知聖,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當路而狐狸是先,人將謂殿下避強攻弱;進不為勇,退不為仁。臣聞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萬石之鍾,不以莛撞起音。今區區之許攸,何足以勞神武哉!」操曰:「善!」遂厚撫攸,攸卽歸服。   冬,十月,魏王操至洛陽。   陸渾民孫狼等作亂,殺縣主簿,南附關羽。羽授狼印,給兵,還為寇賊,自許以南,往往遙應羽,羽威震華夏。魏王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銳,丞相軍司馬司馬懿、西曹屬蔣濟言於操曰:「于禁等為水所沒,非戰攻之失,於國家大計未足有損。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志,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操從之。   初,魯肅嘗勸孫權以曹操尚存,宜且撫輯關羽,與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呂蒙代肅屯陸口,以為羽素驍雄,有兼幷之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密言於權曰:「今令征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游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強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權曰:「今欲先取徐州,然後取羽,何如?」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撫集幽、冀,未暇東顧,餘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勢陸通,驍騎所騁,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後旬必來爭,雖以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易為守也。」權善之。   權嘗為其子求昏於羽,羽罵其使,不許昏;權由是怒。及羽攻樊,呂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衆還建業,以治疾為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遂稱病篤。權乃露檄召蒙還,陰與圖計。蒙下至蕪湖,定威校尉陸遜謂蒙曰:「關羽接境,如何遠下,後不當可憂也?」蒙曰:「誠如來言,然我病篤。」遜曰:「羽矜其驍氣,陵轢於人,始有大功,意驕志逸,但務北進,未嫌於我;有相聞病,必益無備,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見至尊,宜好為計。」蒙曰:「羽素勇猛,旣難為敵,且已據荊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膽勢益盛,未易圖也。」蒙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而未有遠名,非羽所忌,無復是過也。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內察形便,然後可克。」權乃召遜,拜偏將軍、右部督,以代蒙。遜至陸口,為書與羽,稱其功美,深自謙抑,為盡忠自託之意。羽意大安,無復所嫌,稍撤兵以赴樊。遜具啟形狀,陳其可禽之要。   羽得于禁等人馬數萬,糧食乏絕,擅取權湘關米;權聞之,遂發兵襲羽。權欲令征虜將軍孫皎與呂蒙為左右部大督,蒙曰:「若至尊以征虜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雖事決於瑜,普自恃久將,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幾敗國事,此目前之戒也。」權寤,謝蒙曰:「以卿為大督,命皎為後繼可也。」   魏王操之出漢中也,使平寇將軍徐晃屯宛以助曹仁;及于禁陷沒,晃前至陽陵陂。關羽遣兵屯偃城,晃旣到,詭道作都塹,示欲截其後,羽兵燒屯走。晃得偃城,連營稍前。操使趙儼以議郎參曹仁軍事,與徐晃俱前,餘救兵未到;晃所督不足解圍,而諸將呼責晃,促救仁。儼謂諸將曰:「今賊圍素固,水潦猶盛,我徒卒單少,而仁隔絕,不得同力,此舉適所以敝內外耳。當今不若前軍偪圍,遣諜通仁,使知外救,以勵將士。計北軍不過十日,尚足堅守,然後表裏俱發,破賊必矣。如有緩救之戮,余為諸君當之。」諸將皆喜。晃營距羽圍三丈所,作地道及箭飛書與仁,消息數通。   孫權為牋與魏王操,請以討羽自效,及乞不漏,令羽有備。操問羣臣,羣臣咸言宜密之。董昭曰:「軍事尚權,期於合宜。宜應權以密,而內露之。羽聞權上,若還自護,圍則速解,便獲其利。可使兩賊相對銜持,坐待其敝。祕而不露,使權得志,非計之上。又,圍中將吏不知有救,計糧怖懼。儻有他意,為難不小。露之為便。且羽為人強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操曰:「善!」卽敕徐晃以權書射著圍裏及羽屯中,圍裏聞之,志氣百倍;羽果猶豫不能去。   魏王操自雒陽南救曹仁,羣下皆謂:「王不亟行,今敗矣。」侍中桓階獨曰:「大王以仁等為足以料事勢不也?」曰:「能。」「大王恐二人遺力邪?」曰:「不然。」「然則何為自往?」曰:「吾恐虜衆多,而徐晃等勢不便耳。」階曰:「今仁等處重圍之中而守死無貳者,誠以大王遠為之勢也。夫居萬死之地,必有死爭之心。內懷死爭,外有強救,大王按六軍以示餘力,何憂於敗而欲自往?」操善其言,乃駐軍摩陂,前後遣殷署、朱蓋等凡十二營詣晃。   關羽圍頭有屯,又別屯四冢,晃乃揚聲當攻圍頭屯而密攻四冢。欲壞,自將步騎五千出戰;晃擊之,退走。羽圍塹鹿角十重,晃追羽,與俱入圍中,破之,傅方、胡脩皆死,羽遂撤圍退,然舟船猶據沔水,襄陽隔絕不通。   呂蒙至尋陽,盡伏其精兵〈舟冓〉〈舟鹿〉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人服,晝夜兼行,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糜芳、士仁素皆嫌羽輕己,羽之出軍,芳、仁供給軍資不悉相及,羽言「還,當治之」,芳、仁咸懼。於是蒙令故騎都尉虞翻為書說仁,為陳成敗,仁得書卽降。翻謂蒙曰:「此譎兵也,當將仁行,留兵備城。」遂將仁至南郡。麋芳城守,蒙以仁示之,芳遂開門出降。蒙入江陵,釋于禁之囚,得關羽及將士家屬,皆撫慰之,約令軍中:「不得干歷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與蒙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官鎧雖公,蒙猶以為犯軍令,不可以鄉里故而廢法,遂垂涕斬之。於是軍中震慄,道不拾遺。蒙旦暮使親近存恤耆老,問所不足,疾病者給醫藥,飢寒者賜衣糧。羽府藏財寶,皆封閉以待權至。   關羽聞南郡破,卽走南還。曹仁會諸將議,咸曰:「今因羽危懼,可追禽也。」趙儼曰:「權邀羽連兵之難,欲掩制其後,顧羽還救,恐我乘其兩疲,故順辭求效,乘釁因變以觀利鈍耳。今羽已孤迸,更宜存之以為權害。若深入追北,權則改虞於彼,將生患於我矣,王必以此為深慮。」仁乃解嚴。魏王操聞羽走,恐諸將追之,果疾敕仁如儼所策。   關羽數使人與呂蒙相聞,蒙輒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人還,私相參訊,咸知家門無恙,見待過於平時,故羽吏士無鬬心。   會權至江陵,荊州將吏悉皆歸附;獨治中從事武陵潘濬稱疾不見,權遣人以牀就家輿致之,濬伏面著牀席不起,涕泣交橫,哀哽不能自勝。權呼其字與語,慰諭懇惻,使親近以手巾拭其面。濬起,下地拜謝,卽以為治中,荊州軍事,一以諮之。武陵部從事樊伷誘導諸夷,圖以武陵附漢中王備。外白差督督萬人往討之,權不聽;特召問濬,濬答:「以五千兵往,足以擒伷。」權曰:「卿何以輕之?」濬曰:「伷是南陽舊姓,頗能弄脣吻,而實無才略。臣所以知之者,伷昔嘗為州人設饌,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餘自起,此亦侏儒觀一節之驗也。」權大笑,卽遣濬將五千人往,果斬平之。權以呂蒙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以陸遜領宜都太守。   十一月,漢中王備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諸城長吏及蠻夷君長皆降於遜。遜請金、銀、銅印以假授初附,擊蜀將詹晏等及秭歸大姓擁兵者,皆破降之,前後斬獲、招納凡數萬計。權以遜為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婁侯,屯夷陵,守峽口。   關羽自知孤窮,乃西保麥城。孫權使誘之,羽偽降,立幡旗為象人於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纔十餘騎。權先使朱然、潘璋斷其徑路,十二月,璋司馬馬忠獲羽及其子平於章鄉,斬之,遂定荊州。   初,偏將軍吳郡全琮,上疏陳關羽可取之計,權恐事泄,寢而不答;及已禽羽,權置酒公安,顧謂琮曰:「君前陳此,孤雖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於是封琮陽華亭侯。權復以劉璋為益州牧,駐秭歸,未幾,璋卒。   呂蒙未及受封而疾發,權迎置於所館之側,所以治護者萬方。時有加鍼,權為之慘慼。欲數見其顏色,又恐勞動,常穿壁瞻之,見小能下食,則喜顧左右,不然則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為下赦令,羣臣畢賀,已而,竟卒,年四十二。權哀痛殊甚,為置守冢三百家。   權後與陸遜論周瑜、魯肅及蒙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寡儔。子敬因公瑾致達於孤,孤與宴語,便及大略帝王之業,此一快也。後孟德因獲劉琮之勢,張言方率數十萬衆水步俱下,孤普請諸將,咨問所宜,無適先對;至張子布、秦文表俱言宜遣使脩檄迎之,子敬卽駮言不可,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衆,逆而擊之,此二快也。後雖勸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損其二長也。周公不求備於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貴其長,常以比方鄧禹也。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學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於公瑾,但言議英發不及之耳。圖取關羽,勝於子敬。子敬答孤書云:『帝王之起,皆有驅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內不能辦,外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責也。然其作軍屯營,不失令行禁止,部界無廢負,路無拾遺,其法亦美矣。」   孫權與于禁乘馬併行,虞翻呵禁曰:「汝降虜,何敢與吾君齊馬首乎!」抗鞭欲擊禁,權呵止之。   孫權之稱藩也,魏王操召張遼等諸軍悉還救樊,未至而圍解。徐晃振旅還摩陂,操迎晃七里,置酒大會;王舉酒謂晃曰:「全樊、襄陽,將軍之功也。」亦厚賜桓階,以為尚書。操嫌荊州殘民及其屯田在漢川者,皆欲徙之。司馬懿曰:「荊楚輕脆易動,關羽新破,諸為惡者,藏竄觀望,徙其善者,旣傷其意,將令去者不敢復還。」操曰:「是也。」是後諸亡者悉還出。   魏王操表孫權為票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封南昌侯。權遣校尉梁寓入貢,又遣朱光等歸,上書稱臣於操,稱說天命。操以權書示外曰:「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侍中陳羣等皆曰:「漢祚已終,非適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羣生注望,故孫權在遠稱臣。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正大位,復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   臣光曰:敎化,國家之急務也,而俗吏慢之;風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夫惟明智君子,深識長慮,然後知其為益之大而收功之遠也。光武遭漢中衰,羣雄糜沸,奮起布衣,紹恢前緒,征伐四方,日不暇給,乃能敦尚經術,賓延儒雅,開廣學校,脩明禮樂,武功旣成,文德亦洽。繼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臨雍拜老,橫經問道。自公卿、大夫至于郡縣之吏,咸選用經明行脩之人,虎賁衞士皆習孝經,匈奴子弟亦遊大學,是以敎立於上,俗成於下。其忠厚清脩之士,豈惟取重於搢紳,亦見慕於衆庶;愚鄙汚穢之人,豈惟不容於朝延,亦見棄於鄉里。自三代旣亡,風化之美,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及孝和以降,貴戚擅權,嬖倖用事,賞罰無章,賄賂公行,賢愚渾殽,是非顛倒,可謂亂矣。然猶緜緜不至於亡者,上則有公卿、大夫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徒面引廷爭,用公義以扶其危,下則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范滂、許卲之流,立私論以救其敗,是以政治雖濁而風俗不衰,至有觸冒斧鉞,僵仆於前,而忠義奮發,繼起於後,隨踵就戮,視死如歸。夫豈特數子之賢哉?亦光武、明、章之遺化也。當是之時,苟有明君作而振之,則漢氏之祚猶未可量也。不幸承陵夷頹敝之餘,重以桓、靈之昏虐,保養姦回,過於骨肉;殄滅忠良,甚於寇讎;積多士之憤,蓄四海之怒。於是何進召戎,董卓乘釁,袁紹之徒從而構難,遂使乘輿播越,宗廟丘墟,王室蕩覆,烝民塗炭,大命隕絕,不可復救。然州郡擁兵專地者,雖互相吞噬,猶未嘗不以尊漢為辭。以魏武之暴戾強伉,加有大功於天下,其蓄無君之心久矣,乃至沒身不敢廢漢而自立,豈其志之不欲哉?猶畏名義而自抑也。由是觀之,敎化安可慢,風俗安可忽哉!    卷六十九 魏紀一 --------------------------------   起上章困敦(庚子),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凡三年。   世祖文皇帝黃初元年(庚子、二二O年)   春,正月,武王至洛陽;庚子,薨。王知人善察,難眩以偽。識拔奇才,不拘微賤,隨能任使,皆獲其用。與敵對陳,意思安閑,如不欲戰然;及至決機乘勝,氣勢盈溢。勳勞宜賞,不吝千金;無功望施,分豪不與。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對之流涕,然終無所赦。雅性節儉,不好華麗。故能芟刈羣雄,幾平海內。   是時太子在鄴,軍中騷動。羣僚欲祕不發喪。諫議大夫賈逵以為事不可祕,乃發喪。或言宜易諸城守,悉用譙、沛人。魏郡太守廣陵徐宣厲聲曰:「今者遠近一統,人懷效節,何必專任譙、沛,以沮宿衞者之心!」乃止。青州兵擅擊鼓相引去;衆人以為宜禁止之,不從者討之。賈逵曰:「不可。」為作長檄,令所在給其稟食。鄢陵侯彰從長安來赴,問逵先王璽綬所在。逵正色曰:「國有儲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問也。」凶問至鄴,太子號哭不已。中庶子司馬孚諫曰:「君王晏駕,天下恃殿下為命;當上為宗廟,下為萬國,柰何效匹夫孝也!」太子良久乃止,曰:「卿言是也。」時羣臣初聞王薨,相聚哭,無復行列。孚厲聲於朝曰:「今君王違世,天下震動,當早拜嗣君,以鎮萬國,而但哭邪!」乃罷羣臣,備禁衞,治喪事。孚,懿之弟也。羣臣以為太子卽位,當須詔命。尚書陳矯曰:「王薨于外,天下惶懼。太子宜割哀卽位,以繫遠近之望。且又愛子在側,彼此生變,則社稷危也。」卽具官備禮,一日皆辨。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卽王位,大赦。漢帝尋遣御史大夫華歆奉策詔,授太子丞相印、綬,魏王璽、綬,領冀州牧。於是尊王后曰王太后。   改元延康。   二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壬戌,以太中大夫賈詡為太尉,御史大夫華歆為相國,大理王朗為御史大夫。   丁卯,葬武王于高陵。   王弟鄢陵侯彰等皆就國。臨菑監國謁者灌均,希指奏「臨菑侯植醉酒悖慢,劫脅使者。」王貶植為安鄉侯,誅右刺姦掾沛國丁儀及弟黃門侍郎廙幷其男口,皆植之黨也。   魚豢論曰:諺言:「貧不學儉,卑不學恭。」非人性分殊也,勢使然耳。假令太祖防遏植等在於疇昔,此賢之心,何緣有窺望乎!彰之挾恨,尚無所至;至於植者,豈能興難!乃令楊脩以倚注遇害,丁儀以希意族滅,哀夫!   初置散騎常侍、侍郎各四人,其宦人為官者不得過諸署令;為金策,藏之石室。時當選侍中、常侍,王左右舊人諷主者,便欲就用,不調餘人。司馬孚曰:「今嗣王新立,當進用海內英賢,如何欲因際會,自相薦舉邪!官失其任,得者亦不足貴也。」遂他選。   尚書陳羣,以天朝選用不盡人才,乃立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皆置中正以定其選,擇州郡之賢有識鑒者為之,區別人物,第其高下。   夏,五月,戊寅,漢帝追尊王祖太尉曰太王,夫人丁氏曰太王后。   王以安定太守鄒岐為涼州刺史。西平麴演結旁郡作亂以拒岐;張掖張進執太守杜通,酒泉黃華不受太守辛機,皆自稱太守以應演;武威三種胡復叛。武威太守毋丘興告急於金城太守、護羌校尉扶風蘇則,則將救之,郡人皆以為賊勢方盛,宜須大軍。時將軍郝昭、魏平先屯金城,受詔不得西渡。則乃見郡中大吏及昭等謀曰:「今賊雖盛,然皆新合,或有脅從,未必同心;因釁擊之,善惡必離,離而歸我,我增而彼損矣。旣獲益衆之實,且有倍氣之勢,率以進討,破之必矣。若待大軍,曠日彌久,善人無歸,必合於惡,善惡就合,勢難卒離。雖有詔命,違而合權,專之可也。」昭等從之,乃發兵救武威,降其三種胡,與毌丘興擊張進於張掖。麴演聞之,將步騎三千迎則,辭來助軍,實欲為變,則誘而斬之,出以徇軍,其黨皆散走。則遂與諸軍圍張掖,破之,斬進;黃華懼,乞降。河西平。   初,敦煌太守馬艾卒官,郡人推功曹張恭行長史事;恭遣其子就詣朝廷請太守。會黃華、張進叛,欲與敦煌幷勢,執就,劫以白刃;就終不回,私與恭疏曰:「大人率厲敦煌,忠義顯然,豈以就在困厄之中而替之哉!今大軍垂至,但當促兵以掎之耳。願不以下流之愛,使就有恨於黃壤也。」恭卽引兵攻酒泉,別遣鐵騎二百及官屬,緣酒泉北塞,東迎太守尹奉。黃華欲救張進,而西顧恭兵,恐擊其後,故不得往而降。就卒平安,奉得之郡,詔賜恭爵關內侯。   六月,康午,王引軍南巡。   秋,七月,孫權遣使奉獻。   蜀將軍孟達屯上庸,與副軍中郎將劉封不協;封侵陵之,達率部曲四千餘家來降。達有容止才觀,王甚器愛之,引與同輦,以達為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封平陽亭侯。合房陵、上庸、西城三郡為新城,以達領新城太守,委以西南之任。行軍長史劉曄曰:「達有苟得之心,而恃才好術,必不能感恩懷義。新城與孫、劉接連,若有變態,為國生患。」王不聽。遣征南將軍夏侯尚、右將軍徐晃與達共襲劉封。上庸太守申耽叛封來降,封破,走還成都。   初,封本羅侯寇氏之子,漢中王初至荊州,以未有繼嗣,養之為子。諸葛亮慮封剛猛,易世之後,終難制御,勸漢中王因此際除之;遂賜封死。   武都氐王楊僕率種人內附。   甲午,王次于譙,大饗六軍及譙父老于邑東,設伎樂百戲,吏民上壽,日夕而罷。   孫盛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于庶人。故雖三季之末,七雄之敝,猶未有廢衰斬於旬朔之間,釋麻杖於反哭之日者也。逮于漢文,變易古制,人道之紀,一旦而廢,固已道薄於當年,風頹於百代矣。魏王旣追漢制,替其大禮,處莫重之哀而設饗宴之樂,居貽厥之始而墮王化之基,及至受禪,顯納二女,是以知王齡之不遐,卜世之期促也。   王以丞相祭酒賈逵為豫州刺史。是時天下初定,刺史多不能攝郡。逵曰:「州本以六條詔書察二千石以下,故其狀皆言嚴能鷹揚,有督察之才,不言安靜寬仁,有愷悌之德也。今長吏慢法,盜賊公行,州知而不糾,天下復何取正乎!」其二千石以下,阿縱不如法者,皆舉奏免之。外脩軍旅,內治民事,興陂田,通運渠,吏民稱之。王曰:「逵真刺史矣。」布告天下,當以豫州為法;賜逵爵關內侯。   左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表言:「魏當代漢,見於圖緯,其事衆甚。」羣臣因上表勸王順天人之望,王不許。   冬,十月,乙卯,漢帝告祠高廟,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璽綬詔冊,禪位于魏。王三上書辭讓,乃為壇於繁陽,辛未,升壇受璽綬,卽皇帝位,燎祭天地、嶽瀆,改元,大赦。   十一月,癸酉,奉漢帝為山陽公,行漢正朔,用天子禮樂;封公四子為列侯。追尊太王曰太皇帝;武王曰武皇帝,廟號太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以漢諸侯王為崇德侯,列侯為關中侯。羣臣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國為司徒,御史大夫為司空。山陽公奉二女以嬪于魏。   帝欲改正朔,侍中辛毗曰:「魏氏遵舜、禹之統,應天順民;至於湯、武,以戰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時,』左氏傳曰:『夏數為得天正,』何必期於相反!」帝善而從之。時羣臣並頌魏德,多抑損前朝;散騎常侍衞臻獨明禪授之義,稱揚漢美。帝數目臻曰:「天下之珍,當與山陽共之。」帝欲追封太后父、母,尚書陳羣奏曰:「陛下以聖德應運受命,創業革制,當永為後式。按典籍之文,無婦人分土命爵之制。在禮典,婦因夫爵。秦違古法,漢氏因之,非先王之令典也。」帝曰:「此議是也,其勿施行。」仍著定制,藏之臺閣。   十二月,初營洛陽宮。戊午,帝如洛陽。   帝謂侍中蘇則曰:「前破酒泉、張掖,西域通使敦煌,獻徑寸大珠,可復求市益得不?」則對曰:「若陛下化洽中國,德流沙幕,卽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貴也。」帝嘿然。   帝召東中郎將蔣濟為散騎常侍。時有詔賜征南將軍夏侯尚曰:「卿腹心重將,特當任使,作威作福,殺人活人。」尚以示濟。濟至,帝問以所聞見,對曰:「未有他善,但見亡國之語耳。」帝忿然作色而問其故,濟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書之明誡。天子無戲言,古人所慎;惟陛下察之!」帝卽遣追取前詔。   帝欲徙冀州士卒家十萬戶實河南。時天旱蝗,民饑,羣司以為不可,而帝意甚盛。侍中辛毗與朝臣俱求見,帝知其欲諫,作色以待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計安出?」帝曰:「卿謂我徙之非邪?」毗曰:「誠以為非也。」帝曰:「吾不與卿議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廁之謀議之官,安能不與臣議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慮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內;毗隨而引其裾,帝遂奮衣不還,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邪!」毗曰:「今徙,旣失民心,又無以食也,故臣不敢不力爭。」帝乃徙其半。帝嘗出射雉,顧羣臣曰:「射雉樂哉!」毗對曰:「於陛下甚樂,於羣下甚苦。」帝默然,後遂為之稀出。   文帝黃初二年(辛丑、二二一年)   春,正月,以議郎孔羨為宗聖侯,奉孔子祀。   三月,加遼東太守公孫恭車騎將軍。   初復五銖錢。   蜀中傳言漢帝已遇害,於是漢中王發喪制服,諡曰孝愍皇帝。羣下競言符瑞,勸漢中王稱尊號。前部司馬費詩上疏曰:「殿下以曹操父子偪主篡位,故乃羈旅萬里,糾合士衆,將以討賊。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與楚約,先破秦者王之。及屠咸陽,獲子嬰,猶懷推讓;況今殿下未出門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誠不為殿下取也。」王不悅,左遷詩為部永昌從事。夏,四月,丙午,漢中王卽皇帝位於武擔之南,大赦,改元章武。以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徒。   臣光曰:天生烝民,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旣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子者,則謂之霸。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秦焚書坑儒,漢興,學者始推五德生、勝,以秦為閏位,在木火之間,霸而不王,於是正閏之論興矣。及漢室顛覆,三國鼎跱。晉氏失馭,五胡雲擾。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為索虜,北為南為島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窮、新,運曆年紀,皆棄而不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臣愚誠不足以識前代之正閏,竊以為苟不能使九州合為一統,皆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實者也。雖華夏仁暴,大小強弱,或時不同,要皆與古之列國無異,豈得獨尊獎一國謂之正統,而其餘皆為僭偽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為正邪,則陳氏何所受?拓跋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為正邪,則劉、石、慕容、苻、姚、赫連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舊都也。若以有道德者為正邪,則蕞爾之國,必有令主,三代之季,豈無僻王!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臣今所述,止欲敍國家之興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為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撥亂世反諸正也。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之實而言之。周、秦、漢、晉、隋、唐,皆嘗混壹九州,傳祚於後,子孫雖微弱播遷,猶承祖宗之業,有紹復之望,四方與之爭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臨之。其餘地醜德齊,莫能相壹,名號不異,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國之制處之,彼此均敵,無所抑揚,庶幾不誣事實,近於至公。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據漢傳於魏而晉受之,晉傳于宋以至於陳而隋取之,唐傳於梁以至於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昭烈之於漢,雖云中山靖王之後,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亦猶宋高祖稱楚元王後,南唐烈祖稱吳王恪後,是非難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晉元帝為比,使得紹漢氏之遺統也。   孫權自公安徙都鄂,更名鄂曰武昌。   五月,辛巳,漢主立夫人吳氏為皇后。后,偏將軍懿之妹,故劉璋兄瑁之妻也。立子禪為皇太子。娶車騎將軍張飛女為皇太子妃。   太祖之入鄴也,帝為五官中郎將,見袁熙妻中山甄氏美而悅之,太祖為之聘焉,生子叡。及卽皇帝位,安平郭貴嬪有寵,甄夫人留鄴不得見,失意,有怨言,郭貴嬪譖之,帝大怒,六月,丁卯,遣使賜夫人死。   帝以宗廟在鄴,祀太祖於洛陽建始殿,如家人禮。   戊辰晦,日有食之。有司奏免太尉,詔曰:「災異之作,以譴元首,而歸過股肱,豈禹、湯罪己之義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職。後有天地之眚,勿復劾三公。」   漢主立其子永為魯王,理為梁王。   漢主恥關羽之沒,將擊孫權。翊軍將軍趙雲曰:「國賊,曹操,非孫權也。若先滅魏,則權自服。今操身雖斃,子丕篡盜,當因衆心,早圖關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非策之上也。」羣臣諫者甚衆,漢主皆不聽。廣漢處士秦宓陳天時必無利,坐下獄幽閉,然後貸出。   初,車騎將軍張飛,雄壯威猛亞於關羽;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飛愛禮君子而不恤軍人。漢主常戒飛曰:「卿刑殺旣過差,又日鞭檛健兒而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飛猶不悛。漢主將伐孫權,飛當率兵萬人自閬中會江州。臨發,其帳下將張達、范彊殺飛,以其首順流奔孫權。漢主聞飛營都督有表,曰:「噫,飛死矣!」   陳壽評曰:關羽、張飛皆稱萬人之敵,為世虎臣。羽報效曹公,飛義釋嚴顏,並有國士之風。然羽剛而自矜,飛暴而無恩,以短取敗,理數之常也。   秋,七月,漢主自率諸軍擊孫權,權遣使求和於漢。南郡太守諸葛瑾遺漢主牋曰:「陛下以關羽之親,何如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內?俱應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於反掌矣。」漢主不聽。時或言瑾別遣親人與漢主相聞者,權曰:「孤與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負孤,猶孤之不負子瑜也。」然謗言流聞於外,陸遜表明瑾必無此,宜有以散其意。權報曰:「子瑜與孤從事積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為人,非道不行,非義不言。玄德昔遣孔明至吳,孤嘗語子瑜曰:『卿與孔明同產,且弟隨兄,於義為順,何以不留孔明?孔明若留從卿者,孤當以書解玄德,意自隨人耳。』子瑜答孤言:『弟亮已失身於人。委質定分,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貫神明,今豈當有此乎!前得妄語文疏,卽封示子瑜,幷手筆與之。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間。知卿意至,輒封來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   漢主遣將軍吳班、馮習攻破權將李異、劉阿等於巫,進兵秭歸,兵四萬餘人。武陵蠻夷皆遣使往請兵。權以鎮西將軍陸遜為大都督、假節,督將軍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五萬人拒之。   皇弟鄢陵侯彰、宛侯據、魯陽侯宇、譙侯林、贊侯袞、襄邑侯峻、弘農侯幹、壽春侯彪、歷城侯徽、平輿侯茂皆進爵為公;安鄉侯植改封甄城侯。   築陵雲臺。   初,帝詔羣臣令料劉備當為關羽出報孫權否,衆議咸云:「蜀小國耳,名將唯羽;羽死軍破,國內憂懼,無緣復出。」侍中劉曄獨曰:「蜀雖陿弱,而備之謀欲以威武自強,勢必用衆以示有餘。且關羽與備,義為君臣,恩猶父子;羽死,不能為興軍報敵,於終始之分不足矣。」   八月,孫權遣使稱臣,卑辭奉章,幷送于禁等還。朝臣皆賀,劉曄獨曰:「權無故求降,必內有急。權前襲殺關羽,劉備必大興師伐之。外有強寇,衆心不安,又恐中國往乘其釁,故委地求降,一以卻中國之兵,二假中國之援,以強其衆而疑敵人耳。天下三分,中國十有其八。吳、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今還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興師,徑渡江襲之。蜀攻其外,我襲其內,吳之亡不出旬日矣。吳亡則蜀孤,若割吳之半以與蜀,蜀固不能久存,況蜀得其外,我得其內乎!」帝曰:「人稱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來者心,不若且受吳降而襲蜀之後也。」對曰:「蜀遠吳近,又聞中國伐之,便還軍,不能止也。今備已怒,興兵擊吳,聞我伐吳,知吳必亡,將喜而進與我爭割吳地,必不改計抑怒救吳也。」帝不聽,遂受吳降。   于禁須髮皓白,形容憔顇,見帝,泣涕頓首。帝慰諭以荀林父、孟明視故事,拜安遠將軍,令北詣鄴謁高陵。帝使豫於陵屋畫關羽戰克、龐德憤怒、禁降服之狀。禁見,慙恚發病死。   臣光曰:于禁將數萬衆,敗不能死,生降於敵,旣而復歸;文帝廢之可也,殺之可也,乃畫陵屋以辱之,斯為不君矣!   丁巳,遣太常邢貞奉策卽拜孫權為吳王,加九錫。劉曄曰:「不可。先帝征伐天下,十兼其八,威震海內;陛下受禪卽真,德合天地,聲暨四遠。權雖有雄才,故漢票騎將軍、南昌侯耳,官輕勢卑;士民有畏中國心,不可強迫與成所謀也。不得已受其降,可進其將軍號,封十萬戶侯,不可卽以為王也。夫王位去天子一階耳,其禮秩服御相亂也。彼直為侯,江南士民未有君臣之分。我信其偽降,就封殖之,崇其位號,定其君臣,是為虎傅翼也。權旣受王位,卻蜀兵之後,外盡禮以事中國,使其國內皆聞,內為無禮以怒陛下;陛下赫然發怒,興兵討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國,不愛珍貨重寶,隨時貢獻,不敢失臣禮,而無故伐我,必欲殘我國家,俘我人民、以為僕妾。』吳民無緣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戰加十倍矣。」又不聽。諸將以吳內附,意皆縱緩,獨征南大將軍夏侯尚益修攻守之備。山陽曹偉,素有才名,聞吳稱藩,以白衣與吳王交書求賂,欲以交結京師,帝聞而誅之。   吳又城武昌。   初,帝欲以楊彪為太尉,彪辭曰:「嘗為漢朝三公,值世衰亂,不能立尺寸之益,若復為魏臣,於國之選,亦不為榮也。」帝乃止。冬,十月,己亥,公卿朝朔旦,幷引彪,待以客禮;賜延年杖、馮几,使著布單衣、皮弁以見;拜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朝見,位次三公;又令門施行馬,置吏卒,以優崇之。年八十四而卒。   以穀貴,罷五銖錢。   涼州盧水胡治元多等反,河西大擾。帝召鄒岐還,以京兆尹張旣為涼州刺史,遣護軍夏侯儒、將軍費曜等繼其後。胡七千餘騎逆拒旣於鸇陰口,旣揚聲軍從鸇陰,乃潛由且次出武威。胡以為神,引還顯美。旣已據武威,曜乃至,儒等猶未達。旣勞賜將士,欲進軍擊胡,諸將皆曰:「士卒疲倦,虜衆氣銳,難與爭鋒。」旣曰:「今軍無見糧,當因敵為資。若虜見兵合,退依深山,追之則道險窮餓,兵還則出候寇鈔,如此,兵不得解,所謂一日縱敵,患在數世也。」遂前軍顯美。十一月,胡騎數千,因大風欲放火燒營,將士皆恐。旣夜藏精卒三千人為伏,使參軍成公英督千餘騎挑戰,敕使陽退,胡果爭奔之,因發伏截其後,首尾進擊,大破之,斬首獲生以萬數,河西悉平。   後西平麴光反,殺其郡守。諸將欲擊之,旣曰:「唯光等造反,郡人未必悉同;若便以軍臨之,吏民、羌、胡必謂國家不別是非,更使皆相持著,此為虎傅翼也。光等欲以羌、胡為援,今先使羌、胡鈔擊,重其賞募,所虜獲者,皆以畀之。外沮其勢,內離其交,必不戰而定。」乃移檄告諭諸羌,為光等所詿誤者原之;能斬賊帥送首者當加封賞。於是光部黨斬送光首,其餘皆安堵如故。   邢貞至吳,吳人以為宜稱上將軍、九州伯,不當受魏封。吳王曰:「九州伯,於古未聞也。昔沛公亦受項羽封為漢王,蓋時宜耳,復何損邪!」遂受之。吳王出都亭候貞,貞入門,不下車。張昭謂貞曰:「夫禮無不敬,法無不行。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寡弱,無方寸之刃故乎!」貞卽遽下車。中郎將琅邪徐盛忿憤,顧謂同列曰:「盛等不能奮身出命,為國家幷許、洛,吞巴、蜀,而令吾君與貞盟,不亦辱乎!」因涕泣橫流。貞聞之,謂其徒曰:「江東將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吳主遣中大夫南陽趙咨入謝。帝問曰:「吳主何等主也?」對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問其狀,對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陳,是其明也;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虎視於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帝曰:「吳王頗知學乎?」咨曰:「吳王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雖有餘閒,博覽書傳,歷史籍,采奇異,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帝曰:「吳可征否?」對曰:「大國有征伐之兵,小國有備禦之固。」帝曰:「吳難魏乎?」對曰:「帶甲百萬,江、漢為池,何難之有!」帝曰:「吳如大夫者幾人?」對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車載斗量,不可勝數。」   帝遣使求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鬬鴨、長鳴雞於吳。吳羣臣曰:「荊、揚二州,貢有常典。魏所求珍玩之物,非禮也,宜勿與。」吳王曰:「方有事於西北,江表元元,恃主為命。彼所求者,於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且彼在諒闇之中而所求若此,寧可與言禮哉!」皆具以與之。   吳王以其子登為太子,妙選師友:以南郡太守諸葛瑾之子恪、綏遠將軍張昭之子休、大理吳郡顧雍之子譚、偏將軍廬江陳武之子表皆為中庶子,入講詩書,出從騎射,謂之四友。登接待僚屬,略用布衣之禮。   十二月,帝行東巡。   帝欲封吳王子登為萬戶侯,吳王以登年幼,上書辭不受;復遣西曹掾吳興沈珩入謝,幷獻方物。帝問曰:「吳嫌魏東向乎?」珩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恃舊盟,言歸于好,是以不嫌;若魏渝盟,自有豫備。」又問:「聞太子當來,寧然乎?」珩曰:「臣在東朝,朝不坐,宴不與,若此之議,無所聞也。」帝善之。   吳王於武昌臨釣臺飲酒,大醉,使人以水灑羣臣曰:「今日酣飲,惟醉墮臺中,乃當止耳!」張昭正色不言,出外,車中坐。王遣人呼昭還入,謂曰:「為共作樂耳,公何為怒乎?」昭對曰:「昔紂為糟丘酒池,長夜之飲,當時亦以為榮,不以為惡也。」王默然慙,遂罷酒。   吳王與羣臣飲,自起行酒,虞翻伏地,陽醉不持;王去,翻起坐。王大怒,手劍欲擊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司農劉基起抱王,諫曰:「大王以三爵之後,手殺善士,雖翻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賢蓄衆,故海內望風;今一朝棄之,可乎!」王曰:「曹孟德尚殺孔文舉,孤於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德輕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義,欲與堯、舜比隆,何得自喻於彼乎?」翻由是得免。王因敕左右:「自今酒後言殺,皆不得殺。」基,繇之子。   初,太祖旣克蹋頓,而烏桓浸衰,鮮卑大人步度根、軻比能、素利、彌加、厥機等因閻柔上貢獻,求通市,太祖皆表寵以為王。軻比能本小種鮮卑,以勇健廉平為衆所服,由是能威制諸部,最為強盛。自雲中、五原以東抵遼水,皆為鮮卑庭,軻比能與素利、彌加割地統御,各有分界。軻比能部落近塞,中國人多亡叛歸之;素利等在遼西、右北平、漁陽塞外,道遠,故不為邊患。帝以平虜校尉牽招為護鮮卑校尉,南陽太守田豫為護烏桓校尉,使鎮撫之。   文帝黃初三年(壬寅、二二二年)   春,正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庚午,帝行如許昌。   詔曰:「今之計、孝,古之貢士也;若限年然後取士,是呂尚、周晉不顯於前世也。其令郡國所選,勿拘老幼;儒通經術,吏達文法,到皆試用。有司糾故不以實者。」   二月,鄯善、龜茲、于闐王各遣使奉獻。是後西域復通,置戊己校尉。   漢主自秭歸將進擊吳,治中從事黃權諫曰:「吳人悍戰,而水軍沿流,進易退難。臣請為先驅以當寇,陛下宜為後鎮。」漢主不從,以權為鎮北將軍,使督江北諸軍;自率諸將,自江南緣山截領,軍於夷道猇亭。吳將皆欲迎擊之。陸遜曰:「備舉軍東下,銳氣始盛;且乘高守險,難可卒攻。攻之縱下,猶難盡克,若有不利,損我大勢,非小故也。今但且獎厲將士,廣施方略,以觀其變。若此間是平原曠野,當恐有顛沛交逐之憂;今緣山行軍,勢不得展,自當罷於木石之間,徐制其敝耳。」諸將不解,以為遜畏之,各懷憤恨。   漢人自佷山通武陵,使侍中襄陽馬良以金錦賜五谿諸蠻夷,授以官爵。   三月,乙丑,立皇子齊公叡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彰等皆進爵為王。甲戌,立皇子霖為河東王。   甲午,帝行如襄邑。   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為鄄城王。是時,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無其實;王國各有老兵百餘人以為守衞,隔絕千里之外,不聽朝聘,為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雖有王侯之號而儕於匹夫,皆思為布衣而不能得。法旣峻切,諸侯王過惡日聞;獨北海王袞謹慎好學,未嘗有失。文學、防輔相與言曰:「受詔察王舉措,有過當奏,有善亦宜以聞。」遂共表稱陳袞美。袞聞之,大驚懼,責讓文學曰:「脩身自守,常人之行耳,而諸君乃以上聞,是適所以增其負累也。且如有善,何患不聞,而遽共如是,是非所以為益也。」   癸亥,帝還許昌。   五月,以江南八郡為荊州,江北諸郡為郢州。   漢人自巫峽建平連營至夷陵界,立數十屯,以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前部督,自正月與吳相拒,至六月不決。漢主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吳將帥皆欲擊之,陸遜曰:「此必有譎,且觀之。」漢主知其計不行,乃引伏兵八千從谷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遜上疏於吳王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雖為易得,亦復易失。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今日爭之,當令必諧。備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雖不材,憑奉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無可憂者。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捨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布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為念也。」   閏月,遜將進攻漢軍,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嘗事多,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餘營。漢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   漢主升馬鞍山,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漢主夜遁,驛人自擔燒鐃鎧斷後,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尸骸塞江而下。漢主大慙恚曰:「吾乃為陸遜所折辱,豈非天耶!」將軍義陽傅肜為後殿,兵衆盡死,肜氣益烈。吳人諭之使降,肜罵曰:「吳狗,安有漢將軍而降者!」遂死之。從事祭酒程畿泝江而退,衆曰:「後追將至,宜解舫輕行。」畿曰:「吾在軍,未習為敵之走也。」亦死之。   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別擊漢前鋒於夷道,為漢所圍,求救於陸遜,遜曰:「未可。」諸將曰:「孫安東,公族,見圍已困,柰何不救?」遜曰:「安東得士衆心,城牢糧足,無可憂也。待吾計展,欲不救安東,安東自解。」及方略大施,漢果奔潰。桓後見遜曰:「前實怨不見救;定至今日,乃知調度自有方耳!」   初,遜為大都督,諸將或討逆時舊將,或公室貴戚,各自矜持,不相聽從。遜按劍曰:「劉備天下知名,曹操所憚,今在疆界,此強對也。諸君並荷國恩,當相輯睦,共翦此虜,上報所受,而不相順,何也?僕雖書生,受命主上,國家所以屈諸君使相承望者,以僕尺寸可稱,能忍辱負重故也。各在其事,豈復得辭!軍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備,計多出遜,諸將乃服。吳王聞之曰:「公何以初不啟諸將違節度者邪?」對曰:「受恩深重,此諸將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國家所當與共克定大事者,臣竊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以濟國事。」王大笑稱善,加遜輔國將軍,領荊州牧,改封江陵侯。   初,諸葛亮與尚書令法正好尚不同,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及漢主伐吳而敗,時正已卒,亮嘆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就使東行,必不傾危矣。」漢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謙等各競表言「備必可禽,乞復攻之。」吳王以問陸遜。遜與朱然、駱統上言曰:「曹丕大合士衆,外託助國討備,內實有姦心,謹決計輒還。」   初,帝聞漢兵樹柵連營七百餘里,謂羣臣曰:「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此兵忌也。孫權上事今至矣。」後七日,吳破漢書到。   秋,七月,冀州大蝗,饑。   漢主旣敗走,黃權在江北,道絕,不得還,八月,率其衆來降。漢有司請收權妻子,漢主曰:「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待之如初。帝謂權曰:「君捨逆效順,欲追蹤陳、韓邪?」對曰:「臣過受劉主殊遇,降吳不可,還蜀無路,是以歸命。且敗軍之將,免死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帝善之,拜為鎮南將軍,封育陽侯,加侍中,使陪乘。蜀降人或云漢誅權妻子,帝詔權發喪。權曰:「臣與劉、葛推誠相信,明臣本志。竊疑未實,請須。」後得審問,果如所言。馬良亦死於五谿。   九月,甲午,詔曰:「夫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後,羣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詔傳之後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卞太后每見外親,不假以顏色,常言:「居處當節儉,不當望賞、念自佚也。外舍當怪吾遇之太薄,吾自有常度故也。吾事武帝四五十年,行儉日久,不能自變為奢。有犯科禁者,吾且能加罪一等耳,莫望錢米恩貸也。」   帝將立郭貴嬪為后,中郎棧潛上疏曰:「夫后妃之德,盛衰治亂所由生也。是以聖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擇其令淑,以統六宮,虔奉宗廟。易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由內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書宗人釁夏云:『無以妾為夫人之禮。』齊桓誓命于葵丘,亦曰:『無以妾為妻』。令後宮嬖寵,常亞乘輿。若因愛登后,使賤人暴貴,臣恐後世下陵上替,開張非度,亂自上起。」帝不從。庚子,立皇后郭氏。   初,吳王遣于禁護軍浩周、軍司馬東里袞詣帝,自陳誠款,辭甚恭愨。帝問周等,「權可信乎?」周以為權必臣服,而袞謂其不可必服。帝悅周言,以為有以知之,故立為吳王,復使周至吳。周謂吳王曰:「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周以闔門百口明之。」吳王為之流涕霑襟,指天為誓。周還而侍子不至,但多設虛辭。帝欲遣侍中辛毗、尚書桓階往與盟誓,幷責任子,吳王辭讓不受。帝怒,欲伐之,劉曄曰:「彼新得志,上下齊心,而阻帶江湖,不可倉卒制也。」帝不從。   九月,命征東大將軍曹休、前將軍張遼、鎮東將軍臧霸出洞口,大將軍曹仁出濡須,上軍大將軍曹真、征南大將軍夏侯尚、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圍南郡。吳建威將軍呂範督五軍,以舟軍拒休等,左將軍諸葛瑾、平北將軍潘璋、將軍楊粲救南郡,裨將軍朱桓以濡須督拒曹仁。   冬,十月,甲子,表首陽山東為壽陵,作終制,務從儉薄,不臧金玉,一用瓦器。令以此詔藏之宗廟,副在尚書、祕書、三府。   吳王以揚越蠻夷多未平集,乃卑辭上書,求自改厲;「若罪在難除,必不見置,當奉還土地民人,寄命交州以終餘年。」又與浩周書云:「欲為子登求昏宗室;」又云:「以登年弱,欲遣孫長緒、張子布隨登俱來。」帝報曰:「朕之與君,大義已定。豈樂勞師遠臨江、漢。若登身朝到,夕召兵還耳。」於是吳王改元黃武,臨江拒守。   帝自許昌南征,復郢州為荊州。十一月,辛丑,帝如宛。曹休在洞口,自陳:「願將銳卒虎步江南,因敵取資,事必克捷,若其無臣,不須為念。」帝恐休便渡江,驛馬止之。侍中董昭侍側,曰:「竊見陛下有憂色,獨以休濟江故乎?今者渡江,人情所難,就休有此志,勢不獨行,當須諸將。臧霸等旣富且貴,無復他望,但欲終其天年,保守祿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倖!苟霸等不進,休意自沮。臣恐陛下雖有敕渡之詔,猶必沈吟,未便從命也。」頃之,會暴風吹吳呂範等船,綆纜悉斷,直詣休等營下,斬首獲生以千數,吳兵迸散。帝聞之,敕諸軍促渡。軍未時進,吳救船遂至,收軍還江南。曹休使臧霸追之,不利,將軍尹盧戰死。   庚申晦,日有食之。   吳王使太中大夫鄭泉聘于漢,漢太中大夫宗瑋報之,吳、漢復通。   漢主聞魏師大出,遺陸遜書曰:「賊今已在江、漢,吾將復東,將軍謂其能然否?」遜答曰:「但恐軍新破,創夷未復,始求通親;且當自補,未暇窮兵耳。若不推算,欲復以傾覆之餘遠送以來者,無所逃命。」   漢漢嘉太守黃元叛。   吳將孫盛督萬人據江陵中州,以為南郡外援。    卷七十 魏紀二 --------------------------------   起昭陽單閼(癸卯),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五年   文皇帝黃初四年(癸卯、二二三年)   春,正月,曹真使張郃擊破吳兵,遂奪據江陵中洲。   二月,諸葛亮至永安。   曹仁以步騎數萬向濡須,先揚聲欲東攻羨溪,朱桓分兵赴之;旣行,仁以大軍徑進,桓聞之,追還羨溪兵,兵未到而仁奄至。時桓手下及所部兵在者纔五千人,諸將業業各有懼心,桓喻之曰:「凡兩軍交對,勝負在將,不在衆寡。諸君聞曹仁用兵行師,孰與桓邪?兵法所以稱『客倍而主人半』者,謂俱在平原無城隍之守,又謂士卒勇怯齊等故耳。今仁旣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馬罷困。桓與諸君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陵,以逸待勞,為主制客,此百戰百勝之勢,雖曹丕自來,尚不足憂,況仁等邪!」桓乃偃旗鼓,外示虛弱以誘致仁。仁遣其子泰攻濡須城,分遣將軍常雕、王雙等乘油船別襲中洲。中洲者,桓部曲妻子所在也。蔣濟曰:「賊據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是為自內地獄,危亡之道也。」仁不從,自將萬人留橐皋,為泰等後援。桓遣別將擊雕等而身自拒泰,泰燒營退;桓遂斬常雕,生虜王雙,臨陳殺溺死者千餘人。   初,呂蒙病篤,吳王問曰:「卿如不起,誰可代者?」蒙對曰:「朱然膽守有餘,愚以為可任。」朱然者,九真太守朱治姊子也;本姓施氏,治養以為子,時為昭武將軍。蒙卒,吳王假然節,鎮江陵。及曹真等圍江陵,破孫盛,吳王遣諸葛瑾等將兵往解圍,夏侯尚擊卻之。江陵中外斷絕,城中兵多腫病,堪戰者裁五千人。真等起土山,鑿地道,立樓櫓臨城,弓矢雨注,將士皆失色;然晏如無恐意,方厲吏士,伺間隙,攻破魏兩屯。魏兵圍然凡六月,江陵令姚泰領兵備城北門,見外兵盛,城中人少,穀食且盡,懼不濟,謀為內應,然覺而殺之。   時江水淺陿,夏侯尚欲乘船將步騎入渚中安屯,作浮橋,南北往來,議者多以為城必可拔。董昭上疏曰:「武皇帝智勇過人,而用兵畏敵,不敢輕之若此也。夫兵好進惡退,常然之數。平地無險,猶尚艱難,就當深入,還道宜利,兵有進退,不可如意。今屯渚中,至深也;浮橋而濟,至危也;一道而行,至陿也。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賊頻攻橋,誤有漏失,渚中精銳非魏之有,將轉化為吳矣。臣私慼之,忘寢與食,而議者怡然不以為憂,豈不惑哉!加江水向長,一旦暴增,何以防禦!就不破賊,尚當自完,柰何乘危,不以為懼!惟陛下察之。」帝卽詔尚等促出。吳人兩頭並前,魏兵一道引去,不時得泄,僅而獲濟。吳將潘璋已作荻筏,欲以燒浮橋,會尚退而止。後旬日,江水大漲,帝謂董昭曰:「君論此事,何其審也!」會天大疫,帝悉召諸軍還。   三月,丙申,車駕還洛陽。   初,帝問賈詡曰:「吾欲伐不從命以一天下,吳、蜀何先?」對曰:「攻取者先兵權,建本者尚德化。陛下應期受禪,撫臨率土,若綏之以文德而俟其變,則平之不難矣。吳、蜀雖蕞爾小國,依山阻水。劉備有雄才,諸葛亮善治國;孫權識虛實,陸遜見兵勢;據險守要,汎舟江湖,皆難卒謀也。用兵之道,先勝後戰,量敵論將;故舉無遺策。臣竊料羣臣無備、權對,雖以天威臨之,未見萬全之勢也。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臣以為當今宜先文後武。」帝不納,軍竟無功。   丁未,陳忠侯曹仁卒。   初,黃元為諸葛亮所不善,聞漢主疾病,懼有後患,故舉郡反,燒臨邛城。時亮東行省疾,成都單虛,元益無所憚。益州治中從事楊洪,啟太子遣將軍陳曶、鄭綽討元。衆議以為元若不能圍成都,當由越巂據南中。洪曰:「元素性凶暴,無他恩信,何能辦此!不過乘水東下,冀主上平安,面縛歸死;如其有異,奔吳求活耳。但敕曶、綽於南安峽口邀遮,卽便得矣。」元軍敗,果順江東下,曶、綽生獲,斬之。   漢主病篤,命丞相亮輔太子,以尚書令李嚴為副。漢主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漢主又為詔敕太子曰:「人五十不稱夭,吾年已六十有餘,何所復恨,但以卿兄弟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夏,四月,癸巳,漢主殂於永安,諡曰昭烈。   丞相亮奉喪還成都,以李嚴為中都護,留鎮永安。   五月,太子禪卽位,時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建興。封丞相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政事無巨細,咸決於亮。亮乃約官職,脩法制,發敎與羣下曰:「夫參署者,集衆思,廣忠益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違覆而得中,猶棄敝蹻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茲不惑。又,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來相啟告。苟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勤渠,有忠於國,則亮可以少過矣。」又曰:「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啟誨;前參事於幼宰,每言則盡;後從事於偉度,數有諫止。雖資性鄙暗,不能悉納,然與此四子終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偉度者,亮主簿義陽胡濟也。   亮嘗自校簿書,主簿楊顒直入,諫曰:「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請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執耕稼,婢典炊爨,雞主司晨,犬主吠盜,牛負重載,馬涉遠路;私業無曠,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飲食而已。忽一旦盡欲以身親其役,不復付任,勞其體力,為此碎務,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奴婢雞狗哉?失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故丙吉不問橫道死人而憂牛喘,陳平不肯知錢穀之數,云『自有主者』,彼誠達於位分之體也。今明公為治,乃躬自校簿書,流汗終日,不亦勞乎!」亮謝之。及顒卒,亮垂泣三日。   六月,甲戌,任城威王彰卒。   甲申,魏壽肅侯賈詡卒。   大水。   吳賀齊襲蘄春,虜太守晉宗以歸。   初,益州郡耆帥雍闓殺太守正昂,因士燮以求附於吳,又執太守成都張裔以與吳,吳以闓為永昌太守。永昌功曹呂凱、府丞王伉率吏士閉境拒守,闓不能進,使郡人孟獲誘扇諸夷,諸夷皆從之;牂柯太守朱褒、越巂夷王高定皆叛應闓。諸葛亮以新遭大喪,皆撫而不討,務農殖穀,閉關息民,民安食足而後用之。   秋,八月,丁卯,以廷尉鍾繇為太尉,治書執法高柔代為廷尉。是時三公無事,又希與朝政,柔上疏曰:「公輔之臣,皆國之棟梁,民所具瞻;而置之三事,不使知政,遂各偃息養高,鮮有進納,誠非朝廷崇用大臣之義,大臣獻可替否之謂也。古者刑政有疑,輒議於槐、棘之下。自今之後,朝有疑議及刑獄大事,宜數以咨訪三公。三公朝朔、望之日,又可特延入講論得失,博盡事情,庶有補起天聽,光益大化。」帝嘉納焉。   辛未,帝校獵于滎陽,遂東巡。九月,甲辰,如許昌。   漢尚書義陽鄧芝言於諸葛亮曰:「今主上幼弱,初卽尊位,宜遣大使重申吳好。」亮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芝問:「其人為誰?」亮曰:「卽使君也。」乃遣芝以中郎將脩好於吳。冬,十月,芝至吳。時吳王猶未與魏絕,狐疑,不時見芝。芝乃自表請見曰:「臣今來,亦欲為吳,非但為蜀也。」吳王見之,曰:「孤誠願與蜀和親,然恐蜀主幼弱,國小勢偪,為魏所乘,不自保全耳。」芝對曰:「吳、蜀二國,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諸葛亮亦一時之傑也。蜀有重險之固,吳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長,共為脣齒,進可幷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質於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內侍,若不從命,則奉辭伐叛,蜀亦順流見可而進,如此,江南之地非復大王之有也。」吳王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絕魏,專與漢連和。   是歲,漢主立妃張氏為皇后。   文帝黃初五年(甲辰、二二四年)   春,二月,帝自許昌還洛陽。   初平以來,學道廢墜。夏,四月,初立太學;置博士,依漢制設五經課試之法。   吳王使輔義中郎將吳郡張溫聘于漢,自是吳、蜀信使不絕。時事所宜,吳主常令陸遜語諸葛亮;又刻印置遜所,王每與漢主及諸葛亮書,常過示遜,輕重、可否有所不安,每令改定,以印封之。   漢復遣鄧芝于吳,吳主謂之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樂乎?」芝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如幷魏之後,大王未深識天命,君各茂其德,臣各盡其忠,將提枹鼓,則戰爭方始耳。」吳王大笑曰:「君之誠款乃當爾邪!」   秋,七月,帝東巡,如許昌。帝欲大興軍伐吳,侍中辛毗諫曰:「方今天下新定,土廣民稀,而欲用之,臣誠未見其利也。先帝屢起銳師,臨江而旋。今六軍不增於故,而復脩之,此未易也。今日之計,莫若養民屯田,十年然後用之,則役不再舉矣。」帝曰:「如卿意,更當以虜遺子孫邪?」對曰:「昔周文王以紂遺武王,惟知時也。」帝不從,留尚書僕射司馬懿鎮許昌。八月,為水軍,親御龍舟,循蔡、潁,浮淮如壽春。九月,至廣陵。   吳安東將軍徐盛建計,植木衣葦,為疑城假樓,自石頭至于江乘,聯緜相接數百里,一夕而成;又大浮舟艦於江。   時江水盛長,帝臨望,歎曰:「魏雖有武騎千羣,無所用之,未可圖也。」帝御龍舟,會暴風漂蕩,幾至覆沒。帝問羣臣:「權當自來否?」咸曰:「陛下親征,權恐怖,必舉國而應。又不敢以大衆委之臣下,必當自來。」劉曄曰:「彼謂陛下欲以萬乘之重牽己,而超越江湖者在於別將,必勒兵待事,未有進退也。」大駕停住積日,吳王不至,帝乃旋師。是時,曹休表得降賊辭:「孫權已在濡須口。」中領軍衞臻曰:「權恃長江,未敢亢衡,此必畏怖偽辭耳!」考核降者,果守將所作也。   吳張溫少以俊才有盛名,顧雍以為當今無輩,諸葛亮亦重之。溫薦引同郡暨豔為選部尚書。豔好為清議,彈射百僚,覈奏三署,率皆貶高就下,降損數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其居位貪鄙,志節汙卑者,皆以為軍吏,置營府以處之;多揚人闇昧之失以顯其謫。同郡陸遜、遜弟瑁及侍御史朱據皆諫止之。瑁與豔書曰:「夫聖人嘉善矜愚,忘過記功,以成美化。加今王業始建,將一大統,此乃漢高棄瑕錄用之時也。若令善惡異流,貴汝、潁月旦之評,誠可以厲俗明敎,然恐未易行也。宜遠模仲尼之汎愛,近則郭泰之容濟,庶有益於大道也。」據謂豔曰:「天下未定,舉清厲濁,足以沮勸;若一時貶黜,懼有後咎。」豔皆不聽。於是怨憤盈路,爭言豔及選曹郎徐彪專用私情,憎愛不由公理;豔、彪皆坐自殺。溫素與豔、彪同意,亦坐斥還本郡以給廝吏,卒於家。始,溫方盛用事,餘姚虞俊歎曰:「張惠恕才多智少,華而不實,怨之所聚,有覆家之禍;吾見其兆矣。」無幾何而敗。   冬,十月,帝還許昌。   十一月,戊申晦,日有食之。   鮮卑軻比能誘步度根兄扶羅韓殺之,步度根由是怨軻比能,更相攻擊。步度根部衆稍弱,將其衆萬餘落保太原、鴈門;是歲,詣闕貢獻。而軻比能衆遂強盛,出擊東部大人素利,護烏丸校尉田豫乘虛掎其後;軻比能使別帥瑣奴拒豫,豫擊破之。軻比能由是攜貳,數為邊寇,幽、幷苦之。   文帝黃初六年(乙巳、二二五年)   春,二月,詔以陳羣為鎮軍大將軍,隨車駕董督衆軍,錄行尚書事;司馬懿為撫軍大將軍,留許昌,督後臺文書。三月,帝行如召陵,通討虜渠;乙巳,還許昌。   幷州刺史梁習討軻比能,大破之。   漢諸葛亮率衆討雍闓,參軍馬謖送之數十里。亮曰:「雖共謀之歷年,今可更惠良規。」謖曰:「南中恃其險遠,不服久矣;雖今日破之,明日復反耳。今公方傾國北伐以事強賊,彼知官勢內虛,其叛亦速。若殄盡遺類以除後患,旣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倉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願公服其心而已。」亮納其言。謖,良之弟也。   辛未,帝以舟師復征吳,羣臣大議。宮正鮑勛諫曰:「王師屢征而未有所克者,蓋以吳、蜀脣齒相依,憑阻山水,有難拔之勢故也。往年龍舟飄蕩,隔在南岸,聖躬蹈危,臣下破膽,此時宗廟幾至傾覆,為百世之戒。今又勞兵襲遠,日費千金,中國虛耗,今黠虜玩威,臣竊以為不可。」帝怒,左遷勛為治書執法。勛,信之子也。夏,五月,戊申,帝如譙。   吳丞相北海孫劭卒。初,吳當置丞相,衆議歸張昭,吳王曰:「方今多事,職大事責重,非所以優之也。」及劭卒,百僚復舉昭,吳王曰:「孤豈為子布有愛乎!領丞相事煩,而此公性剛,所言不從,怨咎將興,非所以益之也。」六月,以太常顧雍為丞相、平尚書事。雍為人寡言,舉動時當,吳王嘗歎曰:「顧君不言,言必有中。」至飲宴歡樂之際,左右恐有酒失,而雍必見之,是以不敢肆情。吳王亦曰:「顧公在座,使人不樂。」其見憚如此。初領尚書令,封陽遂鄉侯;拜侯還寺,而家人不知,後聞,乃驚。及為相,其所選用文武將吏,各隨能所任,心無適莫。時訪逮民間及政職所宜,輒密以聞,若見納用,則歸之於上;不用,終不宣泄;吳王以此重之。然於公朝有所陳及,辭色雖順而所執者正;軍國得失,自非面見,口未嘗言。王常令中書郎詣雍有所咨訪,若合雍意,事可施行,卽相與反覆究而論之,為設酒食;如不合意,雍卽正色改容,默然不言,無所施設。郎退告王,王曰:「顧公歡悅,是事合宜也;其不言者,是事未平也。孤當重思之。」江邊諸將,各欲立功自效,多陳便宜,有所掩襲。王以訪雍。雍曰:「臣聞兵法戒於小利,此等所陳,欲邀功名而為其身,非為國也。陛下宜禁制,苟不足以曜威損敵,所不宜聽也。」王從之。   利成郡兵蔡方等反,殺太守徐質,推郡人唐咨為主,詔屯騎校尉任福等討平之。咨自海道亡入吳,吳人以為將軍。   秋,七月,立皇子鑒為東武陽王。   漢諸葛亮至南中,所在戰捷。亮由越巂入,斬雍闓及高定。使庲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門下督巴西馬忠由牂柯入,擊破諸縣,復與亮合。孟獲收闓餘衆以拒亮。獲素為夷、漢所服,亮募生致之,旣得,使觀於營陳之間,問曰:「此軍何如?」獲曰:「向者不知虛實,故敗。今蒙賜觀營陳,若祇如此,卽定易勝耳。」亮笑,縱使更戰。七縱七禽而亮猶遣獲,獲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亮遂至滇池。   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皆平,亮卽其渠率而用之。或以諫亮,亮曰:「若留外人,則當留兵,兵留則無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傷破,父兄死喪,留外人而無兵者,必成禍患,二不易也;又,夷累有廢殺之罪,自嫌釁重,若留外人,終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運糧,而綱紀粗定,夷、漢粗安故耳。」亮於是悉收其俊傑孟獲等以為官屬,出其金、銀、丹、漆、耕牛、戰馬以給軍國之用。自是終亮之世,夷不復反。   八月,帝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尚書蔣濟表言水道難通,帝不從。冬,十月,如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餘萬,旌旗數百里,有渡江之志。吳人嚴兵固守。時大寒,冰,舟不得入江。帝見波濤洶湧,歎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歸。孫韶遣將高壽等率敢死之士五百人,於逕路夜要帝,帝大驚。壽等獲副車、羽蓋以還。於是戰船數千皆滯不得行,議者欲就留兵屯田,蔣濟以為:「東近湖,北臨淮,若水盛時,賊易為寇,不可安屯。」帝從之,車駕卽發。還,到精湖,水稍盡,盡留船付濟。船連延在數百里中,濟更鑿地作四五道,蹴船令聚;豫作土豚遏斷湖水,皆引後船,一時開遏入淮中,乃得還。   十一月,東武陽王鑒薨。   十二月,吳番陽賊彭綺攻沒郡縣,衆數萬人。   文帝黃初七年(丙午、二二六年)   春,正月,壬子,帝還洛陽,謂蔣濟曰:「事不可不曉。吾前決謂分半燒船於山陽湖中,卿於後致之,略與吾俱至譙。又每得所陳,實入吾意。自今討賊計畫,善思論之。」   漢丞相亮欲出軍漢中,前將軍李嚴當知後事,移屯江州,留護軍陳到駐永安,而統屬於嚴。   吳陸遜以所在少穀,表令諸將增廣農畝。吳王報曰:「甚善!令孤父子親受田,車中八牛,以為四耦,雖未及古人,亦欲令與衆均等其勞也。」   帝之為太子也,郭夫人弟有罪,魏郡西部都尉鮑勛治之;太子請,不能得,由是恨勛。及卽位,勛數直諫,帝益忿之。帝伐吳還,屯陳留界。勛為治書執法,太守孫邕見出,過勛;時營壘未成,但立標埒,邕邪行,不從正道,軍營令史劉曜欲推之,勛以塹壘未成,解止不舉。帝聞之,詔曰:「勛指鹿作馬,收付廷尉。」廷尉法議,「正刑五歲」,三官駮,「依律,罰金二斤」,帝大怒曰:「勛無活分,而汝等欲縱之!收三官已下付刺姦,當令十鼠同穴!」鍾繇、華歆、陳羣、辛毗、高柔、衞臻等並表勛父信有功於太祖,求請勛罪,帝不許。高柔固執不從詔命,帝怒甚,召柔詣臺,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誅勛。勛死,乃遣柔還寺。   票騎將軍都陽侯曹洪,家富而性吝嗇,帝在東宮,嘗從洪貸絹百匹,不稱意,恨之;遂以舍客犯法,下獄當死,羣臣並救,莫能得。卞太后責怒帝曰:「梁、沛之間,非子廉無有今日。」又謂郭后曰:「令曹洪今日死,吾明日敕帝廢后矣!」於是郭后泣涕屢請,乃得免官,削爵土。   初,郭后無子,帝使母養平原王叡;以叡母甄夫人被誅,故未建為嗣。叡事后甚謹,后亦愛之。帝與叡獵,見子母鹿,帝親射殺其母,命叡射其子;叡泣曰:「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帝卽放弓矢,為之惻然。夏,五月,帝疾篤,乃立叡為太子。丙辰,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羣、撫軍大將軍司馬懿,並受遺詔輔政。丁巳,帝殂。   陳壽評曰: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強識,才藝兼該。若加之曠大之度,勵以公平之誠,邁志存道,克廣德心,則古之賢主,何遠之有哉!   太子卽皇帝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初,明帝在東宮,不交朝臣,不問政事,惟潛思書籍;卽位之後,羣下想聞風采。居數日,獨見侍中劉曄,語盡日,衆人側聽,曄旣出,問:「何如?」曰:「秦始皇、漢孝武之儔,才具微不及耳。」   帝初蒞政,陳羣上疏曰:「夫臣下雷同,是非相蔽,國之大患也。若不和睦則有讎黨,有讎黨則毀譽無端,毀譽無端則真偽失實,此皆不可不深察也。」   癸未,追諡甄夫人曰文昭皇后。   壬辰,立皇弟蕤為陽平王。   六月,戊寅,葬文帝于首陽陵。   吳王聞魏有大喪,秋,八月,自將攻江夏郡,太守文聘堅守。朝議欲發兵救之。帝曰:「權習水戰,所以敢下船陸攻者,冀掩不備也。今已與聘相拒;夫攻守勢倍,終不敢久也。」先是,朝廷遣治書侍御史荀禹慰勞邊方,禹到江夏,發所經縣兵及所從步騎千人乘山舉火,吳王遁走。   辛巳,立皇子冏為清河王。   吳左將軍諸葛瑾等寇襄陽,司馬懿擊破之,斬其部將張霸;曹真又破其別將於尋陽。   吳丹陽、吳、會山民復為寇,攻沒屬縣。吳王分三郡險地為東安郡,以綏南將軍全琮領太守。琮至,明賞罰,招誘降附,數年,得萬餘人。吳王召琮還牛渚,罷東安郡。   冬,十月,清河王冏卒。   吳陸遜陳便宜,勸吳王以施德緩刑,寬賦息調。又云:「忠讜之言,不能極陳;求容小臣,數以利聞。」王報曰:「書載『予違汝弼』,而云不敢極陳,何得為忠讜哉!」於是令有司盡寫科條,使郎中褚逢齎以就遜及諸葛瑾,意所不安,令損益之。   十二月,以鍾繇為太傅、曹休為大司馬,都督揚州如故,曹真為大將軍,華歆為太尉,王朗為司徒,陳羣為司空,司馬懿為票騎大將軍。歆讓位於管寧,帝不許。徵寧為光祿大夫,敕青州給安車吏從,以禮發遣,寧復不至。   是歲,吳交趾太守士燮卒,吳王以燮子徽為安遠將軍,領九真太守,以校尉陳時代燮。交州刺史呂岱以交趾絕遠,表分海南三郡為交州,以將軍戴良為刺史;海東四郡為廣州,岱自為刺史;遣良與時南入。而徽自署交趾太守,發宗兵拒良,良留合浦。交趾栢鄰,燮舉吏也,叩頭諫徽,使迎良。徽怒,笞殺鄰,鄰兄治合宗兵擊,不克。呂岱上疏請討徽,督兵三千人,晨夜浮海而往。或謂岱曰:「徽藉累世之恩,為一州所附,未易輕也。」岱曰:「今徽雖懷逆計,未知吾之卒至;若我潛軍輕舉,掩其無備,破之必也。稽留不速,使得生心,嬰城固守,七郡百蠻,雲合響應,雖有智者,誰能圖之!」遂行,過合浦,與良俱進。岱以燮弟子輔為師友從事,遣往說徽。徽率其兄弟六人出降,岱皆斬之。   孫盛論曰:夫柔遠能邇,莫善於信。呂岱師友士輔,使通信誓;徽兄弟肉袒,推心委命,岱因滅之以要功利,君子是以知呂氏之祚不延者也。   徽大將甘醴及栢治率吏民共攻岱,岱奮擊,破之。於是除廣州,復為交州如故。岱進討九真,斬獲以萬數;又遣從事南宣威命,暨徼外扶南、林邑、堂明諸王,各遣使入貢於吳。   烈祖明皇帝太和元年(丁未、二二七年)   春,吳解煩督胡綜、番陽太守周魴擊彭綺,生獲之。   初,綺自言舉義兵,為魏討吳,議者以為因此伐吳,必有所克。帝以問中書令太原孫資,資曰:「番陽宗人,前後數有舉義者,衆弱謀淺,旋輒乖散。昔文皇帝嘗密論賊形勢,言洞浦殺萬人,得船千數,數日間,船人復會;江陵被圍歷月,權裁以千數百兵住東門,而其土地無崩解者;是其法禁上下相維之明驗也。以此推綺,懼未能為權腹心大疾也。」至是,綺果敗亡。   二月,立文昭皇后寢園於鄴。王朗往視園陵,見百姓多貧困,而帝方營脩宮室,朗上疏諫曰:「昔大禹欲拯天下之大患,故先卑其宮室,儉其衣食;句踐欲廣其禦兒之疆,亦約其身以及家,儉其家以施國;漢之文、景,欲恢弘祖業,故割意於百金之臺,昭儉於弋綈之服;霍去病中才之將,猶以匈奴未滅,不治第宅。明卹遠者略近,事外者簡內也。今建始之前,足用列朝會;崇華之後,足用序內官;華林、天淵,足用展遊宴。若且先成象魏,脩城池,其餘一切須豐年,專以勤耕農為務,習戎備為事,則民充兵強而寇戎賓服矣。」   三月,蜀丞相亮率諸軍北駐漢中,使長史張裔、參軍蔣琬統留府事。臨發,上疏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衞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姦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端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受命以來,夙夜憂歎,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姦凶,興復漢室,還于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章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屯于沔北陽平石馬。   亮辟廣漢太守姚伷為掾,伷並進文武之士,亮稱之曰:「忠益者莫大於進人,進人者各務其所尚。今姚掾並存剛柔以廣文武之用,可謂博雅矣。願諸掾各希此事以屬其望。」   帝聞諸葛亮在漢中,欲大發兵就攻之,以問散騎常侍孫資,資曰:「昔武皇帝征南鄭,取張魯,陽平之役,危而後濟,又自往拔出夏侯淵軍,數言『南鄭直為天獄,中斜谷道為五百里石穴耳,』言其深險,喜出淵軍之辭也。又,武皇帝聖於用兵,察蜀賊棲於山巖,視吳虜竄於江湖,皆橈而避之,不責將士之力,不爭一朝之忿,誠所謂見勝而戰,知難而退也。今若進軍就南鄭討亮,道旣險阻,計用精兵及轉運、鎮守南方四州,遏禦水賊,凡用十五六萬人,必當復更有所發興,天下騷動,費力廣大,此誠陛下所宜深慮。夫守戰之力,力役參倍。但以今日見兵分命大將據諸要險,威足以震攝強寇,鎮靜疆埸,將士虎睡,百姓無事。數年之間,中國日盛,吳、蜀二虜必自罷敝。」帝乃止。   初,文帝罷五銖錢,使以穀帛為用,人間巧偽漸多,競濕穀以要利,薄絹以為市,雖處以嚴刑,不能禁也。司馬芝等舉朝大議,以為:「用錢非徒豐國,亦所以省刑,今不若更鑄五銖為便。」夏,四月,乙亥,復行五銖錢。   甲申,初營宗廟於洛陽。   六月,以司馬懿都督荊、豫州諸軍事,率所領鎮宛。   冬,十二月,立貴嬪河內毛氏為皇后。初,帝為平原王,納河內虞氏為妃;及卽位,虞氏不得立為后,太皇卞太后慰勉焉。虞氏曰:「曹氏自好立賤,未有能以義舉者也。然后職內事,君聽外政,其道相由而成;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終者也,殆必由此亡國喪祀矣!」虞氏遂絀還鄴宮。   初,太祖、世祖皆議復肉刑,以軍事不果。及帝卽位,太傅鍾繇上言:「宜如孝景之令,其當棄市欲斬右趾者,許之;其黥、劓、左趾、宮刑者,自如孝文易以髡笞,可以歲生三千人。」詔公卿已下議,司徒朗以為「肉刑不用已來,歷年數百;今復行之,恐所減之文未彰於萬民之目,而肉刑之問已宣於寇讎之耳,非所以來遠人也。今可按繇所欲輕之死罪,使減死髡刑,嫌其輕者,可倍其居作之歲數,內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無以刖易鈦駭耳之聲。」議者百餘人,與朗同者多。帝以吳、蜀未平,且寢。   是歲,吳昭武將軍韓當卒,其子綜淫亂不軌,懼得罪,閏月,將其家屬、部曲來奔。   初,孟達旣為文帝所寵,又與桓階、夏侯尚親善;及文帝殂,階、尚皆卒,達心不自安。諸葛亮聞而誘之,達數與通書,陰許歸蜀;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隙,儀密表告之。達聞之,惶懼,欲舉兵叛;司馬懿以書慰解之,達猶豫未決,懿乃潛軍進討,諸將言達與吳、漢交通,宜觀望而後動。懿曰:「達無信義,此其相疑之時也。當及其未定促決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吳、漢各遣偏將向西城安橋、木闌塞以救達,懿分諸將以距之。初,達與亮書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聞吾舉事,當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間也,則吾城已固,諸軍足辦。吾所在深險,司馬公必不自來;諸將來,吾無患矣。」及兵到,達又告亮曰:「吾舉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卷七十一 魏紀三 --------------------------------   起著雍涒灘(戊申),盡上章閹茂(庚戌),凡三年。   烈祖明皇帝太和二年(戊申、二二八年)   春,正月,司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拔之,斬孟達。申儀久在魏興,擅承制刻印,多所假授;懿召而執之,歸于洛陽。   初,征西將軍夏侯淵之子楙尚太祖女清河公主,文帝少與之親善,及卽位,以為安西將軍,都督關中,鎮長安,使承淵處。   諸葛亮將入寇,與羣下謀之。丞相司馬魏延曰:「聞夏侯楙,主壻也,怯而無謀。今假延精兵五千,負糧五千,直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楙聞延奄至,必棄城逃走。長安中惟御史、京兆太守耳。橫門邸閣與散民之穀,足周食也。比東方相合聚,尚二十許日,而公從斜谷來,亦足以達。如此,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亮以為此危計,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計。   亮揚聲由斜谷道取郿。使鎮東將軍趙雲,揚武將軍鄧芝為疑兵,據箕谷;帝遣曹真都督關右諸軍軍郿,亮身率大軍攻祁山,戎陳整齊,號令明肅。始,魏以漢昭烈旣死,數歲寂然無聞,是以略無備豫;而卒聞亮出,朝野恐懼,於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應亮,關中響震,朝臣未知計所出,帝曰:「亮阻山為固,今者自來,正合兵書致人之術,破亮必也。」乃勒兵馬步騎五萬,遣右將軍張郃督之,西拒亮。丁未,帝行如長安。   初,越巂太守馬謖,才器過人,好論軍計,諸葛亮深加器異;漢昭烈臨終,謂亮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猶謂不然,以謖為參軍,每引見談論,自晝達夜。及出軍祁山,亮不用舊將魏延、吳懿等為先鋒,而以謖督諸軍在前,與張郃戰于街亭。   謖違亮節度,舉措煩擾,舍水上山,不下據城。張郃絕其汲道,擊,大破之,士卒離散。亮進無所據,乃拔西縣千餘家還漢中。收謖下獄,殺之。亮自臨祭,為之流涕,撫其遺孤,恩若平生。蔣琬謂亮曰:「昔楚殺得臣,文公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計之士,豈不惜乎!」亮流涕曰:「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用法明也;是以揚干亂法,魏絳戮其僕。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復廢法,何用討賊邪!」   謖之未敗也,裨將軍巴西王平連規諫謖,謖不能用;及敗,衆盡星散,惟平所領千人鳴鼓自守,張郃疑其有伏兵,不往逼也,於是平徐徐收合諸營遺迸,率將士而還。亮旣誅馬謖及將軍李盛,奪將軍黃襲等兵,平特見崇顯,加拜參軍,統五部兼當營事,進位討寇將軍,封亭侯。亮上疏請自貶三等,漢主以亮為右將軍,行丞相事。   是時趙雲、鄧芝兵亦敗於箕谷,雲斂衆固守,故不大傷,雲亦坐貶為鎮軍將軍。亮問鄧芝曰:「街亭軍退,兵將不復相錄,箕谷軍退,兵將初不相失,何故?」芝曰:「趙雲身自斷後,軍資什物,略無所棄,兵將無緣相失。」雲有軍資餘絹,亮使分賜將士,雲曰:「軍事無利,何為有賜,其物請悉入赤岸庫,須十月為冬賜。」亮大善之。   或勸亮更發兵者,亮曰:「大軍在祁山、箕谷,皆多於賊,而不破賊,乃為賊所破,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減兵省將,明罰思過,校變通之道於將來;若不能然者,雖兵多何益!自今已後,諸有忠慮於國者,但勤攻吾之闕,則事可定,賊可死,功可蹻足而待矣。」於是考微勞,甄壯烈,引咎責躬,布所失於境內,厲兵講武,以為後圖,戎士簡練,民忘其敗矣。   亮之出祁山也,天水參軍姜維詣亮降。亮美維膽智,辟為倉曹掾,使典軍事。   曹真討安定等三郡,皆平。真以諸葛亮懲於祁山,後必出從陳倉,乃使將軍郝昭等守陳倉,治其城。   夏,四月,丁酉,帝還洛陽。   帝以燕國徐邈為涼州刺史。邈務農積穀,立學明訓,進善黜惡,與羌、胡從事,不問小過;若犯大罪,先告都帥,使知應死者,乃斬以徇。由是服其威信,州界肅清。   五月,大旱。   吳王使鄱陽太守周魴密求山中舊族名帥為北方所聞知者,令譎挑揚州牧曹休。魴曰:「民帥小醜,不足杖任,事或漏泄,不能致休。乞遣親人齎牋以誘休,言被譴懼誅,欲以郡降北,求兵應接。」吳王許之。時頻有郎官詣魴詰問諸事,魴因詣郡門下,下髮謝。休聞之,率步騎十萬向皖以應魴;帝又使司馬懿向江陵,賈逵向東關,三道俱進。   秋,八月,吳王至皖,以陸遜為大都督,假黃鉞,親執鞭以見之;以朱桓、全琮為左右督,各督三萬人以擊休。休知見欺,而恃其衆,欲遂與吳戰。朱桓言於吳王曰:「休本以親戚見任,非智勇名將也。今戰必敗,敗必走,走當由夾石、挂車。此兩道皆險阨,若以萬兵柴路,則彼衆可盡,休可生虜。臣請將所部以斷之,若蒙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乘勝長驅,進取壽春,割有淮南,以規許、洛,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權以問陸遜,遜以為不可,乃止。   尚書蔣濟上疏曰:「休深入虜地,與權精兵對,而朱然等在上流,乘休後,臣未見其利也。」前將軍滿寵上疏曰:「曹休雖明果而希用兵,今所從道,背湖旁江,易進難退,此兵之絓地也。若入無彊口,宜深為之備!」寵表未報,休與陸遜戰于石亭。遜自為中部,令朱桓、全琮為左右翼,三道並進,衝休伏兵,因驅走之,追亡逐北,徑至夾石,斬獲萬餘,牛馬騾驢車乘萬兩,軍資器械略盡。   初,休表求深入以應周魴,帝命賈逵引兵東與休合。逵曰:「賊無東關之備,必幷軍於皖,休深入與賊戰,必敗。」乃部署諸將,水陸並進,行二百里,獲吳人,言休戰敗,吳遣兵斷夾石,諸將不知所出;或欲待後軍,逵曰:「休兵敗於外,路絕於內,進不能戰,退不得還,安危之機,不及終日。賊以軍無後繼,故至此,今疾進,出其不意,此所謂『先人以奪其心』也,賊見吾兵必走。若待後軍,賊已斷險,兵雖多何益!」乃兼道進軍,多設旗鼓為疑兵。吳人望見逵軍,驚走,休乃得還。逵據夾石,以兵糧給休,休軍乃振。初,逵與休不善,及休敗,賴逵以免。   九月,乙酉,立皇子穆為繁陽王。   長平壯侯曹休上書謝罪,帝以宗室不問。休慙憤,疽發於背,庚子,卒。帝以滿寵都督揚州以代之。   護烏桓校尉田豫擊鮮卑鬱築鞬,鬱築鞬妻父軻比能救之,以三萬騎圍豫於馬城。上谷太守閻志,柔之弟也,素為鮮卑所信,往解諭之,乃解圍去。   冬,十一月,蘭陵成侯王朗卒。   漢諸葛亮聞曹休敗,魏兵東下,關中虛弱,欲出兵擊魏,羣臣多以為疑。亮上言於漢主曰:「先帝深慮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當知臣伐賊,才弱敵強;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以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羣疑滿腹,衆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幷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髣髴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偪於黎陽,幾敗伯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耳;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羣、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皆數十年之內,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虛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   十二月,亮引兵出散關,圍陳倉,陳倉已有備,亮不能克。亮使郝昭鄉人靳詳於城外遙說昭,昭於樓上應之曰:「魏家科法,卿所練也;我之為人,卿所知也。我受國恩多而門戶重,卿無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還謝諸葛,便可攻也。」詳以昭語告亮,亮又使詳重說昭,言「人兵不敵,空自破滅。」昭謂詳曰:「前言已定矣,我識卿耳,箭不識也。」詳乃去。亮自以有衆數萬,而昭兵纔千餘人,又度東救未能便到,乃進兵攻昭,起雲梯衝車以臨城,昭於是以火箭逆射其梯,梯然,梯上人皆燒死;昭又以繩連石磨壓其衝車,衝車折。亮乃更為井闌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壍,欲直攀城,昭又於內築重牆。亮又為地突,欲踊出於城裏,昭又於城內穿地橫截之。晝夜相攻拒二十餘日。   曹真遣將軍費耀等救之。帝召張郃于方城,使擊亮。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郃,問郃曰:「遲將軍到,亮得無已得陳倉乎!」郃知亮深入無穀,屈指計曰:「比臣到,亮已走矣。」郃晨夜進道,未至,亮糧盡,引去;將軍王雙追之,亮擊斬雙。詔賜昭爵關內侯。   初,公孫康卒,子晃、淵等皆幼,官屬立其弟恭。恭劣弱,不能治國,淵旣長,脅奪恭位,上書言狀。侍中劉曄曰:「公孫氏漢時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則由海,陸則阻山,外連胡夷,絕遠難制,而世權日久;今若不誅,後必生患。若懷貳阻兵,然後致誅,於事為難;不如因其新立,有黨有仇,先其不意,以兵臨之,開設賞募,可不勞師而定也。」帝不從,拜淵楊烈將軍、遼東太守。   吳王以揚州牧呂範為大司馬,印綬未下而卒。初,孫策使範典財計,時吳王年少,私從有求,範必關白,不敢專許,當時以此見望。吳王守陽羨長,有所私用,策或料覆,功曹周谷輒為傅著簿書,使無譴問,王臨時悅之。及後統事,以範忠誠,厚見信任,以谷能欺更簿書,不用也。   明帝太和三年(己酉、二二九年)   春,漢諸葛亮遣其將陳戒攻武都、陰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亮自出建威,淮退,亮遂拔二郡以歸;漢主復策拜亮為丞相。   夏,四月,丙申,吳王卽皇帝位,大赦,改元黃龍。百官畢會,吳主歸功周瑜。綏遠將軍張昭,舉笏欲褒贊功德,未及言,吳主曰:「如張公之計,今已乞食矣。」昭大慙,伏地流汗。吳主追尊父堅為武烈皇帝,兄策為長沙桓王,立子登為皇太子,封長沙桓王子紹為吳侯。   以諸葛恪為太子左輔,張休為右弼,顧譚為輔正、陳表為翼正都尉,而謝景、范慎、羊衜等皆為賓客,於是東宮號為多士。太子使侍中胡綜作賓友目曰:「英才卓越,超踰倫匹,則諸葛恪;精識時機,達幽究微,則顧譚;凝辯宏達,言能釋結,則謝景;究學甄微,游夏同科,則范慎。」羊衜私駮綜曰:「元遜才而疏,子嘿精而狠,叔發辯而浮,孝敬深而陿。」衜卒以此言為恪等所惡,其後四人皆敗,如衜所言。   吳主使以並尊二帝之議往告于漢。漢人以為交之無益而名體弗順,宜顯明正義,絕其盟好。丞相亮曰:「權有僭逆之心久矣,國家所以略其釁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顯絕,讎我必深。更當移兵東戍,與之角力,須幷其土,乃議中原。彼賢才尚多,將相輯穆,未可一朝定也。頓兵相守,坐而須老,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辭匈奴,先帝優與吳盟,皆應權通變,深思遠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今議者咸以權利在鼎足,不能幷力,且志望已滿,無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高當分裂其地以為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憂,河南之衆不得盡西,此之為利,亦已深矣。權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衞尉陳震使於吳,賀稱尊號。吳主與漢人盟,約中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屬吳,兗、冀、幷、涼屬漢,其司州之土,以函谷關為界。   張昭以老病上還官位及所統領,更拜輔吳將軍,班亞三司,改封婁侯,食邑萬戶。昭每朝見,辭氣壯厲,義形於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進見。後漢使來,稱漢德美,而羣臣莫能屈,吳主歎曰:「使張公在坐,彼不折則廢,安復自誇乎!」明日,遣中使勞問,因請見昭,昭避席謝,吳主跪止之。昭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屬陛下,而以陛下屬老臣,是以思盡臣節以報厚恩,而意慮淺短,違逆盛旨。然臣愚心所以事國,志在忠益畢命而已;若乃變心易慮以偷榮取容,此臣所不能也!」吳主辭謝焉。   元城哀王禮卒。   六月,癸卯,繁陽王穆卒。   戊申,追尊高祖大長秋曰高皇帝,夫人吳氏曰高皇后。   秋,七月,詔曰:「禮,王后無嗣,擇建支子以繼大宗,則當纂正統而奉公義,何得復顧私親哉!漢宣繼昭帝後,加悼考以皇號;哀帝以外藩援立,而董宏等稱引亡秦,惑誤時朝,旣尊恭皇,立廟京都,又寵藩妾,使比長信,敍昭穆於前殿,並四位於東宮,僭差無度,人神弗祐,而非罪師丹忠正之諫,用致丁、傅焚如之禍。自是之後,相踵行之。昔魯文逆祀,罪由夏父;宋國非度,譏在華元。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為戒,後嗣萬一有由諸侯入奉大統,則當明為人後之義;敢為佞邪導諛時君,妄建非正之號,以干正統,謂考為皇,稱妣為后,則股肱大臣,誅之無赦。其書之金策,藏之宗廟,著于令典!」   九月,吳主遷都建業,皆因故府,不復增改,留太子登及尚書九官於武昌,使上大將軍陸遜輔太子,幷掌荊州及豫章二郡事,董督軍國。   南陽劉廙嘗著先刑後禮論,同郡謝景稱之於遜,遜呵之曰:「禮之長於刑久矣;廙以細辯而詭先聖之敎,君今侍東宮,宜遵仁義以彰德音,若彼之談,不須講也!」   太子與西陵都督步騭書,求見啟誨,騭於是條于時事業在荊州界者及諸僚吏行能以報之,因上疏獎勸曰:「臣聞人君不親小事,使百官有司各任其職,故舜命九賢,則無所用心,不下廟堂而天下治也。故賢人所在,折衝萬里,信國家之利器,崇替之所由也。願明太子重以經意,則天下幸甚!」   張紘還吳迎家,道病卒。臨困,授子留牋曰:「自古有國有家者,咸欲脩德政以比隆盛世,至於其治,多不馨香,非無忠臣賢佐也,由主不勝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憚難而趨易,好同而惡異,與治道相反。傳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言善之難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據自然之勢,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歡,無假取於人,而忠臣挾難進之術,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離則有釁,巧辯緣間,眩於小忠,戀於恩愛,賢愚雜錯,黜陟失序,其所由來,情亂之也。故明君寤之,求賢如飢渴,受諫而不厭,抑情損欲,以義割恩,則上無偏謬之授,下無希冀之望矣!」吳主省書,為之流涕。   冬,十月,改平望觀曰聽訟觀。帝常言:「獄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斷大獄,常詣觀臨聽之。初,魏文侯師李悝著法經六篇,商君受之以相秦。蕭何定漢律,益為九篇,後稍增至六十篇。又有令三百餘篇、決事比九百六卷,世有增損,錯糅無常,後人各為章句,馬、鄭諸儒十有餘家,以至於魏,所當用者合二萬六千二百七十二條,七百七十三萬餘言,覽者益難。帝乃詔但用鄭氏章句。尚書衞覬奏曰:「刑法者,國家之所貴重而私議之所輕賤;獄吏者,百姓之所縣命而選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敝,未必不由此也;請置律博士。」帝從之。又詔司空陳羣、散騎常侍劉卲等刪約漢法,制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書官令、軍中令合百八十餘篇,於正律九篇為增,於旁章科令為省矣。   十一月,洛陽廟成,迎高、太、武、文四神主於鄴。   十二月,雍丘王植徙封東阿。   漢丞相亮徙府營於南山下原上,築漢城於沔陽,築樂城於成固。   明帝太和四年(庚戌、二三O年)   春,吳主使將軍衞溫、諸葛直將甲士萬人,浮海求夷洲、亶洲,欲俘其民以益衆,陸遜、全琮皆諫,以為:「桓王創基,兵不一旅。今江東見衆,自足圖事,不當遠涉不毛,萬里襲人,風波難測。又民易水土,必致疾疫,欲益更損,欲利反害。且其民猶禽獸,得之不足濟事,無之不足虧衆。」吳主不聽。   尚書琅邪諸葛誕、中書郎南陽鄧颺等相與結為黨友,更相題表,以散騎常侍夏侯玄等四人為四聰,誕輩八人為八達。玄,尚之子也。中書監劉放子熙,中書令孫資子密,吏部尚書衞臻子烈三人咸不及比,以其父居勢位,容之為三豫。   行司徒事董昭上疏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貴尚敦樸忠信之士,深疾虛偽不真之人者,以其毀敎亂治,敗俗傷化也。近魏諷伏誅建安之末,曹偉斬戮黃初之始。伏惟前後聖詔,深疾浮偽,欲以破散邪黨,常用切齒;而執法之吏,皆畏其權勢,莫能糾擿,毀壞風俗,侵欲滋甚。竊見當今年少不復以學問為本,專更以交游為業;國士不以孝悌清脩為首,乃以趨勢游利為先。合黨連羣,互相褒歎,以毀訾為罰戮,用黨譽為爵賞,附己者則歎之盈言,不附者則為作瑕釁。至乃相謂:『今世何憂不度邪,但求人道不勤,羅之不博耳;人何患其不己知,但當吞之以藥而柔調耳。』又聞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職家人,冒之出入,往來禁奧,交通書疏,有所探問。凡此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雖諷、偉之罪,無以加也!」帝善其言。二月,壬年,詔曰:「世之質文,隨敎而變。兵亂以來,經學廢絕,後生進趣,不由典謨。豈訓導未洽,將進用者不以德顯乎?其郎吏學通一經,才任牧民,博士課試,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華不務道本者,罷退之!」於是免誕、颺等官。   夏,四月,定陵成侯鍾繇卒。   六月,戊子,太皇太后卞氏殂。秋七月,葬武宣皇后。   大司馬曹真以漢人數入寇,「請由斜谷伐之;諸將數道並進,可以大克。」帝從之,詔大將軍司馬懿泝漢水由西城入,與真會漢中,諸將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入。司空陳羣諫曰:「太祖昔到陽平攻張魯,多收豆麥以益軍糧,魯未下而食猶乏。今旣無所因,且斜谷阻險,難以進退,轉運必見鈔截,多留兵守要,則損戰士,不可不熟慮也!」帝從羣議。真復表從子午道;羣又陳其不便,幷言軍事用度之計。詔以羣議下真,真據之遂行。   八月,辛巳,帝行東巡;乙未,如許昌。   漢丞相亮聞魏兵至,次于成固赤坂以待之。召李嚴使將二萬人赴漢中,表嚴子豐為江州都督,督軍典嚴後事。   會天大雨三十餘日,棧道斷絕,太尉華歆上疏曰:「陛下以聖德當成、康之隆,願先留心於治道,以征伐為後事。為國者以民為基,民以衣食為本。使中國無飢寒之患,百姓無離上之心,則二賊之釁可坐而待也!」帝報曰:「賊憑恃山川,二祖勞於前世,猶不克平,朕豈敢自多,謂必滅之哉!諸將以為不一探取,無由自敝,是以觀兵以闚其釁。若天時未至,周武還師,乃前事之鑒,朕敬不忘所戒。」   少府楊阜上疏曰:「昔武王白魚入舟,君臣變色,動得吉瑞,猶尚憂懼,況有災異而不戰竦者哉!今吳、蜀未平,而天屢降變,諸軍始進,便有天雨之患,稽閡山險,已積日矣。轉運之勞,擔負之苦,所費已多,若有不繼,必違本圖。傳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徒使六軍困於山谷之間,進無所略,退又不得,非王兵之道也。」   散騎常侍王肅王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謂平塗之行軍者也;又況於深入阻險,鑿路而前,則其為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衆迫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者之大忌也。聞曹真發已踰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戰士悉作。是賊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征權,臨江而不濟;豈非所謂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兆民知上聖以水雨艱劇之故,休而息之,後日有釁,乘而用之,則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矣。」肅,朗之子也。   九月,詔曹真等班師。   冬,十月,乙卯,帝還洛陽。時左僕射徐宣總統留事,帝還,主者奏呈文書。帝曰:「吾省與僕射省何異!」竟不視。   十二月,改葬文昭皇后于朝陽陵。   吳主揚聲欲至合肥,征東將軍滿寵表召兗、豫諸軍皆集,吳尋退還,詔罷其兵。寵以為:「今賊大舉而還,非本意也;此必欲偽退以罷吾兵,而倒還乘虛,掩不備也。」表不罷兵。後十餘日,吳果更來到合肥城,不克而還。   漢丞相亮以蔣琬為長史。亮數外出,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給。亮每言:「公琰託志忠雅,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   青州人隱蕃逃奔入吳,上書於吳主曰:「臣聞紂為無道,微子先出;高祖寬明,陳平先入。臣年二十二,委棄封域,歸命有道,賴蒙天靈,得自全致。臣至止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未見精別,使臣微言妙旨,不得上達,於邑三歎,曷惟其已!謹詣闕拜章,乞蒙引見。」吳主卽召入,蕃進謝,答問及陳時務,甚有辭觀。侍中右領軍胡綜侍坐,吳主問何如?綜對曰:「蕃上書大語有似東方朔,巧捷詭辯有似禰衡,而才皆不及。」吳主又問:「可堪何官?」綜對曰:「未可以治民,且試都輦小職。」吳主以蕃盛語刑獄,用為廷尉監。左將軍朱據、廷尉郝普數稱蕃有王佐之才,普尤與之親善,常怨歎其屈。於是蕃門車馬雲集,賓客盈堂,自衞將軍全琮等皆傾心接待;惟羊衜及宣詔郎豫章楊迪拒絕不與通。潘濬子翥,亦與蕃周旋,饋餉之。濬聞,大怒,疏責翥曰:「吾受國厚恩,志報以命,爾輩在都,當念恭順,親賢慕善。何故與降虜交,以糧餉之!在遠聞此,心震面熱,惆悵累旬。疏到,急就往使受杖一百,促責所餉!」當時人咸怪之。頃之,蕃謀作亂於吳,事覺,亡走,捕得,伏誅。吳主切責郝普,普惶懼,自殺。朱據禁止,歷時乃解。   武陵五谿蠻夷叛吳,吳主以南土清定,召交州剌史呂岱還屯長沙漚口。    卷七十二 魏紀四 --------------------------------   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四年。   明皇帝太和五年(辛亥、二三一年)   春,二月,吳主假太常潘濬節,使與呂岱督軍五萬人討五溪蠻。濬姨兄蔣琬為諸葛亮長史,武陵太守衞旍奏濬遣密使與琬相聞,欲有自託之計。吳主曰:「承明不為此也。」卽封旍表以示濬,而召旍還,免官。   衞溫、諸葛直軍行經歲,士卒疾疫死者什八九,亶洲絕遠,卒不可得至,得夷洲數千人還。溫、直坐無功,誅。   漢丞相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署府事。嚴更名平。亮帥諸軍入寇,圍祁山,以木牛運。於是大司馬曹真有疾,帝命司馬懿西屯長安,督將軍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以禦之。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卒。   自十月不雨,至于是月。   司馬懿使費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餘衆悉出,西救祁山。張郃欲分兵駐雍、郿,懿曰:「料前軍能獨當之者,將軍言是也。若不能當而分為前後,此楚之三軍所以為黥布禽也。」遂進。亮分兵留攻祁山,自逆懿于上邽。郭淮、費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麥,與懿遇於上邽之東。懿斂軍依險,兵不得交,亮引還。   懿等尋亮後至于鹵城。張郃曰:「彼遠來逆我,請戰不得,謂我利在不戰,欲以長計制之也。且祁山知大軍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於此,分為奇兵,示出其後,不宜進前而不敢偪,坐失民望也。今亮孤軍食少,亦行去矣。」懿不從,故尋亮。旣至,又登山掘營,不肯戰。賈栩、魏平數請戰,因曰:「公畏蜀如虎,柰天下笑何!」懿病之。諸將咸請戰。夏,五月,辛巳,懿乃使張郃攻無當監何平於南圍,自按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吳班逆戰,魏兵大敗,漢人獲甲首三千,懿還保營。   六月,亮以糧盡退軍,司馬懿遣張郃追之。郃進至木門,與亮戰,蜀人乘高布伏,弓弩亂發,飛矢中郃右〈桼阝〉而卒。   秋,七月,乙酉,皇子殷生,大赦。   黃初以來,諸侯王法禁嚴切,至于親姻皆不敢相通問。東阿王植上疏曰:「堯之為敎,先親後疏,自近及遠。周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伏惟陛下資帝唐欽明之德,體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羣后百寮,番休遞上,執政不廢於公朝,下情得展於私室,親姻之路通,慶弔之情展,誠可謂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於臣者,人道絕緒,禁錮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乃望交氣類,脩人事,敍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絕,吉凶之問塞,慶弔之禮廢,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隔閡之異,殊於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無朝覲之望,至於注心皇極,結情紫闥,神明知之矣。然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退惟諸王常有戚戚具爾之心,願陛下沛然垂詔,使諸國慶問,四節得展,以敍骨肉之歡恩,全怡怡之篤義。妃妾之家,膏沐之遺,歲得再通,齊義於貴宗,等惠於百司,如此,則古人之所歎,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臣伏自惟省,無錐刀之用;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為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若得辭遠游,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駙馬、奉車,趣得一號,安宅京室,執鞭珥筆,出從華蓋,入侍輦轂,承答聖問,拾遺左右,乃臣丹誠之至願,不離於夢想者也。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常棣匪他之誡,下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懷蓼莪罔極之哀,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僕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精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歎息也。臣伏以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臣初信之,以臣心況,徒虛語耳!若葵藿之傾太陽,雖不為回光,然向之者誠也。竊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實在陛下。臣聞文子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今之否隔,友于同憂,而臣獨倡言者,實不願於聖世有不蒙施之物,欲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宣緝熙章明之德也!」詔報曰:「蓋敎化所由,各有隆敝,非皆善始而惡終也,事使之然。今令諸國兄弟情禮簡怠,妃妾之家膏沐疏略,本無禁錮諸國通問之詔也;矯枉過正,下吏懼譴,以至於此耳。已敕有司,如王所訴。」   植復上疏曰:「昔漢文發代,疑朝有變,宋昌曰:『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有齊、楚、淮南、琅邪,此則磐石之宗,願王勿疑。』臣伏惟陛下遠覽姬文二虢之援,中慮周成召、畢之輔,下存宋昌磐石之固。臣聞羊質虎皮,見草則悅,見豺則戰,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將不良,有似於此。故語曰:『患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為也。』昔管、蔡放誅,周、召作弼;叔魚陷刑,叔向贊國。三監之釁,臣自當之;二南之輔,求必不遠。華宗貴族藩王之中,必有應斯舉者。夫能使天下傾耳注目者,當權者是也,故謀能移主,威能懾下,豪右執政,不在親戚,權之所在,雖疏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蓋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苟吉專其位,凶離其患者,異姓之臣也。欲國之安,祈家之貴,存共其榮,歿同其禍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臣竊惑焉。今臣與陛下踐冰履炭,登山浮澗,寒溫燥濕,高下共之,豈得離陛下哉!不勝憤懣,拜表陳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書府,不便滅棄,臣死之後,事或可思。若有毫釐少挂聖意者,乞出之朝堂,使夫博古之士,糾臣表之不合義者,如是則臣願足矣。」帝但以優文答報而已。   八月,詔曰:「先帝著令,不欲使諸王在京都者,謂幼主在位,母后攝政,防微以漸,關諸盛衰也。朕惟不見諸王十有二載,悠悠之懷,能不興思!其令諸王及宗室公侯各將適子一人朝明年正月,後有少主、母后在宮者,自如先帝令。」   漢丞相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後,主督運事。會天霖雨,平恐運糧不繼,遣參軍狐忠、督軍成藩喻指,呼亮來還;亮承以退軍。平聞軍退,乃更陽驚,說「軍糧饒足,何以便歸!」又欲殺督運岑述以解己不辦之責。又表漢主,說「軍偽退,欲以誘賊。」亮具出其前後手筆書疏,本末違錯。平辭窮情竭,首謝罪負。於是亮表平前後過惡,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復以平子豐為中郎將、參軍事,出敎敕之曰:「吾與君父子戮力以獎漢室,表都護典漢中,委君於東關,謂至心感動,終始可保,何圖中乖乎!若都護思負一意,君與公琰推心從事,否可復通,逝可復還也。詳思斯戒,明吾用心!」   亮又與蔣琬、董允書曰:「孝起前為吾說正方腹中有鱗甲,鄉黨以為不可近。吾以為鱗甲但不當犯之耳,不圖復有蘇、張之事出於不意,可使孝起知之。」孝起者,衞尉南陽陳震也。   冬,十月,吳主使中郎將孫布詐降以誘揚州刺史王淩,吳主伏兵於阜陵以俟之。布遣人告淩云:「道遠不能自致,乞兵見迎。」淩騰布書,請兵馬迎之。征東將軍滿寵以為必詐,不與兵,而為淩作報書曰:「知識邪正,欲避禍就順,去暴歸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計兵少則不足相衞,多則事必遠聞。且先密計以成本志,臨時節度其宜。」會寵被書入朝,敕留府長史,「若淩欲往迎,勿與兵也。」淩於後索兵不得,乃單遣一督將步騎七百人往迎之,布夜掩擊,督將迸走,死傷過半。淩,允之兄子也。   先是淩表寵年過耽酒,不可居方任。帝將召寵,給事中郭謀曰:「寵為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餘年,有勳方岳;及鎮淮南,吳人憚之。若不如所表,將為所闚,可令還朝,問以東方事以察之。」帝從之。旣至,體氣康強,帝慰勞遣還。   十一月,戊戌晦,日有食之。   十二月,戊午,博平敬侯華歆卒。   丁卯,吳大赦,改明年元曰嘉禾。   明帝太和六年(壬子、二三二年)   春,正月,吳主少子建昌侯慮卒。太子登自武昌入省吳主,因自陳久離定省,子道有闕;又陳陸遜忠勤,無所顧憂。乃留建業。   二月,詔改封諸侯王,皆以郡為國。   帝愛女淑卒,帝痛之甚,追諡平原懿公主,立廟洛陽,葬於南陵,取甄后從孫黃與之合葬,追封黃為列侯,為之置後,襲爵。帝欲自臨送葬,又欲幸許。司空陳羣諫曰:「八歲下殤,禮所不備,況未朞月,而以成人禮送之,加為制服,舉朝素衣,朝夕哭臨,自古以來,未有此比。而乃復自往視陵,親臨祖載。願陛下抑割無益有損之事,此萬國之至望也。又聞車駕欲幸許昌,二宮上下,皆悉居東,舉朝大小,莫不驚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以便移殿舍,或不知何故。臣以為吉凶有命,禍福由人,移走求安,則亦無益。若必當移避,繕治金墉城西宮及孟津別宮,皆可權時分止,何為舉宮暴露野次,公私煩費,不可計量。且吉士賢人,猶不妄徙其家,以寧鄉邑,使無恐懼之心,況乃帝王萬國之主,行止動靜,豈可輕脫哉!」少府楊阜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備不虞也;何至孩抱之赤子而送葬也哉!」帝皆不聽。三月,癸酉,行東巡。   吳主遣將軍周賀、校尉裴潛乘海之遼東,從公孫淵求馬。   初,虞翻性疏直,數有酒失,又好抵忤人,多見謗毀。吳主嘗與張昭論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語神仙,世豈有仙人也!」吳主積怒非一,遂徙翻交州。及周賀等之遼東,翻聞之,以為五谿宜討;遼東絕遠,聽使來屬,尚不足取,今去人財以求馬,旣非國利,又恐無獲。欲諫不敢,作表以示呂岱,岱不報。為愛憎所白,復徙蒼梧猛陵。   夏,四月,壬寅,帝如許昌。   五月,皇子殷卒。   秋,七月,以衞尉董昭為司徒。   九月,帝行如摩陂,治許昌宮,起景福、承光殿。   公孫淵陰懷貳心,數與吳通。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諸軍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陸道討之。散騎常侍蔣濟諫曰:「凡非相吞之國,不侵叛之臣,不宜輕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驅使為賊也。故曰:『虎狼當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己。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質,歲選計、孝,不乏職貢,議者先之。正使一舉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國,得其財不足為富;儻不如意,是為結怨失信也。」帝不聽。豫等往皆無功,詔令罷軍。   豫以吳使周賀等垂還,歲晚風急,必畏漂浪,東道無岸,當赴成山,成山無藏船之處,遂輒以兵屯據成山。賀等還至成山,遇風,豫勒兵擊賀等,斬之。吳主聞之,始思虞翻之言,乃召翻於交州。會翻已卒,以其喪還。   十一月,庚寅,陳思王植卒。   十二月,帝還許昌宮。   侍中劉曄為帝所親重。帝將伐蜀,朝臣內外皆曰:「不可」。曄入與帝議,則曰「可伐」;出與朝臣言,則曰「不可」。曄有膽智,言之皆有形。中領軍楊暨,帝之親臣,又重曄,執不可伐之議最堅,每從內出,輒過曄,曄講不可之意。後暨與帝論伐蜀事,暨切諫,帝曰:「卿書生,焉知兵事!」暨謝曰:「臣言誠不足采,侍中劉曄,先帝謀臣,常曰蜀不可伐。」帝曰:「曄與吾言蜀可伐。」暨曰:「曄可召質也。」詔召曄至,帝問曄,終不言。後獨見,曄責帝曰:「伐國,大謀也,臣得與聞大謀,常恐瞇夢漏泄以益臣罪,焉敢向人言之!夫兵詭道也,軍事未發,不厭其密。陛下顯然露之,臣恐敵國已聞之矣。」於是帝謝之。曄見出,責暨曰:「夫釣者中大魚,則縱而隨之,須可制而後牽,則無不得也。人主之威,豈徒大魚而已!子誠直臣,然計不足采,不可不精思也。」暨亦謝之。   或謂帝曰:「曄不盡忠,善伺上意所趨而合之,陛下試與曄言,皆反意而問之,若皆與所問反者,是曄常與聖意合也。每問皆同者,曄之情必無所逃矣。」帝如言以驗之,果得其情,從此疏焉。曄遂發狂,出為大鴻臚,以憂死。   傅子曰:巧詐不如拙誠,信矣。以曄之明智權計,若居之以德義,行之以忠信,古之上賢,何以加諸!獨任才智,不敦誠愨,內失君心,外困於俗,卒以自危,豈不惜哉!   曄嘗譖尚書令陳矯專權,矯懼,以告其子騫。騫曰:「主上明聖,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過不作公耳。」後數日,帝意果解。   尚書郎樂安廉昭以才能得幸,好抉擿羣臣細過以求媚於上。黃門侍郎杜恕上疏曰:「伏見廉昭奏左丞曹璠以罰當關不依詔,坐判問。又云:『諸當坐者別奏。』尚書令陳矯自奏不敢辭罰,亦不敢陳理,志意懇惻。臣竊愍然為朝廷惜之!古之帝王所以能輔世長民者,莫不遠得百姓之懽心,近盡羣臣之智力。今陛下憂勞萬機,或親燈火,而庶事不康,刑禁日弛。原其所由,非獨臣不盡忠,亦其主不能使也。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豫讓苟容中行而著節智伯,斯則古人之明驗矣。若陛下以為今世無良才,朝廷乏賢佐,豈可追望稷、契之遐蹤,坐待來世之俊乂乎!今之所謂賢者,盡有大官而享厚祿矣,然而奉上之節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責不專,而俗多忌諱故也。臣以為忠臣不必親,親臣不必忠。今有疏者毀人而陛下疑其私報所憎,譽人而陛下疑其私愛所親,左右或因之以進憎愛之說,遂使疏者不敢毀譽,以至政事損益,亦皆有嫌。陛下當思所以闡廣朝臣之心,篤厲有道之節,使之自同古人,垂名竹帛,反使如廉昭者擾亂其間,臣懼大臣將遂容身保位,坐觀得失,為來世戒也。昔周公戒魯侯曰:『無使大臣怨乎不以。』言不賢則不可為大臣,為大臣則不可不用也。書數舜之功,稱去四凶,不言有罪無問大小則去也。今者朝臣不自以為不能,以陛下為不任也;不自以為不知,以陛下為不問也。陛下何不遵周公之所以用,大舜之所以去,使侍中、尚書坐則侍帷幄,行則從華輦,親對詔問,各陳所有,則羣臣之行皆可得而知,忠能者進,闇劣者退,誰敢依違而不自盡。以陛下之聖明,親與羣臣論議政事,使羣臣人得自盡,賢愚能否,在陛下之所用。以此治事,何事不辦;以此建功,何功不成!每有軍事,詔書常曰:『誰當憂此者邪?吾當自憂耳。』近詔又曰:『憂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後私卽自辦也。』伏讀明詔,乃知聖思究盡下情,然亦怪陛下不治其本而憂其末也。人之能否,實有本性,雖臣亦以為朝臣不盡稱職也。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遺其力,而不能者不得處非其任。選舉非其人,未必為有罪也;舉朝共容非其人,乃為怪耳。陛下知其不盡力而代之憂其職,知其不能也而敎之治其事,豈徒主勞而臣逸哉,雖聖賢並世,終不能以此為治也。陛下又患臺閣禁令之不密,人事請屬之不絕,作迎客出入之制,以惡吏守寺門,斯實未得為禁之本也。昔漢安帝時,少府竇嘉辟廷尉郭躬無罪之兄子,猶見舉奏,章劾紛紛。近司隸校尉孔羨辟大將軍狂悖之弟,而有司嘿爾,望風希指,甚於受屬,選舉不以實者也。嘉有親戚之寵,躬非社稷重臣,猶尚如此;以今況古,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罰以絕阿黨之原耳。出入之制,與惡吏守門,非治世之具也。使臣之言少蒙察納,何患於姦不削滅,而養若廉昭等乎!夫糾擿姦宄,忠事也;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以其不顧道理而苟求容進也。若陛下不復考其終始,必以違衆迕世為奉公,密行白人為盡節;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為此邪?誠顧道理而弗為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趨利,則人主之所最病者也,陛下將何樂焉!」恕,畿之子也。   帝嘗卒至尚書門,陳矯跪問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按行文書耳。」矯曰:「此自臣職分,非陛下所宜臨也。若臣不稱其職,則請就黜退,陛下宜還。」帝慙,回車而反。帝嘗問矯:「司馬公忠貞,可謂社稷之臣乎?」矯曰:「朝廷之望也;社稷則未知也。」   吳陸遜引兵向廬江;論者以為宜速救之。滿寵曰:「廬江雖小,將勁兵精,守則經時。又,賊舍船二百里來,後尾空絕,不來尚欲誘致,今宜聽其遂進,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軍趨楊宜口,吳人聞之,夜遁。   是時,吳人歲有來計。滿寵上疏曰:「合肥城南臨江湖,北遠壽春,賊攻圍之,得據水為勢;官兵救之,當先破賊大輩,然後圍乃得解。賊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難,宜移城內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險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為引賊平地而掎其歸路,於計為便。」護軍將軍蔣濟議以為:「旣示天下以弱,且望賊煙火而壞城,此為未攻而自拔;一至於此,劫略無限,必淮北為守。」帝未許。寵重表曰:「孫子言『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驕之以利,示之以懾,』此為形實不必相應也。又曰:『善動敵者形之。』今賊未至而移城卻內,所謂形而誘之也。引賊遠水,擇利而動,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矣!」尚書趙咨以寵策為長,詔遂報聽。   明帝青龍元年(癸丑、二三三年)   春,正月,甲申,青龍見摩陂井中。二月,帝如摩陂觀龍,改元。   公孫淵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奉表稱臣於吳;吳主大悅,為之大赦。三月,吳主遣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將兵萬人,金寶珍貨,九錫備物,乘海授淵,封淵為燕王。舉朝大臣自顧雍以下皆諫,以為「淵未可信而寵待太厚,但可遣吏兵護送舒、綜而已;」吳主不聽。張昭曰:「淵背魏懼討,遠來求援,非本志也。若淵改圖,欲自明於魏,兩使不反,不亦取笑於天下乎!」吳主反覆難昭,昭意彌切。吳主不能堪,按劍而怒曰:「吳國士人入宮則拜孤,出宮則拜君,孤之敬君亦為至矣,而數於衆中折孤,孤常恐失計。」昭孰視吳主曰:「臣雖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誠以太后臨崩,呼老臣於牀下,遺詔顧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橫流;吳主擲刀於地,與之對泣。然卒遣彌、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稱疾不朝;吳主恨之,土塞其門,昭又於內以土封之。   夏,五月,戊寅,北海王蕤卒。   閏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六月,洛陽宮鞠室災。   鮮卑軻比能誘保塞鮮卑步度根與深結和親,自勒萬騎迎其累重於陘北。荊州刺史畢軌表輒出軍,以外威比能,內鎮步度根。帝省表曰:「步度根已為比能所誘,有自疑心。今軌出軍,慎勿越塞過句注也。」比詔書到,軌已進軍屯陰館,遣將軍蘇尚、董弼追鮮卑。軻比能遣子將千餘騎迎步度根部落,與尚、弼相遇,戰於樓煩,二將沒,步度根與泄歸泥部落皆叛出塞,與軻比能合寇邊。帝遣驍騎將軍秦朗將中軍討之,軻比能乃走幕北,泄歸泥將其部衆來降。步度根尋為軻比能所殺。   公孫淵知吳遠難恃,乃斬張彌、許晏等首,傳送京師,悉沒其兵資珍寶。冬,十二月,詔拜淵大司馬,封樂浪公。   吳主聞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難易,靡所不嘗。近為鼠子所前卻,令人氣踊如山。不自截鼠子頭以擲于海,無顏復臨萬國,就令顛沛,不以為恨!」   陸遜上疏曰:「陛下以神武之姿,誕膺期運,破操烏林,敗備西陵,禽羽荊州;斯三虜者,當世雄傑,皆摧其鋒。聖化所綏,萬里草偃,方蕩平華夏,總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發雷霆之怒,違垂堂之戒,輕萬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聞之,行萬里者不中道而輟足,圖四而海者不懷細以害大。強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遠征,必致闚〈門俞〉,慼至而憂,悔之無及。若使大事時捷,則淵不討自服。今乃遠惜遼東衆之與馬,柰何獨欲捐江東萬安之本業而不惜乎!」   尚書僕射薛綜上疏曰:「昔漢元帝欲御樓船,薛廣德請刎頸以血染車。何則?水火之險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今遼東戎貊小國,無城隍之固,備禦之術,器械銖鈍,犬羊無政,往必禽克,誠如明詔。然其方土寒埆,穀稼不殖,民習鞍馬,轉徙無常,卒聞大軍之至,自度不敵,鳥驚獸駭,長驅奔竄,一人匹馬,不可得見,雖獲空地,守之無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瀁,有成山之難,海行無常,風波難免,倏忽之間,人船異勢,雖有堯、舜之德,智無所施,賁、育之勇,力不得設,此不可二也。加以鬱霧冥其上,鹹水蒸其下,善生流腫,轉相洿染,凡行海者,稀無此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聖,當乘時平亂,康此民物。今逆虜將滅,海內垂定,乃違必然之圖,尋至危之阻,忽九州之固,肆一朝之忿,旣非社稷之重計,又開闢以來所未嘗有,斯誠羣僚所以傾身側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者也。」   選曹尚書陸瑁上疏曰:「北寇與國,壤地連接,苟有間隙,應機而至。夫所以為越海求馬,曲意於淵者,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棄本追末,捐近治遠,忿以改規,激以動衆,斯乃猾虜所願聞,非大吳之至計也。又兵家之術,以功役相疲,勞逸相待,得失之間,所覺輒多。且沓渚去淵,道里尚遠,今到其岸,兵勢三分,使強者進取,次當守船,又次運糧,行人雖多,難得悉用。加以單步負糧,經遠深入,賊地多馬,邀截無常。若淵狙詐,與北未絕,動衆之日,脣齒相濟;若實了然無所憑賴,其畏怖遠迸,或難卒滅,使天誅稽於朔野,山虜乘間而起,恐非萬安之長慮也!」吳主未許。   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誅暴亂、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姦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廟堂之上,以餘議議之耳。至於中夏鼎沸,九域盤互之時,率須深根固本,愛力惜費,未有正於此時舍近治遠,以疲軍旅者也。昔尉佗叛逆,僭號稱帝,于時天下乂安,百姓康阜,然漢文猶以遠征不易,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埸猶警,未宜以淵為先。願陛下抑威任計,暫寧六師,潛神嘿規,以為後圖,天下幸甚!」吳主乃止。   吳主數遣人慰謝張昭,昭固不起。吳主因出,過其門呼昭,昭辭疾篤。吳主燒其門,欲以恐之,昭亦不出。吳主使人滅火,住門良久,昭諸子共扶昭起,吳主載以還宮,深自克責,昭不得已,然後朝會。   初,張彌、許晏等至襄平,公孫淵欲圖之,乃先分散其吏兵,中使秦旦、張羣、杜德、黃強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玄菟在遼東北二百里,太守王贊,領戶二百,旦等皆舍於民家,仰其飲食,積四十許日。旦與羣等議曰:「吾人遠辱國命,自棄於此,與死無異。今觀此郡,形勢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燒城郭,殺其長吏,為國報恥,然後伏死,足以無恨。孰與偷生苟活,長為囚虜乎!」羣等然之。於是陰相結約,當用八月十九日夜發,其日中時,為郡中張松所告,贊便會士衆,閉城門,旦、羣、德、強皆踰城得走。時羣病疽創著厀,不及輩旅,德常扶接與俱,崎嶇山谷,行六七百里,創益困,不復能前,臥草中,相守悲泣。羣曰:「吾不幸創甚,死亡無日,卿諸人宜速進道,冀有所達,空相守俱死於窮谷之中,何益也!」德曰:「萬里流離,死生共之,不忍相委。」於是推旦、強使前,德獨留守羣,採菜果食之。旦、強別數日,得達句麗,因宣吳主詔於句麗王位宮及其主簿,紿言有賜,為遼東所劫奪。位宮等大喜,卽受詔,命使人隨旦還迎羣,遣皁衣二十五人,送旦等還吳,奉表稱臣,貢貂皮千枚,鶡雞皮十具。旦等見吳主,悲喜不能自勝。吳主壯之,皆拜校尉。   是歲,吳主出兵欲圍新城,以其遠水,積二十餘日,不敢下船。滿寵謂諸將曰:「孫權得吾移城,必於其衆中有自大之言,今大舉來,欲要一切之功,雖不敢至,必當上岸耀兵以示有餘。」乃潛遣步騎六千,伏肥水隱處以待之。吳主果上岸耀兵,寵伏兵卒起擊之,斬首數百,或有赴水死者。吳主又使全琮攻六安,亦不克。   蜀庲降都督張翼用法嚴峻,南夷豪帥劉胄叛。丞相亮以參軍巴西馬忠代翼,召翼令還。其人謂翼宜速歸卽罪。翼曰:「不然,吾以蠻夷蠢動,不稱職,故還耳。然代人未至,吾方臨戰場,當運糧積穀,為滅賊之資,豈可以黜退之故而廢公家之務乎!」於是統攝不懈,代到乃發。馬忠因其成基,破胄,斬之。   諸葛亮勸農講武,作木牛、流馬,運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閣;息民休士,三年而後用之。   明帝青龍二年(甲寅、二三四年)   春,二月,亮悉大衆十萬由斜谷入寇,遣使約吳同時大舉。   三月,庚寅,山陽公卒,帝素服發喪。   己酉,大赦。   夏,四月,大疫。   崇華殿災。   諸葛亮至郿,軍於渭水之南。司馬懿引軍渡渭,背水為壘拒之,謂諸將曰:「亮若出武功,依山而東,誠為可憂;若西上五丈原,諸將無事矣。」亮果屯五丈原。   雍州刺史郭淮言於懿曰:「亮必爭北原,宜先據之。」議者多謂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連兵北山,隔絕隴道,搖盪民夷,此非國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塹壘未成,漢兵大至,淮逆擊卻之。   亮以前者數出,皆以運糧不繼,使己志不伸,乃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   五月,吳主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衆號十萬;又遣陸遜、諸葛瑾將萬餘人入江夏、沔口,向襄陽;將軍孫韶、張承入淮,向廣陵、淮陰。六月,滿寵欲率諸軍救新城,殄夷將軍田豫曰:「賊悉衆大舉,非圖小利,欲質新城以致大軍耳。宜聽使攻城,挫其銳氣,不當與爭鋒也。城不可拔,衆必罷怠;罷怠然後擊之,可大克也。若賊見計,必不攻城,勢將自走。若便進兵,適入其計矣。」   時東方吏士皆分休,寵表請召中軍兵,幷召所休將士,須集擊之。散騎常侍廣平劉劭議以為:「賊衆新至,心專氣銳,寵以少人自戰其地,若便進擊,必不能制。寵請待兵,未有所失也,以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騎三千,先軍前發,揚聲進道,震曜形勢。騎到合肥,疏其行隊,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賊後,擬其歸路,要其糧道。賊聞大軍來,騎斷其後,必震怖遁走,不戰自破矣。」帝從之。   寵欲拔新城守,致賊壽春,帝不聽,曰:「昔漢光武遣兵據略陽,終以破隗囂,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賊來輒破於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爭也。縱權攻新城,必不能拔。敕諸將堅守,吾將自往征之,比至,恐權走也。」乃使征蜀護軍秦朗督步騎二萬助司馬懿禦諸葛亮,敕懿:「但堅壁拒守以挫其鋒,彼進不得志,退無與戰,久停則糧盡,虜略無所獲,則必走;走而追之,全勝之道也。」秋,七月,帝御龍舟東征。   滿寵募壯士焚吳攻具,射殺吳主之弟子泰;又吳吏士多疾病。帝未至數百里,疑兵先至。吳主始謂帝不能出,聞大軍至,遂遁,孫韶亦退。   陸遜遣親人韓扁奉表詣吳主,邏者得之。諸葛瑾聞之甚懼,書與遜云:「大駕已還,賊得韓扁,具知吾闊狹,且水乾,宜當急去。」遜未答,方催人種葑、豆,與諸將弈棋、射戲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必當有以。」乃自來見遜。遜曰:「賊知大駕已還,無所復憂,得專力於吾。又已守要害之處,兵將意動,且當自定以安之,施設變術,然後出耳。今便示退,賊當謂吾怖,仍來相蹙,必敗之勢也。」乃密與瑾立計,令瑾督舟船,遜悉上兵馬以向襄陽城;魏人素憚遜名,遽還赴城。瑾便引船出,遜徐整部伍,張拓聲勢,步趣船,魏人不敢逼。行到白圍,託言住獵,潛遣將軍周峻、張梁等擊江夏、新市、安陸、石陽,斬獲千餘人而還。   羣臣以為司馬懿方與諸葛亮相守未解,車駕可西幸長安。帝曰:「權走,亮膽破,大軍足以制之,吾無憂矣。」遂進軍至壽春,錄諸將功,封賞各有差。   八月,壬申,葬漢孝獻皇帝于禪陵。   辛巳,帝還許昌。   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守百餘日,亮數挑戰,懿不出。亮乃遺懿巾幗婦人之服;懿怒,上表請戰,帝使衞尉辛毗杖節為軍師以制之。護軍姜維謂亮曰:「辛佐治杖節而到,賊不復出矣。」亮曰:「彼本無戰情,所以固請戰者,以示武於其衆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   亮遣使者至懿軍,懿問其寢食及事之煩簡,不問戎事。使者對曰:「諸葛公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所噉食不至數升。」懿告人曰:「諸葛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   亮病篤,漢使尚書僕射李福省侍,因諮以國家大計。福至,與亮語已,別去,數日復還。亮曰:「孤知君還意,近日言語雖彌日,有所不盡,更來求決耳。公所問者,公琰其宜也。」福謝:「前實失不諮請,如公百年後,誰可任大事者,故輒還耳。乞復請蔣琬之後,誰可任者?」亮曰:「文偉可以繼之。」又問其次,亮不答。   是月,亮卒于軍中。長史楊儀整軍而出。百姓奔告司馬懿,懿追之。姜維令儀反旗鳴鼓,若將向懿者,懿斂軍退,不敢偪。於是儀結陳而去,入谷然後發喪。百姓為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懿聞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按行亮之營壘處所,歎曰:「天下奇才也!」追至赤岸,不及而還。   初,漢前軍師魏延,勇猛過人,善養士卒。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于潼關,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延常謂亮為怯,歎恨己才用之不盡。楊儀為人幹敏,亮每出軍,儀常規畫分部,籌度糧穀,不稽思慮,斯須便了,軍戎節度,取辦於儀。延性矜高,當時皆避下之,唯儀不假借延,延以為至忿,有如水火。亮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廢也。   費禕使吳,吳主醉,問禕曰:「楊儀、魏延,牧豎小人也,雖嘗有鳴吠之益於時務,然旣已任之,勢不得輕。若一朝無諸葛亮,必為禍亂矣,諸君憒憒,不知防慮於此,豈所謂貽厥孫謀乎!」禕對曰:「儀、延之不協,起於私忿耳,而無黥、韓難御之心也。今方掃除強賊,混一函夏,功以才成,業由才廣,若捨此不任,防其後患,是猶備有風波而逆廢舟檝,非長計也。」   亮病困,與儀及司馬費禕等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令延斷後,姜維次之;若延不從命,軍便自發。亮卒,儀祕不發喪,令禕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雖亡,吾自見在。府親官屬,便可將喪還葬,吾當自率諸軍擊賊;云何以一人死廢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當為楊儀之所部勒,作斷後將乎!」自與禕共作行留部分,令禕手書與己連名,告下諸將。禕紿延曰:「當為君還解楊長史,長史文吏,稀更軍事,必不違命也。」禕出,奔馬而去。延尋悔之,已不及矣。   延遣人覘儀等,欲按亮成規,諸營相次引軍還,延大怒,攙儀未發,率所領徑先南歸,所過燒絕閣道。延、儀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漢主以問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琬、允咸保儀而疑延。儀等令槎山通道,晝夜兼行,亦繼延後。延先至,據南谷口,遣兵逆擊儀等,儀等令將軍何平於前禦延。平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輩何敢乃爾!」延士衆知曲在延,莫為用命,皆散。延獨與其子數人逃亡,奔漢中,儀遣將馬岱追斬之,遂夷延三族。蔣琬率宿衞諸營北行赴難,行數十里,延死問至,乃還。始,延欲殺儀等,冀時論以己代諸葛輔政,故不降魏而南還擊儀,實無反意也。   諸軍還成都,大赦,諡諸葛亮曰忠武侯。初,亮表於漢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臣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卒如其所言。   丞相長史張裔常稱亮曰:「公賞不遺遠,罰不阿近,爵不可以無功取,刑不可以貴勢免,此賢愚所以僉忘其身者也!」   陳壽評曰: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治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終於邦域之內,咸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   初,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為諸葛亮之副,常以職位游散,怏怏怨謗無已,亮廢立為民,徙之汶山。及亮卒,立垂泣曰:「吾終為左衽矣!」李平聞之,亦發病死。平常冀亮復收己,得自補復,策後人不能故也。   習鑿齒論曰:昔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沒齒而無怨言,聖人以為難。諸葛亮之使廖立垂泣,李嚴致死,豈徒無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鑑至明而醜者忘怒;水鑑之所以能窮物而無怨者,以其無私也。水鑑無私,猶以免謗;況大人君子懷樂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於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誅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   蜀人所在求為諸葛亮立廟,漢主不聽;百姓遂因時節私祭之於道陌上。步兵校尉習隆等上言:請近其墓,立一廟於沔陽,斷其私祀。漢主從之。   漢主以左將軍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以丞相長史蔣琬為尚書令,總統國事,尋加琬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時新喪元帥,遠近危悚,琬出類拔萃,處羣僚之右,旣無戚容,又無喜色,神守舉止,有如平日,由是衆望漸服。   吳人聞諸葛亮卒,恐魏承衰取蜀,增巴丘守兵萬人,一欲以為救援,二欲以事分割。漢人聞之,亦增永安之守以防非常。漢主使右中郎將宗預使吳,吳主問曰:「東之與西,譬猶一家,而聞西更增白帝之守,何也?」對曰:「臣以為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吳主大笑,嘉其抗盡。禮之亞於鄧芝。   吳諸葛恪以丹陽山險,民多果勁,雖前發兵,徒得外縣平民而已,其餘深遠,莫能禽盡,屢自求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萬。衆議咸以為:「丹陽地勢險阻,與吳郡、會稽、新都、番陽四郡鄰接,周旋數千里,山谷萬重。其幽邃人民,未嘗入城邑,對長吏,皆仗兵野逸,白首於林莽;逋亡宿惡,咸共逃竄。山出銅鐵,自鑄甲兵。俗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其升山越險,抵突叢棘,若魚之走淵,猿狖之騰木也。時觀間隙,出為寇盜,每致兵征伐,尋其窟藏。其戰則蠭至,敗則鳥竄,自前世以來,不能羈也。」皆以為難。恪父瑾聞之,亦以事終不逮,歎曰:「恪不大興吾家,將赤吾族也!」恪盛陳其必捷,吳主乃拜恪為撫越將軍,領丹陽太守,使行其策。   冬,十一月,洛陽地震。   吳潘濬討武陵蠻,數年,斬獲數萬。自是羣蠻衰弱,一方寧靜。十一月,濬還武昌。    卷七十三 魏紀五 --------------------------------   起旃蒙單閼(乙卯),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三年。   明皇帝青龍三年(乙卯、二三五年)   春,正月,戊子,以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   丁巳,皇太后郭氏殂。帝數問甄后死狀於太后,由是太后以憂殂。   漢楊儀旣殺魏延,自以為有大功,宜代諸葛亮秉政;而亮平生密指,以儀狷狹,意在蔣琬。儀至成都,拜中軍師,無所統領,從容而已。初,儀事昭烈帝為尚書,琬時為尚書郎。後雖俱為丞相參軍、長史,儀每從行,當其勞劇;自謂年宦先琬,才能踰之,於是怨憤形于聲色,歎咤之音發於五內,時人畏其言語不節,莫敢從也。惟後軍師費禕往慰省之,儀對禕恨望,前後云云。又語禕曰:「往者丞相亡沒之際,吾若舉軍以就魏氏,處世寧當落度如此邪!令人追悔,不可復及!」禕密表其言。漢主廢儀為民,徙漢嘉郡。儀至徙所,復上書誹謗,辭指激切;遂下郡收儀,儀自殺。   三月,庚寅,葬文德皇后。   夏,四月,漢主以蔣琬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費禕代琬為尚書令。   帝好土功,旣作許昌宮,又治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築總章觀,高十餘丈,力役不已,農桑失業。司空陳羣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猶卑宮室而惡衣服。況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比漢文、景之時,不過漢一大郡。加以邊境有事,將士勞苦,若有水旱之患,國家之深憂也。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舍,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國勞力,亦吳、蜀之所願;此安危之機也,惟陛下慮之!」帝答曰:「王業、宮室,亦宜並立,滅賊之後,但當罷守禦耳,豈可復興役邪!是固君之職,蕭何之大略也。」羣曰:「昔漢祖惟與項羽爭天下,羽已滅,宮室燒焚,是以蕭何建武庫、太倉,皆是要急,然高祖猶非其壯麗。今二虜未平,誠不宜與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辭,況乃天王,莫之敢違。前欲壞武庫,謂不可不壞也;後欲置之,謂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辭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漢明帝欲起德陽殿,鍾離意諫,卽用其言,後乃復作之;殿成,謂羣臣曰:『鍾離尚書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豈憚一人,蓋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聖德,不及意遠矣。」帝乃為之少有減省。   帝耽于內寵,婦官秩石擬百官之數,自貴人以下至掖庭灑掃,凡數千人,選女子知書可付信者六人,以為女尚書,使典省外奏事,處當畫可。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漢文惜十家之資,不營小臺之娛;去病慮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所憂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訖罷作者,使得就農;二方平定,復可徐興。周禮,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嬪嬙之儀,旣已盛矣;竊聞後庭之數,或復過之,聖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為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其餘盡遣還家,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則螽斯之徵可庶而致矣。」帝報曰:「輒克昌言,他復以聞。」   是時獵法嚴峻,殺禁地鹿者身死,財產沒官,有能覺告者,厚加賞賜。柔復上疏曰:「中間以來,百姓供給衆役,親田者旣減;加頃復有獵禁,羣鹿犯暴,殘食生苗,處處為害,所傷不訾,民雖障防,力不能禦。至如滎陽左右,周數百里,歲略不收。方今天下生財者甚少,而麋鹿之損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災,將無以待之。惟陛下寬放民間,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則衆庶永濟,莫不悅豫矣。」   帝又欲平北芒,令於其上作臺觀,望見孟津。衞尉辛毗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旣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為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禦之!」帝乃止。   少府楊阜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總觀季世放蕩之惡政。曩使桓、靈不廢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儉,太祖雖有神武,於何所施,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今吳、蜀未定,軍旅在外,諸所繕治,惟陛下務從約節。」帝優詔答之。   阜復上疏曰:「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桀作璇室象廊,紂為傾宮鹿臺,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禍,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為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臺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爭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墜于地。使臣身死有補萬一,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筆詔答。   帝嘗著帽,被縹綾半袖。阜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帝默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   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吏守舊令,對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國家不與九卿為密,反與小吏為密乎!」帝愈嚴憚之。   散騎常侍蔣濟上疏曰:「昔句踐養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服強齊,羸越滅勁吳。今二敵強盛,當身不除,百世之責也。以陛下聖明神武之略,舍其緩者,專心討賊,臣以為無難矣。」   中書侍郎東萊王基上疏曰:「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顏淵曰『東野子之御,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殆將敗矣。』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駟於未盡,節力役於未困。昔漢有天下,至孝文時唯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憂之曰:『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上,因謂之安。』今寇賊未殄,猛將擁兵,檢之則無以應敵,久之則難以遺後,當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若子孫不競,社稷之憂也。使賈誼復起,必深切於曩時矣。」帝皆不聽。   殿中監督役,擅收蘭臺令史;右僕射衞臻奏按之。詔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惡其勤事也,誠以所益者小,所墮者大也。臣每察校事,類皆如此,若又縱之,懼羣司將遂越職,以至陵夷矣。」   尚書涿郡孫禮固請罷役,帝詔曰:「欽納讜言。」促遣民作;監作者復奏留一月,有所成訖。禮徑至作所,不復重奏,稱詔罷民,帝奇其意而不責。帝雖不能盡用羣臣直諫之言,然皆優容之。   秋,七月,洛陽崇華殿災。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高堂隆曰:「此何咎也?於禮寧有祈禳之義乎?」對曰:「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又曰:『君高其臺,天火為災。』此人君務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應之以旱,火從高殿起也。」詔問隆:「吾聞漢武帝之時柏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其義云何?」對曰:「夷越之巫所為,非聖賢之明訓也。五行志曰:『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無所厭也;令宜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約節,清掃所災之處,不敢於此有所立作,則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財,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   八月,庚午,立皇子芳為齊王,詢為秦王。帝無子,養二王為子,宮省事祕,莫有知其所由來者。或云:芳,任城王楷之子也。   丁巳,帝還洛陽。   詔復立崇華殿,更名曰九龍。通引穀水過九龍殿前,為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使博士扶風馬鈞作司南車,水轉百戲。   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高堂隆,對曰:「詩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大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太戊、武丁覩災悚懼,故天降之福。今若罷休百役,增崇德政,則三王可四,五帝可六,豈惟商宗轉禍為福而已哉!」帝為之動容。   帝性嚴急,其督脩宮室有稽限者,帝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已分。散騎常侍領祕書監王肅上疏曰:「今宮室未就,見作者三四萬人。九龍可以安聖體,其內足以列六宮;惟泰極已前,功夫尚大。願陛下取常食稟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選其丁壯,擇留萬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則莫不悅以卽事,勞而不怨矣。計一歲有三百六十萬夫,亦不為少。當一歲成者,聽且三年,分遣其餘,使皆卽農,無窮之計也。夫信之於民,國家大寶也。前車駕當幸洛陽,發民為營,有司命以營成而罷;旣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時遣;有司徒營目前之利,不顧經國之體。臣愚以為自今已後,儻復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寧使更發,無或失信。凡陛下臨時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衆庶不知,謂為倉卒。故願陛下下之於吏,鈞其死也,無使汙于宮掖而為遠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氣絕而不續者也,是以聖賢重之。昔漢文帝欲殺犯蹕者,廷尉張釋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傾也。』臣以為大失其義,非忠臣所宜陳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斯重於為己而輕於為君,不忠之甚者也,不可不察。」   中山恭王袞疾病,令官屬曰:「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亟以時營東堂。」堂成,輿疾往居之。又令世子曰:「汝幼為人君,知樂不知苦,必將以驕奢為失者也。兄弟有不良之行,當造厀諫之,諫之不從,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猶不改,當以奏聞,幷辭國土。與其守寵罹禍,不若貧賤全身也。此亦謂大罪惡耳,其微過細故,當掩覆之。」冬,十月,己酉,袞卒。   十一月,丁酉,帝行如許昌。   是歲,幽州刺史王雄使勇士韓龍刺殺鮮卑軻比能;自是種落離散,互相侵伐,強者遠遁,弱者請服,邊陲遂安。   張掖柳谷口水溢涌,寶石負圖,狀象靈龜,立于川西,有石馬七及鳳皇、麒麟、白虎、犧牛、璜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又有文曰「大討曹」。詔書班天下,以為嘉瑞。任令于綽連齎以問鉅鹿張臶,臶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旣往,祥兆先見而後廢興從之。今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興祥兆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符瑞也。」   帝使人以馬易珠璣、翡翠、玳瑁於吳,吳主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以得馬,孤何愛焉。」盡以與之。   明帝青龍四年(丙辰、二三六年)   春,吳人鑄大錢,一當五百。   三月,吳張昭卒,年八十一。昭容貌矜嚴,有威風,吳主以下,舉邦憚之。   夏,四月,漢主至湔,登觀阪,觀汶水之流,旬日而還。   武都氐苻健請降於漢;其弟不從,將四百戶來降。   五月,乙卯,樂平定侯董昭卒。   冬,十月,己卯,帝還洛陽宮。   甲申,有星孛于大辰,又孛于東方。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為先,廐庫為次,居室為後。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外人咸云『宮人之用與軍國之費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夫采椽、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玉臺、瓊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宮室過盛,天彗章灼,斯乃慈父懇切之訓。當崇孝子祗聳之禮,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數切諫,帝頗不悅。侍中盧毓進曰:「臣聞君明則臣直,古之聖王惟恐不聞其過,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帝乃解。毓,植之子也。   十二月,癸巳,潁陰靖侯陳羣卒。羣前後數陳得失,每上封事,輒削其草,時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論者或譏羣居位拱默;正始中,詔撰羣臣上書以為名臣奏議,朝士乃見羣諫事,皆歎息焉。   袁子論曰:或云:「少府楊阜豈非忠臣哉?見人主之非則勃然觸之,與人言未嘗不道。」答曰:「夫仁者愛人,施之君謂之忠,施於親謂之孝。今為人臣,見人主失道,力詆其非而播揚其惡,可謂直士,未為忠臣也。故司空陳羣則不然,談論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書數十上,外人不知。君子謂羣於是乎長者矣。」   乙未,帝行如許昌。   詔公卿舉才德兼備者各一人,司馬懿以兗州刺史太原王昶應選。昶為人謹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名其子曰渾,曰深,為書戒之曰:「吾以四者為名,欲使汝曹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夫物速成則疾亡,晚就而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君子戒於闕黨也。夫能屈以為伸,讓以為得,弱以為強,鮮不遂矣。夫毀譽者,愛惡之原而禍福之機也。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毀誰譽。』以聖人之德猶尚如此,況庸庸之徒而輕毀譽哉!人或毀己,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己有可毀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己無可毀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怨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諺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脩』,斯言信矣。」   明帝景初元年(丁巳、二三七年)   春,正月,壬辰,山茌縣言黃龍見。高堂隆以為:「魏得土德,故其瑞黃龍見,宜改正朔,易服色,以神明其政,變民耳目。」帝從其議。三月,下詔改元,以是月為孟夏四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從地正也。更名太和曆曰景初曆。   五月,己巳,帝還洛陽。   己丑,大赦。   六月,戊申,京都地震。   己亥,以尚書令陳矯為司徒,左僕射衞臻為司空。   有司奏以武皇帝為魏太祖,文皇帝為魏高祖,帝為魏烈祖;三祖之廟,萬世不毀。   孫盛論曰:夫諡以表行,廟以存容。未有當年而逆制祖宗,未終而豫自尊顯。魏之羣司於是乎失正矣。   秋,七月,丁卯,東鄉貞公陳矯卒。   公孫淵數對國中賓客出惡言,帝欲討之,以荊州刺史毌丘儉為幽州刺史。儉上疏曰:「陛下卽位以來,未有可書。吳、蜀恃險,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無用之士克定遼東。」光祿大夫衞臻曰:「儉所陳皆戰國細術,非王者之事也。吳頻歲稱兵,寇亂邊境,而猶按甲養士,未果致討者,誠以百姓疲勞故也。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外撫戎夷,內脩戰射,而儉欲以偏軍長驅,朝至夕卷,知其妄矣。」帝不聽,使儉帥諸軍及鮮卑、烏桓屯遼東南界,璽書徵淵。淵遂發兵反,逆儉於遼隧。會天雨十餘日,遼水大漲,儉與戰不利,引軍還右北平。淵因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置百官,遣使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以侵擾北方。   漢張后殂。   九月,冀、兗、徐、豫大水。   西平郭夫人有寵於帝,毛后愛弛。帝游後園,曲宴極樂。郭夫人請延皇后,帝不許,因禁左右使不得宣。后知之,明日,謂帝曰:「昨日游宴北園,樂乎?」帝以左右泄之,所殺十餘人。庚辰,賜后死,然猶加諡曰悼。癸丑,葬愍陵。遷其弟曾為散騎常侍。   冬,十月,帝用高堂隆之議,營洛陽南委粟山為圜丘,詔曰:「昔漢氏之初,承秦滅學之後,採摭殘缺,以備郊祀,四百餘年,廢無禘禮。曹氏世系出自有虞,今祀皇皇帝天於圜丘,以始祖虞舜配;祭皇皇后地於方丘,以舜妃伊氏配;祀皇天之神於南郊,以武帝配;祭皇地之祇於北郊,以武宣皇后配。」   廬江主薄呂習密使人請兵於吳,欲開門為內應;吳主使衞將軍全琮督前將軍朱桓等赴之,旣至,事露,吳軍還。   諸葛恪至丹陽,移書四部屬城長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內諸將,羅兵幽阻,但繕藩籬,不與交鋒,俟其穀稼將熟,輒縱兵芟刈,使無遺種。舊穀旣盡,新穀不收,平民屯居,略無所入。於是山民飢窮,漸出降首。恪乃復敕下曰:「山民去惡從化,皆當撫慰,徙出外縣,不得嫌疑,有所拘執!」臼陽長胡伉得降民周遺;遺舊惡民,困迫暫出,伉縛送言府。恪以伉違敎,遂斬以徇。民聞伉坐執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於是老幼相攜而出,歲期人數,皆如本規;恪自領萬人,餘分給諸將。吳主嘉其功,拜恪威北將軍,封都鄉侯,徙屯廬江皖口。   是歲,徙長安鍾簴、橐佗、銅人、承露盤於洛陽。盤折,聲聞數十里。銅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於司馬門外。又鑄黃龍、鳳皇各一,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置內殿前。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陬,使公卿羣僚皆負土,樹松、竹、雜木、善草於其上,捕山禽雜獸置其中。司徒軍議掾董尋上疏諫曰:「臣聞古之直士,盡言於國,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高祖於桀、紂,劉輔譬趙后於人婢,天生忠直,雖白刃沸湯,往而不顧者,誠為時主愛惜天下也。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當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乃作無益之物,黃龍、鳳皇、九龍、承露盤,此皆聖明之所不興也,其功三倍於殿舍。陛下旣尊羣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而使穿方舉土,面目垢黑,衣冠了鳥,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非謂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旣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將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尋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尋,有詔勿問。   高堂隆上疏曰:「今世之小人,好說秦、漢之奢靡以蕩聖心;求取亡國不度之器,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聽。   隆又上疏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載,堯、舜君臣南面而已。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脩德政,輕省租賦,動咨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為難卒討滅而為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並為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賦斂,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亡,然後至於不亡。今天下彫敝,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蓄,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稟賜,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為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穀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旣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覽之,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   尚書衞覬上疏曰:「今議者多好悅耳:其言政治,則比陛下於堯、舜;其言征伐,則比二虜於貍鼠。臣以為不然。四海之內,分而為三,羣士陳力,各為其主,是與六國分治無以為異也。當今千里無煙,遺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將遂凋敝,難可復振。武皇帝之時,後宮食不過一肉,衣不用錦繡,茵蓐不緣飾,器物無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此皆陛下之所覽也。當今之務,宜君臣上下,計校府庫,量入為出,猶恐不及;而工役不輟,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漢武信神仙之道,謂當得雲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漢武有求於露而猶尚見非,陛下無求於露而空設之,不益於好而糜費功夫,誠皆聖慮所宜裁制也!」   時有詔錄奪士女前已嫁為吏民妻者,還以配士,聽以生口自贖,又簡選其有姿首者內之掖庭。太子舍人沛國張茂上書諫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奪彼以與此,亦無以異於奪兄之妻妻弟也,於父母之恩偏矣。又,詔書得以生口年紀、顏色與妻相當者自代,故富者則傾家盡產,貧者舉假貸貰,貴買生口以贖其妻;縣官以配士為名而實內之掖庭,其醜惡乃出與士。得婦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憂,或窮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萬姓之懽心者,鮮不危殆。且軍師在外數十萬人,一日之費非徒千金,舉天下之賦以奉此役,猶將不給,況復有掖庭非員無錄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賞賜橫與,內外交引,其費半軍。昔漢武帝掘地為海,封土為山,賴是時天下為一,莫敢與爭者耳。自衰亂以來,四五十載,馬不捨鞍,士不釋甲,強寇在疆,圖危魏室。陛下不戰戰業業。念崇節約,而乃奢靡是務,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後園建承露之盤,斯誠快耳目之觀,然亦足以騁寇讎之心矣!惜乎,舍堯、舜之節儉而為漢武帝之侈事,臣竊為陛下不取也。」帝不聽。   高堂隆疾篤,口占上疏曰:「曾子有言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寢疾有增無損,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誠,願陛下少垂省覽!臣觀三代之有天下,聖賢相承,歷數百載,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癸、辛之徒,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宗國為墟,紂梟白旗,桀放鳴條,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異人?皆明王之胄也。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往往棋跱,鎮撫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曆;下有怨歎,則輟錄授能。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詔深慰勞之。未幾而卒。   陳壽評曰:高堂隆學業脩明,志存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歟!   帝深疾浮華之士,詔吏部尚書盧毓曰:「選舉莫取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毓對曰:「名不足以致異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敎慕善,然後有名,非所當疾也。愚臣旣不足以識異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按常為職,但當有以驗其後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試以功;今考績之法廢,而以毀譽相進退,故真偽渾雜,虛實相蒙。」帝納其言。詔散騎常侍劉卲作考課法。卲作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作說略一篇,詔下百官議。   司隸校尉崔林曰:「按周官考課,其文備矣。自康王以下,遂以陵夷,此卽考課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漢之季,其失豈在乎佐吏之職不密哉!方今軍旅或猥或卒,增減無常,固難一矣。且萬目不張,舉其綱,衆毛不整,振其領,皋陶仕虞,伊尹臣殷,不仁者遠。若大臣能任其職,式是百辟,則孰敢不肅,烏在考課哉!」   黃門侍郎杜恕曰:「明試以功,三載考績,誠帝王之盛制也。然歷六代而考績之法不著,關七聖而課試之文不垂,臣誠以為其法可粗依,其詳難備舉故也。語曰:『世有亂人而無亂法』,若使法可專任,則唐、虞可不須稷、契之佐,殷、周無貴伊、呂之輔矣。今奏考功者,陳周、漢之云為,綴京房之本旨,可謂明考課之要矣。於以崇揖讓之風,興濟濟之治,臣以為未盡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後察舉,試辟公府,為親民長吏,轉以功次補郡守者,或就增秩賜爵,此最考課之急務也。臣以為便當顯其身,用其言,使具為課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賞,施必行之罰。至於公卿及內職大臣,亦當俱以其職考課之。古之三公,坐而論道;內職大臣,納言補闕,無善不紀,無過不舉。且天下至大,萬機至衆,誠非一明所能徧照;故君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體相須而成也。是以古人稱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支,帝王之業,非一士之略。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職辦課可以致雍熙者哉!誠使容身保位,無放退之辜,而盡節在公,抱見疑之勢,公義不脩而私議成俗,雖仲尼為課,猶不能盡一才,又況於世俗之人乎!」   司空掾北地傅嘏曰:「夫建官均職,清理民物,所以立本也。循名責實,糾勵成規,所以治末也。本綱未舉而造制末程,國略不崇而考課是先,懼不足以料賢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議久之不決,事竟不行。   臣光曰:為治之要,莫先於用人,而知人之道,聖賢所難也。是故求之於毀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渾殽;考之於功狀,則巧詐橫生而真偽相冒。要之,其本在於至公至明而已矣。為人上者至公至明,則羣下之能否焯然形於目中,無所復逃矣。苟為不公不明,則考課之法,適足為曲私欺罔之資也。   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狀者,迹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迹,不亦難乎!為人上者,誠能不以親疏貴賤異其心,喜怒好惡亂其志,欲知治經之士,則視其記覽博洽,講論精通,斯為善治經矣;欲知治獄之士,則視其曲盡情偽,無所冤抑,斯為善治獄矣;欲知治財之士,則視其倉庫盈實,百姓富給,斯為善治財矣;欲知治兵之士,則視其戰勝攻取,敵人畏服,斯為善治兵矣。至於百官,莫不皆然。雖詢謀於人而決之在己,雖考求於迹而察之在心,研覈其實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書傳也,安得豫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   或者親貴雖不能而任職,疏賤雖賢才而見遺;所喜所好者敗官而不去,所怒所惡者有功而不錄;詢謀於人,則毀譽相半而不能決,考求於迹,則文具實亡而不能察。雖復為之善法,繁其條目,謹其簿書,安能得其真哉!   或曰:人君之治,大者天下,小者一國,內外之官以千萬數,考察黜陟,安得不委有司而獨任其事哉?曰:非謂其然也。凡為人上者,不特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上,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屬官之上,三公居百執事之上,皆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在下之人,為人君者亦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公卿、太守,奚煩勞之有哉!   或曰:考績之法,唐、虞所為,京房、劉卲述而修之耳,烏可廢哉?曰:唐、虞之官,其居位也久,其受任也專,其立法也寬,其責成也遠。是故鯀之治水,九載績用弗成,然後治其罪;禹之治水,九州攸同,四隩旣宅,然後賞其功;非若京房、劉卲之法,校其米鹽之課,責其旦夕之效也。事固有名同而實異者,不可不察也。考績非可行於唐、虞而不可行於漢、魏,由京房、劉卲不得其本而奔趨其末故也。   初,右僕射衞臻典選舉,中護軍蔣濟遺臻書曰:「漢主遇亡虜為上將,周武拔漁父為太師;布衣廝養,可登王公,何必守文試而後用!」臻曰:「不然。子欲同牧野於成、康,喻斷蛇於文、景,好不經之舉,開拔奇之津,將使天下馳騁而起矣!」   盧毓論人及選舉,皆先性行而後言才,黃門郎馮翊李豐嘗以問毓,毓曰:「才所以為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稱之有才而不能為善,是才不中器也!」豐服其言。    卷七十四 魏紀六 --------------------------------   起著雍敦牂(戊午),盡旃蒙赤奮若(乙丑),凡八年。   明皇帝景初二年(戊午、二三八年)   春,正月,帝召司馬懿於長安,使將兵四萬討遼東。議臣或以為四萬兵多,役費難供。帝曰:「四千里征伐,雖云用奇,亦當任力,不當稍計役費也。」帝謂懿曰:「公孫淵將何計以待君?」對曰:「淵棄城豫走,上計也;據遼東拒大軍,其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帝曰:「然則三者何出?」對曰:「唯明智能審量彼我,乃豫有所割棄。此旣非淵所及,又謂今往孤遠,不能支久,必先拒遼水,後守襄平也。」帝曰:「還往幾日?」對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以六十日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   公孫淵聞之,復遣使稱臣,求救於吳。吳人欲戮其使,羊衜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計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潛往以要其成。若魏伐不克,而我軍遠赴,是恩結遐夷,義形萬里;若兵連不解,首尾離隔,則我虜其傍郡,驅略而歸,亦足以致天之罰,報雪曩事矣。」吳主曰:「善!」乃大勒兵謂淵使曰:「請俟後問,當從簡書,必與弟同休戚。」又曰:「司馬懿所向無前,深為弟憂之。」   帝問於護軍將軍蔣濟曰:「孫權其救遼東乎?」濟曰:「彼知官備已固,利不可得,深入則非力所及,淺入則勞而無獲;權雖子弟在危,猶將不動,況異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揚此聲者,譎其行人,疑之於我,我之不克,冀其折節事己耳。然沓渚之間,去淵尚遠,若大軍相守,事不速決,則權之淺規,或得輕兵掩襲,未可測也。」   帝問吏部尚書盧毓:「誰可為司徒者?」毓薦處士管寧。帝不能用,更問其次,對曰:「敦篤至行,則太中大夫韓暨;亮直清方,則司隸校尉崔林;貞固純粹,則太常常林。」二月,癸卯,以韓暨為司徒。   漢主立皇后張氏,前后之妹也。立王貴人子璿為皇太子,瑤為安定王。   大司農河南孟光問太子讀書及情性好尚於祕書郎郤正,正曰:「奉親虔恭,夙夜匪解,有古世子之風;接待羣僚,舉動出於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戶所有耳;吾今所問,欲知其權略智謀何如也。」正曰:「世子之道,在於承志竭歡,旣不得妄有施為;智謀藏於胸懷,權略應時而發,此之有無,焉可豫知也!」光知正慎宜,不為放談,乃曰:「吾好直言,無所回避。今天下未定,智意為先,智意自然,不可力強致也。儲君讀書,寧當傚吾等竭力博識以待訪問,如博士探策講試以求爵位邪!當務其急者。」正深謂光言為然。正,儉之孫也。   吳人鑄當千大錢。   夏,四月,庚子,南鄉恭侯韓暨卒。   庚戌,大赦。   六月,司馬懿軍至遼東,公孫淵使大將軍卑衍、楊祚將步騎數萬屯遼隧,圍塹二十餘里。諸將欲擊之,懿曰:「賊所以堅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墮其計。且賊大衆在此,其巢窟空虛;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張旗幟,欲出其南,衍等盡銳趣之。懿潛濟水,出其北,直趣襄平;衍等恐,引兵夜走。諸軍進至首山,淵復使衍等逆戰,懿擊,大破之,遂進圍襄平。   秋,七月,大霖雨,遼水暴漲,運船自遼口徑至城下。雨月餘不止,平地水數尺;三軍恐,欲移營,懿令軍中:「敢有言徙者斬!」都督令史張靜犯令,斬之,軍中乃定。賊恃水,樵牧自若,諸將欲取之,懿皆不聽。司馬陳珪曰:「昔攻上庸,八部俱進,晝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堅城,斬孟達。今者遠來而更安緩,愚竊惑焉。」懿曰:「孟達衆少而食支一年,將士四倍於達而糧不淹月;以一月圖一年,安可不速!以四擊一,正令失半而克,猶當為之,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競也。今賊衆我寡,賊飢我飽,水雨乃爾,功力不設,雖當促之,亦何所為!自發京師,不憂賊攻,但恐賊走。今賊糧垂盡而圍落未合,掠其牛馬,抄其樵采,此故驅之走也。夫兵者詭道,善因事變。賊憑衆恃雨,故雖飢困,未肯束手,當示無能以安之。取小利以驚之,非計也。」朝廷聞師遇雨,咸欲罷兵。帝曰:「司馬懿臨危制變,禽淵可計日待也。」   雨霽,懿乃合圍,作土山地道,楯櫓鉤衝,晝夜攻之,矢石如雨。淵窘急,糧盡,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將楊祚等降。八月,淵使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請解圍卻兵,當君臣面縛。懿命斬之,檄告淵曰:「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迎之。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圍退舍,豈得禮邪!二人老耄,傳言失指,已相為斬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決者來!」淵復遣侍中衞演乞克日送任,懿謂演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餘二事,但有降與死耳。汝不肯面縛,此為決就死也,不須送任!」壬午,襄平潰,淵與子脩將數百騎突圍東南走,大兵急擊之,斬淵父子於梁水之上。懿旣入城,誅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餘人,築為京觀。遼東、帶方、樂浪、玄菟四郡皆平。   淵之將反也,將軍綸直、賈範等苦諫,淵皆殺之,懿乃封直等之墓,顯其遺嗣,釋淵叔父恭之囚。中國人欲還舊鄉者,恣聽之。遂班師。   初,淵兄晃為恭任子在洛陽,先淵未反時,數陳其變,欲令國家討淵;及淵謀逆,帝不忍市斬,欲就獄殺之。廷尉高柔上疏曰:「臣竊聞晃先數自歸,陳淵禍萌,雖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馬牛之憂,祁奚明叔向之過,在昔之美義也。臣以為晃信有言,宜貸其死;苟自無言,便當市斬。今進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閉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觀國,或疑此舉也。」帝不聽,竟遣使齎金屑飲晃及其妻子,賜以棺衣,殯斂於宅。   九月,吳改元赤烏。   吳步夫人卒。   初,吳主為討虜將軍,在吳,娶吳郡徐氏;太子登所生庶賤,吳主令徐氏母養之。徐氏妬,故無寵。及吳主西徙,徐氏留處吳;而臨淮步夫人寵冠後庭,吳主欲立為皇后,而羣臣議在徐氏,吳主依違者十餘年。會步氏卒,羣臣奏追贈皇后印綬。徐氏竟廢,卒於吳。   吳主使中書郎呂壹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壹因此漸作威福,深文巧詆,排陷無辜,毀短大臣,纖介必聞。太子登數諫,吳主不聽,羣臣莫敢復言,皆畏之側目。   壹誣白故江夏太守刁嘉謗訕國政,吳主怒,收嘉,繫獄驗問。時同坐人皆畏佈壹,並言聞之。侍中北海是儀獨云無聞,遂見窮詰累日,詔旨轉厲,羣臣為之屏息。儀曰:「今刀鋸已在臣頸,臣何敢為嘉隱諱,自取夷滅,為不忠之鬼!顧以聞知當有本末。」據實答問,辭不傾移,吳主遂舍之;嘉亦得免。   上大將軍陸遜、太常潘濬憂壹亂國,每言之,輒流涕。壹白丞相顧雍過失,吳主怒,詰責雍。黃門侍郎謝厷語次問壹:「顧公事何如?」壹曰:「不能佳。」厷又問:「若此公免退,誰當代之?」壹未答。厷曰:「得無潘太常得之乎?」壹曰:「君語近之也。」厷曰:「潘太常常切齒於君,但道無因耳。今日代顧公,恐明日便擊君矣!」壹大懼,遂解散雍事。潘濬求朝,詣建業,欲盡辭極諫,至,聞太子登已數言之而不見從;濬乃大請百寮,欲因會手刃殺壹,以身當之,為國除患。壹密聞知,稱疾不行。   西陵督步騭上疏曰:「顧雍、陸遜、潘濬,志在竭誠,寢食不寧,念欲安國利民,建久長之計,可謂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矣。宜各委任,不使他官監其所司,課其殿最。此三臣思慮不到則已,豈敢欺負所天乎!」   左將軍朱據部曲應受三萬緡,工王遂詐而受之。壹疑據實取,考問主者,死於杖下;據哀其無辜,厚棺斂之,壹又表據吏為據隱,故厚其殯。吳主數責問據,據無以自明,藉草待罪;數日,典軍吏劉助覺,言王遂所取。吳主大感悟,曰:「朱據見枉,況吏民乎!」乃窮治壹罪,賞助百萬。   丞相雍至廷尉斷獄,壹以囚見。雍和顏色問其辭狀,臨出,又謂壹曰:「君意得無欲有所道乎?」壹叩頭無言。時尚書郎懷敍面詈辱壹,雍責敍曰:「官有正法,何至於此!」有司奏壹大辟,或以為宜加焚裂,用彰元惡。吳主以訪中書令會稽闞澤,澤曰:「盛明之世,不宜復有此刑。」吳主從之。   壹旣伏誅,吳主使中書郎袁禮告謝諸大將,因問時事所當損益。禮還,復有詔責諸葛瑾、步騭、朱然、呂岱等曰:「袁禮還云:『與子瑜、子山、義封、定公相見,並咨以時事當有所先後,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陳,悉推之伯言、承明。伯言、承明見禮,泣涕懇惻,辭旨辛苦,至乃懷執危怖,有不自安之心。』聞之悵然,深自刻怪!何者?夫惟聖人能無過行,明者能自見耳。人之舉厝,何能悉中!獨當己有以傷拒衆意,忽不自覺,故諸君有嫌難耳。不爾,何緣乃至於此乎?與諸君從事,自少至長,髮有二色,以謂表裏足以明露,公私分計足用相保,義雖君臣,恩猶骨肉,榮福喜戚,相與共之。忠不匿情,智無遺計,事統是非,諸君豈得從容而已哉!同船濟水,將誰與易!齊桓有善,管子未嘗不歎,有過未嘗不諫,諫而不得,終諫不止。今孤自省無桓公之德,而諸君諫諍未出於口,仍執嫌難;以此言之,孤於齊桓良優,未知諸君於管子何如耳!」   冬,十一月,壬午,以司空衞臻為司徒,司隸校尉崔林為司空。   十二月,漢蔣琬出屯漢中。   乙丑,帝不豫。   辛巳,立郭夫人為皇后。   初,太祖為魏公,以贊令劉放、參軍事孫資皆為祕書郎。文帝卽位,更命祕書曰中書,以放為監,資為令,遂掌機密。帝卽位,尤見寵任,皆加侍中、光祿大夫,封本縣侯。是時,帝親覽萬機,數興軍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每有大事,朝臣會議,常令決其是非,擇而行之。中護軍蔣濟上疏曰:「臣聞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內扇動;陛下卓然自覽萬機,莫不祗肅。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權在下,則衆心慢上,勢之常也。陛下旣已察之於大臣,願無忘之於左右,左右忠正遠慮,未必賢於大臣,至於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輒云『中書』,雖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猶惑世俗。況實握事要,日在目前,儻因疲倦之間,有所割制,衆臣見其能推移於事,卽亦因時而向之。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毀譽,必有所興,功負賞罰,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達,因微而入,緣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復猜覺。此宜聖智所當早聞,外以經意,則形際自見;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適以聞。臣竊亮陛下潛神默思,公聽並觀,若事有未盡於理而物有未周於用,將改曲易調,遠與黃、唐角功,近昭武、文之績,豈牽近習而已哉!然人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當有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旦之忠,管夷吾之公,則有弄權敗官之敝。當今柱石之士雖少,至於行稱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職,可並驅策,不使聖明之朝有專吏之名也!」帝不聽。   及寢疾,深念後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為大將軍,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衞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對輔政。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與燕王宇善,故以後事屬之。   劉放、孫資久典機任,獻、肇心內不平;殿中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曰:「此亦久矣,其能復幾!」放、資懼有後害,陰圖間之。燕王性恭良,陳誠固辭。帝引放、資入臥內,問曰:「燕王正爾為?」對曰:「燕王實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誰可任者?」時惟曹爽獨在側,放、資因薦爽,且言:「宜召司馬懿與相參。」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對。放躡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從放、資言,欲用爽、懿,旣而中變,敕停前命;放、資復入見說帝,帝又從之。放曰:「宜為手詔。」帝曰:「我困篤,不能。」放卽上牀,執帝手強作之,遂齎出,大言曰:「有詔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為大將軍。帝嫌爽才弱,復拜尚書孫禮為大將軍長史以佐之。   是時,司馬懿在汲,帝令給使辟邪齎手詔召之。先是,燕王為帝畫計,以為關中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軹關西還長安,事已施行。懿斯須得二詔,前後相違,疑京師有變,乃疾驅入朝。   明帝景初三年(己未、二三九年)   春,正月,懿至,入見,帝執其手曰:「吾以後事屬君,君與曹爽輔少子。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見,無所復恨矣!」乃召齊、秦二王以示懿,別指齊王芳謂懿曰:「此是也,君諦視之,勿誤也!」又敎齊王令前抱懿頸。懿頓首流涕。是日,立齊王為皇太子。帝尋殂。   帝沈毅明敏,任心而行,料簡功能,屏絕浮偽。行師動衆,論決大事,謀臣將相,咸服帝之大略。性特強識,雖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跡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經耳目,終不遺忘。   孫盛論曰:聞之長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髮垂地,口吃少言,而沈毅好斷。初,諸公受遺輔導,帝皆以方任處之,政自己出。優禮大臣,開容善直,雖犯顏極諫,無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其偉也。然不思建德垂風,不固維城之基,至使大權偏據,社稷無衞,悲夫!   太子卽位,年八歲;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司馬懿侍中,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諸所興作宮室之役,皆以遺詔罷之。   爽、懿各領兵三千人更宿殿內,爽以懿年位素高,常父事之,每事諮訪,不敢專行。   初,幷州刺史東平畢軌及鄧颺、李勝、何晏、丁謐皆有才名,而急於富貴,趨時附勢,明帝惡其浮華,皆抑而不用。曹爽素與親善,及輔政,驟加引擢,以為腹心。晏,進之孫;謐,斐之子也。晏等咸共推戴爽,以為重權不可委之於人。丁謐為爽畫策,使爽白天子發詔,轉司馬懿為太傅,外以名號尊之,內欲令尚書奏事,先來由己,得制其輕重也。爽從之。二月,丁丑,以司馬懿為太傅、以爽弟羲為中領軍、訓為武衞將軍,彥為散騎常侍、侍講,其餘諸弟皆以列侯侍從,出入禁闥,貴寵莫盛焉。   爽事太傅,禮貌雖存,而諸所興造,希復由之。爽徙吏部尚書盧毓為僕射,而以何晏代之,以鄧颺、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晏等依勢用事,附會者升進,違忤者罷退,內外望風,莫敢忤旨。黃門侍郎傅嘏謂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靜而內躁,銛巧好利,不念務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將遠而朝政廢矣!」晏等遂與嘏不平,因微事免嘏官。又出盧毓為廷尉,畢軌又枉奏毓免官,衆論多訟之,乃復以為光祿勳。孫禮亮直不撓,爽心不便,出為揚州刺史。   三月,以征東將軍滿寵為太尉。   夏,四月,吳督軍使者羊衜擊遼東守將,俘人民而去。   漢蔣琬為大司馬,東曹掾犍為楊戲,素性簡略,琬與言論,時不應答。或謂琬曰:「公與戲言而不應,其慢甚矣!」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從後言,古人所誡。戲欲贊吾是邪,則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則顯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戲之快也。」又督農楊敏嘗毀琬曰:「作事憒憒,誠不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請推治敏,琬曰:「吾實不如前人,無可推也。」主者乞問其憒憒之狀,琬曰:「苟其不如,則事不理,事不理,則憒憒矣。」後敏坐事繫獄,衆人猶懼其必死,琬心無適莫,敏得免重罪。   秋,七月,帝始親臨朝。   八月,大赦。   冬,十月,吳太常潘濬卒。吳主以鎮南將軍呂岱代濬,與陸遜共領荊州文書。岱時年已八十,體素精勤,躬親王事,與遜同心協規,有善相讓,南土稱之。   十二月,吳將廖式殺臨賀太守嚴綱等,自稱平南將軍,攻零陵、桂陽,搖動交州諸郡,衆數萬人。呂岱自表輒行,星夜兼路,吳主遣使追拜交州牧,及遣諸將唐咨等絡繹相繼,攻討一年,破之,斬式及其支黨,郡縣悉平。岱復還武昌。   吳都鄉侯周胤將兵千人屯公安,有罪,徙廬陵;諸葛瑾、步騭為之請。吳主曰:「昔胤年少,初無功勞,橫受精兵,爵以侯將,蓋念公瑾以及於胤也。而胤恃此,酗淫自恣,前後告諭,曾無悛改。孤於公瑾,義猶二君,樂胤成就,豈有已哉!迫胤罪惡,未宜便還,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間,苟使能改,亦何患乎!」   瑜兄子偏將軍峻卒,全琮請使峻子護領其兵。吳主曰:「昔走曹操,拓有荊州,皆是公瑾,常不忘之。初聞峻亡,仍欲用護。聞護性行危險,用之適為作禍,故更止之。孤念公瑾,豈有已哉!」   十二月,詔復以建寅之月為正。   邵陵厲公正始元年(庚申、二四O年)   春,旱。   越巂蠻夷數叛漢,殺太守,是後太守不敢之郡,寄治安定縣,去郡八百餘里。漢主以巴西張嶷為越巂太守,嶷招慰新附,誅討強猾,蠻夷畏服,郡界悉平,復還舊治。   冬,吳饑。   邵陵厲公正始二年(辛酉、二四一年)   春,吳人將伐魏。零陵太守殷札言於吳主曰:「今天棄曹氏,喪誅累見,虎爭之際而幼童涖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亂侮亡,宜滌荊、揚之地,舉強羸之數,使強者執戟,羸者轉運。西命益州,軍于隴右,授諸葛瑾、朱然大衆,直指襄陽,陸遜、朱桓別征壽春,大駕入淮陽,歷青、徐。襄陽、壽春,困於受敵,長安以西,務禦蜀軍,許、洛之衆,勢必分離,掎角並進,民必內應。將帥對向,或失便宜,一軍敗績,則三軍離心;便當秣馬脂車,陵蹈城邑,乘勝逐北,以定華夏。若不悉軍動衆,循前輕舉,則不足大用,易於屢退,民疲威消,時往力竭,非上策也。」吳主不能用。   夏,四月,吳全琮略淮南,決芍陂,諸葛恪攻六安,朱然圍樊,諸葛瑾攻柤中。征東將軍王淩、揚州刺史孫禮與全琮戰於芍陂,琮敗走。荊州刺史胡質以輕兵救樊,或曰:「賊盛,不可迫。」質曰:「樊城卑兵少,故當進軍為之外援,不然,危矣。」遂勒兵臨圍,城中乃安。   五月,吳太子登卒。   吳兵猶在荊州,太傅懿曰:「柤中民夷十萬,隔在水南,流離無主,樊城被攻,歷月不解,此危事也,請自討之。」六月,太傅懿督諸軍救樊;吳軍聞之,夜遁,追至三州口,大獲而還。   閏月,吳大將軍諸葛瑾卒。瑾太子恪先已封侯,吳主以恪弟融襲爵,攝兵業,駐公安。   漢大司馬蔣琬以諸葛亮數出秦川,道險,運糧難,卒無成功,乃多作舟船,欲乘漢、沔東下,襲魏興、上庸。會舊疾連動,未時得行。漢人咸以為事有不捷,還路甚難,非長策也;漢主遣尚書令費禕、中監軍姜維等喻指。琬乃上言:「今魏跨帶九州,根蔕滋蔓,平除未易。若東西幷力,首尾掎角,雖未能速得如志,且當分裂蠶食,先摧其支黨。然吳期二三,連不克果。輒與費禕等議,以涼州胡塞之要,進退有資,且羌、胡乃心思漢如渴,宜以姜維為涼州刺史。若維征行,御制河右,臣當帥軍為維鎮繼。今涪水陸四通,惟急是應,若東西有虞,赴之不難,請徙屯涪。」漢主從之。   朝廷欲廣田畜穀於揚、豫之間,使尚書郎汝南鄧艾行陳、項以東至壽春。艾以為:「昔太祖破黃巾,因為屯田,積穀許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軍出征,運兵過半,功費巨億。陳、蔡之間,土下田良,可省許昌左右諸稻田,幷水東下,令淮北二萬人,淮南三萬人,什二分休,常有四萬人且田且守;益開河渠以增溉灌,通漕運。計除衆費,歲完五百萬斛以為軍資,六、七年間,可積二千萬斛於淮上,此則十萬之衆五年食也。以此乘吳,無不克矣。」太傅懿善之。是歲,始開廣漕渠,每東南有事,大興軍衆,汎舟而下,達于江、淮,資食有儲而無水害。   管寧卒。寧名行高潔,人望之者,邈然若不可及,卽之熙熙和易。能因事導人於善,人無不化服。及卒,天下知與不知,無不嗟歎。   邵陵厲公正始三年(壬戌、二四二年)   春,正月,漢姜維率偏軍自漢中還住涪。   吳主立其子和為太子,大赦。   三月,昌邑景侯滿寵卒。秋,七月,乙酉,以領軍將軍蔣濟為太尉。   吳主遣將軍聶友、校尉陸凱將兵三萬擊儋耳、珠崖。   八月,吳主封子霸為魯王。霸,和母弟也,寵愛崇特,與和無殊。尚書僕射是儀領魯王傅,上疏諫曰:「臣竊以為魯王天挺懿德,兼資文武,當今之宜,宜鎮四方,為國藩輔,宣揚德美,廣耀威靈,乃國家之良規,海內所瞻望。且二宮宜有降殺,以正上下之序,明敎化之本。」書三、四上,吳主不聽。   邵陵厲公正始四年(癸亥、二四三年)   春,正月,帝加元服。   吳諸葛恪襲六安,掩其人民而去。   夏,四月,立皇后甄氏,大赦。后,文昭皇后兄儼之孫也。   五月,朔,日有食之,旣。   冬,十月,漢蔣琬自漢中還住涪,疾益甚,以漢中太守王平為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督漢中。   十一月,漢主以尚書令費禕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吳丞相顧雍卒。   吳諸葛恪遠遣諜人觀相徑要,欲圖壽春。太傅懿將兵入舒,欲以攻恪,吳主徙恪屯於柴桑。   步騭、朱然各上疏於吳主曰:「自蜀還者,咸言蜀欲背盟,與魏交通,多作舟船,繕治城郭;又,蔣琬守漢中,聞司馬懿南向不出兵,乘虛以掎角之,反委漢中,還近成都。事已彰灼,無所復疑,宜為之備。」吳主答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無所負之,何以致此!司馬懿前來入舒,旬日便退。蜀在萬里,何知緩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漢川,此間始嚴,亦未舉動,會聞魏還而止;蜀寧可復以此有疑邪!人言苦不可信,朕為諸君破家保之。」   征東將軍、都督揚 豫諸軍事王昶上言:「地有常險,守無常勢。今屯宛去襄陽三百餘里,有急不足相赴。」遂徙屯新野。   宗室曹冏上書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親親,必樹異姓以明賢賢。親親之道專用,則其漸也微弱;賢賢之道偏任,則其敝也劫奪。先聖知其然也,故博求親疏而並用之,故能保其社稷,歷紀長久。今魏尊尊之法雖明,親親之道未備,或任而不重,或釋而不任。臣竊惟此,寢不安席,謹撰合所聞,論其成敗曰:昔夏、商、周歷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而莫救也。秦觀周之敝,以為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內無宗子以自毗輔,外無諸侯以為藩衞;譬猶芟刈股肱,獨任胸腹,觀者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故漢祖奮三尺之劍,驅烏合之衆,五年之中,遂成帝業。何則?伐深根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理勢然也。漢監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諸呂擅權,圖危劉氏,而天下所以不傾動者,徒以諸侯強大,磐石膠固也。然高祖封建,地過古制,故賈誼以為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文帝不從。至於孝景,猥用鼂錯之計,削黜諸侯,遂有七國之患。蓋兆發高帝,釁鍾文、景,由寬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同於體,猶或不從,況乎非體之尾,其可掉哉!武帝從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後,遂以陵夷,子孫微弱,衣食租稅,不預政事。至于哀、平,王氏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為田常之亂,宗室諸侯,或乃為之符命,頌莽恩德,豈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平之際也,徒權輕勢弱,不能有定耳。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莽於已成,紹漢嗣於旣絕,斯豈非宗子之力也!而曾不監秦之失策,襲周之舊制,至於桓、靈,閹宦用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由是天下鼎沸,姦宄並爭,宗廟焚為灰燼,宮室變為榛藪。   太祖皇帝龍飛鳳翔,掃除凶逆。大魏之興,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覩前車之傾覆而不改於轍迹。子弟王空虛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竄於閭閻,不聞邦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為萬世之業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武之任,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與相維制,非所以強榦弱枝,備萬一之虞也。今之用賢,或超為名都之主,或為偏師之帥;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縣之宰,有武者必置百人之上,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室之禮也。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衆也。此言雖小,可以譬大。是以聖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冏冀以此論感悟曹爽,爽不能用。   邵陵厲公正始五年(甲子、二四四年)   春,正月,吳主以上大將軍陸遜為丞相,其州牧、都護、領武昌事如故。   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夏侯玄,大將軍爽之姑子也。玄辟李勝為長史,勝及尚書鄧颺欲令爽立威名於天下,勸使伐蜀;太傅懿止之,不能得。三月,爽西至長安,發卒十餘萬人,與玄自駱口入漢中。   漢中守兵不滿三萬,諸將皆恐,欲守城不出以待涪兵。王平曰:「漢中去涪垂千里,賊若得關,便為深禍,今宜先遣劉護軍據興勢,平為後拒;若賊分向黃金,平帥千人下自臨之,比爾間涪軍亦至,此計之上也。」諸將皆疑,惟護軍劉敏與平意同,遂帥所領據興勢,多張旗幟,彌亙百餘里。   閏月,漢主遣大將軍費禕督諸軍救漢中,將行,光祿大夫來敏詣禕別,求共圍棋;于時羽檄交至,人馬擐甲,嚴駕已訖,禕與敏對戲,色無厭倦。敏曰:「向聊觀試君耳;君信可人,必能辨賊者也。」   夏,四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大將軍爽兵距興勢不得進,關中及氐、羌轉輸不能供,牛馬騾驢多死,民夷號泣道路,涪軍及費禕兵繼至。參軍楊偉為爽陳形勢,宜急還,不然,將敗。鄧颺、李勝與偉爭於爽前。偉曰:「颺、勝將敗國家事,可斬也!」爽不悅。   太傅懿與夏侯玄書曰:「春秋責大德重。昔武皇帝再入漢中,幾至大敗,君所知也。今興勢至險,蜀已先據,若進不獲戰,退見邀絕,覆軍必矣,將何以任其責!」玄懼,言於爽;五月,引軍還。費禕進據三嶺以截爽,爽爭險苦戰,僅乃得過,失亡甚衆,關中為之虛耗。   秋,八月,秦王詢卒。   冬,十二月,安陽孝侯崔林卒。   是歲,漢大司馬琬以病固讓州職於大將軍禕,漢主乃以禕為益州刺史,以侍中董允守尚書令,為禕之副。   時戰國多事,公務煩猥;禕為尚書令,識悟過人,每省讀文書,舉目暫視,已究其意旨,其速數倍於人,終亦不忘。常以朝晡聽事,其間接納賓客,飲食嬉戲,加之博弈,每盡人之歡,事亦不廢。及董允代禕,欲斅禕之所行,旬日之中,事多愆滯。允乃歎曰:「人才力相遠若此,非吾之所及也!」乃聽事終日而猶有不暇焉。   邵陵厲公正始六年(乙丑、二四五年)   春,正月,以票騎將軍趙儼為司空。   吳太子和與魯王同宮,禮秩如一,羣臣多以為言,吳主乃命分宮別僚;二子由是有隙。   衞將軍全琮遣其子寄事魯王,以書告丞相陸遜,遜報曰:「子弟苟有才,不憂不用,不宜私出以要榮利;若其不佳,終為取禍。且聞二宮勢敵,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寄果阿附魯王,輕為交搆。遜書與琮曰:「卿不師日磾而宿留阿寄,終為足下家門致禍矣。」琮旣不答遜言,更以致隙。   魯王曲意交結當時名士。偏將軍朱績以膽力稱,王自至其廨,就之坐,欲與結好;績下地住立,辭而不當。績,然之子也。   於是自侍御、賓客,造為二端,仇黨疑貳,滋延大臣,舉國中分。吳主聞之,假以精學,禁斷賓客往來。督軍使者羊衜上疏曰:「聞明詔省奪二宮備衞,抑絕賓客,使四方禮敬不復得通,遠近悚然,大小失望。或謂二宮不遵典式;就如所嫌,猶且補察,密加斟酌,不使遠近得容異言。臣懼積疑成謗,久將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國不遠,將謂二宮有不順之愆,不審陛下何以解之!」   吳主長女魯班適左護軍全琮,少女小虎適驃騎將軍朱據。全公主與太子母王夫人有隙,吳主欲立王夫人為后,公主阻之;恐太子立怨己,心不自安,數譖毀太子。吳主寢疾,遣太子禱於長沙桓王廟,太子妃叔父張休居近廟,邀太子過所居。全公主使人覘視,因言「太子不在廟中,專就妃家計議」,又言「王夫人見上寢疾,有喜色」,吳主由是發怒;夫人以憂死,太子寵益衰。   魯王之黨楊竺、全寄、吳安、孫奇等共譖毀太子,吳主惑焉。陸遜上疏諫曰:「太子正統,宜有盤石之固,魯王藩臣,當使寵佚有差,彼此得所,上下獲安。」書三四上,辭情危切;又欲詣都,口陳嫡庶之義。吳主不悅。   太常顧譚,遜之甥也,亦上疏曰:「臣聞有國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異尊卑之禮,使高下有差,等級踰邈;如此,則骨肉之恩全,覬覦之望絕。昔賈誼陳治安之計,論諸侯之勢,以為勢重雖親,必有逆節之累,勢輕雖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親弟,不終饗國,失之於勢重也;吳芮疏臣,傳祚長沙,得之於勢輕也。昔漢文帝使慎夫人與皇后同席,袁盎退夫人之位,帝有怒色;及盎辨上下之義,陳人彘之戒,帝旣悅懌,夫人亦悟。今臣所陳,非有所偏,誠欲以安太子而便魯王也。」由是魯王與譚有隙。   芍陂之役,譚弟承及張休皆有功;全琮子端、緒與之爭功,譖承、休於吳主,吳主徙譚、承、休於交州,又追賜休死。   太子太傅吾粲請使魯王出鎮夏口,出楊竺等不得令在京師,又數以消息語陸遜;魯王與楊竺共譖之,吳主怒,收粲下獄,誅。數遣中使責問陸遜,遜憤恚而卒。其子抗為建武校尉,代領遜衆,送葬東還,吳主以楊竺所白遜二十事問抗,抗事事條答,吳主意乃稍解。   夏,六月,都鄉穆侯趙儼卒。   秋,七月,吳將軍馬茂謀殺吳主及大臣以應魏,事泄,幷黨與皆伏誅。   八月,以太常高柔為司空。   漢甘太后殂。   吳主遣校尉陳勳將屯田及作士三萬人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雲陽西城,通會市,作邸閣。   冬,十一月,漢大司馬琬卒。   十二月,漢費禕至漢中,行圍守。   漢尚書令董允卒;以尚書呂乂為尚書令。   董允秉心公亮,獻可替否,備盡忠益,漢主甚嚴憚之。宦人黃皓,便僻佞慧,漢主愛之。允上則正色規主,下則數責於皓;皓畏允,不敢為非,終允之世,皓位不過黃門丞。   費禕以選曹郎汝南陳祗代允為侍中,祗矜厲有威容,多技藝,挾智數,故禕以為賢,越次而用之。祗與皓相表裏,皓始預政,累遷至中常侍,操弄威柄,終以覆國。自陳祗有寵,而漢主追怨董允日深,謂為自輕,由祗阿意迎合而皓浸潤搆間故也。    卷七十五 魏紀七 --------------------------------   起柔兆攝提格(丙寅),盡玄黓涒灘(壬申),凡七年。   邵陵厲公正始七年(丙寅、二四六年)   春,二月,吳車騎將軍朱然寇柤中,殺略數千人而去。   幽州刺史毌丘儉以高句驪王位宮數為侵叛,督諸軍討之;位宮敗走,儉遂屠丸都,斬獲首虜以千數。句驪之臣得來數諫位宮,位宮不從,得來歎曰:「立見此地將生蓬蒿。」遂不食而死。儉令諸軍不壞其墓,不伐其樹,得其妻子,皆放遣之。位宮單將妻子逃竄,儉引軍還;未幾,復擊之,位宮遂奔買溝。儉遣玄菟太守王頎追之,過沃沮千有餘里,至肅慎氏南界,刻石紀功而還,所誅納八千餘口。論功受賞,侯者百餘人。   秋,九月,吳主以驃騎將軍步騭為丞相,車騎將軍朱然為左大司馬,衞將軍全琮為右大司馬。分荊州為二部:以鎮南將軍呂岱為上大將軍,督右部,自武昌以西至蒲圻;以威北將軍諸葛恪為大將軍,督左部,代陸遜鎮武昌。   漢大赦。大司農河南孟光於衆中責費禕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敝窮極,必不得已,然後乃可權而行之耳。今主上仁賢,百僚稱職,何有旦夕之急而數施非常之恩,以惠姦宄之惡乎!」禕但顧謝,踧踖而已。   初,丞相亮時,有言公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吳漢不願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陳元方、鄭康成間,每見啟告治亂之道悉矣,曾不語赦也。若劉景升、季玉父子,歲歲赦宥,何益於治!』」由是蜀人稱亮之賢,知禕不及焉。   陳壽評曰:諸葛亮為政,軍旅數興而赦不妄下,不亦卓乎!   吳人不便大錢,乃罷之。   漢主以涼州刺史姜維為衞將軍,與大將軍費禕並錄尚書事。汶山平康夷反,維討平之。   漢主數出遊觀,增廣聲樂。太子家令巴西譙周上疏諫曰:「昔王莽之敗,豪桀並起以爭神器,才智之士思望所歸,未必以其勢之廣陿,惟其德之薄厚也。於時更始、公孫述等多已廣大,然莫不快情恣欲,怠於為善。世祖初入河北,馮異等勸之曰:『當行人所不能為者。』遂務理冤獄,崇節儉,北州歌歎,聲布四遠。於是鄧禹自南陽追之,吳漢、寇恂素未之識,舉兵助之;其餘望風慕德,邳肜、耿純、劉植之徒,至於輿病齎棺,襁負而至,不可勝數;故能以弱為強而成帝業。及在洛陽,嘗欲小出,銚期進諫,卽時還車。及潁川盜起,寇恂請世祖身往臨賊,聞言卽行。故非急務,欲小出不敢;至於急務,欲自安不為;帝者之欲善如此!故傳曰:『百姓不徒附』,誠以德先之也。今漢遭厄運,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時也,臣願陛下復行人所不能為者以副人望!且承事宗廟,所以率民尊上也;今四時之祀或有不臨,而池苑之觀或有仍出,臣之愚滯,私不自安。夫憂責在身者,不暇盡樂,先帝之志,堂構未成,誠非盡樂之時。願省減樂官、後宮,凡所增造,但奉修先帝所施,下為子孫節儉之敎。」漢主不聽。   邵陵厲公正始八年(丁卯、二四七年)   春,正月,吳全琮卒。   二月,日有食之。   時尚書何晏等朋附曹爽,好變改法度。太尉蔣濟上疏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輔政,慎於其朋。夫為國法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張其綱維以垂於後,豈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終無益於治,適足傷民。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職,率以清平,則和氣祥瑞可感而致也!」   吳主詔徙武昌宮材瓦繕修建業宮。有司奏言:「武昌宮已二十八歲,恐不堪用,宜下所在,通更伐致。」吳主曰:「大禹以卑宮為美。今軍事未已,所在賦斂,若更通伐,妨損農桑,徙武昌材瓦,自可用也。」乃徙居南宮。三月,改作太初宮,令諸將及州郡皆義作。   大將軍爽用何晏、鄧颺、丁謐之謀,遷太后於永寧宮,專擅朝政,多樹親黨,屢改制度。太傅懿不能禁,與爽有隙。五月,懿始稱疾,不與政事。   吳丞相步騭卒。   帝好褻近羣小,遊宴後園。秋,七月,尚書何晏上言:「自今御幸式乾殿及遊豫後園,宜皆從大臣,詢謀政事,講論經義,為萬世法。」冬,十二月,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孔乂上言:「今天下已平,陛下可絕後園習騎乘馬,出必御輦乘車,天下之福,臣子之願也。」帝皆不聽。   吳主大發衆集建業,揚聲欲入寇,揚州刺史諸葛誕使安豐太守王基策之。基曰:「今陸遜等已死,孫權年老,內無賢嗣,中無謀主。權自出則懼內釁卒起,癰疽發潰;遣將則舊將已盡,新將未信。此不過欲補〈衤定〉支黨,還自保護耳。」已而吳果不出。   是歲,雍、涼羌胡叛降漢,漢姜維將兵出隴右以應之,與雍州刺史郭淮、討蜀護軍夏侯霸戰于洮西。胡王白虎文、治無戴等率部落降維,維徙之入蜀。淮進擊羌胡餘黨,皆平之。   邵陵厲公正始九年(戊辰、二四八年)   春,二月,中書令孫資,癸巳,中書監劉放,三月,甲午,司徒衞臻各遜位,以侯就第,位特進。   夏,四月,以司空高柔為司徒,光祿大夫徐邈為司空。邈嘆曰:「三公論道之官,無其人則缺,豈可以老病忝之哉!」遂固辭不受。   五月,漢費禕出屯漢中。自蔣琬及禕,雖身居於外,慶賞刑威,皆遙先諮斷,然後乃行。禕雅性謙素,當國功名,略與琬比。   秋,九月,以車騎將軍王淩為司空。   涪陵夷反,漢車騎將軍鄧芝討平之。   大將軍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擬於乘輿;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又私取先帝才人以為伎樂。作窟室,綺疏四周,數與其黨何晏等縱酒其中。弟羲深以為憂,數涕泣諫止之,爽不聽。爽兄弟數俱出遊,司農沛國桓範謂曰:「總萬機,典禁兵,不宜並出,若有閉城門,誰復內入者?」爽曰:「誰敢爾邪!」   初,清河、平原爭界,八年不能決。冀州刺史孫禮請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時圖以決之;爽信清河之訴,云圖不可用,禮上疏自辨,辭頗剛切。爽大怒,劾禮怨望,結刑五歲。久而復為幷州刺史,往見太傅懿,有忿色而無言。懿曰:「卿得幷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禮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禮雖不德,豈以官位往事為意邪!本謂明公齊蹤伊、呂,匡輔魏室,上報明帝之託,下建萬世之勳。今社稷將危,天下兇兇,此禮之所以不悅也!」因涕泣橫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冬,河南尹李勝出為荊州刺史,過辭太傅懿。懿令兩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進粥,懿不持杯而飲,粥皆流出霑胸。勝曰:「衆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懿使聲氣纔屬,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當屈幷州,幷州近胡,好為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為託。」勝曰:「當還忝本州,非幷州。」懿乃錯亂其辭曰:「君方到幷州?」勝復曰:「當忝荊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為本州,盛德壯烈,好建功勳!」勝退,告爽曰:「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故爽等不復設備。   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於術數,請與相見。十二月,丙戌,輅往詣晏,晏與之論易。時鄧颺在坐,謂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中辭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也!」因謂輅曰:「試為作一卦,知位當至三公不?」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來集鼻上,驅之不去,何也?」輅曰:「昔元、凱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衆,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今青蠅臭惡,而集之,位峻者顛,輕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願君侯裒多益寡,非禮勿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颺曰:「此老生之常譚。」輅曰:「夫老生者見不生,常譚者見不譚。」輅還邑舍,具以語其舅;舅責輅言太切至。輅曰:「與死人語,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輅為狂。   吳交趾、九真夷賊攻沒城邑,交部騷動。吳主以衡陽督軍都尉陸胤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胤入境,喻以恩信,降者五萬餘家,州境復清。   太傅懿陰與其子中護軍師、散騎常侍昭謀誅曹爽。   邵陵厲公嘉平元年(己巳、二四九年)   春,正月,甲午,帝謁高平陵,大將軍爽與弟中領軍羲、武衞將軍訓、散騎常侍彥皆從。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閉諸城門,勒兵據武庫,授兵出屯洛水浮橋;召司徒高柔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羲營。因奏爽罪惡於帝曰;「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秦王及臣升御牀,把臣臂,深以後事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屬臣以後事,此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則專權,破壞諸營,盡據禁兵,羣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衞,易以私人,根據盤互,縱恣日甚,又以黃門張當為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便為寄坐,豈得久安!此非先帝詔陛下及臣升御牀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衞,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輒力疾將兵屯洛水浮橋,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為,留車駕宿伊水南,伐木為鹿角,發屯田兵數千人以為衞。   懿使侍中高陽許允及尚書陳泰說爽,宜早自歸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謂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為誓。泰,羣之子也。   初,爽以桓範鄉里老宿,於九卿中特禮之,然不甚親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範,欲使行中領軍。範欲應命,其子止之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範乃出。至平昌城門,城門已閉。門候司蕃,故範舉吏也,範舉手中版示之,矯曰:「有詔召我,卿促開門!」蕃欲求見詔書,範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爾?」乃開之。範出城,顧謂蕃曰:「太傅圖逆,卿從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側。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範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爽必不能用也。」   範至,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發四方兵以自輔。爽疑未決,範謂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為邪!於今日卿等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且匹夫質一人,尚欲望活;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俱不言。範又謂羲曰:「卿別營近在闕南,洛陽典農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詣許昌,不過中宿,許昌別庫,足相被假;所憂當在穀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從,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於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範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犭屯〉犢耳!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也!」   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詔免己官,奉帝還宮。爽兄弟歸家,懿發洛陽吏卒圍守之;四角作高樓,令人在樓上察視爽兄弟舉動。爽挾彈到後園中,樓上便唱言:「故大將軍東南行!」爽愁悶不知為計。   戊戌,有司奏:「黃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姦。」收當付廷尉考實,辭云:「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陰謀反逆,須三月中發。」於是收爽、羲、訓、晏、颺、謐、軌、勝幷桓範皆下獄,劾以大逆不道,與張當俱夷三族。   初,爽之出也,司馬魯芝留在府,聞有變,將營騎斫津門出赴爽。及爽解印綬,將出,主簿楊綜止之曰:「公挾主握權,捨此以至東市乎?」有司奏收芝、綜治罪,太傅懿曰:「彼各為其主也。宥之。」頃之,以芝為御史中丞,綜為尚書郎。   魯芝將出,呼參軍辛敞欲與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憲英為太常羊耽妻,敞與之謀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憲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以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卹之;為人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且為人任,為人死,親昵之職也,從衆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後,敞歎曰:「吾不謀於姊,幾不獲於義!」   先是,爽辟王沈及太山羊祜,沈勸祜應命。祜曰:「委質事人,復何容易!」沈遂行。及爽敗,沈以故吏免,乃謂祜曰:「吾不忘卿前語。」祜曰:「此非始慮所及也!」   爽從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無子,其父文寧欲嫁之;令女刀截兩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誅,其家上書絕昏,強迎以歸,復將嫁之;令女竊入寢室,引刀自斷其鼻,其家驚惋,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自苦乃爾!且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為哉!」令女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為乎!」司馬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字養為曹氏後。   何晏等方用事,自以為一時才傑,人莫能及。晏嘗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   選部郎劉陶,曄之子也,少有口辯,鄧颺之徒稱之以為伊、呂。陶嘗謂傅玄曰:「仲尼不聖。何以知之?智者於羣愚,如弄一丸於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為聖!」玄不復難,但語之曰:「天下之變無常也,今見卿窮。」及曹爽敗,陶退居里舍,乃謝其言之過。   管輅之舅謂輅曰:「爾前何以知何、鄧之敗?」輅曰:「鄧之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何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為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   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尤好老、莊之書,與夏侯玄、荀粲及山陽王弼之徒,競為清談,祖尚虛無,謂六經為聖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爭慕效之,遂成風流,不可復制焉。粲,彧之子也。   丙午,大赦。   丁未,以太傅懿為丞相,加九錫;懿固辭不受。   初,右將軍夏侯霸為曹爽所厚,以其父淵死於蜀,常切齒有報仇之志,為討蜀護軍,屯於隴西,統屬征西。征西將軍夏侯玄,霸之從子,爽之外弟也。爽旣誅,司馬懿召玄詣京師,以雍州刺史郭淮代之。霸素與淮不叶,以為禍必相及,大懼,遂奔漢。漢主謂曰:「卿父自遇害於行間耳,非我先人之手刃也。」遇之甚厚。姜維問於霸曰:「司馬懿旣得彼政,當復有征伐之志不?」霸曰:「彼方營立家門,未遑外事。有鍾士季者,其人雖少,若管朝政,吳、蜀之憂也。」士季者,鍾繇之子尚書郎會也。   三月,吳左大司馬朱然卒。然長不盈七尺,氣候分明,內行脩潔。終日欽欽,若在戰場,臨急膽定,過絕於人。雖世無事,每朝夕嚴鼓,兵在營者,咸行裝就隊。以此玩敵,使不知所備,故出輒有功。然寢疾增篤,吳主晝為減膳,夜為不寐,中使醫藥口食之物,相望於道。然每遣使表疾病消息,吳主輒召見,口自問訊,入賜酒食,出賜布帛。及卒,吳主為之哀慟。   夏,四月,乙丑,改元。   曹爽之在伊南也,昌陵景侯蔣濟與之書,言太傅之旨,不過免官而已。爽誅,濟進封都鄉侯,上疏固辭,不許。濟病其言之失,遂發病,丙子,卒。   秋,漢衞將軍姜維寇雍州,依麴山築二城,使牙門將句安、李歆等守之,聚羌胡質任,侵偪諸郡;征西將軍郭淮與雍州刺史陳泰禦之。泰曰:「麴城雖固,去蜀險遠,當須運糧;羌夷患維勞役,必未肯附。今圍而取之,可不血刃而拔其城;雖其有救,山道阻險,非行兵之地也。」淮乃使泰率討蜀護軍徐質、南安太守鄧艾進兵圍麴城,斷其運道及城外流水。安等挑戰,不許,將士困窘,分糧聚雪以引日月。維引兵救之,出自牛頭山,與泰相對。泰曰:「兵法貴在不戰而屈人。今絕牛頭,維無反道,則我之禽也。」敕諸軍各堅壘勿與戰,遣使白淮,使淮趣牛頭截其還路。淮從之,進軍洮水。維懼,遁走,安等孤絕,遂降。淮因西擊諸羌。   鄧艾曰:「賊去未遠,或能復還,宜分諸軍以備不虞。」於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維遣其將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結營。艾謂諸將:「維今卒還,吾軍人少,法當來渡;而不作橋,此維使化持吾令不得還,維必自東襲取洮城。」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卽夜潛軍徑到;維果來渡,而艾先至據城,得以不敗。漢軍遂還。   兗州刺史令狐愚,司空王淩之甥也,屯於平阿,甥舅並典重兵,專淮南之任。淩與愚陰謀,以帝闇弱,制於強臣,聞楚王彪有智勇,欲共立之,迎都許昌。九月,愚遣其將張式至白馬,與彪相聞。淩又遣舍人勞精詣洛陽,語其子廣,廣曰:「凡舉大事,應本人情。曹爽以驕奢失民,何平叔虛華不治,丁、畢、桓、鄧雖並有宿望,皆專競於世。加變易朝典,政令數改,所存雖高而事不下接,民習於舊,衆莫之從,故雖勢傾四海,聲震天下,同日斬戮,名士減半,而百姓安之。莫之或哀,失民故也。今司馬懿情雖難量,事未有逆,而擢用賢能,廣樹勝己,脩先朝之政令,副衆心之所求。爽之所以為惡者,彼莫不必改,夙夜匪懈,以恤民為先,父子兄弟,並握兵要,未易亡也。」淩不從。   冬,十一月,令狐愚復遣張式詣楚王,未還,會愚病卒。   十二月,辛卯,卽拜王淩為太尉。庚子,以司隸校尉孫禮為司空。   光祿大夫徐邈卒。邈以清節著名。盧欽嘗著書稱邈曰:「徐公志高行潔,才博氣猛,其施之也,高而不狷,潔而不介,博而守約,猛而能寬。聖人以清為難,而徐公之所易也!」或問欽:「徐公當武帝之時,人以為通;自為涼州刺史,及還京師,人以為介,何也?」欽答曰:「往者毛孝先、崔季珪用事,貴清素之士,于時皆變易車服以求名高,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為通。比來天下奢靡,轉相倣傚,而徐公雅尚自若,不與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之無常而徐公之有常也。」欽,毓之子也。   邵陵厲公嘉平二年(庚午、二五O年)   夏,五月,以征西將軍郭淮為車騎將軍。   初,會稽潘夫人有寵於吳主,生少子亮,吳主愛之。全公主旣與太子和有隙,欲豫自結,數稱亮美,以其夫之兄子尚女妻之。吳主以魯王霸結朋黨以害其兄,心亦惡之,謂侍中孫峻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將有袁氏之敗,為天下笑。若使一人立者,安得不亂乎!」遂有廢和立亮之意,然猶沈吟者歷年。峻,靜之曾孫也。   秋,吳主遂幽太子和。驃騎將軍朱據諫曰:「太子,國之本根;加以雅性仁孝,天下歸心。昔晉獻用驪姬而申生不存,漢武信江充而戾太子冤死,臣竊懼太子不堪其憂,雖立思子之宮,無所復及矣!」吳主不聽。據與尚書僕射屈晃率諸將吏泥頭自縛,連日詣闕請和;吳主登白爵觀,見,甚惡之,敕據、晃等「無事怱怱!」無難督陳正、五營督陳象各上書切諫,據、晃亦固諫不已;吳主大怒,族誅正、象。牽據、晃入殿,據、晃猶口諫,叩頭流血,辭氣不撓;吳主杖之各一百,左遷據為新都郡丞,晃斥歸田里,羣司坐諫誅放者以十數。遂廢太子和為庶人,徙故鄣,賜魯王霸死。殺楊竺,流其尸於江,又誅全寄、吳安、孫奇,皆以其黨霸譖和故也。初,楊竺少獲聲名,而陸遜謂之終敗,勸竺兄穆令與之別族。及竺敗,穆以數諫戒竺得免死。朱據未至官,中書令孫弘以詔書追賜死。   冬,十月,廬江太守文欽偽叛,以誘吳偏將軍朱異,欲使異自將兵迎己。異知其詐,表吳主,以為欽不可迎。吳主曰:「方今北土未一,欽欲歸命,宜且迎之。若嫌其有譎者,但當設計網以羅之,盛重兵以防之耳。」乃遣偏將軍呂據督二萬人與異幷力至北界,欽果不降。異,桓之子;據,範之子也。   十一月,大利景侯孫禮卒。   吳主立子亮為太子。   吳主遣軍十萬作堂邑塗塘以淹北道。   十二月,甲辰,東海定王霖卒。   征南將軍王昶上言:「孫權流放良臣,適庶分爭,可乘釁擊吳。」朝廷從之,遣新城太守南陽州泰襲巫、秭歸,荊州刺史王基向夷陵。昶向江陵,引竹絙為橋,渡水擊之,吳大將施績,夜遁入江陵,昶欲引致平地與戰,乃先遣五軍按大道發還,使吳望見而喜,又以所獲鎧馬甲首環城以怒之,設伏兵以待之。績果來追,昶與戰,大破之,斬其將鍾離茂、許旻。   漢姜維復寇西平,不克。   邵陵厲公嘉平三年(辛未、二五一年)   春,正月,王基、州泰擊吳兵,皆破之,降者數千口。   二月,以尚書令司馬孚為司空。   夏,四月,甲申,以王昶為征南大將軍。   壬辰,大赦。   太尉王淩聞吳人塞涂水,欲因此發兵,大嚴諸軍,表求討賊:詔報不聽。淩遣將軍楊弘以廢立事告兗州刺史黃華,華、弘連名以白司馬懿,懿將中軍乘水道討淩,先下赦赦淩罪,又為書諭淩,已而大軍掩至百尺。淩自知勢窮,乃乘船單出迎懿,遣掾王彧謝罪,送印綬、節鉞。懿軍到丘頭,淩面縛水次,懿承詔遣主簿解其縛。   淩旣蒙赦,加恃舊好,不復自疑,徑乘小船欲趨懿。懿使人逆止之,住船淮中,相去十餘丈。淩知見外,乃遙謂懿曰:「卿直以折簡召我,我當敢不至邪,而乃引軍來乎!」懿曰:「以卿非肯逐折簡者故也。」淩曰:「卿負我!」懿曰:「我寧負卿,不負國家!」遂遣步騎六百送淩西詣京師,淩試索棺釘以觀懿意,懿命給之。五月,甲寅,淩行到項,遂飲藥死。   懿進至壽春,張式等皆自首。懿窮治其事,諸相連者悉夷三族。發淩、愚冢,剖棺暴尸於所近市三日,燒其印綬、章服,親土埋之。   初,令狐愚為白衣時,常有高志,衆人謂愚必興令狐氏。族父弘農太守卲獨以為:「愚性倜儻,不修德而願大,必滅我宗。」愚聞之,心甚不平。及卲為虎賁中郎將,而愚仕進已多所更歷,所在有名稱。愚從容謂卲曰:「先時聞大人謂愚為不繼,今竟云何邪?」卲熟視而不答,私謂妻子曰:「公治性度,猶如故也。以吾觀之,終當敗滅,但不知我久當坐之不邪,將逮汝曹耳。」卲沒後十餘年而愚族滅。   愚在兗州,辟山陽單固為別駕,與治中楊康並為愚腹心。及愚卒,康應司徒辟,至洛陽,露愚陰事,愚由是敗。懿至壽春,見單固,問曰:「令狐反乎?」曰:「無有。」楊康白事,事與固連,遂收捕固及家屬皆繫廷尉,考實數十,固固云無有。懿錄楊康,與固對相詰,固辭窮,乃罵康曰:「老傭!旣負使君,又滅我族,顧汝當活邪!」康初自冀封侯,後以辭頗參錯,亦幷斬之。臨刑,俱出獄,固又罵康曰:「老奴!汝死自分耳。若令死者有知,汝何面目以行地下乎!」   詔以揚州刺史諸葛誕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   吳主立潘夫人為皇后,大赦,改元太元。   六月,賜楚王彪死。盡錄諸王公置鄴,使有司察之,不得與人交關。   秋,七月,壬戌,皇后甄氏殂。   辛未,以司馬孚為太尉。   八月,戊寅,舞陽宣文侯司馬懿卒。詔以其子衞將軍師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   初,南匈奴自謂其先本漢室之甥,因冒姓劉氏。太祖留單于呼廚泉於鄴,分其衆為五部,居幷州境內。左賢王豹,單于於扶羅之子也,為左部帥,部族最強。城陽太守鄧艾上言:「單于在內,羌夷失統,合散無主。今單于之尊日疏而外土之威日重,則胡虜不可不深備也。聞劉豹部有叛胡,可因叛割為二國,以分其勢。去卑功顯前朝而子不繼業,宜加其子顯號,使居鴈門。離國弱寇,追錄舊勳,此御邊長計也。」又陳「羌胡與民同處者,宜以漸出之,使居民表,以崇廉恥之敎,塞姦宄之路。」司馬師皆從之。   吳立節中郎將陸抗屯柴桑,詣建業治病。病差,當還,吳主涕泣與別,謂曰:「吾前聽用讒言,與汝父大義不篤,以此負汝;前後所問,一焚滅之,莫令人見也。」   是時,吳主頗寤太子和之無罪,冬,十一月,吳主祀南郊還,得風疾,欲召和還;全公主及侍中孫峻、中書令孫弘固爭之,乃止。   吳主以太子亮幼少,議所付託,孫峻薦大將軍諸葛恪可付大事。吳主嫌恪剛很自用,峻曰:「當今朝臣之才,無及恪者。」乃召恪於武昌。恪將行,上大將軍呂岱戒之曰:「世方多難,子每事必十思。」恪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無以答,時咸謂之失言。   虞喜論曰:夫託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難也;兼二至而管萬機,能勝之者鮮矣。呂侯,國之元耆,志度經遠,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見拒;此元遜之疏,機神不俱者也!若因十思之義,廣諮當世之務,聞善速於雷動,從諫急於風移,豈得隕身殿堂,死於凶豎之刃!世人奇其英辯,造次可觀,而哂呂侯無對為陋,不思安危終始之慮;是樂春藻之繁華,而忘秋實之甘口也。昔魏人伐蜀,蜀人禦之,精嚴垂發,而費禕方與來敏對棋,意無厭倦。敏以為必能辦賊,言其明略內定,貌無憂色也。況長寧以為君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蜀為蕞爾之國,而方向大敵,所規所圖,唯守與戰,何可矜己有餘,晏然無戚!斯乃禕性之寬簡,不防細微,卒為降人郭偱所害,豈非兆見於彼而禍成於此哉!往聞長寧之甄文偉,今覩元遜之逆呂侯,二事體同,皆足以為世鑒也。   恪至建業,見吳主於臥內,受詔牀下,以大將軍領太子太傅,孫弘領少傅;詔有司諸事一統於恪,惟殺生大事,然後以聞。為制羣官百司拜揖之儀,各有品序。又以會稽太守北海滕胤為太常。胤,吳主壻也。   十二月,以光祿勳滎陽鄭沖為司空。   漢費禕還成都,望氣者云:「都邑無宰相位。」乃復北屯漢壽。   是歲,漢尚書令呂乂卒,以侍中陳祗守尚書令。   邵陵厲公嘉平四年(壬申、二五二年)   春,正月,癸卯,以司馬師為大將軍。   吳主立故太子和為南陽王,使居長沙;仲姬子奮為齊王,居武昌;王夫人子休為琅邪王,居虎林。   二月,立皇后張氏,大赦。后,故涼州刺史旣之孫,東莞太守緝之女也。召緝拜光祿大夫。   吳改元神鳳,大赦。   吳潘后性剛戾,吳主疾病,后使人問孫弘以呂后稱制故事。左右不勝其虐,伺其昏睡,縊殺之,託言中惡,後事泄,坐死者六七人。   吳主病困,召諸葛恪、孫弘、滕胤及將軍呂據、侍中孫峻入臥內,屬以後事。夏,四月,吳主殂。孫弘素與諸葛恪不平,懼為恪所治,祕不發喪,欲矯詔誅恪;孫峻以告恪。恪請弘咨事,於坐中殺之。乃發喪,諡吳主曰大皇帝。太子亮卽位。大赦,改元建興。閏月,以諸葛恪為太傅,滕胤為衞將軍,呂岱為大司馬。恪乃命罷視聽,息校官,原逋責,除關稅,崇恩澤,衆莫不悅。恪每出入,百姓延頸思見其狀。   恪不欲諸王處濱江兵馬之地,乃徙齊王奮於豫章,琅邪王休於丹陽。奮不肯徙,恪為牋以遺奮曰:「帝王之尊,與天同位,是以家天下,臣父兄;仇讎有善,不得不舉,親戚有惡,不得不誅,所以承天理物,先國後家,蓋聖人立制,百代不易之道也。昔漢初興,多王子弟,至於大強,輒為不軌,上則幾危社稷,下則骨肉相殘,其後懲戒以為大諱。自光武以來,諸王有制,惟得自娛於宮內,不得臨民,干與政事,其與交通,皆有重禁,遂以全安,各保福祚,此則前世得失之驗也。大行皇帝覽古戒今,防牙遏萌,慮於千載,是以寢疾之日,分遣諸王各早就國,詔策勤渠,科禁嚴峻,其所戒敕,無所不至。誠欲上安宗廟,下全諸王,各早就國,承無凶國害家之悔也。大王宜上惟太伯順父之志,中念河間獻王、東海王彊恭順之節,下存前世驕恣荒亂之王以為警戒。而聞頃至武昌以來,多違詔敕,不拘制度,擅發諸將兵治護宮室。又左右常從有罪過者,當以表聞,公付有司;而擅私殺,事不明白。中書楊融,親受詔敕,所當恭肅,乃云『正自不聽禁,當如我何!』聞此之日,小大驚怪,莫不寒心。里語曰:『明鑑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大王宜深以魯王為戒,改易其行,戰戰兢兢,盡禮朝廷,如此,則無求不得。若棄忘先帝法敎,懷輕慢之心,臣下寧負大王,不敢負先帝遺詔;寧為大王所怨疾,豈敢忘尊主之威而令詔敕不行於藩臣邪!向使魯王早納忠直之言,懷驚懼之慮,則享祚無窮,豈有滅亡之禍哉!夫良藥苦口,唯病者能甘之;忠言逆耳,唯達者能受之。今者恪等慺慺,欲為大王除危殆於萌芽,廣福慶之基原,是以不自知言至,願蒙三思!」王得牋,懼,遂移南昌。   初,吳大帝築東興隄以遏巢湖,其後入寇淮南,敗,以內船,遂廢不復治。冬,十月,太傅恪會衆於東興,更作大隄,左右結山,俠築兩城,各留千人,使將軍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東城,引軍而還。   鎮東將軍諸葛誕言於大將軍師曰:「今因吳內侵,使文舒逼江陵,仲恭向武昌,以羈吳之上流;然後簡精卒攻其兩城,比救至,可大獲也。」是時征南大將軍王昶、征東將軍胡遵、鎮南將軍毌丘儉等各獻征吳之計。朝廷以三征計異,詔問尚書傅嘏。嘏對曰:「議者或欲汎舟徑濟,橫行江表;或欲四道並進,攻其城壘;或欲大佃疆埸,觀釁而動;誠皆取賊之常計也。然自治兵以來,出入三載,非掩襲之軍也。賊之為寇,幾六十年矣,君臣相保,吉凶共患,又喪其元帥,上下憂危,設令列船津要,堅城據險,橫行之計,其殆難捷。今邊壤之守,與賊相遠,賊設羅落,又特重密,間諜不行,耳目無聞。夫軍無耳目,校察未詳,而舉大衆以臨巨險,此為希幸徼功,先戰而後求勝,非全軍之長策也。唯有進軍大佃,最差完牢;可詔昶、遵等擇地居險,審所錯置,及令三方一時前守。奪其肥壤,使還塉土,一也;兵出民表,寇鈔不犯,二也;招懷近路,降附日至,三也;羅落遠設,間構不來,四也;賊退其守,羅落必淺,佃作易立,五也;坐食積穀,士不運輸,六也;釁隙時聞,討襲速決,七也;凡此七者,軍事之急務也。不據則賊擅便資,據之則利歸於國,不可不察也。夫屯壘相偪,形勢已交,智勇得陳,巧拙得用,策之而知得失之計,角之而知有餘不足,虜之情偽,將焉所逃!夫以小敵大,則役煩力竭;以貧敵富,則斂重財匱。故曰:『敵逸能勞之,飽能飢之』,此之謂也。」司馬師不從。   十一月,詔王昶等三道擊吳。十二月,王昶攻南郡,毌丘儉向武昌,胡遵、諸葛誕率衆七萬攻東興。甲寅,吳太傅恪將兵四萬,晨夜兼行,救東興。胡遵等敕諸軍作浮橋以渡,陳於堤上,分兵攻兩城;城在高峻,不可卒拔。諸葛恪使冠軍將軍丁奉與呂據、留贊、唐咨為前部,從山西上。奉謂諸將曰:「今諸軍行緩,若賊據便地,則難以爭鋒,我請趨之。」乃辟諸軍使下道,奉自率麾下三千人徑進。時北風,奉舉帆二日,卽至東關,遂據徐塘。時天雪,寒,胡遵等方置酒高會。奉見其前部兵少,謂其下曰:「取封侯爵賞,正在今日!」乃使兵皆解鎧,去矛戟,但兜鍪刀楯,倮身緣堨。魏人望見,大笑之,不卽嚴兵。吳兵得上,便鼓譟,斫破魏前屯,呂據等繼至;魏軍驚擾散走,爭渡浮橋,橋壞絕,自投於水,更相蹈藉。前部督韓綜、樂安太守桓嘉等皆沒,死者數萬。綜故吳叛將,數為吳害,吳大帝常切齒恨之,諸葛恪命送其首以白大帝廟。獲車乘、牛馬、騾驢各以千數,資器山積,振旅而歸。   初,漢姜維寇西平,獲中郎將郭偱,漢人以為左將軍。偱欲刺漢主,不得親近,每因上壽,且拜且前,為左右所遏,事輒不果。    卷七十六 魏紀八 --------------------------------   起昭陽作噩(癸酉),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三年。   邵陵厲公嘉平五年(癸酉、二五三年)   春,正月,朔,蜀大將軍費禕與諸將大會於漢壽,郭偱在坐;禕歡飲沈醉,偱起刺禕,殺之。禕資性汎愛,不疑於人。越巂太守張嶷嘗以書戒之曰:「昔岑彭率師,來歙杖節,咸見害於刺客。今明將軍位尊權重,待信新附太過,宜鑑前事,少以為警。」禕不從,故及禍。   詔追封郭偱為長樂鄉侯,使其子襲爵。   王昶、毌丘儉聞東軍敗,各燒屯走。朝議欲貶黜諸將,大將軍師曰:「我不聽公休,以至於此。此我過也,諸將何罪!」悉宥之。師弟安東將軍昭時為監軍,唯削昭爵而已。以諸葛誕為鎮南將軍,都督豫州;毌丘儉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   是歲,雍州刺史陳泰求敕幷州幷力討胡,師從之。未集,而新興、鴈門二郡胡以遠役,遂驚反。師又謝朝士曰:「此我過也,非陳雍州之責!」是以人皆愧悅。   習鑿齒論曰:司馬大將軍引二敗以為己過,過消而業隆,可謂智矣。若乃諱敗推過,歸咎萬物,常執其功而隱其喪,上下離心,賢愚解體,謬之甚矣!君人者,苟統斯理而以御國,行失而名揚,兵挫而戰勝,雖百敗可也,況於再乎!   光祿大夫張緝言於師曰:「恪雖克捷,見誅不久。」師曰:「何故?」緝曰:「威震其主,功蓋一國,求不死,得乎!」   二月,吳軍還自東興。進封太傅恪陽都侯,加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恪遂有輕敵之心,復欲出軍,諸大臣以為數出罷勞,同辭諫恪;恪不聽。中散大夫蔣延固爭,恪命扶出。因著論以諭衆曰:「凡敵國欲相吞,卽仇讎欲相除也。有讎而長之,禍不在己,則在後人,不可不為遠慮也。昔秦但得關西耳,尚以幷吞六國。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敵之者,但以操時兵衆,於今適盡,而後生者未及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加司馬懿先誅王淩,續自隕斃,其子幼弱而專彼大任,雖有智計之士,未得施用。當今伐之,是其厄會;聖人急於趨時,誠謂今日。若順衆人之情,懷偷安之計,以為長江之險可以傳世,不論魏之終始而以今日遂輕其後,此吾所以長歎息者也!今聞衆人或以百姓尚貧,欲務閒息,此不知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者也。昔漢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不閉關守險以自娛樂,空出攻楚,身被創痍,介胄生蟣蝨,將士厭困苦,豈甘鋒刃而忘安寧哉?慮於長久不得兩存者耳。每鑒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近見家叔父表陳與賊爭競之計,未嘗不喟然歎息也!夙夜反側,所慮如此,故聊疏愚言,以達一二君子之末。若一朝隕沒,志畫不立,貴令來世知我所憂,可思於後耳。」衆人雖皆心以為不可,然莫敢復難。   丹陽太守聶友素與恪善,以書諫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東關之計,計未施行;寇遠自送,將士憑賴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豈非宗廟神靈社稷之福邪!宜且按兵養銳,觀釁而動。今乘此勢欲復大出,天時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為不安。」恪題論後,為書答友曰:「足下雖有自然之理,然未見大數,熟省此論,可以開悟矣。」   滕胤謂恪曰:「君受伊、霍之託,入安本朝,出摧強敵,名聲振於海內,天下莫不震動,萬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勞役之後,興師出征,民疲力屈,遠主有備。若攻城不克,野略無獲,是喪前勞而招後責也。不如按甲息師,觀隙而動。且兵者大事,事以衆濟,衆苟不悅,君獨安之!」恪曰:「諸云不可,皆不見計算,懷居苟安者也;而子復以為然,吾何望乎!夫以曹芳闇劣,而政在私門,彼之民臣,固有離心。今吾因國家之資,藉戰勝之威,則何往而不克哉!」三月,恪大發州郡二十萬衆復入寇,以滕胤為都下督,掌統留事。   夏,四月,大赦。   漢姜維自以練西方風俗,兼負其才武,欲誘諸羌、胡以為羽翼,謂自隴以西,可斷而有。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制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吾等乎!不如且保國治民,謹守社稷,如其功業,以俟能者,無為希冀徼倖,決成敗於一舉;若不如志,悔之無及。」及禕死,維得行其志,乃將數萬人出石營,圍狄道。   吳諸葛恪入寇淮南,驅略民人。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功少;不如止圍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圖之,乃可大獲。」恪從其計,五月,還軍圍新城。   詔太尉司馬孚督軍二十萬往赴之。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諸將意沮,若之何?」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而吳、楚自敗,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衆,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戰耳。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衆疲,勢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投食我麥,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幷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衆,解狄道之圍;敕毌丘儉按兵自守,以新城委吳。陳泰進至洛門,姜維糧盡,退還。   揚州牙門將涿郡張特守新城,吳人攻之連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當還為相語,條別善惡,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綬去為信。」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為二重,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鬬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泄下,流腫,病者太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為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而恥城不下,忿形于色。將軍朱異以軍事迕恪,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恪不能用,策馬來奔。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道路,或頓仆坑壑,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圖起田於潯陽;詔召相銜,徐乃旋師。由此衆庶失望,怨讟興矣。   汝南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秉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恤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虛用其民,悉國之衆,頓於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   八月,吳軍還建業,諸葛恪陳兵導從,歸入府館,卽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恪征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一罷更選,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又改易宿衞,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   孫峻因民之多怨,衆之所嫌,構恪於吳主,云欲為變。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通夕不寐;又,家數有妖怪,恪疑之。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恪曰:「當自力入。」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疑有他故。」恪以書示滕胤,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著短服,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武衞之士皆趨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以葦席裹恪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岡。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臨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大風衝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帝王之怒,不宜訖情盡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以邀風雨之會。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致夷滅,父子三首,梟市積日,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人情之於品物,樂極則哀生,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台輔,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願聖朝稽則乾坤,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昔欒布矯命彭越,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乞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   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為恪必敗諸葛氏。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帝實幼弱,太傅受寄託之重,亦何容易!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昔每聞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沒之命,卒召太傅,屬以後事,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而太傅離少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雖云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慮也。取古則今,今則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誰復有盡言者邪!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並舉,實為不晚,願深採察!」恪果以此敗。   吳羣臣共議上奏,推孫峻為太尉,滕胤為司徒。有媚峻者言曰:「萬機宜在公族,若承嗣為亞公,聲名素重,衆心所附,不可量也。」乃表峻為丞相、大將軍,督中外諸軍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滕胤女為恪子竦妻,胤以此辭位。孫峻曰:「鯀、禹罪不相及,滕侯何為!」峻與胤雖內不沾洽,而外相苞容,進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   齊王奮聞諸葛恪誅,下住蕪湖,欲至建業觀變。傅相謝慈等諫,奮殺之,坐廢為庶人,徙章安。   南陽王和妃張氏,諸葛恪之甥也。先是恪有遷都之意,使治武昌宮,民間或言恪欲迎和立之。及恪被誅,丞相峻因此奪和璽綬,徙新都,又遣使者追賜死。初,和妾何氏生子皓,諸姬子德、謙、俊。和將死,與張妃別,妃曰:「吉凶當相隨,終不獨生。」亦自殺。何姬曰:「若皆從死,誰當字孤!」遂撫育皓及其三弟,皆賴以獲全。   高貴鄉公正元元年(甲戌、二五四年)   春,二月,殺中書令李豐。初,豐年十七、八,已有清名,海內翕然稱之。其父太僕恢不願其然,敕使閉門斷客。曹爽專政,司馬懿稱疾不出,豐為尚書僕射,依違二公間,故不與爽同誅。豐子韜,以選尚齊長公主。司馬師秉政,以豐為中書令。是時,太常夏侯玄有天下重名,以曹爽親,不得在勢任,居常怏怏;張緝以后父去郡家居,亦不得意:豐皆與之親善。師雖擢用豐,豐私心常在玄。豐在中書二歲,帝數召豐與語,不知所說。師知其議己,請豐相見以詰豐,豐不以實告;師怒,以刀鐶築殺之,送尸付廷尉,遂收豐子韜及夏侯玄、張緝等皆下廷尉,鍾毓按治,云:「豐與黃門監蘇鑠,永寧署令樂敦,宂從僕射劉賢等謀曰:『拜貴人日,諸營兵皆屯門,陛下臨軒,因此同奉陛下,將羣僚人兵,就誅大將軍;陛下儻不從人,便當劫將去耳。』」又云:「謀以玄為大將軍,緝為車騎將軍;玄、緝皆知其謀。」庚戌,誅韜、玄、緝、鑠、敦、賢,皆夷三族。   夏侯霸之入蜀也,邀玄欲與之俱,玄不從。及司馬懿薨,中領軍高陽許允謂玄曰:「無復憂矣!」玄歎曰:「士宗,卿何不見事乎!此人猶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及下獄,玄不肯下辭,鍾毓自臨治之。玄正色責毓曰:「吾當何罪!卿為令史責人也,卿便為吾作!」毓以玄名士,節高,不可屈,而獄當竟,夜為作辭,令與事相附,流涕以示玄;玄視,頷之而已。及就東市,顏色不變,舉動自若。   李豐弟翼,為兗州刺史,司馬師遣使收之。翼妻荀氏謂翼曰:「中書事發,可及詔書未至赴吳,何為坐取死亡!左右可同赴水火者為誰?」翼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與同死生者,雖去亦不免!」翼曰:「二兒小,吾不去,今但從坐身死耳,二兒必免。」乃止,死。   初,李恢與尚書僕射杜畿及東安太守郭智善,智子沖,有內實而無外觀,州里弗稱也。沖嘗與李豐俱見畿,旣退,畿歎曰:「孝懿無子;非徒無子,殆將無家。君謀為不死也,其子足繼其業。」時人皆以畿為誤,及豐死,沖為代郡太守,卒繼父業。   正始中,夏侯玄、何晏、鄧颺俱有盛名,欲交尚書郎傅嘏,嘏不受。嘏友人荀粲怪而問之,嘏曰:「太初志大其量,能合虛聲而無實才。何平叔言遠而情近,好辯而無誠,所謂利口覆邦國之人也。鄧玄茂有為而無終,外要名利,內無關鑰,貴同惡異,多言而妬前;多言多釁,妬前無親。以吾觀此三人者,皆將敗家;遠之猶恐禍及,況昵之乎!」嘏又與李豐不善,謂同志曰:「豐飾偽而多疑,矜小智而昧於權利,若任機事,其死必矣!」   辛亥,大赦。   三月,廢皇后張氏;夏,四月,立皇后王氏,奉車都尉夔之之女也。   狄道長李簡密書請降於漢。六月,姜維寇隴西。   中領軍許允素與李豐、夏侯玄善。秋,允為鎮北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帝以允當出,詔會羣臣,帝特引允以自近;允當與帝別,涕泣歔欷。允未發,有司奏允前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樂浪,未至,道死。   吳孫峻驕矜淫暴,國人側目。司馬桓慮謀殺峻,立太子登之子吳侯英;不克,皆死。   帝以李豐之死,意殊不平。安東將軍司馬昭鎮許昌,詔召之使擊姜維。九月,昭領兵入見,帝幸平樂觀以臨軍過。左右勸帝因昭辭,殺之,勒兵以退大將軍;已書詔於前,帝懼,不敢發。   昭引兵入城,大將軍師乃謀廢帝。甲戌,師以皇太后令召羣臣會議,以帝荒淫無度,褻近倡優,不可以承天緒;羣臣皆莫敢違。乃奏收帝璽綬,歸藩于齊。使郭芝入白太后,太后方與帝對坐,芝謂帝曰:「大將軍欲廢陛下,立彭城王據!」帝乃起去。太后不悅。芝曰:「太后有子不能敎,今大將軍意已成,又勒兵于外以備非常,但當順旨,將復何言!」太后曰:「我欲見大將軍,口有所說。」芝曰:「何可見邪!但當速取璽綬!」太后意折,乃遣傍侍御取璽綬著坐側。芝出報師,師甚喜。又遣使者授帝齊王印綬,出就西宮。帝與太后垂涕而別,人乘王車,從太極殿南出,羣臣送者數十人,司馬孚悲不自勝,餘多流涕。   師又使使者請璽綬於太后。太后曰:「彭城王,我之季叔也,今來立,我當何之!且明皇帝當永絕嗣乎?高貴鄉公,文帝之長孫,明皇帝之弟子,於禮,小宗有後大宗之義,其詳議之。」丁丑,師更召羣臣,以太后令示之,乃定迎高貴鄉公髦於元城。髦者,東海定王霖之子也,時年十四,使太常王肅持節迎之。師又使請璽綬,太后曰:「我見高貴鄉公,小時識之,我自欲以璽綬手授之。」冬,十月,癸丑,高貴鄉公至玄武館,羣臣奏請舍前殿,公以先帝舊處,避止西廂;羣臣又請以法駕迎,公不聽。庚寅,公入于洛陽,羣臣迎拜西掖門南,公下輿答拜,儐者請曰:「儀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車門下輿,左右曰:「舊乘輿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徵,未知所為。」遂步至太極東堂,見太后。其日,卽皇帝位於太極前殿,百僚陪位者皆欣欣焉。大赦,改元。為齊王築宮于河內。   漢姜維自狄道進拔河間、臨洮。將軍徐質與戰,殺其盪寇將軍張嶷,漢兵乃還。   初,揚州刺史文欽,驍果絕人,曹爽以鄉里故愛之。欽恃爽勢,多所陵傲。及爽誅,又好增虜級以邀功賞,司馬師常抑之,由是怨望。鎮東將軍毌丘儉素與夏侯玄、李豐善,玄等死,儉亦不自安,乃以計厚待欽。儉子治書侍御史甸謂儉曰:「大人居方嶽重任,國家傾覆而晏然自守,將受四海之責矣!」儉然之。   高貴鄉公正元二年(乙亥、二五五年)   春,正月,儉、欽矯太后詔,起兵於壽春,移檄州郡以討司馬師,乃表言:「相國懿,忠正,有大勳於社稷,宜宥及後世,請廢師,以侯就第,以弟昭代之。太尉孚,忠孝小心,護軍望,忠公親事,皆宜親寵,授以要任。」望,孚之子也。儉又遣使邀鎮南將軍諸葛誕,誕斬其使。儉、欽將五六萬衆渡淮,西至項;儉堅守,使欽在外為游兵。   司馬師問計於河南尹王肅,肅曰:「昔關羽虜于禁於漢濱,有北向爭天下之志,後孫權襲取其將士家屬,羽士衆一旦瓦解。今淮南將士父母妻子皆在內州,但急往禦衞,使不得前,必有關羽土崩之勢矣。」時師新割目瘤,創甚,或以為大將軍不宜自行,不如遣太尉孚拒之。唯王肅與尚書傅嘏、中書侍郎鍾會勸師自行,師疑未決。嘏曰:「淮、楚兵勁,而儉等負力遠鬬,其鋒未易當也。若諸將戰有利鈍,大勢一失,則公事敗矣。」師蹶然起曰:「我請輿疾而東。」戊午,師率中外諸軍以討儉、欽,以弟昭兼中領軍,留鎮洛陽,召三方兵會于陳、許。   師問計於光祿勳鄭袤,袤曰:「毌丘儉好謀而不達事情,文欽勇而無算。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而不能固,宜深溝高壘以挫其氣,此亞夫之長策也。」師稱善。   師以荊州刺史王基為行監軍,假節,統許昌軍。基言於師曰:「淮南之逆,非吏民思亂也,儉等誑誘迫脅,畏目下之戮,是以尚屯聚耳。若大兵一臨,必土崩瓦解,儉、欽之首不終朝而致於軍門矣。」師從之。以基為前軍,旣而復敕基停駐。基以為:「儉等舉軍足以深入,而久不進者,是其詐偽已露,衆心疑沮也。今不張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軍高壘,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勢也。若儉、欽虜略民人以自益,又州郡兵家為賊所得者,更懷離心,儉等所迫脅者,自顧罪重,不敢復還,此為錯兵無用之地而成姦宄之源,吳寇因之,則淮南非國家之有,譙、沛、汝、豫危而不安,此計之大失也。軍宜速進據南頓,南頓有大邸閣,計足軍人四十日糧。保堅城,因積穀,先人有奪人之心,此平賊之要也。」基屢請,乃聽,進據〈氵隱〉水。   閏月,甲申,師次於〈氵隱〉橋,儉將史招、李續相次來降。王基復言於師曰:「兵聞拙速,未覩巧之久也。方今外有強寇,內有叛臣,若不時決,則事之深淺未可測也。議者多言將軍持重。將軍持重,是也;停軍不進,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謂也,進而不可犯耳。今保壁壘以積實資虜而遠運軍糧,甚非計也。」師猶未許。基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彼得亦利,我得亦利,是謂爭地,南頓是也。」遂輒進據南頓,儉等從項亦欲往爭,發十餘里,聞基先到,乃復還保項。   癸未,征西將軍郭淮卒,以雍州刺史陳泰代之。   吳丞相峻率驃騎將軍呂據、左將軍會稽留贊襲壽春,司馬師命諸軍皆深壁高壘,以待東軍之集。諸將請進軍攻項,師曰:「諸軍知其一,未知其二。淮南將士本無反志,儉、欽說誘與之舉事,謂遠近必應;而事起之日,淮北不從,史招、李繼前後瓦解,內乖外叛,自知必敗。困獸思鬬,速戰更合其志,雖云必克,傷人亦多。且儉等欺誑將士,詭變萬端,小與持久,詐情自露,此不戰而克之術也。」乃遣諸葛誕督豫州諸軍自安風向壽春;征東將軍胡遵督青、徐諸軍出譙、宋之間,絕其歸路;師屯汝陽。毌丘儉、文欽進不得鬬,退恐壽春見襲,計窮不知所為;淮南將士家皆在北,衆心沮散,降者相屬,惟淮南新附農民為之用。   儉之初起,遣健步齎書至兗州,兗州刺史鄧艾斬之,將兵萬餘人,兼道前進,先趨樂嘉城,作浮橋以待師。儉使文欽將兵襲之。師自汝陽潛兵就艾於樂嘉,欽猝見大軍,驚愕未知所為。欽子鴦,年十八,勇力絕人,謂欽曰:「及其未定,擊之可破也。」於是分為二隊,夜夾攻軍,鴦帥壯士先至鼓譟,軍中震擾。師驚駭,所病目突出,恐衆知之,囓被皆破。欽失期不應,會明,鴦見兵盛,乃引還。師與諸將曰:「賊走矣,可追之!」諸將曰:「欽父子驍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師曰:「夫一鼓作氣,再而衰。鴦鼓譟失應,其勢已屈,不走何待!」欽將引而東,鴦曰:「不先折其勢,不得去也。」乃與驍騎十餘摧鋒陷陳,所向皆披靡,遂引去。師使左長史司馬班率驍將八千翼而追之,鴦以匹馬入數千騎中,輒殺傷百餘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騎莫敢逼。   殿中人尹大目小為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師將與俱行,大目知師一目已出,啟云:「文欽本是明公腹心,但為人所誤耳;又天子鄉里,素與大目相信,乞為公追解語之,令還與公復好。」師許之。大目單身乘大馬,被鎧胄,追欽,遙相與語,大目心實欲為曹氏,謬言:「君侯何苦不可復忍數日中也!」欲使欽解其旨。欽殊不悟,乃更厲聲罵大目曰:「汝先帝家人,不念報恩,反與司馬師作逆,不顧上天,天不祐汝!」張弓傅矢欲射大目,大目涕泣曰:「世事敗矣,善自努力!」   是日,毌丘儉聞欽退,恐懼夜走,衆遂大潰。欽還至項,以孤軍無繼,不能自立,欲還壽春,壽春已潰,遂奔吳。吳孫峻至東興,聞儉等敗,壬寅,進至橐皋,文欽父子詣軍降。毌丘儉走,北至慎縣,左右人兵稍棄儉去,儉藏水邊草中。甲辰,安風津民張屬就殺儉,傳首京師,封屬為侯。諸葛誕至壽春,壽春城中十餘萬口,懼誅,或流迸山澤,或散走入吳。詔以誕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揚州諸軍事。   夷毌丘儉三族。儉黨七百餘人繫獄,侍御史杜友治之,惟誅首事者十餘人,餘皆奏免之。儉孫女適劉氏,當死,以孕繫廷尉。司隸主簿程咸議曰:「女適人者,若已產育,則成他家之母,於防則不足以懲姦亂之源,於情則傷孝子之恩。男不遇罪於他族,而女獨嬰戮於二門,非所以哀矜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臣以為在室之女,可從父母之刑,旣醮之婦,使從夫家之戮。」朝廷從之,仍著於律令。   舞陽忠武侯司馬師疾篤,還許昌,留中郎將參軍事賈充監諸軍事。充,逵之子也。衞將軍昭自洛陽往省師,師令昭總統諸軍。辛亥,師卒于許昌。中書侍郎鍾會從師典知密事,中詔敕尚書傅嘏,以東南新定,權留衞將軍昭屯許昌為內外之援,令嘏率諸軍還。會與嘏謀,使嘏表上,輒與昭俱發,還到洛水南屯住。二月,丁巳,詔以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會由是常有自矜之色,嘏戒之曰:「子志大其量,而勳業難為也,可不慎哉!」   吳孫峻聞諸葛誕已據壽春,乃引兵還。以文欽為都護、鎮北大將軍、幽州牧。   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后,武宣皇后弟秉之曾孫女也。   秋,七月,吳將軍孫儀、張怡、林恂謀殺孫峻,不克,死者數十人。全公主譖朱公主於峻,曰「與儀同謀」。峻遂殺朱公主。   峻使衞尉馮朝城廣陵,功費甚衆,舉朝莫敢言,唯滕胤諫止之,峻不從,功卒不成。   漢姜維復議出軍,征西大將軍張翼廷爭,以為:「國小民勞,不宜黷武。」維不聽,率車騎將軍夏侯霸及翼同進。八月,維將數萬人至枹罕,趨狄道。   征西將軍陳泰敕雍州刺史王經進屯狄道,須泰軍到,東西合勢乃進。泰軍陳倉,經所統諸軍於故關與漢人戰不利,經輒渡洮水。泰以經不堅據狄道,必有他變,率諸軍以繼之。經已與維戰於洮西,大敗,以萬餘人還保狄道城,餘皆奔散,死者萬計。張翼謂維曰:「可以止矣,不宜復進,或毀此大功,為蛇畫足。」維大怒,遂進圍狄道。   辛未,詔長水校尉鄧艾行安西將軍,與陳泰幷力拒維,戊辰,復以太尉孚為後繼。泰進軍隴西,諸將皆曰:「王經新敗,賊衆大盛,將軍以烏合之衆,繼敗軍之後,當乘勝之鋒,殆必不可。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壯士解腕。』孫子曰:『兵有所不擊,地有所不守。』蓋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不如據險自保,觀釁待敝,然後進救,此計之得者也。」泰曰:「姜維提輕兵深入,正欲與我爭鋒原野,求一戰之利。王經當高壁深壘,挫其銳氣,今乃與戰,使賊得計。經旣破走,維若以戰克之威,進兵東向,據櫟陽積穀之實,放兵收降,招納羌、胡,東爭關、隴,傳檄四郡,此我之所惡也。而乃以乘勝之兵,挫峻城之下,銳氣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勢殊,客主不同。兵書曰:『脩櫓轒轀,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後已。』誠非輕軍遠入之利也。今維孤軍遠僑,糧穀不繼,是我速進破賊之時,所謂疾雷不及掩耳,自然之勢也。洮水帶其表,維等在其內,今乘高據勢,臨其項領,不戰必走。寇不可縱,圍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是!」遂進軍度高城嶺,潛行,夜至狄道東南高山上,多舉烽火,鳴鼓角。狄道城中將士見救至,皆憤踊。維不意救兵卒至,緣山急來攻之,泰與交戰,維退。泰引兵揚言欲向其還路,維懼,九月,甲辰,維遁走,城中將士乃得出。王經歎曰:「糧不至旬,向非救兵速至,舉城屠裂,覆喪一州矣!」泰慰勞將士,前後遣還,更差軍守,幷治城壘,還屯上邽。   泰每以一方有事,輒以虛聲擾動天下,故希簡上事,驛書不過六百里。大將軍昭曰:「陳征西沈勇能斷,荷方伯之重。救將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簡上事,必能辦賊者也。都督大將不當爾邪!」   姜維退駐鍾提。   初,吳大帝不立太廟,以武烈嘗為長沙太守,立廟於臨湘,使太守奉祠而已。冬,十月,始作太廟於建業,尊大帝為太祖。    卷七十七 魏紀九 --------------------------------   起柔兆困敦(丙子),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六年。   高貴鄉公甘露元年(丙子、二五六年)   春,正月,漢姜維進位大將軍。   二月,丙辰,帝宴羣臣於太極東堂,與諸儒論夏少康、漢高祖優劣,以少康為優。   夏,四月,賜大將軍昭袞冕之服,赤舄副焉。   丙辰,帝幸太學,與諸儒論書、易及禮,諸儒莫能及。帝嘗與中護軍司馬望、侍中王沈、散騎常侍裴秀、黃門侍郎鍾會等講宴於東堂,幷屬文論,特加禮異,謂秀為儒林丈人,沈為文籍先生。帝性急,請召欲速,以望職在外,特給追鋒車、虎賁五人,每有集會,輒奔馳而至。秀,潛之子也。   六月,丙午,改元。   姜維在鍾提,議者多以為維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將軍鄧艾曰:「洮西之敗,非小失也,士卒凋殘,倉廩空虛,百姓流離。今以策言之,彼有乘勝之勢,我有虛弱之實,一也。彼上下相習,五兵犀利,我將易兵新,器仗未復,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陸軍,勞逸不同,三也。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各當有守,彼專為一,我分為四,四也。從南安、隴西因食羌穀,若趣祁山,熟麥千頃,為之外倉。賊有黠計,其來必矣。」   秋,七月,姜維復率衆出祁山,聞鄧艾已有備,乃回,從董亭趣南安;艾據武城山以拒之。維與艾爭險不克,其夜,渡渭東行,緣山趣上邽,艾與戰於段谷,大破之。以艾為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維與其鎮西大將軍胡濟期會上邽,濟失期不至,故敗,士卒星散,死者甚衆,蜀人由是怨維。維上書謝,求自貶黜,乃以衞將軍行大將軍事。   八月,庚午,詔司馬昭加號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黃鉞。癸酉,以太尉司馬孚為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為太尉。   文欽說吳人以伐魏之利,孫峻使欽與驃騎將軍呂據及車騎將軍劉纂、鎮南將軍朱異、前將軍唐咨自江都入淮、泗,以圖青、徐。峻餞之於石頭,遇暴疾,以後事付從父弟偏將軍綝。丁亥,峻卒。吳人以綝為侍中、武衞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召呂據等還。   己丑,吳大司馬呂岱卒,年九十六。始,岱親近吳郡徐原,慷慨有才志,岱知其可成,賜巾褠,與共言論,後遂薦拔,官至侍御史。原性忠壯,好直言,岱時有得失,原輒諫爭,又公論之;人或以告岱,岱歎曰:「是我所以貴德淵者也!」及原死,岱哭之甚哀,曰:「徐德淵,呂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復於何聞過!」談者美之。   呂據聞孫綝代孫峻輔政,大怒,與諸督將連名共表薦滕胤為丞相;綝更以胤為大司馬,代呂岱駐武昌。據引兵還,使人報胤,欲共廢綝。冬,十月,綝遣從兄憲將兵逆據於江都,使中使敕文欽、劉纂、唐咨等共擊取據,又遣侍中左將軍華融、中書丞丁晏告喻胤宜速去意。胤自以禍及,因留融、晏勒兵自衞,召典軍楊崇、將軍孫咨告以綝為亂,迫融等使有書難綝,綝不聽,表言胤反,許將軍劉丞以封爵,使率兵騎攻圍胤。胤又劫融等使詐為詔發兵,融等不從,皆殺之。或勸胤引兵至蒼龍門,將士見公出,必委綝就公。時夜已半,胤恃與據期,又難舉兵向宮,乃約令部曲,說呂侯兵已在近道,故皆為胤盡死,無離散者。胤顏色不變,談笑如常。時大風,比曉,據不至,綝兵大會,遂殺胤及將士數十人,夷胤三族。己酉,大赦,改元太平。或勸呂據奔魏者,據曰:「吾恥為叛臣。」遂自殺。   以司空鄭沖為司徒,左僕射盧毓為司空。毓固讓驃騎將軍王昶、光祿大夫王觀、司隸校尉琅邪王祥,詔不許。   祥性至孝,繼母朱氏遇之無道,祥愈恭謹。朱氏子覽,年數歲,每見祥被楚撻,輒涕泣抱持母;母以非理使祥,覽輒與祥俱往。及長,娶妻,母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母患之,為之少止。祥漸有時譽,母深疾之,密使酖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爭而不與,母遽奪反之。自後,母賜祥饌,覽輒先嘗,母懼覽致斃,遂止。漢末遭亂,祥隱居三十餘年,不應州郡之命,母終,毀瘁,杖而後起。徐州刺史呂虔檄為別駕,委以州事,州界清靜,政化大行,時人歌之曰:「海沂之康,實賴王祥;邦國不空,別駕之功!」   十一月,吳孫綝遷大將軍。綝負貴倨傲,多行無禮。峻從弟憲嘗與誅諸葛恪,峻厚遇之,官至右將軍、無難督,平九官事。綝遇憲薄於峻時,憲怒,與將軍王惇謀殺綝,事泄,綝殺惇,憲服藥死。   高貴鄉公甘露二年(丁丑、二五七年)   春,三月,大梁成侯盧毓卒。   夏,四月,吳主臨正殿,大赦,始親政事。孫綝表奏,多見難問,又科兵子弟十八已下,十五以上三千餘人,選大將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將之,日於苑中敎習,曰:「吾立此軍,欲與之俱長。」又數出中書視大帝時舊事,問左右侍臣曰:「先帝數有特制,今大將軍問事,但令我書可邪?」嘗食生梅,使黃門至中藏取蜜,蜜中有鼠矢;召問藏吏,藏吏叩頭。吳主曰:「黃門從爾求蜜邪?」吏曰:「向求,實不敢與。」黃門不服。吳主令破鼠矢,矢中燥,因大笑謂左右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當俱濕;今外濕裏燥,此必黃門所為也。」詰之,果服;左右莫不驚悚。   征東大將軍諸葛誕素與夏侯玄、鄧颺等友善,玄等死,王淩、毌丘儉相繼誅滅,誕內不自安,乃傾帑藏振施,曲赦有罪以收衆心,畜養揚州輕俠數千人以為死士。因吳人欲向徐堨,請十萬衆以守壽春,又求臨淮築城以備吳寇。司馬昭初秉政,長史賈充請遣參佐慰勞四征,且觀其志。昭遣充至淮南,充見誕,論說時事,因曰:「洛中諸賢,皆願禪代,君以為如何?」誕厲聲曰:「卿非賈豫州子乎?世受魏恩,豈可欲以社稷輸人乎!若洛中有難,吾當死之。」充默然;還,言於昭曰:「諸葛誕再在揚州,得士衆心。今召之,必不來,然反疾而禍小;不召,則反遲而禍大,不如召之。」昭從之。甲子,詔以誕為司空,召赴京師。誕得詔書,愈恐,疑揚州刺史樂綝間己,遂殺綝,斂淮南及淮北郡縣屯田口十餘萬官兵,揚州新附勝兵者四五萬人,聚穀足一年食,為閉門自守之計。遣長史吳綱將少子靚至吳,稱臣請救,幷請以牙門子弟為質。   吳滕胤、呂據之妻,皆夏口督孫壹之妹也。六月,孫綝使鎮南將軍朱異自虎林將兵襲壹。異至武昌,壹將部曲來奔。乙巳,詔拜壹車騎將軍、交州牧,封吳侯,開府辟召,儀同三司,袞冕赤舄,事從豐厚。   司馬昭奉帝及太后討諸葛誕。   吳綱至吳,吳人大喜,使將軍全懌、全端、唐咨、王祚將三萬衆,與文欽同救誕;以誕為左都護、假節、大司徒、驃騎將軍、青州牧,封壽春侯。懌,琮之子;端,其從子也。   六月,甲子,車駕次項,司馬昭督諸軍二十六萬進屯丘頭,以鎮南將軍王基行鎮東將軍、都督揚豫諸軍事,與安東將軍陳騫等圍壽春。基始至,圍城未合,文欽、全懌等從城東北,因山乘險,得將其衆突入城。昭敕基斂軍堅壁。基累求進討,會吳朱異率三萬人進屯安豐,為文欽外勢,詔基引諸軍轉據北山。基謂諸將曰:「今圍壘轉固,兵馬向集,但當精脩守備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險,使得放縱,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與賊家對敵,當不動如山,若遷移依險,人心搖蕩,於勢大損。諸軍並據深溝高壘,衆心皆定,不可傾動,此御兵之要也。」書奏,報聽。於是基等四面合圍,表裏再重,塹壘甚峻。文欽等數出犯圍,逆擊,走之。司馬昭又使奮武將軍監青州諸軍事石苞督兗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質等簡銳卒為游軍,以備外寇。泰擊破朱異於陽淵,異走,泰追之,殺傷二千人。   秋,七月,吳大將軍綝大發兵出屯鑊里,復遣朱異帥將軍丁奉、黎斐等五人前解壽春之圍。異留輜重於都陸,進屯黎漿,石苞、州泰又擊破之。太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襲都陸,盡焚異資糧,異將餘兵食葛葉,走歸孫綝;綝使異更死戰,異以士卒乏食,不從綝命。綝怒,九月,己巳,綝斬異於鑊里。辛未,引兵還建業。綝旣不能拔出諸葛誕,而喪敗士衆,自戮名將,由是吳人莫不怨之。   司馬昭曰:「異不得至壽春,而吳人殺之,非其罪也,欲以謝壽春而堅誕意,使其猶望救耳。今當堅圍,備其越逸,而多方以誤之。」乃縱反間,揚言「吳救方至,大軍乏食,分遣羸疾就穀淮北,勢不能久。」誕等益寬恣食,俄而城中乏糧,外救不至。將軍蔣班、焦彝,皆誕腹心謀主也,言於誕曰:「朱異等以大衆來而不能進,孫綝殺異而歸江東,外以發兵為名,內實坐須成敗。今宜及衆心尚固,士卒思用,幷力決死,攻其一面,雖不能盡克,猶有可全者,空坐守死,無為也。」文欽曰:「公今舉十餘萬之衆歸命於吳,而欽與全端等皆同居死地,父兄子弟盡在江表,就孫綝不欲來,主上及其親戚豈肯聽乎!且中國無歲無事,軍民並疲,今守我一年,內變將起,柰何舍此,欲乘危徼倖乎!」班、彝固勸之,欽怒。誕欲殺班、彝,二人懼,十一月,棄誕踰城來降。全懌兄子輝、儀在建業,與其家內爭訟,攜其母將部曲數十家來奔。於是懌與兄子靖及全端弟翩、緝皆將兵在壽春城中,司馬昭用黃門侍郎鍾會策,密為輝、儀作書,使輝、儀所親信齎入城告懌等,說「吳中怒懌等不能拔壽春,欲盡誅諸將家,故逃來歸命。」十二月,懌等帥其衆數千人開門出降,城中震懼,不知所為。詔拜懌平東將軍,封臨湘侯;端等封拜各有差。   漢姜維聞魏分關中兵以赴淮南,欲乘虛向秦川,率數萬人出駱谷,至沈嶺。時長城積穀甚多,而守兵少,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司馬望及安西將軍鄧艾進兵據之,以拒維。維壁於芒水,數挑戰,望、艾不應。   是時,維數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譙周作仇國論以諷之曰:「或問往古能以弱勝強者,其術如何?曰:吾聞之,處大無患者常多慢,處小有憂者常思善;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養民,以少取多,句踐卹衆,以弱斃強,此其術也。或曰:曩者,項強漢弱,相與戰爭,項羽與漢約分鴻溝,各歸息民,張良以為民志已定,則難動也,率兵追羽,終斃項氏。豈必由文王之事乎?曰:當商、周之際,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習所專;深根者難拔,據固者難遷。當此之時,雖漢祖安能杖劍鞭馬而取天下乎!及秦罷侯置守之後,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歲易主,或月易公,鳥驚獸駭,莫知所從,於是豪強並爭,虎裂狼分,疾搏者獲多,遲後者見吞。今我與彼皆傳國易世矣,旣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並據之勢,故可為文王,難為漢祖。夫民之疲勞,則騷擾之兆生,上慢下暴,則瓦解之形起。諺曰:『射幸數跌,不如審發。』是故智者不為小利移目,不為意似改步,時可而後動,數合而後舉,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誠重民勞而度時審也。如遂極武黷征,土崩勢生,不幸遇難,雖有智者將不能謀之矣。」   高貴鄉公甘露三年(戊寅、二五八年)   春,正月,文欽謂諸葛誕曰:「蔣班、焦彝謂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懌又率衆逆降,此敵無備之時也,可以戰矣。」誕及唐咨等皆以為然,遂大為攻具,晝夜五六日攻南圍,欲決圍而出。圍上諸軍臨高發石車火箭,逆燒破其攻具,矢石雨下,死傷蔽地,血流盈塹,復還城。城內食轉竭,出降者數萬口。欽欲盡出北方人省食,與吳人堅守,誕不聽,由是爭恨。欽素與誕有隙,徒以計合,事急愈相疑。欽見誕計事,誕遂殺欽。欽子鴦、虎將兵在小城中,聞欽死,勒兵赴之,衆不為用,遂單走踰城出,自歸於司馬昭。軍吏請誅之,昭曰:「欽之罪不容誅,其子固應就戮;然鴦、虎以窮歸命,且城未拔,殺之是堅其心也。」乃赦鴦、虎,使將數百騎巡城,呼曰:「文欽之子猶不見殺,其餘何懼!」又表鴦、虎皆為將軍,賜爵關內侯。城內皆喜,且日益饑困。司馬昭身自臨圍,見城上持弓者不發,曰:「可攻矣!」乃四面進軍,同時鼓譟登城。二月,乙酉,克之。誕窘急,單馬將其麾下突小城欲出,司馬胡奮部兵擊斬之,夷其三族。誕麾下數百人,皆拱手為列,不降,每斬一人,輒降之,卒不變,以至於盡。吳將于詮曰:「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旣不能克,又束手於敵,吾弗取也。」乃免胄冒陳而死。唐咨、王祚等皆降。吳兵萬衆,器仗山積。   司馬昭初圍壽春,王基、石苞等皆欲急攻之,昭以為「壽春城固而衆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裏受敵,此危道也。今三叛相聚於孤城之中,天其或者使同就戮,吾當以全策縻之。但堅守三面,若吳賊陸道而來,軍糧必少;吾以游兵輕騎絕其轉輸,可不戰而破也。吳賊破,欽等必成禽矣!」乃命諸軍按甲而守之,卒不煩攻而破。議者又以為「淮南仍為叛逆,吳兵室家在江南,不可縱,宜悉坑之。」昭曰:「古之用兵,全國為上,戮其元惡而已。吳兵就得亡還,適可以示中國之大度耳。」一無所殺,分布三河近郡以安處之。拜唐咨安遠將軍,其餘裨將,咸假位號,衆皆悅服。其淮南將士吏民為誕所脅略者,皆赦之。聽文鴦兄弟收斂父喪,給其車牛,致葬舊墓。   昭遺王基書曰:「初議者云云,求移者甚衆,時未臨履,亦謂宜然。將軍深算利害,獨秉固志,上違詔命,下拒衆議,終至制敵禽賊,雖古人所述,不是過也。」昭欲遣諸軍輕兵深入,招迎唐咨等子弟,因釁有滅吳之勢。王基諫曰:「昔諸葛恪乘東關之勝,竭江表之兵以圍新城,城旣不拔,而衆死者大半。姜維因洮西之利,輕兵深入,糧餉不繼,軍覆上邽。夫大捷之後,上下輕敵,輕敵則慮難不深。今賊新敗於外,又內患未弭,是其脩備設慮之時也。且兵出踰年,人有歸志,今俘馘十萬,罪人斯得,自歷代征伐,未有全兵獨克如今之盛者也。武皇帝克袁紹於官渡,自以所獲已多,不復追奔,懼挫威也。」昭乃止。以基為征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進封東武侯。   習鑿齒曰:君子謂司馬大將軍於是役也,可謂能以德攻矣。夫建業者異道,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幷也。故窮武之雄,斃於不仁;存義之國,喪於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虜吳衆,席卷淮浦,俘馘十萬,可謂壯矣。而未及安坐,賞王基之功;種惠吳人,結異類之情;寵鴦葬欽,忘疇昔之隙;不咎誕衆,使揚土懷愧。功高而人樂其成,業廣而敵懷其德。武昭旣敷,文算又洽,推是道也,天下其孰能當之哉!   司馬昭之克壽春,鍾會謀畫居多;昭親待日隆,委以腹心之任,時人比之子房。   漢姜維聞諸葛誕死,復還成都,復拜大將軍。   夏,五月,詔以司馬昭為相國,封晉公,食邑八郡,加九錫;昭前後九讓,乃止。   秋,七月,吳主封故齊王奮為章安侯。   八月,以驃騎將軍王昶為司空。   詔以關內侯王祥為三老,鄭小同為五更,帝率羣臣詣太學,行養老乞言之禮。小同,玄之孫也。   吳孫綝以吳主親覽政事,多所難問,甚懼;返自鑊里,遂稱疾不朝,使弟威遠將軍據入倉龍門宿衞,武衞將軍恩、偏將軍幹、長水校尉闓分屯諸營,欲以自固。吳主惡之,乃推朱公主死意,全公主懼曰:「我實不知,皆朱據二子熊、損所白。」是時熊為虎林督,損為外部督,吳主皆殺之。損妻,卽孫峻妹也。綝諫,不從,由是益懼。   吳主陰與全公主及將軍劉丞謀誅綝。全后父尚為太常、衞將軍,吳主謂尚子黃門侍郎紀曰:「孫綝專勢,輕小於孤。孤前敕之使速上岸,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委罪於朱異,擅殺功臣,不先表聞;築第橋南,不復朝見。此為自在,無所復畏,不可久忍,今規取之。卿父作中軍都督,使密嚴整士馬,孤當自出臨橋,率宿衞虎騎、左右無難一時圍之,作版詔敕綝所領皆解散,不得舉手。正爾,自當得之;卿去,但當使密耳!卿宣詔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旣不曉大事,且綝同堂姊,邂逅漏泄,誤孤非小也!」紀承詔以告尚。尚無遠慮,以語紀母,母使人密語綝。   九月,戊午,綝夜以兵襲尚,執之,遣弟恩殺劉承於蒼龍門外,比明,遂圍宮。吳主大怒,上馬帶鞬執弓欲出,曰:「孤大皇帝適子,在位已五年,誰敢不從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牽攀止之,不得出,嘆咤不食,罵全后曰:「爾父憒憒,敗我大事!」又遣呼紀,紀曰:「臣父奉詔不謹,負上,無面目復見。」因自殺。綝使光祿勳孟宗告太廟,廢吳主為會稽王。召羣臣議曰:「少帝荒病昏亂,不可以處大位,承宗廟,已告先帝廢之。諸君若有不同者,下異議。」皆震怖,曰:「唯將軍令!」綝遣中書郎李崇奪吳主璽綬,以吳主罪班告遠近。尚書桓彝不肯署名,綝怒,殺之。典國施正勸綝迎立琅邪王休,綝從之。己未,綝使宗正楷與中書郎董朝迎琅邪王於會稽。遣將軍孫耽送會稽王亮之國,亮時年十六。徙全尚於零陵,尋追殺之;遷全公主於豫章。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有老公遮王叩頭曰:「事久變生,天下喁喁。」是日,進及布塞亭。孫綝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宮中,召百官會議,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選曹郎虞汜曰:「明公為國伊、周,處將相之任,擅廢立之威,將上安宗廟,下惠百姓,大小踴躍,自以伊、霍復見。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宮,如是,羣下搖蕩,衆聽疑惑,非所以永終忠孝,揚名後世也。」綝不懌而止。汜,翻之子也。   綝命弟恩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輿法駕迎琅邪王於永昌亭。孫恩奉上璽符,王三讓,乃受。羣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輿,百官陪位。綝以兵千人迎於半野,拜于道側;王下車答拜。卽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孫綝稱「草莽臣」,詣闕上書,上印綬、節鉞,求避賢路。吳主引見慰諭,下詔以綝為丞相、荊州牧,增邑五縣;以恩為御史大夫、衞將軍、中軍督,封縣侯。孫據、幹、闓皆拜將軍,封侯。又以長水校尉張布為輔義將軍,封永康侯。   先是,丹陽太守李衡數以事侵琅邪王,其妻習氏諫之,衡不聽。琅邪王上書乞徙他郡,詔徙會稽。及琅邪王卽位,李衡憂懼,謂妻曰:「不用卿言,以至於此。吾欲奔魏,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過重,旣數作無禮,而復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歸,何面目見中國人乎!」「琅邪王素好善慕名,方欲自顯於天下,終不以私嫌殺君明矣。可自囚詣獄,表列前失,顯求受罪。如此,乃當逆見優饒,非但直活而已。」衡從之。吳主詔曰:「丹陽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敗。夫射鉤、斬袪,在君為君,其遣衡還郡,勿令自疑。」又如威遠將軍,授以棨戟。   己丑,吳主封故南陽王和子皓為烏程侯。   羣臣奏立皇后、太子,吳主曰:「朕以寡德,奉承洪業,涖事日淺,恩澤未敷,后妃之號,嗣子之位,非所急也。」有司固請,吳主不許。   孫綝奉牛酒詣吳主,吳主不受,齎詣左將軍張布;酒酣,出怨言曰:「初廢少主時,多勸吾自為之者;吾以陛下賢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禮見拒,是與凡臣無異,當復改圖耳。」布以告吳主,吳主銜之,恐其有變,數加賞賜。戊戌,吳主詔曰:「大將軍掌中外諸軍事,事統煩多,其加衞將軍、御史大夫恩侍中,與大將軍分省諸事。」或有告綝懷怨侮上,欲圖反者,吳主執以付綝,綝殺之,由是益懼,因孟宗求出屯武昌,吳主許之。綝盡敕所督中營精兵萬餘人,皆令裝載,又取武庫兵器,吳主咸令給與。綝求中書兩郎典知荊州諸軍事,主者奏中書不應外出,吳主特聽之。其所請求,一無違者。   將軍魏邈說吳主曰:「綝居外,必有變。」武衞士施朔又告綝謀反。吳主將討綝,密問輔義將軍張布,布曰:「左將軍丁奉,雖不能吏書,而計略過人,能斷大事。」吳主召奉告之,且問以計畫,奉曰:「丞相兄弟支黨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臘會有陛兵以誅之。」吳主從之。   十二月,丁卯,建業中謠言明會有變,綝聞之,不悅。夜,大風,發屋揚沙,綝益懼。戊辰,臘會,綝稱疾不至;吳主強起之,使者十餘輩,綝不得已,將入,衆止焉。綝曰:「國家屢有命,不可辭。可豫整兵,令府內起火,因是可得速還。」遂入,尋而火起,綝求出,吳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煩丞相也。」綝起離席,奉、布目左右縛之。綝叩頭曰:「願徙交州。」吳主曰:「卿何不徙滕胤、呂據於交州乎!」綝復曰:「願沒為官奴。」吳主曰:「卿何不以胤、據為奴乎!」遂斬之。以綝首令其衆曰:「諸與綝同謀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孫闓乘船欲降北,追殺之。夷綝三族,發孫峻棺,取其印綬,斲其木而埋之。   己巳,吳主以張布為中軍督。改葬諸葛恪、滕胤、呂據等,其罹恪等事遠徒者,一切召還。朝臣有乞為諸葛恪立碑者,吳主詔曰:「盛夏出軍,士卒傷損,無尺寸之功,不可謂能;受託孤之任,死於豎子之手,不可謂智。」遂寢。   初,漢昭烈留魏延鎮漢中,皆實兵諸圍以禦外敵,敵若來攻,使不得入。及興勢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及姜維用事,建議以為「錯守諸圍,適可禦敵,不獲大利。不若使敵至,諸圍皆斂兵聚穀,退就漢、樂二城,聽敵入平,重關頭鎮守以捍之,令游軍旁出以伺其虛。敵攻關不克,野無散穀,千里運糧,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後諸城並出,與游軍幷力搏之,此殄敵之術也。」於是漢主令督漢中胡濟卻住漢壽,監軍王含守樂城,護軍蔣斌守漢城。   高貴鄉公甘露四年(己卯、二五九年)   春,正月,黃龍二見寧陵井中。先是,頓丘、冠軍、陽夏井中屢有龍見,羣臣以為吉祥,帝曰:「龍者,君德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數屈於井,非嘉兆也。」作潛龍詩以自諷,司馬昭見而惡之。   夏,六月,京陵穆侯王昶卒。   漢主封其子諶為北地王,詢為新興王,虔為上黨王。尚書令陳祗以巧佞有寵於漢主,姜維雖位在祗上,而多率衆在外,希親朝政,權任不及祗。秋,八月,丙子,祗卒;漢主以僕射義陽董厥為尚書令,尚書諸葛瞻為僕射。   冬,十一月,車騎將軍孫壹為婢所殺。   是歲,以王基為征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   元皇帝景元元年(庚辰、二六O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詔有司率遵前命,復進大將軍昭位相國,封晉公,加九錫。   帝見威權日去,不勝其忿。五月,己丑,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謂曰:「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廢辱,今日當與卿自出討之。」王經曰:「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敗走失國,為天下笑。今權在其門,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為之致死,不顧逆順之理,非一日也。且宿衞空闕,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資用;而一旦如此,無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禍殆不測,宜見重詳。」帝乃出懷中黃素詔投地曰:「行之決矣!正使死何懼,況不必死邪!」於是入白太后。沈、業奔走告昭,呼經欲與俱,經不從。帝遂拔劍升輦,率殿中宿衞蒼頭官僮鼓譟而出。昭弟屯騎校尉伷遇帝於東止車門,左右呵之,伷衆奔走。中護軍賈充自外入,逆與帝戰於南闕下,帝自用劍。衆欲退,騎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濟問充曰:「事急矣,當云何?」充曰;「司馬公畜養汝等,正為今日。今日之事,無所問也!」濟卽抽戈前刺帝,殞于車下。昭聞之,大驚,自投於地。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甚哀,曰:「殺陛下者,臣之罪也!」   昭入殿中,召羣臣會議。尚書左僕射陳泰不至,昭使其舅尚書荀顗召之,泰曰:「世之論者以泰方於舅,今舅不如泰也。」子弟內外咸共逼之,乃入,見昭,悲慟,昭亦對之泣曰:「玄伯,卿何以處我?」泰曰:「獨有斬賈充,少可以謝天下耳。」昭久之曰:「卿更思其次。」泰曰:「泰言惟有進於此,不知其次。」昭乃不復更言。顗,彧之子也。   太后下令,罪狀高貴鄉公,廢為庶人,葬以民禮。收王經及其家屬付廷尉。經謝其母,母顏色不變,笑而應曰:「人誰不死,正恐不得其所;以此幷命,何恨之有!」及就誅,故吏向雄哭之,哀動一市。王沈以功封安平侯。庚寅,太傅孚等上言,請以王禮葬高貴鄉公,太后許之。   使中護軍司馬炎迎燕王宇之子常道鄉公璜於鄴,以為明帝嗣。炎,昭之子也。   辛卯,羣公奏太后自今令書皆稱詔制。   癸卯,司馬昭固讓相國、晉公、九錫之命,太后詔許之。   戊申,昭上言:「成濟兄弟大逆不道,夷其族。」   六月,癸丑,太后詔常道鄉公更名奐。甲寅,常道鄉公入洛陽,是日,卽皇帝位,年十五,大赦,改元。   丙辰,詔進司馬昭爵位九錫如前,昭固讓,乃止。   癸亥,以尚書右僕射王觀為司空。   吳都尉嚴密建議作浦里塘,羣臣皆以為難;唯衞將軍陳留濮陽興以為可成,遂會諸軍民就作,功費不可勝數。士卒多死亡,民大愁怨。   會稽郡謠言王亮當還為天子,而亮宮人告亮使巫禱祠,有惡言,有司以聞。吳主黜亮為候官侯,遣之國;亮自殺,衞送者皆伏罪。   冬,十月,陽鄉肅侯王觀卒。   十一月,詔尊燕王,待以殊禮。   十二月,甲午,以司隸校尉王祥為司空。   尚書王沈為豫州刺史。初到,下敎敕屬城及士民曰:「若有能陳長吏可否,說百姓所患者,給穀五百斛。若說刺史得失,朝政寬猛者,給穀千斛。」主簿陳廞、褚〈契,大改石〉入白曰:「敎旨思聞苦言,示以勸賞。竊恐拘介之士或憚賞而不言,貪昧之人將慕利而妄舉。苛不合宜,賞不虛行,則遠聽者未知當否之所在,徒見言之不用,因謂設而不行。愚以為告下之事,可少須後。」沈又敎曰:「夫興益於上,受分於下,斯乃君子之操,何不言之有!」褚〈契,大改石〉復白曰:「堯、舜、周公所以能致忠諫者,以其款誠之心著也。冰炭不言而冷熱之質自明者,以其有實也。若好忠直,如冰炭之自然,則諤諤之言將不求而自至。若德不足以配唐、虞,明不足以並周公,實不可以同冰炭,雖懸重賞,忠諫之言未可致也。」沈乃止。   元帝景元二年(辛巳、二六一年)   春,三月,襄陽太守胡烈表言:「吳將鄧由、李光等十八屯同謀歸化,遣使送質任,欲令郡兵臨江迎拔。」詔王基部分諸軍徑造沮水以迎之。「若由等如期到者,便當因此震蕩江表。」基馳驛遺司馬昭書,說由等可疑之狀,「且當清澄,未宜便舉重兵深入應之。」又曰:「夷陵東西皆險陿,竹木叢蔚,卒有要害,弩馬不陳。今者筋角濡弱,水潦方降,廢盛農之務,要難必之利,此事之危者也。姜維之趣上邽,文欽之據壽春,皆深入求利,以取覆沒,此近事之鑒戒也。嘉平已來,累有內難,當今之宜,當務鎮安社稷,撫寧上下,力農務本,懷柔百姓,未宜動衆以求外利也。」昭累得基書,意狐疑,敕諸軍已上道者,且權停住所在,須候節度。基復遺昭書曰:「昔漢祖納酈生之說,欲封六國,寤張良之謀而趣銷印。基謀慮淺短,誠不及留侯,亦懼襄陽有食其之謬。」昭於是罷兵,報基書曰:「凡處事者多曲相從順,鮮能確然共盡理實,誠感忠愛,每見規示,輒依來旨,已罷軍嚴。」旣而由等果不降。烈,奮之弟也。   秋,八月,甲寅,復命司馬昭進爵位如前,不受。   冬,十月,漢主以董厥為輔國大將軍,諸葛瞻為都護、衞將軍,共平尚書事,以侍中樊建為尚書令。時中常侍黃皓用事,厥、瞻皆不能矯正,士大夫多附之,唯建不與皓往來。祕書令郤正久在內職,與皓比屋,周旋三十餘年,澹然自守,以書自娛,旣不為皓所愛,亦不為皓所憎,故官不過六百石,而亦不罹其禍。漢主弟甘陵王永憎皓,皓譖之,使十年不得朝見。   吳主使五官中郎將薛珝聘于漢,及還,吳主問漢政得失,對曰:「主闇而不知其過,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聞直言,經其野民皆菜色。臣聞燕雀處堂,子母相樂,以為至安也,突決棟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禍之將及,其是之謂乎!」珝,綜之子也。   是歲,鮮卑索頭部大人拓跋力微始遣其子沙漠汗入貢,因留為質。力微之先,世居北荒,不交南夏。至可汗毛,始強大,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後五世至可汗推寅,南遷大澤;又七世至可汗鄰,使其兄弟七人及族人乙旃氏、車惃氏分統部衆為十族,鄰老,以位授其子詰汾,使南遷,遂居匈奴故地。詰汾卒,力微立,復徙居定襄之盛樂,部衆浸盛,諸部皆畏服之。    卷七十八 魏紀十 --------------------------------   起玄黓敦牂(壬午),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三年。   元皇帝景元三年(壬午、二六二年)   秋,八月,乙酉,吳主立皇后朱氏,朱公主之女也。戊子,立子{雨單}為太子。   漢大將軍姜維將出軍,右車騎將軍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約之謂也。智不出敵而力小於寇,用之無厭,將何以存!」冬,十月,維入寇洮陽,鄧艾與戰於侯和,破之,維退住沓中。初,維以羈旅依漢,身受重任,興兵累年,功績不立。黃皓用事於中,與右大將軍閻宇親善,陰欲廢維樹宇。維知之,言於漢主曰:「皓姦巧專恣,將敗國家,請殺之!」漢主曰:「皓趨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齒,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維見皓枝附葉連,懼於失言,遜辭而出。漢主敕皓詣維陳謝。維由是自疑懼,返自洮陽,因求種麥沓中,不敢歸成都。   吳主以濮陽興為丞相,廷尉丁密、光祿勳孟宗為左右御史大夫。初,興為會稽太守,吳主在會稽,興遇之厚;左將軍張布嘗為會稽王左右督將,故吳主卽位,二人皆貴寵用事;布典宮省,興關軍國,以佞巧更相表裏,吳人失望。   吳主喜讀書,欲與博士祭酒韋昭、博士盛沖講論,張布以昭、沖切直,恐其入侍,言己陰過,固諫止之。吳主曰:「孤之涉學,羣書略徧,但欲與昭等講習舊聞,亦何所損!君特當恐昭等道臣下姦慝,故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備之,不須昭等然後乃解也。」布皇恐陳謝,且言懼妨政事,吳主曰:「王務、學業,其流各異,不相妨也,此無所為非,而君以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不圖君今日在事更行此於孤也,良甚不取!」布拜表叩頭。吳主曰:「聊相開悟耳,何至叩頭乎!如君之忠誠,遠近所知,吾今日之巍巍,皆君之功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終之實難,君其終之!」然吳主恐布疑懼,卒如布意,廢其講業,不復使昭等入。   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與陳留阮籍、籍兄子咸、河內山濤、河南向秀、琅邪王戎、沛國劉伶特相友善,號竹林七賢。皆崇尚虛無,輕蔑禮法,縱酒昏酣,遺落世事。   阮籍為步兵校尉,其母卒,籍方與人圍碁,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旣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毀瘠骨立。居喪,飲酒無異平日。司隸校尉何曾惡之,面質籍於司馬昭座曰:「卿,縱情、背禮、敗俗之人,今忠賢執政、綜核名實,若卿之曹,不可長也!」因謂昭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聽阮籍以重哀飲酒食肉於公座,何以訓人!宜擯之四裔,無令汙染華夏。」昭愛籍才,常擁護之。曾,夔之子也。   阮咸素幸姑婢;姑將婢去,咸方對客,遽借客馬而追之,累騎而還。   劉伶嗜酒,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隨之,曰:「死便埋我。」當時士大夫皆以為賢,爭慕效之,謂之放達。   鍾會方有寵於司馬昭,聞嵇康名而造之,康箕踞而鍛,不為之禮。會將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遂深銜之。   山濤為吏部郎,舉康自代;康與濤書,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昭聞而怒之。康與東平呂安親善,安兄巽誣安不孝,康為證其不然。會因譖「康嘗欲助毌丘儉,且安、康有盛名於世,而言論放蕩,害時亂敎,宜因此除之。」昭遂殺安及康。康嘗詣隱者汲郡孫登,登曰:「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司馬昭患姜維數為寇,官騎路遺求為刺客入蜀,從事中郎荀勗曰:「明公為天下宰,宜杖正義以伐違貳,而以刺客除賊,非所以刑于四海也。」昭善之。勗,爽之曾孫也。   昭欲大舉伐漢,朝臣多以為不可,獨司隸校尉鍾會勸之。昭諭衆曰:「自定壽春已來,息役六年,治兵繕甲以擬二虜。今吳地廣大而下濕,攻之用功差難,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後,因順流之勢,水陸並進,此滅虢取虞之勢也。計蜀戰士九萬,居守成都及備他境不下四萬,然則餘衆不過五萬。今絆姜維於沓中,使不得東顧,直指駱谷,出其空虛之地以襲漢中,以劉禪之闇,而邊城外破,士女內震,其亡可知也。」乃以鍾會為鎮西將軍,都督關中。征西將軍鄧艾以為蜀未有釁,屢陳異議;昭使主簿師纂為艾司馬以諭之,艾乃奉命。   姜維表漢主:「聞鍾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並遣左右車騎張翼、廖化,督諸軍分護陽安關口及陰平之橋頭,以防未然。」黃皓信巫鬼,謂敵終不自致,啟漢主寢其事,羣臣莫知。   元帝景元四年(癸未、二六三年)   春,正月,復命司馬昭進爵位如前;又辭不受。   吳交趾太守孫諝貪暴,為百姓所患;會吳主遣察戰鄧荀至交趾,荀擅調孔爵三十頭送建業,民憚遠役,因謀作亂。夏,五月,郡吏呂興等殺諝及荀,遣使來請太守及兵,九真、日南皆應之。   詔諸軍大舉伐漢,遣征西將軍鄧艾督三萬餘人自狄道趣甘松、沓中,以連綴姜維;雍州刺史諸葛緒督三萬餘人自祁山趣武街橋頭,絕維歸路。鍾會統十餘萬衆分從斜谷、駱谷、子午谷趣漢中。以廷尉衞瓘持節監艾、會軍事,行鎮西軍司。瓘,覬之子也。   會過幽州刺史王雄之孫戎,問「計將安出?」戎曰:「道家有言,『為而不恃。』非成功難,保之難也。」或以問參相國軍事平原劉寔曰:「鍾、鄧其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還。」客問其故,寔笑而不答。   秋,八月,軍發洛陽,大賚將士,陳師誓衆。將軍鄧敦謂蜀未可討,司馬昭斬以徇。   漢人聞魏兵且至,乃遣廖化將兵詣沓中為姜維繼援,張翼、董厥等詣陽安關口為諸圍外助。大赦,改元炎興。敕諸圍皆不得戰,退保漢、樂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厥北至陰平,聞諸葛緒將向建威,留住月餘待之。鍾會率諸軍平行至漢中。九月,鍾會使前將軍李輔統萬人圍王含於樂城,護軍荀愷圍蔣斌於漢城。會徑過西趣陽安口,遣人祭諸葛亮墓。   初,漢武興督蔣舒在事無稱,漢朝令人代之,使助將軍傅僉守關口,舒由是恨。鍾會使護軍胡烈為前鋒,攻關口。舒詭謂僉曰:「今賊至不擊而閉城自守,非良圖也。」僉曰:「受命保城,惟全為功;今違命出戰,若喪師負國,死無益矣。」舒曰:「子以保城獲全為功,我以出戰克敵為功,請各行其志。」遂率其衆出;僉謂其戰也,不設備。舒率其衆迎降胡烈,烈乘虛襲城,僉格鬬而死。僉,肜之子也。鍾會聞關口已下,長驅而前,大得庫藏積穀。   鄧艾遣天水太守王頎直攻姜維營,隴西太守牽弘邀其前,金城太守楊欣趣甘松。維聞鍾會諸軍已入漢中,引兵還,欣等追躡於強川口,大戰,維敗走。聞諸葛緒已塞道屯橋頭,乃從孔函谷入北道,欲出緒後;緒聞之,卻還三十里。維入北道三十餘里,聞緒軍卻,尋還,從橋頭過,緒趣截維,較一日不及。維遂還至陰平,合集士衆,欲赴關城;聞其已破,退趣白水,遇廖化、張翼、董厥等,合兵守劍閣以拒會。   安國元侯高柔卒。   冬,十月,漢人告急於吳。甲申,吳主使大將軍丁奉督諸軍向壽春;將軍留平就施績於南郡,議兵所向;將軍丁封、孫異如沔中以救漢。   詔以征蜀諸將獻捷交至,復命大將軍昭進位,爵賜一如前詔,昭乃受命。   昭辟任城魏舒為相國參軍。初,舒少時遲鈍,不為鄉親所重,從叔父吏部郎衡,有名當世,亦不知之,使守水碓,每歎曰;「舒堪數百戶長,我願畢矣!」舒亦不以介意,不為皎厲之事。唯太原王乂謂舒曰:「卿終當為台輔。」常振其匱乏,舒受而不辭。年四十餘,郡舉上計掾,察孝廉。宗黨以舒無學業,勸令不就,可以為高。舒曰:「若試而不中,其負在我,安可虛竊不就之高以為己榮乎!」於是自課,百日習一經,因而對策升第,累遷後將軍鍾毓長史。毓每與參佐射,舒常為畫籌而已;後遇朋人不足,以舒滿數,舒容範閒雅,發無不中;舉坐愕然,莫有敵者。毓歎而謝曰:「吾之不足以盡卿才,有如此射矣,豈一事哉!」及為相國參軍,府朝碎務,未嘗見是非;至於廢興大事,衆人莫能斷者,舒徐為籌之,多出衆議之表。昭深器重之。   癸卯,立皇后卞氏,昭烈將軍秉之孫也。   鄧艾進至陰平,簡選精銳,欲與諸葛緒自江油趣成都。緒以本受節度邀姜維,西行非本詔,遂引軍向白水,與鍾會合。會欲專軍勢,密白緒畏懦不進,檻車徵還,軍悉屬會。   姜維列營守險,會攻之不能克,糧道險遠,軍食乏,欲引還。鄧艾上言:「賊已摧折,宜遂乘之,若從陰平由邪徑經漢德陽亭趣涪,出劍閣西百里,去成都三百餘里,奇兵衝其腹心,出其不意,劍閣之守必還赴涪,則會方軌而進,劍閣之軍不還,則應涪之兵寡矣。」遂自陰平行無人之地七百餘里,鑿山通道,造作橋閣。山谷高深,至為艱險,又糧運將匱,瀕於危殆,艾以氈自裹,推轉而下。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先登至江油,蜀守將馬邈降。諸葛瞻督諸軍拒艾,至涪,停住不進。尚書郎黃崇,權之子也,屢勸瞻宜速行據險,無令敵得入平地,瞻猶豫未納;崇再三言之,至于流涕,瞻不能從。艾遂長驅而前,擊破瞻前鋒,瞻退住緜竹。艾以書誘瞻曰:「若降者,必表為琅邪王。」瞻怒,斬艾使,列陳以待艾。艾遣子惠唐亭候忠出其右,司馬師纂等出其左。忠、纂戰不利,並引還,曰:「賊未可擊!」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舉,何不可之有!」叱忠、纂等,將斬之。忠、纂馳還更戰,大破,斬瞻及黃崇。瞻子尚歎曰:「父子荷國重恩,不早斬黃皓,使敗國殄民,用生何為!」策馬冒陳而死。   漢人不意魏兵卒至,不為城守調度;聞艾已入平土,百姓擾擾,皆迸山澤,不可禁制。漢主使羣臣會議,或以蜀之與吳,本為與國,宜可奔吳;或以為南中七郡,阻險斗絕,易以自守,宜可奔南。光祿大夫譙周以為:「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為天子者,今若入吳國,亦當臣服。且治政不殊,則大能吞小,此數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則魏能幷吳,吳不能幷魏明矣。等為稱臣,為小孰與為大,再辱之恥何與一辱!且若欲奔南,則當早為之計,然後可果;今大敵已近,禍敗將及,羣小之心,無一可保,恐發足之日,其變不測,何至南之有乎!」或曰:「今艾已不遠,恐不受降,如之何?」周曰:「方今東吳未賓,事勢不得不受,受之不得不禮。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請身詣京都,以古義爭之。」衆人皆從周議。漢主猶欲入南,狐疑未決。周上疏曰:「南方遠夷之地,平常無所供為,猶數反叛,自丞相亮以兵威偪之,窮乃率從。今若至南,外當拒敵,內供服御,費用張廣,他無所取,耗損諸夷,其叛必矣!」漢主乃遣侍中張紹等奉璽綬以降於艾。北地王諶怒曰:「若理窮力屈,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柰何降乎!」漢主不聽。是日,諶哭於昭烈之廟,先殺妻子而後自殺。   張紹等見鄧艾於雒,艾大喜,報書褒納。漢主遣太僕蔣顯別敕姜維使降鍾會,又遣尚書郎李虎送士民簿於艾,戶二十八萬,口九十四萬,甲士十萬二千,吏四萬人。艾至成都城北,漢主率太子諸王及羣臣六十餘人,面縛輿櫬詣軍門。艾持節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檢御將士,無得虜略,綏納降附,使復舊業;輒依鄧禹故事,承制拜漢主禪行驃騎將軍,太子奉車、諸王駙馬都尉,漢羣司各隨高下拜為王官,或領艾官屬;以師纂領益州刺史,隴西太守牽弘等領蜀中諸郡。艾聞黃皓姦險,收閉,將殺之,皓賂艾左右,卒以得免。   姜維等聞諸葛瞻敗,未知漢主所嚮,乃引軍東入于巴。鍾會進軍至涪,遣胡烈等追維。維至郪,得漢主敕命,乃令兵悉放仗,送節傳於胡烈,自從東道與廖化、張翼、董厥等同詣會降。將士咸怒,拔刀斫石。於是諸郡縣圍守皆被漢主敕罷兵降。鍾會厚待姜維等,皆權還其印綬節蓋。   吳人聞蜀已亡,乃罷丁奉等兵。吳中書丞吳郡華覈詣宮門上表曰:「伏聞成都不守,臣主播越,社稷傾覆,失委附之土,棄貢獻之國。臣以草芥,竊懷不寧,陛下聖仁,恩澤遠撫,卒聞如此,必垂哀悼。臣不勝忡悵之情,謹拜表以聞!」   魏之伐蜀也,吳人或謂襄陽張悌曰:「司馬氏得政以來,大難屢作,百姓未服,今又勞力遠征,敗於不暇,何以能克!」悌曰:「不然。曹操雖功蓋中夏,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也。丕、叡承之,刑繁役重,東西驅馳,無有寧歲。司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煩苛而布其平惠,為之謀主而救其疾苦,民心歸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擾;曹髦之死,四方不動。任賢使能,各盡其心,其本根固矣,姦計立矣。今蜀閹宦專朝,國無政令,而玩戎黷武,民勞卒敝,競於外利,不脩守備。彼強弱不同,智算亦勝,因危而伐,殆無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憂也。」吳人笑其言,至是乃服。   吳人以武陵五溪夷與蜀接界,蜀亡,懼其叛亂,乃以越騎校尉鍾離牧領武陵太守。魏已遣漢葭縣長郭純試守武陵太守,率涪陵民入遷陵界,屯于赤沙,誘動諸夷進攻酉陽,郡中震懼。牧問朝吏曰:「西蜀傾覆,邊境見侵,何以禦之?」皆對曰:「今二縣山險,諸夷阻兵,不可以軍驚擾,驚擾則諸夷盤結;宜以漸安,可遣恩信吏宣敎慰勞。」牧曰:「外境內侵,誑誘人民,當及其根柢未深而撲取之,此救火貴速之勢也。」敕外趣嚴。撫夷將軍高尚謂牧曰:「昔潘太常督兵五萬,然後討五溪夷。是時劉氏連和,諸夷率化。今旣無往日之援,而郭純已據遷陵,而明府欲以三千兵深入,尚未見其利也。」牧曰:「非常之事,何得循舊!」卽帥所領,晨夜進道,緣山險行垂二千里,斬惡民懷異心者魁帥百餘人,及其支黨凡千餘級。純等散走,五谿皆平。   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鄭沖為太保。   壬子,分益州為梁州。   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復除租稅之半五年。   乙卯,以鄧艾為太尉,增邑二萬戶;鍾會為司徒,增邑萬戶。   皇太后郭氏殂。   鄧艾在成都,頗自矜伐,謂蜀士大夫:「諸君賴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吳漢之徒,已殄滅矣。」艾以書言於晉公昭曰:「兵有先聲而後實者,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吳人震恐,席卷之時也。然大舉之後,將士疲勞,不可便用,且徐緩之。留隴右兵二萬人、蜀兵二萬人,煑鹽興冶,為軍農要用。並作舟船,豫為順流之事。然後發使告以利害,吳必歸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劉禪以致孫休,封禪為扶風王,錫其資財,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塢,為之宮舍,爵其子為公侯,食郡內縣,以顯歸命之寵;開廣陵、城陽以待吳人,則畏威懷德,望風而從矣!」昭使監軍衞瓘喻艾:「事當須報,不宜輒行。」艾重言曰:「銜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惡旣服,至於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謂合權宜。今蜀舉衆歸命,地盡南海,東接吳、會,宜早鎮定。若待國命,往復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今吳未賓,勢與蜀連,不可拘常,以失事機。兵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艾雖無古人之節,終不自嫌以損國家計也!」   鍾會內有異志,姜維知之,欲搆成擾亂,乃說會曰:「聞君自淮南已來,算無遺策,晉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復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謀,欲以此安歸乎!何不法陶朱公汎舟絕迹,全功保身邪!」會曰:「君言遠矣,我不能行。且為今之道,或未盡於此也。」維曰:「其他則君智力之所能,無煩於老夫矣。」由是情好歡甚,出則同轝,坐則同席。會因鄧艾承制專事,乃與衞瓘密白艾有反狀。會善效人書,於劍閣要艾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辭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毀晉公昭報書,手作以疑之。   元帝咸熙元年(甲申、二六四年)   春,正月,壬辰,詔以檻車徵鄧艾。晉公昭恐艾不從命,敕鍾會進軍成都,又遣賈充將兵入斜谷。昭自將大軍從帝幸長安,以諸王公皆在鄴,乃以山濤為行軍司馬,鎮鄴。   初,鍾會以才能見任,昭夫人王氏言於昭曰:「會見利忘義,好為事端,寵過必亂,不可大任。」及會將伐漢,西曹屬邵悌言於晉公曰:「今遣鍾會率十餘萬衆伐蜀,愚謂會單身無任,不若使餘人行也。」晉公笑曰:「我寧不知此邪!蜀數為邊寇,師老民疲,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衆言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則智勇並竭,智勇並竭而強使之,適所以為敵禽耳。惟鍾會與人意同,今遣會伐蜀,蜀必可滅。滅蜀之後,就如卿慮,何憂其不能辦邪!夫蜀已破亡,遺民震恐,不足與共圖事;中國將士各自思歸,不肯與同也。會若作惡,祇自滅族耳。卿不須憂此,慎勿使人聞也!」及晉公將之長安,悌復曰:「鍾會所統兵,五六倍於鄧艾,但可敕會取艾,不須自行。」晉公曰:「卿忘前言邪,而云不須行乎?雖然,所言不可宣也。我要自當以信意待人,但人不當負我耳,我豈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賈護軍問我『頗疑鍾會不?』我答言:『如今遣卿行,寧可復疑卿邪?』賈亦無以易我語也。我到長安,則自了矣。」   鍾會遣衞瓘先至成都收鄧艾,會以瓘兵少,欲令艾殺瓘,因以為艾罪。瓘知其意,然不可得距,乃夜至成都,檄艾所統諸將,稱:「奉詔收艾,其餘一無所問;若來赴官軍,爵賞如先;敢有不出,誅及三族!」比至雞鳴,悉來赴瓘,唯艾帳內在焉。平旦,開門,瓘乘使者車,徑入至艾所;艾尚臥未起,遂執艾父子,置艾於檻車。諸將圖欲劫艾,整仗趣瓘營;瓘輕出迎之,偽作表草,將申明艾事,諸將信之而止。   丙子,會至成都,送艾赴京師。會所憚惟艾,艾父子旣禽,會獨統大衆,威震西土,遂決意謀反。會欲使姜維將五萬人出斜谷為前驅,會自將大衆隨其後。旣至長安,令騎士從陸道,步兵從水道,順流浮渭入河,以為五日可到孟津,與騎兵會洛陽,一旦天下可定也。會得晉公書云:「恐鄧艾或不就徵,今遣中護軍賈充將步騎萬人徑入斜谷,屯樂城,吾自將十萬屯長安,相見在近。」會得書驚,呼所親語之曰:「但取鄧艾,相國知我獨辦之;今來大重,必覺我異矣,便當速發。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漢,不失作劉備也!」丁丑,會悉請護軍、郡守、牙門騎督以上及蜀之故官,為太后發哀於蜀朝堂,矯太后遺詔,使會起兵廢司馬昭,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議訖,書版署置,更使所親信代領諸軍;所請羣官,悉閉著益州諸曹屋中,城門宮門皆閉,嚴兵圍守。衞瓘詐稱疾篤,出就外廨。會信之,無所復憚。   姜維欲使會盡殺北來諸將,己因殺會,盡坑魏兵,復立漢主,密書與劉禪曰:「願陛下忍數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會欲從維言誅諸將,猶豫未決。   會帳下督丘建本屬胡烈,會愛信之。建愍烈獨坐,啟會,使聽內一親兵出取飲食,諸牙門隨例各內一人。烈紿語親兵及疏與其子淵曰:「丘建密說消息,會已作大坑,白棓數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賜白〈巾臽〉,拜散將,以次棓殺,內坑中。」諸牙門親兵亦咸說此語,一夜,轉相告,皆徧。己卯,日中,胡淵率其父兵雷鼓出門,諸軍不期皆鼓譟而出,曾無督促之者,而爭先赴城。時會方給姜維鎧仗,白外有匈匈聲,似失火者,有頃,白兵走向城。會驚,謂維曰:「兵來似欲作惡,當云何?」維曰:「但當擊之耳!」會遣兵悉殺所閉諸牙門郡守,內人共舉机以拄門,兵斫門,不能破。斯須,城外倚梯登城,或燒城屋,蟻附亂進,矢下如雨,牙門郡守各緣屋出,與其軍士相得。姜維率會左右戰,手殺五六人,衆格斬維,爭前殺會。會將士死者數百人,殺漢太子璿及姜維妻子,軍衆鈔略,死喪狼藉。衞瓘部分諸將,數日乃定。   鄧艾本營將士追出艾於檻車,迎還。衞瓘自以與會共陷艾,恐其為變,乃遣護軍田續等將兵襲艾,遇於緜竹西,斬艾父子。艾之入江油也,田續不進,艾欲斬續,旣而捨之,及瓘遣續,謂曰:「可以報江油之辱矣。」鎮西長史杜預言於衆曰:「伯玉其不免乎!身為名士,位望已高,旣無德音,又不御下以正,將何以堪其責乎!」瓘聞之,不候駕而謝預。預,恕之子也。鄧艾餘子在洛陽者悉伏誅。徙其妻及孫於西城。   鍾會兄毓嘗密言於晉公曰:「會挾術難保,不可專任。」及會反,毓已卒,晉公思鍾繇之勳與毓之賢,特原毓子峻、辿,官爵如故。會功曹向雄收葬會尸,晉公召而責之曰:「往者王經之死,卿哭於東市而我不問,鍾會躬為叛逆,又輒收葬,若復相容,當如王法何!」雄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當時豈先卜其功罪而後收葬哉!今王誅旣加,於法已備,雄感義收葬,敎亦無闕。法立於上,敎弘於下,以此訓物,不亦可乎,何必使雄背死違生,以立於世!明公讎對枯骨,捐之中野,豈仁賢之度哉!」晉公悅,與宴談而遣之。   二月,丙辰,車駕還洛陽。   庚申,葬明元皇后。   初,劉禪使巴東太守襄陽羅憲將兵二千人守永安,聞成都敗,吏民驚擾,憲斬稱成都亂者一人,百姓乃定。及得禪手敕,乃帥所統臨于都亭三日。吳聞蜀敗,起兵西上,外託救援,內欲襲憲。憲曰:「本朝傾覆,吳為脣齒,不恤我難而背盟徼利,不義甚矣。且漢已亡,吳何得久,我寧能為吳降虜乎!」保城繕甲,告誓將士,厲以節義,莫不憤激。吳人聞鍾、鄧敗,百城無主,有兼蜀之志,而巴東固守,兵不得過,乃使撫軍步協率衆而西。憲力弱不能禦,遣參軍楊宗突圍北出,告急於安東將軍陳騫,又送文武印綬、任子詣晉公。協攻永安,憲與戰,大破之。吳主怒,復遣鎮軍陸抗等帥衆三萬人增憲之圍。   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為太尉,征北將軍何曾為司徒,左僕射荀顗為司空。   己卯,進晉公爵為王,增封十郡。王祥、何曾、荀顗共詣晉王,顗謂祥曰:「相王尊重,何侯與一朝之臣皆已盡敬,今日便當相率而拜,無所疑也。」祥曰:「相國雖尊,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階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輒拜人者!損魏朝之望,虧晉王之德,君子愛人以禮,我不為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獨長揖。王謂祥曰:「今日然後知君見顧之重也!」   劉禪舉家東遷洛陽,時擾攘倉猝,禪之大臣無從行者,惟祕書令郤正及殿中督汝南張通捨妻子單身隨禪,禪賴正相導宜適,舉動無闕,乃慨然歎息,恨知正之晚。   初,漢建寧太守霍弋都督南中,聞魏兵至,欲赴成都,劉禪以備敵旣定,不聽。成都不守,弋素服大臨三日。諸將咸勸弋宜速降,弋曰:「今道路隔塞,未詳主之安危,去就大故,不可苟也。若魏以禮遇主上,則保境而降不晚也。若萬一危辱,吾將以死拒之,何論遲速邪!」得禪東遷之問,始率六郡將守上表曰:「臣聞人生在三,事之如一,惟難所在,則致其命。今臣國敗主附,守死無所,是以委質,不敢有貳。」晉王善之,拜南中都尉,委以本任。   丁亥,封劉禪為安樂公,子孫及羣臣封侯者五十餘人。晉王與禪宴,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為之感愴,而禪喜笑自若。王謂賈充曰:「人之無情,乃至於此;雖使諸葛亮在,不能輔之久全,況姜維邪!」他日,王問禪曰:「頗思蜀否?」禪曰:「此間樂,不思蜀也。」郤正聞之,謂禪曰:「若王後問,宜泣而答曰:『先人墳墓,遠在岷、蜀,乃心西悲,無日不思。』因閉其目。」會王復問,禪對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語邪!」禪驚視曰:「誠如尊命。」左右皆笑。   夏,四月,新附督王稚浮海入吳句章,略其長吏及男女二百餘口而還。   五月,庚申,晉王奏復五等爵,封騎督以上六百餘人。   甲戌,改元。   癸未,追命舞陽文宣侯懿為晉宣王,忠武侯師為景王。   羅憲被攻凡六月,救援不到,城中疾病太半。或說憲棄城走,憲曰:「吾為城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棄之,君子不為也,畢命於此矣!」陳騫言於晉王,遣荊州刺史胡烈將步騎二萬攻西陵以救憲,秋,七月,吳師退。晉王使憲因仍舊任,加陵江將軍,封萬年亭侯。   晉王奏使司空荀顗定禮儀,中護軍賈充正法律,尚書僕射裴秀議官制,太保鄭沖總而裁焉。   吳分交州置廣州。   吳主寢疾,口不能言,乃手書呼丞相濮陽興入,令子{雨單}出拜之。休把興臂,指{雨單}以託之。癸未,吳主殂,諡曰景帝。羣臣尊朱皇后為皇太后。   吳人以蜀初亡,交趾攜叛,國內恐懼,欲得長君。左典軍萬彧嘗為烏程令,與烏程侯皓相善,稱「皓之才識明斷,長沙桓王之儔也;又加之好學,奉遵法度。」屢言之於丞相興、左將軍布,興、布說朱太后,欲以皓為嗣。朱后曰:「我寡婦人,安知社稷之慮,苟吳國無隕,宗廟有賴,可矣。」於是遂迎立皓,改元元興,大赦。   八月,庚寅,命中撫軍司馬炎副貳相國事。   初,鍾會之伐漢也,辛憲英謂其夫之從子羊祜曰:「會在事縱恣,非持久處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會請其子郎中琇為參軍,憲英憂曰:「他日吾為國憂,今日難至吾家矣。」琇固請於晉王,王不聽。憲英謂琇曰:「行矣,戒之,軍旅之間,可以濟者,其惟仁恕乎!」琇竟以全歸。詔以琇嘗諫會反,賜爵關內侯。   九月,戊午,以司馬炎為撫軍大將軍。   辛未,詔以呂興為安南將軍,都督交州諸軍事,以南中監軍霍弋遙領交州刺史,得以便宜選用長吏。弋表遣建寧爨谷為交趾太守,率牙門董元、毛炅、孟幹、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將兵助興,未至,興為其功曹王統所殺。   吳主貶朱太后為景皇后,追諡父和曰文皇帝,尊母何氏為太后。   冬,十月,丁亥,詔以壽春所獲吳相國參軍事徐紹為散騎常侍,水曹掾孫彧為給事黃門侍郎,以使於吳,其家人在此者悉聽自隨,不必使還,以開廣大信。晉王因致書吳主,諭以禍福。   初,晉王娶王肅之女,生炎及攸,以攸繼景王後。攸性孝友,多才藝,清和平允,名聞過於炎,晉王愛之,常曰:「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攝居相位,百年之後,大業宜歸攸。」炎立髮委地,手垂過厀,嘗從容問裴秀曰:「人有相否?」因以異相示之。秀由是歸心。羊琇與炎善,為炎畫策,察時政所宜損益,皆令炎豫記之,以備晉王訪問。晉王欲以攸為世子,山濤曰:「廢長立少,違禮不祥。」賈充曰:「中撫軍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何曾、裴秀曰:「中撫軍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旣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晉王由是意定,丙午,立炎為世子。   吳主封太子{雨單}及其三弟皆為王,立妃滕氏為皇后。   初,吳主之立,發優詔,恤士民,開倉廩,振貧乏,科出宮女以配無妻者,禽獸養於苑中者皆放之。當時翕然稱為明主。及旣得志,粗暴驕盈,多忌諱,好酒色,大小失望,濮陽興、張布竊悔之。或譖諸吳主,十一月,朔,興、布入朝,吳主執之,徙於廣州,道殺之,夷三族。以后父滕牧為衞將軍,錄尚書事。牧,胤之族人也。   是歲,罷屯田官。    卷七十九 晉紀一 --------------------------------   起旃蒙作噩(乙酉),盡玄黓執徐(壬辰),凡八年。   世祖武皇帝泰始元年(乙酉、二六五年)   春,三月,吳主使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與徐紹、孫彧偕來報聘。紹行至濡須,有言紹譽中國之美者,吳主怒,追還,殺之。   夏,四月,吳改元甘露。   五月,魏帝加文王殊禮,進王妃曰后,世子曰太子。   癸未,大赦。   秋,七月,吳主逼殺景皇后,遷景帝四子於吳;尋又殺其長者二人。   八月,辛卯,文王卒,太子嗣為相國、晉王。   九月,乙未,大赦。   戊子,以魏司徒何曾為晉丞相;癸亥,以票騎將軍司馬望為司徒。   乙亥,葬文王于崇陽陵。   冬,吳西陵督步闡表請吳主徙都武昌;吳主從之,使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闡,騭之子也。   十二月,壬戌,魏帝禪位于晉;甲子,出舍于金墉城。太傅司馬孚拜辭,執帝手,流涕歔欷不自勝,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純臣也。」丙寅,王卽皇帝位,大赦,改元。丁卯,奉魏帝為陳留王,卽宮于鄴。優崇之禮,皆倣魏初故事。魏氏諸王皆降為候。追尊宣王為宣皇帝,景王為景皇帝,文王為文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封皇叔祖孚為安平王,叔父幹為平原王、亮為扶風王、伷為東莞王、駿為汝陰王、肜為梁王、倫為琅邪王,弟攸為齊王、鑒為樂安王、機為燕王;又封羣從司徒望等十七人皆為王。以石苞為大司馬,鄭沖為太傅,王祥為太保,何曾為太尉,賈充為車騎將軍,王沈為驃騎將軍;其餘文武增位進爵有差。乙亥,以安平王孚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未幾,又以車騎將軍陳騫為大將軍,與司徒義陽王望、司空荀顗,凡八公,同時並置。帝懲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職任。又招諸王皆得自選國中長吏;衞將軍齊王攸獨不敢,皆令上請。   詔除魏宗室禁錮,罷部曲將及長吏納質任。   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後,矯以仁儉。太常丞許奇,允之子也。帝將有事於太廟,朝議以奇父受誅,不宜接近左右,請出為外官;帝乃追述允之宿望,稱奇之才,擢為祠部郎。有司言御牛青絲紖斷,詔以青麻代之。   初置諫官,以散騎常侍傅玄、皇甫陶為之。玄,幹之子也。玄以魏末士風頹敝,上疏曰:「臣聞先王之御天下,敎化隆於上,清議行於下。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後綱維不攝,放誕盈朝,遂使天下無復清議。陛下龍興受禪,弘堯、舜之化,惟未舉清遠有禮之臣以敦風節,未退虛鄙之士以懲不恪,臣是以猶敢有言。」上嘉納其言,使玄草詔進之,然亦不能革也。   初,漢征西將軍司馬鈞生豫章太守量,量生潁川太守雋,雋生京兆尹防,防生宣帝。   武帝泰始二年(丙戌、二六六年)   春,正月,丁亥,卽用魏廟祭征西府君以下,幷景帝凡七室。   尊景帝夫人羊氏曰景皇后,居弘訓宮。   丙午,立皇后弘農楊氏;后,魏通事郎文宗之女也。   羣臣奏:「五帝,卽天帝也,王氣時異,故名號有五。自今明堂、南郊宜除五帝座。」從之。帝,王肅外孫也,故郊祀之禮,有司多從肅議。   二月,除漢宗室禁錮。   三月,吳遣大鴻臚張儼、五官中郎將丁忠來弔祭。   吳散騎常侍王蕃,體氣高亮,不能承顏順指,吳主不悅。散騎常侍萬彧、中書丞陳聲從而譖之。丁忠使還,吳主大會羣臣,蕃沈醉頓伏。吳主疑其詐,轝蕃出外。頃之,召還。蕃好治威儀,行止自若。吳主大怒,呵左右於殿下斬之,出,登來山,使親近擲蕃首,作虎跳狼爭咋齧之,首皆碎壞。   丁忠說吳主曰:「北方無守戰之備,弋陽可襲而取。」吳主以問羣臣,鎮西大將軍陸凱曰:「北方新幷巴、蜀,遣使求和,非求援於我也,欲蓄力以俟時耳。敵勢方強,而欲徼幸求勝,未見其利也。」吳主雖不出兵,然遂與晉絕。凱,遜之族子也。   夏,五月,壬子,博陵元公王沈卒。   六月,丙午晦,日有食之。   文帝之喪,臣民皆從權制,三日除服。旣葬,帝亦除之;然猶素冠疏食,哀毀如居喪者。秋,八月,帝將謁崇陽陵,羣臣奏言,秋暑未平,恐帝悲感摧傷。帝曰:「朕得奉瞻山陵,體氣自佳耳。」又詔曰:「漢文不使天下盡哀,亦帝王至謙之志。當見山陵,何心無服!其議以衰絰從行。羣臣自依舊制。」尚書令裴秀奏曰:「陛下旣除而復服,義無所依;若君服而臣不服,亦未之敢安也。」詔曰:「患情不能跂及耳,衣服何在!諸君勤勤之至,豈苟相違。」遂止。   中軍將軍羊祜謂傅玄曰:「三年之喪,雖貴遂服,禮也。今主上至孝,雖奪其服,實行喪禮。若因此復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以日易月,已數百年,一旦復古,難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禮,且使主上遂服,不猶愈乎!」玄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之,此為但有父子,無復君臣也。」乃止。   戊辰,羣臣奏請易服復膳,詔曰:「每感念幽冥,而不得終苴絰之禮,以為沈痛。況當食稻衣錦乎!適足激切其心,非所以相解也。朕本諸生家,傳禮來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於所天!相從已多,可試省孔子答宰我之言,無事紛紜也!」遂以疏素終三年。   臣光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于庶人,此先王禮經,百世不易者也。漢文師心不學,變古壞禮,絕父子之恩,虧君臣之義;後世帝王不能篤於哀戚之情,而羣臣諂諛,莫肯釐正。至於晉武獨以天性矯而行之,可謂不世之賢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習常玩故,而不能將順其美,惜哉!   吳改元寶鼎。   吳主以陸凱為左丞相,萬彧為右丞相。吳主惡人視己,羣臣侍見,莫敢舉目。陸凱曰:「君臣無不相識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吳主乃聽凱自視,而他人如故。   吳主居武昌,揚州之民泝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窮匱。凱上疏曰:「今四邊無事,當務養民豐財,而更窮奢極欲;無災而民命盡,無為而國財空,臣竊憂之。昔漢室旣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為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為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危險塉确,非王者之都;且童謠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以此觀之,足明民心與天意矣。今國無一年之蓄,民有離散之怨,國有露根之漸,而官吏務為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列女及諸織纖絡數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羣黨相扶,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臣願陛下省息百役,罷去苛擾,料出宮女,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國家永安矣。」吳主雖不悅,以其宿望,特優容之。   九月,詔:「自今雖詔有所欲,及已奏得可,而於事不便者,皆不可隱情。」   戊戌,有司奏:「大晉受禪於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如虞遵唐故事。」從之。   冬,十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永安山賊施但,因民勞怨,聚衆數千人,劫吳主庶弟永安侯謙作亂,北至建業,衆萬餘人,未至三十里住,擇吉日入城。遣使以謙命召丁固、諸葛靚,固、靚斬其使,發兵逆戰於牛屯。但兵皆無甲胄,卽時敗散。謙獨坐車中,生獲之。固不敢殺,以狀白吳主,吳主幷其母及弟俊皆殺之。初,望氣者云:荊州有王氣,當破揚州。故吳主徙都武昌。及但反,自以為得計,遣數百人鼓譟入建業,殺但妻子,云「天子使荊州兵來破揚州賊。」   十一月,初幷圜丘、方丘之祀於南北郊。   罷山陽國督軍,除其禁制。   十二月,吳主還都建業,使后父衞將軍、錄尚書事滕牧留鎮武昌。朝士以牧尊戚,頗推令諫爭,滕后之寵由是漸衰,更遣牧居蒼梧,雖爵位不奪,其實遷也,在道以憂死。何太后常保佑滕后,太史又言中宮不可易,吳主信巫覡,故得不廢,常供養升平宮,不復進見;諸姬佩皇后璽紱者甚衆,滕后受朝賀表疏而已。吳主使黃門徧行州郡,料取將吏家女,其二千石大臣子女,歲歲言名,年十五、六一簡閱,簡閱不中,乃得出嫁。後宮以千數,而採擇無已。   武帝泰始三年(丁亥、二六七年)   春,正月,丁卯,立子衷為皇太子。詔以「近世每立太子必有赦。今世運將平,當示之以好惡,使百姓絕多幸之望。曲惠小人,朕無取焉!」遂不赦。   司隸校尉上黨李憙劾故立進令劉友、前尚書山濤、中山王睦、尚書僕射武陔各占官稻田,請免濤、睦等官,陔已亡,請貶其諡。詔曰:「友侵剝百姓以繆惑朝士,其考竟以懲邪佞。濤等不貳其過,皆勿有所問。憙亢志在公,當官而行,可謂邦之司直矣。光武有云:『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其申敕羣僚,各慎所司,寬宥之恩,不可數遇也!」睦,宣帝之弟子也。   臣光曰:政之大本,在於刑賞,刑賞不明,政何以成!晉武帝赦山濤而褒李憙,其於刑賞兩失之。使憙所言為是,則濤不可赦;所言為非,則憙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結於下,威玩於上,將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劉友伏誅而濤等不問,避貴施賤,可謂政乎!創業之初而政本不立,將以垂統後世,不亦難乎!   帝以李憙為太子太傅,徵犍為李密為太子洗馬。密以祖母老,固辭,許之。密與人交,每公議其得失而切責之,常言:「吾獨立於世,顧影無儔;然而不懼者,以無彼此於人故也。」   吳大赦,以右丞相萬彧鎮巴丘。   夏,六月,吳主作昭明宮,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大開苑囿,起土山、樓觀,窮極伎巧,功役之費以億萬計。陸凱諫,不聽。中書丞華覈上疏曰:「漢文之世,九州晏然,賈誼獨以為如抱火厝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今大敵據九州之地,有太半之衆,欲與國家為相吞之計,非徒漢之淮南、濟北而已也,比於賈誼之世,孰為緩急!今倉庫空匱,編戶失業;而北方積穀養民,專心東向。又,交趾淪沒,嶺表動搖,胸背有嫌,首尾多難,乃國朝之厄會也。若舍此急務,盡力功作,卒有風塵不虞之變,當委版築而應烽燧,驅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敵所因以為資者也。」時吳俗奢侈,覈又上疏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貧而俗奢,百工作無用之器,婦人為綺靡之飾,轉相倣效,恥獨無有。兵民之家,猶復逐俗,內無甔石之儲而出有綾綺之服,上無尊卑等級之差,下有耗財費力之損,求其富給,庸可得乎!」吳主皆不聽。   秋,七月,王祥以睢陵公罷。   九月,甲申,詔增吏俸。   以何曾為太保,義陽王望為太尉,荀顗為司徒。   禁星氣、讖緯之學。   吳主以孟仁守丞相,奉法駕東迎其父文帝神於明陵,中使相繼,奉問起居。巫覡言見文帝被服顏色如平生。吳主悲喜,迎拜於東門之外。旣入廟,比七日三祭,設諸倡伎,晝夜娛樂。   是歲,遣鮮卑拓跋沙漠汗歸其國。   武帝泰始四年(戊子、二六八年)   春,正月,丙戌,賈充等上所刊脩律令。帝親自臨講,使尚書郎裴楷執讀。楷,秀之從弟也。侍中盧珽、中書侍郎范陽張華請抄新律死罪條目,懸之亭傳以示民;從之。   又詔河南尹杜預為黜陟之課,預奏:「古者黜陟,擬議於心,不泥於法;末世不能紀遠而專求密微,疑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簡書,簡書愈繁,官方愈偽。魏氏考課,卽京房之遺意,其文可謂至密;然失於苛細以違本體,故歷代不能通也。豈若申唐堯之舊制,取大捨小,去密就簡,俾之易從也!夫曲盡物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則以文傷理。莫若委任達官,各考所統,歲第其人,言其優劣。如此六載,主者總集,採按其言,六優者超擢,六劣者廢免,優多劣少者平敍,劣多優少者左遷。其間所對不鈞,品有難易,主者固當準量輕重,微加降殺,不足曲以法盡也。其有優劣徇情,不叶公論者,當委監司隨而彈之。若令上下公相容過,此為清議大頹,雖有考課之法,亦無益也。」事竟不行。   丁亥,帝耕籍田於洛水之北。   戊子,大赦。   二月,吳主以左御史大夫丁固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為司空。   三月,戊子,皇太后王氏殂。帝居喪之制,一遵古禮。   夏,四月,戊戌,睢陵元公王祥卒,門無雜弔之賓。其族孫戎歎曰:「太保當正始之世,不在能言之流;及間與之言,理致清遠,豈非以德掩其言乎!」   己亥,葬文明皇后。有司又奏:「旣虞,除衰服。」詔曰:「受終身之愛而無數年之報,情所不忍也。」有司固請,詔曰:「患在不能篤孝,勿以毀傷為憂。前代禮典,質文不同,何必限以近制,使達喪闕然乎!」羣臣請不已,乃許之;然猶素冠疏食以終三年,如文帝之喪。   秋,七月,衆星西流如雨而隕。   己卯,帝謁崇陽陵。   九月,青、徐、兗、豫四州大水。   大司馬石苞久在淮南,威惠甚著。淮北監軍王琛惡之,密表苞與吳人交通。會吳人將入寇,苞築壘遏水以自固,帝疑之。羊祜深為帝言:「苞必不然。」帝不信,乃下詔以苞不料賊勢,築壘遏水,勞擾百姓,策免其官,遣義陽王望帥大軍以徵之。苞辟河內孫鑠為掾,鑠先與汝陰王駿善,駿時鎮許昌,鑠過見之。駿知臺已遣軍襲苞,私告之曰:「無與於禍!」鑠旣出,馳詣壽春,勸苞放兵,步出都亭待罪;苞從之。帝聞之,意解,苞詣闕,以樂陵公還第。   吳主出東關;冬,十月,使其將施績入江夏,萬彧寇襄陽。詔義陽王望統中軍步騎二萬屯龍陂,為二方聲援。會荊州刺史胡烈拒績,破之,望引兵還。   吳交州刺史劉俊、大都督脩則、將軍顧容前後三攻交趾,交趾太守楊稷皆拒破之;鬱林、九真皆附於稷。稷遣將軍毛炅、董元攻合浦,戰於古城,大破吳兵,殺劉俊、脩則,餘兵散還合浦。稷表炅為鬱林太守,元為九真太守。   十一月,吳丁奉、諸葛靚出芍陂,攻合肥;安東將軍汝陰王駿拒卻之。   以義陽王望為大司馬,荀顗為太尉,石苞為司徒。   武帝泰始五年(己丑、二六九年)   春,正月,吳主立子瑾為皇太子。   二月,分雍、涼、梁州置秦州。以胡烈為刺史。先是,鄧艾納鮮卑降者數萬,置於雍、涼之間,與民雜居,朝廷恐其久而為患,以烈素著名於西方,故使鎮撫之。   青、徐、兗三州大水。   帝有滅吳之志。壬寅,以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鎮襄陽;征東大將軍衞瓘都督青州諸軍事,鎮臨菑;鎮東大將軍東莞王伷都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   祜綏懷遠近,甚得江、漢之心,與吳人開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聽之,減戍邏之卒,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始至也,軍無百日之糧;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鈴閤之下,侍衞不過十數人。   濟陰太守巴西文立上言:「故蜀之名臣子孫流徙中國者,宜量才敍用,以慰巴、蜀之心,以傾吳人之望。」帝從之。己未,詔曰:「諸葛亮在蜀,盡其心力,其子瞻臨難而死義,其孫京宜隨才署吏。」又詔曰:「蜀將傅僉父子,死於其主。天下之善一也,豈由彼此以為異哉!僉息著、募沒入奚官,宜免為庶人。」   帝以文立為散騎常侍。漢故尚書犍為程瓊,雅有德業,與立深交,帝聞其名,以問立,對曰:「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稟性謙退,無復當時之望,故不以上聞耳。」瓊聞之,曰:「廣休可謂不黨矣,此吾所以善夫人也。」   秋,九月,有星孛于紫宮。   冬,十月,吳大赦,改元建衡。   封皇子景度為城陽王。   初,汝南何定嘗為吳大帝給使,及吳主卽位,自表先帝舊人,求還內侍。吳主以為樓下都尉,典知酤糴事,遂專為威福;吳主信任之,委以衆事。左丞相陸凱面責定曰:「卿見前後事主不忠,傾亂國政,寧有得以壽終者邪!何以專為姦邪,塵穢天聽,宜自改厲。不然,方見卿有不測之禍。」定大恨之。凱竭心公家,忠懇內發,表疏皆指事不飾。及疾病,吳主遣中書令董朝問所欲言,凱陳「何定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奚熙小吏,建起浦里塘,亦不可聽。姚信、樓玄、賀卲、張悌、郭逴、薛瑩、滕脩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資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輔,願陛下重留神思,訪以時務,使各盡其忠,拾遺萬一。」卲,齊之孫;瑩,綜之子;玄,沛人;脩,南陽人也。凱尋卒,吳主素銜其切直,且日聞何定之譖,久之,竟徙凱家於建安。   吳主遣監軍虞汜、威南將軍薛珝、蒼梧太守丹陽陶璜從荊州道,監軍李勗、督軍徐存從建安海道,皆會於合浦以擊交趾。   十二月,有司奏東宮施敬二傅,其儀不同。帝曰:「夫崇敬師傅,所以尊道重敎也,何言臣不臣乎!其令太子申拜禮。」   武帝泰始六年(庚寅、二七O年)   春,正月,吳丁奉入渦口,揚州刺史牽弘擊走之。   吳萬彧自巴丘還建業。   夏,四月,吳左大司馬施績卒。以鎮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諸軍事,治樂鄉。   抗以吳主政事多闕,上疏曰:「臣聞德均則衆者勝寡,力侔則安者制危,此六國所以幷於秦,西楚所以屈於漢也。今敵之所據,非特關右之地,鴻溝以西,而國家外無連衡之援,內非西楚之強,庶政陵遲,黎民未乂。議者所恃,徒以長江、峻山限帶封域,此乃守國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念及此,中夜撫枕,臨餐忘食。夫事君之義,犯而勿欺,謹陳時宜十七條以聞。」吳主不納。   李勗以建安道不利,殺導將馮斐,引軍還。初,何定嘗為子求婚於勗,勗不許,乃白勗枉殺馮斐,擅徹軍還,誅勗及徐存幷其家屬,仍焚勗尸。定又使諸將各上御犬,一犬至直縑數十匹,纓紲直錢一萬,以捕兔供廚;吳人皆歸罪於定,而吳主以為忠勤,賜爵列侯。陸抗上疏曰:「小人不明理道,所見旣淺,雖使竭情盡節,猶不足任,況其姦心素篤而憎愛移易哉!」吳主不從。   六月,戊午,胡烈討鮮卑禿髮樹機能於萬斛堆,兵敗,被殺。都督雍、涼州諸軍事扶風王亮遣將軍劉旂救之,旂觀望不進。亮坐貶為平西將軍,旂當斬。亮上言:「節度之咎,由亮而出,乞丐其死。」詔曰:「若罪不在旂,當有所在。」乃免亮官。   遣尚書樂陵石鑒行安西將軍,都督秦州諸軍事,討樹機能。樹機能兵盛,鑒使秦州刺史杜預出兵擊之。預以虜乘勝馬肥,而官軍縣乏,宜幷力大運芻糧,須春進討。鑒奏預稽乏軍興,檻車徵詣廷尉,以贖論。旣而鑒討樹機能,卒不能克。   秋,七月,乙巳,城陽王景度卒。   丁未,以汝陰王駿為鎮西大將軍,都督雍、涼等州諸軍事,鎮關中。   冬,十一月,立皇子東為汝南王。   吳主從弟前將軍秀為夏口督,吳主惡之,民間皆言秀當見圖。會吳主遣何定將兵五千人獵夏口,秀驚,夜將妻子親兵數百人來奔。十二月,拜秀票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會稽公。   是歲,吳大赦。   初,魏人居南匈奴五部於幷州諸郡,與中國民雜居,自謂其先漢氏外孫,因改姓劉氏。   武帝泰始七年(辛卯、二七一年)   春,正月,匈奴右賢王劉猛叛出塞。   豫州刺史石鑒坐擊吳軍虛張首級,詔曰:「鑒備大臣,吾所取信;而乃下同為詐,義得爾乎!今遣歸田里,終身不得復用。」   吳人刁玄詐增讖文曰:「黃旗紫蓋,見於東南,終有天下者,荊、揚之君。」吳主信之。是月晦,大舉兵出華里,載太后、皇后及後宮數千人,從牛渚西上。東觀令華覈等固諫,不聽。行遇大雪,道塗陷壞,兵士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車,寒凍殆死,皆曰:「若遇敵,便當倒戈。」吳主聞之,乃還。帝遣義陽王望統中軍二萬、騎三千屯壽春以備之。聞吳師退,乃罷。   三月,丙戌,鉅鹿元公裴秀卒。   夏,四月,吳交州刺史陶璜襲九真太守董元,殺之;楊稷以其將王素代之。   北地胡寇金城,涼州刺史牽弘討之。衆胡皆內叛,與樹機能共圍弘於青山,弘軍敗而死。   初,大司馬陳騫言於帝曰:「胡烈、牽弘皆勇而無謀,強於自用,非綏邊之材也,將為國恥。」時弘為揚州刺史,多不承順騫命,帝以為騫與弘不協而毀之,於是徵弘,旣至,尋復以為涼州刺史。騫竊歎息,以為必敗。二人果失羌戎之和,兵敗身沒,征討連年,僅而能定,帝乃悔之。   五月,立皇子憲為城陽王。   辛丑,義陽成王望卒。   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自文帝時寵任用事。帝之為太子,充頗有力,故益有寵於帝。充為人巧諂,與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侍中、中書監荀勗、越騎校尉安平馮紞相為黨友,朝野惡之。帝問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對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風,所以未比德於堯、舜者,但以賈充之徒尚在朝耳。宜引天下賢人,與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侍中樂安任愷、河南尹潁川庾純皆與充不協,充欲解其近職,乃薦愷忠貞,宜在東宮;帝以愷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會樹機能寇亂秦、雍,帝以為憂,愷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鎮撫之。」帝曰:「誰可者?」愷因薦充,純亦稱之。秋,七月,癸酉,以充為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侍中、車騎將軍如故;充患之。   吳大都督薛珝與陶璜等兵十萬,共攻交趾,城中糧盡援絕,為吳所陷,虜楊稷、毛炅等。璜愛炅勇健,欲活之;炅謀殺璜,璜乃殺之。脩則之子允,生剖其腹,割其肝,曰:「復能作賊不?」炅猶罵曰:「恨不殺汝孫皓,汝父何死狗也!」王素欲逃歸南中,吳人獲之,九真、日南皆降於吳。吳大赦,以陶璜為交州牧。璜討降夷獠,州境皆平。   八月,丙申,城陽王憲卒。   分益州南中四郡置寧州。   九月,吳司空孟仁卒。   冬,十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十一月,劉猛寇幷州,幷州刺史劉欽擊破之。   賈充將之鎮,公卿餞於夕陽亭。充私問計於荀勗,勗曰:「公為宰相,乃為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辭之實難,獨有結婚太子,可不辭而自留矣。」充曰:「然則孰可寄懷?」勗曰:「勗請言之。」因謂馮紞曰:「賈公遠出,吾等失勢;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勸帝納賈公之女乎!」紞亦然之。初,帝將納衞瓘女為太子妃,充妻郭槐賂楊后左右,使后說帝求納其女。帝曰:「衞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衞氏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賈氏種妬而少子,醜而短、黑。」后固以為請,荀顗、荀勗、馮紞皆稱充女絕美,且有才德,帝遂從之。留充復居舊任。   十二月,以光祿大夫鄭袤為司空,袤固辭不受。   是歲,安樂思公劉禪卒。   吳以武昌都督廣陵范慎為太尉。右將軍司馬丁奉卒。   吳改明年元曰鳳凰。   武帝泰始八年(壬辰、二七二年)   春,正月,監軍何楨討劉猛,屢破之,潛以利誘其左部帥李恪,恪殺猛以降。   二月,辛卯,皇太子納賈妃。妃年十五,長於太子二歲,妬忌多權詐,太子嬖而畏之。   壬辰,安平獻王孚卒,年九十三。孚性忠慎,宣帝執政,孚常自退損。後逢廢立之際,未嘗預謀;景、文二帝以孚屬尊,亦不敢逼。及帝卽位,恩禮尤重。元會,詔孚乘輿上殿,帝於阼階迎拜。旣坐,親奉觴上壽,如家人禮。帝每拜,孚跪而止之。孚雖見尊寵,不以為榮,常有憂色。臨終,遺令曰:「有魏貞士河內司馬孚字叔達,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終始若一。當衣以時服,斂以素棺。」詔賜東園溫明祕器,諸所施行,皆依漢東平獻王故事;其家遵孚遺旨,所給器物,一不施用。   帝與右將軍皇甫陶論事,陶與帝爭言,散騎常侍鄭徽表請罪之。帝曰:「忠讜之言,唯患不聞,徽越職妄奏,豈朕之意。」遂免徽官。   夏,汶山白馬胡侵掠諸種,益州刺史皇甫晏欲討之。典學從事蜀郡何旅等諫曰:「胡夷相殘,固其常性,未為大患。今盛夏出軍,水潦將降,必有疾疫,宜須秋、冬圖之。」晏不聽。胡康木子燒香言軍出必敗;晏以為沮衆,斬之。軍至觀阪,牙門張弘等以汶山道險,且畏胡衆,因夜作亂,殺晏,軍中驚擾,兵曹從事犍為楊倉勒兵力戰而死。弘遂誣晏,云「率己共反」,故殺之,傳首京師。晏主簿蜀郡何攀,方居母喪,聞之,詣洛證晏不反。弘等縱兵抄掠。廣漢主簿李毅言於太守弘農王濬曰:「皇甫侯起自諸生,何求而反!且廣漢與成都密邇,而統於梁州者,朝廷欲以制益州之衿領,正防今日之變也。今益州有亂,乃此郡之憂也。張弘小豎,衆所不與,宜卽時赴討,不可失也。」濬欲先上請,毅曰:「殺主之賊,為惡尤大,當不拘常制,何請之有!」濬乃發兵討弘。詔以濬為益州刺史。濬擊弘,斬之,夷三族。封濬關內侯。   初,濬為羊祜參軍,祜深知之。祜兄子暨白:「濬為人志大奢侈,不可專任,宜有以裁之。」祜曰:「濬有大才,將以濟其所欲,必可用也。」更轉為車騎從事中郎。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蠻夷多歸附之;俄遷大司農。時帝與羊祜陰謀伐吳,祜以為伐吳宜藉上流之勢,密表留濬復為益州刺史,使治水軍。尋加龍驤將軍,監益、梁諸軍事。   詔濬罷屯田軍,大作舟艦。別駕何攀以為「屯田兵不過五六百人,作船不能猝辦,後者未成,前者已腐。宜召諸郡兵合萬餘人造之,歲終可成。」濬欲先上須報,攀曰:「朝廷猝聞召萬兵,必不聽;不如輒召,設當見卻,功夫已成,勢不得止。」濬從之,令攀典造舟艦器仗。於是作大艦,長百二十步,受二千餘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往來。   時作船木柹,蔽江而下,吳建平太守吳郡吾彥取流柹以白吳主曰:「晉必有攻吳之計,宜增建平兵以塞其衝要。」吳主不從。彥乃為鐵鎖橫斷江路。   王濬雖受中制募兵,而無虎符;廣漢太守敦煌張斅收濬從事列上。帝召斅還,責曰:「何不密啟而便收從事?」斅曰:「蜀、漢絕遠,劉備嘗用之矣。輒收,臣猶以為輕。」帝善之。   壬辰,大赦。   秋,七月,以賈充為司空,侍中、尚書令、領兵如故。充與侍中任愷皆為帝所寵任,充欲專名勢而忌愷,於是朝士各有所附,朋黨紛然。帝知之,召充、愷宴於式乾殿而謂之曰:「朝廷宜壹,大臣當和。」充、愷各拜謝。旣而充、愷以帝已知而不責,愈無所憚,外相崇重,內怨益深。充乃薦愷為吏部尚書,愷侍覲轉希;充因與荀勗、馮紞承間共譖之,愷由是得罪,廢於家。   八月,吳主徵昭武將軍、西陵督步闡。闡世在西陵,猝被徵,自以失職,且懼有讒,九月,據城來降,遣兄子璣、璿詣洛陽為任。詔以闡為都督西陵諸軍事、衞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交州牧,封宜都公。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敦煌太守尹璩卒。涼州刺史楊欣表敦煌令梁澄領太守。功曹宋質輒廢澄,表議郎令狐豐為太守。楊欣遣兵擊之,為質所敗。   吳陸抗聞步闡叛,亟遣將軍左奕、吾彥等討之。帝遣荊州刺史楊肇迎闡於西陵,車騎將軍羊祜帥步軍出江陵,巴東監軍徐胤帥水軍擊建平以救闡。陸抗敕西陵諸軍築嚴圍,自赤谿至于故市,內以圍闡,外以禦晉兵,晝夜催切,如敵已至,衆甚苦之。諸將諫曰:「今宜及三軍之銳,急攻闡,比晉救至,必可拔也,何事於圍,以敝士民之力!」抗曰:「此城處勢旣固,糧穀又足,且凡備禦之具,皆抗所宿規,今反攻之,不可猝拔。北兵至而無備,表裏受難,何以禦之!」諸將皆欲攻闡,抗欲服衆心,聽令一攻,果無利。圍備始合,而羊祜兵五萬至江陵。諸將咸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無可憂者。假令敵得江陵,必不能守,所損者小。若晉據西陵,則南山羣夷皆當擾動,其患不可量也!」乃自帥衆赴西陵。   初,抗以江陵之北,道路平易,敕江陵督張咸作大堰遏水,漸漬平土以絕寇叛。羊祜欲因所遏水以船運糧,揚聲將破堰以通步軍。抗聞之,使咸亟破之。諸將皆惑,屢諫不聽。祜至當陽,聞堰敗,乃改船以車運糧,大費功力。   十一月,楊肇至西陵。陸抗令公安督孫遵循南岸拒羊祜,水軍督留慮拒徐胤,抗自將大軍憑圍對肇。將軍朱喬營都督俞贊亡詣肇。抗曰:「贊軍中舊吏,知吾虛實。吾常慮夷兵素不簡練,若敵攻圍,必先此處。」卽夜易夷兵,皆以精兵守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處,抗命擊之,矢石雨下,肇衆死者相屬。十二月,肇計屈,夜遁。抗欲追之,而慮步闡畜力伺間,兵不足分,於是但鳴鼓戒衆,若將追者。肇衆兇懼,悉解甲挺走,抗使輕兵躡之,肇兵大敗,祜等皆引軍還。抗遂拔西陵,誅闡及同謀將吏數十人,皆夷三族,自餘所請赦者數萬口。東還樂鄉,貌無矜色,謙沖如常。吳主加抗都護。羊祜坐貶平南將軍,楊肇免為庶人。   吳主旣克西陵,自謂得天助,志益張大,使術士尚廣筮取天下,對曰:「吉。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吳主喜,不修德政,專為兼幷之計。   賈充與朝士宴飲,河南尹庾純醉,與充爭言。充曰:「父老,不歸供養,卿為無天地!」純曰:「高貴鄉公何在?」充慙怒,上表解職;純亦上表自劾。詔免純官,仍下五府正其臧否。石苞以為純榮官忘親,當除名;齊王攸等以為純於禮律未有違;詔從攸議,復以純為國子祭酒。   吳主之游華里也,右丞相萬彧與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密謀曰:「若至華里不歸,社稷事重,不得不自還。」吳主頗聞之,以彧等舊臣,隱忍不發。是歲,吳主因會,以毒酒飲彧,傳酒人私減之。又飲留平,平覺之,服他藥以解,得不死。彧自殺;平憂懣,月餘亦死。徙彧子弟於廬陵。   初,彧請選忠清之士以補近職,吳主以大司農樓玄為宮下鎮,主殿中事。玄正身帥衆,奉法而行,應對切直,吳主浸不悅。   中書令領太子太傅賀卲上疏諫曰:「自頃年以來,朝列紛錯,真偽相貿,忠良排墜,信臣被害。是以正士摧方而庸臣苟媚,先意承指,各希時趣。人執反理之評,士吐詭道之論,遂使清流變濁,忠臣結舌。陛下處九天之上,隱百里之室,言出風靡,令行景從;親洽寵媚之臣,日聞順意之辭,將謂此輩實賢而天下已平也。臣聞興國之君樂聞其過,荒亂之主樂聞其譽;聞其過者過日消而福臻,聞其譽者譽日損而禍至。陛下嚴刑法以禁直辭,黜善士以逆諫口,杯酒造次,死生不保,仕者以退為幸,居者以出為福,誠非所以保光洪緒,熙隆道化也。何定本僕隸小人,身無行能,而陛下愛其佞媚,假以威福。夫小人求入,必進姦利。定間者忘興事役,發江邊戍兵以驅麋鹿,老弱飢凍,大小怨歎。傳曰:『國之興也,視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為草芥。』今法禁轉苛,賦調益繁,中官、近臣所在興事,而長吏畏罪,苦民求辦。是以人力不堪,家戶離散,呼嗟之聲,感傷和氣。今國無一年之儲,家無經月之蓄,而後宮之中坐食者萬有餘人。又,北敵注目,伺國盛衰,長江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能守,一葦可杭也。願陛下豐基強本,割情從道,則成、康之治興,聖祖之祚隆矣!」吳主深恨之。   於是左右共誣樓玄、賀卲相逢,駐共耳語大笑,謗訕政事,俱被詰責;送玄付廣州,卲原復職;旣而復徙玄於交趾,竟殺之。久之,何定姦穢發聞,亦伏誅。   羊祜歸自江陵,務脩德信以懷吳人。每交兵,刻日方戰,不為掩襲之計。將帥有欲進譎計者,輒飲以醇酒,使不得言。祜出軍行吳境,刈穀為糧,皆計所侵,送絹償之。每會衆江、沔遊獵,常止晉地,若禽獸先為吳人所傷而為晉兵所得者,皆送還之。於是吳邊人皆悅服。祜與陸抗對境,使命常通。抗遺祜酒,祜飲之不疑;抗疾,求藥於祜,祜以成藥與之,抗卽服之。人多諫抗,抗曰:「豈有酖人羊叔子哉!」抗告其邊戍曰:「彼專為德,我專為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無求細利。」吳主聞二境交和,以詰抗,抗曰:「一邑一鄉不可以無信義,況大國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於祜無傷也。」   吳主用諸將之謀,數侵盜晉邊。陸抗上疏曰:「昔有夏多罪而殷湯用師,紂作淫虐而周武授鉞,苟無其時,雖復大聖,亦宜養威自保,不可輕動也。今不務力農富國,審官任能,明黜陟,任刑賞,訓諸司以德,撫百姓以仁,而聽諸將徇名,窮兵黷武,動費萬計,士卒彫瘁,寇不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爭帝王之資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姦便,非國家之良策也!昔齊、魯三戰,魯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則?大小之勢異也。況今師所克獲,不補所喪乎!」吳主不從。   羊祜不附結中朝權貴,荀勗、馮紞之徒皆惡之。從甥王衍嘗詣祜陳事,辭甚清辯;祜不然之,衍拂衣去。祜顧謂賓客曰:「王夷甫方當以盛名處大位,然敗俗傷化,必此人也。」及攻江陵,祜以軍法將斬王戎。衍,戎之從弟也,故二人皆憾之,言論多毀祜。時人為之語曰:「二王當國,羊公無德。」    卷八十 晉紀二 --------------------------------   起昭陽大荒落(癸巳),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七年。   武皇帝泰始九年(癸巳、二七三年)   春,正月,辛酉,密陵元侯鄭袤卒。   二月,癸巳,樂陵武公石苞卒。   三月,立皇子祗為東海王。   吳以陸抗為大司馬、荊州牧。   夏,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初,鄧艾之死,人皆冤之,而朝廷無為之辨者。及帝卽位,議郎敦煌段灼上疏曰:「鄧艾心懷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誅;艾性剛急,矜功伐善,不能協同朋類,故莫肯理之。臣竊以為艾本屯田掌犢人,寵位已極,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復何所求。正以劉禪初降,遠郡未附,矯令承制,權安社稷。鍾會有悖逆之心,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搆成其事。艾被詔書,卽遣強兵,束身就縛,不敢顧望,誠知奉見先帝,必無當死之理也。會受誅之後,艾官屬將吏,愚戇相聚,自共追艾,破壞檻車,解其囚執;艾在困地,狼狽失據,未嘗與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謀,獨受腹背之誅,豈不哀哉!陛下龍興,闡弘大度,謂可聽艾歸葬舊墓,還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繼封其後,使艾闔棺定諡,死無所恨,則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湯火,樂為陛下死矣!」帝善其言而未能從。會帝問給事中樊建以諸葛亮之治蜀,曰:「吾獨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建稽首曰:「陛下知鄧艾之冤而不能直,雖得亮,得無如馮唐之言乎!」帝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孫朗為郎中。   吳人多言祥瑞者,吳主以問侍中韋昭,昭曰:「此家人筐篋中物耳!」昭領左國史,吳主欲為其父作紀,昭曰:「文皇不登帝位,當為傳,不當為紀。」吳主不悅,漸見責怒。昭憂懼,自陳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不聽。時有疾病,醫藥監護,持之益急。吳主飲羣臣酒,不問能否,率以七升為限。至昭,獨以茶代之,後更見偪強。又酒後常使侍臣嘲弄公卿,發摘私短以為歡;時有愆失,輒見收縛,至於誅戮。昭以為外相毀傷,內長尤恨,使羣臣不睦,不為佳事,故但難問經義而已。吳主以為不奉詔命,意不忠盡,積前後嫌忿,遂收昭付獄。昭因獄上辭,獻所著書,冀以此求免。而吳主怪其書垢故,更被詰責;遂誅昭,徙其家於零陵。   五月,以何曾領司徒。   六月,乙未,東海王祗卒。   秋,七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詔選公卿以下女備六宮,有蔽匿者以不敬論;采擇未畢,權禁天下嫁娶。帝使楊后擇之,后惟取潔白長大而捨其美者。帝愛卞氏女,欲留之。后曰:「卞氏三世后族,不可屈以卑位。」帝怒,乃自擇之,中選者以絳紗繫臂,公卿之女為三夫人、九嬪、二千石、將、校女補良人以下。   九月,吳主悉封其子弟為十一王,王給三千兵,大赦。   是歲,鄭沖以壽光公罷。   吳主愛姬遣人至市奪民物,司市中郎將陳聲素有寵於吳主,繩之以法。姬愬於吳主,吳主怒,假他事燒鋸斷聲頭,投其身於四望之下。   武帝泰始十年(甲午、二七四年)   春,正月,乙未,日有食之。   閏月,癸酉,壽光成公鄭沖卒。   丁亥,詔曰:「近世以來,多由內寵以登后妃,亂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為正嫡。」   分幽州置平州。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詔又取良家及小將吏女五千人入宮選之,母子號哭於宮中,聲聞於外。   夏,四月,己未,臨淮康公荀顗卒。   吳左夫人王氏卒。吳主哀念,數月不出,葬送甚盛。時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驕橫。吳主舅子何都貌類吳主,民間訛言:「吳主已死,立者何都也。」會稽又訛言:「章安侯奮當為天子。」奮母仲姬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張俊為之掃除。臨海太守奚熙與會稽太守郭誕書,非議國政;誕但白熙書,不白妖言。吳主怒,收誕繫獄,誕懼,功曹邵疇曰:「疇在,明府何憂!」遂詣吏自列曰:「疇廁身本郡,位極朝右,以噂〈口沓〉之語,本非事實,疾其醜聲,不忍聞見,欲含垢藏疾,不彰之翰墨,鎮躁歸靜,使之自息。故誕屈其所是,默以見從。此之為愆,實由於疇,不敢逃死,歸罪有司。」因自殺。吳主乃免誕死,送付建安作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熙發兵自守,其部曲殺熙,送首建業。又車裂張俊,皆夷三族;幷誅章安侯奮及其五子。   秋,七月,丙寅,皇后楊氏殂。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為嗣,常密以訪后;后曰:「立子以長不以賢,豈可動也!」鎮軍大將軍胡奮女為貴嬪,有寵於帝,后疾篤,恐帝立貴嬪為后,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叔父駿女芷有德色,願陛下以備六宮。」帝流涕許之。   以前太常山濤為吏部尚書。濤典選十餘年,每一官缺,輒擇才資可為者啟擬數人,得詔旨有所向,然後顯奏之。帝之所用,或非舉首,衆情不察,以濤輕重任意,言之於帝。帝益親愛之。濤甄拔人物,各為題目而奏之,時稱「山公啟事」。   濤薦嵇紹於帝,請以為祕書郎;帝發詔徵之。紹以父康得罪,屏居私門,欲辭不就。濤謂之曰:「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況於人乎!」紹乃應命,帝以為祕書丞。   初,東關之敗,文帝問僚屬曰:「近日之事,誰任其咎?」安東司馬王儀,脩之子也,對曰:「責在元帥。」文帝怒曰:「司馬欲委罪孤邪!」引出斬之。儀子裒痛父非命,隱居敎授,三徵七辟,皆不就。未嘗西向而坐,廬於墓側,旦夕攀柏悲號,涕淚著樹,樹為之枯。讀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未嘗不三復流涕,門人為之廢蓼莪。家貧,計口而田,度身而蠶;人或饋之,不受;助之,不聽。諸生密為刈麥,裒輒棄之,遂不仕而終。   臣光曰:昔舜誅鯀而禹事舜,不敢廢至公也。嵇康、王儀,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晉室可也;嵇紹苟無蕩陰之忠,殆不免於君子之譏乎!   吳大司馬陸抗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國之蕃表,卽處上流,受敵二境。若敵汎舟順流,星奔電邁,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縣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機,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遜,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國之西門,雖云易守,亦復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荊州非吳有也。如其有虞,當傾國爭之。』臣前乞屯精兵三萬,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闡以後,益更損耗。今臣所統千里,外禦強對,內懷百蠻,而上下見兵,財有數萬,羸敝日久,難以待變。臣愚以為諸王幼沖,無用兵馬以妨要務,又,黃門宦官開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乞特詔簡閱,一切料出,以補疆埸受敵常處,使臣所部足滿八萬,省息衆務,幷力備禦,庶幾無虞。若其不然,深可憂也!臣死之後,乞以西方為屬。」及卒,吳主使其子晏、景、玄、機、雲分將其兵。機、雲皆善屬文,名重於世。   初,周魴之子處,膂力絕人,不修細行,鄉里患之。處嘗問父老曰:「今時和歲豐而人不樂,何邪?」父老歎曰:「三害不除,何樂之有!」處曰:「何謂也?」父老曰:「南山白額虎,長橋蛟,幷子為三矣。」處曰:「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乃入山求虎,射殺之,因投水,搏殺蛟;遂從機、雲受學,篤志讀書,砥節礪行,比及期年,州府交辟。   八月,戊申,葬元皇后于峻陽陵。帝及羣臣除喪卽吉,博士陳逵議,以為「今時所行,漢帝權制;太子無有國事,自宜終服。」尚書杜預以為「古者天子、諸侯三年之喪,始同齊、斬,旣葬除服,諒闇以居,心喪終制。故周公不言高宗服喪三年而云諒闇,此服心喪之文也;叔向不譏景王除喪而譏其宴樂已早,明旣葬應除,而違諒闇之節也。子之於禮,存諸內而已;禮非玉帛之謂,喪豈衰麻之謂乎!太子出則撫軍,守則監國,不為無事,宜卒哭除衰麻,而以諒闇終三年。」帝從之。   臣光曰:規矩主於方圓,然庸工無規矩則方圓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於哀戚,然庸人無衰麻則哀戚不可得而勉也。素冠之詩,正為是矣。杜預巧飾經、傳以附人情,辯則辯矣,臣謂不若陳逵之言質略而敦實也。   九月,癸亥,以大將軍陳騫為太尉。   杜預以孟津渡險,請建河橋於富平津。議者以為「殷、周所都,歷聖賢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預固請為之。及橋成,帝從百寮臨會,舉觴屬預曰:「非君,此橋不立。」對曰:「非陛下之明,臣亦無所施其巧。」   是歲,邵陵厲公曹芳卒。初,芳之廢遷金墉也,太宰中郎陳留范粲素服拜送,哀動左右;遂稱疾不出,陽狂不言,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孫有婚宦大事,輒密諮焉,合者則色無變,不合則眠寢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子喬等三人,並棄學業,絕人事,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及帝卽位,詔以二千石祿養病,加賜帛百匹,喬以父疾篤,辭不敢受。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終於所寢之車。   吳比三年大疫。   武帝咸寧元年(乙未、二七五年)   春,正月,戊午朔,大赦,改元。   吳掘地得銀尺,上有刻文;吳主大赦,改元天冊。   吳中書令賀卲中風不能言,去職數月。吳主疑其詐,收付酒藏,掠考千數,卒無一言,乃燒鋸斷其頭,徙其家屬於臨海。又誅樓玄子孫。   夏,六月,鮮卑拓跋力微復遣其子沙漠汗入貢,將還,幽州刺史衞瓘表請留之,又密以金賂其諸部大人離間之。   秋,七月,甲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二月,丁亥,追尊宣帝廟曰高祖,景帝曰世宗,文帝曰太祖。   大疫,洛陽死者以萬數。   武帝咸寧二年(丙申、二七六年)   春,令狐豐卒,弟宏繼立,楊欣討斬之。   帝得疾甚劇,及愈,羣臣上壽。詔曰:「每念疫氣死亡者,為之愴然。豈以一身之休息,忘百姓之艱難邪!」諸上禮者,皆絕之。   初,齊王攸有寵於文帝,每見攸,輒撫牀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幾為太子者數矣。臨終,為帝敍漢淮南王、魏陳思王事而泣,執攸手以授帝。太后臨終,亦流涕謂帝曰:「桃符性急,而汝為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屬汝,勿忘我言!」及帝疾甚,朝野皆屬意於攸。攸妃,賈充之長女也。河南尹夏侯和謂充曰:「卿二壻,親疏等耳。立人當立德。」充不答。攸素惡荀勗及左衞將軍馮紞傾諂,勗乃使紞說帝曰:「陛下前日疾苦不愈,齊王為公卿百姓所歸,太子雖欲高讓,其得免乎!宜遣還藩,以安社稷。」帝陰納之,乃徙和為光祿勳,奪充兵權,而位遇無替。   吳施但之亂,或譖京下督孫楷於吳主曰:「楷不時赴討,懷兩端。」吳主數詰讓之,徵為宮下鎮、驃騎將軍。楷自疑懼,夏,六月,將妻子來奔,拜車騎將軍,封丹陽侯。   秋,七月,吳人或言於吳主曰:「臨平湖自漢末薉塞,長老言:『此湖塞,天下亂;此湖開,開下平。』近無故忽更開通,此天下當太平,青蓋入洛之祥也。」吳主以問奉禁都尉歷陽陳訓,對曰:「臣止能望氣,不能達湖之開塞。」退而告其友曰:「青蓋入洛者,將有銜璧之事,非吉祥也。」   或獻小石刻「皇帝」字,云得於湖邊;吳主大赦,改元天璽。   湘東太守張詠不出算緡,吳主就在所斬之,徇首諸郡。會稽太守車浚公清有政績,值郡旱饑,表求振貸,吳主以為收私恩,遣使梟首。尚書熊睦微有所諫,吳主以刀鐶撞殺之,身無完肌。   八月,己亥,以何曾為太傅,陳騫為大司馬,賈充為太尉,齊王攸為司空。   吳歷陽山有七穿駢羅,穿中黃赤,俗謂之石印,云:「石印封發,天下當太平。」歷陽長上言石印發,吳主遣使者以太牢祠之。使者作高梯登其上,以朱書石曰:「楚九州渚,吳九州都。揚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還以聞。吳主大喜,封其山神為王,大赦,改明年元曰天紀。   冬,十月,以汝陰王駿為征西大將軍,羊祜為征南大將軍,皆開府辟召,儀同三司。   祜上疏請伐吳曰:「先帝西平巴、蜀,南和吳、會,庶幾海內得以休息;而吳復背信,使邊事更興。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不一大舉掃滅,則兵役無時得息也。蜀平之時,天下皆謂吳當幷亡,自是以來,十有三年矣。夫謀之雖多,決之欲獨。凡以險阻得全者,謂其勢均力敵耳。若輕重不齊,強弱異勢,雖有險阻,不可保也。蜀之為國,非不險也,皆云一夫荷戟,千人莫當。及進兵之日,曾無藩籬之限,乘勝席卷,徑至成都,漢中諸城,皆鳥栖而不敢出,非無戰心,誠力不足以相抗也。及劉禪請降,諸營堡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皓之暴過於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力盛於往時,不於此際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於征戍,經歷盛衰,不可長久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陸俱下,荊、楚之衆進臨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揚、青、兗並會秣陵;以一隅之吳當天下之衆,勢分形散,所備皆急。巴、漢奇兵出其空虛,一處傾壞,則上下震蕩,雖有智者不能為吳謀矣。吳緣江為國,東西數千里,所敵者大,無有寧息。孫皓恣情任意,與下多忌,將疑於朝,士困於野,無有保世之計,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猶懷去就,兵臨之際,必有應者,終不能齊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國;唯有水戰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則長江非復所保,還趣城池,去長入短,非吾敵也。官軍縣進,人有致死之志,吳人內顧,各有離散之心,如此,軍不踰時,克可必矣。」帝深納之。而朝議方以秦、涼為憂,祜復表曰:「吳平則胡自定,但當速濟大功耳。」議者多有不同,賈充、荀勗、馮紞尤以伐吳為不可。祜歎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與不取,豈非更事者恨於後時哉!」唯度支尚書杜預、中書令張華與帝意合,贊成其計。   丁卯,立皇后楊氏,大赦。后,元皇后之從妹也,美而有婦德。帝初聘后,后叔父珧上表曰:「自古一門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藏此表於宗廟,異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禍。」帝許之。   十二月,以后父鎮軍將軍駿為車騎將軍,封臨晉侯。尚書褚〈契,大改石〉、郭奕皆表駿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從。駿驕傲自得,胡奮謂駿曰:「卿恃女更益豪邪!歷觀前世,與天家婚,未有不滅門者,但早晚事耳。」駿曰:「卿女不在天家乎?」奮曰:「我女與卿女作婢耳,何能為損益乎!」   武帝咸寧三年(丁酉、二七七年)   春,正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立皇子裕為始平王;庚寅,裕卒。   三月,平虜護軍文鴦督涼、秦、雍州諸軍討樹機能,破之,諸胡二十萬口來降。   夏,五月,吳將邵顗、夏祥帥衆七千餘人來降。   秋,七月,中山王睦坐招誘逋亡,貶為丹水縣侯。   有星孛于紫宮。   衞將軍楊珧等建議,以為「古者封建諸候,所以藩衞王室;今諸王公皆在京師,非扞城之義。又,異姓諸將居邊,宜參以親戚。」帝乃詔諸王各以戶邑多少為三等,大國置三軍五千人,次國二軍三千人,小國一軍一千一百人;諸王為都督者,各徙其國使相近。八月,癸亥,徙扶風王亮為汝南王,出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琅邪王倫為趙王,督鄴城守事;勃海王輔為太原王,監幷州諸軍事;以東莞王伷在徐州,徙封琅邪王;汝陰王駿在關中,徙封扶風王;又徙太原王顒為河間王;汝南王柬為南陽王。輔,孚之子;顒,孚之孫也。其無官者,皆遣就國。諸王公戀京師,皆涕泣而去。又封皇子瑋為始平王,允為濮陽王,該為新都王,遐為清河王。   其異姓之臣有大功者,皆封郡公、郡侯。封賈充為魯郡公。追封王沈為博陵郡公。   徙封鉅平侯羊祜為南城郡侯,祜固辭不受。祜每拜官爵,常多避讓,至心素著,故特見申於分列之外。祜歷事二世,職典樞要,凡謀議損益,皆焚其草,世莫得聞;所進達之人皆不知所由。常曰:「拜官公朝,謝恩私門,吾所不敢也。」   兗、豫、徐、青、荊、益、梁七州大水。   冬,十二月,吳夏口督孫慎入江夏、汝南,略千餘家而去。詔遣侍臣詰羊祜不追討之意,幷欲移荊州。祜曰:「江夏去襄陽八百里,比知賊問,賊已去經日,步軍安能追之!勞師以免責,非臣志也。昔魏武帝置都督,類皆與州相近,以兵勢好合惡離故也。疆埸之間,一彼一此,慎守而已。若輒徙州,賊出無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據也。」   是歲,大司馬陳騫自揚州入朝,以高平公罷。   吳主以會稽張俶多所譖白,甚見寵任,累遷司直中郎將,封侯。其父為山陰縣卒,知俶不良,上表曰:「若用俶為司直,有罪乞不從坐。」吳主許之。俶表置彈曲二十人,專糾司不法,於是吏民各以愛憎互相告訐,獄犴盈溢,上下囂然。俶大為姦利,驕奢暴橫,事發,父子皆車裂。   衞瓘遣拓跋沙漠汗歸國。自沙漠汗入質,力微可汗諸子在側者多有寵。及沙漠汗歸,諸部大人共譖而殺之。旣而力微疾篤,烏桓王庫賢親近用事,受衞瓘賂,欲擾動諸部,乃礪斧於庭,謂諸大人曰:「可汗恨汝曹讒殺太子,欲盡收汝曹長子殺之。」諸大人懼,皆散走。力微以憂卒,時年一百四。子悉祿立,其國遂衰。   初,幽、幷二州皆與鮮卑接,東有務桓,西有力微,多為邊患。衞瓘密以計間之,務桓降而力微死。朝廷嘉瓘功,封其弟為亭侯。   武帝咸寧四年(戊戌、二七八年)   春,正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司馬督東平馬隆上言:「涼州刺史楊欣失羌戎之和,必敗。」夏,六月,欣與樹機能之黨若羅拔能等戰于武威,敗死。   弘訓皇后羊氏殂。   羊祜以病求入朝,旣至,帝命乘輦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陳伐吳之計,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數入,更遣張華就問籌策,祜曰:「孫皓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沒,吳人更立令主,雖有百萬之衆,長江未可窺也,將為後患矣!」華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臥護諸將,祜曰:「取吳不必臣行,但旣平之後,當勞聖慮耳。功名之際,臣不敢居;若事了,當有所付授,願審擇其人也。」   秋,七月,己丑,葬景獻皇后于峻平陵。   司、冀、兗、豫、荊、揚州大水,螟傷稼。詔問主者:「何以佐百姓?」度支尚書杜預上疏,以為:「今者水災東南尤劇,宜敕兗、豫等諸州留漢氏舊陂,繕以蓄水,餘皆決瀝,令飢者盡得魚菜螺蜯之饒,此目下日給之益也。水去之後,填淤之田,畝收數鍾,此又明年之益也。典牧種牛有四萬五千餘頭,不供耕駕,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給民,使及春耕種,穀登之後,責其租稅,此又數年以後之益也。」帝從之,民賴其利。預在尚書七年,損益庶政,不可勝數,時人謂之「杜武庫」,言其無所不有也。   九月,以何曾為太宰;辛巳,以侍中、尚書令李胤為司徒。   吳主忌勝己者,侍中、中書令張尚,紘之孫也,為人辯捷,談論每出其表,吳主積以致恨。後問:「孤飲酒可以方誰?」尚曰:「陛下有百觚之量。」吳主曰:「尚知孔丘不王,而以孤方之。」因發怒,收尚。公卿已下百餘人,詣宮叩頭,請尚罪,得減死,送建安作船,尋就殺之。   冬,十月,徵征北大將軍衞瓘為尚書令。是時,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為嗣,瓘每欲陳啟而未敢發;會侍宴陵雲臺,瓘陽醉,跪帝牀前曰:「臣欲有所啟。」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撫牀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謬曰:「公真大醉邪?」瓘於此不復有言。帝悉召東宮官屬,為設宴會,而密封尚書疑事,令太子決之。賈妃大懼,倩外人代對,多引古義。給使張泓曰:「太子不學,陛下所知,而答詔多引古義,必責作草主,更益譴負,不如直以意對。」妃大喜,謂泓曰:「便為我好答,富貴與汝共之。」泓卽具草,令太子自寫,帝省之甚悅。先以示瓘,瓘大踧踖,衆人乃知瓘嘗有言也。賈充密遣人語妃云:「衞瓘老奴,幾破汝家!」   吳人大佃皖城,欲謀入寇。都督揚州諸軍事王渾遣揚州刺史應綽攻破之,斬首五千級,焚其積穀百八十餘萬斛,踐稻田四千餘頃,毀船六百餘艘。   十一月,辛巳,太醫司馬程據獻雉頭裘,帝焚之於殿前。甲申。敕內外敢有獻奇技異服者,罪之。   羊祜疾篤,舉杜預自代。辛卯,以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祜卒,帝哭之甚哀。是日,大寒,涕淚霑須鬢皆為冰。祜遺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帝曰:「祜固讓歷年,身沒讓存,今聽復本封,以彰高美。」南州民聞祜卒,為之罷市,巷哭聲相接。吳守邊將士亦為之泣。祜好遊峴山,襄陽人建碑立廟於其地,歲時祭祀,望其碑者無不流涕,因謂之墮淚碑。   杜預至鎮,簡精銳,襲吳西陵督張政,大破之。政,吳之名將也,恥以無備取敗,不以實告吳主。預欲間之,乃表還其所獲。吳主果召政還,遣武昌監留憲代之。   十二月,丁未,朗陵公何曾卒。曾厚自奉養,過於人主。司隸校尉東萊劉毅數劾奏曾侈汰無度,帝以其重臣,不問。及卒,博士新興秦秀議曰:「曾驕奢過度,名被九域。宰相大臣,人之表儀,若生極其情,死又無貶,王公貴人復何畏哉!謹按諡法,『名與實爽曰繆,怙亂肆行曰醜』,宜諡醜繆公。」帝策諡曰孝。   前司隸校尉傅玄卒。玄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捧白簡,整簪帶,竦踊不寐,坐而待旦;由是貴游震懾,臺閣生風。玄與尚書左丞博陵崔洪善,洪亦清厲骨鯁,好面折人過,而退無後言,人以是重之。   鮮卑樹機能久為邊患,僕射李憙請發兵討之,朝議皆以為出兵重事,虜不足憂。   武帝咸寧五年(己亥、二七九年)   春,正月,樹機能攻陷涼州。帝甚悔之,臨朝而歎曰:「誰能為我討此虜者?」司馬督馬隆進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賊,何為不任,顧方略何如耳!」隆曰:「臣願募勇士三千人,無問所從來,帥之以西,虜不足平也。」帝許之。乙丑,以隆為討虜護軍、武威太守。公卿皆曰:「見兵已多,不宜橫設賞募,隆小將妄言,不足信也。」帝不聽。隆募能引弓四鈞、挽弩九石者取之,立標簡試,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又請自至武庫選仗,武庫令與隆忿爭,御史中丞劾奏隆。隆曰:「臣當畢命戰場,武庫令乃給以魏時朽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所取,仍給三年軍資而遣之。   初,南單于呼廚泉以兄於扶羅子豹為左賢王,及魏武帝分匈奴為五部,以豹為左部帥。豹子淵,幼而雋異,師事上黨崔游,博習經史。嘗謂同門生上黨朱紀、鴈門范隆曰:「吾常恥隨、陸無武,絳、灌無文;隨、陸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業,絳、灌遇文帝而不能興庠序之敎,豈不惜哉!」於是兼學武事。及長,猨臂善射,膂力過人,姿貌魁偉。為任子在洛陽,王渾及子濟皆重之,屢薦於帝,帝召與語,悅之。濟曰:「淵有文武長才,陛下任以東南之事,吳不足平也。」孔恂、楊珧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淵才器誠少比,然不可重任也。」及涼州覆沒,帝問將於李憙,對曰:「陛下誠能發匈奴五部之衆,假劉淵一將軍之號,使將之而西,樹機能之首可指日而梟也。」孔恂曰:「淵果梟樹機能,則涼州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東萊王彌家世二千石,彌有學術勇略,善騎射,青州人謂之「飛豹」。處士陳留董養見而謂之曰:「君好亂樂禍,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淵與彌友善,謂彌曰:「王、李以鄉曲見知,每相稱薦,適足為吾患耳。」因歔欷流涕。齊王攸聞之,言於帝曰:「陛下不除劉淵,臣恐幷州不得久安。」王渾曰:「大晉方以信懷殊俗,柰何以無形之疑殺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渾言是也。」會豹卒,以淵代為左部帥。   夏,四月,大赦。   除部曲督以下質任。   吳桂林太守脩允卒,其部曲應分給諸將。督將郭馬、何典、王族等累世舊軍,不樂離別,會吳主料實廣州戶口,馬等因民心不安,聚衆攻殺廣州督虞授,馬自號都督交、廣二州諸軍事,使典攻蒼梧,族攻始興。秋,八月,吳以軍師張悌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為司徒,執金吾滕脩為司空;未拜,更以脩為廣州牧,帥萬人從東道討郭馬。馬殺南海太守劉略,逐廣州刺史徐旗。吳主又遣徐陵督陶濬將七千人,從西道與交州牧陶璜共擊馬。   吳有鬼目菜,生工人黃耇家;有買菜,生工人吳平家。東觀案圖書,名鬼目曰芝草,買菜曰平慮草。吳主以耇為侍芝郎,平為平慮郎,皆銀印青綬。   吳主每宴羣臣,咸令沈醉。又置黃門郎十人為司過,宴罷之後,各奏其闕失,迕視謬言,罔有不舉,大者卽加刑戮,小者記錄為罪,或剝人面,或鑿人眼。由是上下離心,莫為盡力。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孫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賢主,則強敵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敗;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三者一乖,則難圖也。誠願陛下無失事機。」帝於是決意伐吳。會安東將軍王渾表孫皓欲北上,邊戍皆戒嚴,朝廷乃更議明年出師。王濬參軍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稱:「皓必不敢出,宜因戒嚴,掩取甚易。」   杜預上表曰:「自閏月以來,賊但敕嚴,下無兵上。以理勢推之,賊之窮計,力不兩完,必保夏口以東以延視息,無緣多兵西上,空其國都。而陛下過聽,便用委棄大計,縱敵患生,誠可惜也。嚮使舉而有敗,勿舉可也。今事為之制,務從完牢,若或有成,則開太平之基,不成不過費損日月之間,何惜而不一試之!若當須後年,天時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難也。今有萬安之舉,無傾敗之慮,臣心實了,不敢以暖昧之見自取後累,惟陛下察之。」旬月未報,預復上表曰:「羊祜不先博謀於朝臣,而密與陛下共施此計,故益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今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於無功耳。必使朝臣言破敗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計不出己,功不在身,各恥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自頃朝廷事無大小,異意鋒起,雖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慮後患,故輕相同異也。自秋已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皓或怖而生計,徙都武昌,更完脩江南諸城,遠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或無所及矣!」帝方與張華圍碁,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曰:「陛下聖武,國富兵強,吳主淫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為疑!」帝乃許之。以華為度支尚書,量計運漕。賈充、荀勗、馮紞固爭之,帝大怒,充免冠謝罪。僕射山濤退而告人曰:「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今釋吳為外懼,豈非算乎!」   冬,十一月,大舉伐吳,遣鎮軍將軍琅邪王伷出涂中,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鎮南大將軍杜預出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巴東監軍魯國唐彬下巴、蜀,東西凡二十餘萬。命賈充為使持節、假黃鉞、大都督,以冠軍將軍楊濟副之;充固陳伐吳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帥之任。詔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節鉞,將中軍南屯襄陽,為諸軍節度。   馬隆西渡溫水,樹機能等以衆數萬據險拒之。隆以山路陿隘,乃作扁箱車,為木屋,施於車上,轉戰而前,行千餘里,殺傷甚衆。自隆之西,音問斷絕,朝廷憂之,或謂已沒。後隆使夜到,帝撫掌歡笑,詰朝,召羣臣謂曰:「若從諸卿言,無涼州矣。」乃詔假隆節,拜宣威將軍。隆至武威,鮮卑大人猝跋韓且萬能等帥萬餘落來降。十二月,隆與樹機能大戰,斬之;涼州遂平。   詔問朝臣以政之損益,司徒左長史傅咸上書,以為:「公私不足,由設官太多。舊都督有四,今幷監軍乃盈於十;禹分九州,今之刺史幾向一倍;戶口比漢十分之一,而置郡縣更多;虛立軍府,動有百數,而無益宿衞;五等諸侯,坐置官屬;諸所廩給,皆出百姓,此其所以困乏者也。當今之急,在於幷官息役,上下務農而已。」咸,玄之子也。時又議省州、郡、縣半吏以赴農功,中書監荀勗以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民以寧壹,所謂清心也。抑浮說,簡文案,略細苛,宥小失,有好變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誅,所謂省事也。以九寺併尚書,蘭臺付三府,所謂省官也。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減其半,恐文武衆官,郡國職業,劇易不同,不可以一概施之。若有曠闕,皆須更復,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    卷八十一 晉紀三 --------------------------------   起上章困敦(庚子),盡著雍涒灘(戊申),凡九年。   世祖武皇帝太康元年(庚子、二八O年)   春,正月,吳大赦。   杜預向江陵,王渾出橫江,攻吳鎮、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王濬、唐彬擊破丹陽監盛紀。吳人於江磧要害之處,並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艦。濬作大筏數十,方百餘步,縛草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鐵錐,錐輒著筏而去。又作大炬,長十餘丈,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庚申,濬克西陵,殺吳都督留憲等。壬戌,克荊門、夷道二城,殺夷道監陸晏。杜預遣牙門周旨等帥奇兵八百汎舟夜渡江,襲樂鄉,多張旗幟,起火巴山。吳都督孫歆懼,與江陵督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旨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拒王濬,大敗而還。旨等發伏兵隨歆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乙丑,王濬擊殺吳水軍都督陸景。杜預進攻江陵,甲戌,克之,斬伍延。於是沅、湘以南,接于交、廣,州郡皆望風送印綬。預杖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獲吳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胡奮克江安。   乙亥,詔:「王濬、唐彬旣定巴丘,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順流長騖,直造秣陵。杜預當鎮靜零、桂,懷輯衡陽。大兵旣過,荊州南境固當傳檄而定。預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項。」   王戎遣參軍襄陽羅尚、南陽劉喬將兵與王濬合攻武昌,吳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皆降。昺,翻之子也。   杜預與衆軍會議,或曰:「百年之寇,未可盡克,方春水生,難於久駐,宜俟來冬,更為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幷強齊,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遂指授羣帥方略,徑造建業。   吳主聞王渾南下,使丞相張悌督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衆三萬渡江逆戰。至牛渚,沈瑩曰:「晉治水軍於蜀久矣,上流諸軍,素無戒備,名將皆死,幼少當任,恐不能禦也。晉之水軍必至於此,宜畜衆力以待其來,與之一戰,若幸而勝之,江西自清。今渡江與晉大軍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悌曰:「吳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衆心駭懼,不可復整。及今渡江,猶可決戰。若其敗喪,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捷,北敵奔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勝南上,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士衆散盡,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復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   三月,悌等濟江,圍渾部將城陽都尉張喬於楊荷;喬衆纔七千,閉柵請降。諸葛靚欲屠之,悌曰:「強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靚曰:「此屬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敵,故且偽降以緩我,非真伏也。若捨之而前,必為後患。」悌不從,撫之而進。悌與揚州刺史汝南周浚,結陳相對,沈瑩帥丹陽銳卒、刀楯五千,三衝晉兵,不動。瑩引退,其衆亂;將軍薛勝、蔣班因其亂而乘之,吳兵以次奔潰,將帥不能止,張喬自後擊之,大敗吳兵于版橋。諸葛靚帥數百人遁去,使過迎張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存亡自有大數,非卿一人所支,柰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為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識拔,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徇社稷,復何道邪!」靚再三牽之,不動,乃流淚放去,行百餘步,顧之,已為晉兵所殺,幷斬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級,吳人大震。   初,詔書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建業,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謂諸將曰:「若濬得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緣得施節度。」濬至西陵,預與之書曰:「足下旣摧其西藩,便當徑取建業,討累世之逋寇,釋吳人於塗炭,振旅還都,亦曠世一事也!」濬大悅,表陳預書。及張悌敗死,揚州別駕何惲謂周浚曰:「張悌舉全吳精兵殄滅於此,吳之朝野莫不震懾。今王龍驤旣破武昌,乘勝東下,所向輒克,土崩之勢見矣。謂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猝至,奪其膽氣,可不戰禽也!」浚善其謀,使白王渾。惲曰:「渾闇於事機,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屯江北以抗吳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乎!今者違命,勝不足多,若其不勝,為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檝,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寇,以旣成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明公為上將,見可而進,豈得一一須詔令乎!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慮而淹留不進!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渾不聽。   王濬自武昌順流徑趣建業;吳主遣游擊將軍張象帥舟師萬人禦之,象衆望旗而降。濬兵甲滿江,旌旗燭天,威勢甚盛,吳人大懼。   吳主之嬖臣岑昏,以傾險諛佞,致位九列,好興功役,為衆患苦。及晉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於吳主曰:「北軍日近而兵不舉刃,陛下將如之何?」吳主曰:「何故?」對曰:「正坐岑昏耳。」吳主獨言:「若爾,當以奴謝百姓!」衆因曰:「唯!」遂並起收昏;吳主駱驛追止,已屠之矣。   陶濬將討郭馬,至武昌,聞晉兵大入,引兵東還。至建業,吳主引見,問水軍消息,對曰:「蜀船皆小,今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於是合衆,授濬節鉞。明日當發,其夜,衆悉逃潰。   時王渾、王濬及琅邪王伷皆臨近境,吳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悉送印節詣渾降。吳主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沖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渾、濬、伷以請降。又遺其羣臣書,深自咎責,且曰:「今大晉平治四海,是英俊展節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損厥志。」使者先送璽綬於琅邪王伷。壬寅,王濬舟師過三山,王渾遣信要濬蹔過論事,濬舉帆直指建業,報曰:「風利,不得泊也。」是日,濬戎卒八萬,方舟百里,鼓譟入于石頭,吳主皓面縛輿櫬,詣軍門降。濬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收其圖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戶五十二萬三千,兵二十三萬。   朝廷聞吳已平,羣臣皆賀上壽,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票騎將軍孫秀不賀,南向流涕曰:「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為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吳之未下也,大臣皆以為未可輕進,獨張華堅執以為必克。賈充上表稱:「吳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濕,疾疫必起,宜召諸軍還,以為後圖。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帝曰:「此是吾意,華但與吾同耳。」荀勗復奏,宜如充表。帝不從。杜預聞充奏乞罷兵,馳表固爭,使至轘轅而吳已降。充慚懼,詣闕請罪,帝撫而不問。   夏,四月,甲申,詔賜孫皓爵歸命侯。   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遣使者分詣荊、揚撫慰,吳牧、守已下皆不更易;除其苛政,悉從簡易。   滕脩討郭馬未克,聞晉伐吳,帥衆赴難,至巴丘,聞吳亡,縞素流涕,還,與廣州刺史閭豐、蒼梧太守王毅各送印綬請降。孫皓遣陶璜之子融持手書諭璜,璜流涕數日,亦送印綬降。帝皆復其本職。   王濬之東下也,吳城戍皆望風款附,獨建平太守吾彥嬰城不下,聞吳亡,乃降。帝以彥為金城太守。   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欲以招來吳人。及吳亡,降秀為伏波將軍,楷為度遼將軍。   琅邪王伷遣使送孫皓及其宗族詣洛陽。五月,丁亥朔,皓至,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面縛,詣東陽門。詔遣謁者解其縛,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歲給錢穀、綿絹甚厚。拜瑾為中郎,諸子為王者皆為郎中,吳之舊望,隨才擢敍。孫氏將吏渡江者復十年,百姓復二十年。   庚寅,帝臨軒,大會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皓及吳降人。皓登殿稽顙。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皓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姦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而皓顏色無怍。   帝從容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所以亡,對曰:「皓昵近小人,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問吾彥,對曰:「吳主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彥曰:「天祿永終,曆數有屬,故為陛下禽耳。」帝善之。   王濬之入建業也,其明日,王渾乃濟江,以濬不待己至,先受孫皓降,意甚愧忿,將攻濬。何攀勸濬送皓與渾,由是事得解。何惲以渾與濬爭功,與周浚牋曰:「書貴克讓,易大謙光。前破張悌,吳人失氣,龍驤因之,陷其區宇。論其前後,我實緩師,旣失機會,不及於事,而今方競其功;彼旣不吞聲,將虧雍穆之弘,興矜爭之鄙,斯實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牋,卽諫止渾。渾不納,表濬違詔不受節度,誣以罪狀。渾子濟,尚常山公主,宗黨強盛。有司奏請檻車徵濬,帝弗許,但以詔書責讓濬以不從渾命,違制昧利。濬上書自理曰:「前被詔書,令臣直造秣陵,又令受太尉充節度。臣以十五日至三山,見渾軍在北岸,遣書邀臣;臣水軍風發,徑造賊城,無緣迴船過渾。臣以日中至秣陵,暮乃被渾所下當受節度之符,欲令臣明十六日悉將所領還圍石頭,又索蜀兵及鎮南諸軍人名定見。臣以為皓已來降,無緣空圍石頭;又,兵人定見,不可倉猝得就,皆非當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棄明制也。皓衆叛親離,匹夫獨坐,雀鼠貪生,苟乞一活耳;而江北諸軍不知虛實,不早縛取,自為小誤。臣至便得,更見怨恚,並云守賊百日,而令他人得之。臣愚以為事君之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顧嫌疑以避咎責,此是人臣不忠之利,實非明主社稷之福也!」渾又騰周浚書云:「濬軍得吳寶物。」又云:「濬牙門將李高放火燒皓偽宮。」濬復表曰:「臣孤根獨立,結恨強宗。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貴臣,禍在不測。偽中郎將孔攄說:去二月武昌失守,水軍行至,皓按行石頭還,左右人皆跳刀大呼云:『要當為陛下一死戰決之,』皓意大喜,意必能然,便盡出金寶以賜與之。小人無狀,得便馳走。皓懼,乃圖降首。降使適去,左右劫奪財物,略取妻妾,放火燒宮。皓逃身竄首,恐不脫死。臣至,遣參軍主者救斷其火耳。周浚先入皓宮,渾又先登皓舟,臣之入觀,皆在其後。皓宮之中,乃無席可坐,若有遺寶,則浚與渾先得之矣。浚等云臣屯聚蜀人,不時送皓,欲有反狀。又恐動吳人,言臣皆當誅殺,取其妻子,冀其作亂,得騁私忿。謀反大逆,尚以見加,其餘謗〈口沓〉,故其宜耳。今年平吳,誠為大慶;於臣之身,更受咎累。」濬至京師,有司奏濬違詔,大不敬,請付廷尉科罪。詔不許。又奏濬赦後燒賊船百三十五艘,輒敕付廷尉禁推。詔勿推。   渾、濬爭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廣陵劉頌校其事,以渾為上功,濬為中功。帝以頌折法失理,左遷京兆太守。   庚辰,增賈充邑八千戶;以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封襄陽縣侯;杜預為當陽縣侯;王戎為安豐縣侯;封琅邪王伷二子為亭侯;增京陵侯王渾邑八千戶,進爵為公;尚書關內侯張華進封廣武縣侯,增邑萬戶;荀勗以專典詔命功,封一子為亭侯;其餘諸將及公卿以下,賞賜各有差。帝以平吳功,策告羊祜廟,乃封其夫人夏侯氏為萬歲鄉君,食邑五千戶。   王濬自以功大,而為渾父子及黨與所挫抑,每進見,陳其攻伐之勞及見枉之狀,或不勝忿憤,徑出不辭;帝每容恕之。益州護軍范通謂濬曰:「卿功則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盡善也。卿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吳之事;若有問者,則曰:『聖人之德,羣帥之力,老夫何力之有!』此藺生所以屈廉頗也,王渾能無愧乎!」濬曰:「吾始懲鄧艾之事,懼禍及身,不得無言;其終不能遣諸胸中,是吾褊也。」時人咸以濬功重報輕,為之憤邑;博士秦秀等並上表訟濬之屈,帝乃遷濬鎮軍大將軍。王渾嘗詣濬,濬嚴設備衞,然後見之。   杜預還襄陽,以為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乃勤於講武,申嚴戍守。又引滍、淯水以浸田萬餘頃,開揚口通零、桂之漕,公私賴之。預身不跨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勝,諸將莫及。預在鎮,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預曰:「吾但恐為害,不求益也。」   王渾遷征東大將軍,復鎮壽陽。   諸葛靚逃竄不出。帝與靚有舊,靚姊為琅邪王妃,帝知靚在姊間,因就見焉。靚逃于廁,帝又逼見之,謂曰:「不謂今日復得相見!」靚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復覩聖顏,誠為慙恨!」詔以為侍中;固辭不拜,歸于鄉里,終身不向朝廷而坐。   六月,復封丹水侯睦為高陽王。   秋,八月,己未,封皇弟延祚為樂平王,尋薨。   九月,庚寅,賈充等以天下一統,屢請封禪;帝不許。   冬,十月,前將軍青州刺史淮南胡威卒。威為尚書,嘗諫時政之寬。帝曰:「尚書郎以下,吾無所假借。」威曰:「臣之所陳,豈在丞、郎、令史,正謂如臣等輩,始可以肅化明法耳!」   是歲,以司隸所統郡置司州,凡州十九,郡國一百七十三,戶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十。   詔曰:「昔自漢末,四海分崩,刺史內親民事,外領兵馬。今天下為一,當韜戢干戈,刺史分職,皆如漢氏故事;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言:「交、廣東西數千里,不賓屬者六萬餘戶,至於服從官役,纔五千餘家。二州脣齒,唯兵是鎮。又,寧州諸夷,接據上流,水陸並通,州兵未宜約損,以示單虛。」僕射山濤亦言「不宜去州郡武備」;帝不聽。及永寧以後,盜賊羣起,州郡無備,不能禽制,天下遂大亂,如濤所言。然其後刺史復兼兵民之政,州鎮愈重矣。   漢、魏以來,羌、胡、鮮卑降者,多處之塞內諸郡。其後數因忿恨,殺害長吏,漸為民患。侍御史西河郭欽上疏曰:「戎狄強獷,歷古為患。魏初民少,西北諸郡,皆為戎居,內及京兆、魏郡、弘農,往往有之。今雖服從,若百年之後有風塵之警,胡騎自平陽、上黨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盡為狄庭矣。宜及平吳之威,謀臣猛將之略,漸徙內郡雜胡於邊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萬世之長策也。」帝不聽。   武帝太康二年(辛丑、二八一年)   春,三月,詔選孫皓宮人五千人入宮。帝旣平吳,頗事遊宴,怠於政事,掖庭殆將萬人。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競以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帝車。而后父楊駿及弟珧、濟始用事,交通請謁,勢傾內外,時人謂之三楊,舊臣多被疏退。山濤數有規諷,帝雖知而不能改。   初,鮮卑莫護跋始自塞外入居遼西棘城之北,號曰慕容部。莫護跋生木延,木延生涉歸,遷於遼東之北,世附中國,數從征討有功,拜大單于。冬十月,涉歸始寇昌黎。   十一月,壬寅,高平武公陳騫薨。   是歲,揚州刺史周浚移鎮秣陵。吳民之未服者,屢為寇亂,浚皆討平之;賓禮故老,搜求俊乂,威惠並行,吳人悅服。   武帝太康三年(壬寅、二八二年)   春,正月,丁丑朔,帝親祀南郊。禮畢,喟然問司隸校尉劉毅曰:「朕可方漢之何帝?」對曰:「桓、靈。」帝曰:「何至於此?」對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靈之世,不聞此言,今朕有直臣,固為勝之。」   毅為司隸,糾繩豪貴,無所顧忌。皇太子鼓吹入東掖門,毅劾奏之。中護軍、散騎常侍羊琇,與帝有舊恩,典禁兵,豫機密十餘年,恃寵驕侈,數犯法。毅劾奏琇罪當死;帝遣齊王攸私請琇於毅,毅許之。都官從事廣平程衞徑馳入護軍營,收琇屬吏,考問陰私,先奏琇所犯狼籍,然後言於毅。帝不得已,免琇官。未幾,復使以白衣領職。   琇,景獻皇后之從父弟也;後將軍王愷,文明皇后之弟也;散騎常侍石崇,苞之子也。三人皆富於財,競以奢侈相高:愷以〈米台〉澳釜,崇以蠟代薪;愷作紫絲步障四十里,崇作錦步障五十里;崇塗屋以椒,愷用赤石脂。帝每助愷,嘗以珊瑚樹賜之,高二尺許。愷以示石崇,崇便以鐵如意碎之;愷怒,以為疾己之寶。崇曰:「不足多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其家珊瑚樹,高三、四尺者六、七株,如愷比者甚衆,愷怳然自失。   車騎司馬傅咸上書曰:「先王之治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竊謂奢侈之費,甚於天災。古者人稠地狹,而有儲蓄,由於節也。今者土廣人稀,而患不足,由於奢也。欲人崇儉,當詰其奢,奢不見詰,轉相高尚,無有窮極矣!」   尚書張華,以文學才識,名重一時,論者皆謂華宜為三公;中書監荀勗、侍中馮紞以伐吳之謀深疾之。會帝問華:「誰可託後事者?」華對以「明德至親,莫如齊王。」由是忤旨,勗因而譖之。甲午,以華都督幽州諸軍事。華至鎮,撫循夷夏,譽望益振,帝復欲徵之。馮紞侍帝,從容語及鍾會,紞曰:「會之反,頗由太祖。」帝變色曰:「卿是何言邪!」紞免冠謝曰:「臣聞善御者必知六轡緩急之宜,故孔子以仲由兼人而退之,冉求退弱而進之。漢高祖尊寵五王而夷滅,光武抑損諸將而克終。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異也,蓋抑揚與奪,使之然耳。鍾會才智有限,而太祖誇獎無極,居以重勢,委以大兵,使會自謂算無遺策,功在不賞,遂搆凶逆耳。向令太祖錄其小能,節以大禮,抑之以威權,納之以軌則,則亂心無由生矣。」帝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旣然臣之言,宜思堅冰之漸,勿使如會之徒復致傾覆。」帝曰:「當今豈復有如會者邪?」紞因屏左右而言曰:「陛下謀畫之臣,著大功於天下,據方鎮、總戎馬者,皆在陛下聖慮矣。」帝默然,由是止不徵華。   三月,安北將軍嚴詢敗慕容涉歸於昌黎,斬獲萬計。   魯公賈充老病,上遣皇太子省視起居。充自憂諡傳,從子模曰:「是非久自見,不可掩也!」夏,四月,庚午,充薨,世子黎民早卒,無嗣,妻郭槐欲以充外孫韓謐為世孫,郎中令韓咸、中尉曹軫諫曰:「禮無異姓為後之文,今而行之,是使先公受譏於後世而懷愧於地下也。」槐不聽。咸等上書,求改立嗣,事寢不報。槐遂表陳之,云充遺意。帝許之,仍詔「自非功如太宰,始封、無後者,皆不得以為比。」及太常議諡,博士秦秀曰:「充悖禮溺情,以亂大倫。昔鄫養外孫莒公子為後,春秋書『莒人滅鄫』。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亂原。按諡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諡荒公。」帝不從,更諡曰武。   閏月,丙子,廣陸成侯李胤薨。   齊王攸德望日隆,荀勗、馮紞、楊珧皆惡之。紞言於帝曰:「陛下詔諸侯之國,宜從親者始。親者莫如齊王,今獨留京師,可乎?」勗曰:「百僚內外皆歸心齊王,陛下萬歲後,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試詔齊王之國,必舉朝以為不可,則臣言驗矣。」帝以為然。冬,十二月,甲申,詔曰:「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嶽,其揆一也。侍中、司空、齊王攸,佐命立勳,劬勞王室,其以為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禮,主者詳按舊制施行。」以汝南王亮為太尉、錄尚書事、領太子太傅,光祿大夫山濤為司徒,尚書令衞瓘為司空。   征東大將軍王渾上書,以為:「攸至親盛德,侔於周公,宜贊皇朝,與聞政事。今出攸之國,假以都督虛號,而無典戎幹方之實,虧友于款篤之義,懼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若以同姓寵之太厚,則有吳、楚逆亂之謀,漢之呂、霍、王氏,皆何人也!歷觀古今,苟事之輕重所在,無不為害,唯當任正道而求忠良耳。若以智計猜物,雖親見疑,至於疏者,庸可保乎!愚以為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與汝南王亮、楊珧共幹朝事。三人齊位,足相持正,旣無偏重相傾之勢,又不失親親仁覆之恩,計之盡善者也。」於是扶風王駿、光祿大夫李憙、中護軍羊琇、侍中王濟、甄德皆切諫;帝並不從。濟使其妻常山公主及德妻長廣公主俱入,稽顙涕泣,請帝留攸。帝怒,謂侍中王戎曰:「兄弟至親,今出齊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濟連遣婦來生哭人邪!」乃出濟為國子祭酒,德為大鴻臚。羊琇與北軍中候成粲謀見楊珧,手刃殺之;珧知之,辭疾不出,諷有司奏琇,左遷太僕,琇憤怨,發病卒。李憙亦以年老遜位,卒於家。憙在朝,姻親故人,與之分衣共食,而未嘗私以王官,人以此稱之。   是歲,散騎常侍薛瑩卒。或謂吳郡陸喜曰:「瑩於吳士當為第一乎?」喜曰:「瑩在四五之間,安得為第一!夫以孫皓無道,吳國之士,沈默其體,潛而勿用者,第一也;避尊居卑,祿以代耕者,第二也;侃然體國,執正不懼者,第三也;斟酌時宜,時獻微益者,第四也;溫恭脩慎,不為諂首者,第五也;過此以往,不足復數。故彼上士多淪沒而遠悔吝,中士有聲位而近禍殃。觀瑩之處身本末,又安得為第一乎!」   武帝太康四年(癸卯、二八三年)   春,正月,甲申,以尚書右僕射魏舒為左僕射,下邳王晃為右僕射。晃,孚之子也。   戊午,新沓康伯山濤薨。   帝命太常議崇錫齊王之物。博士庾旉、太叔廣、劉暾、繆蔚、郭頤、秦秀、傅珍上表曰:「昔周選建明德以左右王室,周公、康叔、耼季,皆入為三公,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輕也。漢諸侯王,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讚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國,亦不復假台司虛名為隆寵也。今使齊王賢邪,則不宜以母弟之親尊居魯、衞之常職;不賢邪,不宜大啟土宇,表建東海也。古禮,三公無職,坐而論道,不聞以方任嬰之。惟宣王救急朝夕,然後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詩曰:『徐方不回,王曰旋歸。』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為家,將數延三事,與論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違舊章矣。」旉,純之子;暾,毅之子也。旉旣具草,先以呈純,純不禁。   事過太常鄭默、博士祭酒曹志,志愴然歎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親,不得樹本助化,而遠出海隅!晉室之隆,其殆矣乎!」乃奏議曰:「古之夾輔王室,同姓則周公、異姓則太公,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及其衰也,雖有五霸代興,豈與周、召之治同日而論哉!自羲皇以來,豈一姓所能獨有!當推至公之心,與天下共其利害,乃能享國久長。是以秦、魏欲獨擅其權而纔得沒身,周、漢能分其利而親疏為用,此前事之明驗也。志以為當如博士等議。」帝覽之,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況四海乎!」且謂:「博士不答所問而答所不問,橫造異論。」下有司策免鄭默。於是尚書朱整、褚〈契,大改石〉等奏:「志等侵官離局,迷罔朝廷,崇飾惡言,假託無諱,請收志等付廷尉科罪。」詔免志官,以公還第;其餘皆付廷尉科罪。   庾純詣廷尉自首:「旉以議草見示,愚淺聽之。」詔免純罪。廷尉劉頌奏旉等大不敬,當棄市。尚書奏請報聽廷尉行刑。尚書夏侯駿曰:「官立八座,正為此時。」乃獨為駮議。左僕射下邳王晃亦從駿議。奏留中七日,乃詔曰:「旉是議主,應為戮首;但旉家人自首,宜幷廣等七人皆丐其死命,並除名。」   二月,詔以濟南郡益齊國。己丑,立齊王攸子長樂亭侯寔為北海王,命攸備物典策,設軒轅之樂,六佾之舞,黃鉞朝車,乘輿之副從焉。   三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齊獻王攸憤怨發病,乞守先后陵。帝不許,遣御醫診視,諸醫希旨,皆言無疾。河南尹向雄諫曰:「陛下子弟雖多,然有德望者少;齊王臥居京邑,所益實深,不可不思也。」帝不納,雄憤恚而卒。攸疾轉篤,帝猶催上道。攸自強入辭,素持容儀,疾雖困,尚自整厲,舉止如常,帝益疑其無疾;辭出數日,歐血而薨。帝往臨喪,攸子冏號踊,訴父病為醫所誣。詔卽誅醫,以冏為嗣。   初,帝愛攸甚篤,為荀勗、馮紞等所構,欲為身後之慮,故出之。及薨,帝哀慟不已。馮紞侍側,曰:「齊王名過其實,天下歸之,今自薨殞,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過!」帝收淚而止。詔攸喪禮依安平獻王故事。   攸舉動以禮,鮮有過事,雖帝亦敬憚之。每引之同處,必擇言而後發。   夏,五月,己亥,琅邪武王伷薨。   冬,十一月,以尚書左僕射魏舒為司徒。   河南及荊、揚等六州大水。   歸命侯孫皓卒。   是歲,鮮卑慕容涉歸卒。弟刪篡立,將殺涉歸子廆,廆亡匿於遼東徐郁家。   武帝太康五年(甲辰、二八四年)   春,正月,己亥,有青龍二,見武庫井中。帝觀之,有喜色。百官將賀,尚書左僕射劉毅表曰:「昔龍降夏庭,卒為周禍。易稱『潛龍勿用,陽在下也。』尋案舊典,無賀龍之禮。」帝從之。   初,陳羣以吏部不能審覈天下之士,故令郡國各置中正,州置大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德充才盛者為之,使銓次等級以為九品,有言行脩著則升之,道義虧缺則降之,吏部憑之以補授百官。行之浸久,中正或非其人,姦敝日滋。劉毅上疏曰:「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榮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奪天朝之權威,公無考校之負,私無告訐之忌,用心百態,營求萬端,廉讓之風滅,爭訟之俗成,臣竊為聖朝恥之!蓋中正之設,於損政之道有八;高下逐強弱,是非隨興衰,一人之身,旬日異狀,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一也。置州都者,本取州里清議咸所歸服,將以鎮異同,一言議也。今重其任而輕其人,使駁違之論橫於州里,嫌讎之隙結於大臣,二也。本立格之體,為九品者,謂才德有優劣,倫輩有首尾也。今乃使優劣易地,首尾倒錯,三也。陛下賞善罰惡,無不裁之以法,獨置中正,委以一國之重,曾無賞罰之防,又禁人不得訴訟,使之縱橫任意,無所顧憚,諸受枉者,抱怨積直,不獲上聞,四也。一國之士,多者千數,或流徙異邦,或取給殊方,面猶不識,況盡其才!而中正知與不知,皆當品狀,采譽於臺府,納毀於流言,任己則有不識之蔽,聽受則有彼此之偏,五也。凡求人才,欲以治民也,今當官著效者或附卑品,在官無績者更獲高敍,是為抑功實而隆空名,長浮華而廢考績,六也。凡官不同人,事不同能。今不狀其才之所宜而但第為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長,以狀取人,則為本品之所限,徒結白論而品狀相妨,七也。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各任愛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銳人事,八也。由此論之,職名中正,實為姦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損;古今之失,莫大於此!愚臣以為宜罷中正,除九品,棄魏氏之敝法,更立一代之美制。」太尉、汝南王亮、司空衞瓘亦上疏曰:「魏氏承喪亂之後,人士流移,考詳無地,故立九品之制,粗且為一時選用之本耳。今九域同規,大化方始,臣等以為宜皆蕩除末法,咸用土斷,自公卿以下,以所居為正,無復縣客,遠屬異土,盡除中正九品之制,使舉善進才,各由鄉論,則華競自息,各求於己矣。」始平王文學江夏李重上疏;以為:「九品旣除,宜先開移徙,聽相幷就,則土斷之實行矣。」帝雖善其言而終不能改也。   冬,十二月,庚午,大赦。   閏月,當陽成侯杜預卒。   是歲,塞外匈奴胡太阿厚帥部落二萬九千三百人來降;帝處之塞內西河。   罷寧州入益州,置南夷校尉以護之。   武帝太康六年(乙巳、二八五年)   春,正月,尚書左僕射劉毅致仕,尋卒。   戊辰,以王渾為尚書左僕射,渾子濟為侍中。渾主者處事不當,濟明法繩之。濟從兄佑,素與濟不協,因毀濟不能容其父,帝由是疏濟,後坐事免官。濟性豪侈,帝謂侍中和嶠曰:「我將罵濟而後官之,如何?」嶠曰:「濟俊爽,恐不可屈。」帝召濟,切讓之,旣而曰:「頗知愧不?」濟曰:「尺布、斗粟之謠,常為陛下愧之。他人能令親者疏,臣不能令親者親,以此愧陛下耳。」帝默然。嶠,洽之孫也。   青、梁、幽、冀州旱。   秋,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冬,十二月,庚子,襄陽武侯王濬卒。   是歲,慕容刪為其下所殺,部衆復迎涉歸子廆而立之。涉歸與宇文部素有隙,廆請討之,朝廷弗許。廆怒,入寇遼西,殺略甚衆。帝遣幽州軍討廆,戰于肥如,廆衆大敗。自是每歲犯邊,又東擊扶餘,扶餘王依慮自殺,子弟走保沃沮。廆夷其國城,驅萬餘人而歸。   武帝太康七年(丙午、二八六年)   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魏舒稱疾,固請遜位,以劇陽子罷。舒所為,必先行而後言,遜位之際,莫有知者。衞瓘與舒書曰:「每與足下共論此事,日日未果,可謂『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矣。」   夏,慕容廆寇遼東,故扶餘王依慮子依羅求帥見人還復舊國,請援於東夷校尉何龕,龕遣督護賈沈將兵送之。廆遣其將孫丁帥騎邀之於路,沈力戰,斬丁,遂復扶餘。   秋,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各帥種落十萬餘口詣雍州降。   九月,戊寅,扶風武王駿薨。   冬,十一月,壬子,以隴西王泰都督關中諸軍事。泰,宣帝弟馗之子也。   是歲,鮮卑拓跋悉鹿卒,弟綽立。   武帝太康八年(丁未、二八七年)   春,正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太廟殿陷,九月,改營太廟,作者六萬人。   是歲,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復帥種落萬一千五百口來降。   武帝太康九年(戊申、二八八年)   春,正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郡國三十三大旱。   秋,八月,壬子,星隕如雨。   地震。    卷一百一十 晉紀三十二 --------------------------------   著雍閹茂(戊戌),一年。   安皇帝隆安二年(戊戌、三九八年)   春,正月,燕范陽王德自鄴帥戶四萬南徙滑臺。魏衞王儀入鄴,收其倉庫。追德至河,弗及。   趙王麟上尊號於德,德用兄垂故事,稱燕王,改永康三年為元年,以統府行帝制,置百官。以趙王麟為司空、領尚書令,慕容法為中軍將軍,慕輿拔為尚書左僕射,丁通為右僕射。麟復謀反,德殺之。   庚子,魏王珪自中山南巡至高邑,得王永之子憲,喜曰:「王景略之孫也。」以為本州中正,領選曹事,兼掌門下。至鄴,置行臺,以龍驤將軍日南公和跋為尚書,與左丞賈彝帥吏兵五千人鎮鄴。   珪自鄴還中山,將北歸,發卒萬人治直道,自望都鑿恆嶺至代五百餘里。珪恐己旣去,山東有變,復置行臺於中山,命衞王儀鎮之;以撫軍大將軍略陽公遵為尚書左僕射,鎮勃海之合口。   右將軍尹國督租于冀州,聞珪將北還,謀襲信都;安南將軍長孫嵩執國,斬之。   燕啟倫還至龍城,言中山已陷;燕主寶命罷兵。遼西王農言於寶曰:「今遷都尚新,未可南征,宜因成師襲庫莫奚,取其牛馬以充軍資,更審虛實,俟明年而議之。」寶從之。己未,北行。庚申,渡澆洛水。會南燕王德遣侍郎李延詣寶,言:「涉圭西上,中國空虛。」延追寶及之,寶大喜,卽日引還。   辛酉,魏王珪發中山,徙山東六州吏民雜夷十餘萬口以實代。博陵、勃海、章武羣盜並起,略陽公遵等討平之。   廣川太守賀賴盧,性豪健,恥居冀州刺史王輔之下,襲輔,殺之,驅勒守兵,掠陽平、頓丘諸郡,南渡河,奔南燕。南燕王德以賴盧為幷州刺史,封廣甯王。   西秦王乾歸遣乞伏益州攻涼支陽、鸇武、允吾三城,克之,虜萬餘人而去。   燕主寶還龍城宮,詔諸軍就頓,不聽罷散,文武將士皆以家屬隨駕。遼西王農、長樂王盛切諫,以為兵疲力弱,魏新得志,未可與敵,宜且養兵觀釁。寶將從之,撫軍將軍慕輿騰曰:「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今師衆已集,宜獨決聖心,乘機進取,不宜廣采異同以沮大計。」寶乃曰:「吾計決矣,敢諫者斬!」二月,乙亥,寶出就頓,留盛統後事。己卯,燕軍發龍城,慕輿騰為前軍,司空農為中軍,寶為後軍,相去各一頓,連營百里。   壬午,寶至乙連,長上段速骨、宋赤眉等因衆心之憚征役,遂作亂。速骨等皆高陽王隆舊隊,共逼立隆子高陽王崇為主,殺樂浪威王宙、中牟熙公段誼及宗室諸王。河間王熙素與崇善,崇擁佑之,故獨得免。燕主寶將十餘騎奔司空農營,農將出迎,左右抱其腰,止之曰:「宜小清澄,不可便出。」農引刀將斫之,遂出見寶,又馳信追慕輿騰。癸未,寶、農引兵還趣大營,討速骨等。農營兵亦厭征役,皆棄仗走,騰營亦潰。寶、農奔還龍城。長樂王盛聞亂,引兵出迎,寶、農僅而得免。   會稽王道子忌王、殷之逼,以譙王尚之及弟休之有才略,引為腹心。尚之說道子曰:「今方鎮強盛,宰相權輕,宜密樹腹心於外以自藩衞。」道子從之,以其司馬王愉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之四郡軍事,用為形援,日夜與尚之謀議,以伺四方之隙。   魏王珪如繁畤宮,給新徙民田及牛。   珪畋於白登山,見熊將數子,謂冠軍將軍于栗磾曰:「卿名勇健,能搏此乎?」對曰:「獸賤人貴,若搏而不勝,豈不虛斃一壯士乎!」乃驅致珪前,盡射而獲之。珪顧謝之。   秀容川酋長爾朱羽健從珪攻晉陽、中山有功,拜散騎常侍,環其所居,割地三百里以封之。   柔然數侵魏邊,尚書中兵郎李先請擊之;珪從之,大破柔然而還。   楊軌以其司馬郭緯為西平相,帥步騎二萬北赴郭黁。禿髮鳥孤遣其弟車騎將軍傉檀帥騎一萬助軌。軌至姑臧,營于城北。   燕尚書頓丘王蘭汗陰與段速骨等通謀,引兵營龍城之東;城中留守兵至少,長樂王盛徙內近城之民,得丁夫萬餘,乘城以禦之。速骨等同謀纔百餘人,餘皆為所驅脅,莫有鬬志。三月,甲午,速骨等將攻城,遼西桓烈王農恐不能守,且為蘭汗所誘,夜,潛出赴之,冀以自全。明旦,速骨等攻城,城上拒戰甚力,速骨之衆死者以百數。速骨乃將農循城,農素有忠節威名,城中之衆恃以為強,忽見在城下,無不驚愕喪氣,遂皆逃潰。速骨入城,縱兵殺掠,死者狼籍。寶、盛與慕輿騰、餘崇、張真、李旱、趙恩等輕騎南走。速骨幽農於殿內。長上阿交羅,速骨之謀主也,以高陽王崇幼弱,更欲立農。崇親信鬷讓、出力犍等聞之,丁酉,殺羅及農。速骨卽為之誅讓等。農故吏左衞將軍宇文拔亡奔遼西。   庚子,蘭汗襲擊速骨,幷其黨盡殺之。廢崇,奉太子策,承制大赦,遣使迎寶,及於薊城。寶欲還,長樂王盛等皆曰:「汗之忠詐未可知,今單騎赴之,萬一汗有異志,悔之無及。不如南就范陽王,合衆以取冀州;若其不捷,收南方之衆,徐歸龍都,亦未晚也。」寶從之。   離石胡帥呼延鐵、西河胡帥張崇等不樂徙代,聚衆叛魏,魏安遠將軍庾岳討平之。   魏王珪召見衞王儀入輔,以略陽公遵代鎮中山。夏,四月,壬戌,以征虜將軍穆崇為太尉,安南將軍長孫嵩為司徒。   燕主寶從間道過鄴,鄴人請留,寶不許。南至黎陽,伏於河西,遣中黃門令趙思告北地王鍾曰:「上以二月得丞相表,卽時南征,至乙連,會長上作亂,失據來此。王亟白丞相奉迎!」鍾,德之從弟也,首勸德稱尊號,聞而惡之,執思付獄,以狀白南燕王德。德謂羣下曰:「卿等以社稷大計,勸吾攝政;吾亦以嗣帝播越,民神乏主,故權順羣議以繫衆心。今天方悔禍,嗣帝得還,吾將具法駕奉迎,謝罪行闕,何如?」黃門侍郎張華曰:「今天下大亂,非雄才無以寧濟羣生。嗣帝闇懦,不能紹隆先統。陛下若蹈匹夫之節,捨天授之業,威權一去,身首不保,況社稷其得血食乎!」慕輿護曰:「嗣帝不達時宜,委棄國都,自取敗亡,不堪多難,亦已明矣。昔蒯聵出奔,衞輒不納,春秋是之。以子拒父猶可,況以父拒子乎!今趙思之言,未明虛實,臣請為陛下馳往詗之。」德流涕遣之。   護帥壯士數百人,隨思而北,聲言迎衞,其實圖之。寶旣遣思詣鍾,於後得樵者,言德已稱制,懼而北走。護至,無所見,執思以還。德以思練習典故,欲留而用之。思曰:「犬馬猶知戀主,思雖刑臣,乞還就上。」德固留之,思怒曰:「周室東遷,晉、鄭是依。殿下親則叔父,位為上公,不能帥先羣后以匡帝室,而幸本根之傾,為趙王倫之事,思雖不能如申包胥之存楚,猶慕龔君賓不偷生於莽世也!」德斬之。   寶遣扶風忠公慕輿騰與長樂王盛收兵冀州,盛以騰素暴橫,為民所怨,乃殺之。行至鉅鹿、長樂,說諸豪傑,皆願起兵奉寶。寶以蘭汗祀燕宗廟,所為似順,意欲還龍城,不肯留冀州,乃北行;至建安,抵民張曹家。曹素武健,請為寶合衆;盛亦勸寶宜且駐留,察汗情狀。寶乃遣宂從僕射李旱先往見汗,寶留頓石城。會汗遣左將軍蘇超奉迎,陳汗忠款。寶以汗燕王垂之舅,盛之妃父也,謂必無他,不待旱返,遂行。盛流涕固諫,寶不聽,留盛在後,盛與將軍張真下道避匿。   丁亥,寶至索莫汗陘,去龍城四十里,城中皆喜。汗惶怖,欲自出請罪,兄弟共諫止之。汗乃遣弟加難帥五百騎出迎;又遣兄堤閉門止仗,禁人出入。城中皆知其將為變,而無如之何。加難見寶於陘北,拜謁已,從寶俱進。潁陰烈公餘崇密言於寶曰:「觀加難形色,禍變甚逼,宜留三思,柰何徑前!」寶不從。行數里,加難先執崇,崇大呼罵曰:「汝家幸緣肺附,蒙國寵榮,覆宗不足以報。今乃敢謀篡逆,此天地所不容,計旦慕卽屠滅,但恨我不得手膾汝曹耳!」加難殺之。引寶入龍城外邸,弒之。汗諡寶曰靈帝;殺獻哀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餘人,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昌黎王,改元青龍;以堤為太尉,加難為車騎將軍,封河間王熙為遼東公,如〈木巳〉、宋故事。   長樂王盛聞之,馳欲赴哀;張真止之。盛曰:「我今以窮歸汗。汗性愚淺,必念婚姻,不忍殺我。旬月之間,足以展吾情志。」遂往見汗。汗妻乙氏及盛妃皆泣涕請盛於汗,盛妃復頓頭於諸兄弟。汗惻然哀之,乃舍盛於宮中,以為侍中、左光祿大夫,親待如舊。堤、加難屢請殺盛,汗不從。堤驕很荒淫,事汗多無禮,盛因而間之。由是汗兄弟浸相嫌忌。   涼太原公纂將兵擊楊軌,郭黁救之,纂敗還。   段業使沮渠蒙遜攻西郡,執太守呂純以歸。純,光之弟子也。於是晉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趙郡孟敏皆以郡降業。業封蒙遜為臨池侯,以德為酒泉太守,敏為沙州刺史。   六月,丙子,魏王珪命羣臣議國號。皆曰:「周、秦以前,皆自諸候升為天子,因以其國為天下號。漢氏以來,皆無尺土之資。我國家百世相承,開基代北,遂撫有方夏,今宜以代為號。」黃門侍郎崔宏曰:「昔商人不常厥居,故兩稱殷、商,代雖舊邦,其命惟新,登國之初,已更曰魏。夫魏者,大名,神州之上國也,宜稱魏如故。」珪從之。   楊軌自恃其衆,欲與涼王光決戰,郭黁每以天道抑止之。涼常山公弘鎮張掖,段業使沮渠男成及王德攻之;光使太原公纂將兵迎之。楊軌曰:「呂弘精兵一萬,若與光合,則姑臧益強,不可取矣。」乃與禿髮利鹿孤共邀擊纂,纂與戰,大破之;軌奔王乞基。黁性褊急殘忍,不為士民所附,聞軌敗走,降西秦;西秦王乾歸以為建忠將軍、散騎常侍。   弘引兵棄張掖東走,段業徙治張掖,將追擊弘。沮渠蒙遜諫曰:「歸師勿遏,窮寇勿追,兵家之戒也。」業不從,大敗而還,賴蒙遜以免。業城西安,以其將臧莫孩為太守。蒙遜曰:「莫孩勇而無謀,知進不知退;此乃為之築冢,非築城也!」業不從,莫孩尋為呂纂所破。   燕太原王奇,楷之子,蘭汗之外孫也,汗亦不殺,以為征南將軍。得入見長樂王盛,盛潛使奇逃出起兵。奇起兵於建安,衆至數千,汗遣蘭堤討之。盛謂汗曰:「善駒小兒,未能辦此,豈非有假託其名欲為內應者乎!太尉素驕,難信,不宜委以大衆。」汗然之,罷堤兵,更遣撫軍將軍仇尼慕將兵討奇。   於是龍城自夏不雨至于秋七月,汗日詣燕諸廟及寶神座頓首禱請,委罪於蘭加難。堤及加難聞之怒,且懼誅。乙巳,相與率所部襲仇尼慕軍,敗之。汗大懼,遣太子穆將兵討之。穆謂汗曰:「慕容盛,我之仇讎,必與奇相表裏,此乃腹心之疾,不可養也,宜先除之。」汗欲殺盛,先引見,察之。盛妃知之,密以告盛,盛稱疾不出,汗亦止不殺。   李旱、衞雙、劉忠、張豪、張真,皆盛素所厚也,而穆引以為腹心,旱、雙得出入至盛所,潛與盛結謀。丁未,穆擊堤、加難等,破之。庚戌,饗將士,汗、穆皆醉,盛夜如廁,因踰垣入于東宮,與旱等共殺穆。時軍未解嚴,皆聚在穆舍,聞盛得出,呼躍爭先,攻汗,斬之。汗子魯公和、陳公揚分屯令支、白狼,盛遣旱、真襲誅之。堤、加難亡匿,捕得,斬之。於是內外帖然,士女相慶。宇文拔帥壯士數百來赴,盛拜拔為大宗正。   辛亥,告于太廟,令曰:「賴五祖之休,文武之力,宗廟社稷幽而復顯。不獨孤以眇眇之身免不同天之責,凡在臣民皆得明目當世。」因大赦,改元建平。盛謙不敢稱尊號,以長樂王攝行統制。諸王皆降稱公,以東陽公根為尚書左僕射,衞倫、陽璆、魯恭、王滕為尚書,悅真為侍中,陽哲為中書監,張通為中領軍,自餘文武各復舊位。改諡寶曰惠閔皇帝,廟號烈宗。   初,太原王奇舉兵建安,南、北之民翕然從之。蘭汗遣其兄子全討奇,奇擊滅之,匹馬不返,進屯乙連。盛旣誅汗,命奇罷兵。奇用丁零嚴生、烏桓王龍之謀,遂不受命,甲寅,勒兵三萬餘人進至橫溝,去龍城十里。盛出擊,大破之,執奇而還,斬其黨百餘人,賜奇死,桓王之嗣遂絕。羣臣固請上尊號,盛弗許。   魏王珪遷都平城,始營宮室,建宗廟,立社稷。宗廟歲五祭,用分、至及臘。   桓玄求為廣州。會稽王道子忌玄,不欲使居荊州,因其所欲,以玄為督交 廣二州軍事、廣州刺史;玄受命而不行。豫州刺史庾楷以道子割其四郡使王愉督之,上疏言:「江州內地,而西府北帶寇戎,不應使愉分督。」朝廷不許。楷怒,遣其子鴻說王恭曰:「尚之兄弟復秉機權,過於國寶;欲假朝威削弱方鎮,懲艾前事,為禍不測,今及其謀議未成,宜早圖之。」恭以為然,以告殷仲堪、桓玄。仲堪、玄許之,推恭為盟主,刻期同趣京師。   時內外疑阻,津邏嚴急,仲堪以斜絹為書,內箭簳中,合鏑漆之,因庾楷以送恭。恭發書,絹文角戾,不復能辨仲堪手書,疑楷詐為之,且謂仲堪去年已違期不赴,今必不動,乃先期舉兵。司馬劉牢之諫曰:「將軍,國之元舅;會稽王,天子叔父也。會稽王又當國秉政,曏為將軍戮其所愛王國寶、王緒,又送王廞書,其深伏將軍已多矣。頃所授任,雖未允愜,亦非大失。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於將軍何損!晉陽之甲,豈可數興乎!」恭不從,上表請討王愉、司馬尚之兄弟。   道子使人說楷曰:「昔我與卿,恩如骨肉,帳中之飲,結帶之言,可謂親矣。卿今棄舊交,結新援,忘王恭疇昔陵侮之恥乎!若欲委體而臣之,使恭得志,必以卿為反覆之人,安肯深相親信!首身且不可保,況富貴乎!」楷怒曰:「王恭昔赴山陵,相王憂懼無計,我知事急,尋勒兵而至,恭不敢發。去年之事,我亦俟命而動。我事相王,無相負者。相王不能拒恭,反殺國寶及緒,自爾已來,誰敢復為相王盡力者!庾楷實不能以百口助人屠滅。」時楷已應恭檄,正徵士馬。信返,朝廷憂懼,內外戒嚴。   會稽世子元顯言於道子曰:「前不討王恭,故有今日之難。今若復從其欲,則太宰之禍至矣。」道子不知所為,悉以事委元顯,日飲醇酒而已。元顯聰警,頗涉文義,志氣果銳,以安危為己任。附會之者,謂元顯神武,有明帝之風。   殷仲堪聞恭舉兵,自以去歲後期,乃勒兵趣發。仲堪素不習為將,悉以軍事委南郡相楊佺期兄弟,使佺期帥舟師五千為前鋒,桓玄次之,仲堪帥兵二萬,相繼而下。佺期自以其先漢太尉震至父亮,九世皆以才德著名,矜其門地,謂江左莫及。有以比王珣者,佺期猶恚恨。而時流以其晚過江,婚宦失類;佺期及兄廣、弟思平、從弟孜敬皆粗獷,每排抑之。佺期常慷慨切齒,欲因事際以逞其志,故亦贊成仲堪之謀。   八月,佺期、玄奄至湓口。王愉無備,惶遽奔臨川,玄遣偏軍追獲之。   燕以河間公熙為侍中、車騎大將軍、中領軍、司隸校尉,城陽公元為衞將軍。元,寶之子也。又以劉忠為左將軍,張豪為後將軍,並賜姓慕容氏。李旱為中常侍、輔國將軍,衞雙為前將軍,張順為鎮西將軍、昌黎尹,張真為右將軍;皆封公。   乙亥,燕步兵校尉馬勒等謀反,伏誅;事連驃騎將軍高陽公崇、崇弟東平公澄,皆賜死。   寧朔將國鄧啟方、南陽太守閭丘羨將兵二萬擊南燕,與南燕中軍將軍法、撫軍將軍和戰於管城,啟方等兵敗,單騎走免。   魏王珪命有司正封畿,標道里,平權衡,審度量;遣使循行郡國,舉奏守宰不法者,親考察黜陟之。   九月,辛卯,加會稽王道子黃鉞,以世子元顯為征討都督;遣衞將軍王珣、右將軍謝琰將兵討王恭,譙王尚之將兵討庾楷。   乙未,燕以東陽公根為尚書令,張通為左僕射,衞倫為右僕射;慕容豪為幽州刺史,鎮肥如。   己亥,譙王尚之大破庾楷於牛渚,楷單騎奔桓玄。會稽王道子以尚之為豫州刺史,弟恢之為驃騎司馬、丹楊尹,允之為吳國內史,休之為襄城太守,各擁兵馬以為己援。乙巳,桓玄大破官軍於白石。玄與楊佺期進至橫江;尚之退走,恢之所領水軍皆沒。丙午,道子屯中堂,元顯守石頭;己酉,王珣守北郊,謝琰屯宣陽門以備之。   王恭素以才地陵物,旣殺王國寶,自謂威無不行;仗劉牢之為爪牙而但以部曲將遇之,牢之負其才,深懷恥恨。元顯知之,遣廬江太守高素說牢之,使叛恭,許事成卽以恭位號授之;又以道子書遺牢之,為陳禍福。牢子謂其子敬宣曰;「王恭昔受先帝大恩,今為帝舅,不能翼戴王室,數舉兵向京師,吾不能審恭之志,事捷之日,必能為天子相王之下乎?吾欲奉國威靈,以順討逆,何如?」敬宣曰:「朝廷雖無成、康之美,亦無幽、厲之惡;而恭恃其兵威,暴蔑王室。大人親非骨肉,義非君臣,雖共事少時,意好不協,今日討之,於情義何有!」恭參軍何澹之知其謀,以告恭。   恭以澹之素與牢之有隙,不信。乃置酒請牢之,於衆中拜之為兄,精兵堅甲,悉以配之,使帥帳下督顏延為前鋒。牢之至竹里,斬延以降;遣敬宣及其壻東莞太守高雅之還襲恭。恭方出城曜兵,敬宣縱騎橫擊之,恭兵皆潰。恭將入城,雅之已閉城門。恭單騎奔曲阿,素不習馬,髀中生瘡。曲阿人殷確,恭故吏也,以船載恭,將奔桓玄,至長塘湖,為人所告,獲之,送京師,斬於倪塘。恭臨刑,猶理須鬢,神色自若,謂臨刑者曰:「我闇於信人,所以至此,原其本心,豈不忠於社稷邪!但令百世之下知有王恭耳。」幷其子弟黨與皆死。以劉牢之為都督兗、青、冀、幽、幷、徐、揚州晉陵諸軍事以代恭。   俄而楊佺期、桓玄至石頭,殷仲堪至蕪湖。元顯自竹里馳還京師,遣丹楊尹王愷等發京邑士民數萬人據石頭以拒之。佺期、玄等上表理王恭,求誅劉牢之。牢之帥北府之衆馳赴京師,軍于新亭。佺期、玄見之失色,回軍蔡洲。朝廷未知西軍虛實,仲堪等擁衆數萬,充斥郊畿,內外憂逼。   左衞將軍桓脩,沖之子也,言於道子曰:「西軍可說而解也,脩知其情矣。殷、桓之下,專恃王恭,恭旣破滅,西軍沮恐。今若以重利啗玄及佺期,二人必內喜;玄能制仲堪,佺期可使倒戈,取仲堪矣。」道子納之,以玄為江州刺史;召郗恢為尚書,以佺期代恢為都督梁 雍 秦三州諸軍事、雍州刺史。以脩為荊州刺史,權領左衞文武之鎮,又令劉牢之以千人送之。黜仲堪為廣州刺史,遣仲堪叔父太常茂宣詔,敕仲堪回軍。   張驤子超收合三千餘家據南皮,自號烏桓王,抄掠諸郡。魏王珪命庾岳討之。   楊軌屯廉川,收集夷、夏,衆至萬餘。王乞基謂軌曰:「禿髮氏才高而兵盛,且乞基之主也,不如歸之。」軌乃遣使降於西平王烏孤。軌尋為羌酋梁飢所敗,西奔〈亻零〉海,襲乙弗鮮卑而據其地。烏孤謂羣臣曰:「楊軌、王乞基歸誠於我,卿等不速救,使為羌人所覆,孤甚愧之。」平西將軍渾屯曰:「梁飢無經遠大略,可一戰擒也。」   飢進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執太守郭倖而代之,以拒飢,遣子為質於烏孤。烏孤欲救之,羣臣憚飢兵強,多以為疑。左司馬趙振曰:「楊軌新敗,呂氏方強,洪池以北,未可冀也。嶺南五郡,庶幾可取。大王若無開拓之志,振不敢言;若欲經營四方,此機不可失也。使羌得西平,華、夷震動,非我之利也。」烏孤喜曰:「吾亦欲乘時立功,安能坐守窮谷乎!」乃謂羣臣曰:「梁飢若得西平,保據山河,不可復制。飢雖驍猛,軍令不整,易破也。」遂進擊飢,大破之。飢退屯龍支堡。烏孤進攻,拔之,飢單騎奔澆河,俘斬數萬,以田玄明為西平內史。樂都太守田瑤、湟河太守張裯、澆河太守王稚皆以郡降,嶺南羌、胡數萬落皆附於烏孤。   西秦王乾歸遣秦州牧益州、武衞將軍慕兀、冠軍將軍翟瑥帥騎二萬伐吐谷渾。   冬,十月,癸酉,燕羣臣復上尊號,丙子,長樂王盛始卽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段氏曰皇太后,太妃丁氏曰獻莊皇后。初,蘭汗之當國也,盛從燕主寶出亡,蘭妃奉事丁后愈謹。及汗誅,盛以妃當從坐,欲殺之;丁后以妃有保全之功,固爭之,得免,然終不為后。   大赦。   殷仲堪得詔書,大怒,趣桓玄、楊佺期進軍。玄等喜於朝命,欲受之,猶豫未決。仲堪聞之,遽自蕪湖南歸,遣使告諭蔡洲軍士曰:「汝輩不各自散歸,吾至江陵,盡誅汝餘口。」佺期部將劉系帥二千人先歸。玄等大懼,狼狽西還,追仲堪至尋陽,及之。仲堪旣失職,倚玄等為援,玄等亦資仲堪兵,雖內相疑阻,勢不得不合。乃以子弟交質,壬午,盟于尋陽,俱不受朝命,連名上疏申理王恭,求誅劉牢之及譙王尚之,幷訴仲堪無罪,獨被降黜。朝廷深憚之,內外騷然。乃復罷桓脩,以荊州還仲堪,優詔慰諭,以求和解,仲堪等乃受詔。御史中丞江績劾奏桓脩專為身計,疑誤朝廷,詔免脩官。   初,桓玄在荊州,所為豪縱。仲堪親黨皆勸仲堪殺之,仲堪不聽。及在尋陽,資其聲地,推玄為盟主,玄愈自矜倨。楊佺期為人驕悍,玄每以寒士裁之。佺期甚恨,密說仲堪以玄終為患,請於壇所襲之。仲堪忌佺期兄弟勇健,恐旣殺玄,不可復制,苦禁之。於是各還所鎮。玄亦知佺期之謀,陰有取佺期之志,乃屯於夏口,引始安太守濟陰卞範之為長史以為謀主。是時,詔書獨不赦庾楷,玄以楷為武昌太守。   初,郗恢為朝廷拒西軍,玄未得江州,欲奪恢雍州,以恢為廣州。恢聞之,懼,詢於衆,衆皆曰:「楊佺期來者,誰不戮力;若桓玄來,恐難與為敵。」旣而聞佺期代己,乃與閭丘羨謀阻兵拒之。佺期聞之,聲言玄來入沔,以佺期為前驅。恢衆信之,望風皆潰,恢請降。佺期入府,斬閭丘羨,放恢還都,至楊口,殷仲堪陰使人殺之,及其四子,託言羣蠻所殺。   西秦乞伏益州與吐谷渾王視羆戰於度周川,視羆大敗,走保白蘭山,遣子宕豈為質於西秦以請和,西秦王乾歸以宗女妻之。   涼建武將軍李鸞以興城降於禿髮烏孤。   十一月,以琅邪王德文為衞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征虜將軍元顯為中領軍,領軍將軍王雅為尚書左僕射。   辛亥,魏王珪命尚書吏部郎鄧淵立官制,協音律,儀曹郎清河董謐制禮儀,三公郎王德定律令,太史令鼂崇考天象,吏部尚書崔宏總而裁之,以為永式。淵,羌之孫也。   楊軌、王乞基帥戶數千自歸於西平王烏孤。   十二月,己丑,魏王珪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天興。命朝野皆束髮加帽。追尊遠祖毛以下二十七人皆為皇帝;諡六世祖力微曰神元皇帝,廟號始祖;祖什翼犍曰昭成皇帝,廟號高祖;父寔曰獻明皇帝。魏之舊俗,孟夏祀天及東廟,季夏帥衆卻霜於陰山,孟秋祀天於西郊。至是,始依倣古制,定郊廟朝饗禮樂,然惟孟夏祀天親行,其餘多有司攝事。又用崔宏議,自謂黃帝之後,以土德王。徙六州二十二郡守宰、豪傑二千家于代都,東至代郡,西及善無,南極陰館,北盡參合,皆為畿內,其外四方、四維置八部師以監之。   己亥,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書左僕射張通、昌黎尹張順坐謀反誅。   初,琅邪人孫泰學妖術於錢唐杜子恭,士民多奉之。王珣惡之,流泰於廣州。王雅薦泰於孝武帝,云知養性之方,召還,累官至新安太守。泰知晉祚將終,因王恭之亂,以討恭為名,收合兵衆,聚貨鉅億,三吳之人多從之;識者皆憂其為亂,以中領軍元顯與之善,無敢言者。會稽內史謝輶發其謀,己酉,會稽王道子使元顯誘而斬之,幷其六子;兄子恩逃入海,愚民猶以泰蟬蛻不死,就海中資給恩。恩乃聚合亡命得百餘人,以謀復讎。   西平王禿髮烏孤更稱武威王。   是歲,楊盛遣使附魏,魏以盛為仇池王。    卷一一一 晉紀三十三 --------------------------------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二年。   安皇帝隆安三年(己亥、三三九年)   春,正月,辛酉,大赦。   戊辰,燕昌黎尹留忠謀反,誅;事連尚書令東陽公根、尚書段成,皆坐死;遣中衞將軍衞雙就誅忠弟志於凡城。以衞將軍平原公元為司徒、尚書令。   庚午,魏主珪北巡,分命大將軍常山王遵等三軍東道出長川,鎮北將軍高涼王樂真等七軍從西道出牛川,珪自將大軍從中道出駮髯水以襲高車。   壬午,燕右將軍張真、城門校尉和翰坐謀反,誅。   癸未,燕大赦,改元長樂。燕主盛每十日一自決獄,不加拷掠,多得其情。   武威王烏孤徙治樂都,以其弟西平公利鹿孤鎮安夷,廣武公傉檀鎮西平,叔父素渥鎮湟河,若留鎮澆河,從弟替引鎮嶺南,洛回鎮廉川,從叔吐若留鎮浩亹;夷、夏俊傑,隨才授任,內居顯位,外典郡縣,咸得其宜。   烏孤謂羣臣曰:「隴右、河西,本數郡之地,遭亂,分裂至十餘國,呂氏、乞伏氏、段氏最強。今欲取之,三者何先?」楊統曰:「乞伏氏本吾之部落,終當服從。段氏書生,無能為患,且結好於我,攻之不義。呂光衰耄,嗣子微弱,纂、弘雖有才而內相猜忌,若使浩亹、廉川乘虛迭出,彼必疲於奔命,不過二年,兵勞民困,則姑臧可圖也。姑臧舉,則二寇不待攻而服矣。」烏孤曰:「善!」   二月,丁亥朔,魏軍大破高車三十餘部,獲七萬餘口,馬三十餘萬匹,牛羊百四十餘萬頭。衞王儀別將三萬騎絕漠千餘里,破其七部,獲二萬餘口,馬五萬餘匹,牛羊二萬餘頭。高車諸部大震。   林邑王范達陷日南、九真,遂寇交趾,太守杜瑗擊破之。   庚戌,魏征虜將軍庾岳破張超於勃海,斬之。   段業卽涼王位,改元天璽;以沮渠蒙遜為尚書左丞,梁中庸為右丞。   魏主珪大獵於牛川之南,以高車人為圍,周七百餘里;因驅其禽獸,南抵平城,使高車築鹿苑,廣數十里。三月,己未,珪還平城。   甲子,珪分尚書三十六曹及外署,凡置三百六十曹,令八部大夫主之。吏部尚書崔宏通署三十六曹,如令、僕統事。置五經博士,增國子太學生員合三千人。   珪問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最善,可以益人神智?」對曰:「莫若書籍。」珪曰:「書籍凡有幾何,如何可集?」對曰:「自書契以來,世有滋益,以至于今,不可勝計。苟人主所好,何憂不集。」珪從之,命郡縣大索書籍,悉送平城。   初,秦王登之弟廣帥衆三千依南燕王德,德以為冠軍將軍,處之乞活堡。會熒惑守東井,或言秦當復興,廣乃自稱為秦王,擊南燕北地王鍾,破之。是時,滑臺孤弱,土無十城,衆不過一萬,鍾旣敗,附德者多去德而附廣。德乃留魯陽王和守滑臺,自帥衆討廣,斬之。   燕主寶之至黎陽也,魯陽王和長史李辯勸和納之,和不從。辯懼,故潛引晉軍至管城,欲因德出戰而作亂。旣而德不出,辯愈不自安。及德討苻廣,辯復勸和反,和不從,辯乃殺和,以滑臺降魏。魏行臺尚書和跋在鄴,帥輕騎自鄴赴之。旣至,辯悔之,閉門拒守。跋使尚書郎鄧暉說之,辯乃開門內跋,跋悉收德宮人府庫。德遣兵擊跋,跋逆擊,破之,又破德將桂陽王鎮,俘獲千餘人。陳、潁之民多附於魏。   南燕右衞將軍慕容雲斬李辯,帥將士家屬二萬餘口出滑臺赴德。德欲攻滑臺,韓範曰:「嚮也魏為客,吾為主人;今也吾為客,魏為主人。人心危懼,不可復戰,不如先據一方,自立基本,乃圖進取。」張華曰:「彭城,楚之舊都,可攻而據之。」北地王鍾等皆勸德攻滑臺。尚書潘聰曰:「滑臺四通八達之地,北有魏,南有晉,西有秦,居之未嘗一日安也。彭城土曠人稀,平夷無嶮,且晉之舊鎮,未易可取。又密邇江、淮,夏秋多水。乘舟而戰者,吳之所長,我之所短也。青州沃野二千里,精兵十餘萬,左有負海之饒,右有山河之固,廣固城曹嶷所築,地形阻峻,足為帝王之都。三齊英傑,思得明主以立功於世久矣。辟閭渾昔為燕臣,今宜遣辯士馳說於前,大兵繼踵於後,若其不服,取之如拾芥耳。旣得其地,然後閉關養銳,伺隙而動,此乃陛下之關中、河內也。」德猶豫未決。沙門竺朗素善占候,德使牙門蘇撫問之,朗曰:「敬覽三策,潘尚書之議,興邦之言也。且今歲之初,彗星起奎、婁,掃虛、危;彗者,除舊布新之象,奎、婁為魯,虛、危為齊。宜先取兗州,巡撫琅邪,至秋乃北徇齊地,此天道也。」撫又密問以年世,朗以周易筮之曰:「燕衰庚戌,年則一紀,世則及子。」撫還報德,德乃引師而南,兗州北鄙諸郡縣皆降之。德置守宰以撫之,禁軍士無得虜掠。百姓大悅,牛酒屬路。   丙子,魏主珪遣建義將軍庾真、越騎校尉奚斤擊庫狄、宥連、侯莫陳三部,皆破之,追奔至大峨谷,置戍而還。   己卯,追尊帝所生母陳夫人為德皇太后。   夏,四月,鮮卑疊掘河內帥戶五千降于西秦。西秦王乾歸以河內為疊掘都統,以宗女妻之。   甲午,燕大赦。   會稽王道子有疾,且無日不醉。世子元顯知朝望去之,乃諷朝廷解道子司徒、揚州刺史。乙未,以元顯為揚州刺史。道子醒而後知之,大怒,無如之何。元顯以廬江太守會稽張法順為謀主,多引樹親黨,朝貴皆畏事之。   燕散騎常侍餘超、左將軍高和等坐謀反,誅。   涼太子紹、太原公纂將兵伐北涼,北涼王業求救於武威王烏孤,烏孤遣驃騎大將軍利鹿孤及楊軌救之。業將戰,沮渠蒙遜諫曰:「楊軌恃鮮卑之強,有窺窬之志,紹、纂深入,置兵死地,不可敵也。今不戰則有泰山之安,戰則有累卵之危。」業從之,按兵不戰。紹、纂引兵歸。   六月,烏孤以利鹿孤為涼州牧,鎮西平,召車騎大將軍傉檀入錄府國事。   會稽世子元顯自以少年,不欲頓居重任;戊子,以琅邪王德文為司徒。   魏前河間太守盧溥帥其部曲數千家就食漁陽,遂據有數郡。秋,七月,己未,燕主盛遣使拜溥幽州刺史。   辛酉,燕主盛下詔曰:「法例律,公侯有罪,得以金帛贖,此不足以懲惡而利於王府,甚無謂也。自今皆令立功以自贖。勿復輸金帛。」   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連乞都卒。   秦齊公崇、鎮東將軍楊佛嵩寇洛陽,河南太守隴西辛恭靖嬰城固守。雍州刺史楊佺期遣使求救於魏常山王遵,魏主珪以散騎侍郎西河張濟為遵從事中郎以報之。佺期問於濟曰:「魏之伐中山,戎士幾何?」濟曰:「四十餘萬。」佺期曰:「以魏之強,小羌不足滅也。且晉之與魏,本為一家,今旣結好,義無所隱。此間兵弱糧寡,洛陽之救,恃魏而已。若其保全,必有厚報;若其不守,與其使羌得之,不若使魏得之。」濟還報。八月,珪遣太尉穆崇將六萬騎往救之。   燕遼西太守李朗在郡十年,威行境內,恐燕主盛疑之,累徵不赴。以其家在龍城,未敢顯叛,陰召魏兵,許以郡降魏;遣使馳詣龍城,廣張寇勢。盛曰:「此必詐也。」召使者詰問,果無事實。盛盡滅朗族,丁酉,遣輔國將軍李旱討之。   初,魏奮武將軍張袞以才謀為魏主珪所信重,委以腹心。珪問中州士人於袞,袞薦盧溥及崔逞,珪皆用之。   珪圍中山久未下,軍食乏,問計於羣臣。逞為御史中丞,對曰:「桑椹可以佐糧;飛鴞食椹而改音,詩人所稱也。」珪雖用其言,聽民以椹當租,然以逞為侮慢,心銜之。秦人寇襄陽,雍州刺史郗恢以書求救於魏常山王遵曰:「賢兄虎步中原。」珪以恢無君臣之禮,命袞及逞為復書,必貶其主。袞、逞謂帝為貴主,珪怒曰:「命汝貶之而謂之『貴主』,何如『賢兄』也!」逞之降魏也,以天下方亂,恐無復遺種,使其妻張氏與四子留冀州,逞獨與幼子賾詣平城,所留妻子遂奔南燕。珪幷以是責逞,賜逞死。盧溥受燕爵命,侵掠魏郡縣,殺魏幽州刺史封沓干。珪謂袞所舉皆非其人,黜袞為尚書令史。袞乃闔門不通人事,惟手校經籍,歲餘而終。   燕主寶之敗也,中書令、民部尚書封懿降於魏。珪以懿為給事黃門侍郎、都坐大官。珪問懿以燕氏舊事,懿應對疏慢,亦坐廢於家。   武威王禿髮烏孤醉,走馬傷脅而卒,遺令立長君。國人立其弟利鹿孤,諡烏孤曰武王,廟號列祖。利鹿孤大赦,徙治西平。   南燕王德遣使說幽州刺史辟閭渾,欲下之,渾不從;德遣北地王鍾帥步騎二萬擊之。德進據琅邪,徐、兗之民歸附者十餘萬。德自琅邪引兵而北,以南海王法為兗州刺史,鎮梁父。進攻莒城,守將任安委城走。德以潘聰為徐州刺史,鎮莒城。蘭汗之亂,燕吏部尚書封孚南奔辟閭渾,渾表為勃海太守;及德至,孚出降,德大喜曰:「孤得青州不為喜,喜得卿耳!」遂委以機密。北地王鍾傳檄青州諸郡,諭以禍福,辟閭渾徙八千餘家入守廣固,遣司馬崔誕戍薄荀固,平原太守張豁戍柳泉;誕、豁承檄皆降於德。渾懼,攜妻子奔魏,德遣射聲校尉劉綱追之,及於莒城,斬之。渾子道秀自詣德,請與父俱死。德曰:「父雖不忠,而子能孝。」特赦之。渾參軍張瑛為渾作檄,辭多不遜,德執而讓之。瑛神色自若,徐曰:「渾之有臣,猶韓信之有蒯通。通遇漢祖而生,臣遭陛下而死,比之古人,竊為不幸耳!」德殺之。遂定都廣固。   燕李旱行至建安,燕主盛急召之,羣臣莫測其故。九月,辛未,復遣之。李朗聞其家被誅,擁二千餘戶以自固;及聞旱還,謂有內變,不復設備,留其子養守令支,自迎魏師於北平。壬子,旱襲令支,克之,遣廣威將軍孟廣平追及朗於無終,斬之。   秦主興以災異屢見,降號稱王,下詔令羣公、卿士、將牧、守宰各降一等;大赦,改元弘始。存問孤貧,舉拔賢俊,簡省法令,清察獄訟,守令之有政迹者賞之,貪殘者誅之,遠近肅然。   冬,十月,甲午,燕中衞將軍衞雙有罪,賜死。李旱還,聞雙死,懼,棄軍而亡,至板陘,復還歸罪。燕主盛復其爵位,謂侍中孫勍曰:「旱為將而棄軍,罪在不赦。然昔先帝蒙塵,骨肉離心,公卿失節,惟旱以宦者忠勤不懈,始終如一,故吾念其功而赦之耳。」   辛恭靖固守百餘日,魏救未至,秦兵拔洛陽,獲恭靖。恭靖見秦王興,不拜,曰:「吾不為羌賊臣!」興囚之,恭靖逃歸。自淮、漢以北,諸城多請降,送任於秦。   魏主珪以穆崇為豫州刺史,鎮野王。   會稽世子元顯,性苛刻,生殺任意;發東土諸郡免奴為客者,號曰樂屬,移置京師,以充兵役,東土囂然苦之。   孫恩因民心騷動,自海島帥其黨殺上虞令,遂攻會稽。會稽內史王凝之,羲之之子也,世奉天師道,不出兵,亦不設備,日於道室稽顙跪呪。官屬請出兵討恩,凝之曰:「我已請大道,借鬼兵守諸津要,各數萬,賊不足憂也。」及恩漸近,乃聽出兵,恩已至郡下。甲寅,恩陷會稽,凝之出走,恩執而殺之,幷其諸子。凝之妻謝道蘊,奕之女也,聞寇至,舉措自若,命婢肩輿,抽刀出門,手殺數人,乃被執。吳國內史桓謙、臨海太守新秦王崇、義興太守魏隱皆棄郡走。於是會稽謝鍼,吳郡陸瓌、吳興丘尩、義興許充之、臨海周胄、永嘉張永等及東陽、新安凡八郡人,一時起兵,殺長吏以應恩,旬日之中,衆數十萬。吳興太守謝邈、永嘉太守司馬逸、嘉興公顧胤、南康公謝明慧、黃門郎謝沖、張琨、中書郎孔道等皆為恩黨所殺。邈、沖,皆安之弟子也。時三吳承平日久,民不習戰,故郡縣兵皆望風奔潰。   恩據會稽,自稱征東將軍,逼人士為官屬,號其黨曰「長生人」,民有不與之同者,戮及嬰孩,死者什七、八。醢諸縣令以食其妻子,不肯食者,輒支解之。所過掠財物,燒邑屋,焚倉廩,刊木,堙井,相帥聚於會稽,婦人有嬰兒不能去者,投於水中,曰:「賀汝先登仙堂,我當尋後就汝。」恩表會稽王道子及世子元顯之罪,請誅之。   自帝卽位以來,內外乖異,石頭以南皆為荊、江所據,以西皆豫州所專,京口及江北皆劉牢之及廣陵相高雅之所制,朝廷所行,惟三吳而已。及孫恩作亂,八郡皆為恩有,畿內諸縣,盜賊處處蠭起,恩黨亦有潛伏在建康者,人情危懼。常慮竊發,於是內外戒嚴。加道子黃鉞,元顯領中軍將軍,命徐州刺史謝琰兼督吳興、義興軍事以討恩;劉牢之亦發兵討恩,拜表輒行。   西秦以金城太守辛靜為右丞相。   十二月,甲午,燕燕郡太守高湖帥戶三千降魏。湖,泰之子也。   丙午,燕主盛封弟淵為章武公,虔為博陵公,子定為遼西公。   丁未,燕太后段氏卒,諡曰惠德皇后。   謝琰擊斬許允之,迎魏隱還郡,進擊丘尩,破之,與劉牢之轉鬬而前,所向輒克。琰留屯烏程,遣司馬高素助牢之,進臨浙江。詔以牢之都督吳郡諸軍事。   初,彭城劉裕,生而母死,父翹僑居京口,家貧,將棄之。同郡劉懷敬之母,裕之從母也,生懷敬未期,走往救之,斷懷敬乳而乳之。及長,勇健有大志。僅識文字,以賣履為業,好樗蒲,為鄉閭所賤。劉牢之擊孫恩,引裕參軍事,使將數十人覘賊。遇賊數千人,卽迎擊之,從者皆死,裕墜岸下。賊臨岸欲下,裕奮長刀仰斫殺數人,乃得登岸,仍大呼逐之,賊皆走,裕所殺傷甚衆。劉敬宣怪裕久不返,引兵尋之,見裕獨驅數千人,咸共歎息。因進擊賊,大破之,斬獲千餘人。   初,恩聞八郡響應,謂其屬曰:「天下無復事矣,當與諸君朝服至建康。」旣而聞牢之臨江,曰:「我割浙江以東,不失作句踐!」戊申,牢之引兵濟江,恩聞之曰:「孤不羞走。」遂驅男女二十餘萬口東走,多棄寶物、子女於道,官軍競取之,恩由是得脫,復逃入海島。高素破恩黨於山陰,斬恩所署吳郡太守陸瓌、吳興太守丘尩、餘姚令吳興沈穆夫。   東土遭亂,企望官軍之至,旣而牢之等縱軍士暴掠,士民失望,郡縣城中無復人跡,月餘乃稍有還者。朝廷憂恩復至,以謝琰為會稽太守、都督五郡軍事,帥徐州文武戍海浦。   以元顯錄尚書事。時人謂道子為東錄,元顯為西錄;西府車騎填湊,東第門可張羅矣。元顯無良師友,所親信者率皆佞諛之人,或以為一時英傑,或以為風流名士。由是元顯日益驕侈,諷禮官立議,以己德隆望重,旣錄百揆,百揆皆應盡敬。於是公卿以下,見元顯皆拜。時軍旅數起,國用虛竭,自司徒以下,日廩七升,而元顯聚斂不已,富踰帝室。   殷仲堪恐桓玄跋扈,乃與楊佺期結昏為援。佺期屢欲攻玄,仲堪每抑止之。玄恐終為殷、楊所滅,乃告執政,求廣其所統;執政亦欲交構,使之乖離,乃加玄都督荊州四郡軍事,又以玄兄偉代佺期兄廣為南蠻校尉。佺期忿懼。楊廣欲拒桓偉,仲堪不聽,出廣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楊孜敬先為江夏相,玄以兵襲而劫之,以為諮議參軍。   佺期勒兵建牙,聲云援洛,欲與仲堪共襲玄。仲堪雖外結佺期而內疑其心,苦止之;猶慮弗能禁,遣從弟遹屯于北境,以遏佺期。佺期旣不能獨舉,又不測仲堪本意,乃解兵。   仲堪多疑少決,諮議參軍羅企生謂其弟遵生曰:「殷侯仁而無斷,必及於難。吾蒙知遇,義不可去,必將死之。」   是歲,荊州大水,平地三丈,仲堪竭倉廩以賑飢民。桓玄欲乘其虛而伐之,乃發兵西上,亦聲言救洛,與仲堪書曰:「佺期受國恩而棄山陵,宜共罪之。今當入沔討除佺期,已頓兵江口。若見與無貳,可收楊廣殺之;如其不爾,便當帥兵入江。」時巴陵有積穀,玄先遣兵襲取之。梁州刺史郭銓當之官,路經夏口,玄詐稱朝廷遣銓為己前鋒,乃授以江夏之衆,使督軍諸軍並進,密報兄偉令為內應。偉遑遽不知所為,自齎疏示仲堪。仲堪執偉為質,令與玄書,辭甚苦至。玄曰:「仲堪為人無決,常懷成敗之計,為兒子作慮,我兄必無憂也!」   仲堪遣殷遹帥水軍七千至西江口,玄使郭銓、苻宏擊之,遹等敗走。玄頓巴陵,食其穀;仲堪遣楊廣及弟子道護等拒之,皆為玄所敗。江陵震駭。   城中乏食,以胡麻廩軍士。玄乘勝至零口,去江陵二十里,仲堪急召楊佺期以自救。佺期曰:「江陵無食,何以待敵!可來見就,共守襄陽。」仲堪志在全軍保境,不欲棄州逆走,乃紿之曰:「比來收集,已有儲矣。」佺期信之,帥步騎八千,精甲耀日,至江陵,仲堪唯以飯餉其軍。佺期大怒曰:「今茲敗矣!」不見仲堪,與其兄廣共擊玄;玄畏其銳,退軍馬頭。明日,佺期引兵急擊郭銓,幾獲之,會玄兵至,佺期大敗,單騎奔襄陽。仲堪出奔酇城。玄遣將軍馮該追佺期及廣,皆獲而殺之,傳首建康。佺期弟思平、從弟尚保、孜敬逃入蠻中。仲堪聞佺期死,將數百人將奔長安,至冠軍城,該追獲之,還至柞溪,逼令自殺,幷殺殷道護。仲堪奉天師道,禱請鬼神,不吝財賄,而嗇於周急;好為小惠以悅人,病者自為診脈分藥,用計倚伏煩密,而短於鑒略,故至於敗。   仲堪之走也,文武無送者,惟羅企生從之。路經家門,弟遵生曰:「作如此分離,何可不一執手!」企生旋馬授手,遵生有力,因牽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將何之?」企生揮淚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養,不失子道。一門之中,有忠與孝,亦復何恨!」遵生抱之愈急,仲堪於路待之,見企生無脫理,策馬而去。及玄至,荊州人士無不詣玄者,企生獨不往,而營理仲堪家事。或曰:「如此,禍必至矣!」企生曰:「殷侯遇我以國土,為弟所制,不得隨之共殄醜逆,復何面目就桓求生乎!」玄聞之怒,然待企生素厚,先遣人謂曰:「若謝我,當釋汝。」企生曰:「吾為殷荊州吏,荊州敗,不能救,尚何謝為!」玄乃收之,復遣人問企生欲何言。企生曰;「文帝殺嵇康,嵇紹為晉忠臣。從公乞一弟以養老母!」玄乃殺企生而赦其弟。   涼王光疾甚,立太子紹為天王,自號太上皇帝;以太原公纂為太尉,常山公弘為司徒。謂紹曰:「今國家多難,三鄰伺隙,吾沒之後,使纂統六軍,弘管朝政,汝恭己無為,委重二兄,庶幾可濟;若內相猜忌,則蕭牆之變,旦夕至矣。」又謂纂、弘曰:「永業才非撥亂,直以立嫡有常,猥居元首。今外有強寇,人心未寧,汝兄弟緝睦,則祚流萬世;若內自相圖,則禍不旋踵矣!」纂、弘泣曰:「不敢。」又執纂手戒之曰:「汝性粗暴,深為吾憂。善輔永業,勿聽讒言!」是日,光卒。紹祕不發喪,纂排閤入哭,盡哀而出。紹懼,以位讓之,曰:「兄功高年長,宜承大統。」纂曰:「陛下國之冢嫡,臣敢奸之?」紹固讓,纂不許。   驃騎將軍呂超謂紹曰:「纂為將積年,威震內外,臨喪不哀,步高視遠,必有異志,宜早除之。」紹曰:「先帝言猶在耳,柰何棄之!吾以弱年負荷大任,方賴二兄以寧家國,縱其圖我,我視死如歸,終不忍有此意也。卿勿復言!」纂見紹於湛露堂,超執刀侍側,目纂請收之,紹弗許。超,光弟寶之子也。   弘密遣尚書姜紀謂纂曰:「主上闇弱,未堪多難;兄威恩素著,宜為社稷計,不可徇小節也。」纂於是夜帥壯士數百踰北城,攻廣夏門,弘帥東苑之衆斧洪範門。左衞將軍齊從守融明觀,逆問之曰:「誰也?」衆曰:「太原公。」從曰:「國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將為亂邪?」因抽劍直前,斫纂中額,纂左右禽之。纂曰:「義士也,勿殺!」紹遣虎賁中郎將呂開帥禁兵拒戰於端門,呂超帥卒二千赴之,衆素憚纂,皆不戰而潰。纂入自青角門,升謙光殿。紹登紫閤自殺。呂超奔廣武。   纂憚弘兵強,以位讓弘。弘曰:「弘以紹弟也而承大統,衆心不順,是以違先帝遺命而廢之,慙負黃泉!今復踰兄而立,豈弘之本志乎!」纂乃使弘出告衆曰:「先帝臨終受詔如此。」羣臣皆曰:「苟社稷有主,誰敢違者!」纂遂卽天王位。大赦,改元咸寧,諡光曰懿武皇帝,廟號太祖;諡紹曰隱王。以弘為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大司馬、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改封番禾郡公。   纂謂齊從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從泣曰:「隱王,先帝所立;陛下雖應天順人,而微心未達,唯恐陛下不死,何謂甚也!」纂賞其忠,善遇之。   纂叔父征東將軍方鎮廣武,纂遣使謂方曰:「超實忠臣,義勇可嘉;但不識國家大體,權變之宜。方賴其用,以濟世難,可以此意諭之。」超上疏陳謝,纂復其爵位。   是歲,燕主盛以河間公熙為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左僕射,領中領軍。   劉衞辰子文陳降魏;魏主珪妻以宗女,拜上將軍,賜姓宿氏。   安帝隆安四年(庚子、四OO年)   春,正月,壬子朔,燕主盛大赦,自貶號為庶人天王。   魏材官將軍和跋襲盧溥於遼西,戊午,克之,禽溥及其子煥送平城,車裂之。燕主盛遣廣威將軍孟廣平救溥不及,斬魏遼西守宰而還。   乙亥,大赦。   西秦王乾歸遷都苑川。   禿髮利鹿孤大赦,改元建和。   高句麗王安事燕禮慢;二月,丙申,燕王盛自將兵三萬襲之,以驃騎大將軍熙為前鋒,拔新城、南蘇二城,開境七百餘里,徙五千餘戶而還。熙勇冠諸將,盛曰:「叔父雄果,有世祖之風,但弘略不如耳!」   初,魏主珪納劉頭眷之女,寵冠後庭,生子嗣。及克中山,獲燕主寶之幼女。將立皇后,用其國故事,鑄金人以卜之,劉氏所鑄不成,慕容氏成,三月,戊午,立慕容氏為皇后。   桓玄旣克荊、雍,表求領荊、江二州。詔以玄為都督荊 司 雍 秦 梁 益 寧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以中護軍桓脩為江州刺史。玄上疏固求江州,於是進玄督八州及揚 豫八部諸軍事,復領江州刺史。玄輒以兄偉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違。又以從子振為淮南太守。   涼王纂以大司馬弘功高地逼,忌之;弘亦自疑,遂以東苑之兵作亂,攻纂。纂遣其將焦辨擊之,弘衆潰,出走。纂縱兵大掠,悉以東苑婦女賞軍,弘之妻子亦在中。纂笑謂羣臣曰:「今日之戰何如?」侍中房晷對曰:「天禍涼室,憂患仍臻。先帝始崩,隱王廢黜;山陵甫訖,大司馬稱兵;京師流血,昆弟接刃。雖弘自取夷滅,亦由陛下無常棣之恩,當省己責躬以謝百姓。乃更縱兵大掠,囚辱士女,釁自弘起,百姓何罪!且弘妻,陛下之弟婦,弘女,陛下之姪也,柰何使無賴小人辱為婢妾,天地神明,豈忍見此!」遂歔欷流涕。纂改容謝之;召弘妻子寘於東宮,厚撫之。   弘將奔禿髮利鹿孤,道過廣武,詣呂方。方見之,大哭曰:「天下甚寬,汝何為至此!」乃執弘送獄,纂遣力士康龍就拉殺之。   纂立妃楊氏為后,以后父桓為尚書左僕射、涼都尹。   辛卯,燕襄平令段登等謀反,誅。   涼王纂將伐武威王利鹿孤,中書令楊穎諫曰:「利鹿孤上下用命,國未有釁,不可伐也。」不從。利鹿孤使其弟傉檀拒之,夏,四月,傉檀敗涼兵於三堆,斬首二千餘級。   初,隴西李暠好文學,有令名。嘗與郭黁及同母弟敦煌宋繇同宿,黁起謂繇曰:「君當位極人臣,李君終當有國家,有騍馬生白額駒。此其時也。」及孟敏為沙州刺史,以暠為效穀令;宋繇事北涼王業,為中散常侍。孟敏卒,敦煌護軍馮翊郭謙、沙州治中敦煌索仙等以暠溫毅有惠政,推為敦煌太守。暠初難之,會宋繇自張掖告歸,謂暠曰:「段王無遠略,終必無成。兄忘郭黁之言邪?白額駒今已生矣。」暠乃從之,遣使請命於業;業因以暠為敦煌太守。    右衞將軍敦煌索嗣言於業曰:「李暠不可使處敦煌。」業遂以嗣代暠為敦煌太守,使帥五百騎之官。嗣未至二十里,移暠迎己;暠驚疑,將出迎之。效穀令張邈及宋繇止之曰:「段王闇弱,正是英豪有為之日;將軍據一國成資,柰何拱手授人!嗣自恃本郡,謂人情附己,不意將軍猝能拒之,可一戰擒也。」暠從之。先遣繇見嗣,啗以甘言。繇還,謂暠曰:「嗣志驕兵弱,易取也。」暠乃遣邈、繇與其二子歆、讓逆擊嗣,嗣敗走,還張掖。暠素與嗣善,尤恨之,表業請誅嗣。沮渠男成亦惡嗣,勸業除之;業乃殺嗣,遣使謝暠,進暠都督涼興以西諸軍事、鎮西將軍。   吐谷渾視羆卒,世子樹洛干方九歲,弟烏紇堤立。妻樹洛干之母念氏,生慕璝、慕延。烏紇堤懦弱荒淫,不能治國;念氏專制國事,有膽智,國人畏服之。   燕前將軍段璣,太后段氏之兄子也,為段登辭所連及,五月,壬子,逃奔遼西。   丙寅,衞將軍東亭獻侯王珣卒。   己巳,魏主珪東如涿鹿,西如馬邑,觀灅源。   戊寅,燕段璣復還歸罪;燕王盛赦之,賜號曰思悔侯,使尚公主,入直殿內。   謝琰以資望鎮會稽,不能綏懷,又不為武備。諸將咸諫曰:「賊近在海浦,伺人形便,宜開其自新之路。」琰不從,曰:「苻堅之衆百萬,尚送死淮南;孫恩小賊,敗死入海,何能復出!若其果出,是天欲殺之也。」旣而恩寇浹口,入餘姚,破上虞。進及邢浦,琰遣參軍劉宣之擊破之,恩退走。少日,復寇邢浦,官軍失利,恩乘勝徑進。己卯,至會稽。琰尚未食,曰:「要當先滅此賊而後食。」因跨馬出戰,兵敗,為帳下都督張猛所殺。吳興太守庾桓恐郡民復應恩,殺男女數千人。恩轉寇臨海。朝廷大震,遣冠軍將軍桓不才、輔國將軍孫無終、寧朔將軍高雅之拒之。   秦征西大將軍隴西公碩德將兵五千伐西秦,入自南安峽。西秦王乾歸帥諸將拒之,軍于隴西。   楊軌、田玄明謀殺武威王利鹿孤,利鹿孤殺之。   六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以琅邪王師何澄為尚書左僕射。澄,準之子也。   甲子,燕大赦。   涼王纂將襲北涼,姜紀諫曰:「盛夏農事方殷,且宜息兵。今遠出嶺西,禿髮氏乘虛襲京師,將若之何!」不從。進圍張掖,西掠建康。禿髮傉檀聞之,將萬騎襲姑臧,纂弟隴西公緯憑北城以自固。傉檀置酒朱明門上,鳴鐘鼓,饗將士,曜兵於青陽門,掠八千餘戶而去。纂聞之,引兵還。   秋,七月,壬子,太皇太后李氏崩。   丁卯,大赦。   西秦王乾歸使武衞將軍慕兀等屯守,秦軍樵采路絕,秦王興潛引兵救之。乾歸聞之,使慕兀帥中軍二萬屯柏楊,鎮軍將軍羅敦帥外軍四萬屯侯辰谷,乾歸自將輕騎數千前候秦兵。會大風昏霧,與中軍相失,為追騎所逼,入於外軍。旦,與秦戰,大敗,走歸苑川,其部衆三萬六千皆降於秦。興進軍枹罕。   乾歸奔金城,謂諸豪帥曰;「吾不才,叨竊名號,已踰一紀,今敗散如此,無以待敵,欲西保允吾。若舉國而去,必不得免;卿等留此,各以其衆降秦。以全宗族,勿吾隨也。」皆曰:「死生願從陛下。」乾歸曰:「吾今將寄食於人,若天未亡我,庶幾異日克復舊業,復與卿等相見。今相隨而死,無益也。」乃大哭而別。乾歸獨引數百騎奔允吾,乞降於武威王利鹿孤,利鹿孤遣廣武公傉檀迎之。寘於晉興,待以上賓之禮。鎮北將軍禿髮俱延言於利鹿孤曰:「乾歸本吾之屬國,因亂自尊,今勢窮歸命,非其誠款,若逃歸姚氏,必為國患,不如徙置乙弗之間,使不得去。」利鹿孤曰:「彼窮來歸我,而逆疑其心,何以勸來者!」俱延,利鹿孤之弟也。   秦兵旣退,南羌梁戈等密招乾歸,乾歸將應之。其臣屋引阿洛以告晉興太守陰暢,暢馳白利鹿孤,利鹿孤遣其弟吐雷帥騎三千屯捫天嶺。乾歸懼為利鹿孤所殺,謂其太子熾磐曰:「吾父子居此,必不為利鹿孤所容。今姚氏方強,吾將歸之,若盡室俱行,必為追騎所及,吾以汝兄弟及汝母為質,彼必不疑,吾在長安,彼終不敢害汝也。」乃送熾磐等於西平。八月,乾歸南奔枹罕,遂降於秦。   丁亥,尚書左僕射王雅卒。   九月,癸丑,地震。   涼呂方降於秦,廣武民三千餘戶奔武威王利鹿孤。   冬,十一月,高雅之與孫恩戰於餘姚,雅之敗,走山陰,死者什七、八。詔以劉牢之都督會稽等五郡,帥衆擊恩,恩走入海。牢之東屯上虞,使劉裕戍句章。吳國內史袁崧築滬瀆壘以備恩。崧,喬之孫也。   會稽世子無顯求領徐州,詔以元顯為開府儀同三司、都督揚 豫 徐 兗 青 幽 冀 幷 荊 江 司 雍 梁 益 交 廣十六州諸軍事、領徐州刺史,封其子彥瑋為東海王。   乞伏乾歸至長安,秦王興以為都督河南諸軍事、河州刺史、歸義侯。   久之,乞伏熾磐欲逃詣乾歸,武威王利鹿孤追獲之。利鹿孤將殺熾磐,廣武公傉檀曰:「子而歸父,無足深責,宜宥之以求大度。」利鹿孤從之。   秦王興遣晉將劉嵩等二百餘人來歸。   北涼晉昌太守唐瑤叛,移檄六郡,推李暠為冠軍大將軍、沙州刺史、涼公、領敦煌太守。暠赦其境內,改元庚子。以瑤為征東將軍,郭謙為軍諮祭酒,索仙為左長史,張邈為右長史,尹建興為左司馬,張體順為右司馬。遣從事中郎宋繇東伐涼興,幷擊玉門以西諸城,皆下之。   酒泉太守王德亦叛北涼,自稱河州刺史。北涼王業使沮渠蒙遜討之。德焚城,將部曲奔唐瑤,蒙遜追至沙頭,大破之,虜其妻子、部落而還。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于天津。會稽世子元顯以星變解錄尚書事,復加尚書令。吏部尚書車胤以元顯驕恣,白會稽王道子,請禁抑之。元顯聞而未察,以問道子曰:「車武子屏人言及何事?」道子弗答。固問之,道子怒曰:「爾欲幽我,不令我與朝士語耶!」元顯出,謂其徒曰;「車胤間我父子。」密遣人責之。胤懼,自殺。   壬辰,燕主盛立燕臺,統諸部雜夷。   魏太史屢奏天文乖亂。魏主珪自覽占書,多云改王易政;乃下詔風勵羣下,以帝王繼統,皆有天命,不可妄干。又數變易官名,欲以厭塞災異。   儀曹郎董謐獻服餌僊經,珪置仙人博士,立仙坊,煑鍊百藥,封西山以供薪蒸。藥成,令死罪者試服之,多死,不驗;而珪猶信之,訪求不已。   珪常以燕主垂諸子分據勢要,使權柄下移,遂至敗亡,深非之。博士公孫表希旨,上韓非書,勸珪以法制御下。左將軍李粟性簡慢,常對珪舒放不肅,咳唾任情;珪積其宿過,遂誅之,羣下震栗。   丁酉,燕王盛尊獻莊后丁氏為皇太后;立遼西公定為皇太子;大赦。   是歲,南燕王德卽皇帝位于廣固,大赦,改元建平。更名備德,欲使吏民易避。追諡燕主暐曰幽皇帝。以北地王鍾為司徒,慕輿拔為司空,封孚為左僕射,慕輿護為右僕射。立妃段氏為皇后。    卷一一二 晉紀三十四 --------------------------------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凡二年。   安皇帝隆安五年(辛丑、四O一年)   春,正月,武威王利鹿孤欲稱帝,羣臣皆勸之。安國將軍鍮勿崙曰:「吾國自上世以來,被髮左袵,無冠帶之飾,逐水草遷徙,無城郭室廬,故能雄視沙漠,抗衡中夏。今舉大號,誠順民心。然建都立邑,難以避患,儲畜倉庫,啟敵人心。不如處晉民於城郭,勸課農桑以供資儲,帥國人以習戰射。鄰國弱則乘之,強則避之,此久長之良策也。且虛名無實,徒足為世之質的,將安用之!」利鹿孤曰:「安國之言是也。」乃更稱河西王,以廣武公傉檀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涼州牧、錄尚書事。   二月,丙子,孫恩出浹口,攻句章,不能拔。劉牢之擊之,恩復走入海。   秦王興使乞伏乾歸還鎮苑川,盡以其故部衆配之。   涼王纂嗜酒好獵,太常楊穎諫曰:「陛下應天受命,當以道守之。今疆宇日蹙,崎嶇二嶺之間,陛下不兢兢夕惕以恢弘先業,而沈湎遊畋,不以國家為事,臣竊危之。」纂遜辭謝之,然猶不悛。   番禾太守呂超擅擊鮮卑思盤,思盤遣其弟乞珍訴於纂,纂命超及思盤皆入朝。超懼,至姑臧,深自結於殿中監杜尚。纂見超,責之曰:「卿恃兄弟桓桓,乃敢欺吾,要當斬卿,天下乃定!」超頓首謝。纂本以恐愒超,實無意殺之。因引超、思盤及羣臣同宴於內殿。超兄中領軍隆數勸纂酒,纂醉,乘步輓車,將超等游禁中。至琨華堂東閤,車不得過,纂親將竇川、駱騰倚劍於壁,推車過閤。超取劍擊纂,纂下車禽超,超刺纂洞胸;川、騰與超格戰,超殺之。纂后楊氏命禁兵討超,杜尚止之,皆捨仗不戰。將軍魏益多入,取纂首,楊氏曰:「人已死,如土石,無所復知,何忍復殘其形骸乎!」益多罵之,遂取纂首以徇,曰:「纂違先帝之命,殺太子而自立,荒淫暴虐。番禾太守超順人心而除之,以安宗廟。凡我士庶,同茲休慶!」   纂叔父巴西公佗、弟隴西公緯皆在北城。或說緯曰:「超為逆亂,公以介弟之親,仗大義而討之。姜紀、焦辨在南城,楊桓、田誠在東苑,皆吾黨也,何患不濟!」緯嚴兵欲與佗共擊超。佗妻梁氏止之曰:「緯、超俱兄弟之子,何為舍超助緯,自為禍首乎!」佗乃謂緯曰:「超舉事已成,據武庫,擁精兵,圖之甚難;且吾老矣,無能為也。」超弟邈有寵於緯,說緯曰:「纂賊殺兄弟,隆、超順人心而討之,正欲尊立明公耳。方今明公先帝之長子,當主社稷,人無異望,夫復何疑!」緯信之,乃與隆、超結盟,單馬入城;超執而殺之。讓位於隆,隆有難色。超曰:「今如乘龍上天,豈可中下!」隆遂卽天王位,大赦,改元神鼎。尊母衞氏為太后;妻楊氏為后;以超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錄尚書事,封安定公;諡纂曰靈帝。   纂后楊氏將出宮,超恐其挾珍寶,命索之。楊氏曰:「爾兄弟不義,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安用寶為!」超又問玉璽所在。楊氏曰:「已毀之矣。」后有美色,超將納之,謂其父右僕射桓曰:「后若自殺,禍及卿宗!」桓以告楊氏。楊氏曰:「大人賣女與氐以圖富貴,一之謂甚,其可再乎!」遂自殺,諡曰穆后。桓奔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以為左司馬。   三月,孫恩北趣海鹽,劉裕隨而拒之,築城於海鹽故治。恩日來攻城,裕屢擊破之,斬其將姚盛。城中兵少不敵,裕夜偃旗匿衆,明晨開門,使羸疾數人登城。賊遙問劉裕所在,曰:「夜已走矣。」賊信之,爭入城。裕奮擊,大破之。恩知城不可拔,乃進向滬瀆,裕復棄城追之。   海鹽令鮑陋遣子嗣之帥吳兵一千,請為前驅。裕曰:「賊兵甚精,吳人不習戰,若前驅失利,必敗我軍,可在後為聲勢。」嗣之不從。裕乃多伏旗鼓,前驅旣交,諸伏皆出。裕舉旗鳴鼓,賊以為四面有軍,乃退。嗣之追之,戰沒。裕且戰且退,所領死傷且盡,至向戰處,令左右脫取死人衣以示閒暇。賊疑之,不敢逼。裕大呼更戰,賊懼而退,裕乃引歸。   河西王利鹿孤伐涼,與涼王隆戰,大破之,徙二千餘戶而歸。   夏,四月,辛卯,魏人罷鄴行臺,以所統六郡置相州,以庾岳為刺史。   乞伏乾歸至苑川,以邊芮為長史,王松壽為司馬,公卿、將帥皆降為僚佐、偏裨。   北涼王業憚沮渠蒙遜勇略,欲遠之;蒙遜亦深自晦匿,業以門下侍郎馬權代蒙遜為張掖太守。權素豪雋,為業所親重,常輕侮蒙遜。蒙遜譖之於業曰:「天下不足慮,惟當憂馬權耳。」業遂殺權。   蒙遜謂沮渠男成曰:「段公無鑒斷之才,非撥亂之主,曏所憚者惟索嗣、馬權。今皆已死,蒙遜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曰:「業本孤客,為吾家所立,恃吾兄弟猶魚之有水。夫人親信我而圖之,不祥。」蒙遜乃求為西安太守。業喜其出外,許之。   蒙遜與男成約同祭蘭門山,而陰使司馬許咸告業曰:「男成欲以取假日為亂。若求祭蘭門山,臣言驗矣。」至期,果然。業收男成賜死。男成曰:「蒙遜先與臣謀反,臣以兄弟之故,隱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衆不從,故約臣祭山而返誣臣,其意欲王之殺臣也。乞詐言臣死,暴臣罪惡,蒙遜必反,臣然後奉王命而討之,無不克矣。」業不聽,殺之。蒙遜泣告衆曰:「男成忠於段王,而段王無故枉殺之,諸君能為報仇乎?且始者共立段王,欲以安衆耳;今州土紛亂,非段王所能濟也。」男成素得衆心,衆皆憤泣爭奮,比至氐池,衆逾一萬;鎮軍將軍臧莫孩帥所部降之,羌、胡多起兵應蒙遜者。蒙遜進逼侯塢。   業先疑右將軍田昂,囚之;至是召昂,謝而赦之,使與武衞將軍梁中庸共討蒙遜。別將王豐孫言於業曰:「西平諸田,世有反者。昂貌恭而心險,不可信也。」業曰:「吾疑之久矣;但非昂無可以討蒙遜者。」昂至侯塢,帥騎五百降於蒙遜,業軍遂潰,中庸亦詣蒙遜降。   五月,蒙遜至張掖,田昂兄子承愛斬關內之,業左右皆散。蒙遜至,業謂蒙遜曰:「孤孑然一己,為君家所推,願匄餘命,使得東還與妻子相見。」蒙遜斬之。   業,儒素長者,無他權略,威禁不行,羣下擅命;尤信卜筮、巫覡,故至於敗。   沮渠男成之弟富占、將軍俱傫帥戶五百降于河西王利鹿孤。傫,石子之子也。   孫恩陷滬瀆,殺吳國內史袁崧,死者四千人。   涼王隆多殺豪望以立威名,內外囂然,人不自保。魏安人焦朗遣使說秦隴西公碩德曰:「呂氏自武皇棄世,兄弟相攻,政綱不立,競為威虐。百姓饑饉,死者過半。今乘其篡奪之際,取之易於返掌,不可失也。」碩德言於秦王興,帥步騎六萬伐涼,乞伏乾歸帥騎七千從之。   六月,甲戌,孫恩浮海奄至丹徒,戰士十餘萬,樓船千餘艘,建康震駭。乙亥,內外戒嚴,百官入居省內;冠軍將軍高素等守石頭,輔國將軍劉襲柵斷淮口,丹陽尹司馬恢之戍南岸,冠軍將軍桓謙等備白石,左衞將軍王嘏等屯中堂,徵豫州刺史譙王尚之入衞京師。   劉牢之自山陰引兵邀擊恩,未至而恩已過,乃使劉裕自海鹽入援。裕兵不滿千人,倍道兼行,與恩俱至丹徒。裕衆旣少,加以涉遠疲勞,而丹徒守軍莫有鬬志。恩帥衆鼓譟,登蒜山,居民皆荷擔而立。裕帥所領奔擊,大破之,投崖赴水者甚衆,恩狼狽僅得還船。然恩猶恃其衆,尋復整兵徑向京師。後將軍元顯帥兵拒戰,頻不利。會稽王道子無他謀略,唯日禱蔣侯廟。恩來漸近,百姓恟懼。譙王尚之帥精銳馳至,徑屯積弩堂。恩樓船高大,泝風不得疾行,數日乃至白石。恩本以諸軍分散,欲掩不備;旣而知尚之在建康,復聞劉牢之已還,至新洲,不敢進而去,浮海北走郁洲。恩別將攻陷廣陵,殺三千人。寧朔將軍高雅之擊恩於郁洲,為恩所執。   桓玄厲兵訓卒,常伺朝廷之隙,聞孫恩逼京師,建牙聚衆,上疏請討之。元顯大懼。會恩退,元顯以詔書止之,玄乃解嚴。   梁中庸等共推沮渠蒙遜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張掖公,赦其境內,改元永安。蒙遜署從兄伏奴為張掖太守、和平侯,弟挐為建忠將軍、都谷侯,田昂為西郡太守,臧莫孩為輔國將軍,房晷、梁中庸為左、右長史,張騭、謝正禮為左右司馬;擢任賢才,文武咸悅。   河西王利鹿孤命羣臣極言得失。西曹從事史暠曰:「陛下命將出征,往無不捷;然不以綏寧為先,唯以徙民為務;民安土重遷,故多離叛,此所以斬將拔城而地不加廣也。」利鹿孤善之。   秋,七月,魏兗州刺史長孫肥將步騎二萬南徇許昌,東至彭城,將軍劉該降之。   秦隴西公碩德自金城濟河,直趣廣武,河西王利鹿孤攝廣武守軍以避之。秦軍至姑臧,涼王隆遣輔國大將軍超、龍驤將軍邈等逆戰,碩德大破之,生禽邈,俘斬萬計。隆嬰城固守,巴西公佗帥東苑之衆二萬五千降於秦。西涼公暠、河西王利鹿孤、沮渠蒙遜各遣使奉表入貢於秦。   初,涼將姜紀降於河西王利鹿孤,廣武公傉檀與論兵略,甚愛重之,坐則連席,出則同車,每談論,以夜繼晝。利鹿孤謂傉檀曰:「姜紀信有美才,然視候非常,必不久留於此,不如殺之。紀若入秦,必為人患。」傉檀曰:「臣以布衣之交待紀,紀必不相負也。」八月,紀將數十騎奔秦軍,說碩德曰:「呂隆孤城無援,明公以大軍臨之,其勢必請降;然彼徒文降而已,未肯遂服也。請給紀步騎三千,與王松怱因焦朗、華純之衆,伺其釁隙,隆不足取也。不然,今禿髮在南,兵強國富,若兼姑臧而據之,威勢益盛,沮渠蒙遜、李暠不能抗也,必將歸之,如此,則為國家之大敵矣。」碩德乃表紀為武威太守。配兵二千,屯據晏然。   秦王興聞楊桓之賢而徵之,利鹿孤不敢留。   詔以劉裕下邳太守,討孫恩於郁洲,累戰,大破之。恩由是衰弱,復緣海南走,裕亦隨而邀擊之。   燕王盛懲其父寶以懦弱失國,務峻威刑,又自矜聰察,多所猜忌,羣臣有纖介之嫌,皆先事誅之。由是宗親、勳舊,人不自保。丁亥,左將軍慕容國與殿上將軍秦輿、段讚謀帥禁兵襲盛,事發,死者五百餘人。壬辰夜,前將軍段璣與秦輿之子興、段讚之子泰潛於禁中鼓譟大呼;盛聞變,帥左右出戰,賊衆逃潰。璣被創,匿廂屋間。俄有一賊從闇中擊盛,盛被傷,輦升前殿,申約禁衞,事定而卒。   中壘將軍慕容拔、宂從僕射郭仲白太后丁氏,以為國家多難,宜立長君。時衆望在盛弟司徒、尚書令、平原公元,而河間公熙素得幸於丁氏,丁氏乃廢太子定,密迎熙入宮。明旦,羣臣入朝,始知有變,因上表勸進於熙。熙以讓元,元不敢當。癸巳,熙卽天王位,捕獲段璣等,皆夷三族。甲午,大赦。丙申,平原公元以嫌賜死。閏月,辛酉,葬盛於興平陵,諡曰昭武皇帝,廟號中宗。丁氏送葬未還,中領軍慕容提、步軍校尉張佛等謀立故太子定,事覺,伏誅,定亦賜死。丙寅,大赦,改元光始。   秦隴西公碩德圍姑臧累月,東方之人在城中者多謀外叛,魏益多復誘扇之,欲殺涼王隆及安定公超,事發,坐死者三百餘家。碩德撫納夷、夏,分置守宰,節食聚粟。為持久之計。   涼之羣臣請與秦連和,隆不許。安定公超曰:「今資儲內竭,上下嗷嗷,雖使張、陳復生,亦無以為策。陛下當思權變屈伸,何愛尺書、單使為卑辭以退敵!敵去之後,脩德政以息民,若卜世未窮,何憂舊業之不復!若天命去矣,亦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困窮,終將何如?」隆乃從之,九月,遣使請降於秦。碩德表隆為鎮西大將軍、涼州刺史、建康公。隆遣子弟及文武舊臣慕容筑、楊穎等五十餘家入質于長安。碩德軍令嚴整,秋毫不犯,祭先賢,禮名士,西土悅之。   沮渠蒙遜所部酒泉、涼寧二郡叛降於西涼,又聞呂隆降秦,大懼,遣其弟建忠將軍挐、牧府長史張潛見碩德於姑臧,請帥其衆東遷。碩德喜,拜潛張掖太守,挐建康太守。潛勸蒙遜東遷。挐私謂蒙遜曰:「姑臧未拔,呂氏猶存,碩德糧盡將還,不能久也,何為自棄土宇,受制於人乎!」臧莫孩亦以為然。   蒙遜遣子奚念為質於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不受,曰:「奚念年少,可遣挐也。」冬,十月,蒙遜復遣使上疏於利鹿孤曰:「臣前遣奚念具披誠款,而聖旨未昭,復徵弟挐。臣竊以為,苟有誠信,則子不為輕,若其不信,則弟不為重。今寇難未夷,不獲奉詔,願陛下亮之。」利鹿孤怒,遣張松侯俱延、興城侯文支將騎一萬襲蒙遜,至萬歲臨松,執蒙遜從弟鄯善苟子,虜其民六千餘戶。蒙遜從叔孔遮入朝于利鹿孤,許以挐為質。利鹿孤乃歸其所掠,召俱延等還。文支,利鹿孤之弟也。   南燕主備德宴羣臣於延賢堂,酒酣,謂羣臣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興聖主,少康、光武之儔。」備德顧左右賜仲帛千匹;仲以所賜多,辭之。備德曰:「卿知調朕,朕不知調卿邪!卿所對非實,故朕亦以虛言賞卿耳。」韓範進曰:「天子無戲言。今日之論,君臣俱失。」備德大悅,賜範絹五十匹。   備德母及兄納皆在長安,備德遣平原人杜弘往訪之。弘曰:「臣至長安,若不奉太后動止,當西如張掖,以死為効。臣父雄年踰六十,乞本縣之祿以申烏鳥之情。」中書令張華曰:「杜弘未行而求祿,要君之罪大矣。」備德曰:「弘為君迎母,為父求祿,忠孝備矣,何罪之有!」以雄為平原令。弘至張掖,為盜所殺。   十一月,劉裕追孫恩至滬瀆、海鹽,又破之,俘斬以萬數,恩遂自浹口遠竄入海。   十二月,辛亥,魏主珪遣常山王遵、定陵公和跋帥衆五萬襲沒弈干於高平。   乙卯,魏虎威將軍宿沓干伐燕,攻令支;乙丑,燕中領軍宇文拔救之。壬午,宿沓干拔令支而戍之。   呂超攻姜紀不克,遂攻焦朗。朗遣其弟子嵩為質於河西王利鹿孤以請迎,利鹿孤遣車騎將軍傉檀赴之;比至,超已退,朗閉門拒之。傉檀怒,將攻之。鎮北將軍俱延諫曰:「安土重遷,人之常情。朗孤城無食,今年不降,後年自服,何必多殺士卒以攻之!若其不捷,彼必去從他國;棄州境士民以資鄰敵,非計也,不如以善言諭之。」傉檀乃與朗連和,遂曜兵姑臧,壁於胡阬。   傉檀知呂超必來斫營,畜火以待之。超夜遣中壘將軍王集帥精兵二千斫傉檀營,傉檀徐嚴不起。集入壘中,內外皆舉火,光照如晝,縱兵擊之,斬集及甲首三百餘級。呂隆懼,偽與傉檀通好,請於苑內結盟,傉檀遣俱延入盟,俱延疑其有伏,毀苑牆而入;超伏兵擊之,俱延失馬步走,淩江將軍郭祖力戰拒之,俱延乃得免。傉檀怒,攻其昌松太守孟禕於顯美。隆遣廣武將軍荀安國、寧遠將軍石可帥騎五百救之;安國等憚傉檀之強,遁還。   桓玄表其兄偉為江州刺史,鎮夏口;司馬刁暢為輔國將軍、督八郡軍事,鎮襄陽;遣其將皇甫敷、馮該戍湓口。移沮、漳蠻二千戶于江南,立武寧郡;更招集流民,立綏安郡。詔徵廣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玄皆留不遣。   玄自謂有晉國三分之二,數使人上己符端,欲以惑衆;又致牋於會稽王道子曰:「賊造近郊,以風不得進,以雨不致火,食盡故去耳,非力屈也。昔國寶死後,王恭不乘此威入統朝政,足見其心非侮於明公也,而謂之不忠。今之貴要腹心,有時流清望者誰乎?豈可云無佳勝?直是不能信之耳!爾來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禍。在朝君子皆畏禍不言,玄忝任在遠,是以披寫事實。」元顯見之,大懼。   張法順謂元顯曰:「桓玄承藉世資,素有豪氣,旣幷殷、揚,專有荊楚;第下之所控引止三吳耳。孫恩為亂,東土塗地,公私困竭,玄必乘此縱其姦兇,竊用憂之。」元顯曰:「為之柰何?」法順曰:「玄始得荊州,人情未附。方務綏撫,未暇他圖。若乘此際使劉牢之為前鋒,而第下以大軍繼進,玄可取也。」元顯以為然。會武昌太守庾楷以玄與朝廷構怨,恐事不成,禍及於己,密使人自結於元顯,云:「玄大失人情,衆不為用,若朝廷遣軍,己當為內應。」元顯大喜,遣張法順至京口,謀於劉牢之;牢之以為難。法順還,謂元顯曰:「觀牢之言色,必貳於我,不如召入殺之;不爾,敗人大事。」元顯不從。於是大治水軍,徵兵裝艦,以謀討玄。   安帝元興元年(壬寅、四O二年)   春,正月,庚午朔,下詔罪狀桓玄,以尚書令元顯為驃騎大將軍、征討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諸軍事,加黃鉞,又以鎮北將軍劉牢之為前鋒都督,前將軍譙王尚之為後部,因大赦,改元,內外戒嚴;加會稽王道子太傅。   元顯欲盡誅諸桓。中護軍桓脩,驃騎長史王誕之甥也,誕有寵於元顯,因陳脩等與玄志趣不同,元顯乃止。誕,導之曾孫也。   張法順言於元顯曰:「桓謙兄弟每為上流耳目,宜斬之以杜姦謀。且事之濟不,繫在前軍,而牢之反覆,萬一有變,則禍敗立至。可令牢之殺謙兄弟以示無貳心,若不受命,當逆為之所。」元顯曰:「今非牢之,無以敵玄;且始事而誅大將,人情不安。」再三不可。又以桓氏世為荊土所附,桓沖特有遺惠,而謙,沖之子也,乃自驃騎司馬除都督荊 益 寧 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欲以結西人之心。   丁丑,燕慕容拔攻魏令支戍,克之,宿沓干走,執魏遼西太守那頡。燕以拔為幽州刺史,鎮令支,以中堅將軍遼西陽豪為本郡太守。丁亥,以章武公淵為尚書令,博陵公虔為尚書左僕射,尚書王騰為右僕射。   戊子,魏材官將軍和突攻黜弗、素古延等諸部,破之。初,魏主珪遣北部大人賀狄干獻馬千匹求婚於秦,秦王興聞珪已立慕容后,止狄干而絕其婚;沒弈干、黜弗、素古延,皆秦之屬國也,而魏攻之,由是秦、魏有隙。庚寅,珪大閱士馬,命幷州諸郡積穀於平陽之乾壁以備秦。   柔然社崙方睦於秦,遣將救黜弗、素古延;辛卯,和突逆擊,大破之,社崙帥其部落遠遁漠北,奪高車之地而居之。斛律部帥倍侯利擊社崙,大為所敗,倍侯利奔魏。社崙於是西北擊匈奴遺種日拔也鷄,大破之,遂吞併諸部,士馬繁盛,雄於北方。其地西至焉耆,東接朝鮮,南臨大漠,旁側小國皆羈屬焉。自號豆代可汗。始立約束,以千人為軍,軍有將;百人為幢,幢有帥。攻戰先登者賜以虜獲,畏懦者以石擊其首而殺之。   禿髮傉檀克顯美,執孟禕而責之,以其不早降。禕曰:「禕受呂氏厚恩,分符守土;若明公大軍甫至,望旗歸附,恐獲罪於執事矣。」傉檀釋而禮之,徙二千餘戶而歸,以禕為左司馬。禕辭曰:「呂氏將亡,聖朝必取河右,人無愚智皆知之。但禕為人守城不能全,復忝顯任,於心竊所未安。若蒙明公之惠,使得就戮姑臧,死且不朽。」傉檀義而歸之。   東土遭孫恩之亂,因以饑饉,漕運不繼。桓玄禁斷江路,公私匱乏,以粰、橡給士卒。玄謂朝廷方多憂虞,必未暇討己,可以蓄力觀釁。及大軍將發,從兄太傅長史石生密以書報之;玄大驚,欲完聚聚江陵。長史卞範之曰:「明公英威振於遠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物情,若兵臨近畿,示以禍福,土崩之勢可翹足而待,何有延敵入境,自取窮蹙者乎!」玄從之,留桓偉守江陵,抗表傳檄,罪狀元顯,舉兵東下。檄至,元顯大懼。二月,丙午,帝餞元顯於西池;元顯下船而不發。   癸丑,魏常山王遵等至高平,沒弈干棄其部衆,帥數千騎與劉勃勃奔秦州。魏軍追至瓦亭,不及而還,盡獲其府庫蓄積,馬四萬餘匹,雜畜九萬餘口,徙其民於代都,餘種分迸。平陽太守貳塵復侵秦河東,長安大震,關中諸城晝閉,秦人簡兵訓卒以謀伐魏。   秦王興立子泓為太子,大赦。泓孝友寬和,喜文學,善談詠,而懦弱多病;興欲以為嗣,而狐疑不決,久乃立之。   姑臧大饑,米斗直錢五千,人相食,餓死者十餘萬口。城門晝閉,樵采路絕,民請出城為胡虜奴婢者,日有數百,呂隆惡其沮動衆心,盡阬之,積尸盈路。   沮渠蒙遜引兵攻姑臧,隆遣使求救於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遣廣武公傉檀帥騎一萬救之;未至,隆擊破蒙遜軍,蒙遜請與隆盟,留穀萬餘斛遺之而還。傉檀至昌松,聞蒙遜已退,乃徙涼澤段冢民五百餘戶而還。   中散騎常侍張融言於利鹿孤曰:「焦朗兄弟據魏安,潛通姚氏,數為反覆,今不取,後必為朝廷憂。」利鹿孤遣傉檀討之,朗面縛出降,傉檀送于西平,徙其民於樂都。   桓玄發江陵,慮事不捷,常為西還之計;及過尋陽,不見官軍,意甚喜,將士之氣亦振。   庾楷謀泄,玄囚之。   丁巳,詔遣齊王柔之以騶虞幡宣告荊、江二州,使罷兵;玄前鋒殺之。柔之,宗之子也。   丁卯,玄至姑孰,使共將馮該等攻歷陽,襄城太守司馬休之嬰城固守。玄軍斷洞浦,焚豫州舟艦。豫州刺史譙王尚之帥步卒九千陣於浦上,遣武都太守楊秋屯橫江,秋降于玄軍。尚之衆潰,逃于涂中,玄捕獲之。司馬休之出戰而敗,棄城走。   劉牢之素惡驃騎大將軍元顯,恐桓玄旣滅,元顯益驕恣,又恐己功名愈盛,不為元顯所容;且自恃材武,擁強兵,欲假玄以除執政,復伺玄之隙而自取之,故不肯討玄。元顯日夜昏酣,以牢之為前鋒。牢之驟詣門,不得見,及帝出餞元顯,遇之公坐而已。   牢之軍溧洲,參軍劉裕請擊玄,牢之不許。玄使牢之族舅何穆說牢之曰:「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邪?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為之盡力,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為凶愚者之用乎!君如今日戰勝則傾宗,戰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保富貴矣。古人射鉤、斬祛,猶不害為輔佐,況玄與君無宿昔之怨乎!」時譙王尚之已敗,人情愈恐,牢之頗納穆言,與玄交通。東海中尉東海何無忌,牢之之甥也,與劉裕極諫,不聽。其子驃騎從事中郎敬宣諫曰:「今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玄藉父、叔之資,據有全楚,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玄威望旣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牢之怒曰:「吾豈不知!今日取玄如反覆手耳;但平玄之後,令我柰驃騎何!」三月,乙巳朔,牢之遣敬宣詣玄請降。玄陰欲誅牢之,乃與敬宣宴飲,陳名書畫共觀之,以安悅其意;敬宣不之覺,玄佐吏莫不相視而笑。玄版敬宣為諮議參軍。   元顯將發,聞玄已至新亭,棄船,退屯國子學。辛未,陳於宣陽門外。軍中相驚,言玄已至南桁,元顯引兵欲還宮。玄遣人拔刀隨後大呼曰:「放仗!」軍人皆崩潰,元顯乘馬走入東府,唯張法順一騎隨之。元顯問計於道子,道子但對之涕泣。玄遣太傅從事中郎毛泰收元顯送新亭,縛於舫前而數之,元顯曰:「為王誕、張法順所誤耳。」   壬申,復隆安年號,帝遣侍中勞玄於安樂渚。玄入京師,稱詔解嚴,以玄總百揆、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揚州牧、領徐 荊 江三州刺史,假黃鉞。玄以桓偉為荊州刺史,桓謙為尚書左僕射,桓脩為徐、兗二州刺史,桓石生為江州刺史,卞範之為丹陽尹。   初,玄之舉兵,侍中王謐奉詔詣玄,玄親禮之。及玄輔政,以謐為中書令。謐,導之孫也。新安太守殷仲文,覬之弟也,玄姊為仲文妻。仲文聞玄克京師,棄郡投玄,玄以為諮議參軍。劉邁往見玄,玄曰:「汝不畏死,而敢來邪?」邁曰:「射鉤斬袪,幷邁為三。」玄悅,以為參軍。   癸酉,有司奏會稽王道子酣縱不孝,當棄市,詔徙安成郡;斬元顯及東海王彥璋、譙王尚之、庾楷、張法順、毛泰等於建康市。桓脩為王誕固請,長流嶺南。   玄以劉牢之為會稽內史。牢之曰:「始爾,便奪我兵,禍其至矣。」劉敬宣請歸諭牢之使受命,玄遣之。敬宣勸牢之襲玄,牢之猶豫不決,移屯班瀆,私告劉裕曰:「今當北就高雅之於廣陵,舉兵以匡社稷,卿能從我去乎?」裕曰:「將軍以勁卒數萬,望風降服,彼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廣陵豈可得至邪!裕當反服還京口耳。」何無忌謂裕曰:「我將何之?」裕曰:「吾觀鎮北必不免,卿可隨我還京口。桓玄若守臣節,當與卿事之;不然,當與卿圖之。」   於是牢之大集僚佐,議據江北以討玄。參軍劉襲曰:「事之不可者莫大於反。將軍往年反王兗州,近日反司馬郎君,今復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語畢,趨出,佐吏多散走。牢之懼,使敬宣之京口迎家,失期不至,牢之以為事已泄,為玄所殺,乃帥部曲北走,至新洲,縊而死。敬宣至,不暇哭,卽渡江奔廣陵。將吏共殯斂牢之,以其喪歸丹徒。玄令斲棺斬首,暴尸於市。   大赦,改元大亨。   桓玄讓丞相 、荊 江 徐三州,改授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揚州牧、領豫州刺史,總百揆;以琅邪王德文為太宰。   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俱奔洛陽,各以子弟為質於秦以求救。秦王興與之符信,使於關中募兵,得數千人,復還屯彭城間。   孫恩寇臨海,臨海太守辛景擊破之,恩所虜三吳男女,死亡殆盡。恩恐為官軍所獲,乃赴海死,其黨及妓妾從死者以百數,謂之「水仙」。餘衆數千人復推恩妹夫盧循為主。循,諶之曾孫也。神采清秀,雅有材藝。少時,沙門惠遠嘗謂之曰:「君雖體涉風素,而志存不軌,如何?」太尉玄欲撫安東土,乃以循為永嘉太守。循雖受命,而寇暴不已。   甲戌,燕大赦。   河西王禿髮利鹿孤寢疾,遺令以國事授弟傉檀。初,禿髮思復鞬愛重傉檀,謂諸子曰:「傉檀器識,非汝曹所及也。」故諸兄不以傳子而傳於弟。利鹿孤在位,垂拱而已,軍國大事皆委於傉檀。利鹿孤卒,傉檀襲位,更稱涼王,改元弘昌,遷于樂都,諡利鹿孤曰康王。   夏,四月,太尉玄出屯姑孰,辭錄尚書事,詔許之,而大政皆就諮焉,小事則決於尚書令桓謙及卞範之。   自隆安以來,中外之人厭於禍亂。及玄初至,黜姦佞,擢雋賢,京師欣然,冀得少安。旣而玄奢豪縱逸,政令無常,朋黨互起,陵侮朝廷,裁損乘輿供奉之具,帝幾不免飢寒,由是衆心失望。三吳大饑,戶口減半,會稽減什三、四,臨海、永嘉殆盡,富室皆衣羅紈,懷金玉,閉門相守餓死。   乞伏熾磐自西平逃歸苑川,南涼王傉檀歸其妻子。乞伏乾歸使熾磐入朝于秦,秦主興以熾磐為興晉太守。   五月,盧循自臨海入東陽,太尉玄遣撫軍中兵參軍劉裕將兵擊之,循敗,走永嘉。   高句麗攻宿軍,燕平州刺史慕容歸棄城走。   秦主興大發諸軍,遣義陽公平、尚書右僕射狄伯支等將步騎四萬伐魏,興自將大軍繼之,以尚書令姚晃輔太子泓守長安,沒弈干權鎮上邽,廣陵公欽權鎮洛陽。平攻魏乾壁六十餘日,拔之。秋,七月,魏主珪遣毗陵王順及豫州刺史長孫肥將六萬騎為前鋒,自將大軍繼發以擊之。   八月,太尉玄諷朝廷以玄平元顯功封豫章公,平殷、楊功封桂陽公,幷本封南郡如故。玄以豫章封其子昇,桂陽封其兄子俊。   魏主珪至永安,秦義陽公平遣驍將帥精騎二百覘魏軍,長孫肥逆擊,盡擒之。平退走,珪追之,乙巳,及於柴壁;平嬰地固守,魏軍圍之。秦王興將兵四萬七千救之,將據天渡運糧以餽平。魏博士李先曰:「兵法:高者為敵所棲,深者為敵所囚。今秦皆犯之,宜及興未至,遣奇兵先據天渡,柴壁可不戰而取也。」珪命增築重圍,內以防平之出,外以拒興之入。廣武將軍安同曰:「汾東有蒙坑,東西三百餘里,蹊徑不通。興來,必從汾西直臨柴壁,如此,虜聲勢相接,重圍雖固,不能制也;不如為浮梁,渡汾西,築圍以拒之,虜至,無所施其智力矣。」珪從之。興至蒲阪,憚魏之強,久乃進兵。甲子,珪帥步騎三萬逆擊興於蒙阬之南,斬首千餘級,興退走四十餘里,平亦不敢出。珪乃分兵四據險要,使秦兵不得近柴壁。興屯汾西,憑壑為壘,束柏材從汾上流縱之,欲以毀浮梁,魏人皆鉤取以為薪蒸。   冬,十月,平糧竭矢盡,夜,悉衆突西南圍求出;興列兵汾西,舉烽鼓譟為應。興欲平力戰突免,平望興攻圍引接,但叫呼相和,莫敢逼圍。平不得出,計窮,乃帥麾下赴水死,諸將多從平赴水;珪使善游者鉤捕之,無得免者。執狄伯支及越騎校尉唐小方等四十餘人,餘衆二萬餘人皆斂手就禽。興坐視其窮,力不能救,舉軍慟哭,聲震山谷。數遣使求和於魏,珪不許,乘勝進攻蒲阪,秦晉公緒固守不戰。會柔然謀伐魏,珪聞之,戊申,引兵還。   或告太史令鼂崇及弟黃門侍郎懿潛召秦兵,珪至晉陽,賜崇、懿死。   秦徙河西豪右萬餘戶于長安。   太尉玄殺吳興太守高素、將軍竺謙之及謙之從兄朗之、劉襲幷襲弟季武,皆劉牢之北府舊將也。襲兄冀州刺史軌邀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等共據山陽,欲起兵攻玄,不克而走,將軍袁虔之、劉壽、高長慶、郭恭等皆往從之,將奔魏;至陳留南,分為二輩:軌、休之、敬宣奔南燕;虔之、壽、長慶、恭奔秦。   魏主珪初聞休之等當來,大喜。後怪其不至,令兗州求訪,獲其從者,問其故,皆曰:「魏朝威聲遠被,是以休之等咸欲歸附;旣而聞崔逞被殺,故奔二國。」珪深悔之。自是士人有過,頗見優容。   南涼王傉檀攻呂隆於姑臧。   燕王熙納故中山尹苻謨二女,長曰娥娀,為貴人,幼曰訓英,為貴嬪,貴嬪尤有寵。丁太后怨恚,與兄子尚書信謀廢熙立章武公淵。事覺,熙逼丁太后自殺,葬以后禮,諡曰獻幽皇后。十一月,戊辰,殺淵及信。   辛未,熙畋于北原,石城令高和與尚方兵於後作亂,殺司隸校尉張顯,入掠宮殿,取庫兵,脅營署,閉門乘城。熙馳還,城上人皆投仗開門,盡誅反者,唯和走免。甲戌,大赦。   魏以庾岳為司空。   十二月,辛亥,魏主珪還雲中。   柔然可汗社崙聞珪伐秦,自參合陂侵魏,至豺山,及善無北澤,魏常山王遵以萬騎追之,不及而還。   太尉玄使御史杜林防衞會稽文孝王道子至安成,林承玄旨,酖道子,殺之。   沮渠蒙遜所署西郡太守梁中庸叛,奔西涼。蒙遜聞之,笑曰:「吾待中庸,恩如骨肉,而中庸不我信,但自負耳,孤豈在此一人邪!」乃盡歸其孥。   西涼公暠問中庸曰:「我何如索嗣?」中庸曰:「未可量也。」暠曰:「嗣才度若敵我者,我何能於千里之外以長繩絞其頸邪?」中庸曰:「智有短長,命有成敗。殿下之與索嗣,得失之理,臣實未之能詳。若以身死為負,計行為勝,則公孫瓚豈賢於劉虞邪?」暠默然。   袁虔之等至長安,秦王興問曰:「桓玄才略何如其父?卒能成功乎?」虔之曰:「玄乘晉室衰亂,盜據宰衡,猜忌安忍,刑賞不公。以臣觀之,不如其父遠矣。玄今已執大柄,其勢必將篡逆,正可為他人驅除耳。」興善之,以虔之為廣州刺史。   是歲,秦王興立昭儀張氏為皇后,封子懿、弼、洸、宣、諶、愔、璞、質、逵、裕、國兒皆為公,遣使拜禿髮傉檀為車騎將軍、廣武公,沮渠蒙遜為鎮西將軍、沙州刺史、西海侯,李暠為安西將軍、高昌侯。   秦鎮遠將軍趙曜帥二萬西屯金城,建節將軍王松怱帥騎助呂隆守姑臧。松怱至魏安,傉檀弟文真擊而虜之。傉檀大怒,送松怱還長安,深自陳謝。    卷一一三 晉紀三十五 --------------------------------   起昭陽單閼(癸卯),盡閼逢執徐(甲辰),凡二年。   安皇帝元興二年(癸卯、四O三年)   春,正月,盧循使司馬徐道覆寇東陽;二月,辛丑,建武將軍劉裕擊破之。道覆,循之姊夫也。   乙卯,以太尉玄為大將軍。   丁巳,玄殺冀州刺史孫無終。   玄上表請帥諸軍掃平關、洛,旣而諷朝廷下詔不許,乃云:「奉詔故止。」玄初欲飭裝,先命作輕舸,載服玩、書畫。或問其故,玄曰:「兵凶戰危,脫有意外,當使輕而易運。」衆皆笑之。   夏,四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南燕主備德故吏趙融自長安來,始得母兄凶問,備德號慟吐血,因而寢疾。   司隸校尉慕容達謀反,遣牙門皇璆攻端門,殿中帥侯赤眉開門應之;中黃門孫進扶備德踰城匿於進舍。段宏等聞宮中有變,勒兵屯四門。備德入宮,誅赤眉等;達出奔魏。   備德優遷徙之民,使之長復不役;民緣此迭相蔭冒,或百室合戶,或千丁共籍,以避課役。尚書韓〈言卓〉請加隱覈,備德從之,使〈言卓〉巡行郡縣,得蔭戶五萬八千。   泰山賊王始聚衆數萬,自稱太平皇帝,署置公卿;南燕桂林王鎮討禽之。臨刑,或問其父及兄弟安在,始曰:「太上皇蒙塵于外,征東、征西為亂兵所害。」其妻怒之曰:「君正坐此口,柰何尚爾!」始曰:「皇后不知,自古豈有不亡之國!朕則崩矣,終不改號!」   五月,燕王熙作龍騰苑,方十餘里,役徒二萬人;築景雲山於苑內,基廣五百步,峯高十七丈。   秋,七月,戊子,魏主珪北巡,作離宮於豺山。   平原太守和跋奢豪喜名,珪惡而殺之,使其弟毗等就與訣。跋曰:「灅北土瘠,可遷水南,勉為生計。」且使之背己,曰:「汝何忍視吾之死也!」毗等諭其意,詐稱使者,逃入秦。珪怒,滅其家。中壘將軍鄧淵從弟尚書暉與跋善,或譖諸珪曰:「毗之出亡,暉實送之。」珪疑淵知其謀,賜淵死。   南涼王傉檀及沮渠蒙遜互出兵攻呂隆,隆患之。秦之謀臣言於秦王興曰:「隆藉先世之資,專制河外,今雖飢窘,尚能自支,若將來豐贍,終不為吾有。涼州險絕,土田饒沃,不如因其危而取之。」興乃遣使徵呂超入侍。隆念姑臧終無以自存,乃因超請迎于秦。興遣尚書左僕射齊難、鎮西將軍姚詰、左賢王乞伏乾歸、鎮遠將軍趙曜帥步騎四萬迎隆于河西,南涼王傉檀攝昌松、魏安二戍以避之。八月,齊難等至姑臧,隆素車白馬迎于道旁。隆勸難擊沮渠蒙遜,蒙遜使臧莫孩拒之,敗其前軍。難乃與蒙遜結盟;蒙遜遣弟挐入貢于秦。難以司馬王尚行涼州刺史,配兵三千鎮姑臧,以將軍閻松為倉松太守,郭將為番禾太守,分戍二城,徙隆宗族、僚屬及民萬戶于長安,興以隆為散騎常侍,超為安定太守,自餘文武隨才擢敍。   初,郭黁常言「代呂者王」,故其起兵,先推王詳,後推王乞基;及隆東遷,王尚卒代之。黁從乞伏乾歸降秦,以為滅秦者晉也,遂來奔,秦人追得,殺之。   沮渠蒙遜伯父中田護軍親信、臨松太守孔篤,皆驕恣為民患,蒙遜曰:「亂吾法者,二伯父也。」皆逼之使自殺。   秦遣使者梁構至張掖,蒙遜問曰:「禿髮傉檀為公而身為侯,何也?」構曰:「傉檀凶狡,款誠未著,故朝廷以重爵虛名羈縻之。將軍忠貫白日,當入贊帝室,豈可以不信相待也!聖朝爵必稱功,如尹緯、姚晃,佐命之臣,齊難、徐洛,一時猛將,爵皆不過侯伯,將軍何以先之乎!昔竇融殷勤固讓,不欲居舊臣之右,不意將軍忽有此問!」蒙遜曰:「朝廷何不卽封張掖而更遠封西海邪?」構曰:「張掖,將軍已自有之,所以遠授西海者,欲廣大將軍之國耳。」蒙遜悅,乃受命。   荊州刺史桓偉卒,大將軍玄以桓脩代之。從事中郎曹靖之說玄曰:「謙、脩兄弟專據內外,權勢太重。」玄乃以南郡相桓石康為荊州刺史。石康,豁之子也。   劉裕破盧循於永嘉,追至晉安,屢破之,循浮海南走。   何無忌潛詣裕,勸裕於山陰起兵討桓玄。裕謀於土豪孔靖,靖曰:「山陰去都道遠,舉事難成;且玄未篡位,不如待其已篡,於京口圖之。」裕從之,靖,愉之孫也。   九月,魏主珪如南平城,規度灅南,將建新都。   侍中殷仲文、散騎常侍卞範之勸大將軍玄早受禪,陰撰九錫文及冊命。以桓謙為侍中、開府、錄尚書事,王謐為中書監、領司徒,桓胤為中書令,加桓脩撫軍大將軍。胤,沖之孫也。丙子,冊命玄為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為楚王,加九錫,楚國置丞相以下官。   桓謙私問彭城內史劉裕曰:「楚王勳德隆重,朝廷之情,咸謂宜有揖讓,卿以為何如?」裕曰:「楚王,宣武之子,勳德蓋世。晉室微弱,民望久移,乘運禪代,有何不可?」謙喜曰:「卿謂之可卽可耳。」   新野人庾仄,殷仲堪之黨也,聞桓偉死,石康未至,乃起兵襲雍州刺史馮該於襄陽,走之。仄有衆七千,設壇,祭七廟,云「欲討桓玄」,江陵震動。石康至州,發兵攻襄陽,仄敗,奔秦。   高雅之表南燕主備德,請伐桓玄曰:「縱未能廓清吳、會,亦可收江北之地。」中書侍郎韓範亦上疏曰:「今晉室衰亂,江、淮南北,戶口無幾,戎馬單弱。重以桓玄悖逆,上下離心;以陛下神武,發步騎一萬臨之,彼必土崩瓦解,兵不留行矣。得而有之,秦、魏不足敵也;拓地定功,正在今日。失時不取,彼之豪傑誅滅桓玄,更脩德政,豈惟建康不可得,江北亦無望矣。」備德曰:「朕以舊邦覆沒,欲先定中原,乃平蕩荊、揚,故未南征耳。其令公卿議之。」因講武城西,步卒三十七萬人,騎五萬三千匹,車萬七千乘。公卿皆以為玄新得志,未可圖,乃止。   冬,十月,楚王玄上表請歸藩,使帝作手詔固留之。又詐言錢塘臨平湖開,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賀,用為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隱士,恥於己時獨無,求得西朝隱士安定皇甫謐六世孫希之,給其資用,使隱居山林;徵為著作郎,使希之固辭不就,然後下詔旌禮,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又欲廢錢用穀、帛及復肉刑,制作紛紜,志無一定,變更回復,卒無所施行。性復貪鄙,人士有法書、好畫及佳園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愛珠玉,未嘗離手。   乙卯,魏主珪立其子嗣為齊王,加位相國;紹為清河王,加征南大將軍;熙為陽平王;曜為河南王。   丁巳,魏將軍伊謂帥騎二萬襲高車餘種袁紇、烏頻;十一月,庚午,大破之。   詔楚王玄行天子禮樂,妃為王后,世子為太子。丁丑,卞範之為禪詔,使臨川王寶逼帝書之。寶,晞之曾孫也。庚辰,帝臨軒,遣兼太保、領司徒王謐奉璽綬,禪位于楚;壬午,帝出居永安宮;癸未,遷太廟神主于琅邪國,穆章何皇后及琅邪王德文皆徙居司徒府。百官詣姑孰勸進。十二月,庚寅朔,玄築壇於九井山北,壬辰,卽皇帝位。冊文多非薄晉室,或諫之,玄曰:「揖讓之文,正可陳之於下民耳,豈可欺上帝乎!」大赦,改元永始;以南康之平固縣封帝為平固王,降何后為零陵縣君,琅邪王德文為石陽縣公,武陵王遵為彭澤縣侯;追尊父溫為宣武皇帝,廟號太祖,南康公主為宣皇后,封子昇為豫章王;以會稽內史王愉為尚書僕射,愉子相國左長史綏為中書令。綏,桓氏之甥也。戊戌,玄入建康宮,登御坐而牀忽陷,羣下失色。殷仲文曰:「將由聖德深厚,地不能載。」玄大悅。梁王珍之國臣孔樸奉珍之奔壽陽。珍之,晞之曾孫也。   戊申,燕王熙尊燕主垂之貴嬪段氏為皇太后。段氏,熙之慈母也。己酉,立苻貴嬪為皇后,大赦。   辛亥,桓玄遷帝於尋陽。   燕以衞尉悅真為青州刺史,鎮新城;光大夫衞駒為幷州刺史,鎮凡城。   癸丑,納桓溫神主于太廟。桓玄臨聽訟觀閱囚徒,罪無輕重,多得原放;有干輿乞者,時或卹之。其好行小惠如此。   是歲,魏主珪始命有司制冠服,以品秩為差;然法度草創,多不稽古。   安帝元興三年(甲辰、四O四年)   春,正月,桓玄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劉氏,喬之曾孫也。玄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顯,不復追尊立廟。散騎常侍徐廣曰:「『敬其父則子悅,』請依故事立七廟。」玄曰:「禮,太祖東向,左昭右穆。晉立七廟,宣帝不得正東向之位,何足法也!」祕書監卞承之謂廣曰:「若宗廟之祭果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長矣。」廣,邈之弟也。   玄自卽位,心常不自安。二月,己丑朔,夜,濤水入石頭,流殺人甚多,讙譁震天。玄聞之懼,曰:「奴輩作矣!」   玄性苛細,好自矜伐。主者奏事,或一字不體,或片辭之謬,必加糾擿,以示聰明。尚書答詔誤書「春蒐」為「春菟」,自左丞王納之以下,凡所關署,皆被降黜。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詔令紛紜,有司奉答不暇;而紀綱不治,奏案停積,不能知也。又性好遊畋,或一日數出。遷居東宮,更繕宮室,土木並興,督迫嚴促,朝野騷然,思亂者衆。   玄遣使加益州刺史毛璩散騎常侍、左將軍。璩執留玄使,不受其命。璩,寶之孫也。玄以桓希為梁州刺史,分命諸將戍三巴以備之。璩傳檄遠近,列玄罪狀,遣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征虜司馬甄季之擊破希等,仍帥衆進屯白帝。   劉裕從徐 兗二州刺史、安成王桓脩入朝。玄謂王謐曰:「裕風骨不常,蓋人傑也。」每遊集,必引接殷勤,贈賜甚厚。玄后劉氏,有智鑒,謂玄曰:「劉裕龍行虎步,視瞻不凡,恐終不為人下,不如早除之。」玄曰:「我方平蕩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關、河平定,然後別議之耳。」   玄以桓弘為青州刺史,鎮廣陵;刁逵為豫州刺史,鎮歷陽。弘,脩之弟;逵,彝之子也。   劉裕與何無忌同舟還京口,密謀興復晉室。劉邁弟毅家於京口,亦與無忌謀討玄。無忌曰:「桓氏強盛,其可圖乎?」毅曰:「天下自有強弱;苟為失道,雖強易弱,正患事主難得耳。」無忌曰:「天下草澤之中非無英雄也。」毅曰:「所見唯有劉下邳。」無忌笑而不答,還以告裕,遂與毅定謀。   初,太原王元德及弟仲德為苻氏起兵攻燕主垂,不克,來奔,朝廷以元德為弘農太守。仲德見桓玄稱帝,謂人曰:「自古革命誠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   平昌孟昶為青州主簿,桓弘使昶至建康,玄見而悅之,謂劉邁曰:「素士中得一尚書郎,卿與其州里,寧相識否?」邁素與昶不善,對曰:「臣在京口,不聞昶有異能,唯聞父子紛紛更相贈詩耳。」玄笑而止。昶聞而恨之,旣還京口,裕謂昶曰:「草間當有英雄起,卿頗聞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誰,正當是卿耳!」   於是裕、毅、無忌、元德、仲德、昶及裕弟道規、任城魏詠之、高平檀憑之、琅邪諸葛長民、河內太守隴西辛扈興、振威將軍東莞童厚之,相與合謀起兵。道規為桓弘中兵參軍,裕使毅就道規及昶於江北,共殺弘,據廣陵;長民為刁逵參軍,使長民殺逵,據歷陽;元德、扈興、厚之在建康,使之聚衆攻玄為內應,刻期齊發。   孟昶妻周氏富於財,昶謂之曰:「劉邁毀我於桓公,使我一生淪陷,我決當作賊。卿幸早離絕,脫得富貴,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謀,豈婦人所能諫!事之不成,當於奚官中奉養大家,義無歸志也。」昶悵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坐,曰:「觀君舉措,非謀及婦人者,不過欲得財物耳。」因指懷中兒示之曰:「此而可賣,亦當不惜。」遂傾貲以給之。昶弟顗妻,周氏之從妹也,周氏紿之曰:「昨夜夢殊不祥,門內絳色物宜悉取以為厭勝。」妹信而與之,遂盡縫以為軍士袍。   何無忌夜於屏風裏草檄文,其母,劉牢之姊也,登橙密窺之,泣曰:「吾不及東海呂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復何恨!」問所與同謀者,曰:「劉裕。」母尤喜,因為言玄必敗,舉事必成之理以勸之。   乙卯,裕託以遊獵,與無忌收合徒衆,得百餘人。丙辰,詰旦,京口城開,無忌著傳詔服,稱敕使,居前,徒衆隨之齊入,卽斬桓脩以徇。脩司馬刁弘帥文武佐吏來赴,裕登城,謂之曰:「郭江州已奉乘輿返正於尋陽,我等並被密詔,誅除逆黨,今日賊玄之首已當梟於大航矣。諸君非大晉之臣乎,今來欲何為!」弘等信之,收衆而退。   裕問無忌曰:「今急須一府主簿,何由得之?」無忌曰:「無過劉道民。」道民者,東莞劉穆之也。裕曰:「吾亦識之。」卽馳信召焉。時穆之聞京口讙噪聲,晨起,出陌頭,屬與信會。穆之直視不言者久之,旣而返室,壞布裳為袴,往見裕。裕曰:「始舉大義,方造艱難,須一軍吏甚急,卿謂誰堪其選?」穆之曰:「貴府始建,軍吏實須其才,倉猝之際,略當無見踰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濟矣。」卽於坐署主簿。   孟昶勸桓弘其日出獵,天未明,開門出獵人;昶與劉毅、劉道規帥壯士數十人直入,弘方噉粥,卽斬之。因收衆濟江。裕使毅誅刁弘。   先是,裕遣同謀周安穆入建康報劉邁,邁雖酬許,意甚惶懼;安穆慮事泄,乃馳歸。玄以邁為竟陵太守,邁欲亟之郡。是夜,玄與邁書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見劉裕何所道?」邁謂玄已知其謀,晨起,白之。玄大驚,封邁為重安侯。旣而嫌邁不執安穆,使得逃去,乃殺之,悉誅元德、扈興、厚之等。   衆推劉裕為盟主,總督徐州事,以孟昶為長史,守京口,檀憑之為司馬。彭城人應募者,裕悉使郡主簿劉鍾統之。丁巳,裕帥二州之衆千七百人,軍于竹里,移檄遠近,聲言益州刺史毛璩已定荊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返正於尋陽,鎮北參軍王元德等並帥部曲保據石頭,揚武將軍諸葛長民已據歷陽。   玄移還上宮,召侍官皆入止省中;加揚州刺史新野王桓謙征討都督,以殷仲文代桓脩為徐、兗二州刺史。謙等請亟遣兵擊裕,玄曰:「彼兵銳甚,計出萬死,若有蹉跌,則彼氣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衆於覆舟山以待之。彼空行二百里,無所得,銳氣已挫,忽見大軍,必驚愕;我按兵堅陣,勿與交鋒,彼求戰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謙等固請擊之,乃遣頓丘太守吳甫之、右衞將軍皇甫敷相繼北上。   玄憂懼特甚。或曰:「裕等烏合微弱,勢必無成,陛下何慮之深?」玄曰:「劉裕足為一世之雄;劉毅家無檐石之儲,樗蒲一擲百萬;何無忌酷似其舅;共舉大事,何謂無成!」   南涼王傉檀畏秦之強,乃去年號,罷尚書丞郎官,遣參軍關尚使于秦。秦王興曰:「車騎獻款稱藩,而擅興兵造大城,豈為臣之道乎?」尚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先王之制也。車騎僻在遐藩,密邇勍寇,蓋為國家重門之防;不圖陛下忽以為嫌。」興善之。傉檀求領涼州,興不許。   初,袁真殺朱憲,憲弟綽逃奔桓溫。溫克壽陽,綽輒發真棺,戮其尸。溫怒,將殺之,桓沖請而免之。綽事沖如父,沖薨,綽嘔血而卒。劉裕克京口,以綽子齡石為建武參軍。三月,戊午朔,裕軍與吳甫之遇於江乘。將戰,齡石言於裕曰:「齡石世受桓氏厚恩,不欲以兵刃相向,乞在軍後。」裕義而許之。甫之,玄驍將也,其兵甚銳。裕手執長刀,大呼以衝之,衆皆披靡,卽斬甫之,進至羅落橋。皇甫敷帥數千人逆戰,寧遠將軍檀憑之敗死。裕進戰彌厲,敷圍之數重,裕倚大樹挺戰。敷曰:「汝欲作何死!」拔戟將刺之,裕瞋目叱之,敷辟易。裕黨俄至,射敷中額而踣,裕援刀直進。敷曰:「君有天命,以子孫為託。」裕斬之,厚撫其孤。裕以檀憑之所領兵配參軍檀祗。祗,憑之之從子也。   玄聞二將死,大懼,召諸道術人推算及為厭勝。問羣臣曰:「朕其敗乎?」吏部郎曹靖之對曰:「民怨神怒,臣實懼焉。」玄曰:「民或可怨,神何為怒?」對曰:「晉氏宗廟,飄泊江濱,大楚之祭,上不及祖,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不諫?」對曰:「輦上君子皆以為堯、舜之世,臣何敢言!」玄默然。使桓謙及游擊將軍何澹之屯東陵,侍中、後將軍卞範之屯覆舟山西,衆合二萬。   己未,裕軍食畢,悉棄其餘糧,進至覆舟山東,使羸弱登山,張旗幟為疑兵,數道並前,布滿山谷。玄偵候者還,云「裕軍四塞,不知多少。」玄益憂恐,遣武衞將軍庾賾之帥精卒副援諸軍。謙等士卒多北府人,素畏伏裕,莫有鬬志。裕與劉毅等分為數隊,進突謙陳;裕以身先之,將士皆殊死戰,無不一當百,呼聲動天地。時東北風急,因縱火焚之,煙炎熛天,鼓噪之音震動京邑,謙等諸軍大潰。   玄時雖遣軍拒裕,而走意已決,潛使領軍將軍殷仲文具舟於石頭;聞謙等敗,帥親信數千人,聲言赴戰,遂將其子昇,兄子濬出南掖門。遇前相國參軍胡藩,執馬鞚諫曰:「今羽林射手猶有八百,皆是義故,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驅令一戰,一旦捨此,欲安之乎!」玄不對,但舉策指天;因鞭馬而走,西趨石頭,與仲文等浮江南走。經日不食,左右進粗飯,玄咽不能下,昇抱其胸而撫之,玄悲不自勝。   裕入建康,王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裕,裕於馬上抱方回與仲德對哭;追贈元德給事中,以仲德為中軍參軍。裕止桓謙故營,遣劉鍾據東府。庚申,裕屯石頭城,立留臺百官,焚桓溫神主於宣陽門外,造晉新主,納于太廟。遣諸將追玄,尚書王嘏帥百官奉迎乘輿,誅玄宗族在建康者。裕使臧熹入宮,收圖書、器物,封閉府庫;有金飾樂器,裕問熹:「卿得無欲此乎?」熹正色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將軍首建大義,劬勞王家,雖復不肖,實無情於樂。」裕笑曰:「聊以戲卿耳。」熹,燾之弟也。   壬戌,玄司徒王謐與衆議推裕領揚州,裕固辭,乃以謐為侍中、領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謐推裕為使持節、都督揚 徐 兗 豫 青 冀 幽 幷八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劉毅為青州刺史,何無忌為琅邪內史,孟昶為丹陽尹,劉道規為義昌太守。   裕始至建康,諸大處分皆委於劉穆之,倉猝立定,無不允愜。裕遂託以腹心,動止諮焉;穆之亦竭節盡誠,無所遣隱。時晉政寬弛,綱紀不立,豪族陵縱,小民窮蹙,重以司馬元顯政令違舛,桓玄雖欲釐整,而科條繁密,衆莫之從。穆之斟酌時宜,隨方矯正;裕以身範物,先以威禁;內外百官皆肅然奉職,不盈旬日,風俗頓改。   初,諸葛長民至豫州,失期,不得發。刁逵執長民,檻車送桓玄。至當利而玄敗,送人共破檻出長民,還趣歷陽。逵棄城走,為其下所執,斬於石頭,子姪無少長皆死,唯赦其季弟給事中騁。逵故吏匿其弟子雍送洛陽,秦王興以為太子中庶子。裕以魏詠之為豫州刺史,鎮歷陽,諸葛長民為宣城內史。   初,裕名微位薄,輕狡無行,盛流皆不與相知,惟王謐獨奇貴之,謂裕曰:「卿當為一代英雄。」裕嘗與刁逵樗蒲,不時輸直,逵縛之馬枊。謐見之,責逵而釋之,代之還直。由是裕深憾逵而德謐。   蕭方等曰:夫蛟龍潛伏,魚蝦褻之。是以漢高赦雍齒,魏武免梁鵠,安可以布衣之嫌而成萬乘之隙也!今王謐為公,刁逵亡族,醻恩報怨,何其狹哉!   尚書左僕射王愉及子荊州刺史綏謀襲裕,事泄,族誅;綏弟子慧龍為僧彬所匿,得免。   魏以中土蕭條,詔縣戶不滿百者罷之。   丁卯,劉裕遷鎮東府。   桓玄至尋陽,郭昶之給其器用、兵力。辛未,玄逼帝西上,劉毅帥何無忌、劉道規等諸軍追之。玄留龍驤將軍何澹之、前將軍郭銓與郭昶之守湓口。玄於道自作起居注,敍討劉裕事,自謂經略舉無遺策,諸軍違節度,以致奔敗。專覃思著述,不暇與羣下議時事。起居注旣成,宣示遠近。   丙戌,劉裕稱受帝密詔,以武陵王遵承制總百官行事,加侍中、大將軍,因大赦,惟桓玄一族不宥。   劉敬宣、高雅之結青州大姓及鮮卑豪帥謀殺南燕主備德,推司馬休之為主。備德以劉軌為司空,甚寵信之。雅之欲邀軌同謀,敬宣曰:「劉公衰老,有安齊之志,不可告也。」雅之卒告之,軌不從。謀頗泄,敬宣等南走,南燕人收軌,殺之,追及雅之,又殺之。敬宣、休之至淮、泗間,聞桓玄敗,遂來歸,劉裕以敬宣為晉陵太守。   南燕主備德聞桓玄敗,命北地王鍾等將兵欲取江南,會備德有疾而止。   夏,四月,己丑,武陵王遵入居東宮,內外畢敬;遷除百官稱制書,敎稱令書。以司馬休之監荊 益 梁 寧 秦 雍六州諸軍事、領荊州刺史。   庚寅,桓玄挾帝至江陵,桓石康納之。玄更署置百官,以卞範之為尚書僕射。自以奔敗之後,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罰,衆益離怨。殷仲文諫,玄怒曰:「今以諸將失律,天文不利,故還都舊楚;而羣小紛紛,妄興異議!方當糾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寬也。」荊、江諸郡聞玄播越,有上表奔問起居者,玄皆不受,更令所在賀遷新都。   初,王謐為玄佐命元臣,玄之受禪,謐手解帝璽綬;及玄敗,衆謂謐宜誅,劉裕特保全之。劉毅嘗因朝會,問謐璽綬所在。謐內不自安,逃奔曲阿。裕牋白武陵王,迎還復位。   桓玄兄子歆引氐帥楊秋寇歷陽,魏詠之帥諸葛長民、劉敬宣、劉鍾共擊破之,斬楊秋於練固。   玄使武衞將軍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帥數千人就何澹之等共守湓口。何無忌、劉道規至桑落洲,庚戌,澹之等引舟師逆戰。澹之常所乘舫羽儀旗幟甚盛,無忌曰:「賊帥必不居此,欲詐我耳,宜亟攻之。」衆曰:「澹之不在其中,得之無益。」無忌曰:「今衆寡不敵,戰無全勝,澹之旣不居此舫,戰士必弱,我以勁兵攻之,必得之,得之,則彼勢沮而我氣倍,因而薄之,破賊必矣。」道規曰:「善!」遂往攻而得之,因傳呼曰:「已得何澹之矣!」澹之軍中驚擾。無忌之衆亦以為然,乘勝進攻澹之等,大破之。無忌等克湓口,進據尋陽,遣使奉送宗廟主祏還京師。加劉裕都督江州諸軍事。   桑落之戰,胡藩所乘艦為官軍所燒,藩全鎧入水,潛行三十許步,乃得登岸。時江陵路已絕,乃還豫章。劉裕素聞藩為人忠直,引參領軍軍事。   桓玄收集荊州兵,曾未三旬,有衆二萬,樓船、器械甚盛。甲寅,玄復帥諸軍挾帝東下,以苻宏領梁州刺史,為前鋒;又使散騎常侍徐放先行,說劉裕等曰:「若能旋軍散甲,當與之更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   劉裕以諸葛長民都督淮北諸軍事,鎮山陽;以劉敬宣為江州刺史。   柔然可汗社崙從弟悅代大〈冄阝〉謀殺社崙,不克,奔魏。   燕王熙於龍騰苑起逍遙宮,連房數百,鑿曲光海,盛夏,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太半。   西涼世子譚卒。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下邳太守平昌孟懷玉帥衆自尋陽西上,五月,癸酉,與桓玄遇於崢嶸洲。毅等兵不滿萬人,而玄戰士數萬,衆憚之,欲退還尋陽。道規曰:「不可!彼衆我寡,強弱異勢,今若畏懦不進,必為所乘,雖至尋陽,豈能自固!玄雖竊名雄豪,內實恇怯;加之已經奔敗,衆無固心。決機兩陣,將雄者克,不在衆也。」因麾衆先進,毅等從之。玄常漾舸於舫側以備敗走,由是衆莫有鬬心。毅等乘風縱火,盡銳爭先,玄衆大潰,燒輜重夜遁。郭銓詣毅降。   玄故將劉統、馮稚等聚黨四百人襲破尋陽城。毅遣建威將軍劉懷肅討平之。懷肅,懷敬之弟也。   玄挾帝單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於巴陵。殷仲文時在玄艦,求出別船收集散卒,因叛玄,奉二后奔夏口,遂還建康。   己卯,玄與帝入江陵。馮該勸使更下戰,玄不從;欲奔漢中就桓希,而人情乖沮,號令不行。庚辰,夜中,處分欲發,城內已亂,乃與親近腹心百餘人乘馬出城西走。至城門,左右於闇中斫玄,不中,其徒更相殺害,前後交橫。玄僅得至船,左右分散,惟卞範之在側。   辛巳,荊州別駕王康產奉帝入南郡府舍,太守王騰之帥文武為侍衞。   玄將之漢中;屯騎校尉毛脩之,璩之弟子也,誘玄入蜀,玄從之。寧州刺史毛璠,璩之弟也,卒於官。璩使其兄孫祐之及參軍費恬帥數百人送璠喪歸江陵,壬午,遇玄於枚回洲。祐之、恬迎擊玄,矢下如雨,玄嬖人丁仙期、萬蓋等以身蔽玄,皆死。益州督護漢嘉馮遷抽刀,前欲擊玄,玄拔頭上玉導與之,曰:「汝何人,敢殺天子!」遷曰:「我殺天子之賊耳!」遂斬之,又斬桓石康、桓濬、庾賾之,執桓昇送江陵,斬於市。乘輿返正於江陵,以毛脩之為驍騎將軍。甲申,大赦,諸以畏逼從逆者一無所問。戊寅,奉神主于太廟。劉毅等傳送玄首,梟于大桁。   毅等旣戰勝,以為大事已定,不急追躡,又遇風,船未能進,玄死幾一旬,諸軍猶未至。時桓謙匿於沮中,揚武將軍桓振匿於華容浦,玄故將王稚徽戍巴陵,遣人報振云「桓歆已克京邑,馮稚復克尋陽,劉毅諸軍並中路敗退。」振大喜,聚黨得二百人,襲江陵,桓謙亦聚衆應之。閏月,己丑,復陷江陵,殺王康產、王騰之。振見帝於行宮,躍馬奮戈,直至階下,問桓昇所在。聞其已死,瞋目謂帝曰:「臣門戶何負國家,而屠滅若是!」琅邪王德文下牀謂曰:「此豈我兄弟意邪!」振欲殺帝,謙苦禁之,乃下馬,斂容致拜而出。壬辰,振為玄舉哀,立喪庭,諡曰武悼皇帝。   癸巳,謙等帥羣臣奉璽綬於帝曰:「主上法堯禪舜,今楚祚不終,百姓之心復歸於晉矣。」以琅邪王德文領徐州刺史,振為都督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謙復為侍中、衞將軍,加江、豫二州刺史,帝侍御左右,皆振之心腹也。   振少薄行,玄不以子妷齒之。至是,歎曰:「公昔不早用我,遂致此敗。若使公在,我為前鋒,天下不足定也。今獨作此,安歸乎?」遂縱意酒色,肆行誅殺。謙勸振引兵下戰,己守江陵,振素輕謙,不從其言。   劉毅至巴陵,誅王稚徽。何無忌、劉道規進攻桓謙於馬頭,桓蔚於龍泉,皆破之。蔚,祕之子也。   無忌欲乘勝直趣江陵,道規曰:「兵法屈申有時,不可苟進。諸桓世居西楚,羣小皆為竭力;振勇冠三軍,難與爭鋒。且可息兵養銳,徐以計策縻之,不憂不克。」無忌不從。振逆戰於靈溪,馮該以兵會之,無忌等大敗,死者千餘人。退還尋陽,與劉毅等上牋請罪。劉裕以毅節度諸軍,免其青州刺史。桓振以桓蔚為雍州刺史,鎮襄陽。   柳約之、羅述、甄季之聞桓玄死,自白帝進軍至枝江,聞何無忌等敗於靈溪,亦引兵退,俄而述、季之皆病,約之詣桓振偽降,欲謀襲振,事泄,振殺之。約之司馬時延祖、涪陵太守文處茂收其餘衆,保涪陵。   六月,毛璩遣將攻漢中,斬桓希,璩自領梁州。   秋,七月,戊申,永安皇后何氏崩。   燕苻昭儀有疾,龍城人王榮自言能療之。昭儀卒,燕王熙立榮於公車門,支解而焚之。   八月,癸酉,葬穆章皇后于永平陵。   魏置六謁官,準古六卿。   九月,刁騁謀反,伏誅,刁氏遂亡。刁氏素富,奴客縱橫,專固山澤,為京口之患。劉裕散其資蓄,令民稱力而取之,彌日不盡;時州郡饑弊,民賴之以濟。   乞伏乾歸及楊盛戰于竹嶺,為盛所敗。   西涼公暠立子歆為世子。   魏主珪臨昭陽殿改補百官,引朝臣文武,親加銓擇,隨才授任。列爵四等: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縣,伯封小縣。其品第一至第四,舊臣有功無爵者追封之,宗室疏遠及異姓襲封者降爵有差。又置散官五等,其品第五至第九;文官造士才能秀異、武官堪為將帥者,其品亦比第五至第九;百官有闕,則取於其中以補之。其官名多不用漢、魏之舊,倣上古龍官、鳥官,謂諸曹之使為鳧鴨,取其飛之迅疾也;謂候官伺察者為白鷺,取其延頸遠望也;餘皆類此。   盧循寇南海,攻番禺。廣州刺史濮陽吳隱之拒守百餘日。冬,十月,壬戌,循夜襲城而陷之,燒府舍、民室俱盡,執吳隱之。循自稱平南將軍,攝廣州事。聚燒骨為共冢,葬於洲上,得髑髏三萬餘枚。又使徐道覆攻始興,執始興相阮腆之。   劉裕領青州刺史。   劉敬宣在尋陽,聚糧繕船,未嘗無備,故何無忌等雖敗退,賴以復振。桓玄兄子亮自稱江州刺史,寇豫章,敬宣擊破之。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復自尋陽西上,至夏口。桓振遣鎮東將軍馮該守東岸,揚武將軍孟山圖據魯山城,輔國將軍桓仙客守偃月壘,衆合萬人,水陸相援。毅攻魯山城,道規攻偃月壘,無忌遏中流,自辰至午,二城俱潰,生禽山圖、仙客,該走石城。   辛巳,魏大赦,改元天賜。築西宮。十一月,魏主珪如西宮,命宗室置宗師,八國置大師、小師,州郡亦各置師,以辨宗黨,舉才行,如魏、晉中正之職。   燕王熙與苻后遊畋,北登白鹿山,東踰青嶺,南臨滄海而還,土卒為虎狼所殺及凍死者五千餘人。   十二月,劉毅等進克巴陵。毅號令嚴整,所過百姓安悅。劉裕復以毅兗州刺史。    桓振以桓放之為益州刺史,屯西陵;文處茂擊破之,放之走還江陵。   高句麗侵燕。   戊辰,魏主珪如豺山宮。   是歲,晉民避亂,襁負之淮北者道路相屬。    卷一一四 晉紀三十六 --------------------------------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盡著雍涒灘(戊申),凡四年。   安皇帝義熙元年(乙巳、四O五年)   春,正月,南陽太守扶風魯宗之起兵襲襄陽,桓蔚走江陵。己丑,劉毅等諸軍至馬頭。桓振挾帝出屯江津,遣使求割江、荊二州,奉送天子;毅等不許。辛卯,宗之擊破振將溫楷于柞溪,進屯紀南。振留桓謙、馮該守江陵,引兵與宗之戰,大破之。劉毅等擊破馮該於豫章口,桓謙棄城走。毅等入江陵,執卞範之等,斬之。桓振還,望見火起,知城已陷,其衆皆潰,振逃于溳川。   乙未,詔大處分悉委冠軍將軍劉毅。   戊戌,大赦,改元,惟桓氏不原;以桓沖忠於王室,特宥其孫胤。以魯宗之為雍州刺史,毛璩為征西將軍、都督益 梁 秦 涼 寧五州諸軍事,璩弟瑾為梁、秦二州刺史,瑗為寧州刺史。劉懷肅追斬馮該於石城,桓謙、桓怡、桓蔚、桓謐、何澹之、溫楷皆奔秦。怡,弘之弟也。   燕王熙伐高句麗。戊申,攻遼東。城且陷,熙命將士:「毋得先登,俟剗平其城,朕與皇后乘輦而入。」由是城中得嚴備,不克而還。   秦王興以鳩摩羅什為國師,奉之如神,親帥羣臣及沙門聽羅什講佛經,又命羅什翻譯西域經、論三百餘卷,大營塔寺,沙門坐禪者常以千數。公卿以下皆奉佛,由是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   乞伏乾歸擊吐谷渾大孩,大破之,俘萬餘口而還;大孩走死胡園。視羆世子樹洛干帥其餘衆數千家奔莫何川,自稱車騎大將軍、大單于、吐谷渾王。樹洛干輕傜薄賦,信賞必罰,吐谷渾復興,沙、漒諸戎皆附之。   西涼公暠自稱大將軍、大都督、領秦 涼二州牧,大赦,改元建初,遣舍人黃始梁興間行奉表詣建康。   二月,丁巳,留臺備法駕迎帝於江陵,劉毅、劉道規留屯夏口,何無忌奉帝東還。   初,毛璩聞桓振陷江陵,帥衆三萬順流東下,將討之,使其弟西夷校尉瑾、蜀郡太守瑗出外水,參軍巴西譙縱、侯暉出涪水。蜀人不樂遠征,暉至五城水口,與巴西陽昩謀作亂。縱為人和謹,蜀人愛之,暉、昩共逼縱為主,縱不可,走投于水;引出,以兵逼縱登輿,縱又投地,叩頭固辭,暉縛縱於輿。還,襲毛瑾於涪城,殺之,推縱為梁、秦二州刺史。璩至略城,聞變,奔還成都,遣參軍王瓊將兵討之,為縱弟明子所敗,死者什八九。益州營戶李騰開城納縱兵,殺璩及弟瑗,滅其家。縱稱成都王,以從弟洪為益州刺史,以明子為巴州刺史,屯白帝。於是蜀大亂,漢中空虛,氐王楊盛遣其兄子平南將軍撫據之。   癸亥,魏主珪還自豺山,罷尚書三十六曹。   三月,桓振自鄖城襲江陵,荊州刺史司馬休之戰敗,奔襄陽,振自稱荊州刺史。建威將軍劉懷肅自雲杜引兵馳赴,與振戰於沙橋;劉毅遣廣武將軍唐興助之,臨陳斬振,復取江陵。   甲午,帝至建康。乙未,百官詣闕請罪,詔令復職。   尚書殷仲文以朝廷音樂未備,言於劉裕,請治之。裕曰:「今日不暇給,且性所不解。」仲文曰:「好之自解。」裕曰:「正以解則好之,故不習耳。」   庚子,以琅邪王德文為大司馬,武陵王遵為太保,劉裕為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徐、青二州刺史如故,劉毅為左將軍,何無忌為右將軍、督豫州 揚州五郡軍事、豫州刺史,劉道規為輔國將軍、督淮北諸軍事、幷州刺史,魏詠之為征虜將軍、吳國內史。裕固讓不受;加錄尚書事,又不受,屢請歸藩。詔百官敦勸,帝親幸其第;裕惶懼,復詣闕陳請,乃聽歸藩。以魏詠之為荊州刺史,代司馬休之。   初,劉毅嘗為劉敬宣寧朔參軍,時人或以雄傑許之。敬宣曰:「夫非常之才自有調度,豈得便謂此君為人豪邪!此君之性,外寬而內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遇,亦當以陵上取禍耳。」毅聞而恨之。及敬宣為江州,辭以無功,不宜授任先於毅等,裕不許。毅使人言於裕曰:「劉敬宣不豫建義。猛將勞臣,方須敍報;如敬宣之比,宜令在後。若使君不忘平生,正可為員外常侍耳。聞已授郡,實為過優;尋復為江州,尤用駭惋。」敬宣愈不自安,自表解職,乃召還為宣城內史。   夏,四月,劉裕旋鎮京口,改授都督荊、司等十六州諸軍事,加領兗州刺史。   盧循遣使貢獻。時朝廷新定,未暇征討;壬申,以循為廣州刺史,徐道覆為始興相。循遺劉裕益智粽,裕報以續命湯。   循以前琅邪內史王誕為平南長史。誕說循曰:「誕本非戎旅,在此無用;素為劉鎮軍所厚,若得北歸,必蒙寄任,公私際會,仰答厚恩。」循甚然之。劉裕與循書,令遣吳隱之還,循不從。誕復說循曰:「將軍今留吳公,公私非計。孫伯符豈不欲留華子魚邪?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於是循遣隱之與誕俱還。   初,南燕主備德仕秦為張掖太守,其兄納與母公孫氏居于張掖,備德之從秦王堅寇淮南也,留金刀與其母別。備德與燕王垂舉兵於山東,張掖太守苻昌收納及備德諸子,皆誅之,公孫氏以老獲免,納妻段氏方娠,未決。獄掾呼延平,備德之故吏也,竊以公孫氏及段氏逃于羌中。段氏生子超,十歲而孫氏病,臨卒,以金刀授超曰:「汝得東歸,當以此刀還汝叔也。」呼延平又以超母子奔涼。及呂隆降秦,超隨涼州民徙長安。平卒,段氏為超娶其女為婦。   超恐為秦人所錄,乃陽狂行乞;秦人賤之,惟東平公紹見而異之,言於秦王興曰:「慕容超姿幹瓌偉,殆非真狂,願微加官爵以縻之。」興召見,與語,超故為謬對,或問而不答。興謂紹曰:「諺云『妍皮不裹癡骨,』徒妄語耳。」乃罷遣之。   備德聞納有遺腹子在秦,遣濟陰人吳辯往視之,辯因鄉人宗正謙賣卜在長安,以告超。超不敢告其母妻,潛與謙變姓名逃歸南燕。行至梁父,鎮南長史悅壽以告兗州刺史慕容法。法曰:「昔漢有卜者詐稱衞太子,今安知非此類也!」不禮之。超由是與法有隙。   備德聞超至,大喜,遣騎三百迎之。超至廣固,以金刀獻於備德;備德慟哭,悲不自勝。封超為北海王,拜侍中、驃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開府,妙選時賢,為之僚佐。備德無子,欲以超為嗣。超入則侍奉盡歡,出則傾身下士,由是內外譽望翕然歸之。   五月,桂陽太守章武王秀及益州刺史司馬軌之謀反,伏誅。秀妻,桓振之妹也,故自疑而反。   桓玄餘黨桓亮、苻宏等擁衆寇亂郡縣者以十數,劉毅、劉道規、檀祗等分兵討滅之,荊、湘、江、豫皆平。詔以毅為都督淮南等五郡軍事、豫州刺史,何無忌為都督江東五郡軍事、會稽內史。   北青州刺史劉該反,引魏為援,清河、陽平二郡太守孫全聚衆應之。六月,魏豫州刺史索度真、大將斛斯蘭寇徐州,圍彭城。劉裕遣其弟南彭城內史道憐、東海太守孟龍符將兵救之,斬該及全,魏兵敗走。龍符,懷玉之弟也。   秦隴西公碩德伐仇池,屢破楊盛兵;將軍斂俱攻漢中,拔成固,徙流民三千餘家於關中。秋,七月,楊盛請降於秦。秦以盛為都督益 寧二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益州牧。   劉裕遣使求和於泰,且求南鄉等諸郡,秦王興許之。羣臣咸以為不可,興曰:「天下之善一也。劉裕拔起細微,能討誅桓玄,興復晉室,內釐庶政,外脩封疆,吾何惜數郡,不以成其美乎!」遂割南鄉、順陽、新野、舞陰等十二郡歸于晉。   八月,燕遼西太守邵顏有罪,亡命為盜;九月,中常侍郭仲討斬之。   汝水竭,南燕主備德惡之,俄而寢疾;北海王超請禱之,備德曰:「人主之命,短長在天,非汝水所能制也。」固請,不許。   戊午,備德引見羣臣于東陽殿,議立超為太子。俄而地震,百官驚恐,備德亦不自安,還宮。是夜,疾篤,瞑不能言。段后大呼曰:「今召中書作詔立超,可乎?」備德開目頷之。乃立超為皇太子,大赦,備德尋卒。為十餘棺,夜,分出四門,潛瘞山谷。   己未,超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太上。尊段后為皇太后。以北地王鍾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慕容法為征南大將軍、都督徐 兗 揚 南兗四州諸軍事,加慕容鎮開府儀同三司,以尚書令封孚為太尉,麴仲為司空,封嵩為尚書左僕射。癸亥,虛葬備德於東陽陵,諡曰獻武皇帝,廟號世宗。   超引所親公孫五樓為腹心。備德故大臣北地王鍾、段宏等皆不自安,求補外職。超以鍾為青州牧,宏為徐州刺史。公孫五樓為武衞將軍,領屯騎校尉,內參政事。封孚諫曰:「臣聞親不處外,羇不處內。鍾,國之宗臣,社稷所賴;宏,外戚懿望,百姓具瞻;正應參翼百揆,不宜遠鎮外方。今鍾等出藩,五樓內輔,臣竊未安。」超不從。鍾、宏心皆不平,相謂曰:「黃犬之皮,恐終補狐裘也。」五樓聞而恨之。   魏詠之卒,江陵令羅脩謀舉兵襲江陵,奉王慧龍為主。劉裕以幷州刺史劉道規為都督荊 寧等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脩不果發,奉慧龍奔秦。   乞伏乾歸伐仇池,為楊盛所敗。   西涼公暠與長史張邈謀徙都酒泉以逼沮渠蒙遜;以張體順為建康太守,鎮樂涫,以宋繇為敦煌護軍,與其子敦煌太守讓鎮敦煌,遂遷于酒泉。   暠手令戒諸子,以為:「從政者當審慎賞罰,勿任愛憎,近忠正,遠佞諛,勿使左右竊弄威福。毀譽之來,當研覈真偽;聽訟折獄,必和顏任理,謹勿逆詐億必,輕加聲色。務廣咨詢,勿自專用。吾蒞事五年,雖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為寇讎,夕委心膂,粗無負於新舊,事任公平,坦然無纇,初不容懷,有所損益。計近則如不足,經遠乃為有餘,庶亦無愧前人也。」   十二月,燕王熙襲契丹。   安帝義熙二年(丙午、四O六年)   春,正月,甲申,魏主珪如豺山宮。諸州置三刺史,郡置三太守,縣置三令長;刺史、令長各之州縣,太守雖置而未臨民,功臣為州者皆徵還京師,以爵歸第。   益州刺史司馬榮期擊譙明子于白帝,破之。   燕王熙至陘北,畏契丹之衆,欲還,苻后不聽;戊申,遂棄輜重,輕兵襲高句麗。   南燕主超猜虐日甚,政出權倖,盤于遊畋,封孚、韓〈言卓〉屢諫不聽。超嘗臨軒問孚曰:「朕可方前世何主?」對曰:「桀、紂。」超慙怒,孚徐步而出,不為改容。鞠仲謂孚曰:「與天子言,何得如是!宜還謝。」孚曰:「行年七十,惟求死所耳!」竟不謝。超以其時望,優容之。   桓玄之亂,河間王曇之子國璠、叔璠奔南燕。二月,甲戌,國璠等攻陷弋陽。   燕軍行三千餘里,士馬疲凍,死者屬路,攻高句麗木底城,不克而還。夕陽公雲傷於矢,且畏燕王熙之虐,遂以疾去官。   三月,庚子,魏主珪還平城。夏,四月,庚申,復如豺山宮。甲午,還平城。   柔然社崙侵魏邊。   五月,燕主寶之子博陵公虔、上黨公昭,皆以嫌疑賜死。   六月,秦隴西公碩德自上邽入朝,秦王興為之大赦;及歸,送之至雍,乃還。興事晉公緒及碩德皆如家人禮,車馬、服玩,先奉二叔而自服其次,國家大政,皆咨而後行。   禿髮傉檀伐沮渠蒙遜,蒙遜嬰城固守。傉檀至赤泉而還,獻馬三千匹、羊三萬口于秦。秦王興以為忠,以傉檀為都督河右諸軍事、車騎大將軍、涼州刺史,鎮姑臧,徵王尚還長安。涼州人申屠英等遣主簿胡威詣長安請留尚,興弗許。威見興,流涕言曰:「臣州奉戴王化,於茲五年,土宇僻遠,威靈不接,士民嘗膽抆血,共守孤城;仰恃陛下聖德,俯杖良牧仁政,克自保全,以至今日。陛下柰何乃以臣等貿馬三千匹、羊三萬口;賤人貴畜,無乃不可!若軍國須馬,直煩尚書一符,臣州三千餘戶,各輸一馬,朝下夕辦,何難之有!昔漢武傾天下之資力,開拓河西,以斷匈奴右臂。今陛下無故棄五郡之地忠良華族,以資暴虜,豈惟臣州士民墜於塗炭,恐方為聖朝旰食之憂。」興悔之,使西平人車普馳止王尚,又遣使諭傉檀。會傉檀已帥步騎三萬軍于五澗,普先以狀告之;傉檀遽逼遣王尚;尚出自清陽門,傉檀入自涼風門。   別駕宗敞送尚還長安,傉檀謂敞曰:「吾得涼州三千餘家,情之所寄,唯卿一人,柰何捨我去乎!」敞曰:「今送舊君,所以忠於殿下也。」傉檀曰:「吾新牧貴州,懷遠安邇之略如何?」敞曰:「涼土雖弊,形勝之地。殿下惠撫其民,收其賢俊以建功名,其何求不獲!」因薦本州文武名士十餘人;傉檀嘉納之。王尚至長安,興以為尚書。   傉檀燕羣臣於宣德堂,仰視歎曰:「古人有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武威孟禕曰:「昔張文王始為此堂,於今百年,十有二主矣,惟履信思順者可以久處。」傉檀善之。   魏主珪規度平城,欲擬鄴、洛、長安,脩廣宮室。以濟陽太守莫題有巧思,召見,與之商功。題久侍稍怠,珪怒,賜死。題,含之孫也。於是發八部五百里內男丁築灅南宮,闕門高十餘丈,穿溝池,廣苑囿,規立外城,方二十里,分置市里,三十日罷。   秋,七月,魏太尉宜都丁公穆崇薨。   八月,禿髮傉檀以興城侯文支鎮姑臧,自還樂都;雖受秦爵命,然其車服禮儀,皆如王者。   甲辰,魏主珪如豺山宮,遂之石漠。九月,度漠北;癸巳,南還長川。   劉裕聞譙縱反,遣龍驤將軍毛脩之將兵與司馬榮期、文處茂、時延祖共討之。脩之至宕渠,榮期為其參軍楊承祖所殺。承祖自稱巴州刺史,脩之退還白帝。   禿髮傉檀求好於西涼,西涼公暠許之。   沮渠蒙遜襲酒泉,至安珍。暠戰敗城守,蒙遜引還。   南燕公孫五樓欲擅朝權,譖北地王鍾於南燕主超,請誅之。南燕主備德之卒也,慕容法不奔喪,超遣使讓之;法懼,遂與鍾及段宏謀反。超聞之,徵鍾;鍾稱疾不至。超收其黨侍中慕容統等,殺之。征南司馬卜珍告左僕射封嵩數與法往來,疑有姦,超收嵩下廷尉。太后懼,泣告超曰:「嵩數遣黃門令牟常說吾云:『帝非太后所生,恐依永康故事。』我婦人識淺,恐帝見殺,卽以語法。法為謀見誤,知復何言。」超乃車裂嵩。西中郎將封融奔魏。   超遣慕容鎮攻青州,慕容昱攻徐州,右僕射濟陽王凝及韓範攻兗州。昱拔莒城,段宏奔魏。封融與羣盜襲石塞城,殺鎮西大將軍餘鬱,國中振恐。濟陽王凝謀殺韓範,襲廣固,範知之,勒兵攻凝,凝奔梁父;範幷將其衆,攻梁父,克之。法出奔魏,凝出奔秦。慕容鎮克青州,鍾殺其妻子,為地道以出,與高都公始皆奔秦。秦以鍾為始平太守,凝為侍中。   南燕主超好變更舊制,朝野多不悅;又欲復肉刑,增置烹轘之法,衆議不合而止。   冬,十月,封孚卒。   尚書論建義功,奏封劉裕豫章郡公,劉毅南平郡公,何無忌安成郡公,自餘封賞有差。   梁州刺史劉稚反,劉毅遣將討禽之。   庚申,魏主珪還平城。   乙亥,以左將軍孔安國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禿髮傉檀遷于姑臧。   乞伏乾歸入朝于秦。   十二月,以何無忌為都督荊 江 豫三州八郡軍事、江州刺史。   是歲,桓石綏與司馬國璠、陳襲聚衆胡桃山為寇,劉毅遣司馬劉懷肅討破之。石綏,石生之弟也。   安帝義熙三年(丁未、四O七年)   春,正月,辛丑朔,燕大赦,改元建始。   秦王興以乞伏乾歸寖強難制,留為主客尚書,以其世子熾磐行西夷校尉,監其部衆。   二月,己酉,劉裕詣建康,固辭新所除官,欲詣廷尉;詔從其所守,裕乃還丹徒。   魏主珪立其子脩為河間王,處文為長樂王,連為廣平王,黎為京兆王。   殷仲文素有才望,自謂宜當朝政,悒悒不得志;出為東陽太守,尤不樂。何無忌素慕其名;東陽,無忌所統,仲文許便道脩謁,無忌喜,欽遲之。而仲文失志恍惚,遂不過府;無忌以為薄己,大怒。會南燕入寇,無忌言於劉裕曰:「桓胤、殷仲文乃腹心之疾,北虜不足憂也。」閏月,劉裕府將駱冰謀作亂,事覺,裕斬之。因言冰與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劉延祖潛相連結,謀立桓胤為主,皆族誅之。   燕王熙為其后苻氏起承華殿,負土於北門,土與穀同價。宿軍典軍杜靜載棺詣闕極諫,熙斬之。   苻氏嘗季夏思凍魚,仲冬須生地黃,熙下有司切責不得而斬之。   夏,四月,癸丑,苻氏卒,熙哭之懣絕,久而復蘇;喪之如父母,服斬衰,食粥,命百官於宮內設位而哭,使人按檢哭者,無淚則罪之,羣臣皆含辛以為淚。高陽王妃張氏,熙之嫂也,美而有巧思,熙欲以為殉,乃毀其禭鞾中得弊氈,遂賜死。右僕射韋璆等皆恐為殉,沐浴俟命。公卿以下至兵民,戶率營陵,費殫府藏。陵周圍數里,熙謂監作者曰:「善為之,朕將繼往。」   丁酉,燕太后段氏去尊號,同居外宮。   氐王楊盛以平北將軍苻宣為梁州督護,將兵入漢中,秦梁州別駕呂瑩等起兵應之;刺史王敏攻之,瑩等求援於盛,盛遣軍臨濜口,敏退屯武興。盛復通於晉,晉以盛為都督隴右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盛因以宣行梁州刺史。   五月,丙戌,燕尚書郎苻進謀反,誅。進,定之子也。   魏主珪北巡至濡源。   魏常山王遵以罪賜死。   初,魏主珪滅劉衞辰,其子勃勃奔秦,秦高平公沒弈干以女妻之。勃勃魁岸,美風儀,性辯慧,秦王興見而奇之,與論軍國大事,寵遇踰於勳舊。興弟邕諫曰:「勃勃不可近也。」興曰:「勃勃有濟世之才,吾方與之平天下,柰何逆忌之!」乃以為安遠將軍,使助沒弈干鎮高平,以三城、朔方雜夷及衞辰部衆三萬配之,使伺魏間隙。邕固爭以為不可,興曰:「卿何以知其為人?」邕曰:「勃勃奉上慢,御衆殘,貪猾不仁,輕為去就;寵之踰分,恐終為邊患。」興乃止;久之,竟以勃勃為安北將軍、五原公,配以三交五部鮮卑及雜虜二萬餘落,鎮朔方。    魏主珪歸所虜秦將唐小方于秦。秦王興請歸賀狄干,仍送良馬千匹以贖狄伯支,珪許之。   勃勃聞秦復與魏通而怒,乃謀叛秦。柔然可汗社崙獻馬八千匹于秦,至大城,勃勃掠取之,悉集其衆三萬餘人偽畋於高平川,因襲殺沒弈干而幷其衆。   勃勃自謂夏后氏之苗裔,六月,自稱大夏天王、大單于,大赦,改元龍升,置百官。以其兄右地代為丞相,封代公;力俟提為大將軍,封魏公;叱于阿利為御史大夫,封梁公;弟阿利羅引為司隸校尉,若門為尚書令,叱以鞬為左僕射,乙斗為右僕射。   賀狄干久在長安,常幽閉,因習讀經史,舉止如儒者。及還,魏主珪見其言語衣服皆類秦人,以為慕而效之,怒,幷其弟歸殺之。   秦王興以太子泓錄尚書事。   秋,七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汝南王遵之坐事死。遵之,亮之五世孫也。   癸亥,燕王熙葬其后苻氏于徽平陵,喪車高大,毀北門而出,熙被髮徒跣,步從二十餘里。甲子,大赦。   初,中衞將軍馮跋及弟侍御郎素弗皆得罪於熙,熙欲殺之,跋亡命山澤。熙賦役繁數,民不堪命;跋、素弗與其從弟萬泥謀曰:「吾輩還首無路,不若因民之怨,共舉大事,可以建公侯之業;事之不捷,死未晚也。」遂相與乘車,使婦人御,潛入龍城,匿於北部司馬孫護之家。及熙出送葬,跋等與左衞將軍張興及苻進餘黨作亂。跋素與慕容雲善,乃推雲為主。雲以疾辭,跋曰:「河間淫虐,人神共怒,此天亡之時也。公,高氏名家,何能為人養子,而棄難得之運乎?」扶之而出。跋弟乳陳等帥衆攻弘光門,鼓噪而進,禁衞皆散走;遂入宮授甲,閉門拒守。中黃門趙洛生走告于熙,熙曰:「鼠盜何能為!朕當還誅之。」乃置后柩於南苑,收髮貫甲,馳還赴難。夜,至龍城,攻北門,不克,宿於門外。乙丑,雲卽天王位,大赦,改元正始。   熙退入龍騰苑,尚方兵褚頭踰城從熙,稱營兵同心效順,唯俟軍至。熙聞之,驚走而出,左右莫敢迫。熙從溝下潛遁,良久,左右怪其不還,相與尋之,唯得衣冠,不知所適。中領軍慕容拔謂中常侍郭仲曰:「大事垂捷,而帝無故自驚,深可怪也。然城內企遲,至必成功,不可稽留。吾當先往趣城,卿留待帝,得帝,速來;若帝未還,吾得如意安撫城中,徐迎未晚。」乃分將壯士二千餘人登北城。將士謂熙至,皆投仗請降。旣而熙久不至,拔兵無後繼,衆心疑懼,復下城赴苑,遂皆潰去。拔為城中人所殺。丙寅,熙微服匿於林中,為人所執,送於雲,雲數而殺之,幷其諸子。雲復姓高氏。   幽州刺史上庸公懿以令支降魏,魏以懿為平州牧、昌黎王。懿,評之孫也。   魏主珪自濡源西如參合陂,乃還平城。   禿髮傉檀復貳於秦,遣使邀乞伏熾磐,熾磐斬其使送長安。   南燕王超母妻猶在秦,超遣御史中丞封愷使於秦以請之。秦王興曰:「昔苻氏之敗,太樂諸伎悉入于燕。燕今稱藩,送伎或送吳口千人,所請乃可得也。」超與羣臣議之,左僕射段暉曰:「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親之故遂降尊號;且太樂先代遺音,不可與也,不如掠吳口與之。」尚書張華曰:「侵掠鄰國,兵連禍結,此旣能往,彼亦能來,非國家之福也。陛下慈親在人掌握,豈可靳惜虛名,不為之降屈乎!中書令韓範嘗與秦王俱為苻氏太子舍人,若使之往,必得如志。」超從之,乃使韓範聘于秦,稱藩奉表。   慕容凝言於興曰:「燕王得其母妻,不可復臣,宜先使送伎。」興乃謂範曰:「朕歸燕王家屬必矣;然今天時尚熱,當俟秋涼。」八月,秦使員外散騎常侍韋宗聘於燕。超與羣臣議見宗之禮,張華曰:「陛下前旣奉表,今宜北面受詔。」封逞曰:「大燕七聖重光,柰何一旦為豎子屈節!」超曰:「吾為太后屈,願諸君勿復言!」遂北面受詔。   毛脩之與漢嘉太守馮遷合兵擊楊承祖,斬之。脩之欲進討譙縱,益州刺史鮑陋不可。脩之上表言:「人之所以重生,實有生理可保。臣之情地,生塗已竭,所以借命朝露者,庶憑天威誅夷讎逆。今屢有可乘之機,而陋每違期不赴;臣雖効死寇庭,而救援理絕,將何以濟!」劉裕乃表襄城太守劉敬宣帥衆五千伐蜀,以劉道規為征蜀都督。   魏主珪如豺山宮。候官告:「司空庾岳,服飾鮮麗,行止風采,擬則人君。」珪收岳,殺之。   北燕王雲以馮跋為都督中外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馮萬泥為尚書令,馮素弗為昌黎尹,馮弘為征東大將軍,孫護為尚書左僕射,張興為輔國大將軍。弘,跋之弟也。   九月,譙縱稱藩於秦。   禿髮傉檀將五萬餘人伐沮渠蒙遜,蒙遜與戰於均石,大破之。蒙遜進攻西郡太守楊統於日勒,降之。   冬十月,秦河州刺史彭奚念叛,降於禿髮傉檀,秦以乞伏熾磐行河州刺史。   南燕主超使左僕射張華、給事中宗正元獻太樂伎一百二十人於秦,秦王興乃還超母妻,厚其資禮而遣之,超親帥六宮迎於馬耳關。   夏王勃勃破鮮卑薜千等三部,降其衆以萬數,進攻秦三城已北諸戍,斬秦將楊丕、姚石生等。諸將皆曰:「陛下欲經營關中,宜先固根本,使人心有所憑係。高平山川險固,土田饒沃,可以定都。」勃勃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吾大業草創,土衆未多;姚興亦一時之雄,諸將用命,關中未可圖也。我今專固一城,彼必幷力於我,衆非其敵,亡可立待。不如以驍騎風馳,出其不意,救前則擊後,救後則擊前。使彼疲於奔命,我則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嶺北、河東盡為我有。待興旣死,嗣子闇弱,徐取長安,在吾計中矣。」於是侵掠嶺北,嶺北諸城門不晝啟。興乃歎曰:「吾不用黃兒之言,以至於此!」   勃勃求婚於禿髮傉檀,傉檀不許。十一月,勃勃帥騎二萬擊傉檀,至于支陽,殺傷萬餘人,驅掠二萬七千餘口、牛馬羊數十萬而還。傉檀帥衆追之,焦朗曰:「勃勃天資雄健,御軍嚴整,未可輕也。不如從溫圍北渡,趣萬斛堆,阻水結營,扼其咽喉,百戰百勝之術也。」傉檀將賀連怒曰:「勃勃敗亡之餘,烏合之衆,柰何避之,示之以弱,宜急追之!」傉檀從之。勃勃於陽武下峽鑿凌埋車以塞路,勒兵逆擊傉檀,大破之,追奔八十餘里,殺傷萬計,名臣勇將死者什六七。傉檀與數騎奔南山,幾為追騎所得。勃勃積尸而封之,號曰髑髏臺。勃勃又敗秦將張佛生於青石原,俘斬五千餘人。   傉檀懼外寇之逼,徙三百里內民皆入姑臧;國人駭怨,屠各成七兒因之作亂,一夕聚衆至數千人。殿中都尉張猛大言於衆曰:「主上陽武之敗,蓋恃衆故也,責躬悔過,何損於明,而諸君遽從此小人為不義之事!殿中兵今至,禍在目前矣!」衆聞之,皆散;七兒奔晏然,追斬之。軍諮祭酒梁裒、輔國司馬邊憲等謀反,傉檀皆殺之。   魏主珪還平城。   十二月,戊子,武岡文恭侯王謐薨。   是歲,西涼公暠以前表未報,復遣沙門法泉間行奉表詣建康。   安帝義熙四年(戊申、四O八年)   春,正月,甲辰,以琅邪王德文領司徒。   劉毅等不欲劉裕入輔政,議以中領軍謝混為揚州刺史,或欲令裕於丹徒領揚州,以內事付孟昶。遣尚書右丞皮沈以二議諮裕,沈先見裕記室錄事參軍劉穆之,具道朝議。穆之偽起如廁,密疏白裕曰:「皮沈之言不可從。」裕旣見沈,且令出外,呼穆之問之。穆之曰:「晉朝失政日久,天命已移。公興復皇祚,勳高位重,今日形勢,豈得居謙,遂為守藩之將耶!劉、孟諸公,與公俱起布衣,共立大義以取富貴,事有先後,故一時相推,非為委體心服,宿定臣主之分也;力敵勢均,終相吞噬。揚州根本所係,不可假人。前者以授王謐,事出權道;今若復以他授,便應受制於人。一失權柄,無由可得,將來之危,難可熟念。今朝議如此,宜相酬答,必云在我,措辭又難,唯應云:『神州治本,宰輔崇要,此事旣大,非可懸論,便蹔入朝,共盡同異。』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餘人明矣。」裕從之。朝廷乃徵裕為侍中、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徐、兗二州刺史如故。裕表解兗州,以諸葛長民為青州刺史,鎮丹徒,劉道憐為幷州刺史,戍石頭。   庚申,武陵忠敬王遵薨。   魏主珪如豺山宮,遂至寧川。   南燕主超尊其母段氏為皇太后,妻呼延氏為皇后。超祀南郊,有獸如鼠而赤,大如馬,來至壇側。須臾,大風晝晦,羽儀帷幄皆毀裂。超懼,以問太史令成公綏,對曰:「陛下信用姦佞,誅戮賢良,賦斂繁多,事役殷重之所致也。」超乃大赦,黜公孫五樓等,俄而復用之。   北燕王雲立妻李氏為皇后,子彭城為太子。   三月,庚申,葬燕王熙及苻后于徽平陵,諡熙曰昭文皇帝。   高句麗遣使聘北燕,且敍宗族,北燕王雲遣侍御史李拔報之。   夏,四月,尚書左僕射孔安國卒;甲午,以吏部尚書孟昶代之。   北燕大赦。   五月,北燕以尚書令馮萬泥為幽、冀二州牧,鎮肥如;中軍將軍馮乳陳為幷州牧,鎮白狼;撫軍大將軍馮素弗為司隸校尉,司隸校尉務銀提為尚書令。   譙縱遣使稱藩於秦,又與盧循潛通。縱上表請桓謙於秦,欲與之共擊劉裕。秦王興以問謙,謙曰:「臣之累世,著恩荊、楚,若得因巴、蜀之資,順流東下,士民必翕然響應。」興曰:「小水不容巨魚,若縱之才力自足辦事,亦不假君以為鱗翼。宜自求多福。」遂遣之。謙至成都,虛懷引士;縱疑之,置於龍格,使人守之。謙泣謂諸弟曰:「姚主之言神矣!」   秦主興以禿髮傉檀外內多難,欲因而取之,使尚書郎韋宗往覘之。傉檀與宗論當世大略,縱橫無窮。宗退,歎曰:「奇才英器,不必華夏,明智敏識,不必讀書,吾乃今知九州之外,五經之表,復自有人也。」歸,言於興曰:「涼州雖弊,傉檀權譎過人,未可圖也。」興曰:「劉勃勃以烏合之衆猶能破之,況我舉天下之兵以加之乎!」宗曰:「不然。形移勢變,返覆萬端,陵人者易敗,戒懼者難攻。傉檀之所以敗於勃勃者,輕之也。今我以大軍臨之,彼必懼而求全。臣竊觀羣臣才略,無傉檀之比者,雖以天威臨之,亦未敢保其必勝也。」興不聽,使其子中軍將軍廣平公弼、後軍將軍斂成、鎮遠將軍乞伏乾歸帥步騎三萬襲傉檀,左僕射齊難帥騎二萬討勃勃。吏部尚書尹昭諫曰:「傉檀恃其險遠,故敢違慢;不若詔沮渠蒙遜及李暠討之,使自相困斃,不必煩中國之兵也。」亦不聽。   興遺傉檀書曰:「今遣齊難討勃勃,恐其西逸,故令弼等於河西邀之。」傉檀以為然,遂不設備。弼濟自金城,姜紀言於弼曰:「今王師聲言討勃勃,傉檀猶豫,守備未嚴,願給輕騎五千,掩其城門,則山澤之民皆為吾有,孤城無援,可坐克也。」弼不從。進至漠口,昌松太守蘇霸閉城拒之,弼遣人諭之使降,霸曰:「汝棄信誓而代與國,吾有死而已,何降之有!」弼進攻,斬之,長驅至姑臧。傉檀嬰城固守,出奇兵擊弼,破之,弼退據西苑。城中人王鍾等謀為內應,事泄,傉檀欲誅首謀者而赦其餘。前軍將軍伊力延侯曰:「今強寇在外,而姦人竊發於內,危孰甚焉!不悉阬之,何以懲後!」傉檀從之,殺五千餘人。命郡縣悉散牛羊於野,斂成縱兵鈔掠;傉檀遣鎮北大將軍俱延、鎮軍將軍敬歸等擊之,秦兵大敗,斬首七千餘級。姚弼固壘不出,傉檀攻之,未克。   秋,七月,興遣衞大將軍常山公顯帥騎二萬為諸軍後繼,至高平,聞弼敗,倍道赴之。顯遣善射者孟欽等五人挑戰於涼風門,弦未及發,傉檀材官將軍宋益等迎擊,斬之。顯乃委罪斂成,遣使謝傉檀,慰撫河外,引兵還。傉檀遣使者徐宿詣秦謝罪。   夏王勃勃聞秦兵且至,退保河曲。齊難以勃勃旣遠,縱兵野掠;勃勃潛師襲之,俘斬七千餘人。難引兵退走,勃勃追至木城,禽之,虜其將士萬三千人。於是嶺北夷、夏附於勃勃者以萬數,勃勃皆置守宰以撫之。   司馬叔璠自蕃城寇鄒山,魯郡太守徐邕棄城走,車騎長史劉鍾擊卻之。   北燕王雲封慕容歸為遼東公,使主燕祀。   劉敬宣旣入峽,遣巴東太守溫祚以二千人出外水,自帥益州刺史鮑陋、輔國將軍文處茂、龍驤將軍時延祖由墊江轉戰而前。譙縱求救於秦,秦王興遣平西將軍姚賞、南梁州刺史王敏將兵二萬赴之。敬宣軍至黃虎,去成都五百里。縱輔國將軍譙道福悉衆拒嶮,相持六十餘日,敬宣不得進;食盡,軍中疾疫,死者太半,乃引軍還。敬宣坐免官,削封三分之一,荊州刺史劉道規以督統降號建威將軍。九月,劉裕以敬宣失利,請遜位,詔降為中軍將軍,開府如故。劉毅欲以重法繩敬宣,裕保護之,何無忌謂毅曰:「柰何以私憾傷至公!」毅乃止。   乞伏熾磐以秦政浸衰,且畏秦之攻襲,冬,十月,招結諸部二萬餘人築城于嵻〈山良〉山而據之。   十一月,禿髮傉檀復稱涼王,大赦,改元嘉平,置百官。立夫人折掘氏為王后,世子武臺為太子,錄尚書事。左長史趙鼂、右長史郭倖為尚書左、右僕射,昌松侯俱延為太尉。   南燕汝水竭;河凍皆合,而澠水不冰。南燕主超惡之,問於李宣,對曰:「澠水無冰,良由逼帶京城,近日月也。」超大悅,賜朝服一具。   十二月,乞伏熾磐攻彭奚念於枹罕,為奚念所敗而還。   是歲,魏主珪殺高邑公莫題。初,拓跋窟咄之伐珪也,題以珪年少,潛以箭遺窟咄曰:「三歲犢豈能勝重載邪!」珪心銜之。至是,或告題居處倨傲、擬則人主者,珪使人以箭示題而謂之曰:「三歲犢果如何?」題父子對泣。詰朝,收斬之。    卷一一五 晉紀三十七 --------------------------------   起屠維作噩(己酉 ),盡上章閼茂(庚戌),凡二年。   安皇帝義熙五年(己酉、四O九年)   春,正月,庚寅朔,南燕主超朝會羣臣,歎太樂不備,議掠晉人以補伎。領軍將軍韓〈言卓〉曰:「先帝以舊京傾覆,戢翼三齊。陛下不養士息民,以伺魏釁,恢復先業,而更侵掠南鄰以廣讎敵,可乎!」超曰:「我計已定,不與卿言。」   辛卯,大赦。   庚戌,以劉毅為衞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毅愛才好士,當世名流莫不輻湊,獨揚州主簿吳郡張卲不往。或問之,卲曰:「主公命世人傑,何煩多問!」   秦王興遣其弟平北將軍沖、征虜將軍狄伯支等帥騎四萬,擊夏王勃勃。沖至嶺北,謀還襲長安,伯支不從而止,因酖殺伯支以滅口。   秦王興遣使冊拜譙縱為大都督、相國、蜀王,加九錫,承制封拜,悉如王者之儀。   二月,南燕將慕容興宗、斛穀提、公孫歸等帥騎寇宿豫,拔之,大掠而去,簡男女二千五百付太樂敎之。歸,五樓之兄也。是時,五樓為侍中、尚書、領左衞將軍,專總朝政,宗親並居顯要,王公內外無不憚之。南燕主超論宿豫之功,封斛穀提等並為郡、縣公。桂林王鎮諫曰:「此數人者,勤民頓兵,為國結怨,何功而封?」超怒,不答。尚書都令史王儼諂事五樓,比歲屢遷,官至左丞。國人為之語曰:「欲得侯,事五樓。」超又遣公孫歸等寇濟南,俘男女千餘人而去。自彭城以南,民皆堡聚以自固。詔幷州刺史劉道憐鎮淮陰以備之。   乞伏熾磐入見秦太原公懿於上邽,彭奚念乘虛伐之。熾磐聞之,怒,不告懿而歸,擊奚念,破之,遂圍枹罕。乞伏乾歸從秦王興如平涼;熾磐克枹罕,遣人告乾歸,乾歸逃還苑川。   馮翊人劉厥聚衆數千,據萬年作亂,秦太子泓遣鎮軍將軍彭白狼帥東宮禁兵討之,斬厥,赦其餘黨。諸將請露布,表言廣其首級。泓不許,曰:「主上委吾後事,不能式遏寇逆,當責躬請罪,尚敢矜誕自為功乎!」   秦王興自平涼如朝那,聞姚沖之謀,賜沖死。   三月,劉裕抗表伐南燕,朝議皆以為不可,惟左僕射孟昶、車騎司馬謝裕、參軍臧熹以為必克,勸裕行。裕以昶監中軍留府事。謝裕,安之兄孫也。   初,苻氏之敗也,王猛之孫鎮惡來奔,以為臨澧令。鎮惡騎乘非長,關弓甚弱,而有謀略,善果斷,喜論軍國大事。或薦鎮惡於劉裕,裕與語,說之,因留宿;明旦,謂參佐曰:「吾聞將門有將,鎮惡信然。」卽以為中軍參軍。   恆山崩。   夏,四月,乞伏乾歸如枹罕,留世子熾磐鎮之,收其衆得二萬,徙都度堅山。   雷震魏天安殿東序;魏主珪惡之,命左校以衝車攻東、西序,皆毀之。初,珪服寒食散,久之,藥發,性多躁擾,忿怒無常,至是寖劇。又災異數見,占者多言當有急變生肘腋。珪憂懣不安,或數日不食,或達旦不寐,追計平生成敗得失,獨語不止。疑羣臣左右皆不可信,每百官奏事至前,追記其舊惡,輒殺之;其餘或顏色變動,或鼻息不調,或步趨失節,或言辭差繆,皆以為懷惡在心,發形於外,往往手擊殺之,死者皆陳天安殿前。朝廷人不自保,百官苟免,莫相督攝,盜賊公行,里巷之間,人為希少。珪亦知之,曰:「朕故縱之使然,待過災年,當更清治之耳。」是時,羣臣畏罪,多不敢求親近;唯著作郎崔浩恭勤不懈,或終日不歸。浩,吏部尚書宏之子也。宏未嘗忤旨,亦不諂諛,故宏父子獨不被譴。   夏王勃勃帥騎二萬攻秦,掠取平涼雜胡七千餘戶,進屯依力川。   己巳,劉裕發建康,帥舟師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艦、輜重,步進至琅邪。所過皆築城,留兵守之。或謂裕曰:「燕人若塞大峴之險,或堅壁清野,大軍深入,不唯無功,將不能自歸,柰何?」裕曰:「吾慮之熟矣。鮮卑貪婪,不知遠計,進利虜獲,退惜禾苗,謂我孤軍遠入,不能持久;不過進據臨朐,退守廣固,必不能守險清野,敢為諸君保之。」   南燕主超聞有晉師,引羣臣會議。征虜將軍公孫五樓曰:「吳兵輕果,利在速戰,不可爭鋒;宜據大峴,使不得入,曠日延時,沮其銳氣,然後徐簡精騎二千,循海而南,絕其糧道,別敕段暉帥兗州之衆,緣山東下,腹背擊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險自固,校其資儲之外,餘悉焚蕩,芟除禾苗,使敵無所資,彼僑軍無食,求戰不得,旬月之間,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縱賊入峴,出城逆戰,此下策也。」超曰:「今歲星居齊,以天道推之,不戰自克。客主勢殊,以人事言之,彼遠來疲弊,勢不能久。吾據五州之地,擁富庶之民,鐵騎萬羣,麥禾布野,柰何芟苗徙民,鮮自蹙弱乎!不如縱使入峴,以精騎蹂之,何憂不克!」輔國將軍廣寧王賀賴盧苦諫不從,退謂五樓曰:「必若此,亡無日矣!」太尉桂林王鎮曰:「陛下必以騎兵利平地者,宜出峴逆戰,戰而不勝,猶可退守;不宜縱敵入峴,自棄險固也。」超不從。鎮出,謂韓〈言卓〉曰:「主上旣不能逆戰卻敵,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敵入腹,坐待攻圍,酷似劉璋矣。今年國滅,吾必死之。卿中華之士,復為文身矣。」超聞之,大怒,收鎮下獄。乃攝莒、梁父二戍,修城隍,簡士馬,以待之。   劉裕過大峴,燕兵不出。裕舉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見敵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過險,士有必死之志;餘糧棲畝,人無匱乏之憂。虜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東莞。超先遣公孫五樓、賀賴盧及左將軍段暉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聞晉兵入峴,自將步騎四萬往就之,使五樓帥騎進據巨蔑水。前鋒孟龍符與戰,破之,五樓退走。裕以車四千乘為左右翼,方軌徐進,與燕兵戰於臨朐南,日向昃,勝負猶未決。參軍胡藩言於裕曰:「燕悉兵出戰,臨朐城中留守必寡,願以奇兵從間道取其城,此韓信所以破趙也。」裕遣藩及諮議參軍檀韶、建威將軍河內向彌潛師出燕兵之後,攻臨朐,聲言輕兵自海道至矣。向彌擐甲先登,遂克之。超大驚,單騎就段暉於城南。裕因縱兵奮擊,燕衆大敗,斬段暉等大將十餘人,超遁還廣固,獲其玉璽、輦及豹尾。裕乘勝逐北至廣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衆入保小城。裕築長圍守之,圍高三丈,穿塹三重;撫納降附,采拔賢俊,華、夷大悅。於是因齊地糧儲,悉停江、淮漕運。   超遣尚書郎張綱乞師於秦,赦桂林王鎮,以為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引見,謝之,且問計焉。鎮曰:「百姓之心,係於一人。今陛下親董六師,奔敗而還。羣臣離心,士民喪氣。聞秦人自有內患,恐不暇分兵救人。散卒還者尚有數萬,宜悉出金帛以餌之,更決一戰。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為美,比於閉門待盡,不猶愈乎!」司徒樂浪王惠曰:「不然。晉兵乘勝,氣勢百倍,我以敗軍之卒當之,不亦難乎!秦雖與勃勃相持,不足為患;且與我分據中原,勢如脣齒,安得不來相救!但不遣大臣則不能得重兵,尚書令韓範為燕、秦所重,宜遣乞師。」超從之。   秋,七月,加劉裕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書略陽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踰城來降,裕以為行參軍。尊、苗皆超所委任以為腹心者也。   或謂裕曰:「張綱有巧思,若得綱使為攻具,廣固必可拔也。」會綱自長安還,太山太守申宣執之,送於裕。裕升綱於樓車,使周城呼曰:「劉勃勃大破秦軍,無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發兵及遣使者至廣固,裕輒潛遣兵夜迎之,明日,張旗鳴鼓而至,北方之民執兵負糧歸裕者,日以千數。圍城益急。張華、封愷皆為裕所獲,超請割大峴以南地為藩臣,裕不許。   秦王興遣使謂裕曰:「慕容氏相與鄰好,今晉攻之急,秦已遣鐵騎十萬屯洛陽;晉軍不還,當長驅而進。」裕呼秦使者謂曰:「語汝姚興:我克燕之後,息兵三年,當取關、洛;今能自送,便可速來!」劉穆之聞有秦使,馳入見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常日事無大小,必賜預謀,此宜善詳,云何遽爾答之!此語不足以威敵,適足以怒之。若廣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審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機,非卿所解,故不相語耳。夫兵貴神速,彼若審能赴救,必畏我知,寧容先遣信命,逆設此言!是自張大之辭也。晉師不出,為日久矣。羌見伐齊,始將內懼。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乞伏乾歸復卽秦王位,大赦,改元更始,公卿以下皆復本位。   慕容氏在魏者百餘家,謀逃去,魏主珪盡殺之。   初,魏太尉穆崇與衞王儀伏甲謀弒魏主珪,不果;珪惜崇、儀之功,祕而不問。及珪有疾,殺大臣,儀自疑而出亡,追獲之。八月,賜儀死。   封融詣劉裕降。   九月,加劉裕太尉,裕固辭。   秦王興自將擊夏王勃勃,至貳城,遣安遠將軍姚詳等分督租運。勃勃乘虛奄至,興懼,欲輕騎就詳等。右僕射韋華曰:「若鑾輿一動,衆心駭懼,必不戰自潰,詳營亦未必可至也。」興與勃勃戰,秦兵大敗,將軍姚榆生為勃勃所擒,左將軍姚文崇等力戰,勃勃乃退,興還長安。勃勃復攻秦敕奇堡、黃石固、我羅城,皆拔之,徙七千餘家於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領幽州牧以鎮之。   初,興遣衞將軍姚強帥步騎一萬,隨韓範往就姚紹於洛陽,幷兵以救南燕,及為勃勃所敗,追強兵還長安。韓範歎曰:「天滅燕矣!」南燕尚書張俊自長安還,降於劉裕,因說裕曰:「燕人所恃者,謂韓範必能致秦師也,今得範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範為散騎常侍,且以書招之,長水校尉王蒲勸範奔秦,範曰:「劉裕起布衣,滅桓玄,復晉室,今興師伐燕,所向崩潰,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則秦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於裕。裕將範循城,城中人情離沮。或勸燕主超誅範家,超以範弟〈言卓〉盡忠無貳,幷範家赦之。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于裕。   張綱為裕造攻具,盡諸奇巧;超怒,縣其母於城上,支解之。   西秦王乾歸立夫人邊氏為皇后,世子熾磐為太子,仍命熾磐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以屋引破光為河州刺史,鎮枹罕;以南安焦遺為太子太師,與參軍國大謀。乾歸曰:「焦生非特名儒,乃王佐之才也。」謂熾磐曰:「汝事之當如事吾。」熾磐拜遺於床下。遺子華至孝,乾歸欲以女妻之,辭曰:「凡娶妻者,欲與之共事二親也。今以王姬之貴,下嫁蓬茅之士,誠非其匹,臣懼其闕於中饋,非所願也。」乾歸曰:「卿之所行,古人之事,孤女不足以強卿。」乃以為尚書民部郎。   北燕王雲自以無功德而居大位,內懷危懼,常畜養壯士以為腹心、爪牙。寵臣離班、桃仁專典禁衞,賞賜以巨萬計,衣食起居皆與之同,而班、仁志願無厭,猶有怨憾。戊辰,雲臨東堂,班、仁懷劍執帋而入,稱有所啟。班抽劍擊雲,雲以几扞之,仁從旁擊雲,弒之。   馮跋升洪光門以觀變,帳下督張泰、李桑言於跋曰:「此豎勢何所至,請為公斬之!」乃奮劍而下,桑斬班于西門,泰殺仁于庭中。衆推跋為主,跋以讓其弟范陽公素弗,素弗不可。跋乃卽天王位於昌黎,大赦,詔曰:「陳氏代姜,不改齊國,宜卽國號曰燕。」改元太平,諡雲曰惠懿皇帝。跋尊母張氏為太后,立妻孫氏為王后,子永為太子,以范陽公素弗為車騎大將軍、錄尚書事,孫護為尚書令,張興為左僕射,汲郡公弘為右僕射,廣川公萬泥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乳陳為幷、青二州牧。素弗少豪俠放蕩,嘗請婚於尚書左丞韓業,業拒之。及為宰輔,待業尤厚。好申拔舊門,謙恭儉約,以身帥下,百僚憚之,論者美其有宰相之度。   魏主珪將立齊王嗣為太子;魏故事,凡立嗣子,輒先殺其母,乃賜嗣母劉貴人死。珪召嗣諭之曰:「漢武帝殺鉤弋夫人,以防母后預政,外家為亂也。汝當繼統,吾故遠迹古人,為國家長久之計耳。」嗣性孝,哀泣不自勝。珪怒之。嗣還舍,日夜號泣,珪知而復召之。左右曰:「上怒甚,入將不測,不如且避之,俟上怒解而入。」嗣乃逃匿於外,惟帳下代人車路頭、京兆王洛兒二人隨之。   初,珪如賀蘭部,見獻明賀太后之妹美,言於賀太后,請納之。賀太后曰:「不可。是過美,必有不善。且已有夫,不可奪也。」珪密令人殺其夫而納之,生清河王紹。紹兇很無賴,好輕遊里巷,劫剝行人以為樂。珪怒之,嘗倒懸井中,垂死,乃出之。齊王嗣屢誨責之,紹由是與嗣不協。   戊辰,珪譴責賀夫人,囚,將殺之。會日暮,未決。夫人密使告紹曰:「汝何以救我?」左右以珪殘忍,人人危懼。紹年十六,夜,與帳下及宦者宮人數人通謀,踰垣入宮,至天安殿。左右呼曰:「賊至!」珪驚起,求弓刀不獲,遂弒之。   己巳,宮門至日中不開。紹稱詔,集百官於端門前,北面立。紹從門扉間謂百官曰:「我有叔父,亦有兄,公卿欲從誰?」衆愕然失色,莫有對者。良久,南平公長孫嵩曰:「從王。」衆乃知宮車晏駕,而不測其故,莫敢出聲,唯陰平公烈大哭而去。烈,儀之弟也。於是朝野恟恟,人懷異志。肥如侯賀護舉烽於安陽城北,賀蘭部人皆赴之,其餘諸部亦各屯聚。紹聞人情不安,大出布帛賜王公以下,崔宏獨不受。   齊王嗣聞變,乃自外還,晝伏匿山中,夜宿王洛兒家。洛兒鄰人李道潛奉給嗣,民間頗知之,喜而相告;紹聞之,收道,斬之。紹募人求訪嗣,欲殺之。獵郎叔孫俊與宗室疏屬拓跋磨渾自云知嗣所在,紹使帳下二人與之偕往;俊、靡渾得出,卽執帳下詣嗣,斬之。俊,建之子也。王洛兒為嗣往來平城,通問大臣,夜,告安遠將軍安同等。衆聞之,翕然嚮應,爭出奉迎。嗣至城西,衞士執紹送之。嗣殺紹及其母賀氏,幷誅紹帳下及宦官宮人為內應者十餘人;其先犯乘輿者,羣臣臠食之。   壬申,嗣卽皇帝位,大赦,改元永興。追尊劉貴人曰宣穆皇后,公卿先罷歸第不預朝政者,悉召用之。詔長孫嵩與北新侯安同、山陽侯奚斤、白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止車門右,共聽朝政,時人謂之八公。屈,磨渾之父也。嗣以尚書燕鳳逮事什翼犍使與都坐大官封懿等入侍講論,出議政事。以王洛兒、車路頭為散騎常侍,叔孫俊為衞將軍,拓跋磨渾為尚書,皆賜爵郡、縣公。嗣問舊臣為先帝所親信者為誰,王洛兒言李先。嗣召問先:「卿以何才何功為先帝所知?」對曰:「臣不才無功,但以忠直為先帝所知耳。」詔以先為安東將軍,常宿於內,以備顧問。   朱提王悅,虔之子也,有罪,自疑懼。閏十一月,丁亥,悅懷匕首入侍,將作亂。叔孫俊覺其舉止有異,引手掣之,索懷中,得匕首,遂殺之。   十二月,乙巳,太白犯虛、危。南燕靈臺令張光勸南燕主超出降,超手殺之。   柔然侵魏。   安帝義熙六年(庚戌、四一O年)   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門,朝羣臣於城上。乙卯,超與寵姬魏夫人登城,見晉兵之盛,握手對泣。韓〈言卓〉諫曰:「陛下遭堙厄之運,正當努力自強以壯士民之志,而更為兒女子泣邪!」超拭目謝之。尚書令董詵勸超降,超怒,囚之。   魏長孫嵩將兵伐柔然。   魏主嗣以郡縣豪右多為民患,悉以優詔徵之。民戀土不樂內徙,長吏逼遣之,於是無賴少年逃亡相聚,所在寇盜羣起。嗣引八公議之曰:「朕欲為民除蠹,而守宰不能綏撫,使之紛亂。今犯者旣衆,不可盡誅,吾欲大赦以安之,何如?」元城侯屈曰:「民逃亡為盜,不罪而赦之,是為上者反求於下也,不如誅其首惡,赦其餘黨。」崔宏曰:「聖王之御民,務在安之而已,不與之較勝負也。夫赦雖非正,可以行權。屈欲先誅後赦,要為兩不能去,曷若一赦而遂定乎!赦而不從,誅未晚也。」嗣從之。二月,癸未朔,遣將軍于栗磾將騎一萬討不從命者,所向皆平。   南燕賀賴盧、公孫五樓為地道出擊晉兵,不能卻。城久閉,城中男女病腳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繼。超輦而登城,尚書悅壽說超曰:「今天助寇為虐,戰士凋瘁,獨守窮城,絕望外援,天時人事亦可知矣。苟曆數有終,堯、舜避位,陛下豈可不思變通之計乎!」超歎曰:「廢興,命也。吾寧奮劍而死,不能銜璧而生!」   丁亥,劉裕悉衆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師。」裕曰:「我往彼亡,何為不利!」四面急攻之。悅壽開門納晉師,超與左右數十騎踰城突圍出走,追獲之。裕數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無所言,惟以母託劉敬宣而已。   裕忿廣固久不下,欲盡阬之,以妻女賞將士。韓範諫曰:「晉室南遷,中原鼎沸,士民無援,強則附之,旣為君臣,必須為之盡力。彼皆衣冠舊族,先帝遺民;今王師弔伐而盡阬之,使安所歸乎!竊恐西北之人無復來蘇之望矣。」裕改容謝之,然猶斬王公以下三千人,沒入家口萬餘,夷其城隍,送超詣建康,斬之。   臣光曰:晉自濟江以來,威靈不競,戎狄橫騖,虎噬中原。劉裕始以王師剪平東夏,不於此際旌禮賢俊,慰撫疲民,宣愷悌之風,滌殘穢之政,使羣士嚮風,遺黎企踵,而更恣行屠戮以快忿心;迹其施設,曾苻、姚之不如,宜其不能蕩壹四海,成美大之業,豈非雖有智勇而無仁義使之然哉!   初,徐道覆聞劉裕北伐,勸盧循乘虛襲建康,循不從。道覆自至番禺說循曰:「本住嶺外,豈以理極於此,傳之子孫邪?正以劉裕難與為敵故也。今裕頓兵堅城之下,未有還期,我以此思歸死士掩擊何、劉之徒,如反掌耳。不乘此機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為腹心之疾;若裕平齊之後,息甲歲餘,以璽書徵君,裕自將屯豫章,遣諸將帥銳師過嶺,雖復以將軍之神武,恐必不能當也。今日之機,萬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傾其根蒂。裕雖南還,無能為也。君若不同,便當帥始興之衆直指尋陽。」循甚不樂此舉,而無以奪其計,乃從之。   初,道覆使人伐船材於南康山,至始興,賤賣之,居人爭市之,船材大積而人不疑,至是,悉取以裝艦,旬日而辦。循自始興寇長沙,道覆寇南康、廬陵、豫章,諸守相皆委任奔走。道覆順流而下,舟械甚盛。時克燕之問未至,朝廷急徵劉裕。裕方議留鎮下邳,經營司、雍,會得詔書,乃以韓範為都督八郡軍事、燕郡太守,封融為勃海太守,檀韶為琅邪太守;戊申,引兵還。韶,祗之兄也。久之,劉穆之稱範、融謀反,皆殺之。   安成忠肅公何無忌自尋陽引兵拒盧循。長史鄧潛之諫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聞循兵艦大盛。勢居上流,宜決南塘,守二城以待之,彼必不敢捨我遠下。蓄力養銳,俟其疲老,然後擊之,此萬全之策也。今決成敗於一戰,萬一失利,悔將無及。」參軍殷闡曰:「循所將之衆皆三吳舊賊,百戰餘勇,始興溪子,拳捷善鬬,未易輕也。將軍宜留屯豫章,徵兵屬城,兵至合戰,未為晚也;若以此衆輕進,殆必有悔。」無忌不聽。三月,壬申,與徐道覆遇於豫章,賊令強弩數百登西岸小山邀射之。會西風暴急,飄無忌所乘小艦向東岸。賊乘風以大艦逼之,衆遂奔潰。無忌厲聲曰:「取我蘇武節來!」節至,執以督戰。賊衆雲集,無忌辭色無撓,握節而死。於是中外震駭,朝議欲奉乘輿北走,就劉裕;旣而知賊未至,乃止。   西秦王乾歸攻秦金城郡,拔之。   夏王勃勃遣尚書胡金纂攻平涼。秦王興救平涼,擊金纂,殺之。勃勃又遣兄子左將軍羅提攻拔定陽,阬將士四千餘人。秦將曹熾、曹雲、王肆佛等各將數千戶內徙,興處之湟山及陳倉。勃勃寇隴右,破白崖堡,遂趣清水,略陽太守姚壽都棄城走,勃勃徙其民萬六千戶於大城。興自安定追之,至壽渠川,不及而還。   初,南涼王傉檀遣左將軍枯木等伐沮渠蒙遜,掠臨松千餘戶而還。蒙遜伐南涼,至顯美,徙數千戶而去。南涼太尉俱延復伐蒙遜,大敗而歸。是月,傉檀自將五萬騎伐蒙遜,戰于窮泉,傉檀大敗,單馬奔還。蒙遜乘勝進圍姑臧,姑臧人懲王鍾之誅,皆驚潰,夷、夏萬餘戶降于蒙遜。傉檀懼,遣司隸校尉敬歸及子佗為質於蒙遜以請和,蒙遜許之;歸至胡阬,逃還,佗為追兵所執,蒙遜徙其衆八千餘戶而去。右衞將軍折掘奇鎮據石驢山以叛。傉檀畏蒙孫之逼,且懼嶺南為奇鎮所據,乃遷于樂都,留大司農成公緒守姑臧。傉檀纔出城,魏安人侯諶等閉門作亂,收合三千餘家,據南城,推焦朗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諶自稱涼州刺史,降于蒙遜。   劉裕至下邳,以船載輜重,自帥精銳步歸。至山陽,聞何無忌敗死,慮京邑失守,卷甲兼行,與數十人至淮上,問行人以朝廷消息,行人曰:「賊尚未至,劉公若還,便無所憂。」裕大喜。將濟江,風急,衆咸難之。裕曰:「若天命助國,風當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卽命登舟,舟移而風止。過江,至京口,衆乃大安。夏,四月,癸未,裕至建康。以江州覆沒,表送章綬,詔不許。   青州刺史諸葛長民、兗州刺史劉藩、幷州刺史劉道憐各將兵入衞建康。藩,兗州刺史毅之從弟也。毅聞盧循入寇,將拒之而疾作;旣瘳,將行。劉裕遺毅書曰:「吾往習擊妖賊,曉其變態。賊新獲姦利,其鋒不可輕。今脩船垂畢,當與弟同舉。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劉藩往,諭止之。毅怒,謂藩曰:「往以一時之功相推耳,汝便謂我真不及劉裕邪!」投書於地,帥舟師二萬發姑孰。   循之初入寇也,使徐道覆向尋陽,循自將攻湘中諸郡。荊州刺史劉道規遣軍逆戰,敗於長沙。循進至巴陵,將向江陵。徐道覆聞毅將至,馳使報循曰:「毅兵甚盛,成敗之事,係之於此,宜幷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憂也。」循卽日發巴陵,與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毅與循戰于桑落洲,毅兵大敗,棄船,以數百人步走,餘衆皆為循所虜,所棄輜重山積。   初,循至尋陽,聞裕已還,猶不信;旣破毅,乃得審問,與其黨相視失色。循欲退還尋陽,攻取江陵,據二州以抗朝廷。道覆謂宜乘勝徑進,固爭之。循猶豫累日,乃從之。   己未,大赦。裕募人為兵,賞之同京口赴義之科。發民治石頭城。議者謂宜分兵守諸津要,裕曰:「賊衆我寡,若分兵屯守,則測人虛實;且一處失利,則沮三軍之心。今聚衆石頭,隨宜應赴,旣令彼無以測多少,又於衆力不分。若徒旅轉集,徐更論之耳。」   朝廷聞劉毅敗,人情恟懼。時北師始還,將士多創病,建康戰士不盈數千。循旣克二鎮,戰士十餘萬,舟車百里不絕,樓船高十二丈,敗還者爭言其強盛。孟昶、諸葛長民欲奉乘輿過江,裕不聽。初,何無忌、劉毅之南討也,昶策其必敗,已而果然。至是,又謂裕必不能抗循,衆頗信之。惟龍驤將軍東海虞丘進廷折昶等,以為不然。中兵參軍王仲德言於裕曰:「明公命世作輔,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賊乘虛入寇,旣聞凱還,自當奔潰。若先自遁逃,則勢同匹夫,匹夫號令,何以威物!此謀若立,請從此辭。」裕甚悅。昶固請不已,裕曰:「今重鎮外傾,強寇內逼,人情危駭,莫有固志;若一旦遷動,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豈可得至!設令得至,不過延日月耳。今兵士雖少,自足一戰。若其克濟,則臣主同休;苟厄運必至,我當橫尸廟門,遂其由來以身許國之志,不能竄伏草間苟求存活也。我計決矣,卿勿復言!」昶恚其言不行,且以為必敗,因請死。裕怒曰:「卿且申一戰,死復何晚!」昶知裕終不用其言,乃抗表自陳曰:「臣裕北討,衆並不同,唯臣贊裕行計,致使強賊乘間,社稷危逼,臣之罪也。謹引咎以謝天下。」封表畢,仰藥而死。   乙丑,盧循至淮口,中外戒嚴。琅邪王德文都督宮城諸軍事,屯中堂皇,劉裕屯石頭,諸將各有屯守。裕子義隆始四歲,裕使諮議參軍劉粹輔之,鎮京口。粹,毅之族弟也。   裕見民臨水望賊,怪之,以問參軍張劭,劭曰:「若節鉞未反,民奔散之不暇,亦何能觀望!今當無復恐耳。」裕謂將佐曰:「賊若於新亭直進,其鋒不可當,宜且迴避,勝負之事未可量也;若迴泊西岸,此成禽耳。」   徐道覆請於新亭至白石焚舟而上,數道攻裕。循欲以萬全為計,謂道覆曰:「大軍未至,孟昶便望風自裁;以大勢言之,自當計日潰亂。今決勝負於一朝,乾沒求利,旣非必克之道,且殺傷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以循多疑少決,乃歎曰:「我終為盧公所誤,事必無成;使我得為英雄驅馳,天下不足定也。」   裕登石頭城望循軍,初見引向新亭,顧左右失色;旣而迴泊蔡洲,乃悅。於是衆軍轉集。裕恐循侵軼,用虞丘進計,伐樹柵石頭淮口,脩治越城,築查浦、藥園、廷尉三壘,皆以兵守之。   劉毅經涉蠻、晉,僅能自免,從者飢疲,死亡什七八。丙寅,至建康,待罪。裕慰勉之,使知中外留事。毅乞自貶,詔降為後將軍。   魏長孫嵩至漠北而還,柔然追圍之於牛川。壬申,魏主嗣北擊柔然。柔然可汗社崘聞之,遁走,道死;其子度拔尚幼,部衆立社崘弟斛律,號藹豆蓋可汗。嗣引兵還參合陂。   盧循伏兵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聲言悉衆自白石步上。劉裕留參軍沈林子、徐赤特戍南岸,斷查浦,戒令堅守勿動;裕及劉毅、諸葛長民北出拒之。林子曰:「妖賊此言,未必有實,宜深為之防。」裕曰:「石頭城險,且淮柵甚固,留卿在後,足以守之。」林子,穆夫之子也。   庚辰,盧循焚查浦,進至張侯橋。徐赤特將擊之,林子曰:「賊聲往白石而屢來挑戰,其情可知。吾衆寡不敵,不如守險以待大軍。」赤特不從。遂出戰;伏兵發,赤特大敗,單舸奔淮北。林子及將軍劉鍾據柵力戰,朱齡石救之,賊乃退。循引精兵大上,至丹陽郡。裕帥諸軍馳還石頭,斬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陳於南塘。   六月,以劉裕為太尉、中書監、加黃鉞;裕受黃鉞,餘固辭。以車騎中軍司馬庾悅為江州刺史。悅,準之子也。   司馬國璠及弟叔璠、叔道奔秦。秦王興曰:「劉裕方誅桓玄,輔晉室,卿何為來?」對曰:「裕削弱王室,臣宗族有自脩立者,裕輒除之;方為國患,甚於桓玄耳。」興以國璠為揚州刺史,叔道為交州刺史。   盧循寇掠諸縣無所得,謂徐道覆曰:「師老矣,不如還尋陽,幷力取荊州,據天下三分之二,徐更與建康爭衡耳。」秋,七月,庚申,循自蔡洲南還尋陽,留其黨范崇民將五千人據南陵。甲子,裕使輔國將軍王仲德、廣川太守劉鍾、河間內史蘭陵蒯恩、中軍咨議參軍孟懷玉等帥衆追循。   乙丑,魏主嗣還平城。   西秦王乾歸討越質屈機等十餘部,降其衆二萬五千,徙於苑川。八月,乾歸復都苑川。   沮渠蒙遜伐西涼,敗西涼世子歆于馬廟,禽其將朱元虎而還。涼公暠以銀二千斤、金二千兩贖元虎;蒙遜歸之,遂與暠結盟而還。   劉裕還東府,大治水軍,遣建威將軍會稽孫處、振武將軍沈田子帥衆三千自海道襲番禺。田子,林子之兄也。衆皆以為「海道艱遠,必至為難,且分撤見力,非目前之急。」裕不從,敕處曰:「大軍十二月之交必破妖虜,卿至時,先傾其巢窟,使彼走無所歸也。」   譙縱遣侍中譙良等入見於秦,請兵以伐晉。縱以桓謙為荊州刺史,譙道福為梁州刺史,帥衆二萬寇荊州;秦王興遣前將軍苟林帥騎兵會之。   江陵自盧循東下,不得建康之問,羣盜互起。荊州刺史劉道規遣司馬王鎮之帥天門太守檀道濟、廣武將軍彭城到彥之入援建康。道濟,祗之弟也。   鎮之至尋陽,為苟林所破。盧循聞之,以林為南蠻校尉,分兵配之,使乘勝伐江陵,聲言徐道覆已克建康。桓謙於道召募義舊,民投之者二萬人。謙屯枝江,林屯江津,二寇交逼,江陵士民多懷異心。道規乃會將士告之曰:「桓謙今在近道,聞諸長者頗有去就之計,吾東來文武足以濟事,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開城門,達曉不閉。衆咸憚服,莫有去者。   雍州刺史魯宗之帥衆數千自襄陽赴江陵。或謂宗之情未可測,道規單馬迎之,宗之感悅。道規使宗之居守,委以腹心,自帥諸軍攻謙。諸將佐皆曰:「今遠出討謙,其勝難必。苟林近在江津,伺人動靜,若來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脫有蹉跌,大事去矣。」道規曰:「苟林愚懦,無他奇計,以吾去未遠,必不敢向城。吾今取謙,往至便克;沈疑之間,已自還返。謙敗則林破膽,豈暇得來!且宗之獨守,何為不支數日!」乃馳往攻謙,水陸齊進。謙等大陳舟師,兼以步騎,戰於枝江。檀道濟先進陷陳,謙等大敗。謙單舸奔苟林,道規追斬之。還,至涌口,討林,林走,道規遣諮議參軍臨淮劉遵帥衆追之。初,謙至枝江,江陵士民皆與謙書,言城內虛實,欲為內應;至是檢得之,道規悉焚不視,衆於是大安。   江州刺史庾悅以鄱陽太守虞丘進為前驅,屢破盧循兵,進據豫章,絕循糧道。九月,劉遵斬苟林于巴陵。   桓石綏因循入寇,起兵洛口,自號荊州刺史,徵陽令王天恩自號梁州刺史,襲據西城。梁州刺史傅詔遣其子魏興太守弘之討石綏等,皆斬之,桓氏遂滅。韶,暢之孫也。   西秦王乾歸攻秦略陽、南安、隴西諸郡,皆克之,徙民二萬五千戶於苑川及枹罕。   甲寅,葬魏主珪於盛樂金陵,諡曰宣武,廟號烈祖。   劉毅固求追討盧循,長史王誕密言於劉裕曰:「毅旣喪敗,不宜復使立功。」裕從之。冬,十月,裕帥兗州刺史劉藩、寧朔將軍檀韶、冠軍將軍劉敬宣等南擊盧循,以劉毅監太尉留府,後事皆委焉。癸巳,裕發建康。   徐道覆率衆三萬趣江陵,奄至破冢。時魯宗之已還襄陽,追召不及,人情大震。或傳循已平京邑,遣道覆來為刺史,江、漢士民感劉道規焚書之恩,無復貳志。道規使劉遵別為遊軍,自拒道覆於豫章口,前驅失利;遵自外橫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赴水死者殆盡。道覆單舸走還湓口。初,道規使遵為遊軍,衆咸以為強敵在前,唯患衆少,不應分割見力,置無用之地。及破道覆,卒得遊軍之力,衆心乃服。   鮮卑僕渾、羌句豈、輸報、鄧若等帥戶二萬降于西秦。   王仲德等聞劉裕大軍且至,進攻范崇民於南陵,崇民戰艦夾屯西岸。十一月,劉鍾自行覘賊,天霧,賊鉤得其舸。鍾因帥左右攻艦戶,賊遽閉戶拒之,鍾乃徐還,與仲德共攻崇民,崇民走。   癸丑,益州刺史鮑陋卒。譙道福陷巴東,殺守將溫祚、時延祖。   盧循兵守廣州者不以海道為虞。庚戌,孫處乘海奄至,會大霧,四面攻之,卽日拔其城。處撫其舊民,戮循親黨,勒兵謹守,分遣沈田子等擊嶺表諸郡。   劉裕軍雷池,盧循揚聲不攻雷池,當乘流徑下。裕知其欲戰,十二月,己卯,進軍大雷。庚辰,盧循、徐道覆帥衆數萬塞江而下,前後莫見舳艫之際。裕悉出輕艦,帥衆軍齊力擊之;又分步騎屯於西岸,先備火具。裕以勁弩射循軍,因風水之勢以蹙之。循艦悉泊西岸,岸上軍投火焚之,烟炎漲天;循兵大敗,走還尋陽;將趣豫章。乃悉力柵斷左里。丙申,裕軍至左里,不得進。裕麾兵將戰,所執麾竿折,幡沈于水,衆並怪懼。裕笑曰:「往年覆舟之戰,幡竿亦折,今者復然,賊必破矣。」卽攻柵而進。循兵雖殊死戰,弗能禁。循單舸走,所殺及投水死者凡萬餘人。納其降附,宥其逼略,遣劉藩、孟懷玉輕軍追之。循收散卒,尚有數千人,徑還番禺;道覆走保始興。裕版建威將軍褚裕之行廣州刺史。裕之,裒之曾孫也。裕還建康。劉毅惡劉穆之,每從容與裕言穆之權太重,裕益親任之。   燕廣川公萬泥、上谷公乳陳,自以宗室,有大功,謂當入為公輔。燕王跋以二藩任重,久而弗徵,二人皆怨。是歲,乳陳密遣人告萬泥曰:「乳陳有至謀,願與叔父圖之。」萬泥遂奔白狼,與乳陳俱叛,跋遣汲郡公弘與張興將步騎二萬討之。弘先遣使諭以禍福;萬泥欲降,乳陳不可。興謂弘曰:「賊明日出戰,今夜必來驚我營,宜為之備。」弘乃密令人課草十束,畜火伏兵以待之。是夜,乳陳果遣壯士千餘人來斫營,衆火俱起,伏兵邀擊,俘斬無遺。萬泥、乳陳懼而出降,弘皆斬之。跋以范陽公素弗為大司馬,改封遼西公;弘為驃騎大將軍,改封中山公。    卷一一六 晉紀三十八 --------------------------------   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四年。   安皇帝義熙七年(辛亥、四一一年)   春,正月,己未,劉裕還建康。   秦廣平公弼有寵於秦王興,為雍州刺史,鎮安定。姜紀諂附於弼,勸弼結興左右以求入朝。興徵弼為尚書令、侍中、大將軍。弼遂傾身結納朝士,收采名勢,以傾東宮;國人惡之。會興以西北多叛亂,欲命重將鎮撫之;隴東太守郭播請使弼出鎮;興不從,以太常索稜為太尉、領隴西內史,使招撫西秦。西秦王乾歸遣使送所掠守宰,謝罪請降。興遣鴻臚拜乾歸都督隴西 嶺北 匈奴 雜胡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河州牧、單于、河南王,太子熾磐為鎮西將軍、左賢王、平昌公。   興命羣臣搜舉賢才。右僕射梁喜曰:「臣累受詔而未得其人,可謂世之乏才。」興曰:「自古帝王之興,未嘗取相於昔人。待將於將來,隨時任才,皆能致治。卿自識拔不明,豈得遠誣四海乎?」羣臣咸悅。   秦姚詳屯杏城,為夏王勃勃所逼,南奔大蘇;勃勃遣平東將軍鹿弈干追斬之,盡俘其衆。勃勃南攻安定,破尚書楊佛嵩于青石北原,降其衆四萬五千;進攻東鄉,下之,徙三千餘戶于貳城。秦鎮北參軍王買德奔夏,夏王勃勃問以滅秦之策,買德曰:「秦德雖衰,藩鎮猶固,願且蓄力以待之。」勃勃以買德為軍師中郎將。秦王興遣衞大將軍常山公顯迎姚詳,弗及,遂屯杏城。   劉藩帥孟懷玉等諸將追盧循至嶺表,二月,壬午,懷玉克始興,斬徐道覆。   河南王乾歸徙鮮卑僕渾部三千餘戶于度堅城,以子敕勃為秦興太守以鎮之。   焦朗猶據姑臧,沮渠蒙遜攻拔其城,執朗而宥之;以其弟挐為秦州刺史,鎮姑臧。遂伐南涼,圍樂都。三旬不克;南涼王傉檀以子安周為質,乃還。   吐谷渾樹洛干伐南涼,敗南涼太子虎臺。   南涼王傉檀欲復伐沮渠蒙遜,邯川護軍孟愷諫曰:「蒙遜新幷姑臧,凶勢方盛,不可攻也。」傉檀不從,五道俱進,至番禾、苕藋,掠五千餘戶而還。將軍屈右曰:「今旣獲利,宜倍道旋師,早度險阨。蒙遜善用兵,若輕軍猝至,大敵外逼,徙戶內叛,此危道也。」衞尉伊力延曰:「彼步我騎,勢不相及。今倍道而歸則示弱,且捐棄資財,非計也。」俄而昏霧風雨,蒙遜兵大至,傉檀敗走。蒙遜進圍樂都,傉檀嬰城固守,以子染干為質以請和,蒙遜乃還。   三月,劉裕始受太尉、中書監,以劉穆之為太尉司馬,陳郡殷景仁為行參軍。裕問穆之曰:「孟昶參佐誰堪入我府者?」穆之舉前建威中兵參軍謝晦。晦,安兄據之曾孫也,裕卽命為參軍。裕嘗訊囚,其旦,刑獄參軍有疾,以晦代之;於車中一覽訊牒,催促便下。相府多事,獄繫殷積,晦隨問酬辨,曾無違謬;裕由是奇之,卽日署刑獄賊曹。晦美風姿,善言笑,博贍多通,裕深加賞愛。   盧循行收兵至番禺,遂圍之。孫處據守二十餘日。沈田子言於劉藩曰:「番禺城雖險固,本賊之巢穴;今循圍之,或有內變。且孫季高衆力寡弱,不能持久,若使賊還據廣州,凶勢復振矣。」夏,四月,田子引兵救番禺,擊循,破之,所殺萬餘人。循走,田子與處共追之,又破循於蒼梧、鬱林、寧浦。會處病,不能進,循奔交州。   初,九真太守李遜作亂,交州刺史交趾杜瑗討斬之。瑗卒,朝廷以其子慧度為交州刺史。詔書未至,循襲破合浦,徑向交州;慧度帥州府文武拒循於石碕,破之,循餘衆猶三千人,李遜餘黨李脫等結集俚獠五千餘人以應循。庚子,循晨至龍編南津;慧度悉散家財以賞軍士,與循合戰,擲雉尾炬焚其艦,以步兵夾岸射之,循衆艦俱然,兵衆大潰。循知不免,先鴆妻子,召妓妾問曰:「誰能從我死者?」多云;「雀鼠貪生,就死實難。」或云:「官尚當死,某豈願生!」乃悉殺諸辭死者,因自投于水。慧度取其尸斬之,幷其父子及李脫等,函七首送建康。   初,劉毅在京口,貧困,與知識射於東堂。庾悅為司徒右長史,後至,奪其射堂;衆人皆避之,毅獨不去。悅廚饌甚盛,不以及毅;毅從悅求子鵝炙,悅怒不與,毅由是銜之。至是,毅求兼督江州,詔許之,因奏稱:「江州內地,以治民為職。不當置軍府彫耗民力,宜罷軍府移鎮豫章;而尋陽接蠻,可卽州府千兵以助郡戍。」於是解悅都督、將軍官,以刺史鎮豫章。毅以親將趙恢領千兵守尋陽;悅府文武三千悉入毅府,符攝嚴峻。悅忿懼,至豫章,疽發背卒。   河南王乾歸徙羌句豈等部衆五千餘戶于疊蘭城,以兄子阿柴為興國太守以鎮之;五月,復以子木弈干為武威太守,鎮嵻〈山良〉城。   丁卯,魏主嗣謁金陵,山陽侯奚斤居守。昌黎王慕容伯兒謀反;己巳,奚斤幷其黨收斬之。   秋,七月,燕王跋以太子永領大單于,置四輔。   柔然可汗斛律遣使獻馬三千匹於跋,求娶跋女樂浪公主;跋命羣臣議之。遼西公素弗曰:「前世皆以宗女妻六夷,宜許以妃嬪之女,樂浪公主不宜下降非類。」跋曰:「朕方崇信殊俗,柰何欺之!」乃以樂浪公主妻之。   跋勤於政事,勸課農桑,省徭役,薄賦斂;每遣守宰,必親引見,問為政之要,以觀其能。燕人悅之。   河南王乾歸遣平昌公熾磐及中軍將軍審虔伐南涼。審虔,乾歸之子也。八月,熾磐兵濟河,南涼王傉檀遣太子虎臺逆戰於嶺南;南涼兵敗,虜牛馬十餘萬而還。   沮渠蒙遜帥輕騎襲西涼,西涼公暠曰:「兵有不戰而敗敵者,挫其銳也。蒙遜新與吾盟,而遽來襲我,我閉門不與戰,待其銳氣竭而擊之,蔑不克矣。」頃之,蒙遜糧盡而歸,暠遣世子歆帥騎七千邀擊之,蒙遜大敗,獲其將沮渠百年。   河南王乾歸攻秦略陽太守姚龍於柏陽堡,克之;冬十一月,進攻南平太守王憬於水洛城,又克之,徙民三千餘戶於譚郊。遣乞伏審虔帥衆二萬城譚郊。十二月,西羌彭利髮襲據枹罕,自稱大將軍、河州牧,乾歸討之,不克。   是歲,幷州刺史劉道憐為北徐刺史,移鎮彭城。   安帝義熙八年(壬子、四一二年)   春,正月,河南王乾歸復討彭利髮,至奴葵谷,利髮棄衆南走,乾歸遣振威將軍乞伏公府追至清水,斬之,收羌戶一萬三千,以乞伏審虔為河州刺史鎮枹罕而還。   二月,丙子,以吳興太守孔靖為尚書右僕射。   河南王乾歸徙都譚郊,命平昌公熾磐鎮苑川。乾歸擊吐谷渾阿若干於赤水,降之。   夏,四月,劉道規以疾求歸,許之。道規在荊州累年,秋毫無犯。及歸,府庫帷幕,儼然若舊。隨身甲士二人遷席於舟中,道規刑之於市。   以後將軍豫州刺史劉毅為衞將軍、都督荊 寧 秦 雍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毅謂左衞將軍劉敬宣曰:「吾忝西任,欲屈卿為長史南蠻,豈有見輔意乎?」敬宣懼,以告太尉裕。裕笑曰:「但令老兄平安,必無過慮。」   毅性剛愎,自謂建義之功與裕相埒,深自矜伐,雖權事推裕而心不服;及居方岳,常怏怏不得志,裕每柔而順之,毅驕縱滋甚,嘗云:「恨不遇劉、項,與之爭中原!」及敗於桑落,知物情已去,彌復憤激。裕素不學,而毅頗涉文雅,故朝土有清望者多歸之,與尚書僕射謝混、丹陽尹郗僧施,深相憑結。僧施,超之從子也。毅旣據上流,陰有圖裕之志,求兼督交、廣二州,裕許之。毅又奏以郗僧施為南蠻校尉後軍司馬,毛脩之為南郡太守,裕亦許之,以劉穆之代僧施為丹陽尹。毅表求至京口辭墓,裕往會之於倪塘。寧遠將軍胡藩言於裕曰:「公謂劉衞軍終能為公下乎?」裕默然,久之,曰:「卿謂何如?」藩曰:「連百萬之衆,攻必取,戰必克,毅固以此服公。至於涉獵傳記,一談一詠,自許以為雄豪;以是搢紳白面之士輻湊歸之。恐終不為公下,不如因會取之。」裕曰:「吾與毅俱有克復之功,其過未彰,不可自相圖也。」   乞伏熾磐攻南涼三河太守吳陰于白土,克之,以乞伏出累代之。   六月,乞伏公府弒河南王乾歸,幷殺其諸子十餘人,走保大夏。平昌公熾磐遣其弟廣武將軍智達、揚武將軍木弈干帥騎三千討之;以其弟曇達為鎮京將軍,鎮譚郊,驍騎將軍婁機鎮苑川。熾磐帥文武及民二萬餘戶遷于枹罕。   秦人多勸秦王興乘亂取熾磐,興曰:「伐人喪,非禮也。」夏王勃勃欲攻熾磐,軍師中郎將王買德諫曰:「熾磐,吾之與國,今遭喪亂,吾不能恤,又恃衆力而伐之,匹夫猶且恥為,況萬乘乎!」勃勃乃止。   閏月,庚子,南郡烈武公劉道規卒。   秋,七月,己巳朔,魏主嗣東巡,置四廂大將、十二小將;以山陽侯斤、元城侯屈行左、右丞相。庚寅,嗣至濡源,巡西北諸部落。   乞伏智達等擊破乞伏公府於大夏。公府奔疊蘭城,就其弟阿柴;智達等攻拔之,斬阿柴父子五人。公府奔嵻〈山良〉南山,追獲之,幷其四子,轘之於譚郊。   八月,乞伏熾磐自稱大將軍、河南王,大赦,改元永康;葬乾歸於枹罕,諡曰武元,廟號高祖。   皇后王氏崩。   庚戌,魏主嗣還平城。   九月,河南王熾磐以尚書令武始翟勍為相國,侍中、太子詹事趙景為御史大夫;罷尚書令、僕、尚書六卿、侍中等官。   癸酉,葬僖皇后于休平陵。   劉毅至江陵,多變易守宰,輒割豫州文武、江州兵力萬餘人以自隨。會毅疾篤,郗僧施等恐毅死,其黨危,乃勸毅請從弟兗州刺史藩以自副,太尉裕偽許之。藩自廣陵入朝,己卯,裕以詔書罪狀毅,云與藩及謝混共謀不軌,收藩及混賜死。   初,混與劉毅款昵,混從兄澹常以為憂,漸與之疏;謂弟璞及從子瞻曰:「益壽此性,終當破家。」澹,安之孫也。   庚辰,詔大赦,以前會稽內史司馬休之為都督荊 雍 梁 秦 寧 益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劉道憐為兗 青二州刺史,鎮京口。使豫州刺史諸葛長民監太尉留府事。裕疑長民難獨任,乃加劉穆之建武將軍,置佐吏,配給資力以防之。   壬午,裕帥諸軍發建康,參軍王鎮惡請給百舸為前驅。丙申,至姑孰,以鎮惡為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將百舸前發。裕戒之曰:「若賊可擊,擊之;不可者,燒其船艦,留屯水際以待我。」於是鎮惡晝夜兼行,揚聲言劉兗州上。   冬,十月,己未,鎮惡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捨船步上。蒯恩軍居前,鎮惡次之。舸留一二人,對舸岸上立六七旗,旗下置鼓,語所留人:「計我將至城,便鼓嚴,令若後有大軍狀。」又分遣人燒江津船艦。鎮惡徑前襲城,語前軍士:「有問者,但云劉兗州至。」津戍及民間皆晏然不疑。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將朱顯之欲出江津,問:「劉兗州何在?」軍士曰:「在後。」顯之至軍後,不見藩,而見軍人擔彭排戰具,望江津船艦已被燒,鼓嚴之聲甚盛,知非藩上,便躍馬馳去告毅,行令閉諸城門。鎮惡亦馳進,門未及下關,軍人因得入城。衞軍長史謝純入參承毅,出聞兵至,左右欲引車歸。純叱之曰:「我,人吏也,逃將安之!」馳還入府。純,安兄據之孫也。鎮惡與城內兵鬬,且攻其金城。自食時至中晡,城內人敗散。鎮惡穴其金城而入,遣人以詔及赦文幷裕手書示毅,毅皆燒不視,與司馬毛脩之等督士卒力戰。城內人猶未信裕自來,軍士從毅自東來者,與臺軍多中表親戚,且鬬且語,知裕自來,人情離駭。逮夜,聽事前兵皆散,斬毅勇將趙蔡,毅左右兵猶閉東西閤拒戰。鎮惡慮闇中自相傷犯,乃引軍出圍金城,開其南面。毅慮南有伏兵,夜半,帥左右三百許人開北門突出。毛脩之謂謝純曰:「君但隨僕去。」純不從,為人所殺。   毅夜投牛牧佛寺。初,桓蔚之敗也,走投牛牧寺僧昌,昌保藏之,毅殺昌。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師容桓蔚,為劉衞軍所殺,今實不敢容異人。」毅歎曰:「為法自弊,一至於此!」遂縊而死。明日,居人以告,乃斬首於市,幷子姪皆伏誅。毅兄模奔襄陽,魯宗之斬送之。   初,毅季父鎮之閒居京口,不應辟召,常謂毅及藩曰:「汝輩才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我不就爾求財位,亦不同爾受罪累。」每見毅、藩導從到門,輒詬之,毅甚敬畏,未至宅數百步,悉屏儀衞,與白衣數人俱進。及毅死,太尉裕奏徵鎮之為散騎常侍、光祿大夫,固辭不至。   仇池公楊盛叛秦,侵擾祁山。秦王興遣建威將軍趙琨為前鋒,立節將軍姚伯壽繼之,前將軍姚恢出鷲峽,秦州刺史姚嵩出羊頭峽,右衞將軍胡翼度出汧城,以討盛。興自雍赴之,與諸將會于隴口。   天水太守王松怱言於嵩曰:「先帝神略無方,徐洛生以英武佐命,再入仇池,無功而還;非楊氏智勇能全也,直地勢險固耳。今以趙琨之衆,使君之威,準之先朝,實未見成功。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聞!」嵩不從。盛帥衆與琨相持,伯壽畏懦不進,琨衆寡不敵,為盛所敗。興斬伯壽而還。   興以楊佛嵩為雍州刺史,帥嶺北見兵以擊夏。行數日,興謂羣臣曰:「佛嵩每見敵,勇不自制,吾常節其兵不過五千人。今所將旣多,遇敵必敗,行已遠,追之無及,將若之何?」佛嵩與夏王勃勃戰,果敗,為勃勃所執,絕亢而死。   秦立昭儀齊氏為后。   沮渠蒙遜遷于姑臧。   十一月,己卯,太尉裕至江陵,殺郗僧施。初,毛脩之雖為劉毅僚佐。素自結於裕,故裕特宥之。賜王鎮惡爵漢壽子。裕問毅府諮議參軍申永曰:「今日何施而可?」永曰:「除其宿釁,倍其惠澤,貫敍門次,顯擢才能,如此而已。」裕納之,下書寬租省調,節役原刑,禮辟名士,荊人悅之。   諸葛長民驕縱貪侈,所為多不法,為百姓患,常懼太尉裕按之。及劉毅被誅,長民謂所親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禍其至矣!」乃屏人問劉穆之曰:「悠悠之言,皆云太尉與我不平,何以至此?」穆之曰:「公泝流遠征,以老母稚子委節下。若一豪不盡,豈容如此邪!」長民意乃小安。   長民弟輔國大將軍黎民說長民曰:「劉氏之亡,亦諸葛氏之懼也,宜因裕未還而圖之。」長民猶豫未發,旣而歎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今日欲為丹徒布衣,豈可得邪!」因遺冀州刺史劉敬宣書曰:「盤龍狠戾專恣,自取夷滅。異端將盡,世路方夷,富貴之事,相與共之。」敬宣報曰:「下官自義熙以來,忝三州、七郡,常懼福過災生,思避盈居損。富貴之旨,非所敢當。」且使以書呈裕,裕曰:「阿壽故為不負我也。」   劉穆之憂長民為變,屏人問太尉行參軍東海何承天曰:「公今行濟否?」承天曰:「荊州不憂不時判,別有一慮耳。公昔年自左里還入石頭,甚脫爾;今還,宜加重慎。」穆之曰:「非君,不聞此言。」   裕在江陵,輔國將軍王誕白裕求先下,裕曰:「諸葛長民似有自疑心,卿詎宜便去!」誕曰:「長民知我蒙公垂盼,今輕身單下,必當以為無虞,乃可以少安其意耳。」裕笑曰:「卿勇過賁、育矣。」乃聽先還。   沮渠蒙遜卽河西王位,大赦,改元玄始,置官僚如涼王光為三河王故事。   太尉裕謀伐蜀,擇元帥而難其人。以西陽太守朱齡石旣有武幹,又練吏職,欲用之。衆皆以為齡石資名尚輕,難當重任;裕不從。十二月,以齡石為益州刺史,帥寧朔將軍臧熹、河間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劉鍾等伐蜀,分大軍之半二萬人以配之。熹,裕之妻弟,位居齡石之右,亦隸焉。   裕與齡石密謀進取,曰:「劉敬宣往年出黃虎,無功而退。賊謂我今應從外水往,而料我當出其不意猶從內水來也。如此,必以重兵守涪城以備內道。若向黃虎,正墮其計。今以大衆自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內水,此制敵之奇也。」而慮此聲先馳,賊審虛實。別有函書封付齡石,署函邊曰:「至白帝乃開。」諸軍雖進,未知處分所由。   毛脩之固請行,裕恐脩之至蜀,必多所誅殺,土人與毛氏有嫌,亦當以死自固,不許。   分荊州十郡置湘州。   加太尉裕太傅、揚州牧。   丁巳,魏主嗣北巡,至長城而還。   安帝義熙九年(癸丑、四一三年)   春,二月,庚戌,魏主嗣如高柳川;甲寅,還宮。   太尉裕自江陵東還,駱驛遣輜重兼行而下,前刻至日,每淹留不進。諸葛長民與公卿頻日奉候於新亭,輒差其期。乙丑晦,裕輕舟徑進,潛入東府。三月,丙寅朔旦,長民聞之,驚趨至門。裕伏壯士丁旿於幔中,引長民卻人間語,凡平生所不盡者皆及之,長民甚悅。丁旿自幔後出,於座拉殺之,輿尸付廷尉。收其弟黎民,黎民素驍勇,格鬬而死。幷殺其季弟大司馬參軍幼民、從弟寧朔將軍秀之。   庚午,秦王興遣使至魏脩好。   太尉裕上表曰:「大司馬溫以『民無定本,傷治為深』,庚戌土斷以一其業。于是財阜國豐,實由於此。自茲迄今,漸用頹弛;請申前制。」於是依界土斷,唯徐、兗、青三州居晉陵者,不在斷例;諸流寓郡縣多所併省。   戊寅,加裕豫州刺史。裕固讓太傅、州牧。   林邑范胡達寇九真,杜慧度擊斬之。   河南王熾磐遣鎮東將軍曇達、平東將軍王松壽將兵東擊休官權小郎、呂破胡於白石川,大破之,虜其男女萬餘口,進據白石城。顯親休官權小成、呂奴迦等二萬餘戶據白阬不服,曇達攻斬之,隴右休官悉降。秦太尉索稜以隴西降熾磐,熾磐以稜為太傅。   夏王勃勃大赦,改元鳳翔;以叱干阿利領將作大匠,發嶺北夷、夏十萬人築都城於朔方水北、黑水之南。勃勃曰:「朕方統一天下,君臨萬邦,宜名新城曰統萬。」阿利性巧而殘忍,蒸土築城,錐入一寸,卽殺作者而幷築之。勃勃以為忠,委任之。凡造兵器成,呈之,工人必有死者:射甲不入則斬弓人,入則斬甲匠。又鑄銅為一大鼓。飛廉、翁仲、銅駝、龍虎之屬,飾以黃金,列於宮殿之前。凡殺工匠數千,由是器物皆精利。   勃勃自謂其祖從母姓為劉,非禮也。古人氏族無常,乃改姓赫連氏,言帝王係天為子,其徽赫與天連也;其非正統者,皆以鐵伐為氏,言其剛銳如鐵,皆堪伐人也。   夏,四月,乙卯,魏主嗣西巡,命鄭兵將軍奚斤、鴻飛將軍尉古真、都將閭大肥等擊越勤部於跋那山。大肥,柔然人也。   河南王熾磐遣安北將軍烏地延、冠軍將軍翟紹擊吐谷渾別統句旁于泣勤川,大破之。   河西王蒙遜立子政德為世子,加鎮衞大將軍、錄尚書事。   南涼王傉檀伐河西王蒙遜,蒙遜敗之於若厚塢,又敗之於若涼;因進圍樂都,二旬不克。南涼湟河太守文支以郡降于蒙遜,蒙遜以文支為廣武太守。蒙遜復伐南涼,傉檀以太尉俱延為質,乃還。   蒙遜西如苕藋,遣冠軍將軍伏恩將騎一萬襲卑和、烏啼二部,大破之,俘二千餘落而還。   蒙遜寢于新臺,閹人王懷祖擊蒙遜傷足,其妻孟氏禽斬之。   蒙遜母車氏卒。   五月,乙亥,魏主嗣如雲中舊宮。丙子,大赦。西河胡張外等聚衆為盜;乙卯,嗣遣會稽公長樂劉絜等屯西河招討之。六月,嗣如五原。   朱齡石等至白帝發函書,曰:「衆軍悉從外水取成都,臧熹從中水取廣漢,老弱乘高艦十餘,從內水向黃虎。」於是諸軍倍道兼行。譙縱果命譙道福將重兵鎮倍城,以備內水。   齡石至平模,去成都二百里;縱遣秦州刺史侯暉、尚書僕射譙詵帥衆萬餘屯平模,夾岸築城以拒之。齡石謂劉鍾曰:「今天時盛熱,而賊嚴兵固險,攻之未必可拔,祗增疲困;且欲養銳息兵以伺其隙,何如?」鍾曰:「不然。前揚聲言大衆向內水,譙道福不敢捨涪城。今重軍猝至,出其不意,侯暉之徒已破膽矣。賊阻兵守險者,是其懼不敢戰也。因其兇懼,盡銳攻之,其勢必克。克平模之後,自可鼓行而進,成都必不能守矣。若緩兵相守,彼將知人虛實。涪軍忽來,幷力拒我。人情旣安,良將又集,此求戰不獲,軍食無資,二萬餘人悉為蜀子虜矣。」齡石從之。   諸將以水北城地險兵多,欲先攻其南城,齡石曰:「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盡銳以拔北城,則南城不麾自散矣。」秋,七月,齡石帥諸軍急攻北城,克之,斬侯暉、譙詵;引兵迴趣南城,南城自潰。齡石捨船步進;焦縱大將譙撫之屯牛脾,譙小苟塞打鼻。臧熹擊撫之,斬之,小苟聞之,亦潰。於是縱諸營屯望風相次奔潰。   戊辰,縱棄成都出走,尚書令馬耽封府庫以待晉師。壬申,齡石入成都,誅縱同祖之親,餘皆按堵,使復其業。縱出成都,先辭墓,其女曰:「走必不免,祗取辱焉;等死,死於先人之墓可也。」縱不從。譙道福聞平模不守,自涪引兵入赴,縱往投之。道福見縱,怒曰:「大丈夫有如此功業而棄之,將安歸乎!人誰不死,何怯之甚也!」因投縱以劍,中其馬鞍。縱乃去,自縊死,巴西人王志斬其首以送齡石。道福謂其衆曰:「蜀之存亡,實係於我,不在譙王,今我在,猶足一戰。」衆皆許諾;道福盡散金帛以賜衆,衆受之而走。道福逃於獠中,巴民杜瑾執送之,斬于軍門。齡石徙馬耽於越巂,耽謂其徒曰:「朱侯不送我京師,欲滅口也,吾必不免。」乃盥洗而臥,引繩而死。須臾,齡石使至,戮其尸。詔以齡石進監梁、秦州六郡諸軍事,賜爵豐城縣侯。   魏奚斤等破越勤於跋那山西,徙二萬餘家於大寧。   河西胡曹龍等擁部衆二萬人來入蒲子,張外降之,推龍為大單于。   丙戌,魏主嗣如定襄大洛城。   河南王熾磐擊吐谷渾支旁于長柳川,虜旁及其民五千餘戶而還。   八月,癸卯,魏主嗣還平城。   曹龍請降于魏,執送張外,斬之。   丁丑,魏主嗣如豺山宮;癸未,還。   九月,再命太尉裕為太傅、揚州牧;固辭。   河南王熾磐擊吐谷渾別統掘逵於渴渾川,大破之,虜男女二萬三千。冬,十月,掘逵帥其餘衆降于熾磐。   吐京胡與離石胡出以眷叛魏,魏主嗣命元城侯屈督會稽公劉絜、永安侯魏勤以討之。丁巳,出以眷引夏兵邀擊絜,禽之以獻於夏;勤戰死。嗣以屈亡二將,欲誅之;旣而赦之,使攝幷州刺史。屈到州,縱酒廢事,嗣積其前後罪惡,檻車徵還,斬之。   十一月,魏主嗣遣使請昏於秦,秦王興許之。   是歲,以敦煌索邈為梁州刺史,苻宣乃還仇池。初,邈寓居漢川,與別駕姜顯有隙,凡十五年而邈鎮漢川;顯乃肉袒迎候,邈無慍色,待之彌厚。退而謂人曰:「我昔寓此,失志多年,若讎姜顯,懼者不少。但服之自佳,何必逞志!」於是闔境聞之皆悅。   安帝義熙十年(甲寅、四一四年)   春,正月,辛酉,魏大赦,改元神瑞。   辛巳,魏主嗣如繁畤;二月,戊戌,還平城。   夏王勃勃侵魏河東蒲子。   庚戌,魏主嗣如豺山宮。   魏幷州刺史婁伏連襲殺夏所置吐京護軍及其守兵。   司馬休之在江陵,頗得江、漢民心。子譙王文思在建康,性凶暴,好通輕俠;太尉裕惡之。三月,有司奏文思擅捶殺國吏,詔誅其黨而宥文思。休之上疏謝罪,請解所任,不許。裕執文思送休之,令自訓厲,意欲休之殺之;休之但表廢文思,幷與裕書陳謝。裕由是不悅,以江州刺史孟懷玉兼督豫州六郡以備之。   夏,五月,辛酉,魏主嗣還平城。   秦後將軍斂成討叛羌,為羌所敗,懼罪,出奔夏。   秦王興有疾,妖賊李弘與氐仇常反於貳城,興輿疾往討之,斬常,執弘而還。   秦左將軍姚文宗有寵於太子泓,廣平公弼惡之,誣文宗有怨言;秦王興怒,賜文宗死,於是羣臣畏弼側目。弼言於興,無不從者;以所親天水尹沖為給事黃門侍郎,唐盛為治書侍御史,興左右掌機要者,皆其黨也。右僕射梁喜、侍中任謙、京兆尹尹昭承間言於興曰:「父子之際,人所難言;然君臣之義,不薄於父子,故臣等不得默然。廣平公弼,潛有奪嫡之志,陛下寵之太過,假其威權,傾險無賴之徒輻湊附之。道路皆言陛下將有廢立之計,信有之乎!」興曰:「豈有此邪!」喜等曰:「苟無之,則陛下愛弼,適所以禍之;願去其左右,損其威權,如此,非特安弼,乃所以安宗廟於、社稷。」興不應。大司農寶溫、司徒左長史王弼皆密疏勸興立弼為太子,興雖不從,亦不責也。     興疾篤,弼潛聚衆數千人,謀作亂。姚裕遣使以弼逆狀告諸兄在藩鎮者,於是姚懿治兵於蒲阪,鎮東將軍、豫州牧洸治兵於洛陽,平西將軍諶治兵於雍,皆欲赴長安討弼。會興疾瘳,見羣臣,征虜將軍劉羌泣以告興。梁喜、尹昭請誅弼,且曰:「苟陛下不忍殺弼,亦當奪其權任。」興不得已,免弼尚書令,使以將軍、公還第。懿等各罷兵。   懿、洸、諶與姚宣皆入朝,使裕入白興,求見,興曰:「汝等正欲論弼事耳,吾已知之。」裕曰:「弼苟有可論,陛下所宜垂聽;若懿等言非是,便當寘之刑辟,柰何逆拒之!」於是引見懿等於諮議堂。宣流涕極言,興曰:「吾自處之,非汝曹所憂。」撫軍東曹屬姜虬上疏曰:「廣平公弼,釁成逆著,道路皆知之。昔文王之化,刑于寡妻;今聖朝之亂,起自愛子,雖欲含忍掩蔽,而逆黨扇惑不已,弼之亂心何由可革!宜斥散凶徒,以絕禍端。」興以虬表示梁喜曰:「天下人皆以吾兒為口實,將何以處之?」喜曰:「信如虬言,陛下早宜裁決。」興默然。   唾契汗、乙弗等部皆叛南涼,南涼王傉檀欲討之。邯川護軍孟愷諫曰:「今連年饑饉,南逼熾磐,北逼蒙遜,百姓不安。遠征雖克,必有後患;不如與熾磐結盟通糴,慰撫雜部,足食繕兵,俟時而動。」傉檀不從,謂太子虎臺曰:「蒙遜近去,不能猝來;旦夕所慮,唯在熾磐。然熾磐兵少易禦,汝謹守樂都,吾不過一月必還矣。」乃帥騎七千襲乙弗,大破之,獲馬牛羊四十餘萬。   河南王熾磐聞之,欲襲樂都,羣臣咸以為不可。太府主簿焦襲曰:「傉檀不顧近患而貪遠利,我今伐之,絕其西路,使不得還救,則虎臺獨守窮城,可坐禽也。此天亡之時,必不可失。」熾磐從之,帥步騎二萬襲樂都。虎臺憑城拒守,熾磐四面攻之。   南涼撫軍從事中郎尉肅言於虎臺曰:「外城廣大難守,殿下不若聚國人守內城,肅等帥晉人拒戰於外,雖有不捷,猶足自存。」虎臺曰:「熾磐小賊,旦夕當走,卿何過慮之深!」虎臺疑晉人有異心,悉召豪望有謀勇者閉之於內。孟愷泣曰:「熾磐乘虛內侮,國家危於累卵。愷等進欲報恩,退顧妻子,人思效死,而殿下乃疑之如是邪!」虎臺曰:「吾豈不知君之忠篤,懼餘人脫生慮表,以君等安之耳。」   一夕,城潰,熾磐入樂都,遣平遠將軍捷虔帥騎五千追傉檀,以鎮南將軍謙屯為都督河右諸軍事、涼州刺史,鎮樂都;禿髮赴單為西平太守,鎮西平;以趙恢為廣武太守,鎮廣武;曜武將軍王基為晉興太守,鎮浩亹;徙虎臺及其文武百姓萬餘戶于枹罕。赴單,烏孤之子也。   河間人褚匡言於燕王跋曰:「陛下龍飛遼、碣,舊邦族黨,傾首朝陽,以日為歲,請往迎之。」跋曰:「道路數千里,復隔異國,如何可致?」匡曰:「章武臨海,舟楫可通,出於遼西臨渝,不為難也。」跋許之,以匡為游擊將軍、中書侍郎,厚資遣之。匡與跋從兄買、從弟睹自長樂帥五千餘戶歸于和龍,契丹、庫莫奚皆降於燕。跋署其大人為歸善王。跋弟丕避亂在高句麗,跋召之,以為左僕射,封常山公。   柔然可汗斛律將嫁女於燕,斛律兄子步鹿真謂斛律曰:「幼女遠嫁憂思,請以大臣樹黎等女為媵。」斛律不許。步鹿真出,謂樹黎等曰:「斛律欲以汝女為媵,遠適他國。」樹黎恐,與步鹿真謀使勇士夜伏於斛律穹廬之後,伺其出而執之,與女皆送於燕,立步鹿真為可汗而相之。   初,社崙之徙高車也,高車人叱洛侯為之鄉導以併諸部,社崙德之,以為大人。步鹿真與社崙之子社拔共至叱洛侯家,淫其少妻,妻告步鹿真曰:「叱洛侯欲奉大檀為主。」大檀者,社崙季父僕渾之子也,領別部鎮西境,素得衆心。步鹿真歸而發兵圍叱洛侯,叱洛侯自殺。遂引兵襲大檀,大檀逆擊,破之,執步鹿真及社拔,殺之,自立為可汗,號牟汗紇升蓋可汗。   斛律至和龍,燕王跋賜斛律爵上谷侯,館之遼東,待以客禮,納其女為昭儀。斛律上書請還其國,跋曰:「今棄國萬里,又無內應,若以重兵相送,則饋運難繼。兵少則不足成功,如何可還?」斛律固請,曰:「不煩重兵,願給三百騎,送至敕勒,國人必欣然來迎。」跋乃遣單于前輔萬陵帥騎三百送之。陵憚遠役,至黑山,殺斛律而還。大檀亦遣使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于燕。   六月,泰山太守劉研等帥流民七千餘家、河西胡酋劉遮等帥部落萬餘家,皆降於魏。   戊申,魏主嗣如豺山宮;丁亥,還平城。   樂都之潰也,南涼安西將軍樊尼自西平奔告南涼王傉檀,傉檀謂其衆曰:「今妻子皆為熾磐所虜,退無所歸,卿等能與吾藉乙弗之資,取契汗以贖妻子乎?」乃引兵西;衆多逃還,傉檀遣鎮北將軍段苟追之,苟亦不還。於是將士皆散,唯樊尼與中軍將軍紇勃、後軍將軍洛肱、散騎侍郎陰利鹿不去。傉檀曰:「蒙遜、熾磐昔皆委質於吾,今而歸去,不亦鄙乎!四海之廣,無所容身,何其痛也!與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或全。樊尼,吾長兄之子,宗部所寄;吾衆在北者戶垂一萬,蒙遜方招懷士民,存亡繼絕,汝其從之;紇勃、洛肱亦與尼俱行。吾年老矣,所適不容,寧見妻子而死!」遂歸于熾磐,唯陰利鹿隨之。傉檀謂利鹿曰:「吾親屬皆散,卿何獨留?」利鹿曰:「臣老母在家,非不思歸;然委質為臣,忠孝之道,難以兩全。臣不才,不能為陛下泣血求救於鄰國,敢離左右乎!」傉檀歎曰:「知人固未易。大臣親戚皆棄我去,今日忠義終始不虧者,唯卿一人而已!」   傉檀諸城皆降於熾磐,獨尉賢政屯浩亹,固守不下。熾磐遣人謂之曰:「樂都已潰,卿妻子皆在吾所,獨守一城,將何為也?」賢政曰:「受涼王厚恩,為國藩屏。雖知樂都已陷,妻子為禽,先歸獲賞,後順受誅;然不知主上存亡,未敢歸命;妻子小事,豈足動心!若貪一時之利,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熾磐乃遣虎臺以手書諭之,賢政曰:「汝為儲副,不能盡節,面縛於人,棄父忘君,墮萬世之業。賢政義士,豈效汝乎!」聞傉檀至左南,乃降。   熾磐聞傉檀至,遣使郊迎,待以上賓之禮。秋,七月,熾磐以傉檀為驃騎大將軍,賜爵左南公,南涼文武,依才銓敘敍。歲餘,熾磐使人鴆傉檀;左右請解之,傉檀曰:「吾病豈宜療邪!」遂死,諡曰景王。虎臺亦為熾磐所殺。傉檀子保周、賀,俱延子覆龍,利鹿孤孫副周,烏孤孫承鉢,皆奔河西王蒙遜,久之,又奔魏。魏以保周為張掖王,覆龍為酒泉公,賀西平公,副周永平公,承鉢昌松公。魏主嗣愛賀之才,謂曰:「卿之先與朕同源,賜姓源氏。」   八月,戊子,魏主嗣遣馬邑侯陋孫使於秦。辛丑,遣謁者于什門使於燕,悅力延使於柔然。于什門至和龍,不肯入見,曰:「大魏皇帝有詔,須馮王出受,然後敢入。」燕王跋使人牽逼令入;什門見跋不拜,跋使人按其項,什門曰:「馮王拜受詔,吾自以賓主致敬,何苦見逼邪!」跋怒,留什門不遣,什門數衆辱之。左右請殺之,跋曰:「彼各為其主耳。」乃幽執什門,欲降之,什門終不降。久之,衣冠弊壞略盡,蟣蝨流溢;跋遺之衣冠,什門皆不受。   魏主嗣以博士王諒為平南參軍,使以平南將軍、相州刺史尉太真書與太尉裕相聞。太真,古真之弟也。   九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河南王熾磐復稱秦王,置百官。   燕主跋與夏連和,夏王勃勃遣御史中丞烏洛孤如燕涖盟。   十一月,壬午,魏主嗣遣使者巡行諸州,校閱守宰資財,非家所齎,悉薄為贓。   西秦王熾磐立妃禿髮氏為后。   十二月,丙戌朔,柔然可汗大檀侵魏;丙申,魏主嗣北擊之。大檀走,遣奚斤等追之,遇大雪,士卒凍死及墮指者什二三。   河內人司馬順宰自稱晉王,魏人討之,不克。   燕遼西安素弗卒,燕王跋比葬七臨之。   是歲,司馬國璠兄弟聚衆數百潛渡淮,夜入廣陵城。青州刺史檀祗領廣陵相,國璠兵直上聽事,祗驚出,將禦之,被射傷而入,謂左右曰:「賊乘闇得入,欲掩我不備;但擊五鼓,彼懼曉,必走矣。」左右如其言,國璠兵果走。   魏博士祭酒崔浩為魏主嗣講易及洪範,嗣因問浩天文、術數;浩占決多驗,由是有寵,凡軍國密謀皆預之。   夏王勃勃立夫人梁氏為王后,子璝為太子;封子延為陽平公,昌為太原公,倫為酒泉公,定為平原公,滿為河南公,安為中山公。    卷一一七 晉紀三十九 --------------------------------   起旃蒙單閼(乙卯),盡柔兆執徐(丙辰),凡二年。   安皇帝義熙十一年(乙卯、四一五年)   春,正月,丙辰,魏主嗣還平城。   太尉裕收司馬休之次子文寶、兄子文祖,並賜死;發兵擊之。詔加裕黃鉞,領荊州刺史。庚午,大赦。   丁丑,以吏部尚書謝裕為尚書左僕射。   辛巳,太尉裕發建康。以中軍將軍劉道憐監留府事,劉穆之兼右僕射;事無大小,皆決於穆之。又以高陽內史劉鍾領石頭戍事,屯冶亭。休之府司馬張裕、南平太守檀範之聞之,皆逃歸建康。裕,卲之兄也。雍州刺史魯宗之自疑不為太尉裕所容,與其子竟陵太守軌起兵應休之。二月,休之上表罪狀裕,勒兵拒之。   裕密書招休之府錄事參軍南陽韓延之,延之復書曰:「承親帥戎馬,遠履西畿,闔境士庶,莫不惶駭。辱疏,知以譙王前事,良增歎息。司馬平西體國忠貞,款懷待物。以公有匡復之勳,家國蒙賴,推德委誠,每事詢仰。譙王往以微事見劾,猶自表遜位;況以大過,而當嘿然邪!前已表奏廢之,所不盡者命耳。推寄相與,正當如此;而遽興兵甲,所謂『欲加之罪,其無辭乎!』劉裕足下,海內之人,誰不見足下此心,而復欲欺誑國士!來示云『處懷期物,自有由來』,今伐人之君,啗人以利,真可謂『處懷期物,自有由來』者乎!劉藩死於閶闔之門,諸葛斃於左右之手;甘言詫方伯,襲之以輕兵;遂使席上靡款懷之士,閫外無自信諸侯,以是為得算,良可恥也!貴府將佐及朝廷賢德,寄命過日。吾誠鄙劣,嘗聞道於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寧可無授命之臣乎!必未能自投虎口,比迹郗僧施之徒明矣。假令天長喪亂,九流渾濁,當與臧洪遊於地下,不復多言。」裕視書歎息,以示將佐曰:「事人當如此矣!」延之以裕父名翹,字顯宗。乃更其字曰顯宗,名其子曰翹,以示不臣劉氏。   琅邪太守劉朗帥二千餘家降魏。   庚子,河西胡劉雲等帥數萬戶降魏。   太尉裕吏參軍檀道濟、朱超石將步騎出襄陽。超石,齡石之弟也。江夏太守劉虔之將兵屯三連,立橋聚糧以待,道濟等積日不至。魯軌襲擊虔之,殺之。裕使其壻振威將軍東海徐逵之統參軍蒯恩、王允之、沈淵子為前鋒,出江夏口。逵之等與魯軌戰於破冢,兵敗,逵之、允之、淵子皆死,獨蒯恩勒兵不動。軌乘勝力攻之,不能克,乃退。淵子,林子之兄也。   裕軍於馬頭,聞逵之死,怒甚;三月,壬午,帥諸將濟江。魯軌、司馬文思將休之兵四萬,臨峭岸置陳,軍士無能登者。裕自被甲欲登,諸將諫,不從,怒愈甚。太尉主簿謝晦前抱持裕,裕抽劍指晦曰:「我斬卿!」晦曰:「天下可無晦,不可無公!」建武將軍胡藩領遊兵在江津,裕呼藩使登,藩有疑色。裕命左右錄來,欲斬之。藩顧曰:「正欲擊賊,不得奉敎!」乃以刀頭穿岸,劣容足指,騰之而上;隨之者稍多。旣登岸,直前力戰。休之兵不能當,稍引卻。裕兵因而乘之,休之兵大潰,遂克江陵。休之、宗之俱北走,軌留石城。裕命閬中侯下邳趙倫之、太尉參軍沈林子攻之;遣武陵內史王鎮惡以舟師追休之等。   有羣盜數百夜襲冶亭,京師震駭;劉鍾討平之。   秦廣平公弼譖姚宣於秦王興,宣司馬權丕至長安,興責以不能輔導,將誅之;丕懼,誣宣罪惡以求自免。興怒,遣使就杏城收宣下獄,命弼將三萬人鎮秦州。尹昭曰:「廣平公與皇太子不平,今握強兵於外,陛下一旦不諱,社稷必危。『小不忍,亂大謀』,陛下之謂也。」興不從。   夏王勃勃攻秦杏城,拔之,執守將姚逵,阬士卒二萬人。秦王興如北地,遣廣平公弼及輔國將軍斂曼嵬向新平,興還長安。   河西王蒙遜攻西秦廣武郡,拔之。西秦王熾磐遣將軍乞伏魋尼寅邀蒙遜於浩亹,蒙遜擊斬之;又遣將軍折斐等帥騎一萬據勒姐嶺,蒙遜擊禽之。   河西饑胡相聚於上黨,推胡人白亞栗斯為單于,改元建平,以司馬順宰為謀主,寇魏河內。夏,四月,魏主嗣命公孫表等五將討之。   青、冀二州刺史劉敬宣參軍司馬道賜,宗室之疏屬也。聞太尉裕攻司馬休之,道賜與同府辟閭道秀、左右小將王猛子謀殺敬宣,據廣固以應休之。乙卯,敬宣召道秀,屏人語,左右悉出戶。猛子逡巡在後,取敬宣備身刀殺敬宣。文武佐吏卽時討道賜等,皆斬之。   己卯,魏主嗣北巡。   西秦王熾磐子元基自長安逃歸,熾磐以為尚書左僕射。   五月,丁亥,魏主嗣如大甯。   趙倫之、沈林子破魯軌於石城,司馬休之、魯宗之救之不及,遂與軌奔襄陽,宗之參軍李應之閉門不納。甲午,休之、宗之、軌及譙王文思、新蔡王道賜、梁州刺史馬敬、南陽太守魯範俱奔秦。宗之素得士民心,爭為之衞送出境。王鎮惡等追之,盡境而還。   初,休之等求救於秦、魏,秦征虜將軍姚成王及司馬國璠引兵至南陽,魏長孫嵩至河東,聞休之等敗,皆引還。休之至長安,秦王興以為揚州刺史,使侵擾襄陽。侍御史唐盛言於興曰:「據符讖之文,司馬氏當復得河、洛。今使休之擅兵於外,猶縱魚於淵也;不如以高爵厚禮,留之京師。」興曰:「昔文王卒免羑里,高祖不斃鴻門,苟天命所在,誰能違之!脫如符讖之言,留之適足為害。」遂遣之。   詔加太尉裕太傅、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以兗、青二州刺史劉道憐為都督荊 湘 益 秦 寧 梁 雍七州諸軍事、驃騎將軍、荊州刺史。道憐貪鄙,無才能,裕以中軍長史晉陵太守謝方明為驃騎長史、南郡相,道憐府中衆事皆諮決於方明。方明,沖之子也。   益州刺史朱齡石遣使詣河西王蒙遜,諭以朝廷威德。蒙遜遣舍人黃迅詣齡石,且上表言:「伏聞車騎將軍裕欲清中原,願為右翼,驅除戎虜。」   夏王勃勃遣御史中丞烏洛孤與蒙遜結盟,蒙遜遣其弟湟河太守漢平蒞盟于夏。   西秦王熾磐帥衆三萬襲湟河,沮渠漢平拒之,遣司馬隗仁夜出擊熾磐,破之。熾磐將引去,漢平長史焦昶、將軍段景潛召熾磐,熾磐復攻之;昶、景因說漢平出降。仁勒壯士百餘據南門樓,三日不下,力屈,為熾磐所禽。熾磐欲斬之,散騎常侍武威段暉諫曰:「仁臨難不畏死,忠臣也,宜宥之以厲事君。」乃囚之。熾磐以左衞將軍匹達為湟河太守,擊乙弗窟乾,降其三千餘戶而歸。以尚書右僕射出連虔為都督嶺北諸軍事、涼州刺史;以涼州刺史謙屯為鎮軍大將軍、河州牧。隗仁在西秦五年,段暉又為之請,熾磐免之,使還姑臧。   戊午,魏主嗣行如濡源,遂至上谷、涿鹿、廣甯。秋,七月,癸未,還平城。   西秦王熾磐以秦州刺史曇達為尚書令,光祿勳王松壽為秦州刺史。   辛亥晦,日有食之。   八月,甲子,太尉裕還建康,固辭太傅、州牧,其餘受命。以豫章公世子義符為兗州刺史。   丁未,謝裕卒;以劉穆之為左僕射。   九月,己亥,大赦。   魏比歲霜旱,雲、代之民多飢死。太史令王亮、蘇坦言於魏主嗣曰:「按讖書,魏當都鄴,可得豐樂。」嗣以問羣臣,博士祭酒崔浩、特進京兆周澹曰:「遷都於鄴,可以救今年之饑,非久長之計也。山東之人,以國家居廣漢之地,謂其民畜無涯,號曰『牛毛之衆』。今留兵守舊都,分家南徙,不能滿諸州之地,參居郡縣,情見事露,恐四方皆有輕侮之心;且百姓不便水土,疾疫死傷者必多。又,舊都守兵旣少,屈丐、柔然將有窺窬之心,舉國而來,雲中、平城必危,朝廷隔恆、代千里之險,難以赴救,此則聲實俱損也。今居北方,假令山東有變,我輕騎南下,布濩林薄之間,孰能知其多少!百姓望塵懾服,此國家所以威制諸夏也。來春草生,湩酪將出,兼以菜果,得以秋熟,則事濟矣。」嗣曰:「今倉廩空竭,旣無以待來秋,若來秋又饑,將若之何?」對曰:「宜簡飢貧之戶,使就食山東;若來秋復饑,當更圖之,但方今不可遷都耳。」嗣悅曰:「唯二人與朕意同。」乃簡國人尤貧者詣山東三州就食,遣左部尚書代人周幾帥衆鎮魯口以安集之。嗣躬耕藉田,且命有司勸課農桑;明年,大熟,民遂富安。   夏赫連建將兵擊秦,執平涼太守姚軍都。遂入新平。廣平公弼與戰於龍尾堡,禽之。   秦王興藥動。廣平公弼稱疾不朝,聚兵於第。興聞之,怒,收弼黨唐盛、孫玄等,殺之。太子泓請曰:「臣不肖,不能緝諧兄弟,使至於此,皆臣之罪也。若臣死而國家安,願賜臣死;若陛下不忍殺臣,乞退就藩。」興惻然憫之,召姚讚、梁喜、尹昭、斂曼嵬與之謀,囚弼,將殺之,窮治黨與;泓流涕固請,乃幷其黨赦之。泓待弼如初,無忿恨之色。   魏太史奏:「熒惑在匏瓜中,忽亡不知所在,於法當入危亡之國,先為童謠妖言,然後行其禍罰。」魏主嗣召名儒十餘人使與太史議熒惑所詣,崔浩對曰:「按春秋左氏傳,『神降于莘』,以其至之日推知其物。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陰雲;熒惑之亡,當在二日。庚之與午,皆主於秦;辛為西夷。今姚興據長安,熒惑必入秦矣。」衆皆怒曰:「天上失星,人間安知所詣!」浩笑而不應。後八十餘日,熒惑出東井,留守句己,久之乃去。秦大旱,昆明池竭,童謠訛言,國人不安,間一歲而秦亡。衆乃服浩之精妙。   冬,十月,壬子,秦王興使散騎常侍姚敞等送其女西平公主于魏,魏主嗣以后禮納之;鑄金人不成,乃以為夫人,而寵遇甚厚。   辛酉,魏主嗣如沮洳城;癸亥,還平城。十一月丁亥,復如豺山宮;庚子,還。   西秦王熾磐遣襄武侯曇達等將騎一萬,擊南羌彌姐、康薄于赤水,降之;以王孟保為略陽太守,鎮赤水。   燕尚書令孫護之弟伯仁為昌黎尹,與其弟叱支乙拔皆有才勇,從燕王跋起兵有功,求開府不得,有怨言,跋皆殺之。進護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以慰其心,護怏怏不悅,跋酖殺之。遼東太守務銀提自以有功,出為邊郡,怨望,謀外叛,跋亦殺之。   林邑寇交州,州將擊敗之。   安帝義熙十二年(丙辰、四一六年)   春,正月,甲申,魏主嗣如豺山宮;戊子,還平城。   加太尉裕兗州刺史、都督南秦州,凡都督二十二州;以世子義符為豫州刺史。   秦王興使魯宗之將兵寇襄陽,未至而卒。其子軌引兵入寇,雍州刺史趙倫之擊敗之。   西秦王熾磐攻秦洮陽公彭利和於漒川,沮渠蒙遜攻石泉以救之。熾磐至沓中,引還。二月,熾磐遣襄武侯曇達救石泉,蒙遜亦引去。蒙遜遂與熾磐結和親。   秦王興如華陰,使太子泓監國,入居西宮。興疾篤,還長安,黃門侍郎尹沖謀因泓出迎而殺之。興至,泓將出迎,宮臣諫曰:「主上疾篤,姦臣在側,殿下今出,進不得見主上,退有不測之禍。」泓曰:「臣子聞君父疾篤而端居不出,何以自安!」對曰:「全身以安社稷,孝之大者也。」泓乃止。尚書姚沙彌謂尹沖曰;「太子不出迎,宜奉乘輿幸廣平公第;宿衞將士聞乘輿所在,自當來集,太子誰與守乎!且吾屬以廣平公之故,已陷名逆節,將何所自容!今奉乘輿以舉事,乃杖大順,不惟救廣平之禍,吾屬前罪亦盡雪矣。」沖以興死生未可知,欲隨興入宮作亂,不用沙彌之言。   興入宮,命太子泓錄尚書事,東平公紹及右衞將軍胡翼度典兵禁中,防制內外。遣殿中上將軍斂曼嵬收弼第中甲仗,內之武庫。   興疾轉篤,其妹南安長公主問疾,不應。幼子耕兒出,告其兄南陽公愔曰:「上已崩矣,宜速決計!」愔卽與尹沖帥甲士攻端門,斂曼嵬,胡翼度等勒兵閉門拒戰。愔等遣壯士登門,緣屋而入,及于馬道。泓侍疾在諮議堂,太子右衞率姚和都帥東宮兵入屯馬道南。愔等不得進,遂燒端門,興力疾臨前殿,賜弼死。禁兵見興,喜躍,爭進赴賊,賊衆驚擾,和都以東宮兵自後擊之,愔等大敗。愔逃于驪山,其黨建康公呂隆奔雍,尹沖及弟泓來奔。興引東平公紹及姚讚、梁喜、尹昭、斂曼嵬入內寢,受遺詔輔政。明日,興卒。泓祕不發喪,捕南陽公愔及呂隆、大將軍尹元等,皆誅之,乃發喪,卽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和。泓命齊公恢殺安定太守呂超,恢猶豫久之,乃殺之。泓疑恢有貳心,恢由是懼,陰聚兵謀作亂。泓葬興于偶陵,諡曰文桓皇帝,廟號高祖。   初,興徙李閏羌三千戶於安定。興卒,羌酋党容叛,泓遣撫軍將軍姚讚討降之,徙其酋豪于長安,餘遣還李閏,北地太守毛雍據趙氏塢以叛,東平公紹討禽之。時姚宣鎮李閏,參軍韋宗聞毛雍叛,說宣曰:「主上新立,威德未著,國家之難,未可量也,殿下不可不為深慮。邢望險要,宜徙據之,此霸王之資也。」宣從之,帥戶三萬八千,棄李閏,南保邢望。諸羌據李閏以叛,東平公紹進討,破之。宣詣紹歸罪,紹殺之。   二月,加太尉裕中外大都督。裕戒嚴將伐秦,詔加裕領司、豫二州刺史,以其世子義符為徐、兗二州刺史。琅邪王德文請啟行戒路,脩敬山陵;詔許之。   夏,四月,壬子,魏大赦,改元泰常。   西秦襄武侯曇達等擊秦秦州刺史姚艾於上邽,破之,徙其民五千餘戶於枹罕。   五月,癸巳,加太尉裕領北雍州刺史。   六月,丁巳,魏主嗣北巡。   幷州胡數萬落叛秦,入于平陽,推匈奴曹弘為大單于,攻立義將軍姚成都于匈奴堡。征東將軍姚懿自蒲坂討之,執弘,送長安,徙其豪右萬五千落于雍州。   氐王楊盛攻秦祁山,拔之,進逼秦州。秦後將軍姚平救之;盛引兵退;平與上邽守將姚嵩追之。夏王勃勃帥騎四萬襲上邽,未至,嵩與盛戰於竹嶺,敗死。勃勃攻上邽,二旬,克之,殺秦州刺史姚軍都及將士五千餘人,因毀其城;進攻陰密,又殺秦將姚良子及將士萬餘人;以其子昌為雍州刺史,鎮陰密。征北將軍姚恢棄安定,奔還長安,安定人胡儼等帥戶五萬據城降於夏。勃勃使鎮東將軍羊苟兒將鮮卑五千鎮安定,進攻秦鎮西將軍姚諶于雍城,諶委鎮奔長安。勃勃據雍,進掠郿城。秦東平公紹及征虜將軍尹昭等將步騎五萬擊之,勃勃退趨安定,胡儼閉門拒之,殺羊苟兒及所將鮮卑,復以安定降秦。紹進擊勃勃於馬鞍阪,破之,追至朝那,不及而還。勃勃歸杏城。楊盛復遣兄子倦擊秦,至陳倉,秦斂曼嵬擊卻之。夏王勃勃復遣兄子提南侵泄陽,秦車騎將軍姚裕等擊卻之。   涼司馬索承明上書勸涼公暠伐河西王蒙遜,暠引見,謂之曰:「蒙遜為百姓患,孤豈忘之!顧勢力未能除耳。卿有必禽之策,當為孤陳之;直唱大言,使孤東討,此與言『石虎小豎,宜肆諸市朝』者何異!」承明慚懼而退。   秋,七月,魏主嗣大獵於牛川,臨殷繁水而還;戊戌,至平城。   八月,丙午,大赦。   寧州獻琥珀枕於太尉裕。裕以琥珀治金創,得之大喜,命碎擣分賜北征將士。   裕以世子義符為中軍將軍,監太尉留府事。劉穆之為左僕射,領監軍、中軍二府軍司,入居東府,總攝內外;以太尉左司馬東海徐羨之為穆之之副;左將軍朱齡石守衞殿省,徐州刺史劉懷慎守衞京師,揚州別駕從事史張裕任留州事。懷慎,懷敬之弟也。   劉穆之內總朝政,外供軍旅,決斷如流,事無擁滯。賓客輻湊,求訴百端,內外諮稟,盈階滿室;目覽辭訟,手答牋書,耳行聽受,口並酬應,不相參涉,悉皆贍舉。又喜賓客,言談賞笑,彌日無倦。裁有閒暇,手自寫書,尋覽校定。性奢豪,食必方丈,旦輒為十人饌,未嘗獨餐。嘗白裕曰:「穆之家本貧賤,贍生多闕。自叨忝以來,雖每存約損,而朝夕所須,微為過豐,自此外一毫不以負公。」中軍諮議參軍張卲言於裕曰:「人生危脆,必當遠慮。穆之若邂逅不幸,誰可代之?尊業如此。苟有不諱,處分云何?」裕曰:「此自委穆之及卿耳。」   丁巳,裕發建康,遣龍驤將軍王鎮惡、冠軍將軍檀道濟將步軍自淮、淝向許、洛,新野太守朱超石、寧朔將軍胡藩趨陽城,振武將軍沈田子、建威將軍傅弘之趨武關,建武將軍沈林子、彭城內史劉遵考將水軍出石門,自汴入河,以冀州刺史王仲德督前鋒諸軍,開鉅野入河。遵考,裕之族弟也。劉穆之謂王鎮惡曰:「公今委卿以伐秦之任,卿其勉之!」鎮惡曰:「吾不克關中,誓不復濟江!」   裕旣行,青州刺史檀祗自廣陵輒帥衆至涂中掩討亡命。劉穆之恐祗為變,議欲遣軍。時檀韶為江州刺史,張卲曰:「今韶據中流,道濟為軍首,若有相疑之跡,則大府立危,不如逆遣慰勞以觀其意,必無患也。」穆之乃止。   初,魏主嗣使公孫表討白亞栗斯,曰:「必先與秦洛陽戍將相聞,使備河南岸,然後擊之。」表未至,胡人廢白亞栗斯,更立劉虎為率善王。表以胡人內自攜貳,勢必敗散,遂不告秦將而擊之,大為虎所敗,士卒死傷甚衆。   嗣謀於羣臣曰:「胡叛踰年,討之不克,其衆繁多,為患日深。今盛秋不可復發兵,妨民農務,將若之何?」白馬侯崔宏曰:「胡衆雖多,無健將御之,終不能成大患。表等諸軍,不為不足,但法令不整,處分失宜,以致敗耳。得大將素有威望者將數百騎往攝表軍,無不克矣。相州刺史叔孫建前在幷州,為胡、魏所畏服,諸將莫及,可遣也。」嗣從之,以建為中領軍,督表等討虎。九月,戊午,大破之,斬首萬餘級,虎及司馬順宰皆死,俘其衆十萬餘口。   太尉裕至彭城,加領徐州刺史;以太原王玄謨為從事史。   初,王廞之敗也,沙門曇永匿其幼子華,使提衣襆自隨,津邏疑之。曇永呵華曰:「奴子何不速行!」棰之數十,由是得免;遇赦,還吳。以其父存亡不測,布衣蔬食,絕交遊不仕,十餘年。裕聞華賢,欲用之,乃發廞喪,使華制服。服闋,辟為徐州主簿。   王鎮惡、檀道濟入秦境,所向皆捷。秦將王苟生以漆丘降鎮惡,徐州刺史姚掌以項城降道濟,諸屯守皆望風款附。惟新蔡太守董遵不下,道濟攻拔其城,執遵,殺之。進克許昌,獲秦潁川太守姚垣及大將楊業。沈林子自汴入河,襄邑人董神虎聚衆千餘人來降。太尉裕版為參軍。林子與神虎共攻倉垣,克之,秦兗州刺史韋華降。神虎擅還襄邑,林子殺之。   秦東平公紹言於秦主泓曰:「晉兵已過許昌;安定孤遠,難以救衞,宜遷其鎮戶,內實京畿,可得精兵十萬,雖晉、夏交侵,猶不亡國。不然,晉攻豫州,夏攻安定,將若之何?事機已至,宜在速決。」左僕射梁喜曰:「劉公恢有威名,為嶺北所憚,鎮人已與勃勃深仇,理應守死無貳。勃勃終不能越安定遠寇京畿;若無安定,虜馬必至於郿。今關中兵足以拒晉,無為豫自損削也。」泓從之。吏部郎懿橫密言於泓曰:「恢於廣平之難,有忠勳於陛下。自陛下龍飛紹統,未有殊賞為答其意。今外則置之死地,內則不豫朝權,安定人自以孤危逼寇,思南遷者十室而九,若恢擁精兵數萬,鼓行而向京師,得不為社稷之累乎!宜徵還朝廷以慰其心。」泓曰:「恢若懷不逞之心,徵之適所以速禍耳。」又不從。   王仲德水軍入河,將逼滑臺。魏兗州刺史尉建畏懦,帥衆棄城,北渡河。仲德入滑臺,宣言曰:「晉本欲以布帛七萬匹假道於魏,不謂魏之守將棄城遽去。」魏主嗣聞之,遣叔孫建、公孫表自河內向枋頭,因引兵濟河,斬尉建於城下,投尸于河。呼仲德軍人,問以侵寇之狀;仲德使司馬竺和之對曰:「劉太尉使王征虜自河入洛,清掃山陵,非敢為寇於魏也。魏之守將自棄滑臺去,王征虜借空城以息兵,行當西引,於晉、魏之好無廢也;何必揚旗鳴鼓以曜威乎!」嗣使建以問太尉裕。裕遜辭謝之曰:「洛陽,晉之舊都,而羌據之;晉欲脩復山陵久矣。諸桓宗族,司馬休之、國璠兄弟,魯宗之父子,皆晉之蠹也,而羌收之以為晉患。今晉將伐之,欲假道於魏,非敢為不利也。」魏河內鎮將于栗磾有勇名,築壘於河上以備侵軼。裕以書與之,題曰「黑矟公麾下」。栗磾好操黑矟以自標,故裕以此目之。魏因拜栗磾為黑矟將軍。   冬,十月,壬戌,魏主嗣如豺山宮。   初,燕將庫傉官斌降魏,旣而復叛歸燕。魏主嗣遣驍騎將軍延普渡濡水擊斌,斬之;遂攻燕幽州刺史庫傉官昌、征北將軍庫傉官提,皆斬之。   秦陽城、滎陽二城皆降,晉兵進至成皋。秦征南將軍陳留公洸鎮洛陽,遣使求救於長安。秦主泓遣越騎校尉閻生帥騎三千救之,武衞將軍姚益男將步卒一萬助守洛陽,又遣幷州牧姚懿南屯陝津,為之聲援。寧朔將軍趙玄言於洸曰:「今晉寇益深,人情駭動,衆寡不敵,若出戰不捷,則大事去矣。宜攝諸戍之兵,固守金墉,以待西師之救。金墉不下,晉必不敢越我而西,是我不戰而坐收其弊也。」司馬姚禹陰與檀道濟通,主簿閻恢、楊虔,皆禹之黨也,共嫉玄,言於洸曰:「殿下以英武之略,受任方面;今嬰城示弱,得無為朝廷所責乎!」洸以為然,乃遣趙玄將兵千餘南守柏谷塢,廣武將軍石無諱東戍鞏城。玄泣謂洸曰:「玄受三帝重恩,所守正有死耳。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為姦人所誤,後必悔之。」旣而成皋、虎牢皆來降,檀道濟等長驅而進,無諱至石關,奔還。龍驤司馬滎陽毛德祖與玄戰於柏谷,玄兵敗,被十餘創,據地大呼。玄司馬蹇鑒冒刃抱玄而泣,玄曰:「吾創已重,君宜速去!」鑒曰:「將軍不濟,鑒去安之!」與之皆死。姚禹踰城奔道濟,甲子,道濟進逼洛陽。丙寅,洸出降。道濟獲秦人四千餘人,議者欲盡阬之以為京觀。道濟曰:「伐罪弔民,正在今日!」皆釋而遣之。於是夷、夏感悅,歸之者甚衆。閻生、姚益男未至,聞洛陽已沒,不敢進。   己丑,詔遣兼司空高密王恢之脩謁五陵,置守衞。太尉裕以冠軍將軍毛脩之為河南、河內二郡太守,行司州事,戍洛陽。   西秦王熾磐使秦州刺史王松壽鎮馬頭,以逼秦之上邽。   十一月,甲戌,魏主嗣還平城。   太尉裕遣左長史王弘還建康,諷朝廷求九錫。時劉穆之掌留任,而旨從北來,穆之由是愧懼發病。弘,珣之子也。十二月,壬申,詔以裕為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為宋公,備九錫之禮,位在諸侯王上,領征西將軍、司 豫 北徐 雍四州刺史如故,裕辭不受。   西秦王熾磐遣使詣太尉裕,求擊秦以自効。裕拜熾磐平西將軍、河南公。   秦姚懿司馬孫暢說懿使襲長安,誅東平公紹,廢秦主泓而代之。懿以為然,乃散穀以賜河北夷、夏,欲樹私恩。左常侍張敞、侍郎左雅諫曰:「殿下以母弟居方面,安危休戚,與國同之。今吳寇內侵,四州傾沒,西虜擾邊,秦、涼覆敗,朝廷之危,有如累卵。穀者,國之本也,而殿下無故散之,虛損國儲,將若之何?」懿怒,笞殺之。   泓聞之,召東平公紹,密與之謀。紹曰:「懿性識鄙淺,從物推移。造此謀者,必孫暢也。但馳使徵暢,遣撫軍將軍讚據陝城,臣向潼關為諸軍節度,若暢奉詔而至,臣當遣懿帥河東見兵共禦晉師;若不受詔命,便當聲其罪而討之。」泓曰:「叔父之言,社稷之計也。」乃遣姚讚及冠軍將軍司馬國璠、建義將軍虵玄屯陝津,武衞將軍姚驢屯潼關。   懿遂舉兵稱帝,傳檄州郡,欲運匈奴堡穀以給鎮人。寧東將軍姚成都拒之,懿卑辭誘之,送佩刀為誓,成都不從。懿遣驍騎將軍王國帥甲士數百攻成都,成都擊禽之,遣使讓懿曰:「明公以至親當重任,國危不能救,而更圖非望;三祖之靈,其肯佑明公乎!成都將糾合義兵,往見明公於河上耳。」於是傳檄諸城,諭以逆順,徵兵調食以討懿。懿亦發諸城兵,莫有應者,惟臨晉數千戶應懿。成都引兵濟河,擊臨晉叛者,破之。鎮人安定郭純等起兵圍懿。東平公紹入蒲阪,執懿,誅孫暢等。   是歲,魏衞將軍安城孝元王叔孫俊卒。魏主嗣甚惜之,謂其妻桓氏曰:「生同其榮,能沒同其戚乎?」桓氏乃縊而袝焉。   丁零翟猛雀驅略吏民,入白澗山為亂;魏內都大官河內張蒲與冀州刺史長孫道生討之。道生,嵩之從子也。道生欲進兵擊猛雀,蒲曰:「吏民非樂為亂,為猛雀所迫脅耳。今不分別,幷擊之,雖欲返善,其道無由,必同心協力,據險以拒官軍,未易猝平也。不如先遣使諭之,以不與猛雀同謀者皆不坐,則必喜而離散矣。」道生從之,降者數千家,使復舊業。猛雀與其黨百餘人出走,蒲等追斬猛雀首;左部尚書周幾窮討餘黨,悉誅之。    卷一一八 晉紀四十 --------------------------------   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屠維協洽(己未),凡三年。   安皇帝義熙十三年(丁巳、四一七年)   春,正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秦主泓朝會百官於前殿,以內外危迫,君臣相泣。征北將軍齊公恢帥安定鎮戶三萬八千,焚廬舍,自北雍州趨長安,自稱大都督、建義大將軍,移檄州郡,欲除君側之惡;揚威將軍姜紀帥衆歸之,建節將軍彭完都棄陰密奔還長安。恢至新支,姜紀說恢曰:「國家重將、大兵皆在東方,京師空虛,公亟引輕兵襲之,必克。」恢不從,南攻郿城;鎮西將軍姚諶為恢所敗,長安大震。泓馳使徵東平公紹,遣姚裕及輔國將軍胡翼度屯澧西。扶風太守姚儁等皆降於恢。東平公紹引諸軍西還,與恢相持於靈臺,姚讚留寧朔將軍尹雅為弘農太守,守潼關,亦引兵還。恢衆見諸軍四集,皆有懼心,其將齊黃等詣大軍降。恢進兵逼紹,讚自後擊之,恢兵大敗,殺恢及其三弟。泓哭之慟,葬以公禮。   太尉裕引水軍發彭城,留其子彭城公義隆鎮彭城。詔以義隆為監徐 兗 青 冀四州諸軍事、徐州刺史。   涼公暠寢疾,遺命長史宋繇曰:「吾死之後,世子猶卿子也,善訓導之。」二月,暠卒,官屬奉世子歆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公、領涼州牧。大赦,改元嘉興。尊歆母天水尹氏為太后。以宋繇錄三府事。諡暠曰武昭王,廟號太祖。   西秦安東將軍木弈干擊吐谷渾樹洛干,破其弟阿柴於堯杆川,俘五千餘口而還。樹洛干走保白蘭山,慙憤發疾,將卒,謂阿柴曰:「吾子拾虔幼弱,今以大事付汝。」樹洛干卒,阿柴立,自稱驃騎將軍、沙州刺史。諡樹洛干曰武王。阿柴稍用兵侵併其傍小種,地方數千里,遂為強國。   河西王蒙遜遣其將襲烏啼部,大破之;又擊卑和部,降之。   王鎮惡進軍澠池,遣毛德祖襲尹雅於蠡吾城,禽之;雅殺守者而逃。鎮惡引兵徑前,抵潼關。   檀道濟、沈林子自陝北渡河,拔襄邑堡,秦河北太守薛帛奔河東。又攻秦幷州刺史尹昭於蒲阪,不克。別將攻匈奴堡,為姚成都所敗。   辛酉,滎陽守將傅洪以虎牢降魏。   秦主泓以東平公紹為太宰、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改封魯公,使督武衞將軍姚鸞等步騎五萬守潼關,又遣別將姚驢救蒲阪。   沈林子謂檀道濟曰:「蒲阪城堅兵多,不可猝拔,攻之傷衆,守之引日。王鎮惡在潼關,勢孤力弱,不如與鎮惡合勢幷力以爭潼關。若得之,尹昭不攻自潰矣。」道濟從之。   三月,道濟、林子至潼關,秦魯公紹引兵出戰,道濟、林子奮擊,大破之,斬獲以千數。紹退屯定城,據險拒守,謂諸將曰:「道濟等兵力不多,懸軍深入,不過堅壁以待繼援。吾分軍絕其糧道,可坐禽也。」乃遣姚鸞屯大路以絕道濟糧道。   鸞遣尹雅將兵與晉戰於關南,為晉兵所獲,將殺之。雅曰:「雅前日已當死,幸得脫至今,死固甘心。然夷、夏雖殊,君臣之義一也。晉以大義行師,獨不使秦有守節之臣乎!」乃免之。   丙子夜,沈林子將銳卒襲鸞營,斬鸞,殺其士卒數千人。紹又遣東平公讚屯河上以斷水道;沈林子擊之,讚敗走,還定城。薛帛據河曲來降。   太尉裕將水軍自淮、泗入清河,將泝河西上,先遣使假道於魏;秦主泓亦遣使請救於魏。魏主嗣使羣臣議之,皆曰:「潼關天險,劉裕以水軍攻之甚難;若登岸北侵,其勢便易。裕聲言伐秦,其志難測。且秦,婚姻之國,不可不救也。宜發兵斷河上流,勿使得西。」博士祭酒崔浩曰:「裕圖秦久矣。今姚興死,子泓懦劣,國多內難。裕乘其危而伐之,其志必取。若遏其上流,裕心忿戾,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受敵也。今柔然寇邊,民食又乏,若復與裕為敵,發兵南赴則北寇愈深,救北則南州復危,非良計也。不若假之水道,聽裕西上,然後屯兵以塞其東。使裕克捷,必德我之假道;不捷,吾不失救秦之名。此策之得者也。且南北異俗,借使國家棄恆山以南,裕必不能以吳、越之兵與吾爭守河北之地,安能為吾患乎!夫為國計者,惟社稷是利,豈顧一女子乎!」議者猶曰:「裕西入關,則恐吾斷其後,腹背受敵;北上,則姚氏必不出關助我,其勢必聲西而實北也。」嗣乃以司徒長孫嵩督山東諸軍事,又遣振威將軍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將步騎十萬屯河北岸。   庚辰,裕引軍入河,以左將軍向彌為北青州刺史,留戍碻磝。   初,裕命王鎮惡等:「若克洛陽,須大軍到俱進。」鎮惡等乘利徑趨潼關,為秦兵所拒,不得前。久之,乏食,衆心疑懼,或欲棄輜重還赴大軍。沈林子按劍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許、洛已定,關右將平,事之濟否,繫於前鋒。柰何沮乘勝之氣,棄垂成之功乎!且大軍尚遠,賊衆方盛,雖欲求還,豈可得乎!下官授命不顧,今日之事,當自為將軍辦之,未知二三君子將何面以見相公之旗鼓邪!」鎮惡等遣使馳告裕,求遣糧援。裕呼使者,開舫北戶,指河上魏軍以示之曰:「我語令勿進,今輕佻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軍!」鎮惡乃親至弘農,說諭百姓,百姓競送義租,軍食復振。   魏人以數千騎緣河隨裕軍西行;軍人於南岸牽百丈,風水迅急,有漂渡北岸者,輒為魏人所殺略。裕遣軍擊之,裁登岸則走,退則復來。夏,四月,裕遣白直隊主丁旿帥仗士七百人、車百乘,渡北岸,去水百餘步,為卻月陣,兩端抱河,車置七仗士,事畢,使豎一白毦;魏人不解其意,皆未動。裕先命寧朔將軍朱超石戒嚴,白毦旣舉,超石帥二千人馳往赴之,齎大弩百張,一車益二十人,設彭排於轅上。魏人見營陣旣立,乃進圍之;長孫嵩帥三萬騎助之,四面肉薄攻營,弩不能制。時超石別齎大鎚及矟千餘張,乃斷矟長三四尺,以鎚鎚之,一矟輒洞貫三四人。魏兵不能當,一時奔潰,死者相積;臨陳斬阿薄干,魏人退還畔城。超石帥寧朔將軍胡藩、寧遠將軍劉榮祖追擊,又破之,殺獲千計。魏主嗣聞之,乃恨不用崔浩之言。   秦魯公紹遣長史姚洽、寧朔將軍安鸞、護軍姚墨蠡、河東太守唐小方帥衆二千屯河北之九原,阻河為固,欲以絕檀道濟糧援。沈林子邀擊,破之,斬洽、黑蠡、小方,殺獲殆盡。林子因啟太尉裕曰:「紹氣蓋關中,今兵屈於外,國危於內。恐其凶命先盡,不得以膏齊斧耳。」紹聞洽等敗死,憤恚,發病嘔血,以兵屬東平公讚而卒。讚旣代紹,衆力猶盛,引兵襲林子,林子復擊破之。   太尉裕至洛陽,行視城塹,嘉毛脩之完葺之功,賜衣服玩好,直二千萬。   丁巳,魏主嗣如高柳。壬戌,還平城。   河西王蒙遜大赦。遣張掖太守沮渠廣宗詐降以誘涼公歆,歆發兵應之。蒙遜將兵三萬伏於蓼泉,歆覺之,引兵還。蒙遜追之,歆與戰於解支澗,大破之。斬首七千餘級。蒙遜城建康,置戍而還。   五月,乙未,齊郡太守王懿降於魏,上書言:「劉裕在洛,宜發兵絕其歸路,可不戰而克。」魏主嗣善之。   崔浩侍講在前,嗣問之曰:「劉裕伐姚泓,果能克乎?」對曰:「克之。」嗣曰:「何故?」對曰:「昔姚興好事虛名而少實用,子泓懦而多病,兄弟乖爭。裕乘其危,兵精將勇,何故不克!」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對曰:「勝之。垂藉父兄之資,修復舊業,國人歸之,若夜蟲之就火,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劉裕奮起寒微,不階尺土,討滅桓玄,興復晉室,北禽慕容超,南梟盧循,所向無前,非其才之過人,安能如是乎!」嗣曰:「裕旣入關,不能進退,我以精騎直擣彭城、壽春,裕將若之何?」對曰:「今西有屈丐,北有柔然,窺伺國隙。陛下旣不可親御六師,雖有精兵,未睹良將。長孫嵩長於治國,短於用兵,非劉裕敵也。興兵遠攻,未見其利;不如且安靜以待之,裕克秦而歸,必篡其主。關中華、戎雜錯,風俗勁悍;裕欲以荊、揚之化施之函、秦,此無異解衣包火,張羅捕虎;雖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趨尚不同,適足為寇敵之資耳。願陛下按兵息民以觀其變,秦地終為國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笑曰:「卿料之審矣!」浩曰:「臣嘗私論近世將相之臣: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輔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劉裕之平禍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國破家覆,孤孑一身,寄食姚氏,受其封殖。不思醻恩報義,而乘時徼利,盜有一方,結怨四鄰;撅豎小人,雖能縱暴一時,終當為人所吞食耳。」嗣大悅,語至夜半,賜浩御縹醪十觚,水精鹽一兩,曰:「朕味卿言,如此鹽、酒,故欲與卿共饗其美。」然猶命長孫嵩、叔孫建各簡精兵伺裕西過,自成皋濟河,南侵彭、沛;若不時過,則引兵隨之。   魏主嗣西巡至雲中,遂濟河,畋于大漠。   魏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以諸公為之。   秋,七月,太尉裕至陝。沈田子、傅弘之入武關,秦戍將皆委城走。田子等進屯青泥,秦主泓使給事黃門侍郎姚和都屯嶢柳以拒之。   西秦相國翟勍卒;八月,以尚書令曇達為左丞相,右僕射元基為右丞相,御史大夫麴景為尚書令,侍中翟紹為左僕射。   太尉裕至闅鄉。沈田子等將攻嶢柳。秦主泓欲自將以禦裕軍,恐田子等襲其後,欲先擊滅田子等,然後傾國東出;乃帥步騎數萬,奄至青泥。田子本為疑兵,所領裁千餘人,聞泓至,欲擊之;傅弘之以衆寡不敵止之,田子曰:「兵貴用奇,不必在衆。且今衆寡相懸,勢不兩立,若彼結圍旣固,則我無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營陳未立,先薄之,可以有功。」遂帥所領先進,弘之繼之。秦兵合圍數重。田子撫慰士卒曰:「諸君冒險遠來,正求今日之戰,死生一決,封侯之業於此在矣!」士卒皆踴躍鼓譟,執短兵奮擊,秦兵大敗,斬馘萬餘級,得其乘輿服御物,秦主泓奔還灞上。   初,裕以田子等衆少,遣沈林子將兵自秦嶺往助之,至則秦兵已敗,乃相與追之,關中郡縣多潛送款於田子。   辛丑,太尉裕至潼關,以朱超石為河東太守,使與振武將軍徐猗之會薛帛於河北,共攻蒲阪。秦平原公璞與姚和都共擊之,猗之敗死,超石奔還潼關。東平公讚遣司馬國璠引魏兵以躡裕後。   王鎮惡請帥水軍自河入渭以趨長安,裕許之。秦恢武將軍姚難自香城引兵而西,鎮惡追之;秦主泓自灞上引兵還屯石橋以為之援,鎮北將軍姚彊與難合兵屯涇上以拒鎮惡。鎮惡使毛德祖進擊,破之,彊死,難奔長安。   東平公讚退屯鄭城,太尉裕進軍逼之。泓使姚丕守渭橋,胡翼度屯石積,東平公讚屯灞東,泓屯逍遙園。   鎮惡泝渭而上,乘蒙衝小艦,行船者皆在艦內;秦人見艦進而無行船者,皆驚以為神。壬戌旦,鎮惡至渭橋,令軍士食畢,皆持仗登岸,後登者斬。衆旣登,渭水迅急,艦皆隨流,倏忽不知所在。時泓所將尚數萬人。鎮惡諭士卒曰:「吾屬並家在江南,此為長安北門,去家萬里,舟楫、衣糧皆已隨流。今進戰而勝,則功名俱顯;不勝,則骸骨不返,無他歧矣。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衆騰踊爭進,大破姚丕於渭橋。泓引兵救之,為丕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姚諶等皆死,泓單馬還宮。鎮惡入自平朔門,泓與姚裕等數百騎逃奔石橋。東平公讚聞泓敗,引兵赴之,衆皆潰去;胡翼度降於太尉裕。   泓將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一,言於泓曰:「晉人將逞其欲,雖降必不免,不如引決。」泓憮然不應。佛念登宮牆自投而死。癸亥,泓將妻子、羣臣詣鎮惡壘門請降,鎮惡以屬吏。城中夷、晉六萬餘戶,鎮惡以國恩撫慰,號令嚴肅,百姓安堵。   九月,太尉裕至長安,鎮惡迎於灞上。裕勞之曰:「成吾霸業者,卿也!」鎮惡再拜謝曰:「明公之威,諸將之力,鎮惡何功之有!」裕笑曰:「卿欲學馮異邪?」鎮惡性貪,秦府庫盈積,鎮惡盜取,不可勝紀;裕以其功大,不問。或譖諸裕曰:「鎮惡藏姚泓偽輦,將有異志。」裕使人覘之,鎮惡剔取其金銀,棄輦於垣側,裕意乃安。   裕收秦彝器、渾儀、土圭、記里鼓、指南車送詣建康。其餘金玉、繒帛、珍寶,皆以頒賜將士。秦平原公璞、幷州刺史尹昭以蒲阪降,東平公讚帥宗族百餘人詣裕降,裕皆殺之。送姚泓至建康,斬於市。   裕以薛辯為平陽太守,使鎮捍北道。   裕議遷都洛陽,諮議參軍王仲德曰:「非常之事,固非常人所及,必致駭動。今暴師日久,士卒思歸,遷都之計,未可議也。」裕乃止。   羌衆十餘萬口西奔隴上,沈林子追擊至槐里,俘虜萬計。   河西王蒙遜聞太尉裕滅秦,怒甚。門下校郎劉祥入言事,蒙遜曰:「汝聞劉裕入關,敢研研然也!」遂斬之。   初,夏王勃勃聞太尉裕伐秦,謂羣臣曰:「姚泓非裕敵也。且其兄弟內叛,安能拒人!裕取關中必矣。然裕不能久留,必將南歸;留子弟及諸將守之,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馬礪兵,訓養士卒,進據安定,秦嶺北郡縣鎮戍皆降之。裕遣使遺勃勃書,約為兄弟;勃勃使中書侍郎皇甫徽為報書而陰誦之,對裕使者,口授舍人使書之。裕讀其文,歎曰:「吾不如也!」   廣州刺史謝欣卒;東海人徐道期聚衆攻陷州城,進攻始興,始興相彭城劉謙之討誅之。詔以謙之為廣州刺史。   癸酉,司馬休之、司馬文思、司馬國璠、司馬道賜、魯軌、韓延之、刁雍、王慧龍及桓溫之孫道度、道子、族人桓謐、桓璲、陳郡袁式等皆詣魏長孫嵩降。秦匈奴鎮將姚成都及弟和都舉鎮降魏。魏主嗣詔民間得姚氏子弟送平城者賞之。冬,十月,己酉,嗣召長孫嵩等還。司馬休之尋卒於魏。魏賜國璠爵淮南公、道賜爵池陽子、魯軌爵襄陽公。刁雍表求南鄙自效,嗣以雍為建義將軍。雍聚衆於河、濟之間,擾動徐、兗;太尉裕遣兵討之,不克,雍進屯固山,衆至二萬。   詔進宋公爵為王,增封十郡;辭不受。   西秦王熾磐遣左丞相曇達等擊秦故將姚艾,艾遣使稱藩,熾磐以艾為征東大將軍、秦州牧。徵王松壽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魏叔孫建等討西山丁零翟蜀洛支等,平之。   辛未,劉穆之卒,太尉裕聞之,驚慟哀惋者累日。始,裕欲留長安經略西北,而諸將佐皆久役思歸,多不欲留。會穆之卒,裕以根本無託,遂決意東還。   穆之之卒也,朝廷恇懼,欲發詔,以太尉左司馬徐羨之代之。中軍諮議參軍張卲曰:「今誠急病,任終在徐;然世子無專命,宜須諮之。」裕欲以王弘代穆之,從事中郎謝晦曰:「休元輕易,不若羨之。」乃以羨之為吏部尚書、建威將軍、丹陽尹,代管留任。於是朝廷大事常決於穆之者,並悉北諮。   裕以次子桂陽公義真為都督雍 梁 秦三州諸軍事、安西將軍、領雍 東秦二州刺史。義真時年十二。以太尉諮議參軍京兆王脩為長史,王鎮惡為司馬、領馮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皆為中兵參軍,仍以田子領始平太守,德祖領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為雍州治中從事史。   先是,隴上流戶寓關中者,望因兵威得復本土;及置東秦州,知裕無復西略之意,皆歎息失望。   關中人素重王猛,裕之克長安,王鎮惡功為多,由是南人皆忌之。沈田子自以嶢柳之捷,與鎮惡爭功不平。裕將還,田子及傅弘之屢言於裕曰:「鎮惡家在關中,不可保信。」裕曰:「今留卿文武將士精兵萬人,彼若欲為不善,正足自滅耳。勿復多言。」裕私謂田子曰:「鍾會不得遂其亂者,以有衞瓘故也。語曰:『猛獸不如羣狐』,卿等十餘人,何懼王鎮惡!」   臣光曰:古人有言:「疑則勿任,任則勿疑。」裕旣委鎮惡以關中,而復與田子有後言,是鬬之使為亂也。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土,得之艱難,失之造次,使豐、鄗之都復輸寇手。荀子曰:「兼幷易能也,堅凝之難。」信哉!   三秦父老聞裕將還,詣門流涕訴曰:「殘民不霑王化,於今百年,始覩衣冠,人人相賀。長安十陵是公家墳墓,咸陽宮殿是公家室宅,捨此欲何之乎!」裕為之愍然,慰諭之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誠多諸君懷本之志,今以次息與文武賢才共鎮此境,勉與之居。」十二月,庚子,裕發長安,自洛入河,開汴渠而歸。   氐豪徐駭奴、齊元子等擁部落三萬在雍,遣使請降於魏。魏主嗣遣將軍王洛生、河內太守楊聲等西行以應之。   閏月,壬申,魏主嗣如大甯長川。   秦、雍人千餘家推襄邑令上谷寇讚為主以降於魏,魏主嗣拜讚魏郡太守。久之,秦、雍人流入魏之河南、滎陽、河內者,戶以萬數。嗣乃置南雍州,以讚為刺史,封河南公,治洛陽,立雍州郡縣以撫之。讚善於招懷,流民歸之者,三倍其初。   夏王勃勃聞太尉裕東還,大喜,問於王買德曰:「朕欲取關中,卿試言其方略。」買德曰:「關中形勝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狽而歸,正欲急成篡事耳,不暇復以中原為意。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青泥、上洛,南北之險要,宜先遣遊軍斷之;東塞潼關,絕其水陸之路;然後傳檄三輔,施以威德,則義真在網罟之中,不足取也。」勃勃乃以其子撫軍大將軍璝都督前鋒諸軍事,帥騎二萬向長安。前將軍昌屯潼關,以買德為撫軍右長史,屯青泥,勃勃將大軍為後繼。   是歲,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卒。   安帝義熙十四年(戊午、四一八年)   春,正月,丁酉朔,魏主嗣至平城,命護高車中郎將薛繁帥高車、丁零北略,至弱水而還。   辛巳,大赦。   夏赫連璝至渭陽,關中民降之者屬路。龍驤將軍沈田子將兵拒之,畏其衆盛,退屯劉迴堡,遣使還報王鎮惡。鎮惡謂王脩曰:「公以十歲兒付吾屬,當共思竭力;而擁兵不進,虜何由得平!」使者還,以告田子。田子與鎮惡素有相圖之志,由是益忿懼。未幾,鎮惡與田子俱出北地以拒夏兵,軍中訛言:「鎮惡欲盡殺南人,以數十人送義真南還,因據關中反。」辛亥,田子請鎮惡至傅弘之營計事。田子求屏人語,使其宗人沈敬仁斬之幕下,矯稱受太尉令誅之。弘之奔告劉義真,義真與王脩被甲登橫門以察其變。俄而田子帥數十人來,言鎮惡反,脩執田子,數以專戮,斬之;以冠軍將軍毛脩之代鎮惡為安西司馬。傅弘之大破赫連璝於池陽,又破之於寡婦渡,斬獲甚衆,夏兵乃退。   壬戌,太尉裕至彭城,解嚴,琅邪王德文先歸建康。   裕聞王鎮惡死,表言「沈田子忽發狂易,奄害忠勳」追贈鎮惡左將軍、青州刺史。   以彭城內史劉遵考為幷州刺史、領河東太守,鎮蒲阪;徵荊州刺史劉道憐為徐、兗二州刺史。   裕欲以世子義符鎮荊州,以徐州刺史劉義隆為司州刺史,鎮洛陽。中軍諮議張卲諫曰:「儲貳之重,四海所繫,不宜處外。」乃更以義隆為都督荊 益 寧 雍 梁 秦六州諸軍事、西中郎將、荊州刺史,以南郡太守到彥之為南蠻校尉,張卲為司馬、領南郡相,冠軍功曹王曇首為長史,北徐州從事王華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為西中郎參軍。義隆尚幼,府事皆決於卲。曇首,弘之弟也。裕謂義隆曰:「王曇首沈毅有器度,宰相才也,汝每事諮之。」   以南郡公劉義慶為豫州刺史。義慶,道憐之子也。   裕解司州,領徐、冀二州刺史。   秦王熾磐以乞伏木弈干為沙州刺史,鎮樂都。   二月,乙弗烏地延帥戶二萬降秦。   三月,遣使聘魏。   夏,四月,己巳,魏徙冀、定、幽三州徒河於代都。   初,和龍有赤氣四塞蔽日,自寅至申,燕太史令張穆言於燕王跋曰:「此兵氣也。今魏方強盛,而執其使者,好命不通,臣竊懼焉。」跋曰:「吾方思之。」五月,魏主嗣東巡,至濡源及甘松,遣征東將軍長孫道生、安東將軍李先、給事黃門侍郎奚觀帥精騎二萬襲燕,又命驍騎將軍延普、幽州刺史尉諾自幽州引兵趨遼西,為之聲勢,嗣屯突門嶺以待之。道生等拔乙連城,進攻和龍,與燕單于右輔古泥戰,破之,殺其將皇甫軌。燕王跋嬰城自守,魏人攻之,不克,掠其民萬餘家而還。   六月,太尉裕始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命。赦國中殊死以下,崇繼母蘭陵蕭氏為太妃。以太尉軍諮祭酒孔靖為宋國尚書令,左長史王弘為僕射,領選,從事中郎傅亮、蔡廓皆為侍中,謝晦為右衞將軍,右長史鄭鮮之為奉常,行參軍殷景仁為祕書郎,其餘百官,悉依天朝之制。靖辭不受。亮,咸之孫;廓,謨之曾孫;鮮之,渾之玄孫;景仁,融之曾孫也。景仁學不為文,敏有思致;口不談義,深達理體;至於國典、朝儀、舊章、記注,莫不撰錄,識者知其有當世之志。   魏天部大人白馬文貞公崔宏疾篤,魏主嗣遣侍臣問病,一夜數返。及卒,詔羣臣及附國渠帥皆會葬。   秋,七月,戊午,魏主嗣至平城。   九月,甲寅,魏人命諸州調民租,戶五十石,積於定、相、冀三州。   河西王蒙遜復引兵伐涼,涼公歆將拒之,左長史張體順固諫,乃止。蒙遜芟其秋稼而還。   歆遣使來告襲位。冬,十月,以歆為都督七郡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酒泉公。   姚艾叛秦,降河西王蒙遜,蒙遜引兵迎之。艾叔父雋言於衆曰:「秦王寬仁有雅度,自可安居事之,何為從河西王西遷!」衆咸以為然,乃相與逐艾,推雋為主,復歸於秦。秦王熾磐徵雋為侍中、中書監,賜爵隴西公,以左丞相曇達為都督洮 罕以東諸軍事、征東大將軍、秦州牧,鎮南安。   劉義真年少,賜與左右無節,王脩每裁抑之。左右皆怨,譖脩於義真曰:「王鎮惡欲反,故沈田子殺之。脩殺田子,是亦欲反也。」義真信之,使左右劉乞等殺脩。   脩旣死,人情離駭,莫相統壹。義真悉召外軍入長安,閉門拒守。關中郡縣悉降於夏。赫連璝夜襲長安,不克,夏王勃勃進據咸陽,長安樵采路絕。   宋公裕聞之,使輔國將軍蒯恩如長安,召義真東歸;以相國右司馬朱齡石為都督關中諸軍事、右將軍、雍州刺史,代鎮長安。裕謂齡石曰:「卿至,可敕義真輕裝速發,旣出關,然可徐行。若關右必不可守,可與義真俱歸。」又命中書侍郎朱超石慰勞河、洛。   十一月,齡石至長安。義真將士貪縱,大掠而東,多載寶貨、子女,方軌徐行。雍州別駕韋華奔夏,赫連璝帥衆三萬追義真;建威將軍傅弘之曰:「公處分亟進;今多將輜重,一日行不過十里,虜追騎且至,何以待之!宜棄車輕行,乃可以免。」義真不從。俄而夏兵大至,傅弘之、蒯恩斷後,力戰連日,至青泥,晉兵大敗,弘之、恩皆為王買德所禽;司馬毛脩之與義真相失,亦為夏兵所禽。義真行在前,會日暮,夏兵不窮追,故得免;左右盡散,獨逃草中。中兵參軍段宏單騎追尋,緣道呼之,義真識其聲,出就之,曰:「君非段中兵邪?身在此,行矣!必不兩全,可刎身頭以南,使家公望絕。」宏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忍。」乃束義真於背,單馬而歸。義真謂宏曰:「今日之事,誠無算略;然丈夫不經此,何以知艱難!」   夏王勃勃欲降傅弘之,弘之不屈。勃勃裸之,弘之叫罵而死。勃勃積人頭為京觀,號曰髑髏臺。長安百姓逐朱齡石,齡石焚其宮殿,奔潼關。勃勃入長安,大饗將士,舉觴謂王買德曰:「卿往日之言,一期而驗,可謂算無遺策。此觴所集,非卿而誰!」以買德為都官尚書,封河陽侯。   龍驤將軍王敬先戍曹公壘,齡石往從之。朱超石至蒲阪,聞齡石所在,亦往從之。赫連昌攻敬先壘,斷其水道;衆渴,不能戰,城且陷。齡石謂超石曰:「弟兄俱死異域,使老親何以為心!爾求間道亡歸,我死此,無恨矣。」超石持兄泣曰:「人誰不死,寧忍今日辭兄去乎!」遂與敬先及右軍參軍劉欽之皆被執送長安,勃勃殺之;欽之弟秀之悲泣不歡燕者十年。欽之,穆之之從兄子也。   宋公裕聞青泥敗,未知義真存亡,刻日北伐,侍中謝晦諫以「士卒疲弊,請俟他年」;不從。鄭鮮之上表,以為:「虜聞殿下親征,必併力守潼關。徑往攻之,恐未易可克;若輿駕頓洛,則不足上勞聖躬。且虜雖得志,不敢乘勝過關陝者,猶懾服大威,為將來之慮故也。若造洛而返,虜必更有揣量之心,或益生邊患。況大軍遠出,後患甚多。昔歲西征,劉鍾狼狽;去年北討,廣州傾覆;旣往之效,後來之鑒也。今諸州大水,民食寡乏,三吳羣盜攻沒諸縣,皆由困於征役故也。江南士庶,引領顒顒以望殿下之返旆,聞更北出,不測淺深之謀,往還之期,臣恐返顧之憂更在腹心也。若慮西虜更為河、洛之患者,宜結好北虜;北虜親則河南安,河南安則濟、泗靜矣。」會得段宏啟,知義真得免,裕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降義真為建威將軍、司州刺史;以段宏為宋臺黃門郎、領太子右衞率。裕以天水太守毛德祖為河東太守,代劉遵考守蒲阪。   夏王勃勃築壇於灞上,卽皇帝位,改元昌武。   西秦王熾磐東巡;十二月,徙上邽民五千餘戶于枹罕。   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經北斗,絡紫微,八十餘日而滅。魏主嗣復召諸儒、術土問之曰:「今四海分裂,災咎之應,果在何國?朕甚畏之。卿輩盡言,勿有所隱!」衆推崔浩使對,浩曰:「夫災異之興,皆象人事,人苟無釁,又何畏焉?昔王莽將篡漢,彗星出入,正與今同。國家主尊臣卑,民無異望,晉室陵夷,危亡不遠;彗之為異,其劉裕將篡之應乎!」衆無以易其言。   宋公裕以讖云「昌明之後尚有二帝」,乃使中書侍郎王韶之與帝左右密謀酖帝而立琅邪王德文。德文常在帝左右,飲食寢處,未嘗暫離;韶之伺之經時,不得間。會德文有疾,出居於外。戊寅,韶之以散衣縊帝於東堂。韶之,廙之曾孫也。裕因稱遺詔,奉德文卽皇帝位,大赦。   是歲,河西王蒙遜奉表稱藩,拜涼州刺史。   尚書右僕射袁湛卒。   恭皇帝元熙元年(己未、四一九年)   春,正月,壬辰朔,改元。   立琅邪王妃褚氏為皇后;后,裒之曾孫也。   魏主嗣畋于犢渚。   甲午,徵宋公裕入朝,進爵為王。裕辭。   癸卯,魏主嗣還平城。   庚申,葬安皇帝于休平陵。   剌劉道憐司空出鎮京口。   夏將叱奴侯提帥步騎二萬攻毛德祖於蒲阪,德祖不能禦,全軍歸彭城。二月,宋公裕以德祖為滎陽太守,戍虎牢。   夏主勃勃徵隱土京兆韋祖思。祖思旣至,恭懼過甚,勃勃怒曰:「我以國士徵汝,汝乃以非類遇我,汝昔不拜姚興,今何獨拜我?我在,汝猶不以我為帝王;我死,汝曹弄筆,當置我於何地邪!」遂殺之。   羣臣請都長安,勃勃曰:「朕豈不知長安歷世帝王之都,沃饒險固!然晉人僻遠,終不能為吾患。魏與我風俗略同,土壤鄰接,自統萬距魏境裁百餘里,朕在長安,統萬必危;若在統萬,魏必不敢濟河而西。諸卿適未見此耳。」皆曰:「非所及也。」乃於長安置南臺,以赫連璝領大將軍、雍州牧、錄南臺尚書事;勃勃還統萬,大赦,改元真興。   勃勃性驕虐,視民如草芥。常居城上,置弓劍於側,有所嫌忿,手自殺之。羣臣迕視者鑿其目,笑者決其脣,諫者先截其舌而後斬之。   初,司馬楚之奉其父榮期之喪歸建康,會宋公稱誅剪宗室之有才望者,楚之叔父宣期、兄貞之皆死,楚之亡匿竟陵蠻中。及從祖休之自江陵奔秦,楚之亡之汝、潁間,聚衆以謀復讎。楚之少有英氣,能折節下士,有衆萬餘,屯據長社。裕使刺客沐謙往刺之。楚之待謙甚厚。謙欲發,未得間,乃夜稱疾,知楚之必往問疾,因欲刺之。楚之果自齎湯藥往視疾,情意勤篤,謙不忍發,乃出匕首於席下,以狀告之曰:「將軍深為劉裕所忌,願勿輕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為之防衞。   王鎮惡之死也,沈田子殺其兄弟七人,唯弟康得免,逃就宋公裕於彭城,裕以為相國行參軍。康求還洛陽視母;會長安不守,康糾合關中徙民,得百許人,驅帥僑戶七百餘家,共保金墉城。時宗室多逃亡在河南,有司馬文榮者,帥乞活千餘戶屯金墉城南;又有司馬道恭,自東垣帥三千人屯城西,司馬順明帥五千人屯陵雲臺,司馬楚之屯柏谷塢。魏河內鎮將于栗磾遊騎在芒山上,攻逼交至,康堅守六旬。裕以康為河東太守,遣兵救之,平等皆散走。康勸課農桑,百姓甚親賴之。   司馬順明、司馬道恭及平陽太守薛辯皆降於魏,魏以辯為河東太守以拒夏人。   夏,四月,秦征西將軍孔子帥騎五千討吐谷渾覓地於弱水南,大破之,覓地帥其衆六千降於秦,拜弱水護軍。   庚辰,魏主嗣有事于東廟,助祭者數百國;辛巳,南巡至鴈門。五月,庚寅朔,魏主嗣觀漁於灅水;己亥,還平城。   涼公歆用刑過嚴,又好治宮室。從事中郎張顯上疏,以為:「涼土三分,勢不支久。兼幷之本,在於務農;懷遠之略,莫如寬簡。今入歲已來,陰陽失序,風雨乖和;是宜減膳徹懸,側身脩道,而更繁刑峻法,繕築不止,殆非所以致興隆也。昔文王以百里而興,二世以四海而滅,前車之軌,得失昭然。太祖以神聖之姿,為西夏所推,左取酒泉,右開西域。殿下不能奉承遺志,混壹涼土,侔蹤張后,將何以下見先王乎!沮渠蒙遜,胡夷之傑,內脩政事,外禮英賢,攻戰之際,身均士卒;百姓懷之,樂為之用。臣謂殿下非但不能平殄蒙遜,亦懼蒙遜方為社稷之憂。」歆覽之,不悅。   主簿氾稱上疏諫曰:「天之子愛人主,殷勤至矣;故政之不脩,下災異以戒告之,改者雖危必昌,不改者雖安必亡。元年,三月,癸卯,敦煌謙德堂陷;八月,效穀地裂;二年,元日,昏霧四塞;四月,日赤無光,二旬乃復;十一月,狐上南門;今茲春、夏,地頻五震;六月,隕星于建康。臣雖學不稽古,行年五十有九,請為殿下略言耳目之所聞見,不復能遠論書傳之事也。乃者咸安之初,西平地裂,狐入謙光殿前;俄而秦師奄至,都城不守。梁熙旣為涼州,不撫百姓,專為聚斂,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門崩,隕石於閑豫堂;明年為呂光所殺。段業稱制此方,三年之中,地震五十餘所;旣而先王龍興於瓜州,蒙遜篡弒於張掖。此皆目前之成事,殿下所明知也。效穀,先王鴻漸之地;謙德,卽尊之室;基陷地裂,大凶之徵也。日者,太陽之精,中國之象;赤而無光,中國將衰。諺曰:『野獸入家,主人將去。』狐上南門,亦變異之大者也。今蠻夷益盛,中國益微。願殿下亟罷宮室之役,止遊畋之娛,延禮英俊,愛養百姓,以應天變,防未然。」歆不從。   秋,七月,宋公裕始受進爵之命。八月,移鎮壽陽,以度支尚書劉懷慎為督淮北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彭城。   辛未,魏主嗣東巡;甲申,還平城。   九月,宋王裕自解揚州牧。   秦左衞將軍匹達等將兵討彭利和于漒川,大破之,利和單騎奔仇池;獲其妻子,徙羌豪三千戶于枹罕,漒川羌三萬餘戶皆安堵如故。冬,十月,以尚書右僕射王松壽為益州刺史,鎮漒川。   宋王裕以河南蕭條,乙酉,徙司州刺史義真為揚州刺史,鎮石頭,蕭太妃謂裕曰:「道憐汝布衣兄弟,宜用為揚州。」裕曰:「寄奴於道憐,豈有所惜!揚州根本所寄,事務至多,非道憐所了。」太妃曰:「道憐年出五十,豈不如汝十歲兒邪?」裕曰:「義真雖為刺史,事無大小,悉由寄奴。道憐年長,不親其事,於聽望不足。」太妃乃無言。道憐性愚鄙而貪縱,故裕不肯用。   十一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癸亥,魏主嗣西巡至雲中,從君子津西渡河,大獵於薛林山。   辛卯,宋王裕加殊禮,進王太妃為太后,世子為太子。    卷一一九 宋紀一 --------------------------------   起上章涒灘(庚申),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四年。   高祖武皇帝永初元年(庚申、四二O年)   春,正月,己亥,魏主還宮。   秦王熾磐立其子乞伏暮末為太子,仍領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赦,改元建弘。   宋王欲受禪而難於發言,乃集朝臣宴飲,從容言曰:「桓玄篡位,鼎命已移。我首唱大義,興復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業著,遂荷九錫。今年將衰暮,崇極如此,物忌盛滿,非可久安;今欲奉還爵位,歸老京師。」羣臣惟盛稱功德,莫諭其意。日晚,坐散。中書令傅亮還外,乃悟,而宮門已閉,亮叩扉請見,王卽開門見之。亮入,但曰:「臣暫宜還都。」王解其意,無復他言,直云:「須幾人自送?」亮曰:「數十人可也。」卽時奉辭。亮出,已夜,見長星竟天,拊髀歎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姑驗矣。」亮至建康,夏,四月,徵王入輔。王留子義康為都督豫 司 雍 幷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壽陽。義康尚幼,以相國參軍南陽劉湛為長史,決府、州事。湛自弱年卽有宰物之情,常自比管、葛,博涉書史,不為文章,不喜談議。王甚重之。   五月,乙酉,魏更諡宣武帝曰道武帝。   魏淮南公司馬國璠、池陽子司馬道賜謀外叛,司馬文思告之。庚戌,魏主殺國璠、道賜,賜文思爵鬱林公。國璠等連引平城豪桀,坐族誅者數十人,章安侯封懿之子玄之當坐。魏主以玄之燕朝舊族,欲宥其一子。玄之曰:「弟子磨奴早孤,乞全其命。」乃殺玄之四子而宥磨奴。   六月,壬戌,王至建康。傅亮諷晉恭帝禪位於宋,具詔草呈帝,使書之。帝欣然操筆,謂左右曰:「桓玄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為劉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書赤紙為詔。   甲子,帝遜于琅邪第,百官拜辭,祕書監徐廣流涕哀慟。   丁卯,王為壇於南郊,卽皇帝位。禮畢,自石頭備法駕入建康宮。徐廣又悲感流涕,侍中謝晦謂之曰:「徐公得無小過!」廣曰:「君為宋朝佐命,身是晉室遺老,悲歡之事,固不可同。」廣,邈之弟也。   帝臨太極殿,大赦,改元。其犯鄉論清議,一皆蕩滌,與之更始。   裴子野論曰:昔重華受終,四凶流放;武王克殷,頑民遷洛。天下之惡一也,鄉論清議,除之,過矣!   奉晉恭帝為零陵王,優崇之禮,皆倣晉初故事,卽宮于故秣陵縣,使冠軍將軍劉遵考將兵防衞。降褚后為王妃。   追尊皇考為孝穆皇帝,皇妣趙氏為孝穆皇后;尊王太后蕭氏為皇太后。上事蕭太后素謹,及卽位,春秋已高,每旦入朝太后,未嘗失時刻。   詔晉氏封爵,當隨運改,獨置始興、廬陵、始安、長沙、康樂五公,降爵為縣公及縣侯,以奉王導、謝安、溫嶠、陶侃、謝玄之祀,其宣力義熙、豫同艱難者,一仍本秩。   庚午,以司空道憐為太尉,封長沙王。追封司徒道規為臨川王,以道憐子義慶襲其爵。其餘功臣徐羨之等,增位進爵各有差。   追封劉穆之為南康郡公,王鎮惡為龍陽縣侯。上每歎念穆之,曰:「穆之不死,當助我治天下。可謂『人之云亡,邦國殄瘁』!」又曰:「穆之死,人輕易我。」   立皇子桂陽公義真為廬陵王,彭城公義隆為宜都王,義康為彭城王。   己卯,改泰始曆為永初曆。   魏主如翳犢山,遂至馮滷池。聞上受禪,驛召崔浩告之曰:「卿往年之言驗矣,朕於今日始信天道。」   秋,七月,丁酉,魏主如五原。   甲辰,詔以涼公歆為都督高昌等七郡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酒泉公;秦王熾磐為安西大將軍。   交州刺史杜慧度擊林邑,大破之,所殺過半。林邑乞降,前後為所鈔掠者皆遣還。慧度在交州,為政纖密,一如治家,吏民畏而愛之,城門夜開,道不拾遺。   己未,魏主如雲中。   河西王蒙遜欲伐涼,先引兵攻秦浩亹;旣至,潛師還屯川巖。   涼公歆欲乘虛襲張掖;宋繇、張體順切諫,不聽。太后尹氏謂歆曰:「汝新造之國。地狹民希,自守猶懼不足,何暇伐人!先王臨終,殷勤戒汝,深慎用兵,保境寧民,以俟天時。言猶在耳,柰何棄之!蒙遜善用兵,非汝之敵,數年以來,常有兼幷之志。汝國雖小,足為善政,脩德養民,靜以待之。彼若昏暴,民將歸汝;若其休明,汝將事之;豈得輕為舉動,僥冀非望!以吾觀之,非但喪師,殆將亡國!」亦不聽。宋繇歎曰:「今茲大事去矣!」   歆將步騎三萬東出。蒙遜聞之曰:「歆已入吾術中,然聞吾旋師,必不敢前。」乃露布西境,云已克浩亹,將進攻黃谷。歆聞之,喜,進入都瀆澗。蒙遜引兵擊之,戰於懷城,歆大敗。或勸歆還保酒泉。歆曰:「吾違老母之言以取敗,不殺此胡,何面目復見我母!」遂勒兵戰於蓼泉,為蒙遜所殺。歆弟酒泉太守翻、新城太守預、領羽林右監密、左將軍眺、右將軍亮西奔敦煌。   蒙遜入酒泉,禁侵掠,士民安堵。以宋繇為吏部郎中,委之選舉;涼之舊臣有才望者,咸禮而用之。以其子牧犍為酒泉太守。敦煌太守李恂,翻之弟也,與翻等棄敦煌奔北山。蒙遜以索嗣之子元緒行敦煌太守。   蒙遜還姑臧,見涼太后尹氏而勞之,尹氏曰:「李氏為胡所滅,知復何言!」或謂尹氏曰:「今母子之命在人掌握,柰何傲之!且國亡子死,曾無憂色,何也?」尹氏曰:「存亡死生,皆有天命,柰何更如凡人,為兒女子之悲乎!吾老婦人,國亡家破,豈可復惜餘生,為人臣妾乎!惟速死為幸耳。」蒙遜嘉而赦之,娶其女為牧犍婦。   八月,辛未,追諡妃臧氏為敬皇后。癸酉,立王太子義符為皇太子。   閏月,壬午,詔晉帝諸陵悉置守衞。   九月,秦振武將軍王基等襲河西王蒙遜胡園戍,俘二千餘人而還。   李恂在敦煌有惠政;索元緒粗險好殺,大失人和。郡人宋承、張弘密信招恂。冬,恂帥數十騎入敦煌,元緒東奔涼興。承等推恂為冠軍將軍、涼州刺史,改元永建。河西王蒙遜遣世子政德攻敦煌,恂閉城不戰。   十二月,丁亥,杏城羌酋狄溫子帥三千餘家降魏。   是歲,魏姚夫人卒,追諡昭哀皇后。   武帝永初二年(辛酉、四二一年)   春,正月,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裴子野論曰:夫郊祀天地,修歲事也;赦彼有罪,夫何為哉!   以揚州刺史廬陵王義真為司徒,尚書僕射徐羨之為尚書令、揚州刺史,中書令傅亮為尚書僕射。   辛未,魏主嗣行如公陽。   河西王蒙遜帥衆二萬攻李恂于敦煌。   秦王熾磐遣征北將軍木弈干、輔國將軍元基攻上邽,遇霖雨而還。   三月,甲子,魏陽平王熙卒。   魏主發代都六千人築苑,東包白登,周三十餘里。   河西王蒙遜築隄壅水以灌敦煌;李恂乞降,不許。恂將宋承等舉城降。恂自殺。蒙遜屠其城,獲恂弟子寶,囚于姑臧。於是西域諸國皆請蒙遜稱臣朝貢。   夏,四月,己卯朔,詔所在淫祠自蔣子文以下皆除之;其先賢及以勳德立祠者,不在此例。   吐谷渾王阿柴遣使降秦,秦王熾磐以阿柴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安州牧、白蘭王。   六月,乙酉,魏主北巡至蟠羊山;秋,七月,西巡至河。   河西王蒙遜遣右衞將軍沮渠鄯善、建節將軍沮渠苟生帥衆七千伐秦。秦王熾磐遣征北將軍木弈干等師步騎五千拒之,敗鄯善等于五澗,虜苟生,斬首二千而還。   初,帝以毒酒一甖授前琅邪郎中令張偉,使酖零陵王,偉歎曰:「酖君以求生,不如死!」乃於道自飲而卒。偉,卲之兄也。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皆王之妃兄也。王每生男,帝輒令秀之兄弟方便殺之。王自遜位,深慮禍及,與褚妃共處一室,自煑食於牀前,飲食所資,皆出褚妃,故宋人莫得伺其隙。九月,帝令淡之與兄右衞將軍叔度往視妃,妃出就別室相見。兵人踰垣而入,進藥於王。王不肯飲,曰:「佛敎,自殺者不復得人身。」兵人以被掩殺之。帝帥百官臨於朝堂三日。   庚戌,魏主還宮。   冬,十月,己亥,詔以河西王蒙遜為鎮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   己亥,魏主如代。   十一月,辛亥,葬晉恭帝于沖平陵,帝帥百官瞻送。   十二月,丙申,魏主西巡,至雲中。   秦王熾磐遣征西將軍孔子等帥騎二萬擊契汗禿真於羅川。   河西王蒙遜所署晉昌太守唐契據郡叛,蒙遜遣世子政德討之。契,瑤之子也。   上之為宋公也,謝瞻為宋臺中書侍郎,其弟晦為右衞將軍。時晦權遇已重,自彭城還都迎家,賓客輻湊,門巷填咽。瞻在家驚駭,謂晦曰:「汝名位未多,而人歸趣乃爾!吾家素以恬退為業,不願干豫時事,交遊不過親朋。而汝遂勢傾朝野,此豈門戶之福邪!」乃以籬隔門庭曰:「吾不忍見此。」乃還彭城,言於宋公曰:「臣本素士,父祖位不過二千石。弟年始三十,志用凡近,榮冠臺府,位任顯密。福過災生,其應無遠,特乞降黜,以保衰門。」前後屢陳之。晦或以朝廷密事語瞻,瞻故向親舊陳說,用為戲笑,以絕其言。及上卽位,晦以佐命功,位任益重,瞻愈憂懼。是歲,瞻為豫章太守,遇病不療。臨終,遺晦書曰:「吾得啟體幸全,亦何所恨!弟思自勉勵,為國為家。」   武帝永初三年(壬戌、四二二年)   春,正月,甲辰朔,魏主自雲中西巡,至屋竇城。   癸丑,以徐羨之為司空、錄尚書事,刺史如故。江州刺史王弘為衞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中領軍謝晦為領軍將軍兼散騎常侍,入直殿省,總統宿衞。徐羨之起自布衣,又無術學,直以志力局度。一旦居廊廟,朝野推服,咸謂有宰臣之望。沈密寡言,不以憂喜見色;頗工奕棋,觀戲,常若未解,當世倍以此推之。傅亮、蔡廊常言:「徐公曉萬事,安異同。」嘗與傅亮、謝晦宴聚,亮、晦才學辯博,羨之風度詳整,時然後言。鄭鮮之歎曰:「觀徐、傅言論,不復以學問為長。」   秦征西將軍孔子等大破契汗禿真,獲男女二萬口,牛羊五十餘萬頭。禿真帥騎數千西走,其別部樹奚帥戶五千降秦。   二月,丁丑,詔分豫州淮以東為南豫州,治歷陽,以彭城王義康為刺史。又分荊州十郡置湘州,治臨湘,以左衞將軍張卲為刺史。   丙戌,魏主還宮。   三月,上不豫,太尉長沙王道憐、司空徐羨之、尚書僕射傅亮、領軍將軍謝晦、護軍將軍檀道濟並入侍醫藥。羣臣請祈禱神祇,上不許,唯使侍中謝方明以疾告宗廟而已。上性不信奇怪,微時多符瑞,及貴,史官審以所聞,上拒而不答。   檀道濟出為鎮北將軍、南兗州刺史,鎮廣陵,悉監淮南諸軍。   皇太子多狎羣小,謝晦言於上曰:「陛下春秋旣高,宜思存萬世,神器至重,不可使負荷非才。」上曰:「廬陵何如?」晦曰:「臣請觀焉。」出造廬陵王義真,義真盛欲與談,晦不甚答。還曰:「德輕於才,非人主也。」丁未,出義真為都督南豫 豫 雍 司 秦 幷六州諸軍事、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豫州刺史。是後,大州率加都督,多者或至五十州,不可復詳載矣。   帝疾瘳,己未,大赦。   秦、雍流民南入梁州;庚申,遣使送絹萬匹,且漕荊、雍之穀以賑之。   刁逵之誅也,其子彌亡命。辛酉,彌帥數十人入京口,太尉留府司馬陸仲元擊斬之。   乙丑,魏河南王曜卒。   夏,四月,甲戌,魏立皇子燾為太平王,拜相國,加大將軍;丕為樂平王,彌為安定王,範為樂安王,健為永昌王,崇為建寧王,俊為新興王。   乙亥,詔封仇池公楊盛為武都王。   秦王熾磐以折衝將軍乞伏是辰為西胡校尉。築列渾城於汁羅以鎮之。   五月,帝疾甚,召太子誡之曰:「檀道濟雖有幹略,而無遠志,非如兄韶有難御之氣也。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圖。謝晦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又為手詔曰:「後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煩臨朝。」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鎮北將軍檀道濟同被顧命。癸亥,帝殂於西殿。帝清簡寡欲,嚴整有法度,被服居處,儉於布素,遊宴甚稀,嬪御至少。嘗得後秦高祖從女,有盛寵,頗以廢事;謝晦微諫,卽時遣出。財帛皆在外府,內無私藏。嶺南嘗獻入筒細布,一端八丈,帝惡其精麗勞人,卽付有司彈太守,以布還之,幷制嶺南禁作此布。公主出適,遣送不過二十萬,無錦繡之物。內外奉禁,莫敢為侈靡。   太子卽皇帝位,年十七,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立妃司馬氏為皇后。后,晉恭帝女海鹽公主也。   魏主服寒食散,頻年藥發,災異屢見,頗以自憂。遣中使密問白馬公崔浩曰:「屬者日食趙、代之分。朕疾彌年不愈,恐一旦不諱,諸子並少,將若之何?其為我思身後之計!」浩曰:「陛下春秋富盛,行就平愈;必不得已,請陳瞽言。自聖代龍興,不崇儲貳,是以永興之始,社稷幾危。今宜早建東宮,選賢公卿以為師傅,左右信臣以為賓友;入總萬機,出撫戎政。如此,則陛下可以優遊無為,頤神養壽。萬歲之後,國有成主,民有所歸,姦宄息望,禍無自生矣。皇子燾年將周星,明叡溫和,立子以長,禮之大經,若必待成人然後擇之,倒錯天倫,則召亂之道也。」魏主復以問南平公長孫嵩。對曰:「立長則順,置賢則人服;燾長且賢,天所命也。」帝從之,立太平王燾為皇太子,使之居正殿臨朝,為國副主。以長孫嵩及山陽公奚斤、北新公安同為左輔,坐東廂,西面;崔浩與太尉穆觀、散騎常侍代人丘堆為右弼,坐西廂,東面;百官總己以聽焉。帝避居西宮,時隱而窺之,聽其決斷,大悅,謂侍臣曰:「嵩宿德舊臣,歷事四世,功存社稷;斤辯捷智謀,名聞遐邇;同曉解俗情,明練於事;觀達於政要,識吾旨趣;浩博聞強識,精察天人;堆雖無大用,然在公專謹。以此六人輔相太子,吾與汝曹巡行四境,伐叛柔服,足以得志於天下矣。」   嵩實姓拔拔,斤姓達奚,觀姓丘穆陵,堆姓丘敦。是時,魏之羣臣出於代北者,姓多重複,及高祖遷洛,始皆改之。舊史惡其煩雜難知,故皆從後姓以就簡易,今從之。   魏主又以典東西部劉絜、門下奏事代人古弼、直郎徒河盧魯元忠謹恭勤,使之給侍東宮,分典機要,宣納辭令。太子聰明,有大度;羣臣時奏所疑,帝曰:「此非我所知,當決之汝曹國主也。」   六月,壬申,以尚書僕射傅亮為中書監、尚書令,以領軍將軍謝晦領中書令,侍中謝方明為丹陽尹。方明善治郡,所至有能名;承代前人,不易其政,必宜改者,則以漸移變,使無迹可尋。   戊子,長沙景王道憐卒。   魏建義將軍刁雍寇青州,州兵擊破之。雍收散卒,走保大鄉山。   秋,七月,己酉,葬武皇帝于初寧陵,廟號高祖。   河西王蒙遜遣前將軍沮渠成都帥衆一萬,耀兵嶺南,遂屯五澗。九月,秦王熾磐遣征北將軍出連虔等帥騎六千擊之。   初,魏主聞高祖克長安,大懼,遣使請和,自是每歲交聘不絕。及高祖殂,殿中將軍沈範等奉使在魏,還,及河,魏主遣人追執之,議發兵取洛陽、虎牢、滑臺。崔浩諫曰:「陛下不以劉裕欻起,納其使貢,裕亦敬事陛下。不幸今死,遽乘喪伐之,雖得之不足為美。且國家今日亦未能一舉取江南也,而徒有伐喪之名,竊為陛下不取。臣謂宜遣人弔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災,使義聲布於天下,則江南不攻自服矣。況裕新死,黨與未離,兵臨其境,必相帥拒戰,功不可必。不如緩之,待其強臣爭權,變難必起,然後命將出師,可以兵不疲勞,坐收淮北也。」魏主曰:「劉裕乘姚興之死而滅之,今我乘裕喪而伐之,何為不可?」浩曰:「不然。姚興死,諸子交爭,故裕乘舋伐之。今江南無舋,不可比也。」魏主不從,假司空奚斤節,加晉兵大將軍、行揚州刺史,使督宋兵將軍 交州刺史周幾、吳兵將軍 廣州刺史公孫表同入寇。   乙巳,魏主如灅南宮,遂如廣甯。   辛亥,魏人築平城外郭,周圍三十二里。   魏主如喬山,遂東如幽州;冬,十月,甲戌,還宮。   魏軍將發,公卿集議於監國之前,以先攻城與先略地。奚斤欲先攻城,崔浩曰:「南人長於守城,昔苻氏攻襄陽,經年不拔。今以大兵坐攻小城,若不時克,挫傷軍勢,敵得徐嚴而來,我怠彼銳,此危道也。不如分軍略地,至淮為限,列置守宰,收斂租穀,則洛陽、滑臺、虎牢更在軍北,絕望南救,必沿河東走;不則為囿中之物,何憂其不獲也!」公孫表固請攻城,魏主從之。   於是奚斤等帥步騎二萬,濟河,營於滑臺之東。時司州刺史毛德祖戍虎牢,東郡太守王景度告急於德祖,德祖遣司馬翟廣等將步騎三千救之。   先是,司馬楚之聚衆在陳留之境,聞魏兵濟河,遣使迎降。魏以楚之為征南將軍、荊州刺史,使侵擾北境。德祖遣長社令王法政將五百人戍邵陵,將軍劉憐將二百騎戍雍丘以備之。楚之引兵襲憐,不克。會臺送軍資,憐出迎之,酸棗民王玉馳以告魏。丁酉,魏尚書滑稽引兵襲倉垣,兵吏悉踰城走,陳留太守馮翊嚴稜詣斤降。魏以王玉為陳留太守,給兵守倉垣。   奚斤等攻滑臺,不拔,求益兵,魏主怒,切責之。壬辰,自將諸國兵五萬餘人南出天關,踰恆嶺,為斤等聲援。   秦出連虔與河西沮渠成都戰,禽之。   十一月,魏太子燾將兵出屯塞上,使安定王彌與安同居守。   庚戌,奚斤等急攻滑臺,拔之。王景度出走;景度司馬陽瓚為魏所執,不降而死。魏主以成皋侯茍兒為兗州刺史,鎮滑臺。   斤等進擊翟廣等於土樓,破之,乘勝進逼虎牢;毛德祖與戰,屢破之。魏主別遣黑矟將軍于栗磾將三千人屯河陽,謀取金墉,德祖遣振威將軍竇晃等緣河拒之。十二月,丙戌,魏主至冀州,遣楚兵將軍、徐州刺史叔孫建將兵自平原濟河,徇青、兗。豫州刺史劉粹遣治中高道瑾將步騎五百據項城,徐州刺史王仲德將兵屯湖陸。于栗磾濟河,與奚斤幷力攻竇晃等,破之。   魏主遣中領軍代人娥清、期思侯柔然閭大肥將兵七千人會周幾、叔孫建南渡河,軍于碻磝,癸未,兗州刺史徐琰棄尹卯南走。於是泰山、高平、金鄉等郡皆沒於魏。叔孫建等東入青州,司馬愛之、季之先聚衆於濟東,皆降於魏。   戊子,魏兵逼虎牢,青州刺史東莞竺夔鎮東陽城,遣使告急。己丑,詔南兗州刺史檀道濟監征討諸軍事,與王仲德共救之。廬陵王義真遣龍驤將軍沈叔貍將三千人就劉粹,量宜赴援。   秦王熾磐徵秦州牧曇達為左丞相、征東大將軍。   營陽王景平元年(癸亥、四二三年)   春,正月,己亥朔,大赦,改元。   辛丑,帝祀南郊。   魏于栗磾攻金墉,癸卯,河南太守王涓之棄城走。魏主以栗磾為豫州刺史,鎮洛陽。   魏主南巡恆嶽,丙辰,至鄴。   己未,詔徵豫章太守蔡廓為吏部尚書。廓謂傅亮曰:「選事若悉以見付,不論;不然,不能拜也。」亮以語錄尚書徐羨之,羨之曰:「黃、散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復措懷;自此以上,故宜共參同異。」廓曰:「我不能為徐干木署紙尾!」遂不拜。干木,羨之小字也。選案黃紙,錄尚書與吏部尚書連名,故廓云然。   沈約論曰:蔡廓固辭銓衡,恥為志屈;豈不知選、錄同體,義無偏斷乎!良以主闇時難,不欲居通塞之任。遠矣哉!   庚申,檀道濟軍于彭城。   魏叔孫建入臨淄,所向城邑皆潰。竺夔聚民保東陽城,其不入城者,使各依據山險,芟夷禾稼。魏軍至,無所得食。濟南太守垣苗帥衆依夔。   刁雍見魏主於鄴,魏主曰:「叔孫建等入青州,民皆藏避,攻城不下。彼素服卿威信,今遣卿助之。」乃以雍為青州刺史,給雍騎,使行募兵以取青州。魏兵濟河向青州者凡六萬騎,刁雍募兵得五千人,撫慰士民,皆送租供軍。   柔然寇魏邊。二月,戊辰,魏築長城,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餘里,備置戍卒,以備柔然。   丁丑,太皇太后蕭氏殂。   河西王蒙遜及吐谷渾王阿柴皆遣使入貢。庚辰,詔以蒙遜為都督涼 秦 河 沙四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涼州牧、河西王;以阿柴為督塞表諸軍事、安西將軍、沙州刺史、澆河公。   三月,壬子,葬孝懿皇后于興寧陵。   魏奚斤、公孫表等共攻虎牢,魏主自鄴遣兵助之。毛德祖於城內穴地入七丈,分為六道,出魏圍外;募敢死之士四百人,使參軍范道基等帥之,從穴中出,掩襲其後。魏軍驚擾,斬首數百級,焚其攻具而還。魏兵雖退散,隨復更合,攻之益急。   奚斤自虎牢將步騎三千攻潁川太守李元德等於許昌,元德等敗走。魏以潁川人庾龍為潁川太守,戍許昌。   毛德祖出兵與公孫表大戰,從朝至晡,殺魏兵數百。會奚斤自許昌還,合擊德祖,大破之,亡甲士千餘人,復嬰城自守。   魏主又遣萬餘人從白沙渡河,屯濮陽南。   朝議以項城去魏不遠,非輕軍所抗,使劉粹召高道瑾還壽陽;若沈叔貍已進,亦宜且追。粹奏:「虜攻虎牢,未復南向,若遽攝軍捨項城,則淮西諸郡無所憑依;沈叔貍已頓肥口,又不宜遽退。」時李元德帥散卒二百至項,劉粹使助高道瑾戍守,請宥其奔敗之罪,朝議並許之。   乙巳,魏主畋於韓陵山,遂如汲郡,至枋頭。   初,毛德祖在北,與公孫表有舊。表有權略,德祖患之,乃與交通音問;密遣人說奚斤,云表與之連謀。每答表書,多所治定;表以書示斤,斤疑之,以告魏主。先是,表與太史令王亮少同營署,好輕侮亮;亮奏「表置軍虎牢東,不得便地,故令賊不時滅。」魏主素好術數,以為然,積前後忿,使人夜就帳中縊殺之。   乙卯。魏主濟自靈昌津,遂如東郡、陳留。   叔孫建將三萬騎逼東陽城,城中文武纔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悉力固守,時出奇兵擊魏,破之。魏步騎繞城列陳十餘里,大治攻具;夔作四重塹,魏人填其三重,為橦車以攻城,夔遣人從地道中出,以大麻絙挽之令折。魏人復作長圍,長攻逾急。歷時浸久,城轉墮壞,戰士多死傷,餘衆困乏,旦暮且陷。檀道濟至彭城,以司、青二州並急,而所領兵少,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乃與王仲德兼行先救之。   甲子,劉粹遣李元德襲許昌,斬庾龍。元德因留綏撫,幷上租糧。   魏主至盟津。于栗磾造浮橋於冶阪津。乙丑,魏主引兵北濟,西如河內。娥清、周幾、閭大肥徇地至湖陸、高平,民屯聚而射之。清等盡攻破高平諸縣,滅數千家,虜掠萬餘口;兗州刺史鄭順之戍湖陸,以兵少不敢出。   魏主又遣幷州刺史伊樓拔助奚斤攻虎牢;毛德祖隨方抗拒,頗殺魏兵,而將士稍零落。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成皋,絕虎牢汲河之路。停三日,自督衆攻城,竟不能下,遂如洛陽觀石經。遣使祀嵩高。   叔孫建攻東陽,墮其北城三十許步。刁雍請速入,建不許,遂不克。及聞檀道濟等將至,雍又謂建曰:「賊畏官軍突騎,以鎖連車為函陳。大峴已南,處處狹隘,車不得方軌。雍請將所募兵五千據險以邀之,破之必矣。」時天暑,魏軍多疫。建曰:「兵人疫病過半,若相持不休,兵自死盡,何須復戰!今全軍而返,計之上也。」己巳,道濟軍于臨朐。壬申,建等燒營及器械而遁;道濟至東陽,糧盡,不能追。竺夔以東陽城壞,不可守,移鎮不其城。   叔孫建自東陽趨滑臺,道濟分遣王仲德向尹卯。道濟停軍湖陸,仲德未至尹卯,聞魏兵已遠,還就道濟。刁雍遂留鎮尹卯,招集譙、梁、彭、沛民五千餘家,置二十七營以領之。   蠻王梅安帥渠帥數十人入貢于魏。初,諸蠻本居江、淮之間,其後種落滋蔓,布於數州,東連壽春,西通巴、蜀,北接汝、潁,往往有之。在魏世不甚為患;及晉,稍益繁昌,漸為寇暴。及劉、石亂中原,諸蠻無所忌憚,漸復北徙,伊闕以南,滿於山谷矣。   河西世子政德攻晉昌,克之。唐契及弟和、甥李寶同奔伊吾,招集遺民,歸附者至二千餘家,臣於柔然;柔然以契為伊吾王。   秦王熾磐謂其羣臣曰:「今宋雖奄有江南,夏人雄據關中,皆不足與也。獨魏主奕世英武,賢能為用,且讖云『恆代之北當有真人』,吾將舉國而事之。」乃遣尚書郎莫者阿胡等入見于魏,貢黃金二百斤,幷陳伐夏方略。   閏月,丁未,魏主如河內,登太行,至高都。   叔孫建自滑臺西就奚斤,共攻虎牢。虎牢被圍二百日,無日不戰,勁兵戰死殆盡,而魏增兵轉多。魏人毀其外城,毛德祖於其內更築三重城以拒之,魏人又毀其二重。德祖唯保一城,晝夜相拒,將士眼皆生創。德祖撫之以恩,終無離心。時檀道濟軍湖陸,劉粹軍項城,沈叔貍軍高橋,皆畏魏兵強,不敢進。丁巳,魏人作地道以洩虎牢城中井,井深四十丈,山勢峻峭,不可得防;城中人馬渴乏,被創者不復出血,重以飢疫,魏仍急攻之,己未,城陷;將士欲扶德祖出走。德祖曰:「我誓與此城俱斃,義不使城亡而身存也!」魏主命將士:「得德祖者,必生致之。」將軍代人豆代田執德祖以獻。將佐在城中者,皆為魏所虜,唯參軍范道基將二百人突圍南還。魏士卒疫死者亦什二三。   奚斤等悉定司、兗、豫諸郡縣,置守宰以撫之。魏主命周幾鎮河南,河南人安之。   徐羨之、傅亮、謝晦以亡失境土,上表自劾;詔勿問。   徐羨之兄子吳郡太守珮之頗豫政事,與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結為黨友。時謝晦久病,不堪見客,珮之等疑其詐疾,有異圖,乃稱羨之意以告傅亮,欲令亮作詔誅之。亮曰:「我等三人同受顧命,豈可自相誅戮!諸君果行此事,亮當角巾步出掖門耳。」珮之等乃止。   五月,魏主還平城。   六月,己亥,魏宜都文成王穆觀卒。   丙辰,魏主北巡,至參合陂。   秋,七月,尊帝母張夫人為皇太后。   魏主如三會屋侯泉;八月,辛丑,如馬邑,觀灅源。   柔然寇河西,河西王蒙遜命世子政德擊之。政德輕騎進戰,為柔然所殺;蒙遜立次子興為世子。   九月,乙亥,魏主還宮,召奚斤還平城,留兵守虎牢;使娥清、周幾鎮枋頭;以司馬楚之所將戶口置汝南、南陽、南頓、新蔡四郡,以益豫州。   冬,十月,癸卯,魏人廣西宮外垣,周二十里。   禿髮傉檀之死也,河西王蒙遜遣人誘其故太子虎臺,許以番禾、西安二郡處之,且借之兵,使伐秦,報其父讎,復取故地。虎臺陰許之,事泄而止。秦王熾磐之后,虎臺之妹也,熾磐待之如初。后密與虎臺謀曰:「秦本我之仇讎,雖以婚姻待之,蓋時宜耳。先王之薨,又非天命。遺令不治者,欲全濟子孫故也。為人子者,豈可臣妾於仇讎而不思報復乎!」乃與武衞將軍越質洛城謀弒熾磐。后妹為熾磐左夫人,知其謀而告之,熾磐殺后及虎臺等十餘人。   十一月,魏周幾寇許昌,許昌潰,潁川太守李元德奔項。戊辰,魏人圍汝陽,汝陽太守王公度亦奔項。劉粹遣其將姚聳夫等將兵助守項城。魏人夷許昌城,毀鍾城,以立封疆而還。   己巳,魏太宗殂。壬申,世祖卽位,大赦。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于金陵。廟號太宗。   魏主追尊其母杜貴嬪為密皇后。自司徒長孫嵩以下普增爵位。以襄城公盧魯元為中書監,會稽公劉絜為尚書令,司衞監尉眷、散騎侍郎劉庫仁等八人分典四部。眷,古真之弟子也。   以河內鎮將代人羅結為侍中、外都大官,總三十六曹事。結時年一百七,精爽不衰,魏主以其忠愨,親任之,使兼長秋卿,監典後宮,出入臥內;年一百一十,乃聽歸老,朝廷每有大事,遣騎訪焉。又十年乃卒。   左光祿大夫崔浩研精經術,練習制度,凡朝廷禮儀,軍國書詔,無不關掌。浩不好老、莊之書,曰:「此矯誣之說,不近人情。老耼習禮,仲尼所師,豈肯為敗法之書以亂先王之治乎!」尤不信佛法,曰:「何為事此胡神!」及世祖卽位,左右多毀之;帝不得已,命浩以公歸第。然素知其賢,每有疑議,輒召問之。浩纖妍潔白如美婦,常自謂才比張良而稽古過之。旣歸第,因脩服食養性之術。   初,嵩山道士寇謙之,讚之弟也,修張道陵之術,自言嘗遇老子降,命謙之繼道陵為天師,授以辟穀輕身之術及科戒二十卷,使之清整道敎。又遇神人李譜文,云老子之玄孫也,授以圖籙真經六十餘卷,使之輔佐北方太平真君;出天宮靜輪之法,其中數篇,李君之手筆也。謙之奉其書獻於魏主。朝野多未之信,崔浩獨師事之,從受其術,且上書贊明其事曰:「臣聞聖王受命,必有天應。河圖、洛書皆寄言於蟲獸之文,未若今日人神接對,手筆粲然,辭旨深妙,自古無比;豈可以世俗常慮而忽上靈之命!臣竊懼之。」帝欣然,使謁者奉玉帛、牲牢祭嵩嶽,迎致謙之弟子在山中者,以崇奉天師,顯揚新法,宣布天下。起天師道場於平城之東南,重壇五層;給道士百二十人衣食,每月設廚會數千人。   臣光曰:老、莊之書,大指欲同死生,輕去就。而為神仙者,服餌修鍊以求輕舉,鍊草石為金銀,其為術正相戾矣;是以劉歆七略敍道家為諸子,神仙為方技。其後復有符水、禁呪之術,至謙之遂合而為一;至今循之,其訛甚矣!崔浩不喜佛、老之書而信謙之之言,其故何哉!昔臧文仲祀爰居,孔子以為不智;如謙之者,其為爰居亦大矣。「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君子之於擇術,可不慎哉!    卷一百二十 宋紀二 --------------------------------   起閼逢困敦(甲子),盡強圉單閼,(丁卯)凡四年。   太祖文皇帝元嘉元年(甲子、四二四年)   春,正月,魏改元始光。   丙寅,魏安定殤王彌卒。   營陽王居喪無禮,好與左右狎暱,遊戲無度。特進致仕范泰上封事曰:「伏聞陛下時在後園,頗習武備,鼓鞞在宮,聲聞于外。黷武掖庭之內,諠譁省闥之間,非徒不足以威四夷,祗生遠近之怪。陛下踐阼,委政宰臣,實用高宗諒闇之美;而更親狎小人,懼非社稷至計,經世之道也。」不聽。泰,甯之子也。   南豫州刺史廬陵王義真,警悟愛文義,而性輕易,與太子左衞率謝靈運、員外常侍顏延之、慧琳道人情好款密。嘗云:「得志之日,以靈運、延之為宰相,慧琳為西豫州都督。」靈運,玄之孫也,性褊傲,不遵法度;朝廷但以文義處之,不以為有實用。靈運自謂才能宜參權要,常懷憤邑。延之,含之曾孫也,嗜酒放縱。   徐羨之等惡義真與靈運等遊,義真故吏范晏從容戒之,義真曰:「靈運空疏,延之隘薄,魏文帝所謂『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者也;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於悟賞耳。」於是羨之等以為靈運、延之構扇異同,非毀執政,出靈運為永嘉太守,延之為始安太守。   義真至歷陽,多所求索,執政每裁量不盡與;義真深怨之,數有不平之言,又表求還都,諮議參軍廬江何尚之屢諫,不聽。時羨之等已密謀廢帝,而次立者應在義真;乃因義真與帝有隙,先奏列其罪惡,廢為庶人,徙新安郡。前吉陽令堂邑張約之上疏曰:「廬陵王少蒙先皇優慈之遇,長受陛下睦愛之恩,故在心必言,所懷必亮,容犯臣子之道,致招驕恣之愆。至於天姿夙成,實有卓然之美,宜在容養,錄善掩瑕,訓盡議方,進退以漸。今猥加剝辱,幽徙遠郡,上傷陛下常棣之篤,下令遠近恇然失圖。臣伏思大宋開基造次,根條未繁,宜廣樹藩戚,敦睦以道。人誰無過,貴能自新;以武皇之愛子,陛下之懿弟,豈可以其一眚,長致淪棄哉!」書奏,以約之為梁州府參軍,尋殺之。   夏,四月,甲辰,魏主東巡大寧。   秦王熾磐遣鎮南將軍吉毗等帥步騎一萬南伐白苟、車孚、崔提、旁為四國,皆降之。   徐羨之等以南兗州刺史檀道濟先朝舊將,威服殿省,且有兵衆,乃召道濟及江州刺史王弘入朝;五月,皆至建康,以廢立之謀告之。   甲申,謝晦以領軍府屋敗,悉令家人出外,聚將士於府內;又使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為內應。夜,邀檀道濟同宿,晦悚動不得眠,道濟就寢便熟,晦以此服之。   時帝於華林園為列肆,親自沽賣;又與左右引船為樂,夕,遊天淵池,卽龍舟而寢。乙酉詰旦,道濟引兵居前,羨之等繼其後,入自雲龍門;安泰等先誡宿衞,莫有禦者。帝未興,軍士進殺二侍者,傷帝指,扶出東閣,收璽綬,羣臣拜辭,衞送故太子宮。   侍中程道惠勸羨之等立皇弟南豫州刺史義恭。羨之等以宜都王義隆素有令望,又多符瑞,乃稱皇太后令,數帝過惡,廢為營陽王,以宜都王纂承大統,赦死罪以下。又稱皇太后令,奉還璽綬;幷廢皇后為營陽王妃,遷營陽王於吳。使檀道濟入守朝堂。王至吳,止金昌亭;六月,癸丑,羨之等使邢安泰就弒之。王多力,突走出昌門,追者以門關踣而弒之。   裴子野論曰:古者人君養子,能言而師授之辭,能行而傅相之禮。宋之敎誨,雅異於斯,居中則任僕妾,處外則近趨走。太子、皇子,有帥,有侍,是二職者,皆臺皁也。制其行止,授其法則,導達臧否,罔弗由之;言不及於禮義,識不達於今古,謹敕者能勸之以吝嗇,狂愚者或誘之以凶慝。雖有師傅,多以耆艾大夫為之;雖有友及文學,多以膏粱年少為之;具位而已,亦弗與遊。幼王臨州,長史行事;宣傳敎命,又有典籤;往往專恣,竊弄威權,是以本根雖茂而端良甚寡。嗣君沖幼,世繼姦回,雖惡物醜類,天然自出,然習則生常,其流遠矣。降及太宗,舉天下而棄之,亦昵比之為也。嗚呼!有國有家,其鑒之矣!   傅亮帥行臺百官奉法駕迎宜都王于江陵。祠部尚書蔡廓至尋陽,遇疾不堪前;亮與之別。廓曰:「營陽在吳,宜厚加供奉;一旦不幸,卿諸人有弒主之名,欲立於世,將可得邪!」時亮已與羨之議害營陽王,乃馳信止之,不及。羨之大怒曰:「與人共計議,如何旋背卽賣惡於人邪?」羨之等又遣使者殺前廬陵王義真於新安。   羨之以荊州地重,恐宜都王至,或別用人,乃亟以錄命除領軍將軍謝晦行都督荊 湘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欲令居外為援,精兵舊將,悉以配之。   秋,七月,行臺至江陵,立行門於城南,題曰「大司馬門」。傅亮帥百僚詣門上表,進璽紱,儀物甚盛,宜都王時年十八,下敎曰:「猥以不德,謬降大命,顧己兢悸,何以克堪!輒當暫歸朝廷,展哀陵寢,幷與賢彥申寫所懷。望體其心,勿為辭費。」府州佐史並稱臣,請題牓諸門,一依宮省;王皆不許。敎州、府、國綱紀宥所統內見刑,原逋責。   諸將佐聞營陽、廬陵王死,皆以為疑,勸王不可東下。司馬王華曰:「先帝有大功於天下,四海所服;雖嗣主不綱,人望未改。徐羨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諸生,非有晉宣帝、王大將軍之心明矣;受寄崇重,未容遽敢背德。畏廬陵嚴斷,將來必不自容;以殿下寬叡慈仁,遠近所知,且越次奉迎,冀以見德;悠悠之論,殆必不然。又,羨之等五人,同功並位,孰肯相讓!就懷不軌,勢必不行。廢主若存,慮其將來受禍,致此殺害;蓋由貪生過深,寧敢一朝頓懷逆志!不過欲握權自固,以少主仰待耳。殿下但當長驅六轡,以副天人之心。」王曰:「卿復欲為宋昌邪!」長史王曇首、南蠻校尉到彥之皆勸王行,曇首仍陳天人符應。王乃曰:「諸公受遺,不容背義。且勞臣舊將,內外充滿,今兵力又足以制物,夫何所疑!」乃命王華總後任,留鎮荊州。王欲使到彥之將兵前驅,彥之曰:「了彼不反,便應朝服順流;若使有虞,此師旣不足恃,更開嫌隙之端,非所以副遠邇之望也。」會雍州刺史褚叔度卒,乃遣彥之權鎮襄陽。   甲戌,王發江陵,引見傅亮,號泣,哀動左右。旣而問義真及少帝薨廢本末,悲哭嗚咽,侍側都莫能仰視。亮流汗沾背,不能對;乃布腹心於到彥之、王華等,深自結納。王以府州文武嚴兵自衞,臺所遣百官衆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參軍朱容子抱刀處王所乘舟戶外,不解帶者累旬。   魏主還宮。   秦王熾磐遣太子暮末帥征北將軍木弈干等步騎三萬出貂渠谷,攻河西白草嶺、臨松郡,皆破之,徙民二萬餘口而還。   八月,丙申,宜都王至建康,羣臣迎拜於新亭。徐羨之問傅亮曰:「王可方誰?」亮曰:「晉文、景以上人。」羨之曰:「必能明我赤心。」亮曰:「不然。」   丁酉,王謁初寧陵,還,止中堂。百官奉璽綬,王辭讓數四,乃受之,卽皇帝位于中堂。備法駕入宮,御太極前殿,大赦,改元,文武賜位二等。   戊戌,謁太廟。詔復廬陵王先封,迎其柩及孫脩華、謝妃還建康。   庚子,以行荊州刺史謝晦為真。晦將行,與蔡廓別,屏人問曰:「吾其免乎?」廓曰:「卿受先帝顧命,任以社稷,廢昏立明,義無不可。但殺人二兄而以之北面,挾震主之威,據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為難。」晦始懼不得去,旣發,顧望石頭城,喜曰:「今得脫矣!」   癸卯,徐羨之進位司徒,王弘進位司空,傅亮加開府儀同三司,謝晦進號衞將軍,檀道濟進號征北將軍。   有司奏車駕依故事臨華林園聽訟。詔曰:「政刑多所未悉;可如先者,二公推訊。」   帝以王曇首、王華為侍中,曇首領右衞將軍。華領驍騎將軍,朱容子為右軍將軍。   甲辰,追尊帝母胡婕妤曰章皇后。封皇弟義恭為江夏王,義宣為竟陵王,義季為衡陽王;仍以義宣為左將軍,鎮石頭。   徐羨之等欲卽以到彥之為雍州,帝不許;徵彥之為中領軍,委以戎政。彥之自襄陽南下,謝晦已至鎮,慮彥之不過己。彥之至楊口,步往江陵,深布誠款,晦亦厚自結納。彥之留馬及利劍、名刀以與晦,晦由此大安。   柔然紇升蓋可汗聞魏太宗殂,將六萬騎入雲中,殺掠吏民,攻拔盛樂宮。魏世祖自將輕騎討之,三日二夜至雲中。紇升蓋引騎圍魏主五十餘重,騎逼馬首,相次如堵;將士大懼,魏主顏色自若,衆情乃安。紇升蓋以弟子於陟斤為大將,魏人射殺之;紇升蓋懼,遁去。尚書令劉絜言於魏主曰:「大檀自恃其衆,必將復來,請俟收田畢,大發兵為二道,東西並進以討之。」魏主然之。   九月,丙子,立妃袁氏為皇后;耽之曾孫也。   冬,十月,吐谷渾威王阿柴卒。阿柴有子二十人,疾病,召諸子弟謂之曰:「先公車騎,以大業之故,捨其子拾虔而授孤;孤敢私於緯代而忘先君之志乎!我死,汝曹當奉慕璝為主。」緯代者,阿柴之長子;慕璝者,阿柴之母弟、叔父烏紇提之子也。   阿柴又命諸子各獻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使折之,慕利延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慕利延不能折。阿柴乃諭之曰:「汝曹知之乎?孤則易折,衆則難摧。汝曹當戮力一心,然後可以保國寧家。」言終而卒。   慕璝亦有才略,撫秦、涼失業之民及氐、羌雜種至五六百落,部衆轉盛。   十二月,魏主命安集將軍長孫翰、安北將軍尉眷北擊柔然,魏主自將屯柞山。柔然北遁,諸軍追之,大獲而還。翰,肥之子也。   詔拜營陽王母張氏為營陽太妃。   林邑王范陽邁寇日南、九德諸郡。   宕昌王梁彌怱遣子彌黃入見于魏。宕昌,羌之別種也。羌地東接中國,西通西域,長數千里,各有酋帥,部落分地,不相統攝;而宕昌最強,有民二萬餘落,諸種畏之。   夏主將廢太子璝而立少子酒泉公倫。璝聞之,將兵七萬北伐倫。倫將騎三萬拒之,戰于高平,倫敗死。倫兄太原公昌將騎一萬襲璝,殺之,幷其衆八萬五千,歸于統萬。夏主大悅,立昌為太子。   夏主好自矜大,名其四門:東曰招魏,南曰朝宋,西曰服涼,北曰平朔。   文帝元嘉二年(乙丑、四二五年)   春,正月,徐羨之、傅亮上表歸政,表三上,帝乃許之。丙寅,始親萬機。羨之仍遜位還第;徐佩之、程道惠及吳興太守王韶之等並謂非宜,敦勸甚苦,乃復奉詔視事。   辛未,帝祀南郊,大赦。   己卯,魏主還平城。   二月,燕有女子化為男;燕主以問羣臣,沿書左丞傅權對曰:「西漢之末,雌雞化為雄,猶有王莽之禍。況今女化為男,臣將為君之兆也。」   三月,丙寅,魏主尊保母竇氏為保太后。密后之殂也,世祖尚幼,太宗以竇氏慈良,有操行,使保養之。竇氏撫視有恩,訓導有禮,世祖德之,故加以尊號,奉養不異所生。   丁巳,魏以長孫嵩為太尉,長孫翰為司徒,奚斤為司空。   夏,四月,秦王熾磐遣平遠將軍叱盧犍等襲河西鎮南將軍沮渠白蹄於臨松,擒之,徙其民五千餘戶于枹罕。   魏主遣龍驤將軍步堆等來聘,始復通好。   六月,武都惠文王楊盛卒。初,盛聞晉亡,不改義熙年號,謂世子玄曰:「吾老矣,當終為晉臣,汝善事宋帝。」及盛卒,玄自稱都督隴右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遣使來告喪,始用元嘉年號。   秋,七月,秦王熾磐鎮南將軍吉毗等南擊黑水羌酋丘擔,大破之。   八月,夏武烈帝殂,葬嘉平陵,廟號世祖;太子昌卽皇帝位。大赦,改元承光。   王弘自以始不預定策,不受司空;表讓彌年,乃許之。乙酉,以弘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冬,十月,丘擔以其衆降秦,秦以擔為歸善將軍;拜折衝將軍乞伏信帝為平羌校尉以鎮之。   癸卯,魏主大伐柔然,五道並進;長孫翰等從東道,出黑漠,廷尉卿長孫道生等出白、黑二漠之間,魏主從中道,東平公娥清出栗園,奚斤等從西道,出爾寒山。諸軍至漠南,舍輜重,輕騎,齎十五日糧,度漠擊之。柔然部落大驚,絕迹北走。   十一月,以武都世子玄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初,會稽孔甯子為帝鎮西諮議參軍,及卽位,以甯子為步兵校尉;與侍中王華並有富貴之願,疾徐羨之、傅亮專權,日夜構之於帝。會謝晦二女當適彭城王義康、新野侯義賓,遣其妻曹氏及長子世休送女至建康。帝欲誅羨之、亮,幷發兵討晦,聲言當伐魏,又言拜京陵,治行裝艦。亮與晦書曰:「薄伐河朔,事猶未已,朝野之慮,憂懼者多。」又言:「朝士多諫北征,上當遣外監萬幼宗往相諮訪。」時朝廷處分異常,其謀頗泄。   文帝元嘉三年(丙寅、四二六年)   春,正月,謝晦弟黃門侍郎〈日爵〉馳使告晦,晦猶謂不然,以傅亮書示諮議參軍何承天曰;「計幼宗二日必至。傅公慮我好事,故先遣此書。」承天曰:「外間所聞,咸謂西討已定,幼宗豈有上理!」晦尚謂虛妄,使承天豫立答詔啟草,言伐虜宜須明年。江夏內史程道惠得尋陽人書,言「朝廷將有大處分,其事已審」,使其輔國府中兵參軍樂冏封以示晦。晦問承天曰:「若果爾,卿令我云何?」對曰:「蒙將軍殊顧,常思報德。事變至矣,何敢隱情!然明日戒嚴,動用軍法,區區所懷,懼不得盡。」晦懼曰:「卿豈欲我自裁邪?」承天曰:「尚未至此。以王者之重,舉天下以攻一州,大小旣殊,逆順又異。境外求全,上計也。其次,以腹心將兵屯義陽,將軍自帥大衆戰於夏口;若敗,卽趨義陽以出北境,其次也。」晦良久曰:「荊州用武之地,兵糧易給,聊且決戰,走復何晚!」乃使承天造立表檄;又與衞軍諮議參軍琅邪顏卲謀舉兵,卲飲藥而死。   晦立幡戒嚴,謂司馬庾登之曰:「今當自下,欲屈卿以三千人守城,備禦劉粹。」登之曰:「下官親老在都,又素無部衆,情計二三,不敢受此旨。」晦仍問諸將佐:「戰士三千足守城否?」南蠻司馬周超對曰:「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功。」登之因曰:「超必能辨,下官請解司馬、南郡以授之。」晦卽於坐命超為司馬,領南義陽太守。轉登之為長史,南郡如故。登之,蘊之孫也。   帝以王弘、檀道濟始不預廢弒之謀,弘弟曇首又為帝所親委,事將發,密使報弘,且召道濟,欲使討晦。王華等皆以為不可,帝曰:「道濟止於脅從,本非創謀。殺害之事,又所不關;吾撫而使之,必將無慮。」乙丑,道濟至建康。   丙寅,下詔暴羨之、亮、晦殺營陽、廬陵王之罪,命有司誅之,且曰:「晦據有上流,或不卽罪,朕當親帥六師為其過防。可遣中領軍到彥之卽日電發,征北將軍檀道濟駱驛繼路,符衞軍府州,以時收翦,已命雍州刺史劉粹等斷其走伏。罪止元凶,餘無所問。」   是日,詔召羨之、亮。羨之行至西明門外,謝〈日爵〉正直,遣報亮云:「殿內有異處分。」亮辭以嫂病暫還,遣使報羨之,羨之還西州,乘內人問訊車出郭,步走至新林,入陶竈中自經死。亮乘車出郭門,乘馬奔兄迪墓,屯騎校尉郭泓收之。至廣莫門,上遣中書舍人以詔書示亮,幷謂曰:「以公江陵之誠,當使諸子無恙。」亮讀詔書訖,曰:「亮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顧託。黜昏立明,社稷之計也。欲加之罪,其無辭乎!」於是誅亮而徙其妻子於建安;誅羨之二子,而宥其兄子佩之。又誅晦子世休,收繫謝〈日爵〉。   帝將討謝晦,問策於檀道濟,對曰:「臣昔與晦同從北征,入關十策,晦有其九,才略明練,殆為少敵。然未嘗孤軍決勝,戎事恐非其長。臣悉晦智,晦悉臣勇。今奉王命以討之,可未陳而擒也。」丁卯,徵王弘為侍中、司徒、錄尚書事、揚州刺史,以彭城王義康為都督荊 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   樂冏復遣使告謝晦以徐、傅及〈日爵〉等已誅。晦先舉羨之、亮哀,次發子弟凶問,旣而自出射堂勒兵。晦從高祖征討,指麾處分,莫不曲盡其宜,數日間,四遠投集,得精兵三萬人。乃奉表稱羨之、亮等忠貞,橫被冤酷。且言:「臣等若志欲執權,不專為國,初廢營陽,陛下在遠,武皇之子尚有童幼,擁以號令,誰敢非之!豈得泝流三千里,虛館七旬,仰望鸞旗者哉!故廬陵王,於營陽之世積怨犯上,自貽非命。不有所廢,將何以興!耿弇不以賊遺君、父,臣亦何負於宋室邪!此皆王弘、王曇首、王華險躁猜忌,讒構成禍。今當舉兵以除君側之惡。」   秦王熾磐復遣使如魏,請用師于夏。   初,袁皇后生皇子劭,后自詳視,使馳白帝曰:「此兒形貌異常,必破國亡家,不可舉。」卽欲殺之。帝狼狽至后殿戶外,手撥幔禁之,乃止。以尚在諒闇,故祕之。閏月,丙戌,始言劭生。   帝下詔戒嚴,大赦,諸軍相次進路以討謝晦。晦以弟遯為竟陵內史,將萬人總留任,帥衆二萬發江陵,列舟艦自江津至于破冢,旌旗蔽日,歎曰:「恨不得以此為勤王之師!」   晦欲遣兵襲湘州刺史張卲,何承天以卲兄益州刺史茂度與晦善,曰:「卲意趣未可知,不宜遽擊之。」晦以書招卲,卲不從。   二月,戊午,以金紫光祿大夫王敬弘為尚書左僕射,建安太守鄭鮮之為右僕射。敬弘,廙之曾孫也。   庚申,上發建康。命王弘與彭城王義康居守,入居中書下省;侍中殷景仁參掌留任;帝姊會稽長公主留止臺內,總攝六宮。   謝晦自江陵東下,何承天留府不從。晦至江口,到彥之已至彭城洲。庾登之據巴陵,畏懦不敢進;會霖雨連日,參軍劉和之曰:「彼此共有雨耳;檀征北尋至,東軍方強,惟宜速戰。」登之恇怯,使小將陳祐作大囊,貯茅懸於帆檣,云可以焚艦,用火宜須晴,以緩戰期。晦然之,停軍十五日。乃使中兵參軍孔延秀攻將軍蕭欣於彭城洲,破之。又攻洲口柵,陷之。諸將咸欲退還夏口,到彥之不可。乃保隱圻。晦又上表自訟,且自矜其捷,曰:「陛下若梟四凶於廟庭,懸三監於絳闕,臣便勒衆旋旗,還保所任。」   初,晦與徐羨之、傅亮為自全之計:以為晦據上流,而檀道濟鎮廣陵,各有強兵,足以制朝廷;羨之、亮居中秉權,可得持久。及聞道濟帥衆來上,惶懼無計。   道濟旣至,與到彥之軍合,牽艦緣岸。晦始見艦數不多,輕之,不卽出戰。至晚,因風帆上,前後連咽;西人離沮,無復鬬心。戊辰,臺軍至忌置洲尾,列艦過江,晦軍一時皆潰。晦夜出,投巴陵,得小船還江陵。   先是,帝遣雍州刺史劉粹自陸道帥步騎襲江陵,至沙橋;周超帥萬餘人逆戰,大破之,士衆傷死者過半。俄而晦敗問至。初,晦以粹善,以粹子曠之為參軍;帝疑之,王弘曰:「粹無私,必無憂也。」及受命南討,一無所顧,帝以此嘉之。晦亦不殺曠之,遣還粹所。   丙子,帝自蕪湖東還。   晦至江陵,無他處分,唯愧謝周超而已。其夜,超捨軍單舸詣到彥之降。晦衆散略盡,乃攜其弟遯等七騎北走。遯肥壯,不能乘馬,晦每待之,行不得速。己卯,至安陸延頭,為戍主光順之所執,檻送建康。   到彥之至馬頭,何承天自歸。彥之因監荊州府事,以周超為參軍;劉粹以沙橋之敗告,乃執之。於是誅晦、〈日爵〉、遯及其兄弟之子,幷同黨孔延秀、周超等。晦女彭城王妃被髮徒跣,與晦訣曰:「大丈夫當橫尸戰場,柰何狼藉都市!」庾登之以無任,免官禁錮;何承天及南蠻行參軍新興王玄謨等皆見原。晦之走也,左右皆棄之,唯延陵蓋追隨不捨,帝以蓋為鎮軍功曹督護。   晦之起兵,引魏南蠻校尉王慧龍為援。慧龍帥衆一萬拔思陵戍,進圍項城,聞晦敗,乃退。   益州刺史張茂度受詔襲江陵;晦敗,茂度軍始至白帝。議者疑茂度有貳心,帝以茂度弟卲有誠節,赦不問,代還。   三月,辛巳,帝還建康,徵謝靈運為祕書監,顏延之為中書侍郎,賞遇甚厚。   帝以慧琳道人善談論,因與議朝廷大事,遂參權要,賓客輻湊,門車常有數十兩,四方贈賂相係,方筵七八,座上恆滿。琳著高屐,披貂裘,置通呈、書佐。會稽孔覬嘗詣之,遇賓客填咽,暄涼而已。覬慨然曰:「遂有黑衣宰相,可謂冠屨失所矣!」   夏,五月,乙未,以檀道濟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彥之為南豫州刺史。遣散騎常侍袁渝等十六人分行諸州郡縣,觀察吏政,訪求民隱;又使郡縣各言損益。丙午,上臨延賢堂聽訟,自是每歲三訊。   左僕射王敬弘,性恬淡,有重名;關署文案,初不省讀。嘗預聽訟,上問以疑獄,敬弘不對。上變色,問左右:「何故不以訊牒副僕射?」敬弘曰:「臣乃得訊牒讀之,正自不解。」上甚不悅,雖加禮敬,不復以時務及之。   六月,以右衞將軍王華為中護軍,侍中如故。華以王弘輔政,王曇首為上所親任,與己相埒,自謂力用不盡,每歎息曰:「宰相頓有數人,天下何由得治!」是時,宰相無常官,唯人主所與議論政事、委以機密者,皆宰相也,故華有是言。亦有任侍中而不為宰相者;然尚書令 僕、中書監 令、侍中、侍郎、給事中,皆當時要官也。   華與劉湛、王曇首、殷景仁俱為侍中,風力局幹,冠冕一時。上嘗與四人於合殿宴飲,甚悅。旣罷出,上目送良久,歎曰:「此四賢,一時之秀,同管喉脣,恐後世難繼也!」   黃門侍郎謝弘微與華等皆上所重,當時號曰五臣。弘微,琰之從孫也。精神端審,時然後言,婢僕之前不妄語笑;由是尊卑大小,敬之若神。從叔混特重之,常曰:「微子異不傷物,同不害正,吾無間然。」   上欲封王曇首、王華等,拊御牀曰:「此坐非卿兄弟,無復今日。」因出封詔以示之。曇首固辭曰:「近日之事,賴陛下英明,罪人斯得;臣等豈可因國之災以為身幸!」上乃止。   魏主詔問公卿:「今當用兵,赫連、蠕蠕,二國何先?」長孫嵩、長孫翰、奚斤皆曰:「赫連土著,未能為患。不如先伐蠕蠕,若追而及之,可以大獲;不及,則獵於陰山,取其禽獸皮角以充軍實。」太常崔浩曰:「蠕蠕鳥集獸逃,舉大衆追之則不能及,輕兵追之又不足以制敵。赫連氏土地不過千里,政刑殘虐,人神所棄,宜先伐之。」尚書劉絜、武京侯安原請先伐燕。於是魏主自雲中西巡至五原,因畋於陰山,東至和兜山。秋,八月,還平城。   詔殿中將軍吉恆聘于魏。   燕太子永卒,立次子翼為太子。   秦王熾磐伐河西,至廉川,遣太子暮末等步騎三萬攻西安,不克,又攻番禾。河西王蒙遜發兵禦之,且遣使說夏主,使乘虛襲枹罕。夏主遣征南大將軍呼盧古將騎二萬攻苑川,車騎大將軍韋伐將騎三萬攻南安。熾磐聞之,引歸。九月,徙其境內老弱、畜產於澆河及莫河仍寒川,留左丞相曇達守枹罕。韋伐攻拔南安,獲秦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   吐谷渾握逵等帥部衆二萬落叛秦,奔昴川,附於吐谷渾王慕璝。   大旱,蝗。   左光祿大夫范泰上表曰:「婦人有三從之義,無自專之道。謝晦婦女猶在尚方,唯陛下留意。」有詔原之。   魏主聞夏世祖殂,諸子相圖,國人不安,欲伐之。長孫嵩等皆曰:「彼若城守,以逸待勞,大檀聞之,乘虛入寇,此危道也。」崔浩曰:「往年以來,熒惑再守羽林、鉤己而行,其占秦亡。今年五星幷出東方,利以西伐。天人相應,不可失也。」嵩固爭之,帝大怒,責嵩在官貪汚,命武士頓辱之。於是遣司空奚斤帥四萬五千人襲蒲阪,宋兵將軍周幾帥萬人襲陝城,以河東太守薛謹為鄉導。謹,辯之子也。   魏主欲以中書博士平棘李順總前驅之兵,訪於崔浩,浩曰:「順誠有籌略,然臣與之婚姻,深知其為人果於去就,不可專委。」帝乃止。浩與順由是有隙。   冬,十月,丁巳,魏主發平城。   秦左丞相曇達與夏呼盧古戰於嵻〈山良〉山,曇達兵敗。十一月,呼盧古、韋伐進攻枹罕。秦王熾磐遷保定連。呼盧古入南城,鎮京將軍趙壽生帥死士三百人力戰,卻之。呼盧古、韋伐又攻沙州刺史出連虔于湟河,虔遣後將軍乞伏萬年擊敗之。又攻西平,執安西將軍庫洛干,阬戰士五千餘人,掠民二萬餘戶而去。   仇池氐楊興平求內附。梁、南秦二州刺史吉翰遣始平太守龐諮據武興。氐王楊玄遣其弟難當將兵拒諮,諮擊走之。   魏主行至君子津,會天暴寒,冰合,戊寅,帥輕騎二萬濟河襲統萬。壬午,冬至,夏主方燕羣臣,魏師奄至,上下驚擾。魏主軍於黑水,去城三十餘里。夏主出戰而敗,退走入城。門未及閉,內三郎豆代田帥衆乘勝入西宮,焚其西門;宮門閉,代田踰宮垣而出。魏主拜代田勇武將軍。魏軍夜宿城北,癸未,分兵四掠,殺獲數萬,得牛馬十餘萬。魏主謂諸將曰:「統萬未可得也,他年當與卿等取之。」乃徙其民萬餘家而還。   夏弘農太守曹達聞周幾將至,不戰而走;魏師乘勝長驅,遂入三輔。會幾卒于軍中,蒲阪守將東平公乙斗聞奚斤將至,遣使詣統萬告急。使者至統萬,魏軍已圍其城;還,告乙斗曰:「統萬已敗矣。」乙斗懼,棄城西奔長安,斤遂克蒲阪。夏主之弟助興先守長安,乙斗至,與助興棄長安,西奔安定。十二月,斤入長安,秦、雍氐羌皆詣斤降。河西王蒙遜及氐王楊玄聞之,皆遣使附魏。   前吳郡太守徐佩之聚黨百餘人,謀以明年正會於殿中作亂,事覺,壬戌,收斬之。   營陽太妃張氏卒。   秦征南將軍吉毗鎮南漒,隴西人辛澹帥戶三千據城逐毗,毗走還枹罕,澹南奔仇池。   魏初得中原,民多逃隱。天興中,詔采諸漏戶,令輸繒帛;於是自占為紬繭羅縠戶者甚衆,不隸郡縣;賦役不均。是歲,始詔一切罷之,以屬郡縣。   文帝元嘉四年(丁卯、四二七年)   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   乙酉,魏主還平城。統萬徙民在道多死,能至平城者什纔六七。   己亥,魏主如幽州。夏主遣平原公定帥衆二萬向長安。魏主聞之,伐木陰山,大造攻具,再謀伐夏。   山羌叛秦。二月,秦王熾磐遣左丞相曇達招慰武始諸羌,征南將軍吉毗招慰洮陽諸羌。羌人執曇達送夏;吉毗為羌所擊,奔還,士馬死傷者什八九。   魏主還平城。   乙卯,帝如丹徒;己巳,謁京陵。初,高祖旣貴,命藏微時耕具以示子孫。帝至故宮,見之,有慚色。近侍或進曰:「大舜躬耕歷山,伯禹親事水土。陛下不覩遺物,安知先帝之至德,稼穡之艱難乎!」   二月,丙子,魏主遣高涼王禮鎮長安。禮,斤之孫也。又詔執金吾桓貸造橋於君子津。   丁丑,魏廣平王連卒。   丁亥,帝還建康。   戊子,尚書右僕射鄭鮮之卒。   秦王熾磐以輔國將軍段暉為涼州刺史,鎮樂都;平西將軍麴景為沙州刺史,鎮西平;寧朔將軍出連輔政為梁州刺史,鎮赤水。   夏,四月,丁未,魏員外散騎常侍步堆等來聘。   庚戌,以廷尉王徽之為交州刺史,徵前刺史杜弘文。弘文有疾,自輿就路;或勸之待病癒,弘文曰:「吾杖節三世,常欲投軀帝庭,況被徵乎!」遂行,卒於廣州。弘文,慧度之子也。   魏奚斤與夏平原公定相持於長安。魏主欲乘虛伐統萬,簡兵練士,部分諸將,命司徒長孫翰等將三萬騎為前驅,常山王素等將步兵三萬為後繼,南陽王伏真等將步兵三萬部送攻具,將軍賀多羅將精騎三千為前候。素,遵之子也。五月,魏主發平城,命龍驤將軍代人陸俟督諸軍鎮大磧以備柔然。辛巳,濟君子津。   壬午,中護軍王華卒。   魏主至拔鄰山,築城,捨輜重,以輕騎三萬倍道先行。羣臣咸諫曰:「統萬城堅,非朝夕可拔。今輕車討之,進不可克,退無所資,不若與步兵、攻具一時俱往。」帝曰:「用兵之術,攻城最下;必不得已,然後用之。今以步兵、攻具皆進,彼必懼而堅守。若攻不時拔,食盡兵疲,外無所掠,進退無地。不如以輕騎直抵其城,彼見步兵未至,意必寬弛;吾羸形以誘之,彼或出戰,則成擒矣。所以然者,吾之軍士去家二千餘里,又隔大河,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者也。故以之攻城則不足,決戰則有餘矣。」遂行。   六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魏主至統萬,分軍伏於深谷,以少衆至城下。夏將狄子玉降魏。言:「夏主聞有魏師,遣使召平原公定,定曰:『統萬堅峻,未易攻拔。待我擒奚斤,然後徐往,內外擊之,蔑不濟矣。』故夏主堅守以待之。」魏主患之,乃退軍以示弱,遣娥清及永昌王健帥騎五千西掠居民。   魏軍士有得罪亡奔夏者,言魏軍糧盡,士卒食菜,輜重在後,步兵未至,宜急擊之。夏主從之,甲辰,將步騎三萬出城。長孫翰等皆言:「夏兵步陳難陷,宜避其鋒。」魏主曰:「吾遠來求賊,惟恐不出。今旣出矣。乃避而不擊,彼奮我弱,非計也。」遂收衆偽遁,引而疲之。   夏兵為兩翼,鼓譟追之,行五六里,會有風雨從東南來,揚沙晦冥。宦者趙倪,頗曉方術,言於魏主曰:「今風雨從賊上來,我向之,彼背之,天不助人;且將士飢渴,願陛下攝騎避之,更待後日。」崔浩叱之曰:「是何言也!吾千里制勝,一日之中,豈得變易!賊貪進不止,後軍已絕,宜隱軍分出,掩擊不意。風道在人,豈有常也!」魏主曰:「善!」乃分騎為左右隊以掎之。魏主馬蹶而墜,幾為夏兵所獲;拓跋齊以身捍蔽,決死力戰,夏兵乃退。魏主騰馬得上,刺夏尚書斛黎文,殺之,又殺騎兵十餘人,身中流矢,奮擊不輟,夏衆大潰。齊,翳槐子玄孫也。   魏人乘勝逐夏主至城北,殺夏主之弟河南公滿及兄子蒙遜,死者萬餘人。夏主不及入城,遂奔上邽。魏主微服逐奔者,入其城;拓跋齊固諫,不聽。夏人覺之,諸門悉閉;魏主因與齊等入其宮中,得婦人裙,繫之槊上,魏主乘之而上,僅乃得免。會日暮,夏尚書僕射問至奉夏主之母出走,長孫翰將八千騎追夏主至高平,不及而還。   乙巳,魏主入城,獲夏王、公、卿、將、校及諸母、后妃、姊妹、宮人以萬數,馬三十餘萬匹,牛羊數千萬頭,府庫珍寶、車旗、器物不可勝計,頒賜將士有差。   初,夏世祖性豪侈,築統萬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廣十步,宮牆高五仞,其堅可以厲刀斧。臺榭壯大,皆雕鏤圖畫,被以綺繡,窮極文采。魏主顧謂左右曰:「蕞爾國而用民如此,欲不亡得乎!」   得夏太史令張淵、徐辯,復以為太史令。得故晉將毛脩之、秦將軍庫洛干,歸庫洛干於秦,以毛脩之善烹調,用為太官令。魏主見夏著作郎天水趙逸所為文,譽夏主太過,怒曰:「此豎無道,何敢如是!誰所為邪?當速推之!」崔浩曰:「文士褒貶,多過其實,蓋非得已,不足罪也。」乃止。魏主納夏世祖三女為貴人。   奚斤與夏平原公定猶相拒於長安。魏主命宗正娥清、太僕丘堆帥騎五千略地關右。定聞統萬已破,遂奔上邽;斤追至雍,不及而還。清、堆攻夏貳城,拔之。   魏主詔斤等班師。斤上言:「赫連昌亡保上邽,鳩合餘燼,未有蟠據之資;今因其危,滅之為易。請益鎧馬,平昌而還。」魏主不許。斤固請,乃許之,給斤兵萬人,遣將軍劉拔送馬三十匹,幷留娥清、丘堆使共擊夏。   辛酉,魏主自統萬東還,以常山王素為征南大將軍、假節,與執金吾桓貸、莫雲留鎮統萬。雲,題之弟也。   秦王熾磐還枹罕。   秋,七月,己卯,魏主至柞嶺。柔然寇雲中,聞魏已克統萬,乃遁去。   秦王熾磐謂羣臣曰:「孤知赫連氏必無成,冒險歸魏,今果如孤言。」八月,遣其叔父平遠將軍渥頭等入貢于魏。   壬子,魏主還至平城,以所獲頒賜留臺百官有差。   魏主為人,壯健鷙勇,臨城對陳,親犯矢石,左右死傷相繼,神色自若;由是將士畏服,咸盡死力。性儉率,服御飲膳,取給而已。羣臣請增峻京城及脩宮室曰:「易云:『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又蕭何云:『天子以四海為家,不壯不麗,無以重威。』」帝曰:「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險。』屈丐蒸土築城而朕滅之,豈在城也?今天下未平,方須民力,土功之事,朕所未為。蕭何之對,非雅言也。」每以為財者軍國之本,不可輕費。至於賞賜,皆死事勳績之家,親戚貴寵未嘗橫有所及。命將出師,指授節度,違之者多致負敗。明於知人,或拔士於卒伍之中,唯其才用所長,不論本末。聽察精敏,下無遁情,賞不違賤,罰不避貴,雖所甚愛之人,終無寬假。常曰:「法者,朕與天下共之,何敢輕也。」然性殘忍,果於殺戮,往往已殺而復悔之。   九月,丁酉,安定民舉城降魏。   氐王楊玄遣將軍苻白作圍秦梁州刺史出連輔政于赤水;城中糧盡,民執輔政以降。輔政至駱谷,逃還。冬,十月,秦以驍騎將軍吳漢為平南將軍、梁州刺史,鎮南漒。   十一月,魏主遣司馬公孫軌兼大鴻臚,持節策拜楊玄為都督荊 梁等四州諸軍事、梁州刺史、南秦王。及境,玄不出迎;軌責讓之,欲奉策以還,玄懼而郊迎。魏主善之,以軌為尚書。軌,表之子也。   十二月,秦梁州刺史吳漢為羣羌所攻,帥戶二千還于枹罕。   魏主行如中山;癸卯,還平城。    卷一二一 宋紀三 --------------------------------   起著雍執徐(戊辰),盡上章敦牂(庚午),凡三年。   太祖文皇帝元嘉五年(戊辰、四二八年)   春,正月,辛未,魏京兆王黎卒。   荊州刺史、彭城王義康,性聰察,在州職事脩治。左光祿大夫范泰謂司徒王弘曰:「天下事重,權重難居。卿兄弟盛滿,當深存降挹。彭城王,帝之次弟,宜徵還入朝,共參朝政。」弘納其言。時大旱、疾疫,弘上表引咎遜位,帝不許。   秦商州刺史領澆河太守姚濬叛,降河西,秦王熾磐以尚書焦嵩代濬,帥騎三千討之。二月,嵩為吐谷渾元緒所執。   魏改元神{鹿加}。   魏平北將軍尉眷攻夏主於上邽,夏主退屯平涼。奚斤進軍安定,與丘堆、娥清軍合。斤馬多疫死,士卒乏糧,乃深壘自固。遣丘堆督租於民間,士卒暴掠,不設儆備,夏主襲之,堆兵敗,以數百騎還城。夏主乘勝,日來城下鈔掠,不得芻牧,諸將患之,監軍侍御史安頡曰:「受詔滅賊,今更為賊所困,退守窮城;若不為賊殺,當坐法誅,進退皆無生理。而諸王公晏然曾不為計乎?」斤曰:「今軍士無馬,以步擊騎,必無勝理,當須京師救騎至合擊之。」頡曰:「今猛寇遊逸於外,吾兵疲食盡,不一決戰,則死在旦夕,救騎何可待乎!等於就死,死戰,不亦可乎!」斤又以馬少為辭。頡曰:「今斂諸將所乘馬,可得二百匹,頡請募敢死之士出擊之,就不能破敵,亦可以折其銳。且赫連昌狷而無謀,好勇而輕,每自出挑戰,衆皆識之。若伏兵掩擊,昌可擒也。」斤猶難之。頡乃陰與尉眷等謀,選騎待之。旣而夏主來攻城,頡出應之。夏主自出陳前搏戰,軍士識其貌,爭赴之。會天大風揚塵,晝昏,夏主敗走;頡追之,夏主馬蹶而墜,遂擒之。頡,同之子也。   夏大將軍、領司徒、平原王定收其餘衆數萬,奔還平涼,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勝光。   三月,辛巳,赫連昌至平城,魏主館之於西宮,門內器用皆給乘輿之副,又以妹始平公主妻之;假常忠將軍,賜爵會稽公。以安頡為建節將軍,賜爵西平公;尉眷為寧北將軍,進爵漁陽公。   魏主常使赫連昌侍從左右,與之單騎共逐鹿,深入山澗。昌素有勇名,諸將咸以為不可。魏主曰:「天命有在,亦何所懼!」親遇如初。   奚斤自以為元帥,而昌為偏裨所擒,深恥之。乃捨輜重,齎三日糧,追夏主於平涼。娥清欲循水而往,斤不從,自北道邀其走路。至馬髦嶺,夏軍將遁,會魏小將有罪亡歸於夏,告以魏軍食少無水。夏主乃分兵邀斤,前後夾擊之,魏兵大潰,斤及娥清、劉拔皆為夏所擒,士卒死者六七千人。   丘堆守輜重在安定,聞斤敗,棄輜重奔長安,與高涼王禮偕奔蒲阪,夏人復取長安。魏主大怒,命安頡斬丘堆,代將其衆,鎮蒲阪以拒之。   夏,四月,夏主遣使請和於魏,魏主以詔諭之使降。   壬子,魏主西巡;戊午,畋于河西;大赦。   五月,秦文昭王熾磐卒,太子暮末卽位,大赦,改元永弘。   平陸令河南成粲復勸王弘遜位,弘從之,累表陳請。帝不得已,六月,庚戌,以弘為衞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甲寅,魏主如長川。   葬秦文昭王于武平陵,廟號太祖。秦王暮末以右丞相元基為侍中、相國、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以鎮軍大將軍、河州牧謙屯為驃騎大將軍,徵安北將軍、涼州刺史段暉為輔國大將軍、御史大夫,叔父右禁將軍千年為鎮北將軍、涼州牧,鎮湟河,以征北將軍木弈干為尚書令、車騎大將軍,以征南將軍吉毗為尚書僕射、衞大將軍。   河西王蒙遜因秦喪,伐秦西平,西平太守麴承謂之曰:「殿下若先取樂都,則西平必為殿下之有;苟望風請服,亦明主之所疾也。」蒙遜乃釋西平,攻樂都。相國元基帥騎三千救樂都,甫入城,而河西兵至,攻其外城,克之;絕其水道,城中飢渴,死者太半。東羌乞提從元基救樂都,陰與河西通謀,下繩引內其兵,登城者百餘人,鼓譟燒門;元基帥左右奮擊,河西兵乃退。   初,文昭王疾病,謂暮末曰:「吾死之後,汝能保境則善矣。沮渠成都為蒙遜所親重,汝宜歸之。」至是,暮末遣使詣蒙遜,許歸成都以求和。蒙遜引兵還,遣使入秦弔祭。暮末厚資送成都,遣將軍王伐送之。蒙遜猶疑之,使恢武將軍沮渠奇珍伏兵於捫天嶺,執伐幷其騎士三百人以歸。旣而遣尚書郎王杼送伐還秦,幷遺暮末馬千匹及錦罽銀繒。秋,七月,暮末遣記室郎中馬艾如河西報聘。   魏主還宮。八月,復如廣甯觀溫泉。   柔然紇升蓋可汗遣其子將萬餘騎寇魏邊,魏主自廣甯還,追之,不及;九月,還宮。   冬,十月,甲辰,魏主北巡;壬子,畋于牛川。   秦涼州牧乞伏千年,嗜酒殘虐,不恤政事,秦王暮末遣使讓之,千年懼,奔河西。暮末以叔父光祿大夫沃陵為涼州牧,鎮湟河。   徐州刺史王仲德遣步騎二千伐魏濟陽、陳留。   魏主還宮。   魏定州丁零鮮于臺陽等二千餘家叛,入西山,州郡不能討;閏月,魏主遣鎮南將軍叔孫建討之。   十一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魏主如西河校獵。十二月,甲申,還宮。   河西王蒙遜伐秦,至磐夷,秦相國元基等將騎萬五千拒之。蒙遜還攻西平,征虜將軍出連輔政等將騎二千救之。   祕書監謝靈運,自以名輩才能,應參時政;上唯接以文義,每侍宴談賞而已。王曇首、王華、殷景仁名位素出靈運下,並見任遇,靈運意甚不平,多稱疾不朝直;或出郭遊行,且二百里,經旬不歸,旣無表聞,又不請急。上不欲傷大臣意,諷令自解。靈運乃上表陳疾,上賜假,令還會稽;而靈運遊飲自若,為法司所糾,坐免官。   是歲,師子王剎利摩訶及天竺迦毗黎王月愛,皆遣使奉表入貢,表辭皆如浮屠之言。   魏鎮遠將軍平舒侯燕鳳卒。   文帝元嘉六年(己巳、四二九年)   春,正月,王弘上表乞解州、錄,以授彭城王義康,帝優詔不許。癸丑,以義康為侍中、都督揚 南徐 兗三州諸軍事、司徒、錄尚書事、領南徐州刺史。弘與義康二府並置佐領兵,共輔朝政。弘旣多疾,且欲委遠大權,每事推讓義康;由是義康專總內外之務。   又以撫將軍江夏王義恭為都督荊 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以侍中劉湛為南蠻校尉,行府州事。帝與義恭書,誡之曰:「天下艱難,家國事重,雖曰守成,實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豈可不感尋王業,大懼負荷!   汝性褊急,志之所滯,其欲必行;意所不存,從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裁抑。衞青遇士大夫以禮,與小人有恩;西門、安于,矯性齊美;關羽、張飛,任偏同弊;行己舉事,深宜鑒此!   若事異今日,嗣子幼蒙,司徒當周公之事,汝不可不盡祗順之理。爾時天下安危,決汝二人耳。   汝一月自用錢不可過三十萬,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略所諳究,計當不須改作,日求新異。凡訊獄多決當時,難可逆慮,此實為難;至訊日,虛懷博盡,慎無以喜怒加人。能擇善者而從之,美自歸己;不可專意自決,以矜獨斷之明也!   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賜,尤應裁量。吾於左右雖為少恩,如聞外論不以為非也。   以貴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厭;此易達事耳。   聲樂嬉遊,不宜令過;蒲酒漁獵,一切勿為。供用奉身,皆有節度,奇服異器,不宜興長。   又宜數引見佐史。相見不數,則彼我不親;不親,無因得盡人情;人情不盡,復何由知衆事也!」   夏酒泉公雋自平涼奔魏。   丁零鮮于臺陽等請降於魏,魏主赦之。   秦出連輔政等未至西平,河西王蒙遜拔西平,執太守麴承。   二月,秦王暮末立妃梁氏為皇后,子萬載為太子。   三月,丁巳,立皇子劭為太子。戊午,大赦。   辛酉,以左衞將軍殷景仁為中領軍。帝以章太后早亡,奉太后所生蘇氏甚謹。蘇氏卒,帝往臨哭,欲追加封爵,使羣臣議之,景仁以為古典無之,乃止。   初,秦尚書隴西辛進從文昭王遊陵霄觀,彈飛鳥,誤中秦王暮末之母,傷其面。及暮末卽位,問母面傷之由,母以狀告。暮末怒,殺進幷其五族二十七人。   夏,四月,癸亥,以尚書左僕射王敬弘為尚書令,臨川王義慶為左僕射,吏部尚書濟陽江夷為右僕射。   初,魏太祖命尚書鄧淵撰國記十餘卷,未成而止。世祖更命崔浩與中書侍郎鄧穎等續成之,為國書三十卷。穎,淵之子也。   魏主將擊柔然,治兵於南郊,先祭天,然後部勒行陳。內外羣臣皆不欲行,保太后固止之;獨崔浩勸之。   尚書令劉絜等共推太史令張淵、徐辯使言於魏主曰:「今茲己巳,三陰之歲,歲星襲月,太白在西方,不可舉兵。北伐必敗。雖克,不利於上。」羣臣因共贊之曰:「淵等少時嘗諫苻堅南伐,堅不從而敗,所言無不中,不可違也。」魏主意不快,詔浩與淵等論難於前。   浩詰淵、辯曰:「陽為德,陰為刑;故日食脩德,月食脩刑。夫王者用刑,小則肆諸市朝,大則陳諸原野;今出兵以討有罪,乃所以脩刑也。臣竊觀天文,比年以來,月行掩昴,至今猶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頭之國。蠕蠕、高車,旄頭之衆也。願陛下勿疑。」淵、辯復曰:「蠕蠕,荒外無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輕疾無常,難得而制;有何汲汲,而勞士馬以伐之?」浩曰:「淵、辯言天道,猶是其職,至於人事形勢,尤非其所知。此乃漢世常談,施之於今,殊不合事宜。何則?蠕蠕本國家北邊之臣,中間叛去。今誅其元惡,收其良民,令復舊役,非無用也。世人皆謂淵、辯通解數術,明決成敗,臣請試問之:屬者統萬未亡之前,有無敗徵?若其不知,是無術也;知而不言,是不忠也。」時赫連昌在坐,淵等自以未嘗有言,慙不能對。魏主大悅。   旣罷,公卿或尤浩曰:「今南寇方伺國隙,而捨之北伐;若蠕蠕遠遁,前無所獲,後有彊寇,將何以待之?」浩曰:「不然。今不先破蠕蠕,則無以待南寇。南人聞國家克統萬以來,內懷恐懼,故揚聲動衆以衞淮北。比吾破蠕蠕,往還之間,南寇必不動也。且彼步我騎,彼能北來,我亦南往;在彼甚困,於我未勞。況南北殊俗,水陸異宜,設使國家與之河南,彼亦不能守也。何以言之?以劉裕之雄傑,吞併關中,留其愛子,輔以良將,精兵數萬,猶不能守,全軍覆沒,號哭之聲,至今未已。況義隆今日君臣,非裕時之比;主上英武,士馬精強,彼若果來,譬如以駒犢鬬虎狼也,何懼之有!蠕蠕恃其絕遠,謂國家力不能制,自寬日久;故夏則散衆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溫,南來寇鈔。今掩其不備,必望塵駭散。牡馬護牝,牝馬戀駒,驅馳難制,不得水草,不過數日,必聚而困弊,可一舉而滅也。蹔勞永逸,時不可失,患在上無此意。今上意已決,柰何止之!」寇謙之謂浩曰:「蠕蠕果可克乎?」浩曰:「必克。但恐諸將瑣瑣,前後顧慮,不能乘勝深入,使不全舉耳。」   先是,帝因魏使者還,告魏主曰:「汝趣歸我河南地!不然,將盡我將士之力。」魏主方議伐柔然,聞之,大笑,謂公卿曰:「龜鼈小豎,自救不暇,夫何能為!就使能來,若不先滅蠕蠕,乃是坐待寇至,腹背受敵,非良策也。吾行決矣。」   庚寅,魏主發平城,使北平王長孫嵩、廣陵公樓伏連居守。魏主自東道向黑山,使平陽王長孫翰自西道向大娥山,同會柔然之庭。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王敬弘固讓尚書令,表求還東。癸巳,更以敬弘為侍中、特進、左光祿大夫,聽其東歸。   丁未,魏主至漠南,捨輜重,帥輕騎兼馬襲擊柔然,至栗水,柔然紇升蓋可汗先不設備,民畜滿野,驚怖散去,莫相收攝。紇升蓋燒廬舍,絕迹西走,莫知所之。其弟匹黎先主東部,聞有魏寇,帥衆欲就其兄;遇長孫翰,翰邀擊,大破之,殺其大人數百。   夏主欲復取統萬,引兵東至侯尼城,不敢進而還。   河西王蒙遜伐秦,秦王暮末留相國元基守枹罕,遷保定連。   南安太守翟承伯等據罕幵谷以應河西,幕末擊破之,進至治城。西安太守莫者幼眷據汧川以叛,暮末討之,為幼眷所敗,還于定連。   蒙遜至枹罕,遣世子興國進攻定連。六月,暮末逆擊興國於治城,擒之,追擊蒙遜至譚郊。   吐谷渾王慕璝遣其弟沒利延,將騎五千會蒙遜伐秦,暮末遣輔國大將軍段暉等邀擊,大破之。   柔然紇升蓋可汗旣走,部落四散,竄伏山谷,雜畜布野,無人收視。魏主循栗水西行,至菟園水,分軍搜討,東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斬甚衆。高車諸部乘魏兵勢,鈔掠柔然。柔然種類前後降魏者三十餘萬落,獲戎馬百餘萬匹,畜產、車廬,彌漫山澤,亡慮數百萬。   魏主循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諸將慮深入有伏兵,勸魏主留止,寇謙之以崔浩之言告魏主,魏主不從。秋,七月,引兵東還;至黑山,以所獲班賜將士有差。旣而得降人言:「可汗先被病,聞魏兵至,不知所為,乃焚穹廬,以車自載,將數百人入南山。民畜窘聚,無人統領,相去百八十里,追兵不至,乃徐西遁,唯此得免。」後聞涼州賈胡言:「若復前行二日,則盡滅之矣。」魏主深悔之。   紇升蓋可汗憤悒而卒,子吳提立,號敕連可汗。   武都孝昭王楊玄疾病,欲以國授其弟難當。難當固辭,請立玄子保宗而輔之,玄許之。玄卒,保宗立。難當妻姚氏勸難當自立,難當乃廢保宗,自稱都督雍 涼 秦三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   河西王蒙遜遣使送穀三十萬斛以贖世子興國于秦,秦王暮末不許。蒙遜乃立興國母弟菩提為世子。暮末以興國為散騎常侍,以其妹平昌公主妻之。   八月,魏主至漠南,聞高車東部屯巳尼陂,人畜甚衆,去魏軍千餘里,遣左僕射安原等將萬騎擊之。高車諸部迎降者數十萬落,獲馬牛羊百餘萬。   冬,十月,魏主還平城。徙柔然、高車降附之民於漠南,東至濡源,西暨五原陰山,三千里中,使之耕牧而收其貢賦;命長孫翰、劉絜、安原及侍中代人古弼同鎮撫之。自是魏之民間馬牛羊及氈皮為之價賤。   魏主加崔浩侍中、特進、撫軍大將軍,以賞其謀畫之功。浩善占天文,常置銅鋌於酢器中,夜有所見,卽以鋌畫紙作字以記其異。魏主每如浩家,問以災異,或倉猝不及束帶;奉進疏食,不暇精美,魏主必為之舉筯,或立嘗而還。魏主嘗引浩出入臥內,從容謂浩曰:「卿才智淵博,事朕祖考,著忠三世,故朕引卿以自近。卿宜盡忠規諫,勿有所隱。朕雖或時忿恚,不從卿言,然終久深思卿言也。」嘗指浩以示新降高車渠帥曰:「汝曹視此人尫纖懦弱,不能彎弓持矛,然其胸中所懷,乃過於兵甲。朕雖有征伐之志而不能自決,前後有功,皆此人所敎也。」又敕尚書曰:「凡軍國大計,汝曹所不能決者,皆當咨浩,然後施行。」   秦王暮末之弟軻殊羅烝於文昭王左夫人禿髮氏,暮末知而禁之。軻殊羅懼,與叔父什寅謀殺暮末,奉沮渠興國以奔河西。使禿髮氏盜門鑰,鑰誤,門者以告暮末。暮末悉收其黨,殺之,而赦軻殊羅。執什寅,鞭之,什寅曰:「我負汝死,不負汝鞭!」暮末怒,刳其腹,投尸于河。   夏主少凶暴無賴,不為世祖所知。是月,畋于陰槃,登苛藍山,望統萬城泣曰:「先帝若以朕承大業者,豈有今日之事乎!」   十一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星晝見,至晡方沒,河北地闇。   魏主西巡,至柞山。   十二月,河西王蒙遜、吐谷渾王慕璝皆遣使入貢。   是歲,魏內都大官中山文懿公李先、青 冀二州刺史安同皆卒。先年九十五。   秦地震,野草皆自反。   文帝元嘉七年(庚午、四三O年)   春,正月,癸巳,以吐谷渾王慕璝為征西將軍、沙州刺史、隴西公。   庚子,魏主還宮;壬寅,大赦;癸卿,復如廣甯,臨溫泉。   二月,丁卯,魏陽平威王長孫翰卒。   戊辰,魏主還宮。   帝自踐位以來,有恢復河南之志。三月,戊子,詔簡甲卒五萬給右將軍到彥之,統安北將軍王仲德、兗州刺史竺靈秀舟師入河,又使驍騎將軍段宏將精騎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劉德武將兵一萬繼進,後將軍長沙王義欣將兵三萬監征討諸軍事。義欣,道憐之子也。   先遣殿中將軍田奇使於魏,告魏主曰:「河南舊是宋土,中為彼所侵,今當脩復舊境,不關河北。」魏主大怒曰:「我生髮未燥,已聞河南是我地。此豈可得!必若進軍,今當權斂戍相避,須冬寒地淨,河冰堅合,自更取之。」   甲午,以前南廣平太守尹沖為司州刺史。   長沙王義欣出鎮彭城,為衆軍聲援;以游擊將軍胡藩戍廣陵,行府州事。   壬寅,魏封赫連昌為秦王。   魏有新徙敕勒千餘家,苦於將吏侵漁,出怨言,期以草生馬肥,亡歸漠北。尚書令劉絜、左僕射安原奏請及河冰未解,徙之河西。向春冰解,使不得北遁。魏主曰:「此曹習俗,放散日久,譬如囿中之鹿,急則奔突,緩之自定。吾區處自有道,不煩徙也。」絜等固請不已,乃聽分徙三萬餘落于河西,西至白鹽池。敕勒皆驚駭,曰:「圈我於河西,欲殺我也!」謀西奔涼州。劉絜屯五原河北,安原屯悅拔城以備之。癸卯,敕勒數千騎叛北走,絜追討之;走者無食,相枕而死。   魏南邊諸將表稱:「宋人大嚴,將入寇,請兵三萬,先其未發,逆擊之,足以挫其銳氣,使不敢深入。」因請悉誅河北流民在境上者以絕其鄉導。魏主使公卿議之,皆以為當然。崔浩曰:「不可。南方下濕,入夏之後,水潦方降,草木蒙密,地氣鬱蒸,易生疾癘,不可行師。且彼旣嚴備,則城守必固。留屯久攻,則糧運不繼;分軍四掠,則衆力單寡,無以應敵。以今擊之,未見其利。彼若果能北來,宜待其勞倦,秋涼馬肥,因敵取食,徐往擊之,此萬全之計也。朝廷羣臣及西北守將,從陛下征伐,西平赫連,北破蠕蠕,多獲美女、珍寶,牛馬成羣。南邊諸將聞而慕之,亦欲南鈔以取資財,皆營私計,為國生事,不可從也。」魏主乃止。   諸將復表:「南寇已至,所部兵少,乞簡幽州以南勁兵助己戍守,及就漳水造船嚴備以拒之。」公卿皆以為宜如所請,幷署司馬楚之、魯軌、韓延之等為將帥,使招誘南人。浩曰:「非長策也。楚之等皆彼所畏忌,今聞國家悉發幽州以南精兵,大造舟艦,隨以輕騎,謂國家欲存立司馬氏,誅除劉宗;必舉國震駭,懼於滅亡,當悉發精銳,幷心竭力,以死爭之,則我南邊諸將無以禦之。今公卿欲以威力卻敵,乃所以速之也。張虛聲而召實害,此之謂矣。故楚之之徒,往則彼來,止則彼息,其勢然也。且楚之等皆纖利小才,止能招合輕薄無賴而不能成大功,徒使國家兵連禍結而已。昔魯軌說姚興以取荊州,至則敗散,為蠻人掠賣為奴,終於禍及姚泓,此已然之效也。」魏主未以為然。浩乃復陳天時,以為南方舉兵必不利,曰:「今茲害氣在揚州,一也;庚午自刑,先發者傷,二也;日食晝晦,宿值斗、牛,三也;熒惑伏於翼、軫,主亂及喪,四也;太白未出,進兵者敗,五也。夫興國之君,先脩人事,次盡地利,後觀天時,故萬舉萬全。今劉義隆新造之國,人事未洽;災變屢見,天時不協;舟行水涸,地利不盡。三者無一可,而義隆行之,必敗無疑。」魏主不能違衆言,乃詔冀、定、相三州造船三千艘,簡幽州以南戍兵集河上以備之。   秦乞伏什寅母弟前將軍白養、鎮衞將軍去列,以什寅之死,有怨言,秦王暮末皆殺之。   夏,四月,甲子,魏主如雲中。   敕勒萬餘落復叛走,魏主使尚書封鐵追討,滅之。   六月,己卯,以氐王楊難當為冠軍將軍、秦州刺史、武都王。   魏主使平南大將軍、丹楊王大毗屯河上,以司馬楚之為安南大將軍,封琅邪王,頓潁川以備宋。   吐谷渾王慕璝將其衆萬八千襲秦定連,秦輔國大將軍段暉等擊走之。   到彥之自淮入泗,水滲,日行纔十里,自四月至秋七月,始至須昌。乃泝河西上。   魏主以河南四鎮兵少,命諸軍悉收衆北渡。戊子,魏碻磝戍兵棄城去;戊戍,滑臺戍兵亦去。庚子,魏主以大鴻臚陽平公杜超為都督冀 定 相三州諸軍事、太宰,進爵陽平王,鎮鄴,為諸軍節度。超,密太后之兄也。庚戌,魏洛陽、虎牢戍兵皆棄城去。   到彥之留朱脩之守滑臺,尹沖守虎牢,建武將軍杜驥守金墉。驥,預之玄孫也。諸軍進頓靈昌津,列守南岸,至于潼關。於是司、兗旣平,諸軍皆喜,王仲德獨有憂色,曰:「諸賢不諳北土情偽,必墮其計。胡虜雖仁義不足,而凶狡有餘,今斂戍北歸,必幷力完聚。若河冰旣合,將復南來,豈可不以為憂乎!」   甲寅,林邑王范陽邁遣使入貢,自陳與交州不睦,乞蒙恕宥。   八月,魏主遣冠軍將軍安頡督護諸軍,擊到彥之。丙寅,彥之遣裨將吳興姚聳夫渡河攻冶坂,與頡戰;聳夫兵敗,死者甚衆。戊寅,魏主遣征西大將軍長孫道生會丹陽王大毗屯河上以禦彥之。   燕太祖寢疾,召中書監申秀、侍中陽哲於內殿,屬以後事。九月,病甚,輦而臨軒,命太子翼攝國事,勒兵聽政,以備非常。   宋夫人欲立其子受居,惡翼聽政,謂翼曰:「上疾將瘳,柰何遽欲代父臨天下乎!」翼性仁弱,遂還東宮,日三往省疾。宋夫人矯詔絕內外,遣閽寺傳問而已,翼及諸子、大臣並不得見,唯中給事胡福獨得出入,專掌禁衞。   福慮宋夫人遂成其謀,乃言於司徒、錄尚書事、中山公弘,弘與壯士數十人被甲入禁中,宿衞皆不戰而散。宋夫人命閉東閤,弘家僮庫斗頭勁捷有勇力,踰閤而入,至于皇堂,射殺女御一人。太祖驚懼而殂,弘遂卽天王位,遣人巡城告曰:「天降凶禍,大行崩背,太子不侍疾,羣公不奔喪,疑有逆謀,社稷將危。吾備介弟之親,遂攝大位以寧國家;百官叩門入者,進陛二等。」   太子翼帥東宮兵出戰而敗,兵皆潰去,弘遣使賜翼死。太祖有子百餘人,弘皆殺之。諡太祖日文成皇帝,葬長谷陵。   己丑,夏主遣其弟謂以代伐魏鄜城,魏平西將軍始平公隗歸等擊之,殺萬餘人,謂以代遁去。夏主自將數萬人邀擊隗歸於鄜城東,留其弟上谷公社干、廣陽公度洛孤守平涼,遣使來求和,約合兵滅魏,遙分河北:自恆山以東屬宋,以西屬夏。   魏主聞之,治兵將伐夏,羣臣咸曰:「劉義隆兵猶在河中,捨之西行,前寇未可必克,而義隆乘虛濟河,則失山東矣。」魏主以問崔浩,對曰:「義隆與赫連定遙相招引,以虛聲唱和,共窺大國,義隆望定進,定待義隆前,皆莫敢先入;譬如連雞,不得俱飛,無能為害也。臣始謂義隆軍來,當屯止河中,兩道北上,東道向冀州,西道衝鄴,如此,則陛下當自討之,不得徐行。今則不然。東西列兵徑二千里,一處不過數千,形分勢弱。以此觀之,儜兒情見,此不過欲固河自守,無北渡意也。赫連定殘根易摧,擬之必仆。克定之後,東出潼關,席卷而前,則威震南極,江、淮以北無立草矣。聖策獨發,非愚近所及,願陛下勿疑。」甲辰,魏主如統萬,遂襲平涼,以衞兵將軍王斤鎮蒲坂。斤,建之子也。   秦自正月不雨,至于九月,民流叛者甚衆。   冬,十月,以竟陵王義宣為南徐州剌史,猶戍石頭。   戊午,立錢署,鑄四銖錢。   到彥之、王仲德沿河置守,還保東平。   乙亥,魏安頡自委粟津濟河,攻金墉。金墉不治旣久,又無糧食;杜驥欲棄城走,恐獲罪。初,高祖滅秦,遷其鍾虡於江南,有大鍾沒於洛水,帝使姚聳夫將千五百人往取之。驥紿之曰:「金墉城已脩完,糧食亦足,所乏者人耳。今虜騎南渡,當相與併力禦之;大功旣立,牽鍾未晚。」聳夫從之。旣至,見城不可守,乃引去,驥遂南遁。丙子,安頡拔洛陽,殺將士五千餘人。杜驥歸,言於帝曰:「本欲以死固守,姚聳夫及城遽走,人情沮敗,不可復禁。」上大怒,誅聳夫於壽陽。聳夫勇健,諸偏裨莫及也。   魏河北諸軍會於七女津。到彥之恐其南渡,遣裨將王蟠龍泝流奪其船,杜超等擊斬之。安頡與龍驤將軍陸俟進攻虎牢,辛巳,拔之;尹沖及滎陽太守清河崔模降魏。   秦王暮末為河西所逼,遣其臣王愷、烏訥闐請迎於魏,魏人許以平涼、安定封之。暮末乃焚城邑,毀寶器,帥戶萬五千,東如上邽。至高田谷,給事黃門侍郎郭恆謀劫沮渠興國以叛;事覺,暮末殺之。夏主聞暮末將至,發兵拒之。暮末留保南安,其故地皆入於吐谷渾。   十一月,乙酉,魏主至平涼,夏上谷公社干等嬰城固守;魏主使赫連昌招之,不下,乃使安西將軍古弼等將兵趣安定。夏主自鄜城還安定,將步騎二萬北救平涼,與弼遇,弼偽退以誘之;夏主追之,魏主使高車馳擊之,夏兵大敗,斬首數千級。夏主還走,登鶉觚原,為方陳以自固,魏兵就圍之。   壬辰,加征南大將軍檀道濟都督征討諸軍事,帥衆伐魏。   甲午,魏壽光侯叔孫建、汝陰公長孫道生濟河而南。   到彥之聞洛陽、虎牢不守,諸軍相繼奔敗,欲引兵還。殿中將軍垣護之以書諫之,以為宜使竺靈秀助朱脩之守滑臺,自帥大軍進擬河北,且曰:「昔人有連年攻戰,失衆乏糧,猶張膽爭前,莫肯輕退。況今青州豐穰,濟漕流通,士馬飽逸,威力無損。若空棄滑臺,坐喪成業,豈朝廷受任之旨邪!」彥之不從。護之,苗之子也。   彥之欲焚舟步走,王仲德曰:「洛陽旣陷,虎牢不守,自然之勢也。今虜去我猶千里,滑臺尚有強兵,若遽捨舟南走,士卒必散。當引舟入濟,至馬耳谷口,更詳所宜。」彥之先有目疾,至是大動;且將士疾疫,乃引兵自清入濟。南至歷城,焚舟棄甲,步趨彭城。竺靈秀棄須昌,南奔湖陸,青、兗大擾。長沙王義欣在彭城,將佐恐魏兵大至,勸義欣委鎮還都,義欣不從。   魏兵攻濟南,濟南太守武進蕭承之帥數百人拒之。魏衆大集,承之使偃兵,開城門。衆曰:「賊衆我寡,柰何輕敵之甚!」承之曰:「今懸守窮城,事已危急;若復示弱,必為所屠,唯當見強以待之耳。」魏人疑有伏兵,遂引去。   魏軍圍夏主數日,斷其水草,人馬飢渴。丁酉,夏主引衆下鶉觚原。魏武衞將軍丘眷擊之,夏衆大潰,死者萬餘人。夏主中重創,單騎走,收其餘衆,驅民五萬,西保上邽。魏人獲夏主之弟丹陽公烏視拔、武陵公禿骨及公侯以下百餘人。是日,魏兵乘勝進攻安定,夏東平公乙斗棄城奔長安,驅略數千家,西奔上邽。   戊戌,魏叔孫建攻竺靈秀於湖陸,靈秀大敗,死者五千餘人。建還屯范城。   己亥,魏主如安定。庚子,還,臨平涼,掘塹圍之。安慰初附,赦秦、雍之民,賜復七年。夏隴西守將降魏。   辛丑,魏安頡督諸軍攻滑臺。   河西王蒙遜遣尚書郎宗舒等入貢于魏,魏主與之宴,執崔浩之手以示舒等曰:「汝所聞崔公,此則是也。才略之美,於今無比。朕動止咨之,豫陳成敗,若合符契,未嘗失也。」   魏以叔孫建都督冀、青等四州諸軍事。   魏尚書庫結帥騎五千迎秦王暮末。秦衞將軍吉毗以為不宜內徙,暮末從之,庫結引還。   南安諸羌萬餘人叛秦,推安南將軍、督八郡諸軍事、廣甯太守焦遺為主,遺不從;乃劫遺族子長城護軍亮為主,帥衆攻南安。暮未請救於氐王楊難當,難當遣將軍苻獻帥騎三千救之,暮末與之合擊諸羌。諸羌潰,亮奔還廣甯,暮未進軍攻之。以手令與焦遺使取亮,十二月,遺斬亮首者出降,暮末進遺號鎮國將軍。秦略陽太守弘農楊顯以郡降夏。   辛酉,以長沙王義欣為豫州刺史,鎮壽陽。壽陽土荒民散,城郭頹敗,盜賊公行;義欣隨宜經理,境內安業,道不拾遺,城府完實,遂為盛藩。芍陂久廢,義欣脩治隄防,引河水入陂,溉田萬餘頃,無復旱災。   丁卯,夏上谷公社干、廣陽公度洛孤出降,魏克平涼。   關中侯豆代田得奚斤、娥清等,獻於魏主。魏主以夏主之后賜代田,命斤膝行執酒以奉代田,謂斤曰:「全汝生者,代田也。」賜代田爵井陘侯,加散騎常侍、右衞將軍,領內都幢將。   夏長安、臨晉、武功守將皆走,關中悉入於魏。魏主留巴東公延普鎮安定,以鎮西將軍王斤鎮長安。壬申,魏主東還,以奚斤為宰士,使負酒食以從。   王斤驕矜不法,信用左右,調役百姓,民不堪命,南奔漢川者數千家。魏主案治得實,斬斤以徇。   右將軍到彥之、安北將軍王仲德皆下獄免官,兗州刺史竺靈秀坐棄軍伏誅。上見垣護之書而善之,以為北高平太守。   彥之之北伐也,甲兵資實甚盛;及敗還,委棄蕩盡,府藏、武庫為之空虛。他日,上與羣臣宴,有荒外降人在坐。上問尚書庫部郎顧琛:「庫中仗猶有幾許?」琛詭對:「有十萬人仗。」上旣問而悔之,得琛對,甚喜。琛,和之曾孫也。   彭城王義康與王弘並錄尚書,義康意猶怏怏,欲得揚州,形於辭旨;以弘弟曇首居中,為上所親委,愈不悅。弘以老病,屢乞骸骨,曇首自求吳郡,上皆不許。義康謂人曰:「王公久病不起,神州詎宜臥治!」曇首勸弘減府中文武之半以授義康,上聽割二千人,義康乃悅。    卷一二二 宋紀四 --------------------------------   起重光協洽(辛未),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五年。   太祖文皇帝元嘉八年(辛未、四三一年)   春,正月,壬午朔,燕大赦,改元大興。   丙申,檀道濟等自清水救滑臺,魏叔孫建、長孫道生拒之。丁酉,道濟至壽張,遇魏安平公乙旃眷,道濟帥寧朔將軍王仲德、驍騎將軍段宏奮擊,大破之;轉戰至高梁亭,斬魏濟州刺史悉煩庫結。   夏主擊秦將姚獻,敗之;遂遣其叔父北平公韋伐帥衆一萬攻南安。城中大饑,人相食。秦侍中 征虜將軍出連輔政、侍中 右衞將軍乞伏延祚、吏部尚書乞伏跋跋踰城奔夏;秦王暮末窮蹙,輿櫬出降,幷沮渠興國送於上邽。秦太子司直焦楷奔廣寧,泣謂其父遺曰:「大人荷國寵靈,居藩鎮重任。今本朝顛覆,豈得不率見衆唱大義以殄寇讎!」遺曰:「今主上已陷賊庭,吾非愛死而忘義,顧以大兵追之,是趣絕其命也。不如擇王族之賢者,奉以為主而伐之,庶有濟也。」楷乃築壇誓衆,二旬之間,赴者萬餘人。會遺病卒,楷不能獨舉事,亡奔河西。   二月,戊午,以尚書右僕射江夷為湘州刺史。   檀道濟等進至濟上,二十餘日間,前後與魏三十餘戰,道濟多捷。軍至歷城,叔孫建等縱輕騎邀其前後,焚燒草穀。道濟軍乏食,不能進;由是安頡、司馬楚之等得專力攻滑臺,魏主復使楚兵將軍王慧龍助之。朱脩之堅守數月,糧盡,與士卒熏鼠食之。辛酉,魏克滑臺,執脩之及東郡太守申謨,虜獲萬餘人。謨,鍾之曾孫也。   癸酉,魏主還平城,大饗,告廟,將帥及百官皆受賞,戰士賜復十年。   於是魏南鄙大水,民多餓死。尚書令劉絜言於魏主曰:「自頃邊寇內侵,戎車屢駕;天贊聖明,所在克殄;方難旣平,皆蒙優錫。而郡國之民,雖不征討,服勤農桑,以供軍國,實經世之大本,府庫之所資。今自山以東,徧遭水害,應加哀矜,以弘覆育。」魏主從之,復境內一歲租賦。   檀道濟等食盡,自歷城引還;軍士有亡降魏者,具告之。魏人追之,衆忷懼,將潰。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餘少米覆其上。及旦,魏軍見之,謂道濟資糧有餘,以降者為妄而斬之。時道濟兵少,魏兵甚盛,騎士四合。道濟命軍士皆被甲,己白服乘輿,引兵徐出。魏人以為有伏兵,不敢逼,稍稍引退,道濟全軍而返。   青州刺史蕭思話聞道濟南歸,欲委鎮保險,濟南太守蕭承之固諫,不從。丁丑,思話棄鎮奔平昌;參軍劉振之戍下邳,聞之,亦委城走。魏軍竟不至,而東陽積聚已為百姓所焚。思話坐徵,繫尚方。   燕王立夫人慕容氏為王后。   庚戌,魏安頡等還平城。魏主嘉朱脩之守節,妻以宗女。   初,帝之遣到彥之也,戒之曰:「若北國兵動,先其未至,徑前入河;若其不動,留彭城勿進。」及安頡得宋俘,魏主始聞其言。謂公卿曰:「卿輩前謂我用崔浩計為謬,驚怖固諫。常勝之家,始皆自謂踰人,至於歸終,乃不能及。」   司馬楚之上疏,以為諸方已平,請大舉伐宋,魏主以兵久勞,不許。徵楚之為散騎常侍,以王慧龍為滎陽太守。   慧龍在郡十年,農戰並脩,大著聲績,歸附者萬餘家。帝縱反間於魏,云「慧龍自以功高位下,欲引宋人入寇,因執司馬楚之以叛。」魏主聞之,賜慧龍璽書曰:「劉義隆畏將軍如虎,欲相中害;朕自知之。風塵之言,想不足介意。」帝復遣刺客呂玄伯刺之,曰:「得慧龍首,封二百戶男,賞絹千匹。」玄伯詐為降人,求屏人有所論;慧龍疑之,使人探其懷,得尺刀。玄伯叩頭請死,慧龍曰:「各為其主耳。」釋之。左右諫曰:「宋人為謀未已,不殺玄伯,無以制將來。」慧龍曰:「死生有命,彼亦安能害我!我以仁義為扞蔽,又何憂乎!」遂捨之。   夏,五月,庚寅,魏主如雲中。   六月,乙丑,大赦。   夏主殺乞伏暮末及其宗族五百人。   夏主畏魏人之逼,擁秦民十餘萬口,自治城濟河,欲擊河西王蒙遜而奪其地。吐谷渾王慕璝遣益州刺史慕利延、寧州刺史拾虔帥騎三萬,乘其半濟,邀擊之,執夏主定以歸,沮渠興國被創而死。拾虔,樹洛干之子也。   魏之邊吏獲柔然邏者二十餘人,魏主賜衣服而遣之。柔然感悅。閏月,乙未,柔然敕連可汗遣使詣魏,魏主厚禮之。   魏主遣散騎侍郎周紹來聘,且求昏;帝依違答之。   荊州刺史江夏王義恭,年寖長,欲專政事,長史劉湛每裁抑之,遂與湛有隙。帝心重湛,使人詰讓義恭,且和解之。是時,王華、王曇首皆卒,領軍將軍殷景仁素與湛善,白帝以時賢零落,徵湛為太子詹事,加給事中,共參政事。以雍州刺史張卲代湛為撫軍長史、南蠻校尉。   頃之,卲坐在雍州營私畜聚,贓滿二百四十五萬,下廷尉,當死。左衞將軍謝述上表,陳卲先朝舊勳,宜蒙優貸。帝手詔酬納,免卲官,削爵土。述謂其子綜曰:「主上矜卲夙誠,特加曲恕,吾所言謬會,故特見酬納耳。若此迹宣布,則為侵奪主恩,不可之大者也。」使綜對前焚之。帝後謂卲曰:「卿之獲免,謝述有力焉。」   秋,七月,己酉,魏主如河西。   八月,乙酉,河西王蒙遜遣子安周入侍于魏。   吐谷渾王慕璝遣侍郎謝太寧奉表于魏,請送赫連定。己丑,魏以慕璝為大將軍、西秦王。   左僕射臨川王義慶固求解職;甲辰,以義慶為中書令,丹陽尹如故。   九月,癸丑,魏主還宮。庚申,加太尉長孫嵩柱國大將軍,以左光祿大夫崔浩為司徒,征西大將軍長孫道生為司空。道生性清儉,一熊皮鄣泥,數十年不易。魏主使歌工歷頌羣臣曰:「智如崔浩,廉若道生。」   魏主欲選使者詣河西,崔浩薦尚書李順,乃以順為太常。拜河西王蒙遜為侍中、都督涼州 西域 羌 戎諸軍事、太傅、行征西大將軍、涼州牧、涼王,王武威、張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冊曰:「盛衰存亡,與魏升降。北盡窮髮,南極庸、〈山昬〉,西被崐嶺,東至河曲,王實征之,以夾輔皇室。」置將相、羣卿、百官,承制假授,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蹕,如漢初諸侯王故事。   壬申,魏主詔曰:「今二寇摧殄,將偃武脩文,理廢職,舉逸民。范陽盧玄、博陵崔綽、趙郡李靈、河間邢穎、勃海高允、廣平游雅、太原張偉等,皆賢雋之胄,冠冕周邦。易曰:『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如玄之比者,盡敕州郡以禮發遣。」遂徵玄等及州郡所遣至者數百人,差次敍用。崔綽以母老固辭。玄等皆拜中書博士。玄,諶之曾孫;靈,順之從父兄也。   玄舅崔浩,每與玄言,輒歎曰:「對子真使我懷古之情更深。」浩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玄止之曰:「夫創制立事,各有其時;樂為此者,詎有幾人!宜加三思。」浩不從,由是得罪於衆。   初,魏昭成帝始制法令:「反逆者族;其餘當死者聽入金、馬贖罪;殺人者聽與死家馬牛、葬具以平之。盜官物,一備五;私物,一備十。」四部大人共坐王庭決辭訟,無繫訊連逮之苦,境內安之。太祖入中原,患前代律令峻密,命三公郎王德刪定,務崇簡易。季年被疾,刑罰濫酷;太宗承之,吏文亦深。冬,十月,戊寅,世祖命崔浩更定律令,除五歲、四歲刑,增一年刑;巫蠱者,負羖羊、抱犬沈諸淵。初令官階九品者得以官爵除刑。婦人當刑而孕,產後百日乃決。闕左懸登聞鼓以達冤人。   魏主如漠南。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莫弗庫若干帥所部數萬騎,驅鹿數百萬頭,詣魏主行在。魏主大獵以賜從官。十二月丁丑,還宮。   是歲,涼王改元義和。   林邑王范陽邁寇九德,交州兵擊卻之。   文帝元嘉九年(壬申、四三二年)   春,正月,丙午,魏主尊保太后竇氏為皇太后,立貴人赫連氏為皇后,子晃為皇太子;大赦,改元延和。   燕王立慕容后之子王仁為太子。   三月,庚戌,衞將軍王弘進位太保,加中書監。丁巳,征南大將軍檀道濟進位司空,還鎮尋陽。   壬申,吐谷渾王慕璝送赫連定于魏,魏人殺之。慕璝上表曰:「臣俘擒僭逆,獻捷王府,爵秩雖崇而士不增廓,車旗旣飾而財不周賞;願垂鑒察。」魏主下其議。公卿以為:「慕璝所致唯定而已,塞外之民皆為己有,而貪求無厭,不可許也。」魏主乃詔曰:「西秦王所得金城、枹罕、隴西之地,朕卽與之,乃是裂土,何須復廓。西秦款至,綿絹隨使疏數,臨時增益,非一賜而止也。」自是慕璝貢使至魏者稍簡。   魏方士祁纖奏改代為萬年,以代尹為萬年尹,代令為萬年令。崔浩曰:「昔太祖應天受命,兼稱代、魏以法殷商。國家積德,當享年萬億,不待假名以為益也。纖之所聞,皆非正義,宜復舊號。」魏主從之。   夏,五月,壬申,華容文昭公王弘卒。弘明敏有思致,而輕率少威儀。性褊隘,好折辱人,人以此少之。雖貴顯,不營財利;及卒,家無餘業。帝聞之,特賜錢百萬,米千斛。   魏主治兵於南郊,謀伐燕。   帝遣使者趙道生聘于魏。   六月,戊寅,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義康改領揚州刺史。   詔分青州置冀州,治歷城。   吐谷渾王慕璝遣其司馬趙叔入貢,且來告捷。   庚寅,魏主伐燕。命太子晃錄尚書事,時晃纔五歲。又遣左僕射安原、建寧王崇等屯漠南以備柔然。   辛卯,魏主遣散騎常侍鄧穎來聘。   乙未,以吐谷渾王慕璝為都督西秦 河 沙三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西秦 河二州刺史,進爵隴西王,且命慕璝悉歸南方將士先沒於夏者,得百五十餘人。   又加北秦州刺史楊難當征西將軍。難當以兄子保宗為鎮南將軍,鎮宕昌;以其子順為秦州刺史,守上邽。保宗謀襲難當,事泄,難當囚之。   壬寅,以江夏王義恭為都督南兗等六州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臨川王義慶為都督荊 雍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竟陵王義宣為中書監,衡陽王義季為南徐州刺史。初,高祖以荊州居上流之重,土地廣遠,資實兵甲居朝廷之半,故遺詔令諸子居之。上以義慶宗室令美,且烈武王有大功於社稷,故特用之。   秋,七月,己未,魏主至濡水。庚申,遣安東將軍奚斤發幽州民及密雲丁零萬餘人,運攻具,出南道,會和龍。魏主至遼西,燕王遣其侍御史崔聘奉牛酒犒師。己巳,魏主至和龍。   庚午,以領軍將軍殷景仁為尚書僕射,太子詹事劉湛為領軍將軍。   益州刺史劉道濟,粹之弟也,信任長史費謙、別駕張熙等,聚斂興利,傷政害民,立官冶,禁民鼓鑄而貴賣鐵器,商賈失業,吁嗟滿路。   流民許穆之,變姓名稱司馬飛龍,自云晉室近親,往依氐王楊難當。難當因民之怨,資飛龍以兵,使侵擾益州。飛龍招合蜀人,得千餘人,攻殺巴興令,逐陰平太守;道濟遣軍擊斬之。   道濟欲以五城人帛氐奴、梁顯為參軍督護,費謙固執不與。氐奴等與鄉人趙廣構扇縣人,詐言司馬殿下猶在陽泉山中,聚衆得數千人,引向廣漢;道濟參軍程展會治中李抗之將五百人擊之,皆敗死。巴西人詔唐頻聚衆應之,趙廣等進攻涪城,陷之。於是涪陵、江陽、遂寧諸郡守皆棄城走,蜀土僑、舊俱反。   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郡降于魏。魏主發其民三萬穿圍塹以守和龍。崇,績之子也。   八月,燕王使數萬人出戰,魏昌黎公丘等擊破之,死者萬餘人。燕尚書高紹帥萬餘家保羌胡固;辛巳,魏主攻紹,斬之。平東將軍賀多羅攻帶方,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攻建德,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攻冀陽,皆拔之。   九月,乙卯,魏主引兵西還,徙營丘、成周、遼東、樂浪、帶方、玄菟六郡民三萬家於幽州。   燕尚書郭淵勸燕王送款獻女於魏,乞為附庸。燕王曰:「負釁在前,結忿已深,降附取死,不如守志更圖也。」   魏主之圍和龍也,宿衞之士多在戰陳,行宮人少。雲中鎮將朱脩之謀與南人襲殺魏主,因入和龍,浮海南歸;以告冠軍將軍毛脩之,毛脩之不從,乃止。旣而事泄,朱脩之逃奔燕。魏人數伐燕,燕王遣脩之南歸求救。脩之汎海至東萊,遂還建康,拜黃門侍郎。   趙廣等進攻成都,劉道濟嬰城自守。賊衆頓聚日久,不見司馬飛龍,欲散去。廣懼,將三千人及羽儀詣陽泉寺,詐云迎飛龍。至,則謂道人枹罕程道養曰:「汝但自言是飛龍,則坐享富貴;不則斷頭!」道養惶怖許諾。廣乃推道養為蜀王、車騎大將軍、益 梁二州牧,改元泰始,備置百官。以道養弟道助為驃騎將軍、長沙王,鎮涪城;趙廣、帛氐奴、梁顯及其黨張尋、嚴遐皆為將軍,奉道養還成都,衆至十餘萬,四面圍城。使人謂道濟曰:「但送費謙、張熙來,我輩自解去。」道濟遣中兵參軍裴方明、任浪之各將千餘人出戰,皆敗還。   冬,十一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壬子,以少府中山甄法崇為益州刺史。   初,燕王嫡妃王氏,生長樂公崇,崇於兄弟為最長。及卽位,立慕容氏為王后,王氏不得立,又黜崇,使鎮肥如。崇母弟廣平公朗、樂陵公邈相謂曰:「今國家將亡,人無愚智皆知之。王復受慕容后之譖,吾兄弟死無日矣!」乃相與亡奔遼西,說崇使降魏,崇從之。會魏主使給事郎王德招崇,十二月,己丑,崇使邈如魏,請舉郡降。燕王聞之,使其將封羽圍崇於遼西。   魏主徵諸名士之未仕者,州郡多逼遣之。魏主聞之,下詔令守宰以禮申諭,任其進退,毋得逼遣。   初,帝以少子紹為廬陵孝獻王嗣,以江夏王義恭子朗為營陽王嗣;庚寅,封紹為廬陵王,朗為南豐縣王。   裴方明等復出擊程道養營,破之,焚其積聚。   賊黨江陽楊孟子將千餘人屯城南,參軍梁儁之統南樓,投書說諭孟子,邀使入城見劉道濟,道濟版為主簿,克期討賊。趙廣知其謀,孟子懼,將所領奔晉原,晉原太守文仲興與之同拒守。趙廣遣帛氐奴攻晉原,破之,仲興、孟子皆死。裴方明復出擊賊,屢戰,破之,賊遂大潰;程道養收衆得七千人,還廣漢,趙廣別將五千餘人還涪城。   先是,張熙說道濟糶倉穀,故自九月末圍城至十二月,糧儲俱盡。方明將二千人出城求食,為賊所敗,單馬獨還,賊衆復大集。方明夜縋而上,道濟為設食,涕泣不能食。道濟曰:「卿非大丈夫,小敗何苦!賊勢旣衰,臺兵垂至,但令卿還,何憂於賊!」卽減左右以配之。賊於城外揚言,云「方明已死」,城中大恐。道濟夜列炬火,出方明以示衆,衆乃安。道濟悉出財物於北射堂,令方明募人。時城中或傳道濟已死,莫有應者。梁儁之說道濟遣左右給使三十餘人出外,且告之曰:「吾病小損,各聽歸家休息。」給使旣出,城中乃安,應募者日有千餘人。   初,晉謝混尚晉陵公主。混死,詔公主與謝氏絕婚;公主悉以混家事委混從子弘微。混仍世宰輔,僮僕千人,唯有二女,年數歲,弘微為之紀理生業,一錢尺帛有文簿。九年而高祖卽位,公主降號東鄉君,聽還謝氏。入門,室宇倉廩,不異平日,田疇墾闢,有加於舊。東鄉君歎曰:「僕射平生重此子,可謂知人;僕射為不亡矣!」親舊見者為之流涕。是歲,東鄉君卒,公私咸謂貲財宜歸二女,田宅、僮僕應屬弘微。弘微一無所取,自以私祿葬東鄉君。   混女夫殷叡好樗蒲,聞弘微不取財物,乃奪其妻妹及伯母、兩姑之分以還戲責。內人皆化弘微之讓,一無所爭。或譏之曰:「謝氏累世財產,充殷君一朝戲責。理之不允,莫此為大。卿視而不言,譬棄物江海以為廉耳。設使立清名而令家內不足,亦吾所不取也。」弘微曰:「親戚爭財,為鄙之甚。今內人尚能無言,豈可導之使爭乎!分多共少,不至有乏,身死之後,豈復見關也?」   禿髮保周自涼奔魏,魏封保周為張掖公。   魏李順復奉使至涼。涼王蒙遜遣中兵校郎楊定歸謂順曰:「年衰多疾,腰髀不隨,不堪拜伏;比三五日消息小差,當相見。」順曰:「王之老疾,朝廷所知;豈得自安,不見詔使!」明日,蒙遜延順入至庭中,蒙遜箕坐隱几,無動起之狀。順正色大言曰:「不謂此叟無禮乃至於此!今不憂覆亡而敢陵侮天地;魂魄逝矣,何用見之!」握節將出。涼王使定歸追止之,曰:「太常旣雅恕衰疾,傳聞朝廷有不拜之詔,是以敢自安耳。」順曰:「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周天下賜胙,命無下拜,桓公猶不敢失臣禮,下拜登受。今王雖功高,未如齊桓;朝廷雖相崇重,未有不拜之詔;而遽自偃蹇,此豈社稷之福邪!」蒙遜乃起,拜受詔。   使還,魏主問以涼事。順曰:「蒙遜控制河右踰三十年,經涉艱難,粗識機變,綏集荒裔,羣下畏服;雖不能貽厥孫謀,猶足以終其一世。然禮者德之輿,敬者身之基也;蒙遜無禮、不敬,以臣觀之,不復年矣。」魏主曰:「易世之後,何時當滅?」順曰:「蒙遜諸子,臣略見之,皆庸才也。如聞敦煌太守牧犍,器性粗立,繼蒙遜者,必此人也。然比之於父,皆云不及。此殆天之所以資聖明也。」魏主曰:「朕方有事東方,未暇西略。如卿所言,不過數年之外,不為晚也。」   初,罽賓沙門曇無讖,自云能使鬼治病,且有祕術。涼王蒙遜甚重之,謂之「聖人」,諸女及子婦皆往受術。魏主聞之,使李順往徵之。蒙遜留不遣,仍殺之。魏主由是怒涼。   蒙遜荒淫猜虐,羣下苦之。   文帝元嘉十年(癸酉、四三三年)   春,正月,乙卯,魏主遣永昌王健督諸軍救遼西。   己未,大赦。   丙寅,魏以樂安王範為都督秦 雍等五州諸軍事、衞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長安鎮都大將。魏主以範年少,更選舊德平西將軍崔徽、征北大將軍鴈門張黎為之副,共鎮長安。徽,宏之弟也。範謙恭寬惠,徽務敦大體,黎清約公平,政刑簡易,輕傜薄賦,關中遂安。   二月,庚午,魏主以馮崇為都督幽 平 東夷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幽 平二州牧,封遼西王,錄其國尚書事,食遼西十郡,承制假授尚書、刺史、征虜已下官。   魏平涼休屠征西將軍金崖、羌涇州刺史狄子玉與安定鎮將延普爭權,崖、子玉舉兵攻普,不克,退保胡空谷。魏主以虎牢鎮大將陸俟為安定鎮大將,擊崖等,皆擒之。   魏主徵陸俟為散騎常侍,出為懷荒鎮大將,未期歲,高車諸莫弗訟俟嚴急無恩,復請前鎮將郎孤。魏主徵俟還,以孤代之。俟旣至,言於帝曰:「不過期年,郎孤必敗,高車必叛。」帝怒,切責之,使以建業公歸第。明年,諸莫弗果殺郎孤而叛。帝大驚,立召俟問之曰:「卿何以知其然也?」俟曰:「高車不知上下之禮,故臣臨之以威,制之以法,欲以漸訓導,使知分限。而諸莫弗惡臣所為,訟臣無恩,稱孤之美。臣以罪去,孤獲還鎮,悅其稱譽,益收名聲,專用寬恕待之。無禮之人,易生驕慢,不過期年,無復上下,孤所不堪,必將復以法裁之。如此,則衆心怨懟,必生禍亂矣。」帝笑曰:「卿身雖短,思慮何長也!」卽日復以為散騎常侍。   壬午,魏主如河西,遣兼散騎常侍宋宣來聘,且為太子晃求婚;帝依違答之。   劉道濟卒,梁儁之、裴方明等密埋其尸於齋後,詐為道濟敎命以答籤疏,雖其母妻亦不知也。程道養於毀金橋登壇郊天,方明將三千人出擊之,道養等大敗,退保廣漢。   荊州刺史臨川王義慶以巴東太守周籍之督巴西等五郡諸軍事,將二千人救成都。   三月,亡人司馬天助降於魏,自稱晉會稽世子元顯之子;魏人以為青 徐二州刺史、東海公。   壬子,魏主還宮。   趙廣等自廣漢至郫,連營百數。周籍之與裴方明等合兵攻郫,克之,進擊廣等於廣漢,廣等走還涪及五城。夏,四月,戊寅,始發劉道濟喪。   帝聞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護刑政不治,失氐、羌之和,乃自徒中起蕭思話為梁、南秦二州刺史。法護,法崇之兄也。   涼王蒙遜病甚,國人共議,以世子菩提幼弱,立菩提之兄敦煌太守牧犍為世子,加中外都督、大將軍、錄尚書事。蒙遜卒,謚曰武宣王,廟號太祖。牧犍卽河西王位,大赦,改元永和,立子封壇為世子,加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遣使請命于魏。牧犍聰穎好學,和雅有度量,故國人立之。   先是,魏主遣李順迎武宣王女為夫人。會卒,牧犍稱先王遺意,遣左丞宋繇送其妹興平公主于魏,拜右昭儀。   魏主謂李順曰:「卿言蒙遜死,今則驗矣;又言牧犍立,何其妙哉!朕克涼州,亦當不遠。」於是賜絹千匹,廐馬一乘,進號安西將軍,寵待彌厚,政事無巨細皆與之參議。   遣順拜牧犍都督涼沙河三州、西域羌戎諸軍事、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河西王,以宋繇為河西王右相。牧犍以無功受賞,留順,上表乞安、平一號;優詔不許。   牧犍尊敦煌劉昞為國師,親拜之,命官屬以下皆北面受業。   五月,己亥,魏主如山北。   林邑王范陽邁遣使入貢,求領交州;詔答以道遠,不許。   裴方明進軍向涪城,破張尋、唐頻,擒程道助,斬嚴遐,於是趙廣等皆奔散。   六月,魏永昌王健、左僕射安原督諸軍擊和龍,將軍樓〈勃,力改夂〉別將五千騎圍凡城。燕守將封羽以凡城降,收其三千餘家而還。   辛巳,魏人發秦、雍兵一萬,築小城於長安城內。   秋,八月,馮崇上表請說降其父;魏主不聽。   九月,益州刺史甄法崇至成都,收費謙,誅之。程道養、張尋將二千餘家逃入郪山,餘黨各擁衆藏竄山谷,時出為寇不絕。   戊午,魏主遣兼大鴻臚崔賾持節拜氐王楊難當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 梁二州牧、南秦王。賾,逞之子也。   楊難當因蕭思話未至,甄法護將下,舉兵襲梁州,破白馬,獲晉昌太守張範,敗法護參軍魯安期等;又攻葭萌,獲晉壽太守范延朗。冬,十一月,丁未,法護棄城奔洋川之西城。難當遂有漢中之地,以其司馬趙溫為梁、秦二州刺史。   甲寅,魏主還宮。   十二月,己巳,魏大赦。   辛未,魏主如陰山之北。   魏寧朔將軍盧玄來聘。   前祕書監謝靈運,好為山澤之遊,窮幽極險,從者數百人,伐木開徑;百姓驚擾,以為山賊。會稽太守孟顗與靈運有隙,表其有異志,發兵自防。靈運詣闕自陳,上以為臨川內史。   靈運遊放自若,廢棄郡事,為有司所糾。是歲,司徒遣使隨州從事鄭望生收靈運;靈運執望生,興兵逃逸,作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追討,擒之。廷尉奏靈運率衆反叛,論正斬刑。上愛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義康堅執,謂不宜恕。乃降死一等,徙廣州。   久之,或告靈運令人買兵器,結健兒,欲於三江口篡取之,不果。詔於廣州棄市。   靈運恃才放逸,多所陵忽,故及於禍。   魏立徐州於外黃,以刁雍為刺史。   文帝元嘉十一年(甲戌、四三四年)   春,正月,戊戌,燕王遣使請和於魏;魏主不許。   楊難當以克漢中告捷於魏,送雍州流民七千家於長安。蕭思話至襄陽,遣橫野司馬蕭承之為前驅。承之緣道收兵,得千人,進據磝頭。楊難當焚掠漢中,引衆西還,留趙溫守梁州;又遣其魏興太守薛健據黃金山。思話遣陰平太守蕭坦攻鐵城戍,拔之。   二月,趙溫、薛健與其馮翊太守蒲甲子合攻坦營,坦擊破之,溫等退保西水。臨川王義慶遣龍驤將軍裴方明將三千人助承之,拔黃金戍而據之。溫棄州城,退據小城,健、甲子退保下桃城。思話繼至,與承之共擊趙溫等,屢破之。行參軍王靈濟別將出洋川,攻南城,拔之,擒其守將趙英。南城空無所資,靈濟引兵還,與承之合。   魏主以西海公主妻柔然敕連可汗;又納其妹為夫人,遣潁川王提往逆之。丁卯,敕連遣其異母兄禿鹿傀送妹,幷獻馬二千匹。魏主以其妹為左昭儀。提,曜之子也。   辛卯,魏主還宮;三月,甲寅,復如河西。   楊難當遣其子和將兵與蒲甲子等共擊蕭承之,相拒四十餘日,圍承之數十重,短兵接,弓矢無所復施。氐悉衣犀甲,戈矛所不能入。承之斷矟長數尺,以大斧椎之,一矟輒貫數人。氐不能當,燒營走,據大桃。閏月,承之等追擊之,至南城。氐敗走,斬獲甚衆,悉收漢中故地,置戍於葭萌水。   初,桓希旣敗,氐王楊盛據漢中,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皆治魏興,唯得魏興、上庸、新城三郡。及索邈為刺史,乃治南城。至是,南城為氐所焚,不可復固,蕭思話徙鎮南鄭。   甲戌,赫連昌叛魏西走;丙子,河西候將格殺之。魏人幷其羣弟誅之。   己卯,魏主還宮。   辛巳,燕王遣尚書高顒上表稱藩,請罪于魏,乞以季女充掖庭;魏主乃許之,徵其太子王仁入朝。   燕王送魏使者于什門還平城。什門在燕二十一年,不屈節。魏主下詔褒稱,以比蘇武,拜治書御史,賜羊千口,帛千匹,策告宗廟,頒示天下。   戊子,休屠金當川圍魏陰密。夏,四月,乙未,魏征西大將軍常山王素擊之。丁未,魏主行如河西。壬戌,獲當川,斬之。   甄法護坐委鎮,賜死於獄。楊難當遣使奉表謝罪,帝下詔赦之。   河西王牧犍遣使上表,告嗣位。戊寅,詔以牧犍為都督涼 秦等四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涼州刺史、河西王。   六月,甲辰,魏主還宮。   燕王不遣太子質魏,散騎常侍劉滋諫曰:「昔劉禪有重山之險,孫皓有長江之阻,皆為晉擒。何則?強弱之勢異也。今吾弱於吳、蜀而魏強於晉,不從其欲,將有危亡之禍。願亟遣太子,而修政事,撫百姓,收離散,賑飢窮,勸農桑,省賦役,社稷猶庶幾可保。」燕王怒,殺之。   辛亥,魏主遣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等伐燕,收其禾稼,徙民而還。   秋,七月,壬午,魏主如美稷,遂至隰城,命陽平王它督諸軍擊山胡白龍於西河。它,熙之子也。   魏主輕山胡,日引數十騎登山臨視之。白龍伏壯士十餘處掩擊之,魏主墜馬,幾為所擒。內入行長代人陳建以身扞之,大呼奮擊,殺胡數人,身被十餘創,魏主乃免。   九月,戊子,大破胡衆,斬白龍,屠其城。冬,十月,甲午,魏人破白龍餘黨於五原,誅數千人,以其妻子賜將士。   十一月,魏主還宮;十二月,甲辰,復如雲中。   文帝元嘉十二年(乙亥、四三五年)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辛酉,大赦。   辛未,上祀南郊。   燕王數為魏所攻,遣使詣建康稱藩奉貢。癸酉,詔封為燕王,江南謂之黃龍國。   甲申,魏大赦,改元太延。   有老父投書於敦煌東門,求之,不獲。書曰:「涼王三十年若七年。」河西王牧犍以問奉常張慎,對曰:「昔虢之將亡,神降于莘。願殿下崇德脩政,以享三十年之祚;若盤于遊田,荒于酒色,臣恐七年將有大變。」牧犍不悅。   二月,丁未,魏主還宮。   三月,癸亥,燕王遣大將湯燭入貢於魏,辭以太子王仁有疾,故未之遣。   領軍將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素善,湛之入也,景仁實引之。湛旣至,以景仁位遇本不踰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憤憤;俱被時遇,以景仁專管內任,謂為間己,猜隙漸生。知帝信仗景仁,不可移奪,時司徒義康專秉朝權,湛嘗為義康上佐,遂委心自結,欲因宰相之力以回上意,傾黜景仁,獨當時務。   夏,四月,己巳,帝加景仁中書令、中護軍,卽家為府;湛加太子詹事。湛愈憤怒,使義康毀景仁於帝;帝遇之益隆。景仁對親舊歎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乃稱疾解職,表疏累上;帝不許,使停家養病。   湛議遣人若劫盜者於外殺之,以為帝雖知,當有以解之,不能傷義康至親之愛。帝微聞之,遷護軍府於西掖門外,使近宮禁,故湛謀不行。   義康僚屬及諸附麗湛者,潛相約勒,無敢歷殷氏之門。彭城王主簿沛郡劉敬文父成,未悟其機,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謝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鐵干祿。由敬文闇淺,上負生成,闔門慙懼,無地自處。」唯後將軍司馬庾炳之遊二人之間,皆得其歡心,而密輸忠於朝廷。景仁臥家不朝謁,帝常使炳之銜命往來,湛不疑也。炳之,登之之弟也。   燕王遣右衞將軍孫德來乞師。   五月,庚申,魏主進宜都公穆壽爵為王,汝陰公長孫道生為上黨王,宜城公奚斤為恆農王,廣陵公樓伏連為廣陵王;加壽征東大將軍。壽辭曰:「臣祖父崇所以得効功前朝,流福於後者,由梁眷之忠也。今眷元勳未錄,而臣獨奕世受賞,心實愧之。」魏主悅,求眷後,得其孫,賜爵郡公。壽,觀之子也。   龜茲、疏勒、烏孫、悅般、渴槃陁、鄯善、焉耆、車師、粟持九國入貢于魏。魏主以漢世雖通西域,有求則卑辭而來,無求則驕慢不服;蓋自知去中國絕遠,大兵不能至故也。今報使往來,徒為勞費,終無所益,欲不遣使。有司固請,以為:「九國不憚險遠,慕義入貢,不宜拒絕,以抑將來。」乃遣使者王恩生等二十輩使西域。恩生等始渡流沙,為柔然所執,恩生見敕連可汗,持魏節不屈。魏主聞之,切責敕連,敕連乃遣恩生等還,竟不能達西域。   甲戌,魏主如雲中。   六月,甲午,魏主以時和年豐,嘉瑞沓臻,詔大酺五日,徧祭百神,用答天貺。   丙午,高句麗王璉遣使入貢于魏,且請國諱。魏主使錄帝系及諱以與之;拜璉都督遼海諸軍事、征東將軍、遼東郡公、高句麗王。璉,釗之曾孫也。   戊申,魏主命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鎮東大將軍徒河屈垣等帥騎四萬伐燕。   揚州諸郡大水,己酉,運徐、豫、南兗穀以賑之。揚州西曹主簿沈亮建議,以為酒糜穀而不足療飢,請權禁止;詔從之。亮,林子之子也。   秋,七月,魏主畋于稒陽。   己卯,魏樂平王丕等至和龍;燕王以牛酒犒軍,獻甲三千。屈垣責其不送侍子,掠男女六千口而還。   八月,丙戌,魏主如河西。九月,甲戌,還宮。   魏左僕射河間公安原,恃寵驕恣;或告原謀為逆,冬,十月,癸卯,原坐族誅。   甲辰,魏主如定州;十一月,乙丑,如冀州;己巳,畋于廣州;丙子,如鄴。   魏人數伐燕,燕日危蹙,上下憂懼。太常楊〈山昬〉復勸燕王速遣太子入侍。燕王曰:「吾未忍為此。若事急,且東依高麗以圖後舉。」〈山昬〉曰:「魏舉天下以擊一隅,理無不克。高麗無信,始雖相親,終恐為變。」燕王不聽,密遣尚書陽伊請迎於高麗。   丹陽尹蕭摹之上言:「佛化被于中國,已歷四代,形像塔寺,所在千數。自頃以來,情敬浮末,不以精誠為至,更為奢競為重,材竹銅綵,糜損無極;無關神祇,有累人事,不為之防,流遁未息。請自今欲鑄銅像及造塔寺者,皆當列言,須報乃得為之。」詔從之。摹之,思話從叔也。   魏秦州刺史薛謹擊吐沒骨,滅之。   楊難當釋楊保宗之囚,使鎮童亭。    卷一二三 宋紀五 --------------------------------   起柔兆困敦(丙子),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六年。   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三年(丙子、四三六年)   春,正月,癸丑朔,上有疾,不朝會。   甲寅,魏主還宮。   二月,戊子,燕王遣使入貢于魏,請送侍子,魏主不許,將舉兵討之;壬辰,遣使者十餘輩詣東方高麗等諸國告諭之。   司空、江州刺史、永脩公檀道濟,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帝久疾不愈,劉湛說司徒義康,以為「宮車一日晏駕,道濟不復可制。」會帝疾篤,義康言於帝,召道濟入朝。其妻向氏謂道濟曰:「高世之勳,自古所忌。今無事相召,禍其至矣。」旣至,留之累月。帝稍間,將遣還,已下渚,未發;會帝疾動,義康矯詔召道濟入祖道,因執之。三月,己未,下詔稱:「道濟潛散金貨,招誘剽猾,因朕寢疾,規肆禍心。」收付廷尉,幷其子給事黃門侍郎植等十一人誅之,唯宥其孫孺。又殺司空參軍薛彤、高進之;二人皆道濟腹心,有勇力,時人比之關、張。   道濟見收,憤怒,目光如炬,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里長城!」魏人聞之,喜曰:「道濟死,吳子輩不足復憚!」   庚申,大赦;以中軍將軍南譙王義宣為江州刺史。   辛未,魏平東將軍娥清、安西將軍古弼將精騎一萬伐燕,平州刺史拓跋嬰帥遼西諸軍會之。   氐王楊難當自稱大秦王,改元建義,立妻為王后,世子為太子,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然猶貢奉宋、魏不絕。   夏,四月,魏娥清、古弼攻燕白狼城,克之。   高麗遣其將葛盧孟光將衆數萬隨陽伊至和龍迎燕王。高麗屯于臨川。燕尚書令郭生因民之憚遷,開城門納魏兵,魏人疑之,不入。生遂勒兵攻燕王,王引高麗兵入自東門,與生戰于闕下,生中流矢死。葛盧孟光入城,命軍士脫弊褐,取燕武庫精仗以給之,大掠城中。   五月,乙卯,燕王帥龍城見戶東徙,焚宮殿,火一旬不滅;令婦人被甲居中,陽伊等勒精兵居外,葛盧孟光帥騎殿後,方軌而進,前後八十餘里。古弼部將高苟子帥騎欲追之,弼醉,拔刀止之,故燕王得逃去。魏主聞之,怒,檻車徵弼及娥清至平城,皆黜為門卒。   戊午,魏主遣散騎常侍封撥使高麗,令送燕王。   丁卯,魏主如河西。   六月,詔寧朔將軍蕭汪之將兵討程道養;軍至郪口,帛氐奴請降。道養兵敗,還入郪山。   赫連定之西遷也,楊難當遂據上邽。秋,七月,魏主遣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尚書令劉絜督河西、高平諸軍以討之,先遣平東將軍崔賾齎詔書諭難當。   魏散騎侍郎游雅來聘。   己未,零陵王太妃褚氏卒,追諡曰晉恭思皇后,葬以晉禮。   八月,魏主畋于河西。   魏主遣廣平公張黎發定州兵一萬二千通莎泉道。   九月,庚戌,魏樂平王丕等至略陽;楊難當懼,請奉詔,攝上邽守兵還仇池。諸將議以為:「不誅其豪帥,軍還之後,必相聚為亂。又,大衆遠出,不有所掠,無以充軍實,賞將士。」丕將從之,中書侍郎高允參丕軍事,諫曰:「如諸將之謀,是傷其向化之心;大軍旣還,為亂必速。」丕乃止,撫慰初附,秋毫不犯,秦、隴遂安。難當以其子順為雍州刺史,鎮下辨。   高麗不送燕王於魏,遣使奉表,稱「當與馮弘俱奉王化」。魏主以高麗違詔,議擊之,將發隴右騎卒。劉絜曰:「秦、隴新民,且當優復,俟其饒實,然後用之。」樂平王丕曰:「和龍新定,宜廣脩農桑以豐軍實,然後進取,則高麗一舉可滅也。」魏主乃止。   癸丑,封皇子濬為始興王,駿為武陵王。   冬,十一月,己酉,魏主如稒陽,驅野馬於雲中,置野馬苑;閏月,壬子,還宮。   初,高祖克長安,得古銅渾儀,儀狀雖舉,不綴七曜。是歲,詔太史令錢樂之更鑄渾儀,徑六尺八分,以水轉之,昏明中星與天相應。   柔然與魏絕和親,犯魏邊。   吐谷渾惠王慕璝卒,弟慕利延立。   文帝元嘉十四年(丁丑、四三七年)   春,正月,戊子,魏北平宣王長孫嵩卒。   辛卯,大赦。   二月,乙卯,魏主如幽州。三月,丁丑,魏主以南平王渾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鎮和龍。己卯,還宮。   帝遣散騎常侍劉熙伯如魏議納幣,會帝女亡而止。   夏,四月,趙廣、張尋、梁顯等各帥衆降;別將王道恩斬程道養,送首,餘黨悉平。丁未,以輔國將軍周籍之為益州刺史。   魏主以民官多貪,夏,五月,己丑,詔吏民得舉告守令不如法者。於是姦猾專求牧宰之失,迫脇在位,橫於閭里;而長吏咸降心待之,貪縱如故。   丙申,魏主如雲中。   秋,七月,戊子,魏永昌王健等討山胡白龍餘黨於西河,滅之。   八月,甲辰,魏主如河西。九月,甲申,還宮。   丁酉,魏主遣使者拜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改封西平王。   冬,十月,癸卯,魏主如雲中;十一月,壬申,還宮。   魏主復遣散騎侍郎董琬、高明等多齎金帛使西域,招撫九國。琬等至烏孫,其王甚喜,曰:「破洛那、者舌二國皆欲稱臣致貢於魏,但無路自致耳,今使君宜過撫之。」乃遣導譯送琬詣破落那,明詣者舌。旁國聞之,爭遣使者隨琬等入貢,凡十六國,自是每歲朝貢不絕。   魏主以其妹武威公主妻河西王牧犍,河西王遣宋繇奉表詣平城謝,且問公主所宜稱。魏主使羣臣議之,皆曰:「母以子貴,妻從夫爵。牧犍母宜稱河西國太后,公主於其國稱王后,於京師則稱公主。」魏主從之。   初,牧犍娶涼武昭王之女,及魏公主至,李氏與其母尹氏遷居酒泉。頃之,李氏卒,尹氏撫之,不哭,曰:「汝國破家亡,今死晚矣。」牧犍之弟無諱鎮酒泉,謂尹氏曰:「后諸孫在伊吾,后欲就之乎?」尹氏未測其意,紿之曰:「吾子孫漂蕩,託身異域;餘生無幾,當死此,不復為氈裘之鬼也。」未幾,潛奔伊吾。無諱遣騎追及之,尹氏謂追騎曰:「沮渠酒泉許吾歸北,何為復追!汝取吾首以往,吾不復還矣。」追騎不敢逼,引還。尹氏卒於伊吾。   牧犍遣將軍沮渠旁周入貢于魏,魏主遣侍中古弼、尚書李順賜其侍臣衣服,幷徵世子封壇入侍。是歲,牧犍遣封壇如魏,亦遣使詣建康,獻雜書及敦煌趙〈匪夂〉所撰甲寅元曆,幷求雜書數十種,帝皆與之。   李順自河西還,魏主問之曰:「卿往年言取涼州之策,朕以東方有事,未遑也。今和龍己平,吾欲卽以此年西征,可乎?」對曰:「臣疇昔所言,以今觀之,私謂不謬。然國家戎車屢動,士馬疲勞,西征之義,請俟他年。」魏主乃止。   文帝元嘉十五年(戊寅、四三八年)   春,二月,丁未,以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都督西秦 河 沙三州諸軍事、鎮西大將軍、西秦 河二州刺史、隴西王。   三月,癸未,魏主詔罷沙門年五十以下者。   初,燕王弘至遼東,高麗王璉遣使勞之曰:「龍城王馮君,爰適野次,士馬勞乎?」弘慙怒,稱制讓之;高麗處之平郭,尋徙北豐。弘素侮高麗,政刑賞罰,猶如其國;高麗乃奪其侍人,取其太子王仁為質。弘怨高麗,遣使上表求迎,上遣使者王白駒等迎之,幷令高麗資遣。高麗王不欲使弘南來,遣將孫漱、高仇等殺弘于北豐,幷其子孫十餘人,諡弘曰昭成皇帝。白駒等帥所領七千餘人掩討漱、仇,殺仇,生擒漱。高麗王以白駒等專殺,遣使執送之。上以遠國,不欲違其意,下白駒等獄,已而原之。   夏,四月,納故黃門侍郎殷淳女為太子劭妃。   五月,戊寅,魏大赦。   丙申,魏主如五原;秋,七月,自五原北伐柔然。命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東道,永昌王健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自出中道。至浚稽山,復分中道為二:陳留王崇從大澤向涿邪山,魏主從浚稽北向天山,西登白阜,不見柔然而還。時漠北大旱,無水草,人馬多死。   冬,十一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丁巳,魏主至平城。   豫章雷次宗好學,隱居廬山。嘗徵為散騎侍郎,不就。是歲,以處士徵至建康,為開館於雞籠山,使聚徒敎授。帝雅好藝文,使丹陽尹廬江何尚之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幷次宗儒學為四學。元,靈運之從祖弟也。帝數幸次宗學館,令次宗以巾褠侍講,資給甚厚。又除給事中,不就。久之,還廬山。   臣光曰: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孔子曰:「辭達而已矣。」然則史者儒之一端,文者儒之餘事;至於老、莊虛無,固非所以為敎也。夫學者所以求道;天下無二道,安有四學哉!   帝性仁厚恭儉,勤於為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於其職,守宰以六期為斷;吏不苟免,民有所係。三十年間,四境之內,晏安無事,戶口蕃息;出租供傜,止於歲賦,晨出暮歸,自事而已。閭閻之間,講誦相聞;士敦操尚,鄉恥輕薄。江左風俗,於斯為美。後之言政治者,皆稱元嘉焉。   文帝元嘉十六年(己卯、四三九年)   春,正月,庚寅,司徒義康進位大將軍、領司徒,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進位司空。   魏主如定州。   初,高祖遺詔,令諸子次第居荊州。臨川王義慶在荊州八年,欲為之選代,其次應在南譙王義宣。帝以義宣人才凡鄙,置不用;二月,己亥,以衡陽王義季為都督荊 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義季嘗春月出畋,有老父被苫而耕,左右斥之,老父曰:「盤于遊畋,古人所戒。今陽和布氣,一日不耕,民失其時,柰何以從禽之樂而驅斥老農也!」義季止馬曰:「賢者也!」命賜之食,辭曰:「大王不奪農時,則境內之民皆飽大王之食,老夫何敢獨受大王之賜乎!」義季問其名,不告而退。   三月,魏雍州刺史葛那寇上洛,上洛太守鐔長生棄郡走。   辛未,魏主還宮。   楊保宗與兄保顯自童亭奔魏。庚寅,魏主以保宗為都督隴西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鎮上邽,妻以公主;保顯為鎮西將軍、晉壽公。   河西王牧犍通於其嫂李氏,兄弟三人傳嬖之。李氏與牧犍之姊共毒魏公主,魏主遣解毒醫乘傳救之,得愈。魏主徵李氏,牧犍不遣,厚資給,使居酒泉。   魏每遣使者詣西域,常詔牧犍發導護送出流沙。使者自西域還,至武威,牧犍左右有告魏使者曰:「我君承蠕蠕可汗妄言云:『去歲魏天子自來伐我,士馬疫死,大敗而還;我擒其長弟樂平王丕。』我君大喜,宣言於國。又聞可汗遣使告西域諸國,稱:『魏已削弱,今天下唯我為強,若更有魏使,勿復供奉。』西域諸國頗有貳心。」使還,具以狀聞。魏主遣尚書賀多羅使涼州觀虛實,多羅還,亦言牧犍雖外脩臣禮,內實乖悖。   魏主欲討之,以問崔浩。對曰:「牧犍逆心已露,不可不誅。官軍往年北伐,雖不克獲,實無所損。戰馬三十萬匹,計在道死傷不滿八千,常歲羸死亦不減萬匹。而遠方乘虛,遽謂衰耗不能復振。今出其不意,大軍猝至,彼必駭擾,不知所為,擒之必矣。」魏主曰:「善!吾意亦以為然。」於是大集公卿議於西堂。   弘農王奚斤等三十餘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國,雖心不純臣,然繼父位以來,職貢不乏。朝廷待以藩臣,妻以公主;今其罪惡未彰,宜加恕宥。國家新征蠕蠕,士馬疲弊,未可大舉。且聞其土地鹵瘠,難得水草,大軍旣至,彼必嬰城固守。攻之不拔,野無所掠,此危道也。」   初,崔浩惡尚書李順,順使涼州凡十二返,魏主以為能。涼武宣王數與順遊宴,對其羣下時為驕慢之語;恐順泄之,隨以金寶納於順懷,順亦為之隱。浩知之,密以白魏主,魏主未之信。及議伐涼州,順與尚書古弼皆曰:「自溫圉水以西至姑臧,地皆枯石,絕無水草。彼人言,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積雪,深至丈餘,春夏消釋,下流成川,居民引以溉灌。彼聞軍至,決此渠口,水必乏絕。環城百里之內,地不生草,人馬飢渴,難以久留。斤等之議是也。」魏主乃命浩與斤等相詰難。衆無復他言,但云「彼無水草」。浩曰:「漢書、地理志稱『涼州之畜為天下饒』,若無水草,畜何以蕃?又,漢人終不於無水草之地築城郭,建郡縣也。且雪之消釋,僅能斂塵,何得通渠溉灌乎!此言大為欺誣矣。」李順曰:「耳聞不如目見,吾嘗目見,何可共辯?」浩曰:「汝受人金錢,欲為之遊說,謂我目不見便可欺邪!」帝隱聽,聞之,乃出見斤等,辭色嚴厲,羣臣不敢復言,唯唯而已。   羣臣旣出,振威將軍代人伊馛言於帝曰:「涼州若果無水草,彼何以為國?衆議皆不可用,宜從浩言。」帝善之。   夏,五月,丁丑,魏主治兵於西郊;六月,甲辰,發平城。使侍中宜都王穆壽輔太子晃監國,決留臺事,內外聽焉。又使大將軍長樂王稽敬、輔國大將軍建寧王崇將二萬人屯漠南以備柔然。命公卿為書以讓河西王牧犍,數其十二罪,且曰:「若親帥羣臣委贄遠迎,謁拜馬首,上策也。六軍旣臨,面縛輿櫬,其次也。若守迷窮城,不時悛悟,身死族滅,為世大戮。宜思厥中,自求多福!」   己酉,改封隴西王吐谷渾慕利延為河南王。   魏主自雲中濟河;秋,七月,己巳,至上郡屬國城。壬午,留輜重,部分諸軍,使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尚書令劉絜與常山王素為前鋒,兩道並進;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太宰陽平王杜超為後繼;以平西將軍源賀為鄉導。   魏主問賀以取涼州方略,對曰:「姑臧城旁有四部鮮卑,皆臣祖父舊民,臣願處軍前,宣國威信,示以禍福,必相帥歸命。外援旣服,然後取其孤城,如反掌耳。」魏主曰:「善!」   八月,甲午,永昌王健獲河西畜產二十餘萬。   河西王牧犍聞有魏師,驚曰:「何為乃爾!」用左丞姚定國計,不肯出迎,求救於柔然。遣其弟征南大將軍董來將兵萬餘人出戰於城南,望風奔潰。劉絜用卜者言,以為日辰不利,斂兵不追,董來遂得入城。魏主由是怒之。   丙申,魏主至姑臧,遣使諭牧犍令出降。牧犍聞柔然欲入魏邊為寇,冀幸魏主東還,遂嬰城固守;其兄子祖踰城出降,魏主具知其情,乃分軍圍之。源賀引兵招慰諸部下三萬餘落,故魏主得專攻姑臧,無復外慮。   魏主見姑臧城外水草豐饒,由是恨李順,謂崔浩曰:「卿之昔言,今果驗矣。」對曰:「臣之言不敢不實,類皆如此。」   魏主之將伐涼州也,太子晃亦以為疑。至是,魏主賜太子詔曰:「姑臧城西門外,涌泉合於城北,其大如河。自餘溝渠流入漠中,其間乃無燥地。故有此敕,以釋汝疑。」   庚子,立皇子鑠為南平王。   九月,丙戌,河西王牧犍兄子萬年帥所領降魏。姑臧城潰,牧犍帥其文武五千人面縛請降;魏主釋其縛而禮之。收其城內戶口二十餘萬,倉庫珍寶不可勝計。使張掖王禿髮保周、龍騎將軍穆羆、安遠將軍源賀分徇諸郡,雜胡降者又數十萬。   初,牧犍以其弟無諱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諸軍事、領酒泉太守,宜得為秦州刺史、都督丹嶺以西諸軍事、領張掖太守,安周為樂都太守,從弟唐兒為敦煌太守。及姑臧破,魏主遣鎮南將軍代人奚眷擊張掖,鎮北將軍封沓擊樂都;宜得燒倉庫,西奔酒泉;安周南奔吐谷渾,封沓掠數千戶而還。奚眷進攻酒泉,無諱、宜得收遺民奔晉昌,遂就唐兒於敦煌。魏主使弋陽公元絜守酒泉,及武威、張掖皆置將守之。   魏主置酒姑臧,謂羣臣曰:「崔公智略有餘,吾不復以為奇。伊馛弓馬之士,而所見乃與崔公同,深可奇也!」馛善射,能曳牛卻行,走及奔馬,而性忠謹,故魏主特愛之。   魏主之西伐也,穆壽送至河上,魏主敕之曰:「吳提與牧犍相結素深,聞朕討牧犍,吳提必犯塞,朕故留壯兵肥馬,使卿輔佐太子。收田旣畢,卽發兵詣漠南,分伏要害以待虜至,引使深入,然後擊之,無不克矣。涼州路遠,朕不得救,卿勿違朕言!」壽頓首受命。壽雅信中書博士公孫質,以為謀主。壽、質皆信卜筮,以為柔然必不來,不為之備。質,軌之弟也。   柔然敕連可汗聞魏主向姑臧,乘虛入寇,留其兄乞列歸與嵇敬、建寧王崇相拒於北鎮,自帥精騎深入,至善無七介山,平城大駭,民爭走中城。穆壽不知所為,欲塞西郭門,請太子避保南山,竇太后不聽而止。遣司空長孫道生、征北大將軍張黎拒之於吐頹山。會嵇敬、建寧王崇擊破乞列歸於陰山之北,擒之,幷其伯父他吾無鹿胡及將帥五百人,斬首萬餘級。敕連聞之,遁去;追至漠南而還。   冬,十月,辛酉,魏主東還,留樂平王丕及征西將軍賀多羅鎮涼州,徙沮渠牧犍宗族及吏民三萬戶于平城。   癸亥,禿髮保周帥諸部鮮卑據張掖叛魏。   十二月,乙亥,太子劭加元服,大赦。劭美鬢眉,好讀書,便弓馬,喜延賓客;意之所欲,上必從之,東宮置兵與羽林等。   壬午,魏主至平城,以柔然入寇,無大失亡,故穆壽等得不誅。魏主猶以妹壻待沮渠牧犍,征西大將軍、河西王如故。牧犍母卒,葬以太妃令禮;武宣王置守冢三十家。   涼州自張氏以來,號為多士。沮渠牧犍尤喜文學,以敦煌闞駰為姑臧太守,張湛為兵部尚書,劉昞、索敞、陰興為國師助敎,金城宋欽為世子洗馬,趙柔為金部郎,廣平程駿、駿從弟弘為世子侍講。魏主克涼州,皆禮而用之,以闞駰、劉昞為樂平王丕從事中郎。安定胡叟,少有俊才,往從牧犍,牧犍不甚重之,叟謂程弘曰:「貴主居僻陋之國而淫名僭禮,以小事大而心不純壹,外慕仁義而實無道德,其亡可翹足待也。吾將擇木,先集于魏;與子暫違,非久闊也。」遂適魏。歲餘而牧犍敗。魏主以叟為先識,拜虎威將軍,賜爵始復男。河內常爽,世寓涼州,不受禮命,魏主以為宣威將軍。河西右相宋繇從魏主至平城而卒。   魏主以索敞為中書博士。時魏朝方尚武功,貴遊子弟不以講學為意。敞為博士十餘年,勤於誘導,肅而有禮,貴遊皆嚴憚之,多所成立,前後顯達至尚書、牧守者數十人。常爽置館於溫水之右,敎授七百餘人;爽立賞罰之科,弟子事之如嚴君。由是魏之儒風始振。高允每稱爽訓厲有方,曰:「文翁柔勝,先生剛克,立敎雖殊,成人一也。」   陳留江強,寓居涼州,獻經、史、諸子千餘卷及書法,亦拜中書博士。魏主命崔浩監祕書事,綜理史職;以中書侍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參典著作。浩啟稱:「陰仲逵、段承根,涼土美才,請同脩國史。」皆除著作郎。仲逵,武威人;承根,暉之子也。   浩集諸曆家,考校漢元以來日月薄食、五星行度,幷譏前史之失,別為魏曆,以示高允。允曰:「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東井,此乃曆術之淺事;今譏漢史而不覺此謬,恐後人之譏今猶今之譏古也。」浩曰:「所謬云何?」允曰:「按星傳:『太白、辰星常附日而行。』十月,日在尾、箕,昏沒於申南,而東井方出於寅北,二星何得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復推之於理也。」浩曰:「天文欲為變者,何所不可邪?」允曰:「此不可以空言爭,宜更審之。」坐者咸怪允之言,唯東宮少傅游雅曰:「高君精於曆數,當不虛也。」後歲餘,浩謂允曰:「先所論者,本不經心;乃更考究,果如君言。五星乃以前三月聚東井,非十月也。」衆乃歎服。允雖明曆,初不推步及為人論說,唯游雅知之。雅數以災異問允,允曰:「陰陽災異,知之甚難;旣已知之,復恐漏泄,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何以問此!」雅乃止。魏主問允:「為政何先?」時魏多封禁良田,允曰:「臣少賤,唯知農事。若國家廣田積穀,公私有備,則饑饉不足憂矣。」帝乃命悉除田禁以賦百姓。   吐谷渾王慕利延聞魏克涼州,大懼,帥衆西遁,踰沙漠。魏主以其兄慕璝有擒赫連定之功,遣使撫諭之,慕利延乃還故地。   氐王楊難當將兵數萬寇魏上邽,秦州人多應之。東平呂羅漢說鎮將拓跋意頭曰:「難當衆盛,今不出戰,示之以弱,衆情離沮,不可守也。」意頭遣羅漢將精騎千餘出衝難當陳,所向披靡,殺其左右騎八人,難當大驚。會魏主以璽書責讓難當,難當引還仇池。   南豐太妃司馬氏卒,故營陽王之后也。   趙廣、張尋等復謀反,伏誅。   文帝元嘉十七年(庚辰、四四O年)   春,正月,己酉,沮渠無諱寇魏酒泉,元絜輕之,出城與語;壬子,無諱執絜以圍酒泉。   二月,魏假通直常侍邢穎來聘。   三月,沮渠無諱拔酒泉。   夏,四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庚辰,沮渠無諱寇魏張掖,禿髮保周屯刪丹;丙戌,魏主遣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督諸將討之。   司徒義康專總朝權。上羸疾積年,心勞輒發,屢至危殆;義康盡心營奉,藥食非口所親嘗不進,或連夕不寐;內外衆事皆專決施行。性好吏職,糾剔文案,莫不精盡。上由是多委以事,凡所陳奏,入無不可;方伯以下,並令義康選用,生殺大事,或以錄命斷之。勢傾遠近,朝野輻湊,每旦府門常有車數百乘,義康傾身引接,未嘗懈倦。復能強記,耳目所經,終身不忘,好於稠人廣席,標題所憶以示聰明。士之幹練者,多被意遇。嘗謂劉湛曰:「王敬弘、王球之屬,竟何所堪!坐取富貴,復那可解!」然素無學術,不識大體,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府僚無施及忤旨者乃斥為臺官。自謂兄弟至親,不復存君臣形迹,率心而行,曾無猜防。私置僮六千餘人,不以言臺,四方獻饋,皆以上品薦義康而以次者供御;上嘗冬月噉甘,歎其形味並劣,義康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   領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有隙,湛欲倚義康之重以傾之。義康權勢已盛,湛愈推崇之,無復人臣之禮,上浸不能平。湛初入朝,上恩禮甚厚。湛善論治道,諳前代故事,敍致銓理,聽者忘疲。每入雲龍門,御者卽解駕,左右及羽儀隨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為常。及晚節驅煽義康,上意雖內離而接遇不改,嘗謂所親曰:「劉班方自西還,吾與語,常視日早晚,慮其將去;比入,吾亦視日早晚,苦其不去。」   殷景仁密言於上曰:「相王權重,非社稷計,宜少加裁抑。」上陰然之。   司徒左長史劉斌,湛之宗也;大將軍從事中郎王履,謐之孫也;及主簿劉敬文,祭酒魯郡孔胤秀,皆以傾諂有寵於義康;見上多疾,皆謂「宮車一日晏駕,宜立長君。」上嘗疾篤,使義康具顧命詔,義康還省,流涕以告湛及景仁。湛曰:「天下艱難,詎是幼主所御!」義康、景仁並不答。而胤秀等輒就尚書義曹索晉咸康末立康帝舊事,義康不知也;及上疾瘳,微聞之。而斌等密謀,欲使大業終歸義康,遂邀結朋黨,伺察禁省,有不與己同者,必百方構陷之,又採拾景仁短長,或虛造異同以告湛。自是主、相之勢分矣。   義康欲以劉斌為丹陽尹,言次,啟上陳其家貧。言未卒,上曰:「以為吳郡。」後會稽太守羊玄保求還,義康又欲以斌代之,啟上曰:「羊玄保求還,不審以誰為會稽?」上時未有所擬,倉猝曰:「我已用王鴻。」自去年秋,上不復往東府。   五月,癸巳,劉湛遭母憂去職。湛自知罪釁已彰,無復全地,謂所親曰:「今年必敗。常日正賴口舌爭之,故得推遷耳;今旣窮毒,無復此望,禍至其能久乎!」   乙巳,沮渠無諱復圍張掖,不克,退保臨松。魏主不復加討,但以詔諭之。   六月,丁丑,魏皇孫濬生,大赦,改元太平真君,取寇謙之神書云「輔佐北方太平真君」故也。   太子劭詣京口拜京陵,司徒義康、竟陵王誕等並從,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自江都會之。   秋,七月,己丑,魏永昌王健擊破禿髮保周于番禾;保周走,遣安南將軍尉眷追之。   丙申,魏太后竇氏殂。   壬子,皇后袁氏殂。   癸丑,禿髮保周窮迫自殺。   八月,甲申,沮渠無諱使其中尉梁偉詣魏永昌王健請降,歸酒泉郡及所虜將士元絜等。魏主使尉眷留鎮涼州。   九月,壬子,葬元皇后。   上以司徒彭城王義康嫌隙已著,將成禍亂。冬,十月,戊申,收劉湛付廷尉,下詔暴其罪惡,就獄誅之,幷誅其子黯、亮、儼及其黨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徙尚書庫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於廣州,因大赦。是日,敕義康入宿,留止中書省。其夕,分收湛等;青州刺史杜驥勒兵殿內以備非常,遣人宣旨告義康以湛等罪狀。義康上表遜位,詔以義康為江州刺史,侍中、大將軍如故,出鎮豫章。   初,殷景仁臥疾五年,雖不見上,而密函去來,日以十數,朝政大小,必以咨之;影迹周密,莫有窺其際者。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左右皆不曉其意。其夜,上出華林園延賢堂,召景仁。景仁猶稱腳疾,以小牀輿就坐;誅討處分,一皆委之。   初,檀道濟薦吳興沈慶之忠謹曉兵,上使領隊防東掖門。劉湛為領軍,嘗謂之曰:「卿在省歲久,比當相論。」慶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應得轉,不復以此仰累!」收湛之夕,上開門召慶之,慶之戎服縛袴而入,上曰:「卿何意乃爾急裝?」慶之曰:「夜半喚隊主,不容緩服。」上遣慶之收劉斌,殺之。   驍騎將軍徐湛之,逵之之子也,與義康尤親厚,上深銜之。義康敗,湛之被收,罪當死。其母會稽公主,於兄弟為長嫡,素為上所禮,家事大小,必咨而後行。高祖徵時,嘗自於新洲伐荻,有納布衫襖,臧皇后手所作也;旣貴,以付公主曰:「後世有驕奢不節,可以此衣示之。」至是,公主入宮見上,號哭,不復施臣妾之禮,以錦囊盛納衣擲地曰:「汝家本貧賤,此是我母為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飽餐,遽欲殺我兒邪!」上乃赦之。   吏部尚書王球,履之叔父也,以簡淡有美名,為上所重。履性進利,深結義康及湛;球屢戒之,不從。誅湛之夕,履徒跣告球,球命左右為取履,先溫酒與之,謂曰:「常日語汝云何?」履怖懼不得答,球徐曰:「阿父在,汝亦何憂!」上以球故,履得免死,廢於家。   義康方用事,人爭求親暱,唯司徒主簿江湛早能自疏,求出為武陵內史。檀道濟嘗為其子求婚於湛,湛固辭,道濟因義康以請之,湛拒之愈堅,故不染於二公之難。上聞而嘉之。湛,夷之子也。   彭城王義康停省十餘日,見上奉辭,便下渚;上惟對之慟哭,餘無所言。上遣沙門慧琳視之,義康曰:「弟子有還理不?」慧琳曰:「恨公不讀數百卷書!」   初,吳興太守謝述,裕之弟也。累佐義康,數有規益;早卒。義康將南,歎曰:「昔謝述惟勸吾退,劉班惟勸吾進;今班存而述死,其敗也宜哉!」上亦曰:「謝述若存,義康必不至此!」   以征虜司馬蕭斌為義康諮議參軍,領豫章太守,事無大小,皆以委之。斌,摹之之子也。使龍驤將軍蕭承之將兵防守。義康左右愛念者,並聽隨從;資奉優厚,信賜相係,朝廷大事皆報示之。   久之,上就會稽公主宴集,甚懽;主起,再拜叩頭,悲不自勝。上不曉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車子歲暮必不為陛下所容,今特請其命。」因慟哭,上亦流涕,指蔣山曰:「必無此慮。若違今誓,便是負初寧陵。」卽封所飲酒賜義康,幷書曰:「會稽姊飲宴憶弟,所餘酒今封送。」故終主之身,義康得無恙。   臣光曰:文帝之於義康,友愛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終於失兄弟之歡,虧君臣之義。迹其亂階,正由劉湛權利之心無有厭已。詩云:「貪人敗類。」其是之謂乎!   徵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為司徒、錄尚書事。戊寅,以臨川王義慶為南兗州刺史;殷景仁為揚州刺史,僕射、吏部尚書如故。義恭懲彭城之敗,雖為總錄,奉行文書而已,上乃安之。上年給相府錢二千萬,他物稱此;而義恭性奢,用常不足,上又別給錢,年至千萬。   十一月,丁亥,魏主如山北。   殷景仁旣拜揚州,羸疾遂篤,上為之敕西州道上不得有車聲;癸丑,卒。   十二月,癸亥,以光祿大夫王球為僕射。戊辰,以始興王濬為揚州刺史。時濬尚幼,州事悉委後軍長史范曄、主簿沈璞。曄,泰之子;璞,林子之子也。曄尋遷左衞將軍,以吏部郎沈演之為右衞將軍,對掌禁旅;又以庾炳之為吏部郎,俱參機密。演之,勁之曾孫也。   曄有雋才,而薄情淺行,數犯名敎,為士流所鄙。性躁競,自謂才用不盡,常怏怏不得志。吏部尚書何尚之言於帝曰:「范曄志趨異常,請出為廣州刺史;若在內釁成,不得不加鈇鉞。鈇鉞亟行,非國家之美也。」帝曰:「始誅劉湛,復遷范曄,人將謂卿等不能容才,朕信受讒言。但共知其如此,無能為害也。」   是歲,魏寧南將軍王慧龍卒,呂玄伯留守其墓,終身不去。   魏主欲以伊馛為尚書,封郡公,馛辭曰:「尚書務殷,公爵至重,非臣年少愚近所宜膺受。」帝問其所欲,對曰:「中、祕二省多諸文士,若恩矜不已,請參其次。」帝善之,以為中護軍將軍、祕書監。   大秦王楊難當復稱武都王。   文帝元嘉十八年(辛巳、四四一年)   春,正月,癸卯,魏以沮渠無諱為征西大將軍、涼州牧、酒泉王。   彭城王義康至豫章,辭刺史,甲辰,以義康都督江、交、廣三州諸軍事。前龍驤參軍巴東扶令育詣闕上表,稱:「昔袁盎諫漢文帝曰:『淮南王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殺弟之名。』文帝不用,追悔無及。彭城王義康,先朝之愛子,陛下之次弟,若有迷謬之愆,正可數之以善惡,導之以義方,柰何信疑似之嫌,一旦黜削,遠送南垂!草萊黔首,皆為陛下痛之。廬陵往事,足為龜鑑。恐義康年窮命盡,奄忽于南,臣雖微賤,竊為陛下羞之。陛下徒知惡枝之宜伐,豈知伐枝之傷樹!伏願亟召義康返于京甸,兄弟協和,君臣輯睦,則四海之望塞,多言之路絕矣。何必司徒公、揚州牧然後可以置彭城王哉!若臣所言於國為非,請伏重誅以謝陛下。」表奏,卽收付建康獄,賜死。   裴子野論曰:夫在上為善,若雲行雨施,萬物受其賜;及其惡也,若天裂地震,萬物所驚駭,其誰弗知,其誰弗見!豈戮一人之身,鉗一夫之口,所能攘逃,所能弭滅哉?是皆不勝其忿怒而有增於疾疹也。以太祖之含弘,尚掩耳於彭城之戮;自斯以後,誰易由言!有宋累葉,罕聞直諒,豈骨鯁之氣,俗愧前古?抑時王刑政使之然乎?張約隕於權臣,扶育斃於哲后,宋之鼎鑊,吁,可畏哉!   魏新興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戌,降爵為公。俊母先得罪死,俊積怨望,有逆謀;事覺,賜死。   辛亥,魏賜郁久閭乞列歸爵為朔方王,沮渠萬年為張掖王。   夏,四月,沮渠唐兒叛沮渠無諱;無諱留從弟天周守酒泉,與弟宜得引兵擊唐兒,唐兒敗死。魏以無諱終為邊患,庚辰,遣鎮南將軍奚眷擊酒泉。   秋,八月,辛亥,魏遣散騎侍郎張偉來聘。   九月,戊戌,魏永昌王健卒。   冬,十一月,戊子,王球卒。己亥,以丹陽尹孟顗為尚書僕射。   酒泉城中食盡,萬餘口皆餓死,沮渠天周殺妻以食戰士。庚子,魏奚眷拔酒泉,獲天周,送平城,殺之。沮渠無諱乏食,且畏魏兵之盛,乃謀西度流沙,遣其弟安周西擊鄯善。鄯王欲降,會魏使者至,勸令拒守;安周不能克,退保東城。   氐王楊難當傾國入寇,謀據蜀土,遣其建忠將軍苻沖出東洛以禦梁州兵;梁、秦二州刺史劉真道擊沖,斬之。真道,懷敬之子也。難當攻拔葭萌,獲晉壽太守申坦,遂圍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道錫嬰城固守,難當攻之十餘日,不克,乃還。道錫,道產之弟也。十二月,癸亥,詔龍驤將軍裴方明等帥甲士三千人,又發荊、雍二州兵以討難當,皆受劉真道節度。   晉寧太守爨松子反,寧州刺史徐循討平之。   天門蠻田向求等反,破漊中;荊州刺史衡陽王義季遣行參軍曹孫念討破之。   魏寇謙之言於魏主曰:「今陛下以真君御世,建靜輪天宮之法,開古以來,未之有也。應登受符書以彰聖德。」帝從之。    卷一二四 宋紀六 --------------------------------   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柔兆閹茂(丙戌),凡五年。   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九年(壬午、四四二年)   春,正月,甲申,魏主備法駕,詣道壇受符籙,旗幟盡青。自是每帝卽位皆受籙。謙之又奏作靜輪宮,必令其高不聞雞犬,欲以上接天神。崔浩勸帝為之,功費萬計,經年不成。太子晃諫曰:「天人道殊,卑高定分,不可相接,理在必然。今虛耗府庫,疲弊百姓,為無益之事,將安用之!必如謙之所言,請因東山萬仞之高,為功差易。」帝不從。   夏,四月,沮渠無諱將萬餘家,棄敦煌西就沮渠安周。未至,鄯善王比龍畏之,將其衆奔且末,其世子降於安周。無諱遂據鄯善,其士卒經流沙,渴死者太半。   李寶自伊吾帥衆二千入據敦煌,繕脩城府,安集故民。   沮渠牧犍之亡也,涼州人闞爽據高昌,自稱太守。唐契為柔然所逼,擁衆西趨高昌,欲奪其地。柔然遣其將阿若追擊之,契敗死。契弟和收餘衆奔車師前部王伊洛。時沮渠安周屯橫截城,和攻拔之,又拔高寧、白力二城,遣使請降於魏。   甲戌,上以疾愈,大赦。   五月,裴方明等至漢中,與劉真道等分兵攻武興、下辯、白水,皆取之。楊難當遣建節將軍符弘祖守蘭皋,使其子撫軍大將軍和將重兵為後繼。方明與弘祖戰于濁水,大破之,斬弘祖;和退走,追至赤亭,又破之。難當奔上邽;獲難當兄子建節將軍保熾。難當以其子虎為益州刺史,守陰平,聞難當走,引兵還,至下辯;方明使其子肅之邀擊之,擒虎,送建康,斬之;仇池平。以輔國司馬胡崇之為北秦州刺史,鎮其地;立楊保熾為楊玄後,使守仇池。魏人遣中山王辰迎楊難當詣平城。秋七月,以劉真道為雍州刺史,裴方明為梁、南秦二州刺史;方明辭不拜。   丙寅,魏主使安西將軍古弼督隴右諸軍及殿中虎賁與武都王楊保宗自祁山南入,征西將軍漁陽皮豹子與琅邪王司馬楚之督關中諸軍自散關西入,俱會仇池。又使譙王司馬文思督洛、豫諸軍南趨襄陽,征南將軍刁雍東趨廣陵,移書徐州,稱為楊難當報仇。   甲戌晦,日有食之。   唐契之攻闞爽也,爽遣使詐降於沮渠無諱,欲與之共擊契。八月,無諱將其衆趨高昌;比至,契已死,爽閉門拒之。九月,無諱將衞興奴夜襲高昌,屠其城,爽奔柔然。無諱據高昌,遣其常侍氾雋奉表詣建康。詔以無諱為都督涼 河 沙三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涼州刺史、河西王。   冬,十月,己卯,魏立皇子伏羅為晉王,翰為秦王,譚為燕王,建為楚王,余為吳王。   甲申,柔然遣使詣建康。   十二月,辛巳,魏襄城孝王盧魯元卒。   丙申,詔魯郡脩孔子廟及學舍,蠲墓側五戶課役以供灑掃。   李寶遣其弟懷達、子承奉表詣平城;魏人以寶為都督西垂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四品以下聽承制假授。   雍州刺史晉安襄侯劉道產卒。道產善為政,民安其業,小大豐贍,由是民間有襄陽樂歌。山蠻前後不可制者皆出,緣沔為村落,戶口殷盛。及卒,蠻追送至沔口。未幾,羣蠻大動,征西司馬朱脩之討之,不利;詔建威將軍沈慶之代之,殺虜萬餘人。   魏主使尚書李順差次羣臣,賜以爵位;順受賄,品第不平。是歲,涼州人徐桀告之,魏主怒,且以順保庇沮渠氏,面欺誤國,賜順死。   文帝元嘉二十年(癸未郎、四四三年)   春,正月,魏皮豹子等進擊樂鄉,將軍王奐之等敗沒。魏軍進至下辯,將軍強玄明等敗死。二月,胡崇之與魏戰於濁水,崇之為魏所擒,餘衆走還漢中。將軍姜道祖兵敗,降魏,魏遂取仇池。楊保熾走。   丙午,魏主如恆山之陽;三月,庚申,還宮。   壬戌,烏洛侯國遣使如魏。初,魏之居北荒也,鑿石為廟,在烏洛侯西北,以祀其先,高七十尺,深九十步。及烏洛侯使者至魏,言石廟具在,魏主遣中書侍郎李敞詣石廟致祭,刻祝文於壁而還,去平城四千餘里。   魏河間公齊與武都王楊保宗對鎮雒谷,保宗弟文德說保宗,令閉險自固以叛魏。或以告齊,夏四月,齊誘執保宗,送平城,殺之。前鎮東司苻達、征西從事中郎任朏等遂舉兵立楊文德為主,據白崖,分兵取諸戍,進圍仇池,自號征西將軍、秦 河 梁三州牧、仇池公。   甲午,立皇子誕為廣陵王。   丁酉,魏大赦。   己亥,魏主如陰山。   五月,魏古弼發上邽、高平、岍城諸軍擊楊文德,文德退走。皮豹子督關中諸軍至下辯,聞仇池解圍,欲還;弼遣人謂豹子曰:「宋人恥敗,必將復來。軍還之後,再舉為難,不如練兵蓄力以待之。不出秋冬,宋師必至;以逸待勞,無不克矣。」豹子從之。魏以豹子為仇池鎮將。   楊文德遣使來求援。秋,七月,癸丑,詔以文德為都督北秦 雍二州諸軍事、征西大將軍、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文德屯葭蘆城,以任朏為左司馬;武都、陰平氐多歸之。   甲子,前雍州刺史劉真道、梁 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坐破仇池減匿金寶及善馬,下獄死。   九月,辛巳,魏主如漠南。甲辰,捨輜重,以輕騎襲柔然。分軍為四道:樂安王範、建寧王崇各統十五將出東道,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出中道,中山王辰督十五將為後繼。   魏主至鹿渾谷,遇敕連可汗。太子晃言於魏主曰:「賊不意大軍猝至,宜掩其不備,速進擊之。」尚書令劉絜固諫,以為「賊營中塵盛,其衆必多,出至平地,恐為所圍,不如須諸軍大集,然後擊之。」晃曰:「塵之盛者,由軍士驚怖擾亂故也,何得營上而有此塵乎!」魏主疑之,不急擊。柔然遁去。追至石水,不及而還。旣而獲柔然候騎曰:「柔然不覺魏軍至,上下惶駭,引衆北走,經六七日,知無追者,乃始徐行。」魏主深恨之。自是軍國大事,皆與太子謀之。   司馬楚之別將兵督軍糧,鎮北將軍封沓亡降柔然,說柔然令擊楚之以絕軍食。俄而軍中有告失驢耳者,諸將莫曉其故。楚之曰:「此必賊遣姦人入營覘伺,割驢耳以為信耳。賊至不久,宜急為之備。」乃伐柳為城,以水灌之令凍;城立而柔然至,冰堅滑,不可攻,乃散走。   十一月,將軍姜道盛與楊文德合衆二萬攻魏濁水戍,魏皮豹子、河間公齊救之,道盛敗死。   甲子,魏主還,至朔方,下詔令皇太子副理萬機,總統百揆。且曰:「諸功臣勤勞日久,皆當以爵歸第,隨時朝請,饗宴朕前,論道陳謨而已,不宜復煩以劇職;更舉賢俊以備百官。」十二月,丁卯,魏主還平城。   文帝元嘉二十一年(甲申、四四四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藉田,大赦。   壬寅,魏太子始總百揆,命侍中 中書監穆壽、司徒崔浩、侍中張黎、古弼輔太子決庶政,上書者皆稱臣,儀與表同。   古弼為人,忠慎質直。嘗以上谷苑囿太廣,乞減太半以賜貧民,入見魏主,欲奏其事。帝方與給事中劉樹圍碁,志不在弼。弼侍坐良久,不獲陳聞。忽起,捽樹頭,掣下牀,搏其耳,毆其背,曰:「朝廷不治,實爾之罪!」帝失容,捨碁曰:「不聽奏事,朕之過也,樹何罪!置之!」弼具以狀聞,帝皆可其奏。弼曰:「為人臣無禮至此,其罪大矣!」出詣公車,免冠徒跣請罪。帝召入,謂曰:「吾聞築社之役,蹇蹶而築之,端冕而事之,神降之福。然則卿有何罪!其冠履就職。苟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為之,勿顧慮也。」   太子課民稼穡,使無牛者借人牛以耕種,而為之芸田以償之,凡耕種二十二畝而芸七畝,大略以是為率。使民各標姓名於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飲酒遊戲者。於是墾田大增。   戊申,魏主詔:「王、公以下至庶人,有私養沙門、巫覡於家者,皆遣詣官曹;過二月十五日不出,沙門、巫覡死,主人門誅。」庚戌,又詔:「王、公、卿、大夫之子皆詣太學,其百工、商賈之子,當各習父兄之業,毋得私立學校;違者,師死,主人門誅。」   二月,辛未,魏中山王辰、內都坐大官薛辨、尚書奚眷等八將坐擊柔然後期,斬於都南。   初,魏尚書令劉絜,久典機要,恃寵自專,魏主心惡之。及將襲柔然,絜諫曰:「蠕蠕遷徙無常,前者出師,勞而無功;不如廣農積穀以待其來。」崔浩固勸魏主行,魏主從之。絜恥其言不用,欲敗魏師;魏主與諸將期會鹿渾谷,絜矯詔易其期。帝至鹿渾谷六日,諸將不至,柔然遂遠遁,追之不及。軍還,經漠中,糧盡,士卒多死。絜陰使人驚魏軍,勸帝委軍輕還,帝不從。絜以軍出無功,請治崔浩之罪。帝曰:「諸將失期,遇賊不擊,浩何罪也!」浩以絜矯詔事白帝,帝至五原,收絜,囚之。帝之北行也,絜私謂所親曰:「若車駕不返,吾當立樂平王。」絜聞尚書右丞張嵩家有圖讖,問曰:「劉氏應王,繼國家後,吾有姓名否?」嵩曰:「有姓無名。」帝聞之,命有司窮治,索嵩家,得讖書。事連南康公狄鄰,絜、嵩、鄰皆夷三族,死者百餘人。絜在勢要,好作威福,諸將破敵,所得財物皆與絜分之。旣死,籍其家,財巨萬。帝每言之則切齒。   癸酉,樂平戾王丕以憂卒。初,魏主築白臺,高二百餘尺。丕夢登其上,四顧不見人,命術士董道秀筮之,道秀曰:「大吉。」丕默有喜色。及丕卒,道秀亦坐棄市。高允聞之,曰:「夫筮者皆當依附爻象,勸以忠孝。王之問道秀也,道秀宜曰:『窮高為亢。易曰:「亢龍有悔。」又曰:「高而無民。」皆不祥也,王不可以不戒。』如此,則王安於上,身全於下矣。道秀反之,宜其死也。」   庚辰,魏主幸廬。   己丑,江夏王義恭進位太尉,領司徒。   庚寅,以侍中、領右衞將軍沈演之為中領軍,左衞將軍范曄為太子詹事。   辛卯,立皇子宏為建平王。   三月,甲辰,魏主還宮。   癸丑,魏主遣司空長孫道生鎮統萬。   夏,四月,乙亥,魏侍中、太宰、陽平王杜超為帳下所殺。   六月,魏北部民殺立義將軍衡陽公莫孤,帥五千餘落北走。遣兵追擊之,至漠南,殺其渠帥,餘徙冀、相、定三州為營戶。   吐谷渾王慕利延兄子緯世與魏使者謀降魏,慕利延殺之。是月,緯世弟叱力延等八人奔魏,魏以叱力延為歸義王。   沮渠無諱卒,弟安周代立。   魏入中國以來,雖頗用古禮祀天地、宗廟、百神,而猶循其舊俗,所祀胡神甚衆。崔浩請存合於祀典者五十七所,其餘複重及小神悉罷之。魏主從之。   秋,七月,癸卯,魏東雍州刺史沮渠秉謀反,伏誅。   八月,乙丑,魏主畋于河西,尚書令古弼留守。詔以肥馬給獵騎,弼悉以弱者給之。帝大怒曰:「筆頭奴敢裁量朕!朕還臺,先斬此奴!」弼頭銳,故帝常以筆目之。弼官屬惶怖,恐幷坐誅。弼曰:「吾為人臣,不使人主盤于遊畋,其罪小;不備不虞,乏軍國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強,南寇未滅,吾以肥馬供軍,弱馬供獵,為國遠慮,雖死何傷!且吾自為之,非諸君之憂也。」帝聞之,歎曰:「有臣如此,國之寶也!」賜衣一襲,馬二匹,鹿十頭。   他日,魏主復畋於山北,獲麋鹿數千頭。詔尚書發車五百乘以運之。詔使已去,魏主謂左右曰:「筆公必不與我,汝輩不如以馬運之。」遂還。行百餘里,得弼表曰:「今秋穀懸黃,麻菽布野,豬鹿竊食;鳥鴈侵費,風雨所耗,朝夕三倍。乞賜矜緩,使得收載。」帝曰:「果如吾言,筆公可謂社稷之臣矣!」   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高濟來聘。   戊辰,以荊州刺史衡陽王義季為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以南譙王義宣為荊州刺史。初,帝以義宣不才,故不用;會稽公主屢以為言,帝不得已用之。先賜中詔敕之曰:「師護以在西久,比表求還,今欲聽許,以汝代之。師護雖無殊績,絜己節用,通懷期物,不恣羣下,聲著西土,為士庶所安,論者乃未議遷之。今之回換,更為汝與師護年時一輩,欲各試其能。汝往,脫有一事減之者,旣於西夏交有巨礙,遷代之譏,必歸責於吾矣。此事亦易勉耳,無為使人復生評論也!」義宣至鎮,勤自課厲,事亦脩理。   庚辰,會稽長公主卒。   吐谷渾叱力延等請師於魏以討吐谷渾王慕利延,魏主使晉王伏羅督諸軍擊之。   九月,甲辰,以沮渠安周為都督涼 河 沙三州諸軍事、涼州刺史、河西王。   丁未,魏主如漠南,將襲柔然,柔然敕連可汗遠遁,乃止。敕連尋卒,子吐賀真立,號處羅可汗。   魏晉王伏羅至樂都,引兵從間道襲吐谷渾,至大母橋。吐谷渾王慕利延大驚,逃奔白蘭,慕利延兄子拾寅奔河西;魏軍斬首五千餘級,慕利延從弟伏念等帥萬三千落降於魏。   冬,十月,己卯,以左軍將軍徐瓊為兗州刺史,大將軍參軍申恬為冀州刺史。徙兗州鎮須昌,冀州鎮歷下,恬,謨之弟也。   十二月,魏主還平城。   是歲,沙州牧李寶入朝于魏,魏人留之,以為外都大官。   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元嘉新曆,表上之。以月食之衝知日所在。又以中星檢之,知堯時冬至日在須女十度,今在斗十七度。又測景校二至,差三日有餘,知今之南至日應在斗十三四度。於是更立新法,冬至徙上三日五時,日之所在,移舊四度。又月有遲疾,前曆合朔,月食不在朔望;今皆以盈縮定其小餘,以正朔望之日。詔付外詳之。太史令錢樂之等奏:皆如承天所上,唯月有頻三大,頻二小,比舊法殊為乖異,謂宜仍舊。詔可。   文帝元嘉二十二年(乙酉、四四五年)   春,正月,辛卯朔,始行新曆。初,漢京房以十二律中呂上生黃鍾,不滿九寸,更演為六十律。錢樂之復演為三百六十律,日當一管。何承天立議,以為上下相生,三分損益其一,蓋古人簡易之法,猶如古曆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而京房不悟,謬為六十。乃更設新律,林鍾長六寸一釐,則從中呂還得黃鍾,十二旋宮,聲韻無失。   壬辰,以武陵王駿為雍州刺史。帝欲經略關、河,故以駿鎮襄陽。   魏主使散騎常侍宋愔來聘。   二月,魏主如上黨,西至吐京,討徙叛胡,出配郡縣。   甲戌,立皇子禕為東海王,昶為義陽王。   三月,庚申,魏主還宮。   魏詔:「諸疑獄皆付中書,以經義量決。」   夏,四月,庚戌,魏主遣征西大將軍高涼王那等擊吐谷渾王慕利延於白蘭,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遠將軍乙烏頭擊慕利延兄子什歸於枹罕。   河西之亡也,鄯善人以其地與魏鄰,大懼,曰:「通其使人,知我國虛實,取亡必速。」乃閉斷魏道,使者往來,輒鈔劫之。由是西域不通者數年。魏主使散騎常侍萬度歸發涼州以西兵擊鄯善。   六月,壬辰,魏主北巡。   帝謀伐魏,罷南豫州入豫州。以南豫州刺史南平王鑠為豫州刺史。   秋,七月,己未,以尚書僕射孟顗為左僕射,中護軍何尚之為右僕射。   武陵王駿將之鎮,時緣沔諸蠻猶為寇,水陸梗礙;駿分軍遣撫軍中兵參軍沈慶之掩擊,大破之。駿至鎮,蠻斷驛道,欲攻隨郡;隨郡太守河東柳元景募得六七百人,邀擊,大破之。遂平諸蠻,獲七萬餘口。溳山蠻最強,沈慶之討平之,獲三萬餘口,徙萬餘口於建康。   吐谷渾什歸聞魏軍將至,棄城夜遁。八月,丁亥,封敕文入枹罕,分徙其民千家還上邽,留乙烏頭守枹罕。   萬度歸至敦煌,留輜重,以輕騎五千度流沙,襲鄯善。壬辰,鄯善王真達面縛出降。度歸留軍屯守,與真達詣平城,西域復通。   魏主如陰山之北,發諸州兵三分之一,各於其州戒嚴,以須後命。徙諸種雜民五千餘家於北邊,令就北畜牧,以餌柔然。   壬寅,魏高涼王那軍至寧頭城,吐谷渾王慕利延擁其部落西度流沙。吐谷渾慕璝之子被囊逆戰,那擊破之;被囊遁走,中山公杜豐帥精騎追之,度三危,至雪山,生擒被囊及吐谷渾什歸、乞伏熾磐之子成龍,皆送平城。慕利延遂西入于闐,殺其王,據其地,死者數萬人。   九月,癸酉,上餞衡陽王義季于武帳岡。上將行,敕諸子且勿食,至會所設饌;日旰,不至,有飢色。上乃謂曰:「汝曹少長豐佚,不見百姓艱難。今使汝曹識有飢苦,知以節儉御物耳。」   裴子野論曰:善乎太祖之訓也!夫侈興於有餘,儉生於不足。欲其隱約,莫若貧賤。習其險艱,利以任使;為其情偽,易以躬臨。太祖若能率此訓也,難其志操,卑其禮秩,敎成德立,然後授以政事,則無怠無荒,可播之於九服矣。   高祖思固本枝,崇樹襁褓;後世遵守,迭據方岳。及乎泰始之初,升明之季,絕咽於衾衽者動數十人。國之存亡,旣不是繫,早肆民上,非善誨也。   魏民間訛言「滅魏者吳」,盧水胡蓋吳聚衆反於杏城,諸種胡爭應之,有衆十餘萬,遣其黨趙綰來,上表自歸。冬,十月,戊子,長安鎮副將拓跋紇帥衆討吳,紇敗死。吳衆愈盛,民皆渡渭奔南山。魏主發高平敕勒騎赴長安,命將軍叔孫拔領攝幷、秦、雍三州兵屯渭北。   十一月,魏發冀州民造浮橋於碻磝津。   蓋吳遣別部帥白廣平,西掠新平,安定諸胡皆聚衆應之。又分兵東掠臨晉巴東,將軍章直擊破之,溺死於河者三萬餘人。吳又遣兵西掠至長安,將軍叔孫拔與戰於渭北,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河東蜀薛永宗聚衆以應吳,襲擊聞喜。聞喜縣無兵仗,令憂惶無計;縣人裴駿帥厲鄉豪擊之,永宗引去。   魏主命薛謹之子拔糾合宗、鄉,壁於河際,以斷二寇往來之路。庚午,魏主使殿中尚書拓跋處直等將二萬騎討薛永宗,殿中尚書乙拔將三萬騎討蓋吳,西平公寇提將萬騎討白廣平。吳自號天台王,署置百官。   辛未,魏主還宮。   魏選六州驍騎二萬,使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分將之為二道,掠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以實河北。   癸未,魏主西巡。   初,魯國孔熙先博學文史,兼通數術,有縱橫才志;為員外散騎侍郎,不為時所知,憤憤不得志。父默之為廣州刺史,以贓獲罪,大將軍彭城王義康為救解得免。及義康遷豫章,熙先密懷報効。且以為天文、圖讖,帝必以非道晏駕,由骨肉相殘,江州應出天子。以范曄志意不滿,欲引與同謀,而熙先素不為曄所重。太子中舍人謝綜,曄之甥也,熙先傾身事之。綜引熙先與曄相識。   熙先家饒於財,數與曄博,故為拙行,以物輸之。曄旣利其財,又愛其文藝,由是情好款洽。熙先乃從容說曄曰:「大將軍英斷聰敏,人神攸屬,失職南垂,天下憤怨。小人受先君遺命,以死報大將軍之德。頃人情騷動,天文舛錯,此所謂時運之至,不可推移者也。若順天人之心,結英豪之士,表裏相應,發於肘腋,然後誅除異我,崇奉明聖,號令天下,誰敢不從!小人請以七尺之軀,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歸諸君子,丈人以為何如?」曄甚愕然。熙先曰:「昔毛玠竭節於魏武,張溫畢議於孫權,彼二人者,皆國之俊乂,豈言行玷缺,然後至於禍辱哉!皆以廉直勁正,不得久容。丈人之於本朝,不深於二主,人間雅譽,過於兩臣,讒夫側目,為日久矣,比肩競逐,庸可遂乎!近者殷鐵一言而劉班碎首,彼豈父兄之讎,百世之怨乎?所爭不過榮名勢利先後之間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發之不早;戮及百口,猶曰未厭。是可為寒心悼懼,豈書籍遠事也哉!今建大勳,奉賢哲,圖難於易,以安易危,享厚利,收鴻名,一旦苞舉而有之,豈可棄置而不取哉!」曄猶疑未決。熙先曰:「又有過於此者,愚則未敢道耳。」曄曰:「何謂也?」熙先曰:「丈人奕葉清通,而不得連姻帝室,人以犬豕及相遇,而丈人曾不恥之,欲為之死,不亦惑乎!」曄門無內行,故熙先以此激之。曄默然不應,反意乃決。   曄與沈演之並為帝所知,曄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嘗獨被引,曄以此為怨。曄累經義康府佐,中間獲罪於義康。謝綜及父述,皆為義康所厚,綜弟約聚義康女。綜為義康記室參軍,自豫章還,申義康意於曄,求解晚隙,復敦往好。大將軍府史仲承祖,有寵於義康,聞熙先有謀,密相結納。丹陽尹徐湛之,素為義康所愛,承祖因此結事湛之,告以密計。道人法略、尼法靜,皆感義康舊恩,並與熙先往來。法靜妹夫許曜,領隊在臺,許為內應。法靜之豫章,熙先付以牋書,陳說圖讖。於是密相署置,及素所不善者,並入死目。熙先又使弟休先作檄文,稱:「賊臣趙伯符肆兵犯蹕,禍流儲宰。湛之、曄等投命奮戈,卽日斬伯符首及其黨與。今遣護軍將軍臧質奉璽綬迎彭城王正位辰極。」熙先以為舉大事宜須以義康之旨諭衆,曄又詐作義康與湛之書,令誅君側之惡,宣示同黨。   帝之燕武帳岡也,曄等謀以其日作亂。許曜侍帝,扣刀目曄,曄不敢仰視。俄而座散,徐湛之恐事不濟,密以其謀白帝。帝使湛之具探取本末,得其檄書,選署姓名,上之。帝乃命有司收掩窮治。其夜,呼曄置客省,先於外收綜及熙先兄弟,皆款服。帝遣使詰問曄,曄猶隱拒;熙先聞之,笑曰:「凡處分、符檄、書疏,皆范所造,云何於今方作如此抵蹋邪?」帝以曄墨迹示之,乃具陳本末。   明日,仗士送付廷尉。熙先望風吐款,辭氣不橈。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滯於集書省,理應有異志,此乃我負卿也。」又責前吏部尚書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將三十作散騎郎,那不作賊!」熙先於獄中上書謝恩,且陳圖讖,深戒上以骨肉之禍,曰:「願勿遺棄,存之中書。若囚死之後,或可追錄,庶九泉之下,少塞釁責。」   曄在獄為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曄本意謂入獄卽死,而上窮治其獄,遂經二旬,曄更有生望。獄吏戲之曰:「外傳詹事或當長繫。」曄聞之,驚喜。綜、熙先笑之曰:「詹事疇昔攘袂瞋目,躍馬顧盼,自以為一世之雄;今擾攘紛紜,畏死乃爾!設令賜以性命,人臣圖主,何顏可以生存!」   十二月,乙未,曄、綜、熙先及其子弟、黨與皆伏誅。曄母至市,涕泣責曄,以手擊曄頸,曄色不怍;妹及妓妾來別,曄悲涕流漣。綜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曄收淚而止。   謝約不預逆謀,見兄綜與熙先遊,常諫之曰:「此人輕事好奇,不近於道,果銳無檢,未可與狎。」綜不從而敗。綜母以子弟自蹈逆亂,獨不出視。曄語綜曰:「姊今不來,勝人多矣。」   收籍曄家,樂器服玩,並皆珍麗,妓妾不勝珠翠。母居止單陋,唯有一廚盛樵薪;弟子冬無被,叔父單布衣。   裴子野論曰:夫有逸羣之才,必思沖天之據;蓋俗之量,則僨常均之下。其能守之以道,將之以禮,殆為鮮乎!劉弘仁、范蔚宗皆忸志而貪權,矜才以徇逆,累葉風素,一朝而隕。嚮之所謂智能,翻為亡身之具矣。   徐湛之所陳多不盡,為曄等辭所連引,上赦不問。臧質,熹之子也,先為徐、兗二州刺史,與曄厚善;曄敗,以為義興太守。   有司奏削彭城王義康爵,收付廷尉治罪。丁酉,詔免義康及其男女皆為庶人,絕屬籍,徙付安成郡;以寧朔將軍沈卲為安成相,領兵防守。卲,璞之兄也。義康在安成,讀書,見淮南厲王長事,廢書歎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為宜也。」   庚戌,以前豫州刺史趙伯符為護軍將軍。伯符,孝穆皇后之弟子也。   初,江左二郊無樂,宗廟雖有登歌,亦無二舞。是歲,南郊始設登歌。   魏安南、平南府移書兗州,以南國僑置諸州多濫北境名號;又欲遊獵具區。兗州答移曰:「必若因土立州,則彼立徐、揚,豈有其地?復知欲遊獵具區,觀化南國。開館飾邸,則有司存;呼韓入漢,厥儀未泯,饋餼之秩,每存豐厚。」   文帝元嘉二十三年(丙戌、四四六年)   春,正月,庚申,尚書左僕射孟顗罷。   戊辰,魏主軍至東雍州,臨薛永宗壘,崔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來,衆心縱弛。今北風迅疾,宜急擊之。」魏主從之,庚午,圍其壘。永宗出戰,大敗,與家人皆赴汾水死。其族人安都先據弘農,棄城來奔。   辛未,魏主南如汾陰,濟河,至洛水橋。聞蓋吳在長安北,帝以渭北地無穀草,欲渡渭南,循渭而西;以問崔浩,對曰:「夫擊蛇者先擊其首,首破則尾不能掉。今蓋吳營去此六十里,輕騎趨之,一日可到,到則破之必矣。破吳,南向長安亦不過一日,一日之乏,未至有傷。若從南道,則吳徐入北山,猝未可平。」帝不從,自渭南向長安。庚辰,至戲水。吳衆聞之,悉散入北地山,軍無所獲。帝悔之。二月,丙戌,帝至長安,丙申,如盩厔,歷陳倉,還,如雍城,所過誅民、夷與蓋吳通謀者。乙拔等諸軍大破蓋吳於杏城。   吳復遣使上表求援,詔以吳為都督關 隴諸軍事、雍州刺史、北地公;使雍、梁二州發兵屯境上,為吳聲援;遣使賜吳印一百二十一紐,使吳隨宜假授。   初,林邑王范陽邁,雖進使入貢,而寇盜不絕,使貢亦薄陋;帝遣交州刺史檀和之討之。南陽宗愨,家世儒素,愨獨好武事,常言「願乘長風破萬里浪」。及和之伐林邑,愨自奮請從軍。詔以愨為振武將軍,和之遣愨為前鋒。陽邁聞軍出,遣使請還所掠日南民,輸金一萬斤,銀十萬斤。帝詔和之:「若陽邁果有款誠,亦許其歸順。」和之至朱梧戍,遣府戶曹參軍姜仲基等詣陽邁,陽邁執之;和之乃進軍圍林邑將范扶龍於區粟城。陽邁遣其將范毗沙達救之,宗愨潛兵迎擊毗沙達,破之。   魏主與崔浩皆信重寇謙之,奉其道。浩素不喜佛法,每言於魏主,以為佛法虛誕,為世費害,宜悉除之。及魏主討蓋吳,至長安,入佛寺,沙門飲從官酒;從官入其室,見大有兵器,出以白帝。帝怒曰:「此非沙門所用,必與蓋吳通謀,欲為亂耳。」命有司按誅闔寺沙門,閱其財產,大得釀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以萬計,又為窟室以匿婦女。浩因說帝悉誅天下沙門,毀諸經像,帝從之。寇謙之與浩固爭,浩不從。先盡誅長安沙門,焚毀經像,幷敕留臺下四方,令一用長安法。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偽以亂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嘗有此。夸誕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莫不眩焉。由是政敎不行,禮義大壞,九服之內,鞠為丘墟。朕承天緒,欲除偽定真,復羲、農之治。其一切盪除,滅其蹤跡。自今已後,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銅人者門誅。有非常之人,然後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歷代之偽物!有司宣告征鎮諸軍、刺史,諸有浮圖形像及胡經,皆擊破焚燒,沙門無少長悉阬之!」太子晃素好佛法,屢諫不聽;乃緩宣詔書,使遠近豫聞之,得各為計。沙門多亡匿獲免,或收藏經像,唯塔廟在魏境者無復孑遺。   魏主徙長安工巧二千家於平城。還,至洛水,分軍誅李閏叛羌。   太原顏白鹿私入魏境,為魏人所得,將殺之,詐云青州刺史杜驥使其歸誠。魏人送白鹿詣平城,魏主喜曰:「我外家也。」使崔浩作書與驥,且命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將兵迎驥,攻冀州刺史申恬於歷城;杜驥遣其府司馬夏侯祖歡等將兵救歷城。魏人遂寇兗、青、冀三州,至清東而還,殺掠甚衆,北邊騷動。   帝以魏寇為憂,咨訪羣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以為:「凡備匈奴之策,不過二科:武夫盡征伐之謀,儒生講和親之約。今若欲追蹤衞、霍,自非大田淮、泗,內實青、徐,使民有贏儲,野有積穀,然後發精卒十萬,一舉蕩夷,則不足為也。若但欲遣軍追討,報其侵暴,則彼必輕騎奔走,不肯會戰;徒興巨費,不損於彼,報復之役,將遂無已。斯策之最末者也。安邊固守,於計為長。臣竊以曹、孫之霸,才均智敵,江、淮之間,不居各數百里。何者?斥候之郊,非耕牧之地,故堅壁清野以俟其來,整甲繕兵以乘其弊;保民全境,不出此塗。要而歸之,其策有四:一曰移遠就近。今青、兗舊民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三萬餘家,可悉徙置大峴之南,以實內地。二曰多築城邑以居新徙之家,假其經用,春夏佃牧,秋冬入保。寇至之時,一城千家,堪戰之士,不下二千,其餘羸弱,猶能登陴鼓譟,足抗羣虜三萬矣。三曰纂偶車牛以載糧械。計千家之資,不下五百耦牛,為車五百兩,參合鉤連以衞其衆;設使城不可固,平行趨險,賊所不能干,有急徵發,信宿可聚。四曰計丁課仗。凡戰士二千,隨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習,銘刻由己,還保輸之於庫,出行請以自新。弓簳利鐵,民不得者,官以漸充之。數年之內,軍用粗備矣。近郡之師,遠屯清、濟,功費旣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卽用彼衆之易也。今因民所利,導而帥之,兵強而敵不戒,國富而民不勞,比於優復隊伍,坐食糧廩者,不可同年而校矣。」   魏金城邊固、天水梁會,與秦、益雜民萬餘戶據上邽東城反,攻逼西城。秦、益二州刺史封敕文拒卻之。氐、羌萬餘人,休官、屠各二萬餘人皆起兵應固、會,敕文擊固,斬之,餘衆推會為主,與敕文相攻。   夏,四月,甲申,魏主至長安。   丁未,大赦。   仇池人李洪聚衆,自言應王;梁會求救於氐王楊文德,文德曰:「兩雄不並立,若須我者,宜先殺洪。」會誘洪斬之,送首於文德。五月,癸亥,魏主遣安豐公閭根帥騎赴上邽,未至,會棄東城走。敕文先掘重塹於外,嚴兵守之,格鬬從夜至旦。敕文曰:「賊知無生路,致死於我,多殺傷士卒,未易克也。」乃以白虎幡宣告會衆,降者赦之,會衆遂潰;分兵追討,悉平之。略陽人王元達聚衆屯松多川,敕文又討平之。   蓋吳收兵屯杏城,自號秦地王,聲勢復振。魏主遣永昌王仁、高涼王那督北道諸軍討之。   檀和之等拔區粟,斬范扶龍,乘勝入象浦;林邑王陽邁傾國來戰,以具裝被象,前後無際。宗愨曰:「吾聞外國有師子,威服百獸。」乃製其形,與象相拒,象果驚走,林邑兵大敗。和之遂克林邑,陽邁父子挺身走。所獲未名之寶,不可勝計,宗愨一無所取,還家之日,衣櫛蕭然。   六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甲申,魏發冀、相、定三州兵二萬人屯長安南山諸谷,以備蓋吳竄逸。丙戌,又發司、幽、定、冀四州十萬人築畿上塞圍,起上谷,西至河,廣縱千里。   帝築北隄,立玄武湖,築景陽山於華林園。   秋,七月,辛未,以散騎常侍杜坦為青州刺史。坦,驥之兄也。初,杜預之子耽,避晉亂,居河西,仕張氏。前秦克涼州,子孫始還關中。高祖滅後秦,坦兄弟從高祖過江。時江東王、謝諸族方盛,北人晚渡者,朝廷悉以傖荒遇之,雖復人才可施,皆不得踐清塗。上嘗與坦論金日磾,曰:「恨今無復此輩人!」坦曰:「日磾假生今世,養馬不暇,豈辦見知!」上變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請以臣言之:臣本中華高族,晉氏喪亂,播遷涼土,世業相承,不殞其舊;直以南渡不早,便以荒傖賜隔。日磾,胡人,身為牧圉,乃超登內侍,齒列名賢。聖朝雖復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   八月,魏高涼王那等破蓋吳,獲其二叔;諸將欲送詣平城,長安鎮將陸俟曰:「長安險固,風俗豪忮,平時猶不可忽,況承荒亂之餘乎!今不斬吳,則長安之變未已也。吳一身潛竄,非其親信,誰能獲之!若停十萬之衆以追一人,又非長策。不如私許吳叔,免其妻子,使自追吳,擒之必矣。」諸將咸曰:「今賊黨衆已散,唯吳一身,何所能至?」俟曰:「諸君不見毒蛇乎!不斷其首,猶能為害。吳天性凶狡,今若得脫,必自稱王者不死,以惑愚民,為患愈大。」諸將曰:「公言是也。但得賊不殺,而更遣之,若遂往不返,將何以任其罪?」俟曰:「此罪,我為諸君任之。」高涼王那亦以俟計為然,遂赦二叔,與刻期而遣之。及期,吳叔不至,諸將皆咎俟,俟曰:「彼伺之未得其便耳,必不負也。」後數日,吳叔果以吳首來,傳詣平城。永昌王仁等討吳餘黨白廣平、路那羅等,悉平之。以陸俟為內都大官。   會安定盧水胡劉超等聚衆萬餘人反,魏主以俟威恩著於關中,復加俟都督秦、雍二州諸軍事,鎮長安。謂俟曰:「關中奉化日淺,恩信未洽,吏民數為逆亂。今朕以重兵授卿,則超等必同心協力,據險拒守,未易攻也;若兵少,則不能制賊,卿當自以方略取之。」俟乃單馬之鎮。超等聞之,大喜,以俟為無能為也。   俟旣至,諭以成敗,誘納超女,與為姻戚以招之;超自恃其衆,猶無降意。俟乃帥其帳下親往見超,超使人逆謂俟曰:「從者過三百人,當以弓馬相待;不及三百人,當以酒食相供。」俟乃將二百騎詣超。超設備甚嚴,俟縱酒盡醉而還。頃之,俟復選敢死士五百人出獵,因詣超營;約曰:「發機當以醉為限。」旣飲,俟陽醉,上馬大呼,手斬超首;士卒應聲縱擊,殺傷千數,遂平之。魏主徵俟還,為外都大官。   是歲,吐谷渾復還舊土。    卷一二五 宋紀七 --------------------------------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上章攝提格(庚寅),凡四年。   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四四七年)   春,正月,甲戌,大赦。   魏吐京胡及山胡曹僕渾等反;二月,征東將軍武昌王提等討平之。   癸未,魏主如中山。   魏師之克敦煌也,沮渠牧犍使人斫開府庫,取金玉及寶器,因不復閉。小民爭入盜取之,有司索盜不獲。至是,牧犍所親及守藏者告之,且言牧犍父子多蓄毒藥,潛殺人前後以百數;況復姊妹皆學左道。有司索牧犍家,得所匿物;魏主大怒,賜沮渠昭儀死,幷誅其宗族,唯沮渠祖以先降得免。又有告牧犍猶與故臣民交通謀反者,三月,魏主遣崔浩就第賜牧犍死,諡曰哀王。   魏人徙定州丁零三千家於平城。   六月,魏西征諸將扶風公處真等八人,坐盜沒軍資及虜掠贓各千萬計,並斬之。   初,上以貨重物輕,改鑄四銖錢。民多翦鑿古錢,取銅盜鑄。上患之。錄尚書事江夏王義恭建議,請以大錢一當兩。右僕射何尚之議曰:「夫泉貝之興,以估貨為本,事存交易,豈假多鑄!數少則幣重,數多則物重,多少雖異,濟用不殊。況復以一當兩,徒崇虛價者邪?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貲自倍,貧者彌增其困,懼非所以使之均壹也。」上卒從義恭議。   秋,八月,乙未,徐州刺史衡陽文王義季卒。義季自彭城王義康之貶,遂縱酒不事事。帝以書誚責,且戒之;義季猶酣飲自若,以至成疾而終。   魏樂安宣王範卒。   冬,十月,壬午,胡藩之子誕世殺豫章太守桓隆之,據郡反,欲奉前彭城王義康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去官歸,過豫章,擊斬之。   十一月,甲寅,封皇子渾為汝陰王。   十二月,魏晉王伏羅卒。   楊文德據葭蘆城,招誘氐、羌,武都等五郡氐皆附之。   文帝元嘉二十五年(戊子、四四八年)   春,正月,魏仇池鎮將皮豹子帥諸軍擊之。文德兵敗,棄城奔漢中。豹子收其妻子、僚屬、軍資及楊保宗所尚魏公主而還。   初,保宗將叛,公主勸之。或曰:「柰何叛父母之國?」公主曰:「事成,為一國之母,豈比小縣公主哉!」魏主賜之死。   楊文德坐失守,免官,削爵土。   二月,癸卯,魏主如定州,罷塞圍役者;遂如上黨,誅潞縣叛民二千餘家,徙河西離石民五千餘家于平城。   閏月,己酉,帝大蒐于宣武場。   初,劉湛旣誅,庾炳之遂見寵任,累遷吏部尚書,勢傾朝野。炳之無文學,性強急輕淺。旣居選部,好詬詈賓客,且多納貨賂;士大夫皆惡之。   炳之留令史二人宿於私宅,為有司所糾。上薄其過,欲不問。僕射何尚之因極陳炳之之短曰:「炳之見人有燭盤、佳驢,無不乞匄;選用不平,不可一二;交結朋黨,構扇是非,亂俗傷風,過於范曄,所少,賊一事耳。縱不加罪,故宜出之。」上欲以炳之為丹楊尹。尚之曰:「炳之蹈罪負恩,方復有尹京赫赫之授,乃更成其形勢也。古人云:『無賞無罰,雖堯、舜不能為治。』臣昔啟范曄,亦懼犯顏,苟曰愚懷,九死不悔。歷觀古今,未有衆過藉藉,受貨數百萬,更得高官厚祿如炳之者也。」上乃免炳之官,以徐湛之為丹楊尹。   彭城太守王玄謨上言:「彭城要兼水陸,請以皇子撫臨州事。」夏,四月,乙卯,以武陵王駿為安北將軍、徐州刺史。   五月,甲戌,魏以交趾公韓拔為鄯善王,鎮鄯善,賦役其民,比之郡縣。   當兩大錢行之經時,公私不以為便;己卯,罷之。   六月,丙寅,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進位司空。   辛酉,魏主如廣德宮。   秋,八月,甲子,封皇子彧為淮陽王。   西域般悅國去平城萬有餘里,遣使詣魏,請與魏東西合擊柔然。魏主許之,中外戒嚴。   九月,辛未,以尚書右僕射何尚之為左僕射,領軍將軍沈演之為吏部尚書。   丙戌,魏主如陰山。   魏成周公萬度歸擊焉耆,大破之,焉耆王鳩尸卑那奔龜茲。魏主詔唐和與前部王車伊洛帥所部兵會度歸討西域。和說降柳驢等六城,因共擊波居羅城,拔之。   冬,十月,辛丑,魏弘農昭王奚斤卒,子它觀襲。魏主曰:「斤關西之敗,罪固當死;朕以斤佐命先朝,復其爵邑,使得終天年,君臣之分亦足矣。」乃降它觀爵為公。   癸亥,魏大赦。   十二月,魏萬度歸自焉耆西討龜茲,留唐和鎮焉耆。柳驢戍主乙直伽謀叛,和擊斬之,由是諸胡咸服,西域復平。   魏太子朝于行宮,遂從伐柔然。至受降城,不見柔然,因積糧於城內,置戍而還。   文帝元嘉二十六年(己丑、四四九年)   春,正月,戊辰朔,魏主饗羣臣於漠南。甲戌,復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西道,魏主與太子出涿邪山,行數千里。柔然處羅可汗恐懼遠遁。   二月,己亥,上如丹徒,謁京陵。三月,丁巳,大赦。募諸州樂移者數千家以實京口。   庚寅,魏主還平城。   夏,五月,壬午,帝還建康。   庚寅,魏主如陰山。   帝欲經略中原,羣臣爭獻策以迎合取寵。彭城太守王玄謨尤好進言,帝謂侍臣曰:「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胥意。」御史中丞袁淑言於上曰:「陛下今當席卷趙、魏,檢玉岱宗;臣逢千載之會,願上封禪書。」上悅。淑,耽之曾孫也。   秋,七月,辛未,以廣陵王誕為雍州刺史。上以襄陽外接關、河,欲廣其資力,乃罷江州軍府,文武悉配雍州;湘州入臺租稅,悉給襄陽。   九月,魏主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中道。柔然處羅可汗悉國內精兵圍那數十里;那掘塹堅守,處羅數挑戰,輒為那所敗。以那衆少而堅,疑大軍將至,解圍夜去;那引兵追之,九日九夜。處羅益懼,棄輜重,踰穹隆嶺遠遁。那收其輜重,引軍還,與魏主會於廣澤。略陽王羯兒收柔然民畜凡百餘萬。自是柔然衰弱,屏跡不敢犯魏塞。冬,十二月,戊申,魏主還平城。   沔北諸山蠻寇雍州,建威將軍沈慶之帥後軍中兵參軍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等二萬人討之,八道俱進。先是,諸將討蠻者皆營於山下以迫之,蠻得據山發矢石以擊,官軍多不利。慶之曰:「去歲蠻田大稔,積穀重巖,不可與之曠日相守也。不若出其不意,衝其腹心,破之必矣。」乃命諸軍斬木登山,鼓譟而前,羣蠻震恐。因其恐而擊之,所向奔潰。   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庚寅、四五O年)   春,正月,乙酉,魏主如洛陽。   沈慶之自冬至春,屢破雍州蠻。因蠻所聚穀以充軍食,前後斬首三千級,虜二萬八千餘口,降者二萬五千餘戶。幸諸山大羊蠻憑險築城,守禦甚固。慶之擊之,命諸軍連營於山中,開門相通,各穿池於營內,朝夕不外汲。頃之,風甚,蠻潛兵夜來燒營。諸軍以池水沃火,多出弓弩夾射之,蠻兵散走。蠻所據險固,不可攻,慶之乃置六戍以守之。久之,蠻食盡,稍稍請降;悉遷於建康以為營戶。   魏主將入寇。二月,甲午,大獵於梁川。帝聞之,敕淮、泗諸郡:「若魏寇小至,則各堅守;大至,則拔民歸壽陽。」邊戍偵候不明,辛亥,魏主自將步騎十萬奄至。南頓太守鄭琨、潁川太守鄭道隱並棄城走。   是時,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鎮壽陽,遣左軍行參軍陳憲行汝南郡事,守懸瓠,城中戰士不滿千人,魏主圍之。   三月,以軍興,減內外百官俸三分之一。   魏人晝夜攻懸瓠,多作高樓,臨城以射之,矢下如雨。城中負戶以汲,施大鉤於衝車之端以牽樓堞,壞其南城;陳憲內設女牆,外立木柵以拒之。魏人填塹,肉薄登城,憲督厲將士苦戰,積屍與城等。魏人乘屍上城。短兵相接,憲銳氣愈奮,戰士無不一當百,殺傷萬計,城中死者亦過半。   魏主遣永昌王仁將步騎萬餘,驅所掠六郡生口北屯汝陽。時徐州刺史武陵王駿鎮彭城,帝遣間使命駿發騎,齎三日糧襲之。駿發百里內馬得千五百匹,分為五軍,遣參軍劉泰之帥安北騎兵行參軍垣謙之、田曹行參軍臧肇之、集曹行參軍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將軍程天祚等將之,直趨汝陽。魏人唯慮救兵自壽陽來,不備彭城。丁酉,泰之等潛進,擊之,殺三千餘人,燒其輜重,魏人失散,諸生口悉得東走。魏人偵知泰之等兵無後繼,復引兵擊之。垣謙之先退,士卒驚亂,棄仗走。泰之為魏人所殺,肇之溺死,天祚為魏所擒,謙之、定、幼文及士卒免者九百餘人,馬還者四百匹。   魏主攻懸瓠四十二日,帝遣南平內史臧質詣壽陽,與安蠻司馬劉康祖共將兵救懸瓠。魏主遣殿中尚書任城公乞地真將兵逆拒之。質等擊斬乞地真。康祖,道錫之從兄也。   夏,四月,魏主引兵還。癸卯,至平城。   壬子,安北將軍武陵王駿降號鎮軍將軍,垣謙之伏誅,尹定、杜幼文付尚方;以陳憲為龍驤將軍、汝南 新蔡二郡太守。   魏主遺帝書曰:「前蓋吳反逆,扇動關、隴。彼復使人就而誘之,丈夫遺以弓矢,婦人遺以環釧;是曹正欲譎誑取賂,豈有遠相服從之理!為大丈夫,何不自來取之,而以貨誘我邊民?募往者復除七年,是賞姦也。我今來至此土所得多少,孰與彼前後得我民邪?   彼若欲存劉氏血食者,當割江以北輸之,攝守南渡,當釋江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鎮、剌史、守宰嚴供帳之具,來秋當往取揚州。大勢已至,終不相縱。彼往日北通蠕蠕,西結赫連、沮渠、吐谷渾,東連馮私、高麗。凡此數國,我皆滅之。以此而觀,彼豈能獨立!   蠕蠕吳提、吐賀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彼若不從命,來秋當復往取之;以彼無足,故不先討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計,為握塹自守,為築垣以自障也?我當顯然往取揚州,不若彼翳行竊步也。彼來偵諜,我已擒之,復縱還。其人目所盡見,委曲善問之。   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旣得之,疾其勇功,已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殺之,烏得與我校邪!彼非我敵也。彼常欲與我一交戰,我亦不癡,復非苻堅,何時與彼交戰?晝則遣騎圍繞,夜則離彼百里外宿;吳人正有斫營伎,彼募人以來,不過行五十里,天已明矣。彼募人之首,豈得不為我有哉!   彼公時舊臣雖老,猶有智策,知今已殺盡,豈非天資我邪!取彼亦不須我兵刃,此有善呪婆羅門,當使鬼縛以來耳。」   侍中、左衞將軍江湛遷吏部尚書。湛性公廉,與僕射徐湛之並為上所寵信,時稱江徐。   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及魏主所寵任,專制朝權,嘗薦冀、定、相、幽、幷五州之士數十人,皆起家為郡守。太子晃曰:「先徵之人,亦州郡之選也;在職已久,勤勞未答,宜先補郡縣,以新徵者代為郎吏。且守令治民,宜得更事者。」浩固爭而遣之。中書侍郎、領著作郎高允聞之,謂東宮博士管恬曰:「崔公其不免乎!苟遂其非而校勝於上,將何以堪之!」   魏主以浩監祕書事,使與高允等共譔國記,曰:「務從實錄。」著作令史閔湛、郗標,性巧佞,為浩所寵信。浩嘗註易及論語、詩、書,湛、標上疏言:「馬、鄭、王、賈不如浩之精微,乞收境內諸書,班浩所註,令天下習業。幷求敕浩註禮傳,令後生得觀正義。」浩亦薦湛、標有著述才。湛、標又勸浩刊所譔國史于石,以彰直筆。高允聞之,謂著作郎宗欽曰:「湛、標所營,分寸之間,恐為崔門萬世之禍,吾徒亦無噍類矣!」浩竟用湛、標議,刊石立於郊壇東,方百步,用功三百萬。浩書魏之先世,事皆詳實,列於衢路,往來見者咸以為言。北人無不忿恚,相與譖浩於帝,以為暴揚國惡。帝大怒,使有司案浩及祕書郎吏等罪狀。   初,遼東公翟黑子有寵於帝,奉使幷州,受布千匹。事覺,黑子謀於高允曰:「主上問我,當以實告,為當諱之?」允曰:「公帷幄寵臣,有罪首實,庶或見原,不可重為欺罔也。」中書侍郎崔覽、公孫質曰:「若首實,罪不可測,不如諱之。」黑子怨允曰:「君柰何誘人就死地!」入見帝,不以實對,帝怒,殺之。帝使允授太子經。   及崔浩被收,太子召允至東宮,因留宿。明旦,與俱入朝,至宮門,謂允曰:「入見至尊,吾自導卿;脫至尊有問,但依吾語。」允曰:「為何等事也?」太子曰:「入自知之。」太子見帝,言「高允小心慎密,且微賤;制由崔浩,請赦其死!」帝召允,問曰:「國書皆浩所為乎?」對曰:「太祖記,前著作郎鄧淵所為;先帝記及今記,臣與浩共為之。然浩所領事多,總裁而已;至於著述,臣多於浩。」帝怒曰:「允罪甚於浩,何以得生!」太子懼,曰:「天威嚴重,允小臣,迷亂失次耳。臣曏問,皆云浩所為。」帝問允:「信如東官所言乎?」對曰:「臣罪當滅族,不敢虛妄。殿下以臣侍講日久,哀臣,欲匄其生耳,實不問臣,臣亦無此言,不敢迷亂。」帝顧謂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難,而允能為之!臨死不易辭,信也:為臣不欺君,貞也。宜特除其罪以旌之。」遂赦之。   於是召浩前,臨詰之。浩惶惑不能對。允事事申明,皆有條理。帝命允為詔,誅浩及僚屬宗欽、段承根等,下至僮吏,凡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不為。帝頻使催切,允乞更一見,然後為詔。帝引使前,允曰:「浩之所坐,若更有餘釁,非臣敢知;若直以觸犯,罪不至死。」帝怒,命武士執允。太子為之拜請,帝意解,乃曰:「無斯人,當有數千口死矣。」   六月,己亥,詔誅清河崔氏與浩同宗者無遠近,及浩姻家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並夷其族,餘皆止誅其身。縶浩置檻內,送城南,衞士數十人溲其上,呼聲嗷嗷,聞於行路。宗欽臨刑歎曰:「高允其殆聖乎!」   他日,太子讓允曰:「人亦當知機。吾欲為卿脫死,旣聞端緒,而卿終不從,激怒帝如此。每念之,使人心悸。」允曰:「夫史者,所以記人主善惡,為將來勸戒,故人主有所畏忌,慎其舉措。崔浩孤負聖恩,以私欲沒其廉潔,愛憎蔽其公直,此浩之責也。至於書朝廷起居,言國家得失,此為史之大體,未為多違。臣與浩實同其事,死生榮辱,義無獨殊。誠荷殿下再造之慈,違心苟免,非臣所願也。」太子動容稱歎。允退,謂人曰:「我不奉東宮指導者,恐負翟黑子故也。」   初,冀州刺史崔賾,武城男崔模,與浩同宗而別族;浩常輕侮之,由是不睦。及浩誅,二家獨得免。賾,逞之子也。   辛丑,魏主北巡陰山。魏主旣誅崔浩而悔之,會北部尚書李孝伯病篤,或傳已卒,魏主悼之曰:「李宣城可惜!」旣而曰:「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孝伯,順之從父弟也,自浩之誅,軍國謀議皆出孝伯,寵眷亞於浩。   初,車師大帥車伊洛世服於魏,魏拜伊洛平西將軍,封前部王。伊洛將入朝,沮渠無諱斷其路,伊洛屢與無諱戰,破之。無諱卒,弟安周奪其子乾壽兵,伊洛遣人說乾壽,乾壽遂帥其民五百餘家奔魏;伊洛又說李寶弟欽等五十餘人下之,皆送于魏。伊洛西擊焉耆,留其子歇守城,沮渠安周引柔然兵間道襲之,攻拔其城。歇走就伊洛,共收餘衆,保焉耆鎮,遣使上書於魏主,言:「為沮渠氏所攻,首尾八年,百姓飢窮,無以自存。臣今棄國出奔,得免者僅三分之一,已至焉耆東境,乞垂賑救!」魏主詔開焉耆倉以賑之。   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魏所逼,上表求入保越巂,上許之;慕利延竟不至。   上欲伐魏,丹楊尹徐湛之、吏部尚書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謨等並勸之;左軍將軍劉康祖以為「歲月已晚,請待明年。」上曰:「北方苦虜虐政,義徒並起。頓兵一周,沮向義之心,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諫曰:「我步彼騎,其勢不敵。檀道濟再行無功,到彥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謨等,未踰兩將,六軍之盛,不過往時,恐重辱王師。」上曰:「王師再屈,別自有由,道濟養寇自資,彥之中塗疾動。虜所恃者唯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汎舟北下,碻磝必走,滑臺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城,館穀弔民,虎牢、洛陽,自然不固。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虜馬過河,卽成擒也。」慶之又固陳不可。上使徐湛之、江湛難之。慶之曰:「治國譬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訪婢。陛下今欲伐國,而與白面書生輩謀之,事何由濟!」上大笑。   太子劭及護軍將軍蕭思話亦諫,上皆不從。   魏主聞上將北伐,復與上書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無厭,誘我邊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驅之使還。今聞彼欲自來,設能至中山及桑乾川,隨意而行,來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厭其區宇者,可來平城居,我亦往揚州,相與易地。彼年已五十,未嘗出戶,雖自力而來,如三歲嬰兒,與我鮮卑生長馬上者果如何哉!更無餘物,可以相與,今送獵馬十二匹幷氈、藥等物。彼來道遠,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藥可自療也。」   秋,七月,庚午,詔曰:「虜近雖摧挫,獸心靡革。比得河朔、秦、雍華戎表疏,歸訴困棘,跂望綏拯,潛相糾結以候王師;芮芮亦遣間使遠輸誠款,誓為掎角;經略之會,實在茲日。可遣寧朔將軍王玄謨帥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鎮軍諮議參軍申坦水軍入河,受督於青、冀二州刺史蕭斌;太子左衞率臧質、驍騎將軍王方回徑造許、洛;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駿、豫州刺史南平王鑠各勒所部,東西齊舉;梁、南、北秦三州刺史劉秀之震盪汧、隴;太尉、江夏王義恭出次彭城,為衆軍節度。」坦,鍾之曾孫也。   是時軍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獻金帛、雜物以助國用。又以兵力不足,悉發青、冀、徐、豫、二兗六州三五民丁,倩使蹔行,符到十日裝束;緣江五郡集廣陵,緣淮三郡集盱眙。又募中外有馬步衆藝武力之士應科者,皆加厚賞。有司又奏軍用不充,揚、南徐、兗、江四州富民家貲滿五十萬,僧尼滿二十萬,並四分借一,事息卽還。   建武司馬申元吉引兵趨碻磝。乙亥,魏濟州刺史王買德棄城走。蕭斌遣將軍崔猛攻樂安,魏青州刺史張淮之亦棄城走。斌與沈慶之留守碻磝,使王玄謨進圍滑臺。雍州刺史隨王誕遣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曾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將兵出弘農。後軍外兵參軍龐季明,年七十餘,自以關中豪右,請入長安招合夷、夏,誕許之;乃自貲谷入盧氏,盧氏民趙難納之。季明遂誘說士民,應之者甚衆,安都等因之,自熊耳山出;元景引兵繼進。豫州刺史南平王鑠遣中兵參軍胡盛之出汝南,梁坦出上蔡向長社。魏荊州刺史魯爽鎮長社,棄城走。爽,軌之子也。幢主王陽兒擊魏豫州刺史僕蘭,破之,僕蘭奔虎牢;鑠又遣安蠻司馬劉康祖將兵助坦,進逼虎牢。   魏羣臣初聞有宋師,言於魏主,請遣兵救緣河穀帛。魏主曰:「馬今未肥,天時尚熱,速出必無功。若兵來不止,且還陰山避之。國人本著羊皮袴,何用綿帛!展至十月,吾無憂矣。」   九月,辛卯,魏主引兵南救滑臺,命太子晃屯漠南以備柔然,吳王余守平城。庚子,魏發州郡兵五萬分給諸軍。   王玄謨士衆甚盛,器械精嚴;而玄謨貪愎好殺。初圍滑臺,城中多茅屋,衆請以火箭燒之。玄謨曰:「彼,吾財也,何遽燒之!」城中卽撤屋穴處。時河、洛之民競出租穀、操兵來赴者日以千數,玄謨不卽其長帥而以配私暱;家付匹布,責大梨八百;由是衆心失望。攻城數月不下,聞魏救將至,衆請發車為營,玄謨不從。   冬,十月,癸亥,魏主至枋頭,使關內侯代人陸真夜與數人犯圍,潛入滑臺,撫慰城中,且登城視玄謨營曲折還報。乙丑,魏主渡河,衆號百萬,鞞鼓之聲,震動天地;玄謨懼,退走。魏人追擊之,死者萬餘人,麾下散亡略盡,委棄軍資器械山積。   先是,玄謨遣鍾離太守垣護之以百舸為前鋒,據石濟,在滑臺西南百二十里。護之聞魏兵將至,馳書勸玄謨急攻,曰:「昔武皇攻廣固,死沒者甚衆。況今事迫於曩日,豈得計士衆傷疲!願以屠城為急。」玄謨不從。及玄謨敗退,不暇報護之。魏人以所得玄謨戰艦連以鐵鎖三重,斷河以絕護之還路。河水迅急,護之中流而下。每至鐵鎖,以長柯斧斷之,魏不能禁;唯失一舸,餘皆完備而返。   蕭斌遣沈慶之將五千人救玄謨,慶之曰:「玄謨士衆疲老,寇虜已逼,得數萬人乃可進。小軍輕往,無益也。」斌固遣之。會玄謨遁還,斌將斬之,慶之固諫曰:「佛貍威震天下,控弦百萬,豈玄謨所能當!且殺戰將以自弱,非良計也。」斌乃止。   斌欲固守碻磝,慶之曰:「今青、冀虛弱,而坐守窮城,若虜衆東過,清東非國家有也。碻磝孤絕,復作朱脩之滑臺耳。」會詔使至,不聽斌等退師。斌復召諸將議之,並謂宜留。慶之曰:「閫外之事,將軍得以專之。詔從遠來,不知事勢。節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空議何施!」斌及坐者並笑曰:「沈公乃更學問!」慶之厲聲曰:「衆人雖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斌乃使王玄謨戍碻磝,申坦,垣護之據清口,自帥諸軍還歷城。   閏月,龐法起等諸軍入盧氏,斬縣令李封,以趙難為盧氏令,使帥其衆為鄉導。柳元景自百丈崖從諸軍於盧氏。法起等進攻弘農,辛未,拔之,擒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屯弘農;丙戌,龐法起進向潼關。   魏主命諸將分道並進:永昌王仁自洛陽趨壽陽,尚書長孫真趣馬頭,楚王建趣鍾離,高涼王那自青州趣下邳,魏主自東平趣鄒山。   十一月,辛卯,魏主至鄒山,魯郡太守崔邪利為魏所擒。魏主見秦始皇石刻,使人排而仆之,以太牢祠孔子。   楚王建自清西進,屯蕭城;步尼公自清東進,屯留城。武陵王駿遣參軍馬文恭將兵向蕭城,江夏王義恭遣軍主嵇玄敬將兵向留城。文恭為魏所敗。步尼公遇玄敬,引兵趣苞橋,欲渡清西;沛縣民燒苞橋,夜於林中擊鼓,魏以為宋兵大至,爭渡苞水,溺死者殆半。   詔以柳元景為弘農太守。元景使薛安都、尹顯祖先引兵就龐法起等於陝,元景於後督租。陝城險固,諸軍攻之不拔。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帥衆二萬度崤救陝,安都等與戰於城南,魏人縱突騎,諸軍不能敵;安都怒,脫兜鍪,解鎧,唯著絳納兩當衫,馬亦去具裝,瞋目橫矛,單騎突陳;所向無前,魏人夾射不能中。如是數四,殺傷不可勝數。會日暮,別將魯元保引兵自函谷關至,魏兵乃退。元景遣軍副柳元怙將步騎二千救安都等,夜至,魏人不之知。明日,安都等陳於城西南。曾方平謂安都曰:「今勍敵在前,堅城在後,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進,我當斬卿;我若不進,卿當斬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戰。元怙引兵自南門鼓譟直出,旌旗甚盛,魏衆驚駭。安都挺身奮擊,流血凝肘,矛折,易之更入,諸軍齊奮。自旦至日昃,魏衆大潰,斬張是連提及將卒三千餘級,其餘赴河塹死者甚衆,生降二千餘人。明日,元景至,讓降者曰:「汝輩本中國民,今為虜盡力,力屈乃降,何也?」皆曰:「虜驅民使戰,後出者滅族,以騎蹙步,未戰先死,此將軍所親見也。」諸將欲盡殺之,元景曰:「今王旗北指,當令仁聲先路。」盡釋而遣之,皆稱萬歲而去。甲午,克陝城。   龐法起等進攻潼關,魏戍主婁須棄城走,法起等據之。關中豪桀所在蠭起,及四山羌、胡皆來送款。   上以王玄謨敗退,魏兵深入,柳元景等不宜獨進,皆召還。元景使薛安都斷後,引兵歸襄陽。詔以元景為襄陽太守。   魏永昌王仁攻懸瓠、項城,拔之。帝恐魏兵至壽陽,召劉康祖使還。癸卯,仁將八萬騎追及康祖於尉武。康祖有衆八千人,軍副胡盛之欲依山險間行取至,康祖怒曰:「臨河求敵,遂無所見;幸其自送,柰何避之!」乃結車營而進,下令軍中曰:「顧望者斬首,轉步者斬足!」魏人四面攻之,將士皆殊死戰。自旦至晡,殺魏兵萬餘人,流血沒踝,康祖身被十創,意氣彌厲。魏分其衆為三,且休且戰。會日暮風急,魏以騎負草燒車營,康祖隨補其闕。有流矢貫康祖頸,墜馬死,餘衆不能戰,遂潰,魏人掩殺殆盡。   南平王鑠使左軍行參軍王羅漢以三百人戍尉武。魏兵至,衆欲依卑林以自固,羅漢以受命居此,不去。魏人攻而擒之,鎖其頸,使三郎將掌之;羅漢夜斷三郎將首,抱鎖亡奔盱眙。   魏永昌王仁進逼壽陽,焚掠馬頭、鍾離;南平王鑠嬰城固守。   魏軍在蕭城,去彭城十餘里。彭城兵雖多而食少,太尉江夏王義恭欲棄彭城南歸。安北中兵參軍沈慶之以為歷城兵少食多,欲為函箱車陳,以精兵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趨歷城;分兵配護軍蕭思話,使留守彭城。太尉長史何勗欲席卷奔鬱洲,自海道還京師。義恭去意已判,唯二議彌日未決。安北長史沛郡太守張暢曰:「若歷城、鬱洲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贊!今城中乏食,百姓咸有走志,但以關扃嚴固,欲去莫從耳。一旦動足,則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軍食雖寡,朝夕猶未窘罄;豈有捨萬安之術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計必行,下官請以頸血汚公馬蹄。」武陵王駿謂義恭曰:「阿父旣為總統,去留非所敢干,道民忝為城主,而委鎮奔逃,實無顏復奉朝廷,必與此城共其存沒,張長史言不可異也。」義恭乃止。   壬子,魏主至彭城,立氈屋於戲馬臺以望城中。   馬文恭之敗也,隊主蒯應沒於魏。魏主遣應至小市門求酒及甘蔗;武陵王駿與之,仍就求橐駝。明日,魏主使尚書李孝伯至南門,餉義恭貂裘,餉駿橐駝及騾,且曰:「魏主致意安北,可蹔出見我;我亦不攻此城,何為勞苦將士,備守如此!」駿使張暢開門出見之曰:「安北致意魏主,常遲面寫,但以人臣無境外之交,恨不蹔悉。備守乃邊鎮之常,悅以使之,則勞而無怨耳。」魏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與之;復餉氈及九種鹽胡豉。又借樂器,義恭應之曰:「受任戎行,不齎樂具。」孝伯問暢:「何為怱怱閉門絕橋?」暢曰:「二王以魏主營壘未立,將士疲勞,此精甲十萬,恐輕相陵踐,故閉城耳。待休息士馬,然後共治戰場,刻日交戲。」孝伯曰:「賓有禮,主則擇之。」暢曰:「昨見衆賓至門,未為有禮。」魏主使人來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來至我所?彼此之情,雖不可盡,要須見我小大,知我老少,觀我為人。若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幹來。」暢以二王命對曰:「魏主形狀才力,久為來往所具。李尚書親自銜命,不患彼此不盡,故不復遣使。」孝伯又曰:「王玄謨亦常才耳,南國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敗?自入此境七百餘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鄒山之險,君家所憑,前鋒始接,崔邪利遽藏入穴,諸將倒曳出之。魏主賜其餘生,今從在此。」暢曰:「王玄謨南土偏將,不謂為才,但以之為前驅。大軍未至,河冰向合,玄謨因夜還軍,致戎馬小亂耳。崔邪利陷沒,何損於國!魏主自以數十萬衆制一崔邪利,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無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鎮軍聖略,用兵有機,不用相語。」孝伯曰:「魏主當不圍此城,自帥衆軍直造瓜步。南事若辦,彭城不待圍;若其不捷,彭城亦非所須也。我今當南飲江湖以療渴耳。」暢曰:「去留之事,自適彼懷。若虜馬遂得飲江,便為無復天道。」先是童謠云:「虜馬飲江水,佛貍死卯年。」故暢云然。暢音容雅麗,孝伯與左右皆歎息。孝伯亦辯贍,且去,謂暢曰:「長史深自愛,相去步武,恨不執手。」暢曰:「君善自愛,冀蕩定有期,君若得還宋朝,今為相識之始」。   上起楊文德為輔國將軍,引兵自漢中西入,搖動汧、隴。文德宗人楊高帥陰平、平武羣氐拒之。文德擊高,斬之,陰平、平武悉平。梁、南秦二州刺史劉秀之遣文德伐啖提氐,不克,執送荊州;使文德從祖兄頭戍葭蘆。   丁未,大赦。   魏主攻彭城,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書郎魯秀出廣陵,高涼王那出山陽,永昌王仁出橫江,所過無不殘滅,城邑皆望風奔潰。戊午,建康纂嚴。己未,魏兵至淮上。   上使輔國將軍臧質將萬人救彭城,至盱眙,魏主已過淮。質使宂從僕射胡崇之、積弩將軍臧澄之營東山,建威將軍毛熙祚據前浦,質營於城南。乙丑,魏燕王譚攻崇之等,三營皆敗沒,質按兵不敢救。澄之,燾之孫;熙祚,脩之之兄子也。是夕,質軍亦潰,質棄輜重器械,單將七百人赴城。   初,盱眙太守沈璞到官,王玄謨猶在滑臺,江淮無警。璞以郡當衝要,乃繕城浚隍,積財穀,儲矢石,為城守之備。僚屬皆非之,朝廷亦以為過。及魏兵南向,守宰多棄城走。或勸璞宜還建康,璞曰:「虜若以城小不顧,夫復何懼!若肉薄來攻,此乃吾報國之秋,諸君封侯之日也,柰何去之!諸君嘗見數十萬人聚於小城之下而不敗者乎?昆陽、合肥,前事之明驗也。」衆心稍定。璞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質向城,衆謂璞曰:「虜若不攻城,則無所事衆;若其攻城,則城中止可容見力耳。地狹人多,鮮不為患。且敵衆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質衆能退敵完城者,則全功不在我;若避罪歸都,會資舟楫,必更相蹂踐。正足為患,不若閉門勿受。」璞歎曰:「虜必不能登城,敢為諸君保之。舟楫之計,固已久息,虜之殘害,古今未有,屠剝之苦,衆所共見,其中幸者,不過驅還北國作奴婢耳。彼雖烏合,寧不憚此邪!所謂『同舟而濟,胡、越一心』者也。今兵多則虜退速,少則退緩。吾寧可欲專功而留虜乎!」乃開門納質。質見城中豐實,大喜,衆皆稱萬歲,因與璞共守。   魏人之南寇也,不齎糧用,唯以抄掠為資。及過淮,民多竄匿,抄掠無所得,人馬飢乏;聞盱眙有積粟,欲以為北歸之資。旣破崇之等,一攻城不拔,卽留其將韓元興以數千人守盱眙,自帥大衆南向。由是盱眙得益完守備。   庚午,魏主至瓜步,壞民廬舍,及伐葦為筏,聲言欲渡江。建康震懼,民皆荷擔而立。壬午,內外戒嚴,丹楊統內盡戶發丁,王公以下子弟皆從役。命領軍將軍劉遵考等將兵分守津要,遊邏上接于湖,下至蔡洲,陳艦列營,周亙江濱。自採石至于暨陽,六七百里。太子劭出鎮石頭,總統水軍,丹楊尹徐湛之守石頭倉城,吏部尚書江湛兼領軍,軍事處置悉以委焉。   上登石頭城,有憂色,謂江湛曰:「北伐之計,同議者少。今日士民勞怒,不得無慚,貽大夫之憂,予之過也。」又曰:「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觀望形勢,購魏主及王公首,許以封爵、金帛;又募人齎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人,竟不能傷。   魏主鑿瓜步山為蟠道,於其上設氈屋,魏主不飲河南水,以橐駝負河北水自隨。餉上橐駝、名馬,幷求和,請婚。上遣奉朝請田奇餉以珍羞、異味。魏主得黃甘,卽噉之,幷大進酃酒。左右有附耳語者,疑食中有毒。魏主不應,舉手指天,以其孫示奇曰:「吾遠來至此,非欲為功名,實欲繼好息民,永結姻援。宋若能以女妻此孫,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馬不復南顧。」   奇還,上召太子劭及羣臣議之。衆並謂宜許,江湛曰:「戎狄無親,許之無益。」劭怒,謂湛曰:「今三王在阨,詎宜苟執異議!」聲色甚厲。坐散,俱出,劭使班劍及左右排湛,湛幾至僵仆。   劭又言於上曰:「北伐敗辱,數州淪破,獨有斬江湛、徐湛之可以謝天下。」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徐但不異耳。」由是太子與江、徐不平,魏亦竟不成婚。    卷一二六 宋紀八 --------------------------------   起重光單閼(辛卯),盡玄黓執徐(壬辰),凡二年。   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四五一年)   春,正月,丙戌朔,魏主大會羣臣於瓜步山上,班爵行賞有差。魏人緣江舉火;太子左衞率尹弘言於上曰:「六夷如此,必走。」丁亥,魏掠居民,焚廬舍而去。   胡誕世之反也,江夏王義恭等奏彭城王義康數有怨言,搖動民聽,故不逞之族因以生心,請徙義康廣州。上將徙義康,先遣使語之;義康曰:「人生會死,吾豈愛生!必為亂階,雖遠何益!請死於此,恥復屢遷。」竟未及往。魏師之瓜步,人情忷懼。上慮不逞之人復奉義康為亂;太子劭及武陵王駿、尚書左僕射何尚之屢啟宜早為之所;上乃遣中書舍人嚴龍齎藥賜義康死。義康不肯服,曰:「佛敎不許自殺;願隨宜處分。」使者以被揜殺之。   江夏王義恭以碻磝不可守,召王玄謨還歷城;魏人追擊敗之,遂取碻磝。   初,上聞魏將入寇,命廣陵太守劉懷之逆燒城府、船乘,盡帥其民渡江。山陽太守蕭僧珍悉斂其民入城,臺送糧仗詣盱眙及滑臺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陽;蓄陂水令滿,須魏人至,決以灌之。魏人過山陽,不敢留,因攻盱眙。   魏主就臧質求酒,質封溲便與之;魏主怒,築長圍,一夕而合;運東山土石以填塹,作浮橋於君山,絕水陸道。魏主遺質書曰:「吾今所遣鬬兵,盡非我國人,城東北是丁零與胡,南是氐、羌。設使丁零死,正可減常山、趙郡賊;胡死,減幷州賊;氐、羌死,減關中賊。卿若殺之,無所不利。」質復書曰:「省示,具悉姦懷。爾自恃四足,屢犯邊。王玄謨退於東,申坦散於西,爾知其所以然邪?爾獨不聞童謠之言乎?蓋卯年未至,故以二軍開飲江之路耳;冥期使然,非復人事。寡人受命相滅,期之白登,師行未遠。爾自送死,豈容復令爾生全,饗有桑乾哉!爾有幸得為亂兵所殺,不幸則生相鎖縛,載以一驢,直送都市耳。我本不圖全,若天地無靈,力屈於爾,齏之,粉之,屠之,裂之,猶未足以謝本朝。爾智識及衆力,豈能勝苻堅邪!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爾但安意攻城,勿遽走!糧食乏者可見語,當出廩相貽。得所送劍刃,欲令我揮之爾身邪?」魏主大怒,作鐵牀,於其上施鐵鑱,曰:「破城得質,當坐之此上。」質又與魏衆書曰:「爾語虜中諸士庶:佛狸見與書,相待如此。爾等正朔之民,何為自取縻滅,豈可不知轉禍為福邪!」幷寫臺格以與之云:「斬佛狸首,封萬戶侯,賜布、絹各萬匹。」   魏人以鉤車鉤城樓,城內繫以彄絙,數百人叫呼引之,車不能退。旣夜,縋桶懸卒出,截其鉤,獲之。明日,又以衝車攻城,城土堅密,每至,頹落不過數升。魏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墜而復升,莫有退者,殺傷萬計,尸與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會魏軍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遣水軍自海入淮,又敕彭城斷其歸路;二月,丙辰朔,魏主燒攻具退走。盱眙人欲追之,沈璞曰:「今兵不多,雖可固守,不可出戰;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以速其走,計不須實行也。」   臧質以璞城主,使之上露版,璞固辭,歸功於質。上聞,益嘉之。   魏師過彭城,江夏王義恭震懼不敢擊。或告「虜驅南口萬餘,夕應宿安王陂,去城數十里,今追之,可悉得。」諸將皆請行,義恭禁不許。明日,驛使至,上敕義恭悉力急追。魏師已遠,義恭乃遣鎮軍司馬檀和之向蕭城。魏人先已聞之,盡殺所驅者而去。程天祚逃歸。   魏人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殺傷不可勝計,丁壯者卽加斬截,嬰兒貫於槊上,盤舞以為戲。所過郡縣,赤地無餘,春燕歸,巢於林木。魏之士馬死傷亦過半,國人皆尤之。   上每命將出師,常授以成律,交戰日時,亦待中詔,是以將帥趑趄,莫敢自決。又江南白丁,輕易進退,此其所以敗也。自是邑里蕭條,元嘉之政衰矣。   癸酉,詔賑恤郡縣民遭寇者,蠲其稅調。   甲戌,降太尉義恭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戊寅,魏主濟河。   辛巳,降鎮軍將軍武陵王駿為北中郎將。   壬午,上如瓜步。是日,解嚴。   初,魏中書學生盧度世,玄之子也,坐崔浩事亡命,匿高陽鄭羆家。吏囚羆子,掠治之。羆戒其子曰:「君子殺身成仁,雖死不可言。」其子奉父命;吏以火爇其體,終不言而死。及魏主臨江,上遣殿上將軍黃延年使於魏,魏主問曰:「盧度世亡命,已應至彼。」延年曰:「都下不聞有度世也。」魏主乃赦度世及其族逃亡籍沒者。度世自出,魏主以為中書侍郎。度世為其弟娶鄭羆妹以報德。   三月,乙酉,帝還宮。   己亥,魏主還平城,飲至告廟,以降民五萬餘家分置近畿。   初,魏主過彭城,遣人語城中曰:「食盡且去,須麥熟更來。」及期,江夏王義恭議欲芟麥翦苗,移民堡聚。鎮軍錄事參軍王孝孫曰:「虜不能復來,旣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議亦不可立。百姓閉在內城,飢饉日久,方春之月,野採自資;一入堡聚,餓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虜若必來,芟麥無晚。」四坐默然,莫之敢對。長史張暢曰:「孝孫之議,實有可尋。」鎮軍府典籤董元嗣侍武陵王駿之側,進曰:「王錄事議不可奪。」別駕王子夏曰:「此論誠然。」暢斂版白駿曰:「下官欲命孝孫彈子夏。」駿曰:「王別駕有何事邪?」暢曰:「芟麥移民,可謂大議,一方安危,事繫於此。子夏親為州端,曾無同異;及聞元嗣之言,則懽笑酬答。阿意左右,何以事君!」子夏、元嗣皆大慚,義恭之議遂寢。   初,魯宗之奔魏,其子軌為魏荊州刺史、襄陽公,鎮長社,常思南歸,以昔殺劉康祖及徐湛之父,故不敢來。軌卒,子爽襲父官爵。爽少有武幹,與弟秀皆有寵於魏主。旣而兄弟各有罪,魏主詰責之。爽、秀懼誅,從魏主自瓜步還,至湖陸,請曰:「奴與南有仇,每兵來,常恐禍及墳墓。乞共迎喪還葬平城。」魏主許之,爽至長社,殺魏戍兵數百人,帥部曲及願從者千餘家奔汝南。夏四月,爽遣秀詣壽陽,奉書於南平王鑠以請降。上聞之,大喜,以爽為司州刺史,鎮義陽;秀為潁川太守,餘弟姪並授官爵,賞賜甚厚。魏人毀其墳墓。徐湛之以為廟算遠圖,特所獎納,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里;不許。   青州民司馬順則自稱晉室近屬,聚衆號齊王。梁鄒戍主崔勳之詣州,五月,乙酉,順則乘虛襲據梁鄒城。又有沙門自稱司馬百年,亦聚衆號安定王以應之。   壬寅,魏大赦。   己巳,以江夏王義恭領南兗州刺史,徙鎮盱眙。增督十二州諸軍事。   戊申,以尚書左僕射何尚之為尚書令,太子詹事徐湛之為僕射、護軍將軍。尚之以湛之國戚,任遇隆重,每事推之。詔湛之與尚之並受辭訴。尚之雖為令,而朝事悉歸湛之。   六月,壬戌,魏改元正平。   魏主命太子少傅游雅、中書侍郎胡方回等更定律令,多所增損,凡三百九十一條。   魏太子晃監國,頗信任左右,又營園田,收其利。高允諫曰:「天地無私,故能覆載;王者無私,故能容養。今殿下國之儲貳,萬方所則;而營立私田,畜養雞犬,乃至酤販市廛,與民爭利,謗聲流布,不可追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無,乃與販夫、販婦競此尺寸之利乎!昔虢之將亡,神賜之土田,漢靈帝私立府藏,皆有顛覆之禍;前鑒若此,甚可畏也。武王愛周、邵、齊、華,所以王天下;殷紂愛飛廉、惡來,所以喪其國。今東宮儁乂不少,頃來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選。願殿下斥去佞邪,親近忠良;所在田園,分給貧下,販賣之物,以時收散;如此,則休聲日至,謗議可除矣。」不聽。   太子為政精察,而中常侍宗愛,性險暴,多不法,太子惡之。給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有寵於太子,頗用事,皆與愛不協。愛恐為道盛等所糾,遂構告其罪,魏主怒,斬道盛等於都街,東宮官屬多坐死,帝怒甚。戊辰,太子以憂卒。壬申,葬金陵,諡曰景穆。帝徐知太子無罪,甚悔之。   秋,七月,丁亥,魏主如陰山。   青、冀二州刺史蕭斌遣振武將軍劉武之等擊司馬順則、司馬百年,皆斬之。癸亥,梁鄒平。   蕭斌、王玄謨皆坐退敗免官。上問沈慶之曰:「斌欲斬玄謨而卿止之,何也?」對曰:「諸將奔退,莫不懼罪;自歸而死,將至逃散,故止之。」   九月,癸巳,魏主還平城;冬十月庚申,復如陰山。   上遣使至魏,魏遣殿中將軍郎法祐來脩好。   己巳,魏上黨靖王長孫道生卒。   十二月,丁丑,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濬為高陽王;旣而以皇孫世嫡,不當為藩王,乃止。時濬生四年,聰達過人,魏主愛之,常置左右。徙秦王翰為東平王,燕王譚為臨淮王,楚王建為廣陽王,吳王余為南安王。   帝使沈慶之徙彭城流民數千家於瓜步,征北參軍程天祚徙江西流民數千家於姑孰。   帝以吏部郎王僧綽為侍中。僧綽,曇首之子也,幼有大成之度,衆皆以國器許之。好學,有思理,練悉朝典。尚帝女東陽獻公主。在吏部,諳悉人物,舉拔咸得其分。及為侍中,年二十九,沈深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帝頗以後事為念,以其年少,欲大相付託,朝政大小,皆與參焉。帝之始親政事也,委任王華、王曇首、殷景仁、謝弘微、劉湛,次則范曄、沈演之、庾炳之,最後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僧綽,凡十二人。   唐和入朝于魏,魏主厚禮之。   文帝元嘉二十九年(壬辰、四五二年)   春,正月,魏所得宋民五千餘家在中山者謀叛,州軍討誅之。冀州刺史張掖王沮渠萬年坐與叛者通謀,賜死。   魏世祖追悼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愛懼誅,二月甲寅,弒帝,尚書左僕射蘭延、侍中和疋、薛提等祕不發喪。疋以皇孫濬沖幼,欲立長君,徵秦王翰,置之祕室;提以濬嫡皇孫,不可廢。議久不決。宗愛知之,自以得罪於景穆太子,而素惡秦王翰,善南安王余,乃密迎余自中宮便門入禁中,矯稱赫連皇后令召延等。延等以愛素賤,不以為疑,皆隨入。愛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於禁中,延等入,以次收縛,斬之;殺秦王翰於永巷而立余。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為皇太后,以愛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祕書,封馮翊王。   庚午,立皇子休仁為建安王。   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廟號世祖。   上聞魏世祖殂,更謀北伐,魯爽等復勸之。上訪於羣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為:「淮、泗數州瘡痍未復,不宜輕動。」上不從。偃,尚之之子也。   夏,五月,丙申,詔曰:「虐虜窮凶,著於自昔;未勞資斧,已伏天誅。拯溺蕩穢,今其會也。可符驃騎、司空二府,各部分所統,東西應接。歸義建績者,隨勞酬獎。」於是遣撫軍將軍蕭思話督冀州刺史張永等向碻磝,魯爽、魯秀、程天祚將荊州甲士四萬出許、洛,雍州刺史臧質帥所領趣潼關。永,茂度之子也。沈慶之固諫北伐;上以其異議,不使行。   青州刺史劉興祖上言,以為:「河南阻飢,野無所掠;脫諸城固守,非旬月可拔。稽留大衆,轉輸方勞;應機乘勢,事存急速。今偽帥始死,兼逼暑時,國內猜擾,不暇遠赴。愚謂宜長驅中山,據其關要。冀州以北,民人尚豐,兼麥已向熟,因資為易,嚮義之徒,必應響赴。若中州震動,黃河以南,自當消潰。臣請發青、冀七千兵,遣將領之,直入其心腹。若前驅克勝,張永及河南衆軍,宜一時濟河,使聲實兼舉,並建司牧,撫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軍都,因事指揮,隨宜加授,畏威欣寵,人百其懷。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若不克捷,不為大傷。並催促裝束,伏聽敕旨。」上意止存河南,亦不從。上又使員外散騎侍郎琅邪徐爰隨軍向碻磝,銜中旨授諸將方略,臨時宣示。   尚書令何尚之以老請置仕,退居方山。議者咸謂尚之不能固志。旣而詔書敦諭者數四,六月,戊申朔,尚之復起視事。御史中丞袁淑錄自古隱士有迹無名者為真隱傳以嗤之。   秋,七月,張永等至碻磝,引兵圍之。   壬辰,徙汝陰王渾為武昌王,淮陽王彧為湘東王。   初,潘淑妃生始興王濬。元皇后性妬,以淑妃有寵於上,恚恨而殂,淑妃專總內政。由是太子劭深惡淑妃及濬。濬懼為將來之禍,乃曲意事劭,劭更與之善。   吳興巫嚴道育,自言能辟穀服食,役使鬼物;因東陽公主婢王鸚鵡出入主家。道育謂主曰:「神將有符賜主。」主夜臥,見流光若螢,飛入書笥,開視,得二青珠;由是主與劭、濬皆信惑之。劭、濬並多過失,數為上所詰責;使道育祈請,欲令過不上聞。道育曰:「我已為上天陳請,必不泄露。」劭等敬事之,號曰:「天師」。其後遂與道育、鸚鵡及東陽主奴陳天與、黃門陳慶國共為巫蠱,琢玉為上形像,埋於含章殿前;劭補天與為隊主。   東陽主卒,鸚鵡應出嫁,劭、濬慮語泄,濬府佐吳興沈懷遠;素為濬所厚,以鸚鵡嫁之為妾。   上聞天與領隊,以讓劭曰:「汝所用隊主副,並是奴邪?」劭懼,以書告濬。濬復書曰:「彼人若所為不已,正可促其餘命,或是大慶之漸耳。」劭、濬相與往來書疏,常謂上為「彼人」,或曰「其人」,謂江夏王義恭為「佞人」。   鸚鵡先與天與私通,旣適懷遠,恐事泄,白劭使密殺之。陳慶國懼,曰:「巫蠱事,唯我與天與宣傳往來。今天與死,我其危哉!」乃具以其事白上。上大驚,卽遣收鸚鵡;封籍其家,得劭、濬書數百紙,皆呪咀巫蠱之言;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窮治其事。道育亡命,捕之不獲。   先是,濬自揚州出鎮京口,及廬陵王紹以疾解揚州,意謂己必復得之。旣而上用南譙王義宣,濬殊不樂,乃求鎮江陵;上許之。濬入朝,遣還京口,為行留處分,至京口數日而巫蠱事發。上惋歎彌日,謂潘淑妃曰:「太子圖富貴,更是一理,虎頭復如此,非復思慮所及。汝母子豈可一日無我邪!」遣中使切責劭、濬,劭、濬惶懼無辭,惟陳謝而已。上雖怒甚,猶未忍罪也。   諸軍攻碻磝,治三攻道:張永等當東道,濟南太守申坦等當西道,揚武司馬崔訓當南道。攻之累旬不拔。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潛出,燒崔訓營及攻具;癸丑夜,又燒東圍及攻具;尋復毀崔訓攻道。張永夜撤圍退軍,不告諸將,士卒驚擾;魏人乘之,死傷塗地。蕭思話自往,增兵力攻,旬餘不拔。是時,青、徐不稔,軍食乏。丁卯,思話命諸軍皆退屯歷城,斬崔訓,繫張永、申坦於獄。   魯爽至長社,魏戍主禿髡幡棄城走。臧質頓兵近郊,不以時發,獨遣冠軍司馬柳元景帥後軍行參軍薛安都等進據洪關。梁州刺史劉秀之遣司馬馬汪與左軍中兵參軍蕭道成將兵向長安。道成,承之之子也。魏冠軍將軍封禮自浢津南渡,赴弘農。九月,司空高平公兒烏干屯潼關,平南將軍黎公遼屯河內。   吐谷渾王慕利延卒,樹洛干之子拾寅立,始居伏羅川;遣使來請命,亦請命于魏。丁亥,以拾寅為安西將軍、西秦 河 沙三州刺史、河南王;魏以拾寅為鎮西大將軍、沙州刺史、西平王。   庚寅,魯爽與魏豫州刺史拓跋僕蘭戰于大索,破之,進攻虎牢。聞碻磝敗退,與柳元景皆引兵還。蕭道成、馬汪等聞魏救兵將至,還趣仇池。己丑,詔解蕭思話徐州,更領冀州刺史,鎮歷城。   上以諸將屢出無功,不可專責張永等,賜思話詔曰:「虜旣乘利,方向盛冬,若脫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當之耳。言及增憤!可以示張永、申坦。」又與江夏王義恭書曰:「早知諸將輩如此,恨不以白刃驅之。今者悔何所及!」義恭尋奏免思話官,從之。   魏南安隱王余自以違次而立,厚賜羣下,欲以收衆心;旬月之間,府藏虛竭。又好酣飲及聲樂、畋獵,不恤政事。宗愛為宰相,錄三省,總宿衞,坐召公卿,專恣日甚。余患之,謀奪其權,愛憤怒。冬,十月,丙午朔,余夜祭東廟,愛使小黃門賈周等就弒余,而祕之,唯羽林郎中代人劉尼知之。尼勸愛立皇孫濬,愛驚曰:「君大癡人!皇孫若立,豈忘正平時事乎!」尼曰:「若爾,今當立誰?」愛曰:「待還宮,當擇諸王賢者立之。」   尼恐愛為變,密以狀告殿中尚書源賀。賀時與尼俱典兵宿衞,乃與南部尚書陸麗謀曰:「宗愛旣立南安,還復殺之。今又不立皇孫,將不利於社稷。」遂與麗定謀,共立皇孫。麗,俟之子也。   戊申,賀與尚書長孫渴侯嚴兵守衞宮禁,使尼、麗迎皇孫於苑中。麗抱皇孫於馬上,入平城,賀、渴侯開門納之。尼馳還東廟,大呼曰:「宗愛弒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孫已登大位,有詔,宿衞之士皆還宮!」衆咸呼萬歲,遂執宗愛、賈周等,勒兵而入,奉皇孫卽皇帝位。登永安殿,大赦,改元興安。殺愛、周,皆具五刑,夷三族。   西陽五水羣蠻反,自淮、汝至于江、沔,咸被其患。詔太尉中兵參軍沈慶之督江、豫、荊、雍四州兵討之。   魏以驃騎大將軍拓跋壽樂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長孫渴侯為尚書令,加儀同三司。十一月,壽樂、渴侯坐爭權,並賜死。   癸未,魏廣陽簡王建、臨淮宣王譚皆卒。   甲申,魏主母閭氏卒。   魏南安王余之立也,以古弼為司徒,張黎為太尉。及高宗立,弼、黎議不合旨,黜為外都大官;坐有怨言,且家人告其為巫蠱,皆被誅。   壬寅,廬陵昭王紹卒。   魏追尊景穆太子為景穆皇帝,皇妣閭氏為恭皇后,尊乳母常氏為保太后。   隴西屠各王景文叛魏,署置王侯;魏統萬鎮將南陽王惠壽、外都大官于洛拔督四州之衆討平之,徙其黨三千餘家於趙、魏。   十二月,戊申,魏葬恭皇后于金陵。   魏世祖晚年,佛禁稍弛,民間往往有私習者。及高宗卽位,羣臣多請復之。乙卯,詔州郡縣衆居之所,各聽建佛圖一區;民欲為沙門者,聽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於是曏所毀佛圖,率皆修復。魏主親為沙門師賢等五人下髮,以師賢為道人統。   丁巳,魏以樂陵王周忸為太尉,南部尚書陸麗為司徒,鎮西將軍杜元寶為司空。麗以迎立之功,受心膂之寄,朝臣無出其右者。賜爵平原王,麗辭曰:「陛下,國之正統,當承基緒;效順奉迎,臣子常職,不敢慆天之功以干大賞。」再三不受,魏主不許。麗曰:「臣父奉事先朝,忠勤著效。今年逼桑榆,願以臣爵授之。」帝曰:「朕為天下主,豈不能使卿父子為二王邪!」戊午,進其父建業公俟爵為東平王。又命麗妻為妃,復其子孫。麗力辭不受,帝益嘉之。   以東安公劉尼為尚書僕射,西平公源賀為征北將軍,並進爵為王。帝班賜羣臣,謂源賀曰:「卿任意取之。」賀辭曰:「南北未賓,府庫不可虛也。」固與之,乃取戎馬一匹。   高宗之立也,高允預其謀,陸麗等皆受重賞,而不及允,允終身不言。   甲子,周忸坐事,賜死。時魏法深峻,源賀奏:「謀反之家,男子十三以下本不預謀者,宜免死沒官。」從之。   江夏王義恭還朝。辛未,以義恭為大將軍、南徐州刺史,錄尚書如故。   初,魏入中原,用景初曆,世祖克沮渠氏,得趙〈匪夂〉玄始曆,時人以為密,是歲,始行之。    卷一二七 宋紀九 --------------------------------   昭陽大荒落(癸巳),一年。   太祖文皇帝元嘉三十年(癸巳、四五三年)   春,正月,戊寅,以南譙王義宣為司徒、揚州刺史。   蕭道成等帥氐、羌攻魏武都,魏高平鎮將苟莫于將突騎二千救之。道成等引還南鄭。   壬午,以征北將軍始興王濬為荊州刺史。帝怒未解,故濬久留京口;旣除荊州,乃聽入朝。   戊子,詔江州刺史武陵王駿統諸軍討西陽蠻,軍于五洲。   嚴道育之亡命也,上分遣使者搜捕甚急。道育變服為尼,匿於東宮,又隨始興王濬至京口,或出止民張旿家。濬入朝,復載還東宮,欲與俱往江陵。丁巳,上臨軒,濬入受拜。是日,有告道育在張旿家者,上遣掩捕,得其二婢,云道育隨征北還都。上謂濬與太子劭已斥遣道育,而聞其猶與往來,惆悵惋駭,乃命京口送二婢,須至檢覆,乃治劭、濬之罪。   潘淑妃抱濬泣曰:「汝前祝詛事發,猶冀能刻意思愆;何意更藏嚴道育!上怒甚,我叩頭乞恩不能解,今何用生為!可送藥來,當先自取盡,不忍見汝禍敗也。」濬奮衣起曰:「天下事尋自當判,願小寬慮,必不上累!」   己未,魏京兆王杜元寶坐謀反誅;建寧王崇及其子濟南王麗皆為元寶所引,賜死。   帝欲廢太子劭,賜始興王濬死,先與侍中王僧綽謀之;使僧綽尋漢魏以來廢太子、諸王典故,送尚書僕射徐湛之及吏部尚書江湛。   武陵王駿素無寵,故屢出外藩,不得留建康;南平王鑠、建平王宏皆為帝所愛。鑠妃,江湛之妹;隨王誕妃,徐湛之之女也;湛勸帝立鑠,湛之意欲立誕。僧綽曰:「建立之事,仰由聖懷。臣謂唯宜速斷,不可稽緩。『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願以義割恩,略小不忍;不爾,便應坦懷如初,無煩疑論。事機雖密,易致宣廣,不可使難生慮表,取笑千載。」帝曰:「卿可謂能斷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慇懃三思。且彭城始亡,人將謂我無復慈愛之道。」僧綽曰:「臣恐千載之後,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兒。」帝默然。江湛同侍坐,出閣,謂僧綽曰:「卿向言將不太傷切直!」僧綽曰:「弟亦恨君不直!」   鑠自壽陽入朝,旣至,失旨。帝欲立宏,嫌其非次,是以議久不決。每夜與湛之屏人語,或連日累夕。常使湛之自秉燭,繞壁檢行,慮有竊聽者。帝以其謀告潘淑妃,淑妃以告濬,濬馳報劭。劭乃密與腹心隊主陳叔兒、齋帥張超之等謀為逆。   初,帝以宗室強盛,慮有內難,特加東宮兵,使與羽林相若,至有實甲萬人。劭性黠而剛猛,帝深倚之。及將作亂,每夜饗將士,或親自行酒。王僧綽密以啟聞,會嚴道育婢將至,癸亥夜,劭詐為帝詔云:「魯秀謀反,汝可平明守闕,帥衆入。」因使張超之等集素所畜養兵士二千餘人,皆被甲;召內外幢隊主副,豫加部勒,云有所討。夜,呼前中庶子右軍長史蕭斌、左衞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積弩將軍王正見並入宮。劭流涕謂曰:「主上信讒,將見罪廢。內省無過,不能受枉。明旦當行大事,望相與戮力。」因起,徧拜之,衆驚愕,莫能對。淑、斌皆曰:「自古無此,願加善思!」劭怒,變色。斌懼,與衆俱曰:「當竭身奉令。」淑叱之曰:「卿便謂殿下真有是邪?殿下幼嘗患風,或是疾動耳。」劭愈怒,因眄淑曰:「事當克不?」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恐旣克之後,不為天地所容,大禍亦旋至耳。假有此謀,猶將可息。」左右引淑出,曰:「此何事,而云可罷乎!」淑還省,繞牀行,至四更乃寢。   甲子,宮門未開,劭以朱衣加戎服上,乘畫輪車,與蕭斌共載,衞從如常入朝之儀。呼袁淑甚急,淑眠不起,劭停車奉化門催之相續。淑徐起,至車後;劭使登車,又辭不上,劭命左右殺之。守門開,從萬春門入。舊制,東宮隊不得入城。劭以偽詔示門衞曰:「受敕,有所收討。」令後隊速來。張超之等數十人馳入雲龍門及齋閣,拔刀徑上合殿。帝其夜與徐湛之屏人語至旦,燭猶未滅,門階戶席直衞兵尚寢未起。帝見超之入,舉几扞之,五指皆落,遂弒之。湛之驚起,趣北戶,未及開,兵人殺之。劭進至合殿中閤,聞帝已殂,出坐東堂,蕭斌執刀侍直,呼中書舍人顧嘏,嘏震懼,不時出,旣至,問曰:「欲共見廢,何不早啟?」嘏未及答,卽於前斬之。江湛直上省,聞諠譟聲,歎曰:「不用王僧綽言,以至於此!」乃匿傍小屋中,劭遣兵就殺之。宿衞舊將羅訓、徐罕皆望風屈附。左細仗主、廣威將軍吳興卜天與不暇被甲,執刀持弓,疾呼左右出戰。徐罕曰:「殿下入,汝欲何為!」天與罵曰:「殿下常來,云何於今乃作此語!只汝是賊!」手射劭於東堂,幾中之。劭黨擊之,斷臂而死。隊將張泓之、朱道欽、陳滿與天與俱戰死。左衞將軍尹弘惶怖通啟,求受處分。劭使人從東閤入,殺潘淑妃及太祖親信左右數十人,急召始興王濬使帥衆屯中堂。   濬時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告濬曰:「臺內喧譟,宮門皆閉,道上傳太子反,未測禍變所至。」濬陽驚曰:「今當柰何?」法瑜勸入據石頭。濬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濟不,騷擾不知所為。將軍王慶曰:「今宮內有變,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當投袂赴難;憑城自守,非臣節也。」濬不聽,乃從南門出,徑向石頭,文武從者千餘人。時南平王鑠戍石頭,兵士亦千餘人。俄而劭遣張超之馳馬召濬,濬屏人問狀,卽戎服乘馬而去。朱法瑜固止濬,濬不從;出中門,王慶又諫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憤。明公但當堅閉城門,坐食積粟,不過三日,凶黨自離。公情事如此,今豈宜去!」濬曰:「皇太子令,敢有復言者斬!」旣入,見劭,劭曰:「潘淑妃遂為亂兵所害。」濬曰:「此是下情由來所願。」   劭詐以太祖詔召大將軍義恭、尚書令何尚之入,拘於內;幷召百官,至者纔數十人。劭遽卽位,下詔曰:「徐湛之、江湛弒逆無狀,吾勒兵入殿,已無所及,號惋崩衂,肝心破裂。今罪人斯得,元凶克殄,可大赦,改元太初。」   卽位畢,亟稱疾還永福省,不敢臨喪;以白刃自守,夜則列燈以防左右。以蕭斌為尚書僕射、領軍將軍,以何尚之為司空,前右衞率檀和之戍石頭,征虜將軍營道侯義綦鎮京口。義綦,義慶之弟也。乙丑,悉收先給諸處兵還武庫,殺江、徐親黨尚書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凝之,燾之孫也。以殷仲素為黃門侍郎,王正見為左軍將軍,張超之、陳叔兒等皆拜官、賞賜有差。輔國將軍魯秀在建康,劭謂秀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為卿除之矣。」使秀與屯騎校尉龐秀之對掌軍隊。劭不知王僧綽之謀,以僧綽為吏部尚書,司徒左長史何偃為侍中。   武陵王駿屯五洲,沈慶之自巴水來,咨受軍略。三月,乙亥,典籤董元嗣自建康至五洲,具言太子殺逆,駿使元嗣以告僚佐。沈慶之密謂腹心曰:「蕭斌婦人,其餘將帥,皆易與耳。東宮同惡,不過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為用。今輔順討逆,不憂不濟也。」   壬午,魏尊保太后為皇太后,追贈祖考,官爵兄弟,皆如外戚。   太子劭分浙江五郡為會州,省揚州,立司隸校尉,以其妃父殷沖為司隸校尉。沖,融之曾孫也。以大將軍義恭為太保,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為太尉,始興王濬為驃騎將軍,雍州刺史臧質為丹楊尹,會稽太守隨王誕為會州刺史。   劭料檢文帝巾箱及江湛家書疏,得王僧綽所啟饗士幷前代故事,甲申,收僧綽,殺之。僧綽弟僧虔為司徒左西屬,所親咸勸之逃,僧虔泣曰:「吾兄奉國以忠貞,撫我以慈愛,今日之事,苦不見及耳;若得同歸九泉,猶羽化也。」劭因誣北第諸王侯,云與僧綽謀反,殺長沙悼王瑾、瑾弟臨川哀王爗、桂陽孝侯覬、新渝懷侯玠,皆劭所惡也。瑾,義欣之子;爗,義慶之子;覬、玠,義慶之弟子也。   劭密與沈慶之手書,令殺武陵王駿。慶之求見王,王懼,辭以疾。慶之突入,以劭書示王,王泣求入內與母訣,慶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惟力是視;殿下何見疑之深!」王起再拜曰:「家國安危,皆在將軍。」慶之卽命內外勒兵。府主簿顏竣曰:「今四方未知義師之舉,劭據有天府,若首尾不相應,此危道也。宜待諸鎮協謀,然後舉事。」慶之厲聲曰:「今舉大事,而黃頭小兒皆得參預,何得不敗!宜斬以徇!」王令竣拜謝慶之,慶之曰:「君但當知筆札事耳!」於是專委慶之處分。旬日之間,內外整辦,人以為神兵。竣,延之之子也。   庚寅,武陵王戒嚴誓衆。以沈慶之領府司馬;襄陽太守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為諮議參軍,領中兵;江夏內史朱脩之行平東將軍;記室參軍顏竣為諮議參軍,領錄事,兼總內外;咨議參軍劉延孫為長史、尋陽太守,行留府事。延孫,道產之子也。   南譙王義宣及臧質皆不受劭命,與司州刺史魯爽同舉兵以應駿。質、爽俱詣江陵見義宣,且遣使勸進於王。辛卯,臧質子敦等在建康者聞質舉兵,皆逃亡。劭欲相慰悅,下詔曰:「臧質,國戚勳臣,方翼贊京輦,而子弟波迸,良可怪歎。可遣宣譬令還,咸復本位。」劭尋錄得敦,使大將軍義恭行訓杖三十,厚給賜之。   癸巳,劭葬太祖于長寧陵,諡曰景皇帝,廟號中宗。   乙未,武陵王發西陽;丁酉,至尋陽。庚子,王命顏竣移檄四方,使共討劭。州郡承檄,翕然響應。南譙王義宣遣臧質引兵詣尋陽,與駿同下,留魯爽於江陵。   劭以兗、冀二州刺史蕭思話為徐、兗二州刺史,起張永為青州刺史。思話自歷城引部曲還平城,起兵以應尋陽;建武將軍垣護之在歷城,亦帥所領赴之。南譙王義宣版張永為冀州刺史。永遣司馬崔勳之等將兵赴義宣。義宣慮蕭思話與永不釋前憾,自為書與思話,使長史張暢為書與永,勸使相與坦懷。   隨王誕將受劭命,參軍事沈正說司馬顧琛曰:「國家此禍,開闢未聞。今以江東驍銳之衆,唱大義於天下,其誰不響應!豈可使殿下北面兇逆,受其偽寵乎!」琛曰:「江東忘戰日久,雖逆順不同,然強弱亦異,當須四方有義舉者,然後應之,不為晚也。」正曰:「天下未嘗有無父無君之國,寧可自安讎恥而責義於餘方乎!今正以弒逆冤酷,義不共戴天,舉兵之日,豈求必全邪!馮衍有言:『大漢之貴臣,將不如荊、齊之賤士乎!』況殿下義兼臣子,事實國家者哉!」琛乃與正共入說誕,誕從之。正,田子之兄子也。   劭自謂素習武事,語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書,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難,吾自當之,但恐賊虜不敢動耳。」及聞四方兵起,始憂懼,戒嚴,悉召下番將吏,遷淮南居民於北岸,盡聚諸王及大臣於城內,移江夏王義恭處尚書下舍,分義恭諸子處侍中下省。   夏,四月,癸卯朔,柳元景統寧朔將軍薛安都等十二軍發湓口,司空中兵參軍徐遺寶以荊州之衆繼之。丁未,武陵王發尋陽,沈慶之總中軍以從。   劭立妃殷氏為皇后。   庚戌,武陵王檄書至建康,劭以示太常顏延之曰:「彼誰筆也?」延之曰:「竣之筆也。」劭曰:「言辭何至於是!」延之曰:「竣尚不顧老臣,安能顧陛下!」劭怒稍解。悉拘武陵王子於侍中下省,南譙王義宣子於太倉空舍。劭欲盡殺三鎮士民家口,江夏王義恭、何尚之皆曰:「凡舉大事者不顧家;且多是驅逼,今忽誅其室累,正足堅彼意耳。」劭以為然,乃下書一無所問。   劭疑朝廷舊臣皆不為己用,乃厚撫魯秀及右軍參軍王羅漢,悉以軍事委之;以蕭斌為謀主,殷沖掌文符。蕭斌勸劭勒水軍自上決戰,不爾則保據梁山。江夏王義恭以南軍倉猝,船舫陋小,不利水戰,乃進策曰:「賊駿小年未習軍旅,遠來疲弊,宜以逸待之。今遠出梁山,則京都空弱,東軍乘虛,或能為患。若分力兩赴,則兵散勢離,不如養銳待期,坐而觀釁。割棄南岸,柵斷石頭,此先朝舊法,不憂賊不破也。」劭善之。斌厲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豈復可量!三方同惡,勢據上流;沈慶之甚練軍事,柳元景、宗愨屢嘗立功。形勢如此,實非小敵。唯宜及人情未離,尚可決力一戰;端坐臺城,何由得久!今主、相咸無戰意,豈非天也!」劭不聽。或勸劭保石頭城,劭曰:「昔人所以固石頭城者,俟諸侯勤王耳。我若守此,誰當見救!唯應力戰決之;不然,不克。」日日自出行軍,慰勞將士,親督都水治船艦。壬子,焚淮南岸室屋、淮內船舫,悉驅民家渡水北。   立子偉之為皇太子。以始興王濬妃父褚湛之為丹楊尹。湛之,裕之之兄子也。濬為侍中、中書監、司徒、錄尚書六條事,加南平王鑠開府儀同三司,以南兗州刺史建平王宏為江州刺史。太尉司馬龐秀之自石頭先衆南奔,人情由是大震。以營道侯義綦為湘州刺史,檀和之為雍州刺史。   癸丑,武陵王軍于鵲頭。宣城太守王僧達得武陵王檄,未知所從。客說之曰:「方今釁逆滔天,古今未有。為君計,莫若承義師之檄,移告傍郡。苟在有心,誰不響應!此上策也。如其不能,可躬帥向義之徒,詳擇水陸之便,致身南歸,亦其次也。」僧達乃自候道南奔,逢武陵王於鵲頭。王卽以為長史。僧達,弘之子也。王初發尋陽,沈慶之謂人曰:「王僧達必來赴義。」人問其故,慶之曰:「吾見其在先帝前議論開張,意向明決;以此言之,其至必也。」   柳元景以舟艦不堅,憚於水戰,乃倍道兼行,丙辰,至江寧步上,使薛安帥鐵騎曜兵於淮上,移書朝士,為陳逆順。   劭加吳興太守汝南周嶠冠軍將軍。隨王誕檄亦至,嶠素恇怯,回惑不知所從;府司馬丘珍孫殺之,舉郡應誕。   戊午,武陵王至南洲,降者相屬;乙未,軍于溧洲。王自發尋陽,有疾不能見將佐,唯顏竣出入臥內,擁王於膝,親視起居。疾屢危篤,不任咨稟,竣皆專決。軍政之外,間以文敎書檄,應接遐邇,昏曉臨哭,若出一人。如是累旬,自舟中甲士亦不知王之危疾也。   癸亥,柳元景潛至新亭,依山為壘。新降者皆勸元景速進,元景曰:「不然。理順難恃,同惡相濟,輕進無防,實啟寇心。」   元景營未立,劭龍驤將軍詹叔兒覘知之,勸劭出戰,劭不許。甲子,劭使蕭斌統步軍,褚湛之統水軍,與魯秀、王羅漢、劉簡之精兵合萬人,攻新亭壘,劭自登朱雀門督戰。元景宿令軍中曰:「鼓繁氣易衰,叫數力易竭;但銜枚疾戰,一聽吾鼓聲。」劭將士懷劭重賞,皆殊死戰。元景水陸受敵,意氣彌強,麾下勇士,悉遣出鬬,左右唯留數人宣傳。劭兵勢垂克,魯秀擊退鼓,劭衆遽止。元景乃開壘鼓譟以乘之,劭衆大潰,墜淮死者甚多。劭更帥餘衆,自來攻壘,元景復大破之,所殺傷過於前戰,士卒爭赴死馬澗,澗為之溢;劭手斬退者,不能禁。劉簡之死,蕭斌被創,劭僅以身免,走還宮。魯秀、褚湛之、檀和之皆南奔。   丙寅,武陵王至江寧。丁卯,江夏王義恭單騎南奔;劭殺義恭十二子。   劭、濬憂迫無計,以輦迎蔣侯神像置宮中,稽顙乞恩,拜為大司馬,封鍾山王;拜蘇侯神為驃騎將軍。以濬為南徐州刺史,與南平王鑠並錄尚書事。   戊辰,武陵王軍于新亭,大將軍義恭上表勸進。散騎侍郎徐爰在殿中誑劭,云自追義恭,遂歸武陵王。時王軍府草創,不曉朝章;爰素所諳練。乃以爰兼太常丞,撰卽位儀注。己巳,王卽皇帝位,大赦。文武賜爵一等,從軍者二等。改諡大行皇帝曰文,廟號太祖。以大將軍義恭為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南徐州刺史。是日,劭亦臨軒拜太子偉之,大赦,唯劉駿、義恭、義宣、誕不在原例。庚子,以南譙王義宣為中書監、丞相、錄尚書六條事、揚州刺史,隨王誕為衞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刺史,臧質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沈慶之為領軍將軍,蕭思話為尚書左僕射。壬申,以王僧達為右僕射,柳元景為侍中、左衞將軍,宗愨為右衞將軍,張暢為吏部尚書,劉延孫、顏竣並為侍中。   五月,癸酉朔,臧質以雍州兵二萬至新亭。豫州刺史劉遵考遣其將夏侯獻之帥步騎五千軍于瓜步。   先是,世祖遣寧朔將軍顧彬之將兵東入,受隨王誕節度。誕遣參軍劉季之將兵與彬之俱向建康,誕自頓西陵,為之後繼。劭遣殿中將軍燕欽等拒之,相遇於曲阿奔牛塘,欽等大敗。劭於是緣淮樹柵以自守,又決破崗、方山埭以絕東軍。時男丁旣盡,召婦女供役。   甲戌,魯秀等募勇士攻大航,克之。王羅漢聞官軍已渡,卽放仗降,緣渚幢隊以次奔散,器仗鼓蓋,充塞路衢。是夜,劭閉守六門,於門內鑿塹立柵;城中沸亂,丹楊尹尹弘等文武將吏爭踰城出降。劭燒輦及袞冕服于宮庭。蕭斌宣令所統,皆使解甲,自石頭戴白幡來降;詔斬斌於軍門。濬勸劭載寶貨逃入海,劭以人情離散,不果行。   乙亥,輔國將軍朱脩之克東府,丙子,諸軍克臺城,各由諸門入會于殿庭,獲王正見,斬之。張超之走至合殿御牀之所,為軍士所殺,刳腸割心,諸將臠其肉,生噉之。建平等七王號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庫井中,隊副高禽執之。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在新亭。」至殿前,臧質見之慟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載,丈人何為見哭?」又謂質曰:「劭可啟得遠徙不?」質曰:「主上近在航南,自當有處分。」縛劭於馬上,防送軍門。時不見傳國璽,以問劭,劭曰:「在嚴道育處。」就取,得之。斬劭及四子於牙下。濬帥左右數十人挾南平王鑠南走,遇江夏王義恭於越城。濬下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義恭曰:「上已君臨萬國。」又曰:「虎頭來得無晚乎?」義恭曰:「殊當恨晚。」又曰:「故當不死邪?」義恭曰:「可詣行闕請罪。」又曰:「未審能賜一職自效不?」義恭又曰:「此未可量。」勒與俱歸,於道斬之,及其三子。劭、濬父子首並梟於大航,暴尸於市。劭妃殷氏及劭、濬諸女、妾媵,皆賜死於獄。汙瀦劭所居齋。殷氏且死,謂獄丞江恪曰:「汝家骨肉相殘,何以枉殺無罪人?」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權時耳,當以鸚鵡為后。」褚湛之之南奔也,濬卽與褚妃離絕,故免於誅。嚴道育、王鸚鵡並都街鞭殺,焚尸,揚灰於江。殷沖、尹弘、王羅漢及淮南太守沈璞皆伏誅。   庚辰,解嚴,辛巳,帝如東府,百官請罪,詔釋之。甲申,尊帝母路淑媛為皇太后。太后,丹楊人也。乙酉,立妃王氏為皇后。后父偃,導之玄孫也。戊子,以柳元景為雍州刺史。辛卯,追贈袁淑為太尉,諡忠憲公;徐湛之為司空,諡忠烈公;江湛為開府儀同三司,諡忠簡公;王僧綽為金紫光祿大夫,諡簡侯。壬辰,以太尉義恭為揚、南徐二州刺史,進位太傅,領大司馬。   初,劭以尚書令何尚之為司空、領尚書令,子征北長史偃為侍中,父子並居權要。及劭敗,尚之左右皆散,自洗黃閤。殷沖等旣誅,人為之寒心。帝以尚之、偃素有令譽,且居劭朝用智將迎,時有全脫,故特免之;復以尚之為尚書令,偃為大司馬長史,位遇無改。   甲午,帝謁初寧、長寧陵。追贈卜天與益州刺史,諡壯侯,與袁叔等四家,長給稟祿。張泓之等各贈郡守。戊戌,以南平王鑠為司空,建平王宏為尚書左僕射,蕭思話為中書令、丹楊尹。六月,丙午,帝還宮。   初,帝之討西陽蠻也,臧質使柳元景將兵會之。及質起兵,欲奉南譙王義宣為主,潛使元景帥所領西還,元景卽以質書呈帝,語其信曰:「臧冠軍當是未知殿下義舉耳。方應伐逆,不容西還。」質以此恨之。及元景為雍州,質慮其為荊、江後患,建議元景當為爪牙,不宜遠出。帝重違其言,戊申,以元景為護軍將軍,領石頭戍事。   己酉,以司州刺史魯爽為南豫州刺史。庚戌,以衞軍司馬徐遺寶為兗州刺史。   庚申,詔有司論功行賞,封顏竣等為公、侯。   辛未,徙南譙王義宣為南郡王,隨王誕為竟陵王,立義宣次子宜陽侯愷為南譙王。   閏月,壬申,以領軍將軍沈慶之為南兗州刺史,鎮盱眙。癸酉,以柳元景為領軍將軍。   乙亥,魏太皇太后赫連氏殂。   丞相義宣固辭內任及子愷王爵。甲午,更以義宣為荊、湘二州刺史,愷為宜陽縣王,將佐以下並加賞秩。以竟陵王誕為揚州刺史。   秋,七月,辛丑朔,日有食之。甲寅,詔求直言。辛酉,詔省細作幷尚方彫文塗飾;貴戚競利,悉皆禁絕。   中軍錄事參軍周朗上疏,以為:「毒之在體,必割其緩處。歷下、泗間,不足戍守。議者必以為胡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於胡矣。今空守孤城,徒費財役。使虜但發輕騎三千,更互出入,春來犯麥,秋至侵禾,水陸漕輸,居然復絕;於賊不勞而邊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盡,可蹻足而待也。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車弱卒與肥馬悍胡相逐,其不能濟固宜矣。又,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喪;漢氏節其臣則可矣,薄其子則亂也。凡法有變於古而刻於情,則莫能順焉;至乎敗於禮而安於身,必遽而奉之。今陛下以大孝始基,宜反斯謬。又,舉天下以奉一君,何患不給?一體炫金,不及百兩,一歲美衣,不過數襲;而必收寶連櫝,集服累笥,目豈常視,身未時親,是櫝帶寶、笥著衣也,何糜蠹之劇,惑鄙之甚邪!且細作始幷,以為儉節;而市造華怪,卽傳於民。如此,則遷也,非罷也。凡厥庶民,制度日侈,見車馬不辨貴賤,視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已〈目辟〉睨;宮中朝製一衣,庶家晚已裁學。侈麗之源,實先宮閫。又,設官者宜官稱事立,人稱官置。王侯識未堪務,不應強仕。且帝子未官,人誰謂賤?但宜詳置賓友,茂擇正人,亦何必列長史、參軍、別駕從事,然後為貴哉。又,俗好以毀沈人,不知察其所以致毀;以譽進人,不察其所以致譽。毀徒皆鄙,則宜擢其毀者;譽黨悉庸,則宜退其譽者。如此,則毀譽不妄,善惡分矣。凡無世不有言事,無時不有下令。然升平不至,昏危相繼,何哉?設令之本非實故也。」書奏,忤旨,自解去職。朗,嶠之弟也。   侍中謝莊上言:「詔云:『貴戚競利,悉皆禁絕。』此實允愜民聽。若有犯違,則應依制裁糾;若廢法申恩,便為明詔旣下而聲實乖爽也。臣愚謂大臣在祿位者,尤不宜與民爭利。不審可得在此詔不?」莊,弘微之子也。   上多變易太祖之制,郡縣以三周為滿,宋之善政,於是乎衰。   乙丑,魏濮陽王閭若文、征西大將軍永昌王仁皆坐謀叛,仁賜死於長安,若文伏誅。   南平穆王鑠素負才能,意常輕上;又為太子劭所任,出降最晚。上潛使人毒之,己巳,鑠卒,贈司徒,以商臣之諡諡之。   南海太守蕭簡據廣州反。簡,斌之弟也。詔新南海太守南昌鄧琬、始興太守沈法系討之。法系,慶之之從弟也。簡誑其衆曰:「臺軍是賊劭所遣。」衆信之,為之固守。琬先至,止為一攻道;法系至,曰:「宜四面並攻;若守一道,何時可拔!」琬不從。法系曰:「更相申五十日。」日盡又不克,乃從之。八道俱攻,一日卽破之。九月,丁卯,斬簡,廣州平。法系封府庫付琬而還。   冬,十一月,丙午,以左軍將軍魯秀為司州刺史。   辛酉,魏主如信都、中山。   十二月,癸未,以將置東宮,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減舊員之半。   甲午,魏主還平城。    卷一二八 宋紀十 --------------------------------   起閼逢敦牂(甲午),盡著雍閹茂(戊戌),凡五年。   世祖孝武皇帝孝建元年(甲午、四五四年)   春,正月,己亥朔,上祀南郊,改元,大赦。甲辰,以尚書令何尚之為左光祿大夫、護軍將軍,以左衞將軍顏竣為吏部尚書、領驍騎將軍。   壬戌,更鑄孝建四銖錢。   乙丑,魏以侍中伊馛為司空。   丙子,立皇子子業為太子。   初,江州刺史臧質,自謂人才足為一世英雄;太子劭之亂,質潛有異圖,以荊州刺史南郡王義宣庸闇易制,欲外相推奉,因而覆之。質於義宣為內兄,旣至江陵,卽稱名拜義宣。義宣驚愕問故,質曰:「事中宜然。」時義宣已奉帝為主,故其計不行。及至新亭,又拜江夏王義恭,曰:「天下屯危,禮異常日。」   劭旣誅,義宣與質功皆第一,由是驕恣,事多專行,凡所求欲,無不必從。義宣在荊州十年,財富兵強;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同,一不遵承。質自建康之江州,舫千餘乘,部伍前後百餘里。帝方自攬威權,而質以少主遇之,政刑慶賞,一不咨稟。擅用湓口、鉤圻米,臺符屢加檢詰,漸致猜懼。   帝淫義宣諸女,義宣由是恨怒。質迺遣密信說義宣,以為「負不賞之功,挾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幾?今萬物係心於公,聲迹已著;見幾不作,將為他人所先。若命徐遺寶、魯爽驅西北精兵來屯江上,質帥九江樓船為公前驅,已為得天下之半。公以八州之衆,徐進而臨之,雖韓、白更生,不能為建康計矣。且少主失德,聞於道路;沈、柳諸將,亦我之故人,誰肯為少主盡力者!夫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時也。質常恐溘先朝露,不得展其旅力,為公掃除,於時悔之何及。」義宣腹心將佐諮議參軍蔡超、司馬竺超民等咸有富貴之望,欲倚質威名以成其業,共勸義宣從其計。質女為義宣子採之婦。義宣謂質無復異同,遂許之。超民,夔之子也。臧敦時為黃門侍郎,帝使敦至義宣所,道經尋陽,質更令敦說誘義宣,義宣意遂定。   豫州刺史魯爽有勇力,義宣素與之相結。義宣密使人報爽及兗州刺史徐遺寶,期以今秋同舉兵。使者至壽陽,爽方飲醉,失義宣指,卽日舉兵。爽弟瑜在建康,聞之,逃叛。爽使其衆戴黃標,竊造法服,登壇,自號建平元年;疑長史韋處穆、中兵參軍楊元駒、治中庾騰之不與己同,皆殺之。徐遺寶亦勒兵向彭城。   二月,義宣聞爽已反,狼狽舉兵。魯瑜弟弘為質府佐,帝敕質收之,質卽執臺使,舉兵。   義宣與質皆上表,言為左右所讒疾,欲誅君側之惡。義宣進爽號征北將軍。爽於是送所造輿服詣江陵,使征北府戶曹版義宣等,文曰:「丞相劉,今補天子,名義宣;東騎臧,今補丞相,名質;平西朱,今補車騎,名脩之。皆版到奉行。」義宣駭愕,爽所送法物並留竟陵,不聽進。質加魯弘輔國將軍,下戍大雷。義宣遣諮議參軍劉諶之將萬人就弘,召司州刺史魯秀,欲使為諶之後繼。秀至江陵見義宣,出,拊膺曰:「吾兄誤我,乃與癡人作賊,今年敗矣!」   義宣兼荊、江、兗、豫四州之力,威震遠近。帝欲奉乘輿法物迎之,竟陵王誕固執不可,曰:「柰何持此座與人!」乃止。   己卯,以領軍將軍柳元景為撫軍將軍;辛卯,以左衞將軍王玄謨為豫州刺史。命元景統玄謨等諸將以討義宣。癸巳,進據梁山洲,於兩岸築偃月壘,水陸待之。義宣自稱都督中外諸軍事,命僚佐悉稱名。   甲午,魏主詣道壇受圖籙。   丙申,以安北司馬夏侯祖歡為兗州刺史。三月,己亥,內外戒嚴。辛丑,以徐州刺史蕭思話為江州刺史,柳元景為雍州刺史。癸卯,以太子左衞率龐秀之為徐州刺史。   義宣移檄州郡,加進位號,使同發兵。雍州刺史朱脩之偽許之,而遣使陳誠於帝。益州刺史劉秀之斬義宣使者,遣中兵參軍韋崧將萬人襲江陵。   戊申,義宣帥衆十萬發江津,舳艫數百里。以子慆為輔國將軍,與左司馬竺超民留鎮江陵。檄朱脩之使發兵萬人繼進,脩之不從。義宣知脩之貳於己,乃以魯秀為雍州刺史,使將萬餘人擊之。王玄謨聞秀不來,喜曰:「臧質易與耳!」   冀州刺史垣護之妻,徐遺寶之姊也,遺寶邀護之同反,護之不從,發兵擊之。遺寶遣兵襲徐州長史明胤於彭城,不克。胤與夏侯祖歡、垣護之共擊遺寶於湖陸,遺寶棄衆焚城,奔魯爽。   義宣至尋陽,以質為前鋒而進,爽亦引兵直趣歷陽,與質水陸俱下。殿中將軍沈靈賜將百舸,破質前軍於南陵,擒軍主徐慶安等。質至梁山,夾陳兩岸,與官軍相拒。   夏,四月,戊辰,以後將軍劉義綦為湘州刺史;甲申,以朱脩之為荊州刺史。   上遣左軍將軍薛安都、龍驤將軍南陽宗越等戍歷陽,與魯爽前鋒楊胡興等戰,斬之。爽不能進,留軍大峴,使魯瑜屯小峴。上復遣鎮軍將軍沈慶之濟江,督諸將討爽,爽食少,引兵稍退,自留斷後;慶之使薛安都帥輕騎追之,丙戌,及爽於小峴。爽將戰,飲酒過醉,安都望見爽,卽躍馬大呼,直往刺之,應手而倒,左右范雙斬其首。爽衆奔散,瑜亦為部下所殺。遂進攻壽陽,克之。徐遺寶奔東海,東海人殺之。   李延壽論曰:凶人之濟其身,非世亂莫由焉。魯爽以亂世之情,而行之於平日,其取敗也宜哉!   南郡王義宣至鵲頭,慶之送爽首示之,幷與書曰:「僕荷任一方,而釁生所統。近聊帥輕師,指往翦撲,軍鋒裁及,賊爽授首。公情契異常,或欲相見,及其可識,指送相呈。」爽累世將家,驍猛善戰,號萬人敵;義宣與質聞其死,皆駭懼。   柳元景軍于採石;王玄謨以臧質衆盛,遣使來求益兵,上使元景進屯姑孰。   太傅義恭與義宣書曰:「往時仲堪假兵,靈寶尋害其族;孝伯推誠,牢之旋踵而敗。臧質少無美行,弟所具悉。今藉西楚之強力,圖濟其私;凶謀若果,恐非復池中物也。」義宣由此疑之。五月,甲辰,義宣至蕪湖,質進計曰:「今以萬人取南州,則梁山中絕;萬人綴梁山,則玄謨必不敢動;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頭,此上策也。」義宣將從之。劉諶之密言於義宣曰:「質求前驅,此志難測。不如盡銳攻梁山,事克然後長驅,此萬安之計也。」義宣乃止。   宂從僕射胡子反等守梁山西壘,會西南風急,質遣其將尹周之攻西壘;子反方渡東岸就玄謨計事,聞之,馳歸。偏將劉季之帥水軍殊死戰,求救於玄謨,玄謨不遣;大司馬參軍崔勳之固爭,乃遣勳之與積弩將軍垣詢之救之。比至,城已陷,勳之、詢之皆戰死。詢之,護之之弟也。子反等奔還東岸。質又遣其將龐法起將數千兵趨南浦,欲自後掩玄謨,游擊將軍垣護之引水軍與戰,破之。   朱脩之斷馬鞍山道,據險自守。魯秀攻之,不克,屢為脩之所敗,乃還江陵,脩之引兵躡之。或勸脩之急追,脩之曰:「魯秀,驍將也;獸窮則攫,不可迫也。」   王玄謨使垣護之告急於柳元景曰:「西城不守,唯餘東城萬人。賊軍數倍,強弱不敵,欲退還姑孰,就節下協力當之,更議進取。」元景不許,曰:「賊勢方盛,不可先退,吾當卷甲赴之。」護之曰:「賊謂南州有三萬人,而將軍麾下裁十分之一,若往造賊壘,則虛實露矣。王豫州必不可來,不如分兵援之。」元景曰:「善!」乃留羸弱自守,悉遣精兵助玄謨,多張旗幟。梁山望之如數萬人,皆以為建康兵悉至,衆心乃安。   質請自攻東城。諮議參軍顏樂之說義宣曰:「質若復克東城,則大功盡歸之矣;宜遣麾下自行。」義宣乃遣劉諶之與質俱進。甲寅,義宣至梁山,頓兵西岸,質與劉諶之進攻東城。玄謨督諸軍大戰,薛安都帥突騎先衝其陳之東南,陷之,斬諶之首,劉季之、宗越又陷其西北,質等兵大敗。垣護之燒江中舟艦,煙焰覆水,延及西岸營壘殆盡;諸軍乘勢攻之,義宣兵亦潰。義宣單舸迸走,閉戶而泣,荊州人隨之者猶百餘舸。質欲見義宣計事,而義宣已去,質不知所為,亦走,其衆皆降散。己未,解嚴。   癸亥,以吳興太守劉延孫為尚書右僕射。   六月,丙寅,魏主如陰山。   臧質至尋陽,焚燒府舍,載妓妾西走;使嬖人何文敬領餘兵居前,至西陽。西陽太守魯方平紿文敬曰:「詔書唯捕元惡,餘無所問,不如逃之。」文敬棄衆亡去。質先以妹夫羊沖為武昌郡,質往投之;沖已為郡丞胡庇之所殺,質無所歸,乃逃于南湖,掇蓮實噉之。追兵至,以荷覆頭,自沈於水,出其鼻。戊辰,軍主鄭俱兒望見,射之,中心,兵刃亂至,腸胃縈水草,斬首送建康,子孫皆棄市,幷誅其黨樂安太守任薈之、臨川內史劉懷之、鄱陽太守杜仲儒。仲儒,驥之兄子也。功臣柳元景等封賞各有差。   丞相義宣走至江夏,聞巴陵有軍,回向江陵,衆散且盡,與左右十許人徒步,腳痛不能前,僦民露車自載,緣道求食。至江陵郭外,遣人報竺超民,超民具羽儀兵衆迎之。時荊州帶甲尚萬餘人,左右翟靈寶誡義宣使撫慰將佐,以「臧質違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治兵繕甲,更為後圖。昔漢高百敗,終成大業……」而義宣忘靈寶之言,誤云「項羽千敗」,衆咸掩口。魯秀、竺超民等猶欲收餘兵更圖一決;而義宣惛沮,無復神守,入內不復出,左右腹心稍稍離叛。魯秀北走,義宣不能自立,欲從秀去,乃攜息慆及所愛妾五人,著男子服相隨。城內擾亂,白刃交橫,義宣懼,墜馬,遂步進;竺超民送至城外,更以馬與之,歸而城守。義宣求秀不得,左右盡棄之,夜,復還南郡空廨;旦日,超民收送刺姦。義宣止獄戶,坐地歎曰:「臧質老奴誤我!」五妾尋被遣出,義宣號泣,語獄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別始是苦。」魯秀衆散,不能去,還向江陵,城上人射之,秀赴水死,就取其首。   詔右僕射劉孝孫使荊、江二州,旌別枉直,就行誅賞;且分割二州之地,議更置新州。   初,晉氏南遷,以揚州為京畿,穀帛所資皆出焉;以荊、江為重鎮,甲兵所聚盡在焉;常使大將居之。三州戶口,居江南之半,上惡其強大,故欲分之。癸未,分揚州浙東五郡置東揚州,治會稽;分荊、湘、江、豫州之八郡置郢州,治江夏;罷南蠻校尉,遷其營於建康。太傅義恭議使郢州治巴陵,尚書令何尚之曰:「夏口在荊、江之中,正對沔口,通接雍、梁,實為津要。由來舊鎮,根基不易,旣有見城,浦大容舫,於事為便。」上從之。旣而荊、揚因此虛耗,尚之請復合二州,上不許。   戊子,省錄尚書事。上惡宗室強盛,不欲權在臣下;太傅義恭知其指,故請省之。   上使王公、八座與荊州刺史朱脩之書,令丞相義宣自為計。書未達,庚寅,脩之入江陵,殺義宣,幷誅其子十六人,及同黨竺超民、從事中郎蔡超、諮議參軍顏樂之等。超民兄弟應從誅,何尚之上言:「賊旣遁走,一夫可擒。若超民反覆昧利,卽當取之,非唯免愆,亦可要不義之賞。而超民曾無此意,微足觀過知仁。且為官保全城府,謹守庫藏,端坐待縛。今戮及兄弟,則與其餘逆黨無異,於事為重。」上乃原之。   秋,七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庚子,魏皇子弘生;辛丑,大赦,改元興光。   丙辰,大赦。   八月,甲戌,魏趙王深卒。   乙亥,魏主還平城。   冬,十一月,戊戌,魏主如中山,遂如信都;十二月,丙子,還,幸靈丘,至溫泉宮;庚辰,還平城。   孝武帝孝建二年(乙未、四五五年)   春,正月,魏車騎大將軍樂平王拔有罪,賜死。   鎮北大將軍、南兗州刺史沈慶之請老;二月,丙寅,以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慶之固讓,表疏數十上,又面自陳,乃至稽顙泣涕。上不能奪,聽以始興公就第,厚加給奉。頃之,上復欲用慶之,使何尚之往起之。尚之累陳上意,慶之笑曰:「沈公不效何公,往而復返。」尚之慚而止。辛巳,以尚書右僕射劉延孫為南兗州刺史。   夏,五月,戊戌,以湘州刺史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六月,壬戌,魏改元太安。   甲子,大赦。   甲申,魏主還平城。   秋,七月,癸巳,立皇弟休祐為山陽王,休茂為海陵王,休業為鄱陽王。   丙辰,魏主如河西。   雍州刺史武昌王渾與左右作檄文,自號楚王,改元永光,備置百官,以為戲笑。長史王翼之封呈其手迹。八月,庚申,廢渾為庶人,徙始安郡。上遣員外散騎侍郎東海戴明寶詰責渾,因逼令自殺,時年十七。   丁亥,魏主還平城。   詔祀郊廟,初設備樂,從前殿中曹郎荀萬秋之議也。   上欲削弱王侯。冬,十月,己未,江夏王義恭、竟陵王誕奏裁王、侯車服、器用、樂舞制度,凡九事;上因諷有司奏增廣為二十四條:聽事不得南向坐;劍不得為鹿盧形;內史、相及封內官長止稱下官,不得稱臣,罷官則不復追敬。詔可。   庚午,魏以遼西王常英為太宰。   壬午,以太傅義恭領揚州刺史,竟陵王誕為司空、領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宏為尚書令。   是歲,以故氐王楊保宗子元和為征虜將軍,楊頭為輔國將軍。頭,文德之從祖兄也。元和雖楊氏正統,朝廷以其年幼才弱,未正位號;部落無定主,頭先戍葭蘆,母妻子弟並為魏所執,而頭為宋堅守無貳心。雍州刺史王玄謨上言:「請以頭為假節、西秦州刺史,用安輯其衆。俟數年之後,元和稍長,使嗣故業。若元和才用不稱,便應歸頭,頭能藩扞漢川,使無虜患,彼四千戶荒州殆不足惜。若葭蘆不守,漢川亦無立理。」上不從。   孝武帝孝建三年(丙申、四五六年)   春,正月,庚寅,立皇弟休範為順陽王,休若為巴陵王。戊戌,立皇子子尚為西陽王。   壬子,納右衞將軍何瑀女為太子妃。瑀,澄之曾孫也。甲寅,大赦。   乙卯,魏立貴人馮氏為皇后。后,遼西郡公朗之女也;朗為秦、雍二州刺史,坐事誅,后由是沒入宮。   二月,丁巳,魏主立子弘為皇太子,先使其母李貴人條記所付託兄弟,然後依故事賜死。   甲子,以廣州刺史宗愨為豫州刺史。故事,府州部內論事,皆籤前直敍所論之事,置典籤以主之。宋世諸皇子為方鎮者多幼,時主皆以親近左右領典籤,典籤之權稍重。至是,雖長王臨藩,素族出鎮,典籤皆出納敎命,執其樞要,刺史不得專其職任。及愨為豫州,臨安吳喜為典籤。愨刑政所施,喜每多違執,愨大怒,曰:「宗愨年將六十,為國竭命,正得一州如斗大,不能復與典籤共臨之!」喜稽顙流血,乃止。   丁零數千家匿井陘山中為盜,魏選部尚書陸真與州郡合兵討滅之。   閏月,戊午,以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為丹楊尹。   癸酉,鄱陽哀王休業卒。   太傅義恭以南兗州刺史西陽王子尚有寵,將避之,乃辭揚州。秋,七月,解義恭揚州;丙子,以子尚為揚州刺史。時熒惑守南斗,上廢西州舊館,使子尚移治東城以厭之。揚州別駕從事沈懷文曰:「天道示變,宜應之以德。今雖空西州,恐無益也。」不從。懷文,懷遠之兄也。   八月,魏平西將軍漁陽公尉眷擊伊吾,克其城,大獲而還。   九月,壬戌,以丹楊尹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冬,十月,甲申,魏主還平城。   丙午,太傅義恭進位太宰,領司徒。   十一月,魏以尚書西平王源賀為冀州刺史,更賜爵隴西王。賀上言:「今北虜遊魂,南寇負險,疆埸之間,猶須防戍。臣愚以為,自非大逆、赤手殺人,其坐贓盜及過誤應入死者,皆可原宥,讁使守邊;則是已斷之體受更生之恩,傜役之家蒙休息之惠。」魏高宗從之。久之,謂羣臣曰:「吾用賀言,一歲所活不少,增戍兵亦多。卿等人人如賀,朕何憂哉!」會武邑人石華告賀謀反,有司以聞,帝曰:「賀竭誠事國,朕為卿等保之,無此,明矣。」命精加訊驗;華果引誣,帝誅之,因謂左右曰:「以賀忠誠,猶不免誣謗,不及賀者可無慎哉!」   十二月,濮陽太守姜龍駒、新平太守楊自倫棄郡奔魏。   上欲移青、冀二州幷鎮歷城,議者多不同。青、冀二州刺史垣護之曰:「青州北有河、濟,又多陂澤,非虜所向;每來寇掠,必由歷城。二州幷鎮,此經遠之略也。北又近河,歸順者易。近息民患,遠申王威,安邊之上計也。」由是遂定。   元嘉中,官鑄四銖錢,輪郭、形制與五銖同,用費無利,故民不盜鑄。及上卽位,又鑄孝建四銖,形式薄小,輪郭不成。於是盜鑄者衆,雜以鉛、錫;翦鑿古錢,錢轉薄小。守宰不能禁,坐死、免者相繼。盜鑄益甚,物價踊貴,朝廷患之。去歲春,詔錢薄小無輪郭者悉不得行,民間喧擾。是歲,始興郡公沈慶之建議,以為「宜聽民鑄錢,郡縣置錢署,樂鑄之家皆居署內,平其準式,去其雜偽。去春所禁新品,一時施用,今鑄悉依此格。萬稅三千,嚴檢盜鑄。」丹楊尹顏竣駁之,以為「五銖輕重,定於漢世,魏、晉以降,莫之能改;誠以物貨旣均,改之偽生故也。今云去春所禁一時施用;若巨細總行而不從公鑄,利己旣深,情偽無極,私鑄、翦鑿盡不可禁,財貨未贍,大錢已竭,數歲之間,悉為塵土矣。今新禁初行,品式未一,須臾自止,不足以垂聖慮;唯府藏空匱,實為重憂。今縱行細錢,官無益賦之理;百姓雖贍,無解官乏。唯簡費去華,專在節儉,求贍之道,莫此為貴耳。」議者又以為「銅轉難得,欲鑄二銖錢。」竣曰:「議者以為官藏空虛,宜更改鑄;天下銅少,宜減錢式以救交弊,賑國舒民。愚以為不然。今鑄二銖,恣行新細,於官無解於乏,而民間姦巧大興,天下之貨將糜碎至盡;空嚴立禁,而利深難絕,不一二年,其弊不可復救。民懲大錢之改,兼畏近日新禁,市井之間,必生紛擾。遠利未聞,切患猥及,富商得志,貧民困窘,此皆其不可者也。」乃止。   魏定州刺史高陽許宗之求取不節,深澤民馬超謗毀宗之,宗之毆殺超,恐其家人告狀,上超詆訕朝政。魏高宗曰:「此必妄也。朕為天下主,何惡於超而有此言!必宗之懼罪誣超。」案驗,果然,斬宗之於都南。   金紫光祿大夫顏延之卒。延之子竣貴重,凡所資供,延之一無所受,布衣茅屋,蕭然如故。常乘羸牛笨車,逢竣鹵簿,卽屏住道側。常語竣曰:「吾平生不憙見要人,今不幸見汝!」竣起宅,延之謂曰:「善為之,無令後人笑汝拙也。」延之嘗早詣竣,見賓客盈門,竣尚未起,延之怒曰:「汝出糞土之中,升雲霞之上,遽驕傲如此,其能久乎!」竣丁父憂,裁踰月,起為右將軍,丹楊尹如故。竣固辭,表十上;上不許,遣中書舍人戴明寶抱竣登車,載之郡舍,賜以布衣一襲,絮以綵綸,遣主衣就衣諸體。   孝武帝大明元年(丁酉、四五七年)   春,正月,辛亥朔,改元,大赦。   壬戌,魏主畋於崞山;戊辰,還平城。   魏以漁陽王尉眷為太尉,錄尚書事。   二月,魏人寇兗州,向無鹽,敗東平太守南陽劉胡。詔遣太子左衞率薛安都將騎兵,東陽太守沈法系將水軍,向彭城以禦之,並受徐州刺史申坦節度。比至,魏兵已去。先是,羣盜聚任城荊榛中,累世為患,謂之任榛。申坦請回軍討之,上許之。任榛聞之,皆逃散。時天旱,人馬渴乏,無功而還。安都、法系坐白衣領職。坦當誅,羣臣為請,莫能得。沈慶之抱坦哭於市曰:「汝無罪而死。我哭汝於市,行當就汝矣!」有司以聞,上乃免之。   三月,庚申,魏主畋于松山;己巳,還平城。   魏主立其弟新成為陽平王。   上自卽吉之後,奢淫自恣,多所興造。丹楊尹顏竣以藩朝舊臣,數懇切諫爭,無所回避,上浸不悅。竣自謂才足幹時,恩舊莫比,當居中永執朝政;而所陳多不納,疑上欲疏之,乃求外出以占上意。夏,六月,丁亥,詔以竣為東揚州刺史,竣始大懼。   癸卯,魏主如陰山。   雍州所統多僑郡縣,刺史王玄謨上言:「僑郡縣無有境土,新舊錯亂,租課不時,請皆土斷。」秋,七月,辛未,詔幷雍州三郡十六縣為一郡。郡縣流民不願屬籍,訛言玄謨欲反。時柳元景宗強,羣從多為雍部二千石,乘聲皆欲討玄謨。玄謨令內外晏然以解衆惑,馳使啟上,具陳本末。上知其虛,遣主書吳喜撫慰之,且報曰:「七十老公,反欲何求!君臣之際,足以相保,聊復為笑,伸卿眉頭耳。」玄謨性嚴,未嘗妄笑,故上以此戲之。   八月,己亥,魏主還平城。   甲辰,徙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誕為南兗州刺史,以太子詹事劉延孫為南徐州刺史。初,高祖遺詔,以京口要地,去建康密邇,自非宗室近親,不得居之。延孫之先雖與高祖同源,而高祖屬彭城,延孫屬莒縣,從來不序昭穆。上旣命延孫鎮京口,仍詔與延孫合族,使諸王皆序長幼。   上閨門無禮,不擇親疏、尊卑,流聞民間,無所不至。誕寬而有禮,又誅太子劭、丞相義宣,皆有大功,人心竊向之。誕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上由是畏而忌之,不欲誕居中,使出鎮京口;猶嫌其逼,更徙之廣陵。以延孫腹心之臣,使鎮京口以防之。   魏主將東巡,冬,十月,詔太宰常英起行宮於遼西黃山。   十二月,丁亥,更以順陽王休範為桂陽王。   孝武帝大明二年(戊戌、四五八年)   春,正月,丙午朔,魏設酒禁,釀、酤、飲者皆斬之;吉凶之會,聽開禁,有程日。魏主以士民多因酒致鬬及議國政,故禁之。增置內外候官,伺察諸曹及州、鎮,或微服雜亂於府寺間,以求百官過失,有司窮治,訊掠取服;百官贓滿二丈者皆斬。又增律七十九章。   乙卯,魏如廣甯溫泉宮,遂巡平州;庚午,至黃山宮;二月,丙子,登碣石山,觀滄海;戊寅,南如信都,畋於廣川。   乙酉,以金紫光祿大夫褚湛之為尚書左僕射。   丙戌,建平宣簡王宏以疾解尚書令;三月,丁未,卒。   丙辰,魏高宗還平城,起太華殿。是時,給事中郭善明,性傾巧,說帝大起宮室。中書侍郎高允諫曰:「太祖始建都邑,其所營立,必因農隙。況建國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會,西堂、溫室足以宴息,紫樓足以臨望;縱有脩廣,亦宜馴致,不可倉猝。今計所當役凡二萬人,老弱供餉又當倍之,期半年可畢。一夫不耕,或受之飢,況四萬人之勞費,可勝道乎!此陛下所宜留心也。」帝納之。   允好切諫,朝廷事有不便,允輒求見,帝常屏左右以待之。或自朝至幕,或連日不出;羣臣莫知其所言。語或痛切,帝所不忍聞,命左右扶出,然終善遇之。時有上事為激訐者,帝省之,謂羣臣曰:「君、父一也。父有過,子何不作書於衆中諫之!而於私室屏處諫者,豈非不欲其父之惡彰於外邪!至於事君,何獨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面陳,而上表顯諫,欲以彰君之短,明己之直,此豈忠臣所為乎!如高允者,乃忠臣也。朕有過,未嘗不面言,至有朕所不堪聞者,允皆無所避。朕知其過而天下不知,可不謂忠乎!」   允所與同徵者游雅等皆至大官,封侯,部下吏至刺史、二千石者亦數十百人,而允為郎,二十七年不徙官。帝謂羣臣曰:「汝等雖執弓刀在朕左右,徒立耳,未嘗有一言規正;唯伺朕喜悅之際,祈官乞爵,今皆無功而至王公。允執筆佐我國家數十年,為益不小,不過為郎,汝等不自愧乎!」乃拜允中書令。   時魏百官無祿,允常使諸子樵采以自給。司徒陸麗言於帝曰:「高允雖蒙寵待,而家貧,妻子不立。」帝曰:「公何不先言?今見朕用之,乃言其貧乎!」卽日,至允第,惟草屋數間,布被,縕袍,廚中鹽菜而已。帝歎息,賜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長子悅為長樂太守,允固辭,不許。帝重允,常呼為令公而不名。   游雅常曰:「前史稱卓子康、劉文饒之為人,褊心者或不之信。余與高子游處四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乃知古人為不誣耳。高子內文明而外柔順,其言吶吶不能出口。昔崔司徒嘗謂余云:『高生豐才博學,一代佳士,所乏者,矯矯風節耳。』余亦以為然。及司徒得罪,起於纖微,詔指臨責,司徒聲嘶股栗,殆不能言;宗欽已下,伏地流汗,皆無人色。高子獨敷陳事理,申釋是非,辭義清辯,音韻高亮。人主為之動容,聽者無不神聳,此非所謂矯矯者乎!宗愛方用事,威振四海。嘗召百官於都坐,王公已下皆趨庭望拜,高子獨升階長揖。由此觀之,汲長孺可以臥見衞青,何抗禮之有!此非所謂風節者乎!夫人固未易知;吾旣失之於心,崔又漏之於外,此乃管仲所以致慟於鮑叔也。」   乙丑,魏東平成王陸俟卒。   夏,四月,甲申,立皇子子綏為安陸王。   帝不欲權在臣下,六月,戊寅,分吏部尚書置二人,以都官尚書謝莊、度支尚書吳郡顧覬之為之。又省五兵尚書。   初,晉世,散騎常侍選望甚重,與侍中不異;其後職任閒散,用人漸輕。上欲重其選,乃用當時名士臨海太守孔覬、司徒長史王彧為之。侍中蔡興宗謂人曰:「選曹要重,常侍閒淡,改之以名而不以實,雖主意欲為輕重,人心豈可變邪!」旣而常侍之選復卑,選部之貴不異。覬,琳之之孫;彧,謐之兄孫;興宗,廓之子也。   裴子野論曰:官人之難,先王言之,尚矣。周禮,始於學校,論之州里,告諸六事,而後貢于王庭。其在漢家,州郡積其功能,五府舉為掾屬,三公參其得失,尚書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閱者衆,故能官得其才,鮮有敗事。魏、晉易是,所失弘多。夫厚貌深衷,險如谿壑,擇言觀行,猶懼弗周,況今萬品千羣,俄折乎一面,庶僚百位,專斷於一司,於是囂風遂行,不可抑止。干進務得,兼加諂瀆;無復廉恥之風,謹厚之操;官邪國敗,不可紀網。假使龍作納言,舜居南面,而治致平章,不可必也,況後之官人者哉!孝武雖分曹為兩,不能反之於周、漢,朝三暮四,其庸愈乎!   丙申,魏主畋于松山;庚午,如河西。   南彭城民高闍、沙門曇標以妖妄相扇,與殿中將軍苗允等謀作亂,立闍為帝。事覺,甲辰,皆伏誅,死者數十人。於是下詔沙汰諸沙門,設諸科禁,嚴其誅坐;自非戒行精苦,並使還俗。而諸尼多出入宮掖,此制竟不能行。   中書令王僧達,幼聰警能文,而跌蕩不拘。帝初踐阼,擢為僕射,居顏、劉之右。自負才地,謂當時莫及,一二年間,卽望宰相。旣而遷護軍,怏怏不得志,累啟求出。上不悅,由是稍稍下遷,五歲七徙,再被彈削。僧達旣恥且怨,所上表奏,辭旨抑揚,又好非議時政,上已積憤怒。路太后兄子嘗詣僧達,趨升其榻,僧達令舁棄之。太后大怒,固邀上令必殺僧達。會高闍反,上因誣僧達與闍通謀,八月,丙戌,收付廷尉,賜死。   沈約論曰:夫君子、小人,類物之通稱,蹈道則為君子,違之則為小人。是以太公起屠釣為周師,傅說去版築為殷相,明敭幽仄,唯才是與。逮于二漢,茲道未革:胡廣累世農夫,致位公相;黃憲牛醫之子,名重京師;非若晚代分為二途也。魏武始立九品,蓋以論人才優劣,非謂世族高卑。而都正俗士,隨時俯仰,憑藉世資,用相陵駕;因此相沿,遂為成法。周、漢之道,以智役愚,魏、晉以來,以貴役賤,士庶之科,較然有辨矣。   裴子野論曰:古者,德義可尊,無擇負販;苟非其人,何取世族!名公子孫,還齊布衣之伍;士庶雖分,本無華素之隔。自晉以來,其流稍改,草澤之士,猶顯清途;降及季年,專限閥閱。自是三公之子,傲九棘之家,黃散之孫,蔑令長之室;轉相驕矜,互爭銖兩,唯論門戶,不問賢能。以謝靈運、王僧達之才華輕躁,使生自寒宗,猶將覆折;重以怙其庇廕,召禍宜哉。   九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丙寅,魏大赦。   冬,十月,甲戌,魏主北巡,欲伐柔然,至陰山,會雨雪,魏主欲還,太尉尉眷曰:「今動大衆以威北狄,去都不遠而車駕遽還,虜必疑我有內難。將士雖寒,不可不進。」魏主從之,辛卯,軍于車崙山。   積射將軍殷孝祖築兩城於清水之東。魏鎮西將軍封敕文攻之,清口戍主、振威將軍傅乾愛拒破之。孝祖,羨之曾孫也。上遣虎賁主龐孟虯救清口,青、冀二州刺史顏師伯遣中兵參軍苟思達助之,敗魏兵於沙溝。師伯,竣之族兄也。上遣司空參軍卜天生將兵會傅乾愛及中兵參軍江方興共擊魏兵,屢破之,斬魏將窟瓌公等數人。十一月,魏征西將軍皮豹子等將三萬騎助封敕文寇青州,顏師伯禦之,輔國參軍焦度刺豹子墜馬,獲其鎧矟具裝,手殺數十人。度,本南安氐也。   魏主自將騎十萬、車十五萬兩擊柔然,度大漠,旌旗千里。柔然處羅可汗遠遁,其別部烏朱駕頹等帥數千落降于魏。魏主刻石紀功而還。   初,上在江州,山陰戴法興、戴明寶、蔡閑為典籤;及卽位,皆以為南臺侍御史兼中書通事舍人。是歲,三典籤並以初舉兵預密謀,賜爵縣男;閑已卒,追賜之。   時上親覽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無所委寄。法興頗知古今,素見親待。魯郡巢尚之,人士之末,涉獵文史,為上所知,亦以為中書通事舍人。凡選授誅賞大處分,上皆與法興、尚之參懷;內外雜事,多委明寶。三人權重當時;而法興、明寶大納貨賄,凡所薦達,言無不行,天下輻湊,門外成市,家產並累千金。   吏部尚書顧覬之獨不降意於法興等。蔡興宗與覬之善,嫌其風節太峻,覬之曰:「辛毗有言:『孫、劉不過使吾不為三公耳。』」覬之常以為:「人稟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唯應恭己守道;而闇者不達,妄意僥倖,徒虧雅道,無關得喪。」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    卷一二九 宋紀十一 --------------------------------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閼逢執徐(甲辰),凡六年。   世祖孝武皇帝大明三年(己亥、四五九年)   春,正月,己巳朔,兗州兵與魏皮豹子戰于高平,兗州兵不利。   己丑,以驃騎將軍柳元景為尚書令,右僕射劉遵考為領軍將軍。   己酉,魏河南公伊馛卒。   三月,乙卯,以揚州六郡為王畿;更以東揚州為揚州,徙治會稽,猶以星變故也。   三月,庚寅,以義興太守垣閬為兗州刺史。閬,遵之子也。   夏,四月,乙巳,魏主立其弟子推為京兆王。   竟陵王誕知上意忌之,亦潛為之備;因魏人入寇,修城浚隍,聚糧治仗。誕記室參軍江智淵知誕有異志,請假先還建康,上以為中書侍郎。智淵,夷之弟子也,少有操行,沈懷文每稱之曰:「人所應有盡有,人所應無盡無者,其唯江智淵乎!」   是時,道路皆云誕反。會吳郡民劉成上書稱:「息道龍昔事誕,見誕在石頭城修乘輿法物,習唱警蹕。道龍憂懼,私與伴侶言之,誕殺道龍。」又豫章民陳談之上書稱:「弟詠之在誕左右,見誕書陛下年紀姓諱,往巫鄭師憐家祝詛,詠之密以啟聞,誕誣詠之乘酒罵詈,殺之。」上乃令有司奏誕罪惡,請收付廷尉治罪。乙卯,詔貶誕爵為侯,遣之國。詔書未下,先以羽林禁兵配兗州刺史垣閬,使以之鎮為名。與給事中戴明寶襲誕。   閬至廣陵,誕未悟也。明寶夜報誕典籤蔣成,使明晨開門為內應。成以告府舍人許宗之,宗之入告誕;誕驚起,呼左右及素所畜養數百人執蔣成,勒兵自衞。天將曉,明寶與閬帥精兵數百人猝至,而門不開;誕已列兵登陴,自在門上斬蔣成,赦作徒、繫囚,開門擊閬,殺之,明寶從間道逃還。詔內外纂嚴。以始興公沈慶之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將兵討誕。甲子,上親總禁兵頓宣武堂。   司州刺史劉季之,誕故將也,素與都督宗愨有隙,聞誕反,恐為愨所害,委官,間道自歸朝廷,至盱眙,盱眙太守鄭瑗疑季之與誕同謀,邀殺之。   沈慶之至歐陽,誕遣慶之宗人沈道愍齎書說慶之,餉以玉環刀。慶之遣道愍反,數以罪惡。誕焚郭邑,驅居民悉使入城,閉門自守,分遣書檄,邀結遠近。時山陽內史梁曠,家在廣陵,誕執其妻子,遣使邀曠,曠斬使拒之;誕怒,滅其家。   誕奉表投之城外曰:「陛下信用讒言,遂令無名小人來相掩襲;不任枉酷,卽加誅翦。雀鼠貪生,仰違詔敕。今親勒部曲,鎮扞徐、兗。先經何福,同生皇家?今有何愆,便成胡、越?陵鋒蹈戈,萬沒豈顧;盪定之期,冀在旦夕。」又曰:「陛下宮帷之醜,豈可三緘!」上大怒,凡誕左右、腹心、同籍、期親在建康者並誅之,死者以千數,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內出奔者。   慶之至城下,誕登樓謂之曰:「沈公垂白之年,何苦來此!」慶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勞少壯故耳。」   上慮誕奔魏,使慶之斷其走路。慶之移營白土,去城十八里,又進軍新亭。豫州刺史宗愨、徐州刺史劉道隆並帥衆來會;兗州刺史沈僧明,慶之兄子也,亦遣兵助慶之。先是誕誑其衆,云「宗愨助我」;愨至,繞城曜馬呼曰:「我,宗愨也!」   誕見諸軍大集,欲棄城北走,留中兵參軍申靈賜守廣陵,自將步騎數百人,親信並自隨,聲云出戰,邪趨海陵道。慶之遣龍驤將軍武念追之。誕行十餘里,衆皆不欲去,互請誕還城。誕曰:「我還易耳,卿能為我盡力乎?」衆皆許諾,誕乃復還,築壇歃血以誓衆,凡府州文武皆加秩。以主簿劉琨之為中兵參軍;琨之,遵考之子也,辭曰:「忠孝不得並。琨之老父在,不敢承命。」誕囚之十餘日,終不受,乃殺之。   右衞將軍垣護之、虎賁中郎將殷孝祖等擊魏還,至廣陵,上並使受慶之節度。慶之進營,逼廣陵城。誕餉慶之食,提挈者百餘人,出自北門;慶之不開視,悉焚之。誕於城上授函表,請慶之為送,慶之曰:「我受詔討賊,不得為汝送表。汝必欲歸死朝廷,自應開門遣使,吾為汝護送。」   東揚州刺史顏竣遭母憂,送喪還都,上恩待猶厚,竣時對親舊有怨言,或語及朝廷得失。會王僧達得罪,疑竣譖之;將死,具陳竣前後怨望誹謗之語。上乃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劾奏,免竣官。竣愈懼,上啟陳謝,且請生命;上益怒,詔答曰:「卿訕訐怨憤,已孤本望;乃復過煩思慮,懼不自全,豈為下事上誠節之至邪!」及竟陵王誕反,上遂誣竣與誕通謀,五月,收竣付廷尉,先折其足,然後賜死。妻子徙交州,至宮亭湖,復沈其男口。   六月,戊申,魏主如陰山。   上命沈慶之為三烽於桑里,若克外城,舉一烽,克內城,舉兩烽,擒劉誕,舉三烽;璽書督趣,前後相繼。慶之焚其東門,塞塹,造攻道,立行樓、土山幷諸攻具,值久雨,不得攻城。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慶之官,詔勿問,以激之。自四月至于秋七月,雨止,城猶未拔。上怒,命太史擇日,將自濟江討誕;太宰義恭固諫。乃止。   誕初閉城拒使者,記室參軍山陰賀弼固諫,誕怒,抽刀向之,乃止。誕遣兵出戰,屢敗,將佐多踰城出降。或勸弼宜早出,弼曰:「公舉兵向朝廷,此事旣不可從;荷公厚恩,又義無違背,唯當以死明心耳!」乃飲藥自殺。參軍何康之謀開門納官軍,不果,斬關出降。誕為高樓,置康之母於其上,暴露之,不與食;母呼康之,數日而死。誕以中軍長史濮陽范義為左司馬。義母妻子皆在城內,或謂義曰:「事必不振,子其行乎!」義曰:「吾,人吏也;子不可以棄母,吏不可以叛君。必若何康之而活,吾弗為也。」   沈慶之帥衆攻城,身先士卒,親犯矢石,乙巳,克其外城;乘勝而進,又克小城。誕聞兵入,走趨後園,隊主沈胤之等追及之,擊傷誕,墜水,引出,斬之。誕母、妻皆自殺。   上聞廣陵平,出宣陽門,敕左右皆呼萬歲。侍中蔡興宗陪輦,上顧曰:「卿何獨不呼?」興宗正色曰:「陛下今日正應涕泣行誅,豈得皆稱萬歲!」上不悅。   詔貶誕姓留氏;廣陵城中士民,無大小悉命殺之。沈慶之請自五尺以下全之,其餘男子皆死,女子以為軍賞;猶殺三千餘口。長水校尉宗越臨決,皆先刳腸抉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創,然後斬之,越對之,欣欣若有所得。上聚其首於石頭南岸為京觀,侍中沈懷文諫,不聽。   初,誕自知將敗,使黃門呂曇濟與左右素所信者將世子景粹匿於民間,謂曰:「事若不濟,思相全脫;如其不免,可深埋之。」各分以金寶齎送。旣出門,並散走;唯曇濟不去,攜負景粹十餘日,捕得,斬之。   臨川內史羊璿坐與誕素善,下獄死。   擢梁曠為後將軍,贈劉琨之給事黃門侍郎。   蔡興宗奉旨慰勞廣陵。興宗與范義素善,收斂其尸,送喪歸豫章。上謂曰:「卿何敢故觸王憲?」興宗抗言對曰:「陛下自殺賊,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上有慙色。   宗越治軍嚴,善為營陳。每數萬人止頓,越自騎馬前行,使軍人隨其後,馬止營合,未嘗參差。   辛未,大赦。   丙子,以丹楊尹劉秀之為尚書右僕射。   丙戌,以南兗州刺史沈慶之為司空,刺史如故。   八月,庚戌,魏主如雲中;壬戌,還平城。   九月,壬辰,築上林苑於玄武湖北。   初,晉人築南郊壇於巳位,尚書右丞徐爰以為非禮,詔徙於牛頭山西,直宮城之午位。及廢帝卽位,以舊地為吉,復還故處。帝又命尚書左丞荀萬秋造五路,依金根車,加羽葆蓋。   孝武帝大明四年(庚子、四六O年)   春,正月,甲子朔,魏大赦,改元和平。   乙亥,上耕籍田,大赦。   己卯,詔祀郊廟,初乘玉路。   庚寅,立皇子子勛為晉安王,子房為尋陽王,子頊為歷陽王,子鸞為襄陽王。   魏散騎侍郎馮闡來聘。   二月,魏衞將軍樂安王良討河西叛胡。   三月,魏人寇北陰平,朱提太守楊歸子擊破之。   甲申,皇后親桑于西郊,皇太后觀禮。   夏,四月,魏太后常氏殂。五月,癸丑,魏葬昭太后於鳴雞山。   丙戌,尚書左僕射褚湛之卒。   吐谷渾王拾寅兩受宋、魏爵命,居止出入,擬於王者,魏人忿之。定陽侯曹安表:「拾寅今保白蘭,若分軍出其左右,必走保南山,不過十日,人畜乏食,可一舉而定。」六月,甲午,魏遣征西大將軍陽平王新成等督統萬、高平諸軍出南道,南郡公中山李惠等督涼州諸軍出北道,以擊吐谷渾。   魏崔浩之誅也,史官遂廢,至是復置。   河西叛胡詣長安首罪,魏遣使者安慰之。   秋,七月,遣使如魏。   甲戌,開府儀同三司何尚之卒。   壬午,魏主如河西。   魏軍至西平,吐谷渾王拾寅走保南山。九月,魏軍濟河追之,會疾疫,引還,獲雜畜三十餘萬。   庚午,魏主還平城。   丁亥,徙襄陽王子鸞為新安王。   冬十月,庚寅,詔沈慶之討緣江蠻。   前廬陵內史周朗,言事切直,上銜之,使有司奏朗居母喪不如禮,傳送寧州,於道殺之。朗之行也,侍中蔡興宗方在直,請與朗別;坐白衣領職。   十一月,魏散騎侍郎盧度世等來聘。   是歲,上徵青、冀二州刺史顏師伯為侍中。師伯以諂佞被親任,羣臣莫及,多納貨賄,家累千金。上嘗與之樗蒲,上擲得雉,自謂必勝;師伯次擲,得盧,上失色。師伯遽斂子曰:「幾作盧!」是日,師伯一輸百萬。   柔然攻高昌,殺沮渠安周,滅沮渠氏,以闞伯周為高昌王。高昌稱王自此始。   孝武帝大明五年(辛丑、四六一年)   春,正月,戊午朔,朝賀。雪落太宰義恭衣,有六出,義恭奏以為瑞;上悅。義恭以上猜暴,懼不自容,每卑辭遜色,曲意祗奉;由是終上之世,得免於禍。   二月,辛卯,魏主如中山;丙午,至鄴,遂如信都。   三月,遣使如魏。   魏主發幷、肆州民五千人治河西獵道;辛巳,還平城。   夏,四月,癸巳,更以西陽王子尚為豫章王。   庚子,詔經始明堂,直作大殿於丙、己之地,制如太廟,唯十有二間為異。   雍州刺史海陵王休茂,年十七,司馬新野庾深之行府事。休茂性急,欲自專處決,深之及主帥每禁之,常懷忿恨。左右張伯超有寵,多罪惡,主帥屢責之。伯超懼,說休茂曰:「主帥密疏官過失,欲以啟聞,如此恐無好。」。休茂曰:「為之柰何?」伯超曰:「唯有殺行事及主帥,舉兵自衞。此去都數千里,縱大事不成,不失入虜中為王。」休茂從之。   丙午夜,休茂與伯超等帥夾轂隊,殺典籤楊慶於城中,出金城,殺深之及典籤戴雙;徵集兵衆,建牙馳檄,使佐吏上己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黃鉞。侍讀博士荀詵諫,休茂殺之。伯超專任軍政,生殺在己,休茂左右曹萬期挺身斫休茂,不克而死。   休茂出城行營,諮議參軍沈暢之等帥衆閉門拒之。休茂馳還,不得入。義成太守薛繼考為休茂盡力攻城,克之,斬暢之及同謀數十人。其日,參軍尹玄慶復起兵攻休茂,生擒,斬之,母、妻皆自殺,同黨伏誅。城中擾亂,莫相統攝。中兵參軍劉恭之,秀之之弟也,衆共推行府州事。繼考以兵脅恭之,使作啟事,言「繼考立義」,自乘驛還都;上以為北中郎諮議參軍,賜爵冠軍侯;事尋泄,伏誅。以玄慶為射聲校尉。   上自卽位以來,抑黜諸弟;旣克廣陵,欲更峻其科。沈懷文曰:「漢明不使其子比光武之子,前史以為美談。陛下旣明管、蔡之誅,願崇唐、衞之寄。」及襄陽平,太宰義恭探知上指,請裁抑諸王,不使任邊州,及悉輸器甲,禁絕賓客;沈懷文固諫以為不可,乃止。   上畋遊無度,嘗出,夜還,敕開門。侍中謝莊居守,以棨信或虛,執不奉旨,須墨敕乃開。上後因燕飲,從容曰:「卿欲效郅君章邪?」對曰:「臣聞王者祭祀、畋遊,出入有節。今陛下晨往宵歸,臣恐不逞之徒,妄生矯詐。是以伏須神筆,乃敢開門耳。」   魏大旱,詔:「州郡境內,神無大小,悉灑掃致禱;俟豐登,各以其秩祭之。」於是羣祀之廢者皆復其舊。   秋,七月,戊寅,魏主立其弟小新成為濟陽王,加征東大將軍,鎮平原;天賜為汝陰王,加征南大將軍,鎮虎牢;萬壽為樂浪王,加征北大將軍,鎮和龍;洛侯為廣平王。   壬午,魏主巡山北;八月,丁丑,還平城。   戊子,立皇子子仁為永嘉王,子真為始安王。   九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沈慶之固讓司空,柳元景固讓開府儀同三司,詔許之;仍命慶之朝會位次司空,俸祿依三司,元景在從公之上。   慶之目不知書,家素富,產業累萬金,童奴千計;再獻錢千萬,穀萬斛。先有四宅,又有園舍在婁湖;慶之一夕攜子孫及中表親戚徙居婁湖,以四宅輸官。慶之多蓄妓妾,優游無事,盡意歡娛,非朝賀不出門;車馬率素,從者不過三五人,遇之者不知其三公也。   甲戌,移南豫州治于湖。丁丑,以潯陽王子房為南豫州刺史。   閏月,戊子,皇太子妃何氏卒,諡曰獻妃。   壬寅,更以歷陽王子頊為臨海王。   冬,十月,甲寅,以南徐州刺史劉延孫為尚書左僕射,右僕射劉秀之為雍州刺史。   乙卯,以新安王子鸞為南徐州刺史。子鸞母殷淑儀,寵傾後宮,子鸞愛冠諸子,凡為上所眄遇者,莫不入子鸞之府。及為南徐州,割吳郡以屬之。   初,巴陵王休若為北徐州刺史,以山陰張岱為諮議參軍,行府、州、國事。後臨海王子頊為廣州,豫章王子尚為揚州,晉安王子勛為南兗州,岱歷為三府諮議、三王行事,與典籤、主帥共事,事舉而情不相失。或謂岱曰:「主王旣幼,執事多門,而每能緝和公私,云何致此?」岱曰:「古人言:『一心可以事百君。』我為政端平,待物以禮,悔吝之事,無由而及;明闇短長,更是才用之多少耳。」及子鸞為南徐州,復以岱為別駕、行事。岱,永之弟也。   魏員外散騎常侍游明根等來聘。明根,雅之從祖弟也。   魏廣平王洛侯卒。   十二月,壬申,以領軍將軍劉遵考為尚書右僕射。   甲戌,制民戶歲輸布四匹。   是歲,詔士族雜婚者皆補將吏。士族多避役逃亡,乃嚴為之制,捕得卽斬之,往往奔竄湖山為盜賊。沈懷文諫,不聽。   孝武帝大明六年(壬寅、四六二年)   春,正月,癸未,魏樂浪王萬壽卒。   辛卯,上初祀五帝於明堂,大赦。   丁未,策秀、孝于中堂。揚州秀才顧法對策曰:「源清則流潔,神聖則刑全。躬化易於上風,體訓速於草偃。」上覽之,惡其諒也,投策於地。   二月,乙卯,復百官祿。   三月,庚寅,立皇子子元為邵陵王。   初,侍中沈懷文,數以直諫忤旨。懷文素與顏竣、周朗善,上謂懷文曰:「竣若知我殺之,亦當不敢如此。」懷文嘿然。侍中王彧,言次稱竣、朗人才之美,懷文與相酬和。顏師伯以白上,上益不悅。上嘗出射雉,風雨驟至,懷文與王彧、江智淵約相與諫。會召入雉場,懷文曰:「風雨如此,非聖躬所宜冒。」彧曰:「懷文所啟,宜從。」智淵未及言,上注弩作色曰:「卿欲效顏竣邪,何以恆知人事!」又曰:「顏竣小子,恨不先鞭其面!」每上燕集,在坐者皆令沈醉,嘲謔無度。懷文素不飲酒,又不好戲調,上謂故欲異己。謝莊嘗戒懷文曰:「卿每與人異,亦何可久!」懷文曰:「吾少來如此,豈可一朝而變!非欲異物,性所得耳。」上乃出懷文為晉安王子勛征虜長史,領廣陵太守。   懷文詣建康朝正,事畢遣還,以女病求申期,至是猶未發,為有司所糾,免官,禁錮十年。懷文賣宅,欲還東,上聞,大怒,收付廷尉,丁未,賜懷文死。懷文三子,澹、淵、沖,行哭為懷文請命,見者傷之。柳元景欲救懷文,言於上曰:「沈懷文三子,塗炭不可見;願陛下速正其罪。」上竟殺之。   夏,四月,淑儀殷氏卒。追拜貴妃,諡曰宣。上痛悼不已,精神為之罔罔,頗廢政事。   五月,壬寅,太宰義恭解領司徒。   六月,辛酉,東昌文穆公劉延孫卒。   庚午,魏主如陰山。   魏石樓胡賀略孫反,長安鎮將陸真討平之。魏主命真城長蛇鎮。氐豪仇傉檀反,真討平之,卒城而還。   秋,七月,壬寅,魏主如河西。   乙未,立皇子子雲為晉陵王;是日卒,諡曰孝。   初,晉庾冰議使沙門敬王者,桓玄復述其議,並不果行。至是,上使有司奏曰:「儒、法枝派,名、墨條分,至於崇親嚴上,厥猷靡爽。唯浮圖為敎,反經提傳,拘文蔽道,在末彌扇。夫佛以謙卑自牧,忠虔為道,寧有屈膝四輩而簡禮二親,稽顙耆臘而直體萬乘者哉!臣等參議,以為沙門接見,比當盡虔;禮敬之容,依其本俗。」九月,戊寅,制沙門致敬人主。及廢帝卽位,復舊。   乙未,以尚書右僕射劉遵考為左僕射,丹楊尹王僧朗為右僕射。僧朗,彧之父也。   冬,十月,壬申,葬宣貴妃於龍山。鑿岡通道數十里,民不堪役,死亡甚衆;自江南葬埋之盛,未之有也。又為之別立廟。   魏員外散騎常侍游明根等來聘。   辛巳,加尚書令柳元景司空。   壬寅,魏主還平城。   南徐州從事史范陽祖沖之上言,何承天曆疏舛猶多,更造新曆,以為:「舊法,冬至日有定處,未盈百載,輒差二度。今令冬至日度,歲歲微差,將來久用,無煩屢改。又,子為辰首,位在正北;虛為北方列宿之中。今曆,上元日度,發自虛一。又,日辰之號,甲子為先;今曆,上元歲在甲子。又,承天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今法,交會、遲疾悉以上元歲首為始。」上令善曆者難之,不能屈。會上晏駕,不果施行。   孝武皇帝大明七年(癸卯、四六三年)   春,正月,丁亥,以尚書右僕射王僧朗為太常,衞將軍顏師伯為尚書僕射。   上每因宴集,使羣臣自相謿訐以為樂。吏部郎江智淵素恬雅,漸不會旨。嘗使智淵以王僧朗戲其子彧。智淵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戲!」上怒曰:「江僧安癡人,癡人自相惜。」僧安,智淵之父也。智淵伏席流涕,由此恩寵大衰。又議殷遺妃諡曰懷,上以為不盡美,甚銜之。他日與羣臣乘馬至貴妃墓,舉鞭指墓前石柱,謂智淵曰:「此上不容有『懷』字!」智淵益懼,竟以憂卒。   己丑,以尚書令柳元景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二月,甲寅,上巡南豫、南兗二州;丁卯,校獵於烏江;壬戌,大赦;甲子,如瓜步山;壬申,還建康。   夏,四月,甲子,詔:「自非臨軍戰陳,並不得專殺;其罪應重辟者,皆先上須報;違犯者以殺人論。」   五月,丙子,詔曰:「自今刺史、守宰,動民興軍,皆須手詔施行;唯邊隅外警及姦釁內發,變起倉猝者,不從此例。」   戊辰,以左民尚書蔡興宗、左衞將軍袁粲為吏部尚書。粲,淑之兄子也。   上好狎侮羣臣,自太宰義恭以下,不免穢辱。常呼金紫光祿大夫王玄謨為老傖,僕射劉秀之為老慳,顏師伯為齴;其餘短、長、肥、瘦,皆有稱目。黃門侍郎宗靈秀體肥,拜起不便,每至集會,多所賜與,欲其瞻謝傾踣,以為歡笑。又寵一崑崙奴,令以杖擊羣臣,尚書令柳元景以下皆不能免。唯憚蔡興宗方嚴,不敢侵媟。顏師伯謂儀曹郎王耽之曰:「蔡尚書常免昵戲,去人實遠。」耽之曰:「蔡豫章昔在相府,亦以方嚴不狎。武帝宴私之日,未嘗相召。蔡尚書今日可謂能負荷矣。」   壬寅,魏主如陰山。   六月,戊辰,以秦郡太守劉德願為豫州刺史。德願,懷慎之子也。   上旣葬殷貴妃,數與羣臣至其墓,謂德願曰:「卿哭貴妃,悲者當厚賞。」德願應聲慟哭,撫膺擗踊,涕泗交流。上甚悅,故用豫州刺史以賞之。上又令醫術人羊志哭貴妃,志亦嗚咽極悲。他日有問志者曰:「卿那得此副急淚?」志曰:「我爾日自哭亡妾耳。」   上為人,機警勇決,學問博洽,文章華敏,省讀書奏,能七行俱下,又善騎射,而奢欲無度。自晉氏渡江以來,宮室草創,朝宴所臨,東、西二堂而已。晉孝武末,始作清暑殿。宋興,無所增改。上始大脩宮室,土木被錦繡,嬖妾幸臣,賞賜傾府藏。壞高祖所居陰室,於其處起玉燭殿。與羣臣觀之,牀頭有土障,壁上挂葛燈籠、麻蠅拂。侍中袁顗因盛稱高祖儉素之德。上不答,獨曰:「田舍公得此,已為過矣。」顗,淑之兄子也。   秋,八月,乙丑,立皇子子孟為淮南王,子產為臨賀王。   丙寅,魏主畋于河西;九月,辛巳,還平城。   庚寅,以新安王子鸞兼司徒。   丙申,立皇子子嗣為東平王。   冬,十月,癸亥,以東海王禕為司空。   己巳,上校獵姑孰。   魏員外散騎常侍游明根等來聘。明根奉使三返,上以其長者,禮之有加。   十一月,癸巳,上習水軍於梁山。   十二月,丙午,如歷陽。   甲寅,大赦。   己未,太宰義恭加尚書令。   癸亥,上還建康。   孝武皇帝大明八年(甲辰、四六四年)   春,正月,丁亥,魏主立其弟雲為任城王。   戊子,以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鸞領司徒。   夏,閏五月,壬寅,太宰義恭領太尉。   上末年尤貪財利,刺史、二千石罷還,必限使獻奉,又以蒲戲取之,要令罄盡乃止。終日酣飲,少有醒時,常憑几昏睡,或外有奏事,卽肅然整容,無復酒態。由是內外畏之,莫敢弛惰。庚申,上殂於玉燭殿。遺詔:「太宰義恭解尚書令,加中書監;以驃騎將軍、南兗州刺史柳元景領尚書令,入居城內。事無巨細,悉關二公,大事與始興公沈慶之參決;若有軍旅,悉委慶之;尚書中事,委僕射顏師伯;外監所統,委領軍將軍王玄謨。」是日,太子卽皇帝位,年十六;大赦。吏部尚書蔡興宗親奉璽綬,太子受之,傲惰無戚容。興宗出,告人曰:「昔魯昭不戚,叔孫知其不終。家國之禍,其在此乎!」   甲子,詔復以太宰義恭錄尚書事,柳元景加開府儀同三司,領丹楊尹,解南兗州。   六月,丁亥,魏主如陰山。   秋,七月,己亥,以晉安王子勛為江州刺史。   柔然處羅可汗卒,子予成立,號受羅部真可汗,改元永康。部真帥衆侵魏;辛丑,魏北鎮遊軍擊破之。   壬寅,魏主如河西。高車五部相聚祭天,衆至數萬。魏主親往臨視之,高車大喜。   丙午,葬孝武皇帝于景寧陵,廟號世祖。   庚戌,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乙卯,罷南北二馳道,及孝建以來所改制度,還依元嘉。尚書蔡興宗於都座慨然謂顏師伯曰:「先帝雖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終。三年無改,古典所貴。今殯宮始撤,山陵未遠,而凡諸制度興造,不論是非,一皆刊削,雖復禪代,亦不至爾。天下有識,當以此窺人。」師伯不從。   太宰義恭素畏戴法興、巢尚之等,雖受遺輔政,而引身避事,由是政歸近習。法興等專制朝權,威行近遠,詔敕皆出其手;尚書事無大小,咸取決焉,義恭與顏師伯但守空名而已。   蔡興宗自以職管銓衡,每至上朝,輒為義恭陳登賢進士之意,又箴規得失,博論朝政。義恭性恇撓,阿順法興,恆慮失旨,聞興宗言,輒戰懼無答,興宗每奏選事,法興、尚之等輒點定回換,僅有在者。興宗於朝堂謂義恭、師伯曰:「主上諒闇,不親萬機;而選舉密事,多被刪改,復非公筆,亦不知是何天子意!」數與義恭等爭選事,往復論執。義恭、法興皆惡之。左遷興宗新昌太守;旣而以其人望,復留之建康。   丙辰,追立何妃曰獻皇后。   乙丑,新安王子鸞解領司徒。戴法興等惡王玄謨剛嚴,八月,丁卯,以玄謨為南徐州刺史。   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帝曰:「病人間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己丑,太后殂。   九月,辛丑,魏主還平城。   癸卯,以尚書左僕射劉遵考為特進、右光祿大夫。   乙卯,葬文穆皇后于景寧陵。   冬,十二月,壬辰,以王畿諸郡為揚州,以揚州為東揚州。癸巳,以豫章王子尚為司徒、揚州刺史。   是歲,青州移治東陽。   宋之境內,凡有州二十二,郡二百七十四,縣千二百九十九,戶九十四萬有奇。東方諸郡連歲旱饑,米一升錢數百,建康亦至百餘錢,餓死什六七。    卷一百三十 宋紀十二 --------------------------------   旃蒙大荒落(乙巳),一年。   太宗明皇帝泰始元年(乙巳、四六五年)   春,正月,乙未朔,廢帝改元永光,大赦。   丙申,魏大赦。   二月,丁丑,魏主如樓煩宮。   自孝建以來,民間盜鑄濫錢,商貨不行。庚寅,更鑄二銖錢,形式轉細。官錢每出,民間卽模效之,而更薄小,無輪郭,不磨鑢,謂之「耒子。」   三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夏,五月,癸卯,魏高宗殂。初,魏世祖經營四方,國頗虛耗,重以內難,朝野楚楚。高宗嗣之,與時消息,靜以鎮之,懷集中外,民心復安。甲辰,太子弘卽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   顯祖時年十二,侍中、車騎大將軍乙渾專權,矯詔殺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于禁中。侍中、司徒、平原王陸麗治疾於代郡溫泉,乙渾使司衞監穆多侯召之。多侯謂麗曰:「渾有無君之心。今宮車晏駕,王德望素重,姦臣所忌,宜少淹留以觀之;朝廷安靜,然後入,未晚也。」麗曰:「安有聞君父之喪,慮患而不赴者乎!」卽馳赴平城。乙渾所為多不法,麗數爭之。戊申,渾又殺麗及穆多侯。多侯,壽之弟也。己酉,魏以渾為太尉、錄尚書事,東安王劉尼為司徒,尚書左僕射代人和其奴為司空。殿中尚書順陽公郁謀誅乙渾,渾殺之。   壬子,魏以淮南王它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鎮涼州。   魏開酒禁。   壬午,加柳元景南豫州刺史,加顏師伯丹楊尹。   秋,七月,癸巳,魏以太尉乙渾為丞相,位居諸王上;事無大小,皆決於渾。   廢帝幼而狷暴。及卽位,始猶難太后、大臣及戴法興等,未敢自恣。太后旣殂,帝年漸長,欲有所為,法興輒抑制之,謂帝曰:「官所為如此,欲作營陽邪!」帝稍不能平。所幸閹人華願兒,賜與無算,法興常加裁減,願兒恨之。帝使願兒於外察聽風謠,願兒言於帝曰:「道路皆言『宮中有二天子:法興真天子,官為贗天子。』且官居深宮,與人物不接,法興與太宰、顏、柳共為一體,往來門客恆有數百,內外士庶莫不畏服。法興是孝武左右,久在宮闈;今與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復官有。」帝遂發詔免法興,遣還田里,仍徙遠郡。八月,辛酉,賜法興死;解巢尚之舍人。   員外散騎侍郎東海奚顯度,亦有寵於世祖。常典作役,課督苛虐,捶扑慘毒,人皆苦之。帝常戲曰:「顯度為百姓患,比當除之。」左右因唱諾,卽宣旨殺之。   尚書右僕射、領衞尉卿、丹楊尹顏師伯居權日久,驕奢淫恣,為衣冠所疾。帝欲親朝政,庚午,以師伯為尚書左僕射,解卿、尹,以吏部尚書王彧為右僕射,分其權任。師伯始懼。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過從。世祖殂,太宰義恭等皆相賀曰:「今日始免橫死矣!」甫過山陵,義恭與柳元景、顏師伯等聲樂酣飲,不捨晝夜;帝內不能平。旣殺戴法興,諸大臣無不震慴,各不自安;於是元景、師伯密謀廢帝,立義恭,日夜聚謀,而持疑不能決。元景以其謀告沈慶之;慶之與義恭素不厚,又師伯常專斷朝事,不與慶之參懷,謂令史曰:「沈公,爪牙耳,安得預政事!」慶之恨之,乃發其事。   癸酉,帝自帥羽林兵討義恭,殺之,幷其四子。斷絕義恭支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睛,以蜜漬之,謂之「鬼目粽」。別遣使者稱詔召柳元景,以兵隨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禍至,入辭其母,整朝服乘車應召。弟車騎司馬叔仁戎服,帥左右壯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旣出巷,軍士大至。元景下車受戮,容色恬然;幷其八子、六弟及諸姪。獲顏帥伯於道,殺之,幷其六子。又殺廷尉劉德願。改元景和,文武進位二等。遣使誅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隸矣。   初,帝在東宮,多過失,世祖欲廢之而立新安王子鸞,侍中袁顗盛稱「太子好學,有日新之美」,世祖乃止;帝由是德之。旣誅羣公,欲引進顗,任以朝政,遷為吏部尚書,與尚書右丞徐爰皆以誅義恭等功,賜爵縣子。   徐爰便僻善事人,頗涉書傳,自元嘉初,入侍左右,豫參顧問;旣長於附會,又飾以典文,故為太祖所任遇;大明之世,委寄尤重。時殿省舊人多見誅逐,唯爰巧於將迎,始終無迕;廢帝待之益厚,羣臣莫及。帝每出,常與沈慶之及山陰公主同輦,爰亦預焉。   山陰公主,帝姊也,適駙馬都尉何戢。戢,偃之子也。公主尤淫恣,嘗謂帝曰:「妾與陛下,男女雖殊,俱託體先帝。陛下六宮萬數,而妾唯駙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進爵會稽郡長公主,秩同郡王。吏部郎褚淵貌美,公主就帝請以自侍,帝許之。淵侍公主十餘日,備見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淵,湛之之子也。   帝令太廟別畫祖考之像,帝入廟,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數天子。」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惡;但末年不免兒斫去頭。」指世祖像曰:「渠大齄鼻。如何不齄?」立召畫工令齄之。   以建安王休仁為雍州刺史,湘東王彧為南豫州刺史,皆留不遣。   甲戌,以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領尚書令。以始興公沈慶之為侍中、太尉;慶之固辭。徵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謨為領軍將軍。   魏葬文成皇帝于金陵,廟號高宗。   九月,癸巳,帝如湖熟,戊戌,還建康。   新安王子鸞有寵於世祖,帝疾之。辛丑,遣使賜子鸞死,又殺其母弟南海王子師及其母妹,發殷貴妃墓,又欲掘景寧陵,太史以為不利於帝,乃止。   初,金紫光祿大夫謝莊為殷貴妃誄曰:「贊軌堯門。」帝以莊比貴妃於鉤弋夫人,欲殺之。或說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之苦,不足為困。莊生長富貴,今繫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劇,然後殺之,未晚也。」帝從之。   徐州刺史義陽王昶,素為世祖所惡,民間每訛言昶當反;是歲,訛言尤甚,廢帝常謂左右曰:「我卽大位以來,遂未嘗戒嚴,使人邑邑!」昶使典籤蘧法生奉表詣建康,求入朝,帝謂法生曰:「義陽與太宰謀反,我正欲討之。今知求還,甚善!」又屢詰問法生:「義陽謀反,何故不啟?」法生懼,逃還彭城;帝因此用兵。己酉,下詔討昶,內外戒嚴。帝自將兵渡江,命沈慶之統諸軍前驅。   法生至彭城,昶卽聚兵反;移檄統內諸郡,皆不受命,斬昶使;將佐文武悉懷異心。昶知事不成,棄母、妻,攜愛妾,夜與數十騎開北門奔魏。昶頗涉學,能屬文。魏人重之,使尚公主,拜侍中、征南將軍、駙馬都尉,賜爵丹楊王。   吏部尚書袁顗,始為帝所寵任,俄而失指,待遇頓衰,使有司糾奏其罪,白衣領職。顗懼,詭辭求出。甲寅,以顗為督雍 梁諸軍事、雍州刺史。顗舅蔡興宗謂之曰:「襄陽星惡,何可往?」顗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願生出虎口耳。且天道遼遠,何必皆驗!」   是時,臨海王子頊為都督荊 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剌史,朝廷以興宗為子頊長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興宗辭不行。顗說興宗曰:「朝廷形勢,人所共見。在內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陝西,為八州行事,顗在襄、沔,地勝兵強,去江陵咫尺,水陸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豈比受制凶狂、臨不測之禍乎!今得間不去,後復求出,豈可得邪!」興宗曰:「吾素門平進,與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宮省內外,人不自保,會應有變。若內難得弭,外釁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禍,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顗於是狼狽上路,猶慮見追,行至尋陽,喜曰:「今始免矣。」鄧琬為晉安王子勛鎮軍長史、尋陽內史,行江州事。顗與之款狎過常,每清閒,必盡日窮夜。顗與琬人地本殊,見者知其有異志矣。尋復以蔡興宗為吏部尚書。   戊午,解嚴。帝因自白下濟江至瓜步。   沈慶之復啟聽民私鑄錢,由是錢貨亂敗。千錢長不盈三寸,大小稱此,謂之「鵝眼錢」;劣於此者,謂之「綖環錢」;貫之以縷,入水不沈,隨手破碎。市井不復料數,十萬錢不盈一掬,斗米一萬,商貨不行。   冬,十月,丙寅,帝還建康。   帝舅東陽太守王藻尚世祖女臨川長公主。公主妬,譖藻於帝。己卯,藻下獄死。   會稽太守孔靈符,所至有政績;以忤犯近臣,近臣譖之,帝遣使鞭殺靈符,幷誅其二子。   寧朔將軍何邁,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長公主。帝納主於後宮,謂之謝貴嬪;詐言公主薨,殺宮婢,送邁等殯葬,行喪禮。庚辰,拜貴嬪為夫人。加鸞輅龍旂,出警入蹕。邁素豪俠,多養死士。謀因帝出遊,廢之,立晉安王子勛。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將兵誅邁。   初,沈慶之旣發顏、柳之謀,遂自昵於帝,數盡言規諫,帝浸不悅。慶之懼,杜門不接賓客。嘗遣左右范羨至吏部尚書蔡興宗所,興宗使羨謂慶之曰:「公閉門絕客,以避悠悠請託者耳。如興宗,非有求於公者也,何為見拒?」慶之使羨邀興宗。   興宗往見慶之,因說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倫道盡;率德改行,無可復望。今所忌憚,唯在於公;百姓喁喁,所瞻賴者,亦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舉朝遑遑,人懷危怖。指麾之日,誰不響應!如猶豫不斷,欲坐觀成敗,豈惟旦夕及禍,四海重責將有所歸!僕蒙眷異常,故敢盡言,願公詳思其計。」慶之曰:「僕誠知今日憂危,不復自保,但盡忠奉國,始終以之,當委任天命耳。加老退私門,兵力頓闕,雖欲為之,事亦無成。」興宗曰:「當今懷謀思奮者,非欲邀功賞富貴,正求脫朝夕之死耳。殿中將帥,唯聽外間消息,若一人唱首,則俯仰可定。況公統戎累朝,舊日部曲,布在宮省,受恩者多,沈攸之輩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從!且公門徒、義附,並三吳勇士。殿中將軍陸攸之,公之鄉人,今入東討賊,大有鎧仗,在青溪未發。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陸攸之帥以前驅,僕在尚書中,自當帥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簡賢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諸所施為,民間傳言公悉豫之。公今不決,當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從之禍。聞車駕屢幸貴第,酣醉淹留;又聞屏左右,獨入閤內;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慶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僕所能行;事至,固當抱忠以沒耳。」   青州刺史沈文秀,慶之弟子也,將之鎮,帥部曲出屯白下,亦說慶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禍亂不久,而一門受其寵任,萬物皆謂與之同心。且若人愛憎無常,猜忍特甚,不測之禍,進退難免。今因此衆力,圖之易於反掌。機會難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於流涕,慶之終不從。文秀遂行。   及帝誅何邁,量慶之必當入諫,先閉青溪諸橋以絕之。慶之聞之,果往,不得進而還。帝乃使慶之從父兄子直閤將軍攸之賜慶之藥。慶之不肯飲,攸之以被揜殺之,時年八十。慶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義恭被支解,謂其弟中書郎文季曰:「我能死,爾能報。」遂飲慶之之藥而死。弟祕書郎昭明亦自經死。文季揮刀馳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詐言慶之病薨,贈侍中、太尉,諡曰忠武公,葬禮甚厚。   領軍將軍王玄謨數流涕諫帝以刑殺過差,帝大怒。玄謨宿將,有威名,道路訛言玄謨已見誅。蔡興宗嘗為東陽太守,玄謨典籤包法榮家在東陽,玄謨使法榮至興宗所。興宗謂法榮曰:「領軍殊當憂懼。」法榮曰:「領軍比日殆不復食,夜亦不眠,恆言收己在門,不保俄頃。」興宗曰:「領軍憂懼,當為方略,那得坐待禍至!」因使法榮勸玄謨舉事。玄謨使法榮謝曰:「此亦未易可行,期當不泄君言。」   右衞將軍劉道隆,為帝所寵任,專典禁兵。興宗嘗與之俱從帝夜出,道隆過興宗車後,興宗曰:「劉君!比日思一閒寫。」道隆解其意,掐興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壬寅,立皇后路氏,太皇太后弟道慶之女也。   帝畏忌諸父,恐其在外為患,皆聚之建康,拘於殿內,毆捶陵曳,無復人理。湘東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皆肥壯,帝為竹籠,盛而稱之,以彧尤肥,謂之「豬王」,謂休仁為「殺王」,休祐為「賊王」。以三王年長,尤惡之,常錄以自隨,不離左右。東海王禕性凡劣,謂之「驢王」;桂陽王休範、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並得從容。嘗以木槽盛飯,幷雜食攪之,掘地為阬,實以泥水,裸彧內阬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為歡笑。前後欲殺三王以十數;休仁多智數,每以談笑佞諛說之,故得推遷。   少府劉曚妾孕臨月,帝迎入後宮,俟其生男,欲立為太子。彧嘗忤旨,帝裸之,縛其手足,貫之以杖,使人擔付太官,曰:「今日屠豬!」休仁笑曰:「豬未應死。」帝問其故,休仁曰:「待皇子生,殺豬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釋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為之大赦,賜為父後者爵一級。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數皆第三,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勛亦第三,故惡之,因何邁之謀,使左右朱景雲送藥賜子勛死。景雲至湓口,停不進。子勛典籤謝道邁、主帥潘欣之、侍書褚靈嗣聞之,馳以告長史鄧琬,泣涕請計。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愛子見託,豈得惜門戶百口,期當以死報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雖曰天子,事猶獨夫。今便指帥文武,直造京邑,與羣公卿士,廢昏立明耳。」戊申,琬稱子勛敎,令所部戒嚴。子勛戎服出聽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諭之。四座未對,錄事參軍陶亮首請效死前驅,衆皆奉旨。乃以亮為諮議參軍,領中兵,總統軍事;功曹張沈為諮議參軍,統作舟艦;南陽太守沈懷寶、岷山太守薛常寶、彭澤令陳紹宗等並為將帥。初,帝使荊州錄送前軍長史、荊州行事張悅至湓口,琬稱子勛命,釋其桎梏,迎以所乘車,以為司馬。悅,暢之弟也。琬、悅二人共掌內外衆事,遣將軍俞伯奇帥五百人斷大雷,禁絕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諸郡民丁,收斂器械;旬日之內,得甲士五千人,出頓大雷,於兩岸築壘。又以巴東、建平二郡太守孫沖之為咨議參軍,領中兵,與陶亮並統前軍。移檄遠近。   戊午,帝召諸妃、主列於前,強左右使辱之。南平王鑠妃江氏不從;帝怒,殺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廬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淵,鞭江妃一百。   先是民間訛言湘中出天子,帝將南巡荊、湘二州以厭之。明旦,欲先誅湘東王彧,然後發。   初,帝旣殺諸公,恐羣下謀己,以直閤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為爪牙,賞賜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越等久在殿省,衆所畏服,皆為帝盡力;帝恃之,益無所顧憚,恣為不道,中外騷然。左右宿衞之士皆有異志,而畏越等不敢發。時三王久幽,不知所為。湘東王彧主衣會稽阮佃夫、內監始興王道隆、學官令臨淮李道兒與直閤將軍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等謀弒帝。帝以立后故,假諸王閹人。彧左右錢藍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動止。   先是,帝遊華林園竹林堂,使宮人倮相逐,一人不從命,斬之。夜,夢在竹林堂,有女子罵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帝於宮中求得一人似所夢者斬之。又夢所殺者罵曰:「我已訴上帝矣!」於是巫覡言竹林堂有鬼。是日晡時,帝出華林園。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會稽公主並從,湘東王彧獨在祕書省,不被召,益憂懼。   帝素惡主衣吳興壽寂之,見輒切齒,阮佃夫以其謀告寂之及外監典事東陽朱幼、細鎧主南彭城姜產之、細鎧將晉陵王敬則、中書舍人戴明寶。寂之等聞之,皆響應。幼豫約勒內外,使錢藍生密報休仁、休祐。時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並聽出外裝束,唯隊主樊僧整防華林閤。柳光世與僧整,鄉人,因密邀之;僧整卽受命。凡同謀十餘人。阮佃夫慮力少不濟,更欲招合,壽寂之曰:「謀廣或泄,不煩多人。」其夕,帝悉屏侍衞,與羣巫及綵女數百人射鬼於竹林堂。事畢,將奏樂,壽寂之抽刀前入,姜產之次之,淳于文祖等皆隨其後。休仁聞行聲甚疾,謂休祐曰:「事作矣!」相隨奔景陽山。帝見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綵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弒之。宣令宿衞曰:「湘東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殿省惶惑,未知所為。   休仁就祕書省見湘東王,卽稱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見諸大臣。于時事起倉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猶著烏帽。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備羽儀,雖未卽位,凡事悉稱令書施行。宣太皇太后令,數廢帝罪惡,命湘東王纂稱皇極。及明,宗越等始入,湘東王撫接甚厚。廢帝母弟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玩悖有兄風,己未,湘東王以太皇太后令,賜子尚及會稽公主死。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舍。釋謝莊之囚。廢帝猶橫尸太醫閤口。蔡興宗謂尚書右僕射王彧曰:「此雖凶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喪禮粗足;若直如此,四海必將乘人。」乃葬之秣陵縣南。   初,湘東王母沈婕妤早卒,路太后養之。王事太后甚謹,太后愛王亦篤。王旣弒廢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為黃門侍郎,茂之為中書侍郎。   論功行賞,壽寂之等十四人皆封縣侯、縣子。   十二月,庚申朔,以東海王禕為中書監、太尉。進鎮軍將軍、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勛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癸亥,以建安王休仁為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以山陽王休祐為荊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為南徐州刺史。乙丑,徙安陸王子綏為江夏王。   丙寅,湘東王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其廢帝時昏制謬封,並皆刊削。   庚午,以右衞將軍劉道隆為中護軍。道隆暱於廢帝,嘗無禮於建安太妃;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職,明帝乃賜道隆死。   宗越、譚金、童太一等雖為上所撫接,內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從容謂之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勞日久,應得自養之地;兵馬大郡,隨卿等所擇。」越等素已自疑,聞之,皆相顧失色,因謀作亂;以告沈攸之,攸之以聞。上收越等,下獄死。攸之復入直閤。   辛未,徙臨賀王子產為南平王,晉熙王子輿為廬陵王。   壬申,以尚書右僕射王景文為尚書僕射。景文,卽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乙亥,追尊沈太妃曰宣太后,陵曰崇寧。   初,豫州刺史山陽王休祐入朝,以長史、南梁郡太守殷琰行府州事。及休祐徙荊州,卽以琰為督豫 司二州諸軍事、豫州刺史。   有司奏路太后宜卽前號,移居外宮;上不許。戊寅,尊路太后為崇憲皇太后,居崇憲宮,供奉禮儀,不異舊日。立妃王氏為皇后。后,景文之妹也。   罷二銖錢,禁鵝眼、綖環錢,餘皆通用。   江州佐吏得上所下令書,皆喜,共造鄧琬曰:「暴亂旣除,殿下又開黃閤,實為公私大慶。」琬以晉安王子勛次第居三,又以尋陽起事與世祖同符,謂事必有成,取令書投地曰:「殿下當開端門,黃閤是吾徒事耳!」衆皆駭愕。琬更與陶亮等繕治器甲,徵兵四方。   袁顗旣至襄陽,卽與諮議參軍劉胡繕修兵械,簡集士卒,詐稱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卽建牙馳檄,奉表勸子勛卽大位。   辛巳,更以山陽王休祐為江州刺史,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卽留本任。   先是,廢帝以邵陵王子元為湘州刺史,中兵參軍沈仲玉為道路行事,至鵲頭,聞尋陽兵起,不敢進。琬遣數百人劫迎之,令子勛建牙於桑尾,傳檄建康,稱:「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又謂上「矯害明茂,纂竊大寶,干我昭穆,寡我兄弟。藐孤同氣,猶有十三,聖靈何辜,而當乏饗。」   郢州刺史安陸王子緩承子勛初檄,欲攻廢帝;聞廢帝已隕,卽解甲下標。旣而聞江、雍猶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懼,卽遣諮議、領中兵參軍鄭景玄帥軍馳下,幷送軍糧。荊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臨海王子頊,會稽將佐奉太守尋陽王子房,皆舉兵以應子勛。    卷一三一  宋紀十三 --------------------------------   柔兆敦牂(丙午),一年。   太宗明皇帝泰始二年(丙午,公元四六六年)   春,正月,己丑朔,魏大赦,改元天安。   癸巳,徵會稽太守尋陽王子房為撫軍將軍,以巴陵王休若代之。   甲午,中外戒嚴。以司徒建安王休仁都督征討諸軍事,車騎將軍、江州刺史王玄謨副之。休仁軍於南州,以沈攸之為尋陽太守,將兵屯虎檻。時玄謨未發,前鋒凡十軍,絡繹繼至,每夜各立姓號,不相稟受。攸之謂諸將曰:「今衆軍姓號不同,若有耕夫、漁父夜相呵叱,便致駭亂,取敗之道也。請就一軍取號。」衆咸從之。   鄧琬稱說符瑞,詐稱受路太后璽書,帥將佐上尊於晉安王子勛。乙未,子勛卽皇帝位於尋陽,改元義嘉。以安陸王子綏為司徒、揚州刺史;尋陽王子房、臨海王子頊並加開府儀同三司;以鄧琬為尚書右僕射,張悅為吏部尚書,袁顗加尚書左僕射;自餘將佐及諸州郡,除官進爵號各有差。   丙申,以征虜司馬申令孫為徐州刺史。令孫,坦之子也。置司州於義陽,以義陽內史龐孟虯為司州刺史。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崔道固皆舉兵應尋陽。上徵兵於青州刺史沈文秀,文秀遣其將劉彌之等將兵赴建康。會薛安都遣使邀文秀,文秀更令彌之等應安都。濟陰太守申闡據睢陵應建康,安都遣其從子直閤將軍索兒、太原太守清河傅靈越等攻之。闡,令孫之弟也。安都壻裴祖隆守下邳,劉彌之至下邳,更以所領應建康,襲擊祖隆。祖隆兵敗,與征北參軍垣崇祖奔彭城。崇祖,護之之從子也。彌之族人北海太守懷恭、從子善明皆舉兵以應彌之,薛索兒聞之,釋睢陵,引兵擊彌之。彌之戰敗,走保北海。申令孫進據淮陽,請降於索兒。龐孟虯亦不受命,舉兵應尋陽。   帝召尋陽王長史行會稽郡事孔覬為太子詹事,以平西司馬庾業代之;又遣都水使者孔璪入東慰勞。璪說覬以「建康虛弱,不如擁五郡以應袁、鄧。」覬遂發兵,馳檄奉尋陽。吳郡太守顧琛、吳興太守王曇生、義興太守劉延熙、晉陵太守袁標皆據郡應之。上又以庾業代延熙為義興,業至長塘湖,卽與延熙合。   益州刺史蕭惠開,聞晉安王子勛舉兵,集將佐謂之曰:「湘東,太祖之昭;晉安,世祖之穆;其於當璧,並無不可。但景和雖昏,本是世祖之嗣;不任社稷,其次猶多。吾荷世祖之眷,當推奉九江。」乃遣巴郡太守費欣壽將五千人東下。於是湘州行事何慧文、廣州刺史袁曇遠、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陽太守程天祚皆附於子勛。元怙,元景之從兄也。   是歲,四方貢計皆歸尋陽,朝廷所保,唯丹陽、淮南等數郡,其間諸縣或應子勛。東兵已至永世,宮省危懼。上集羣臣以謀成敗。蔡興宗曰:「今普天同叛,宜鎮之以靜,至信待人。叛者親戚布在宮省,若繩之以法,則士崩立至,宜明罪不相及之義。物情旣定,人有戰心,六軍精勇,器甲犀利,以待不習之兵,其勢相萬耳。願陛下勿憂。」上善之。   建武司馬劉順說豫州刺史殷琰使應尋陽,琰以家在建康,未許。右衞將軍柳光世自省內出奔彭城,過壽陽,言建康必不能守。琰信之,且素無部曲,為土豪前右軍參軍杜叔寶等所制,不得已而從之。琰以叔寶為長史,內外軍事,皆叔寶專之。上謂蔡興宗曰:「諸處未平,殷琰已復同逆;頃日人情云何?事當濟不?」興宗曰:「逆之與順,臣無以辨。今商旅斷絕,米甚豐賤,四方雲合,而人情更安。以此卜之,清蕩可必。但臣之所憂,更在事後,猶羊公言:『旣平之後,方當勞聖慮耳。』」上曰:「誠如卿言。」上知琰附尋陽非本意,乃更厚撫其家以招之。   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起兵於懸瓠以應建康。袁顗誘矜司馬汝南常珍奇執矜,斬之,以珍奇代為太守。   上使宂從僕射垣榮祖還徐州說薛安都,安都曰:「今京都無百里地,不論攻圍取勝,自可拍手笑殺;且我不欲負孝武。」榮祖曰:「孝武之行,足致餘殃,今雖天下雷同,正是速死,無能為也。」安都不從,因留榮祖使為將。榮祖,崇祖之從父兄也。   兗州刺史殷孝祖之甥司法參軍葛僧韶請徵孝祖入朝,上遣之。時薛索兒屯據津逕,僧韶間行得至,說孝祖曰:「景和凶狂,開闢未有;朝野危極,假命漏刻。主上夷凶翦暴,更造天地,國亂朝危,宜立長君。而羣迷相煽,構造無端,貪利幼弱,競懷希望。使天道助逆,羣凶事申,則主幼時艱,權柄不一,兵難互起,豈有自容之地!舅少有立功之志,若能控濟義勇,還奉朝廷,非唯匡主靜亂,乃可以垂名竹帛。」孝祖具問朝廷消息,僧韶隨方酬譬,并陳兵甲精強,主上欲委以前驅之任。孝祖卽日委妻子於瑕丘,帥文武二千人,隨僧韶還建康。時四方皆附尋陽,朝廷唯保丹陽一郡;而永世令孔景宣復叛,義興兵垂至延陵,內外憂危,咸欲奔散。孝祖忽至,衆力不少,並傖楚壯士,人情大安。甲辰,進孝祖號撫軍將軍,假節、都督前鋒諸軍事,遣向虎檻,寵賚甚厚。   初,上遣東平畢衆敬詣兗州募人,至彭城,薛安都以利害說之,矯上命以衆敬行兗州事,衆敬從之。殷孝祖使司馬劉文石守瑕丘,衆敬引兵擊殺之。安都素與孝祖有隙,使衆敬殺孝祖諸子。州境皆附之,唯東平太守申纂據無鹽,不從。纂,鍾之曾孫也。   丙午,上親總兵,出頓中堂。辛亥,以山陽王休祐為豫州刺史,督輔國將軍彭城劉勔、寧朔將軍廣陵呂安國等諸軍西討殷琰。巴陵王休若督建威將軍吳興沈懷明、尚書張永、輔國將軍蕭道成等諸軍東討孔覬。時將士多東方人,父兄子弟皆已附覬。上因送軍,普加宣示曰:「朕方務德簡刑,使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將順同逆者,一以所從為斷。卿等當深達此懷,勿以親戚為慮也。」衆於是大悅。凡叛者親黨在建康者,皆使居職如故。   壬子,路太后殂。   孔覬遣其孫曇瓘等軍於晉陵九里,部陳甚盛。沈懷明至奔牛,所領寡弱,乃築壘自固。張永至曲阿,未知懷明安否;百姓驚擾,永退還延陵,就巴陵王休若,諸將帥咸勸休若退保破岡。其日,大寒,風雪甚猛,塘埭決壞,衆無固心。休若宣令:「敢有言退者斬!」衆小定,乃築壘息甲。尋得懷明書,賊定未進,軍主劉亮又至,兵力轉盛,人情乃安。亮,懷慎之從孫也。   殿中御史吳喜以主書事世祖,稍遷至河東太守。至是,請得精兵三百,致死於東。上假喜建武將軍,簡羽林勇士配之。議者以「喜刀筆主者,未嘗為將,不可遣。」中書舍人巢尚之曰:「喜昔隨沈慶之,屢經軍旅,性旣勇決,又習戰陳;若能任之,必有成績。諸人紛紜,皆是不別才耳。」乃遣之。喜先時數奉使東吳,性寬厚,所至人並懷之。百姓聞吳河東來,皆望風降散,故喜所至克捷。   永世人徐崇之攻孔景宣,斬之,喜版崇之領縣事。喜至國山,遇東軍,進擊,大破之。自國山進屯吳城,劉延熙遣其將楊玄等拒戰。喜兵力甚弱,玄等衆盛。喜奮擊,斬之,進逼義興。延熙柵斷長橋,保郡自守,喜築壘與之相持。   庾業於長塘湖口夾岸築城,有衆七千人,與延熙遙相應接。沈懷明、張永與晉陵軍相持,久不決。外監朱幼舉司徒參軍督護任農夫驍果有膽力,上以四百人配之,使助東討。農夫自延陵出長塘,庾業築城猶未合,農夫馳往攻之,力戰,大破之,庾業棄城走義興。農夫收其船仗,進向義興助吳喜。二月,己未朔,喜渡水攻郡城,分兵擊諸壘,登高指麾,若令四面俱進者。義興人大懼,諸壘皆潰。延熙赴水死,遂克義興。   魏丞相太原王乙渾專制朝權,多所誅殺。安遠將軍賈秀掌吏曹事,渾屢言於秀,為其妻求稱公主,秀曰:「公主豈庶姓所宜稱!秀寧取死今日,不可取笑後世!」渾怒,罵曰:「老奴官,慳!」會侍中拓跋丕告渾謀反,庚申,馮太后收渾,誅之。秀,彝之子;丕,烈帝之玄孫也。太后臨朝稱制,引中書令高允、中書侍郎高閭及賈秀共參大政。   沈懷明、張永、蕭道成等軍於九里西,與東軍相持。東軍聞義興敗,皆震恐。上遣積射將軍濟陽江方興、御史王道隆至晉陵視東軍形勢。孔覬將孫曇瓘、程扞宗列五城,互相連帶。扞宗城猶未固,王道隆與諸將謀曰:「扞宗城旣未立,可以藉手,上副聖旨,下成衆氣。」辛酉,道隆帥所領急攻,拔之,斬扞宗首。永等因乘勝進擊曇瓘等,壬戌,曇瓘等兵敗,與袁標俱棄城走,遂克晉陵。   吳喜軍至義鄉。孔璪屯吳興南亭,太守王曇生詣璪計事;聞臺軍已近,璪大懼,墮牀,曰:「懸賞所購,唯我而已;今不遽走,將為人擒!」遂與曇生奔錢唐。喜入吳興,任農夫引兵向吳郡,顧琛棄郡奔會稽。上以四郡旣平,乃留吳喜使統沈懷明等諸將東擊會稽,召張永等北擊彭城,江方興等南擊尋陽。   以吏部尚書蔡興宗為左僕射,侍中褚淵為吏部尚書。   丁卯,吳喜至錢唐,孔璪、王曇生奔浙東。喜遣強弩將軍任農夫等引兵向黃山浦;東軍據岸結寨,農夫等擊破之。喜自柳浦渡,取西陵,擊斬庾業。會稽人大懼,將士多奔亡,孔覬不能制。戊寅,上虞令王晏起兵攻郡,覬逃奔嵴山;車騎從事中郎張綏封府庫以待吳喜。己卯,王晏入城,殺綏,執尋陽王子房於別署。縱兵大掠,府庫皆空;獲孔璪,殺之。庚辰,嵴山民縛孔覬送晏,晏謂之曰:「此事孔璪所為,無預卿事,可作首辭,當相為申上。」覬曰:「江東處分,莫不由身;委罪求活,便是君輩行意耳。」晏乃斬之。顧琛、王曇生、袁標等詣吳喜歸罪,喜皆宥之。東軍主凡七十六人,臨陳斬十七人,其餘皆原宥。   薛索兒攻申闡,久不下;使申令孫入睢陵說闡,闡出降,索兒并令孫殺之。   山陽王休祐在歷陽,輔國將軍劉勔進軍小峴。殷琰所署南汝陰太守裴季之以合肥來降。   鄧琬性鄙闇貪吝,旣執大權,父子賣官鬻爵,使婢僕出市道販賣;酣歌博弈,日夜不休;大自矜遇,賓客到門,歷旬不得前;內事悉委褚靈嗣等三人,羣小橫恣,競為威福。於是士民忿怨,內外離心。   琬遣孫沖之帥龍驤將軍薛常寶、陳紹宗、焦度等兵一萬為前鋒,據赭圻。沖之於道與晉安王子勛書曰:「舟檝已辦,糧仗亦整,三軍踴躍,人爭効命;便欲沿流挂帆,直取白下。願速遣陶亮衆軍兼行相接,分據新亭、南州,則一麾定矣。」子勛加沖之左衞將軍;以陶亮為右衞將軍,統郢、荊、湘、梁、雍五州兵合二萬人,一時俱下。陶亮本無幹略,聞建安王休仁自上,殷孝祖又至,不敢進,屯軍鵲洲。   殷孝祖負其誠節,陵轢諸將,臺軍有父子兄弟在南者,孝祖悉欲推治。由是人情乖離,莫樂為用。寧朔將軍沈攸之,內撫將士,外諧羣帥,衆並賴之。孝祖每戰,常以鼓蓋自隨,軍中人相謂:「殷統軍可謂死將矣!今與賊交鋒,而以羽儀自標顯,若善射者十人共射之,欲不斃,得乎?」三月,庚寅,衆軍水陸並進,攻赭圻;陶亮等引兵救之,孝祖於陳為流矢所中,死。軍主范潛帥五百人降於亮。人情震駭,並謂沈攸之宜代孝祖為統。   時建安王休仁屯虎檻,遣寧朔將軍江方興、龍驤將軍襄陽劉靈遺各將三千人赴赭圻。攸之以為孝祖旣死,亮等有乘勝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則示之以弱。方興各位相亞,必不為己下;軍政不壹,致敗之由也。乃帥諸軍主詣方興曰:「今四方並反,國家所保,無復百里之地。唯有殷孝祖為朝廷所委賴,鋒鏑裁交,輿尸而反,文武喪氣,朝野危心。事之濟否,唯在時旦一戰;戰若不捷,大事去矣。詰朝之事,諸人或謂吾應統之,自卜懦薄,幹略不如卿。今輒相推為統,但當相與戮力耳。」方興甚悅,許諾。攸之旣出,諸軍主並尤之,攸之曰:「吾本濟國活家,豈計此之升降!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豈可自措同異也!」   孫沖之謂陶亮曰:「孝祖梟將,一戰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須復戰,便當直取京都。」亮不從。   辛卯,方興帥諸軍進戰,建安王休仁又遣軍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騎校尉垣恭祖、龍驤將軍濟地頓生京兆段佛榮等三萬人往會戰,自寅及午,大破之,追奔至姥山而還。幼文,驥之子也。   孫沖子於湖、白口築二城,軍主竟陵張興世攻拔之。   壬辰,詔以沈攸之為輔國將軍、假節,代殷孝祖督前鋒諸軍事。   陶亮聞湖、白二城不守,大懼,急召孫沖之還鵲尾,留薛常寶等守赭圻;先於姥山及諸岡分立營寨,亦各散還,共保濃湖。   時軍旅大起,國用不足,募民上錢榖者,賜以荒縣、荒郡,或五品至三品散官有差。   軍中食少,建安王休仁撫循將士,均其豐儉,弔死問傷,身親隱卹;故十萬之衆,莫有離心。   鄧琬遣其豫州刺史劉胡帥衆三萬、鐵騎二千,東屯鵲尾,幷舊兵凡十餘萬。胡,宿將,勇健多權略,屢有戰功,將士畏之。司徒中兵參軍冠軍蔡那,子弟在襄陽,胡每戰,懸之城外;那進戰不顧。吳喜旣定三吳,帥所領五千人,并運資實,至于赭圻。   薛索兒將馬步萬餘人自睢陵渡淮,進逼青、冀二州刺史張永營。丙申,詔南徐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統北討諸軍事,進據廣陵;又詔蕭道成將兵救永。   戊戌,尋陽王子房至建康,上宥之,貶爵為松滋侯。   庚子,魏以隴西王源賀為太尉。   上遣寧朔將軍劉懷珍帥龍驤將軍王敬則等步騎五千,助劉勔討壽陽,斬廬江太守劉道蔚。懷珍,善明之從子也。   中書舍人戴明寶啟上,遣軍主竟陵黃回募兵擊斬尋陽所署馬頭太守王廣元。   前奉朝請壽陽鄭黑,起兵於淮上以應建康,東扞殷琰,西拒常珍奇;乙巳,以黑為司州刺史。   殷琰將劉順、柳倫、皇甫道烈、龐天生等馬步八千人東據宛唐;劉勔帥衆軍並進,去順數里立營。時琰所遣諸軍,並受順節度,而以皇甫道烈土豪,柳倫臺之所遣,順本卑微,唯不使統督二軍。勔始至,塹壘未立;順欲擊之,道烈,倫不同,順不能獨進,乃止。勔營旣立,不可復攻,因相持守。   壬子,斷新錢,專用古錢。   沈攸之帥諸軍圍赭圻。薛常寶等糧盡,告劉胡求救;胡以囊盛米,繫流查及船腹,陽覆船,順風流下以餉之。沈攸之疑其有異,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囊米。丙辰,劉胡帥步卒一萬,夜,斫山開道,以布囊運米餉赭圻。平旦,至城下,猶隔小塹,未能入。沈攸之帥諸軍邀之,殊死戰,胡衆大敗,捨糧棄甲,緣山走,斬獲甚衆。胡被創,僅得還營。常寶等惶懼,夏,四月,辛酉,開城突圍,走還胡軍。攸之拔赭圻城,斬其寧朔將軍沈懷寶等,納降數千人。陳紹宗單舸奔鵲尾。建安王休仁自虎檻進屯赭圻。   劉胡等兵猶盛。上欲綏慰人情,遣吏部尚書褚淵至虎檻,選用將士。時以軍功除官者衆,版不能供,始用黃紙。   鄧琬以晉安王子勛之命,徵袁顗下尋陽,顗悉雍州之衆馳下。琬以黃門侍郎劉道憲行荊州事,侍中孔道存行雍州事。上庸太守柳世隆乘虛襲襄陽,不克。世隆,元景之弟子也。   散騎侍郎明僧暠起兵,攻沈文秀以應建康。壬午,以僧暠為青州刺史。平原、樂安二郡太守王玄默據琅邪,清河、廣川二郡太守王玄邈據盤陽城,高陽、勃海二郡太守劉乘民據臨濟城,並起兵以應建康。玄邈,玄謨之從弟;乘民,彌之之從子也。沈文秀遣軍主解彥士攻北海,拔之,殺劉彌之。乘民從弟伯宗,合帥鄉黨,復取北海,因引兵向青州所治東陽城。文秀拒之,伯宗戰死。僧暠、玄默、玄邈、乘民合兵攻東陽城,每戰輒為文秀所破,離而復合,如此者十餘,卒不能克。   杜淑寶謂臺軍住歷陽,不能遽進;及劉勔等至,上下震恐。劉順等始行,唯齎一月糧,旣與勔相持,糧盡。叔寶發車千五百乘,載米餉順,自將五千精兵送之。呂安國聞之,言於劉勔曰:「劉順精甲八千,我衆不能居半。相持旣久,強弱勢殊,更復推遷,則無以自立。所賴者,彼糧行竭,我食有餘耳。若使叔寶米至,非唯難可復圖,我亦不能持久。今唯有間道襲其米車,出彼不意,若能制之,當不戰走矣。」勔以為然,以疲弱守營,簡精兵千人配安國及龍驤將軍黃回,使從間道出順後,於橫塘抄之。   安國始行,齎二日熟食;食盡,叔寶不至,將士欲還,安國曰:「卿等旦已一食。今晚米車不容不至;若其不至,夜去不晚。」叔寶果至,以米車為函箱陳,叔寶於外為遊軍。幢主楊仲懷將五百人居前,安國、回等擊斬之,及其士卒皆盡。叔寶至,回欲乘勝擊之,安國曰:「彼將自走,不假復擊。」退三十里,止宿。夜遣騎參候,叔寶果棄米車走。安國復夜往燒米車,驅牛二千餘頭而還。   五月,丁亥朔,夜,劉順衆潰,走淮西就常珍奇。於是劉勔鼓行,進向壽陽。叔寶斂居民及散卒,嬰城自守;勔與諸軍分營城外。   山陽王休祐與殷琰書,為陳利害,上又遣御史王道隆齎詔宥琰罪。勔與琰書,并以琰兄瑗子邈書與之。琰與叔寶等皆有降意,而衆心不壹,復嬰城固守。   弋陽西山蠻田益之起兵應建康,詔以益之為輔國將軍,督弋陽西蠻事。壬辰,以輔國將軍沈攸之為雍州刺史。丁未,以尚書左僕射王景文為中軍將軍。庚戌,以寧朔將軍劉乘民為冀州刺史。   甲寅,葬昭太后脩寧陵。   張永、蕭道成等與薛索兒戰,大破之,索兒退保石梁;食盡而潰,走向樂平,為申令孫子孝叔所斬。薛安都子道智走向合肥,詣裴季之降。傅靈越走至淮西,武衞將軍沛郡王廣之生獲之,送詣劉勔。勔詰其叛逆,靈越曰:「九州唱義,豈獨在我!薛公不能專任智勇,委付子姪,此其所以敗也。人生歸於一死,實無面求活。」勔送詣建康。上欲赦之,靈越辭終不改,乃殺之。   鄧琬以劉胡與沈攸之等相持久不決,乃加袁顗督征討諸軍事。六月,甲戌,顗帥樓船千艘,戰士二萬,來入鵲尾。顗本無將略,性又怯橈,在軍中未嘗戎服,語不及戰陳,唯賦詩談義而已,不復撫接諸將;劉胡每論事,酬對甚簡。由此大失人情,胡常切齒恚恨。胡以南運米未至,軍士匱乏,就顗借襄陽之資,顗不許,曰:「都下兩宅未成,方應經理。」又信往來之言,云「建康米貴,斗至數百」,以為將不攻自潰,擁甲以待之。   田益之帥蠻衆萬餘人圍義陽,鄧琬使司州刺史龐孟虯帥精兵五千救之,益之不戰潰去。   安成太守劉襲,始安內史王識之,建安內史趙道生,並舉郡來降。襲,道憐之孫也。   蕭道成世子賾為南康贛令,鄧琬遣使收繫之。門客蘭陵桓康擔賾妻裴氏及其子長懋、子良逃於山中,與賾族人蕭欣祖等結客得百餘人,攻郡,破獄出賾。南康相沈肅之帥將吏追賾,賾與戰,擒之。賾自號寧朔將軍,據郡起兵,與劉襲等相應。琬以中護軍殷孚為豫章太守,督上流五郡以防襲等。   衡陽內史王應之起兵應建康,襲擊湘州行事何慧文於長沙。應之與慧文捨軍身戰,斫慧文八創,慧文斫應之斷足,殺之。   始興人劉嗣祖等據郡起兵應建康,廣州刺史袁曇遠遣其將李萬周等討之。嗣祖誑萬周云「尋陽已平」。萬周還襲番禺,擒曇遠,斬之。上以萬周行廣州事。   初,武都王楊元和治白水,微弱不能自立,棄國奔魏。元和從弟僧嗣復自立,屯葭蘆。   費欣壽至巴東,巴東人任叔兒據白帝,自號輔國將軍,擊欣壽,斬之,叔兒遂阻守三峽。蕭惠開復遣治中程法度將兵三千出梁州,楊僧嗣帥羣氐斷其道,間使以聞。秋,七月,丁酉,以僧嗣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諸軍與袁顗相拒於濃湖,久未決。龍驤將軍張興世建議曰:「賊據上流,兵強地勝,我雖持之有餘而制之不足。若以奇兵數千潛出其上,因險而壁,見利而動,使其首尾周遑,進退疑阻,中流旣梗,糧運自艱,此制賊之奇也。錢溪江岸最狹,去大軍不遠,下臨洄洑,船下必來泊岸,又有橫浦可以藏船,千人守險,萬人不能過。衝要之地,莫出於此。」沈攸之、吳喜並贊其策。會龐孟虯引兵來助殷琰,劉勔遣使求援甚急,建安王休仁欲遣興世救之。沈攸之曰:「孟虯蟻聚,必無能為,遣別將馬步數千,足以相制。興世之行,是安危大機。必不可輟。」乃遣段佛榮將兵救勔,而選戰士七千、輕舸二百配興世。   興世帥其衆泝流稍上,尋復退歸,如是者累日。劉胡聞之,笑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揚州,張興世何物人,欲輕據我上!」不為之備。一夕,四更,值便風,興世舉帆直前,渡湖、白,過鵲尾。胡旣覺,乃遣其將胡靈秀將兵於東岸,翼之而進。戊戌夕,興世宿景洪浦,靈秀亦留。興世潛遣其將黃道標帥七十舸徑趣錢溪,立營寨;己亥,興世引兵進據之,靈秀不能禁。庚子,劉胡自將水步二十六軍來攻錢溪。將士欲迎擊據之,興世禁之曰:「賊來尚遠,氣盛而矢驟;驟旣易盡,盛亦易衰,不如待之。」令將士治城如故。俄而胡來轉近,船入洄洑;興世命壽寂之、任農夫帥壯士數百擊之,衆軍相繼並進,胡敗走,斬首數百,胡收兵而下。時興世城寨未固,建安王休仁慮袁顗幷力更攻錢溪,欲分其勢。辛丑,命沈攸之、吳喜等以皮艦進攻濃湖,斬獲千數。是日,劉胡帥步卒二萬、鐵馬一千,欲更攻興世。未至錢溪數十里,袁顗以濃湖之急,遽追之,錢溪城由此得立。胡遣人傳唱「錢溪已平」,衆並懼,沈攸之曰:「不然。若錢溪實敗,萬人中應有一人逃亡得還者;必是彼戰失利,唱空聲以惑衆耳。」勒軍中不得妄動;錢溪捷報尋至。攸之以錢溪所送胡軍耳鼻示濃湖,袁顗駭懼。攸之日幕引歸。   龍驤將軍劉道符攻山陽,程天祚請降。   龐孟虯進至弋陽,劉勔遣呂安國等迎擊於蓼潭,大破之,孟虯走向義陽。王玄謨之子曇善起兵據義陽以應建康,孟虯走死蠻中。   劉胡遣輔國將軍薛道標襲合肥,殺汝陰太守裴季之,劉勔遣輔國將軍垣閎擊之。閎,閬之弟;道標,安都之子也。   淮西人鄭叔舉起兵擊常珍奇以應鄭黑;辛亥,以叔舉為北豫州刺史。   崔道固為土人所攻,閉門自守。上遣使宣慰,道固請降。甲寅,復以道固為徐州刺史。   八月,皇甫道烈等聞龐孟虯敗,並開門出降。   張興世旣據錢溪,濃湖軍乏食。鄧琬大送資糧,畏興世,不敢進。劉胡帥輕舸四百,由鵲頭內路欲攻錢溪,旣而謂長史王念叔曰:「吾少習步戰,未閑水鬬。若步戰,恆在數萬人中;水戰在一舸之上,舸舸各進,不復相關,正在三十人中,此非萬全之計,吾不為也。」乃託瘧疾,住鵲頭不進,遣龍驤將軍陳慶將三百舸向錢溪,戒慶不須戰;「張興世吾之所悉,自當走耳。」陳慶至錢溪,軍於梅根。   胡遣別將王起將百舸攻興世,興世擊起,大破之。胡帥其餘舸馳還,謂顗曰:「興世營寨已立,不可猝攻;昨日小戰,未足為損。陳慶已與南陵、大雷諸軍共遏其上,大軍在此,鵲頭諸將又斷其下流;已墮圍中,不足復慮。」顗怒胡不戰,謂曰:「糧運鯁塞,當如此何?」胡曰:「彼尚得泝流越我而上,此運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邪!」乃遣安北府司馬沈仲玉將千人步趣南陵迎糧。   仲玉至南陵,載米三十萬斛,錢布數十舫,豎榜為城,規欲突過。行至貴口,不敢進,遣間信報胡,令遣重軍援接。張興世遣壽寂之、任農夫等將三千人至貴口擊之,仲玉走還顗營,悉虜其資實;胡衆駭懼,胡將張喜來降。   鎮東中兵參軍劉亮進兵逼胡營,胡不能制。袁顗懼曰:「賊入人肝脾裏,何由得活!」胡陰謀遁去,己卯,誑顗云:「欲更帥步騎二萬,上取錢溪,兼下大雷餘運。」令顗悉選馬配之。其日,胡委顗去,徑趣梅根。先令薛常寶辦船,悉發南陵諸軍,燒大雷諸城而走。至夜,顗方知之,大怒,罵曰:「今年為小子所誤!」呼取常所乘善馬「飛鷰」謂其衆曰:「我當自追之!」因亦走。   庚辰,建安王休仁勒兵入顗營,納降卒十萬,遣沈攸之等追顗。顗走至鵲頭,與戍主薛伯珍并所領數千人偕去,欲向尋陽。夜,止山間,殺馬以勞將士,顧謂伯珍曰:「我非不能死;且欲一至尋陽,謝罪主上,然後自刎耳。」因慷慨叱左右索節,無復應者。及旦,伯珍請屏人言事,遂斬顗首,詣錢溪軍主襄陽俞湛之。湛之因斬伯珍,并送首以為己功。   劉胡帥二萬人向尋陽,詐晉安王子勛云:「袁顗已降,軍皆散,唯己帥所領獨返;宜速處分,為一戰之資。當停據湓城,誓死不貳。」乃於江外夜趣沔口。   鄧琬聞胡去,憂惶無計,呼中書舍人褚靈嗣等謀之,並不知所出。張悅詐稱疾,呼琬計事,令左右伏甲帳後,戒之:「若聞索酒,便出。」琬旣至,悅曰:「卿首唱此謀,今事已急,計將安出!」琬曰:「正當斬晉安王,封府庫,以謝罪耳。」悅曰:「今日寧可賣殿下求活邪!」因呼酒。子洵提刀出斬琬。中書舍人潘欣之聞琬死,勒兵而至。悅使人語之曰:「鄧琬謀反,今已梟戮。」欣之乃還。取琬子,並殺之。悅因單舸齎琬首馳下,詣建安王休仁降。   尋陽亂。蔡那之子道淵在尋陽被繫作部,脫鎖入城,執子勛,囚之。沈攸之諸軍至尋陽,斬晉安王子勛,傳首建康,時年十一。   初,鄧琬遣臨川內史張淹自鄱陽嶠道入三吳,軍于上饒,聞劉胡敗,軍副鄱陽太守費曄斬淹以降。淹,暢之子也。   廢帝之世,衣冠懼禍,咸欲遠出。至是流離外難,百不一存,衆乃服蔡興宗之先見。   九月,壬辰,以山陽王休祐為荊州刺史。   癸巳,解嚴,大赦。   庚子,司徒休仁至尋陽,遣吳喜、張興世向荊州,沈懷明向郢州,劉亮及寧朔將軍南陽張敬兒向雍州,孫超之向湘州,沈思仁、任農夫向豫章,平定餘寇。   劉胡逃至石城,捕得,斬之。郢州行事張沈變形為沙門,潛走,追獲,殺之。荊州行事劉道憲聞濃湖平,散兵,遣使歸罪。荊州治中宗景等勒兵入城,殺道憲,執臨海王子頊以降。孔道存知尋陽已平,遣使請降;尋聞柳世隆、劉亮當至,道存及三子皆自殺。上以何慧文才兼將吏,使吳喜宣旨赦之。慧文曰:「旣陷逆節,手害忠義,何面見天下之士!」遂自殺。安陸王子綏、臨海王子頊、邵陵王子元並賜死,劉順及餘黨在荊州者皆伏誅。詔追贈諸死節之臣,及封賞有功者各有差。   己酉,魏初立郡學,置博士、助敎、生員,從中書令高允、相州刺史李訢之請也。訢,崇之子也。   上旣誅晉安王子勛等,待世祖諸子猶如平日。司徒休仁還自尋陽,言於上曰:「松滋侯兄弟尚在,將來非社稷計,宜早為之所。」冬,十月,乙卯,松滋侯子房、永嘉王子仁、始安王子真、淮南王子孟、南平王子產、廬陵王子輿、子趨、子期、東平王子嗣、子悅並賜死,及鎮北諮議參軍路休之、司徒從事中郎路茂之、兗州刺史劉祗、中書舍人嚴龍皆坐誅。世祖二十八子於此盡矣。祗,義欣之子也。   劉勔圍壽陽,垣閎攻合肥,俱未下。勔患之,召諸將會議。馬隊主王廣之曰:「得將軍所乘馬,判能平合肥。」幢主皇甫肅怒曰:「廣之敢奪節下馬,可斬!」勔笑曰:「觀其意,必能立功。」卽推鞍下馬與之。廣之往攻合肥,三日,克之;薛道標突圍奔淮西歸常珍奇,勔擢廣之為軍主。廣之謂肅曰:「節下若從卿言,何以平賊!卿不賞才,乃至於此!」肅有學術,及勔卒,更依廣之,廣之薦於齊世祖為東海太守。   沈靈寶自廬江引兵攻晉熙,晉熙太守閻湛之棄城走。   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蕭惠開、梁州刺史柳元怙、兗州刺史畢衆敬、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並遣使乞降。上以南方已平,欲示威淮北,乙亥,命鎮軍將軍張永、中領軍沈攸之將甲士五萬迎薛安都。蔡興宗曰:「安都歸順,此誠非虛,正須單使尺書。今以重兵迎之,勢必疑懼;或能招引北虜,為患方深。若以叛臣罪重,不可不誅,則曏之所宥亦已多矣。況安都外據大鎮,密邇邊陲,地險兵強,攻圍難克,考之國計,尤宜馴養;如其外叛,將為朝廷旰食之憂。」上不從,謂征北司馬行南徐州事蕭道成曰:「吾今因此北討,卿意以為何如?」對曰:「安都狡猾有餘,今以兵逼之,恐非國之利。」上曰:「諸軍猛銳,何往不克!卿勿多言!」安都聞大兵北上,懼,遣使乞降於魏,常珍奇亦以懸瓠降魏,皆請兵自救。   戊寅,立皇子昱為太子。   薛安都以其子為質於魏,魏遣鎮東大將軍代人尉元、鎮東將軍魏郡孔伯恭等帥騎一萬出東道,救彭城;鎮西大將軍西河公石、都督荊 豫 南雍州諸軍事張窮奇出西道,救懸瓠。以安都為都督徐 雍等五州諸軍事、鎮南大將軍、徐州刺史、河東公;常珍奇為平南將軍、豫州刺史、河內公。   兗州刺史申纂詐降於魏,尉元受之而陰為之備。魏帥至無鹽,纂閉門拒守。   薛安都之召魏兵也,畢衆敬不與之同,遣使來請降;上以衆敬為兗州刺史。衆敬子元賓在建康,先坐他罪誅。衆敬聞之,怒,拔刀斫柱曰:「吾皓首唯一子,不能全,安用獨生!」十一月,壬子,魏師至瑕丘,衆敬請降於魏。尉元遣部將先據其城,衆敬悔恨,數日不食。元長驅而進,十二月,己未,軍于秺。   西河公石至上蔡,常珍奇帥文武出迎。石欲頓軍汝北,未卽入城,中書博士鄭羲曰:「今珍奇雖來,意未可量。不如直入其城,奪其管籥,據有府庫,制其腹心,策之全者也。」石遂策馬入城,因置酒嬉戲。羲曰:「觀珍奇之色甚不平,不可不為之備。」乃嚴兵設備。其夕,珍奇使人燒府屋,欲為變,以石有備而止。羲,豁之曾孫也。   淮西七郡民多不願屬魏,連營南奔。魏遣建安王陸馛宣慰新附。民有陷軍為奴婢者,馛悉免之,新民乃悅。   乙丑,詔坐依附尋陽削官爵禁錮者,皆從原蕩,隨才銓用。   劉勔圍壽陽,自首春至于末冬,內攻外禦,戰無不捷,以寬厚得將士心。尋陽旣平,上使中書為詔諭殷琰,蔡興宗曰:「天下旣定,是琰思過之日。陛下宜賜手詔數行以相慰引。今直中書為詔,彼必疑謂非真,非所以速清方難也。」不從。琰得詔,謂劉勔詐為之,不敢降。杜叔寶閉絕尋陽敗問,有傳者卽殺之,守備益固。凡有降者,上輒送壽陽城下,使與城中人語,由是衆情離沮。   琰欲請降於魏,主簿譙郡夏侯詳說琰曰:「今日之舉,本効忠節。若社稷有奉,便當歸身朝廷,何可北面左衽乎!且今魏軍近在淮次,官軍未測吾之去就,若遣使歸款,必厚相慰納,豈止免罪而已。」琰乃使詳出見劉勔。詳說勔曰:「今城中士民知困而猶固守者,畏將軍之誅,皆欲自歸於魏。願將軍緩而赦之,則莫不相帥而至矣。」勔許諾,使詳至城下,呼城中人,諭以勔意。丙寅,琰帥將佐面縛出降,勔悉加慰撫,不戮一人。入城,約勒將士,士民貲財,秋毫無所失,壽陽人大悅。魏兵至師水,將救壽陽;聞琰已降,乃掠義陽數千人而去。久之,琰復仕至少府而卒。   蕭惠開在益州,多任刑誅,蜀人猜怨。聞費欣壽敗沒,程法度不得前,於是晉原一郡反,諸郡皆應之,合兵圍成都。城中東兵不滿二千,惠開悉遣蜀人出,獨與東兵拒守。蜀人聞尋陽已平,爭欲屠城,衆至十餘萬人。惠開每遣兵出戰,未嘗不捷。   上遣其弟惠基自陸道使成都,赦惠開罪。惠基至涪,蜀人遏留惠基,不聽進。惠基帥部曲擊之,斬其渠帥,然後得前。惠開奉旨歸降,城圍得解。   上遣惠開宗人寶首自水道慰勞益州。寶首欲以平蜀為己功,更獎說蜀人,使攻惠開。於是處處蜂起,凡諸離散者一時還合,與寶首進逼成都,衆號二十萬。惠開欲擊之,將佐皆曰:「今慰勞使至而拒之,何以自明?」惠開曰:「今表啟路絕,不戰則何以得通使京師?」乃遣宋寧太守蕭惠訓等將萬兵與戰,大破之,生擒寶首,囚於成都,遣使言狀。上使執送寶首,召惠開還建康。上問以舉兵狀。惠開曰:「臣唯知逆順,不識天命;且非臣不亂,非臣不平。」上釋之。   是歲,僑立兗州,治淮陰;徐州治鍾離;青、冀二州共一刺史,治鬱洲,鬱洲在海中,周數百里,累石為城,高八九尺,虛置郡縣,荒民無幾。   張永、沈攸之進兵逼彭城,軍于下礚,分遣羽林監王穆之將卒五千守輜重於武原。   魏尉元至彭城,薛安都出迎。元遣李璨與安都先入城,收其管籥;別遣孔伯恭以精甲二千安撫內外,然後入。其夜,張永攻南門,不克而退。   元不禮於薛安都,安都悔降,復謀叛魏;元和之,不果發。安都重賂元等,委罪於女壻裴祖隆而殺之。元使李珠與安都守彭城,自將兵擊張永,絕其糧道,又破王穆之於武原。穆之帥餘衆就永,元進攻之。    卷一三二 宋紀十四 --------------------------------   起強圉協洽(丁未),盡上章閹茂(庚戌),凡四年。   太宗明皇帝泰始三年(丁未,公元四六七年)   春,正月,張永等棄城夜遁。會天大雪,泗水冰合,永等棄船步走,士卒凍死者太半,手足斷者什七八。尉元邀其前,薛安都乘其後,大破永等於呂梁之東,死者以萬數,枕尸六十餘里,委棄軍資器械不可勝計;永足指亦墮,與沈攸之僅以身免,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為魏所虜。上聞之,召蔡興宗,以敗書示之曰:「我愧卿甚!」永降號左將軍;攸之免官,以貞陽公領職,還屯淮陰。由是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   裴子野論曰:昔齊桓矜於葵丘而九國叛,曹公不禮張松而天下分。一失豪釐,其差遠矣。太宗之初,威令所被,不滿百里,卒有離心,士無固色,而能開誠心,布款實,莫不感恩服德,致命效死,故西摧北蕩,{宀禹}內褰開。旣而六軍獻捷,方隅束手,天子欲賈其餘威,師出無名,長淮以北,倏忽為戎。惜乎!若以嚮之虛懷,不驕不伐,則三叛奚為而起哉!高祖蟣虱生介冑,經啟疆埸;後之子孫,日蹙百里。播穫堂構,豈云易哉!   魏尉元以彭城兵荒之後,公私困竭,請發冀、相、濟、兗四州粟,取張永所棄船九百艘,沿清運載,以賑新民;魏朝從之。   魏東平王道符反於長安,殺副將駙馬都尉萬古真等;丙午,司空和其奴等將殿中兵討之。丁未,道符司馬段太陽攻道符,斬之;以安西將軍陸真為長安鎮將以撫之。道符,翰之子也。   閏月,魏以頓丘王李峻為太宰。   沈文秀、崔道固為土人所攻,遣使乞降於魏,且請兵自救。   二月,魏西河公石自懸瓠引兵攻汝陰太守張超,不克;退屯陳項,議還長社,待秋擊之。鄭羲曰:「張超蟻聚窮命,糧食已盡,不降當走,可翹足而待也。今棄之遠去,超修城浚隍,積薪儲穀,更來恐難圖矣。」石不從,遂還長社。   初,尋陽旣平,帝遣沈文秀弟文炳以詔書諭文秀,又遣輔國將軍劉懷珍將馬步三千人與文炳偕行。未至,值張永等敗退,懷珍還鎮山陽。文秀攻青州刺史明僧暠,帝使懷珍帥龍驤將軍王廣之將五百騎、步卒二千人浮海救之,至東海,僧暠已退保東萊。懷珍進據朐城,衆心兇懼,欲且保郁洲,懷珍曰:「文秀欲以青州歸索虜,計齊之士民,安肯甘心左衽邪!今揚兵直前,宣布威德,諸城可飛書而下。柰何守此不進,自為沮撓乎!」遂進,至黔陬,文秀所署高密、平昌二郡太守棄城走。懷珍送致文炳,達朝廷意,文秀猶不降;百姓聞懷珍至,皆喜。文秀所署長廣太守劉桃根將數千人戍不其城。懷珍軍於洋水,衆謂且宜堅壁伺隙,懷珍曰:「今衆少糧竭,懸軍深入,正當以精兵速進,掩其不備耳。」乃遣王廣之將百騎襲不其城,拔之。文秀聞諸城皆敗,乃遣使請降;帝復以為青州刺史。崔道固亦請降,復以為冀州刺史。懷珍引還。   魏濟陰王小新成卒。   沈攸之之自彭城還也,留長水校尉王玄載守下邳,積射將軍沈韶守宿豫,睢陵、淮陽皆留兵戌之。玄載,玄謨之從弟也。時東平太守申纂守無鹽,幽州刺史劉休賓守梁鄒,幷州刺史清河房崇吉守升城,輔國將軍清河張讜守團城,及兗州刺史王整、蘭陵太守桓忻、肥城、糜溝、垣苗等戍皆不附於魏。休賓,乘民之兄子也。   魏遣平東將軍長孫陵等將兵赴青州,征南大將軍慕容白曜將騎五萬為之繼援。白曜,燕太祖之玄孫也。白曜至無鹽,欲攻之。將佐皆以為攻具未備,不宜遽進。左司馬范陽酈範曰:「今輕軍遠襲,深入敵境,豈宜淹緩!且申纂必謂我軍來速,不暇攻圍,將不為備;今若出其不意,可一鼓而克。」白曜曰:「司馬策是也。」乃引兵偽退。申纂不復設備,白曜夜中部分,三月,甲寅旦,攻城,食時,克之;纂走,追擒,殺之。白曜欲盡以無鹽人為軍賞,酈範曰:「齊,形勝之地,宜遠為經略。今王師始入其境,人心未洽,連城相望,咸有拒守之志,苟非以德信懷之,未易平也。」白曜曰:「善!」皆免之。   白曜將攻肥城,酈範曰:「肥城雖小,攻之引日,勝之不能益軍勢,不勝足以挫軍威。彼見無鹽之破,死傷塗地,不敢不懼;若飛書告諭,縱使不降,亦當逃散。」白曜從之,肥城果潰,獲粟三十萬斛。白曜謂範曰:「此行得卿,三齊不足定也。」遂取垣苗、麋溝二戍。一旬中連拔四城,威震齊土。   丙子,以尚書左僕射蔡興宗為郢州刺史。   房崇吉守升城,勝兵者不過七百人。慕容白曜築長圍以攻之,自二月至于夏四月,乃克之。白曜忿其不降,欲盡坑城中人,參軍事昌黎韓麒麟諫曰:「今勍敵在前而阬其民,自此以東,諸城人自為守,不可克也。師老糧盡,外寇乘之,此危道也。」白曜乃慰撫其民,各使復業。   崇吉脫身走。崇吉母傅氏,申纂妻賈氏,與濟州刺史盧度世有中表親,然已疏遠。及為魏所虜,度世奉事甚恭,贍給優厚。度世閨門之內,和而有禮。雖世有屯夷,家有貧富,百口怡怡,豐儉同之。   崔道固閉門拒魏。沈文秀遣使迎降於魏,請兵援接,白曜欲遣兵赴之,酈範曰:「文秀室家墳墓皆在江南,擁兵數萬,城固甲堅,強則拒戰,屈則遁去。我師未逼其城,無朝夕之急,何所畏忌而遽求援軍!且觀其使者,視下而色愧,語煩而志怯。此必挾詐以誘我,不可從也。不若先取歷城,克盤陽,下梁鄒,平樂陵,然後按兵徐進,不患其不服也。」白曜曰;「崔道固等兵力單弱,不敢出戰;吾通行無礙,直抵東陽,彼自知必亡,故望風求服,夫又何疑!」範曰:「歷城兵多糧足,非朝夕可拔。文秀坐據東陽,為諸城根本。今多遣兵則無以攻歷城,少遣兵則不足以制東陽;若進為文秀所拒,退為諸城所邀,腹背受敵,必無全理。願更審計,無墮賊彀中。」白曜乃止。文秀果不降。   魏尉元上表稱:「彭城賊之要藩,不有重兵積粟,則不可固守;若資儲旣廣,雖劉彧師徒悉起,不敢窺淮北之地。」又言:「若賊向彭城,必由清、泗過宿豫,歷下邳;趨青州,亦由下邳、沂水經東安。此數者,皆為賊用師之要。今若先定下邳,平宿豫,鎮淮陽,戍東安,則青、冀諸鎮可不攻而克;若四城不服,青、冀雖拔,百姓狼顧,猶懷僥倖之心。臣愚以為,宜釋青、冀之師,先定東南之地,斷劉彧北顧之意,絕愚民南望之心;夏水雖盛,無津塗可由,冬路雖通,無高城可固。如此,則淮北自舉,暫勞永逸。兵貴神速,久則生變,若天雨旣降,彼或因水通,運糧益衆,規為進取,恐近淮之民翻然改圖,青、冀二州猝未可拔也。」   五月,壬戌,以太子詹事袁粲為尚書右僕射。   沈攸之自送運米至下邳,魏人遣清、泗間人詐攸之云:「薛安都欲降,求軍迎接。」軍副吳喜請遣千人赴之,攸之不許。旣而來者益多,喜固請不已,攸之乃集來者告之曰:「君諸人旣有誠心,若能與薛徐州子弟俱來者,皆卽假君以本鄉縣,唯意所欲;如其不爾,無為空勞往還。」自是一去不返。攸之使軍主彭城陳顯達將千人助戍下邳而還。   薛安都子令伯亡命梁、雍之間,聚黨數千人,攻陷郡縣。秋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休若遣南陽太守張敬兒等擊斬之。   上復遣中領軍沈攸之等擊彭城。攸之以為清、泗方涸,糧運不繼,固執以為不可。使者七返,上怒,強遣之。八月,壬寅,以攸之行南兗州刺史,將兵北出;使行徐州事蕭道成將千人鎮淮陰。道成收養豪俊,賓客始盛。   魏之入彭城也,垣崇祖將部曲奔朐山,據之,遣使來降;蕭道成以為朐山戍主。朐山濱海孤絕,人情未安,崇祖浮舟水側,欲有急則逃入海。魏東徐州刺史成固公戍圂城,崇祖部將有罪,亡降魏。成固公遣步騎二萬襲朐山,去城二十里;崇祖方出送客,城中人驚懼,皆下船欲去。崇祖還,謂腹心曰:「虜非有宿謀,承叛者之言而來耳,易誑也。今得百餘人還,事必濟矣。但人情一駭,不可斂集,卿等可亟去此一里外,大呼而來云:『艾塘義人已得破虜,須戍軍速往,相助逐之。』」舟中人果喜,爭上岸。崇祖引入,據城;遣羸弱入島,人持兩炬火,登山鼓譟。魏參騎以為軍備甚盛,乃退。上以崇祖為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   垣榮祖亦自彭城奔朐山,以奉使不效,畏罪不敢出,往依蕭道成于淮陰。榮祖少學騎射,或謂之曰:「武事可畏,何不學書!」榮祖曰:「昔曹公父子上馬橫槊,下馬談詠,此於天下,可不負飲食矣。君輩無自全之伎,何異犬羊乎!」劉善明從弟僧副將部曲二千人避魏居海島,道成亦召而撫之。   魏於天宮寺作大像,高四十三尺,用銅十萬斤,黃金六百斤。   魏尉元遣孔伯恭帥步騎一萬拒沈攸之,又以攸之前敗所喪士卒瘃墮膝行者悉還攸之,以沮其氣。上尋悔遣攸之等,復召使還。攸之至焦墟,去下邳五十餘里,陳顯達引兵迎攸之至睢清口,伯恭擊破之。攸之引兵退,伯恭追擊之,攸之大敗,龍驤將軍姜彥產之等戰沒。攸之創重,入保顯達營;丁酉夜,衆潰,攸之輕騎南走,委棄軍資器械以萬計,還屯淮陰。   尉元以書諭徐州刺史王玄載,玄載棄下邳走,魏以隴西辛紹先為下邳太守。紹先不尚苛察,務舉大綱,敎民治生禦寇而已;由是下邳安之。   孔伯恭進攻宿豫,宿豫戍將魯僧遵亦棄城走。魏將孔大恆等將千騎南攻淮陽,淮陽太守崔武仲焚城走。   慕容白曜進屯瑕丘。崔道固之未降也,綏邊將軍房法壽為王玄邈司馬,屢破道固軍,歷城人畏之。及道固降,皆罷兵。道固畏法壽扇動百姓,迫遣法壽使還建康。會從弟崇吉自升城來,以母妻為魏所獲,謀於法壽。法壽雅不欲南行,怨道固迫之。時道固遣兼治中房靈賓督清河、廣川二郡事,戍磐陽,法壽乃與崇吉謀襲磐陽,據之,降於慕容白曜,以贖崇吉母妻。道固遣兵攻之,白曜自瑕丘遣將軍長孫觀救磐陽,道固兵退。白曜表冠軍將軍韓麒麟與法壽對為冀州刺史,以法壽從弟靈民、思順、靈悅、伯憐、伯玉、叔玉、思安、幼安等八人皆為郡守。   白曜自瑕丘引兵攻崔道固於歷城,遣平東將軍長孫陵等攻沈文秀於東陽。道固拒守不降,白曜築長圍守之。陵等至東陽,文秀請降;陵等入其西郭,縱士卒暴掠。文秀悔怒,閉城拒守,擊陵等,破之。陵等退屯清西,屢進攻城,不克。   癸卯,大赦。   戊申,魏主李夫人生子宏。夫人,惠之女也。馮太后自撫養宏;頃之,還政於魏主。魏主始親國事,勤於為治,賞罰嚴明,拔清節,黜貪汙,於是魏之牧守始有以廉潔著聞者。   太中大夫徐爰,自太祖時用事,素不禮於上。上銜之,詔數其姦佞之罪,徙交州。   冬,十月,辛巳,詔徙義陽王昶為晉熙王,使員外郎李豐以金千兩贖昶於魏。魏人弗許,使昶與上書,為兄弟之儀。上責其不稱臣,不答。魏主復使昶與上書,昶辭曰:「臣本實彧兄,未經為臣。若改前書,事為二敬;茍或不改,彼所不納。臣不敢奉詔。」乃止。魏人愛重昶,凡三尚公主。   十一月,乙卯,分徐州置東徐州,以輔國將軍張讜為刺史。   十二月,庚戌,以幽州刺史劉休賓為兗州刺史。休賓之妻,崔邪利之女也,生子文曄,與邪利皆沒於魏。慕容白曜將其妻子至梁鄒城下示之。休賓密遣主簿尹文達至歷城見白曜,且視其妻子;休賓欲降,而兄子聞慰不可。白曜使人至城下呼曰:「劉休賓數遣人來見僕射約降,何故違期不至!」由是城中皆知之,共禁制休賓不得降,魏兵圍之。   魏西河公石復攻汝陰,汝陰有備,無功而還。常珍奇雖降於魏,實懷貳心;劉勔復以書招之。會西河公石攻汝陰,珍奇乘虛燒劫懸瓠,驅掠上蔡、安成、平輿三縣民,屯於灌水。   明皇帝泰始四年(戊申,公元四六八年)   春,正月,己未,上祀南郊,大赦。   魏汝陽司馬趙懷仁帥衆寇武津,豫州刺史劉勔遣龍驤將軍申元德擊破之,又斬魏于都公閼于拔於汝陽臺東,獲運車千三百乘。魏復寇義陽,勔使司徒參軍孫臺瓘擊破之。   淮西民賈元友上書,陳伐魏取陳、蔡之策,上以其書示劉勔。勔上言:「元友稱『虜主幼弱,內外多難,天亡有期』。臣以為虜自去冬蹈藉王土,磐據數郡,百姓殘亡;今春以來,連城圍逼,國家未能復境,何暇滅虜!元友所陳,率多夸誕狂謀,皆非事實。言之甚易,行之甚難。臣竊尋元嘉以來,傖荒遠人,多干國議,負擔歸闕,皆勸討虜,從來信納,皆貽後悔。境上之人,唯視強弱:王師至彼,必壺漿候塗;裁見退軍,便抄截蜂起。此前後所見,明驗非一也。」上乃止。   魏尉元遣使說東徐州刺史張讜,讜以團城降魏。魏以中書侍郎高閭與讜對為東徐州刺史,李璨與畢衆敬對為東兗州刺史。元又說兗州刺史王整、蘭陵太守桓忻,整、忻皆降於魏。魏以元為開府儀同三司、都督徐 南 北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彭城。召薛安都、畢衆敬入朝,至平城,魏以上客待之,羣從皆封侯,賜第宅,資給甚厚。   慕容白曜圍歷城經年,二月,庚寅,拔其東郭;癸巳,崔道固面縛出降。白曜遣道固之子景業與劉文曄同至梁鄒,劉休賓亦出降。白曜送道固、休賓及其僚屬於平城。   辛丑,以前龍驤將軍常珍奇為都督司 北豫二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魏西河公石攻之,珍奇單騎奔壽陽。   乙巳,車騎大將軍、曲江莊公王玄謨卒。   三月,魏慕容白曜進圍東陽。   上以崔道固兄子僧祐為輔國將軍,將兵數千從海道救歷城,至不其,聞歷城已沒,遂降於魏。   交州刺史劉牧卒。州人李長仁殺牧北來部曲,據州反,自稱刺史。   廣州刺史羊希使晉康太守沛郡劉思道伐俚。思道違節度失利,希遣收之;思道自帥所領攻州,希兵敗而死。龍驤將軍陳伯紹將兵伐俚,還擊思道,擒斬之。希,玄保之兄子也。   夏,四月,己卯,復減郡縣田租之半。   徙東海王禕為廬江王,山陽王休祐為晉平王。上以廢帝謂禕為驢王,故以廬江封之。   劉勔敗魏兵於許昌。   魏以南郡公李惠為征南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關右諸軍事、雍州刺史,進爵為王。   五月,乙卯,魏主畋于崞山,遂如繁畤,辛酉,還宮。   六月,魏以昌黎王馮熙為太傅。熙,太后之兄也。   秋,七月,庚申,以驍騎將軍蕭道成為南兗州刺史。   八月,戊子,以南康相劉勃為交州刺史。   上以沈文秀之弟征北中兵參軍文靜為輔國將軍,統高密等五郡軍事,自海道救東陽。至不其城,為魏所斷,因保城自固。魏人攻之,不克。辛卯,分青州置東青州,以文靜為刺史。   九月,辛亥,魏立皇叔楨為南安王,長壽為城陽王,太洛為章武王,休為安定王。   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發諸州兵北伐。   十一月,李長仁遣使請降,自貶行州事;許之。   十二月,魏人拔不其城,殺沈文靜,入東陽西郭。   義嘉之亂,巫師請發脩寧陵,戮玄宮為厭勝。是歲,改葬昭太后。   先是,中書侍郎、舍人皆以名流為之。太祖始用寒士秋當,世祖猶雜選士庶,巢尚之、戴法興皆用事。及上卽位,盡用左右細人,游擊將軍阮佃夫、中書通事舍人王道隆、員外散騎侍郎楊運長等,並參預政事,權亞人主,巢、戴所不及也。佃夫尤恣橫,人有順迕,禍福立至。大納貨賂,所餉減二百匹絹,則不報書。園宅飲饌,過於諸王;妓樂服飾,宮掖不如也。朝士貴賤,莫不自結。僕隸皆不次除官,捉車人至虎賁中郎部,馬士至員外郎。   明皇帝泰始五年(己酉,公元四六九年)   春,正月,癸亥,上耕籍田,大赦。   沈文秀守東陽,魏人圍之三年,外無救援,士卒晝夜拒戰,甲冑生蟣蝨,無離叛之志。乙丑,魏人拔東陽,文秀解戎服,正衣冠,取所持節坐齋內。魏兵交至,問:「沈文秀何在?」文秀厲聲曰:「身是!」魏人執之,去其衣,縛送慕容白曜,使之拜,文秀曰:「各兩國大臣,何拜之有!」白曜還其衣,為之設饌,鎖送平城。魏主數其罪而宥之,待為下客,給惡衣、疏食;旣而重其不屈,稍嘉禮之,拜外都下大夫。於是青、冀之地盡入於魏矣。   戊辰,魏平昌宣王和其奴卒。   二月,己卯,魏以慕容白曜為都督青 齊 東徐三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青州刺史,進爵濟南王。白曜撫御有方,東人安之。   魏自天安以來,比歲旱饑,重以青、徐用兵,山東之民疲於賦役。顯祖命因民貧富為三等輸租之法,等為三品:上三品輸平城,中輸他州,下輸本州。又,魏舊制:常賦之外,有雜調十五;至是悉罷之,由是民稍贍給。   河東柳欣慰等謀反,欲立太尉廬江王禕。禕自以於帝為兄,而帝及諸兄弟皆輕之,遂與欣慰等通謀相酬和。征北諮議參軍杜幼文告之,丙申,詔降禕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出鎮宣城,帝遣腹心楊運長領兵防衞。欣慰等並伏誅。   三月,魏人寇汝陰,太守楊文萇擊卻之。   夏,四月,丙申,魏大赦。   五月,魏徙青、齊民於平城,置升城、歷城民望於桑乾,立平齊郡以居之;自餘悉為奴婢,分賜百官。   魏沙門統曇曜奏:「平齊戶及諸民有能歲輸穀六十斛入僧曹者,卽為僧祇戶,粟為僧祇粟,遇凶歲,賑給飢民。」又請「民犯重罪及官奴,以為佛圖戶,以供諸寺洒掃。」魏主並許之。於是僧祇戶、粟及寺戶徧於州鎮矣。   六月,魏立皇子宏為太子。   癸酉,以左衞將軍沈攸之為郢州刺史。   上又令有司奏廬江王禕忿懟有怨言,請窮治;不許。丁丑,免禕官爵,遣大鴻臚持節奉詔責禕,因逼令自殺,子輔國將軍充明廢徙新安。   冬,十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魏頓丘王李峻卒。   十一月,丁未,魏復遣使來脩和親,自是信使歲通。   閏月,戊子,以輔師將軍孟陽為兗州刺史,始治淮陰。   十二月,戊戌,司徒建安王休仁解揚州。休仁年與上鄰亞,素相友愛,景和之世,上賴其力以脫禍。及泰始初,四方兵起,休仁親當矢石,克成大功,任總百揆,親寄甚隆;由是朝野輻湊,上漸不悅。休仁悟其旨,故表解揚州。己未,以桂陽王休範為揚州刺史。   分荊州之巴東、建平,益州之巴西、梓潼郡,置三巴校尉,治白帝。先是,三峽蠻、獠歲為抄暴,故立府以鎮之。上以司徒參軍東莞孫謙為巴東、建平二郡太守。謙將之官,敕募千人自隨,謙曰:「蠻夷不賓,蓋待之失節耳,何煩兵役以為國費!」固辭不受。至郡,開布恩信,蠻、獠翕然懷之,競餉金寶;謙皆慰諭,不受。   臨海賊帥田流自稱東海王,剽掠海鹽,殺鄞令,東土大震。   明皇帝泰始六年(庚戌,公元四七O年)   春,正月,乙亥,初制間二年一祭南郊,間一年一祭明堂。   二月,壬寅,以司徒休仁為太尉,領司徒;固辭。   癸丑,納江智淵孫女為太子妃。甲寅,大赦。令百官皆獻物;始興太守孫奉伯止獻琴、書,上大怒,封藥賜死,旣而原之。   魏以東郡王陸定國為司空。定國,麗之子也。   魏主遣征西大將軍上黨王長孫觀擊吐谷渾。   夏,四月,辛丑,魏大赦。   戊申,魏長孫觀與吐谷渾王拾寅戰於曼頭山,拾寅敗走,遣別駕康盤龍入貢,魏主囚之。   癸亥,立皇子燮為晉熙王,奉晉熙王昶後。   五月,魏立皇弟長樂為建昌王。   六月,癸卯,以江州刺史王景文為尚書左僕射、揚州刺史,以尚書僕射袁粲為右僕射。   上宮中大宴,裸婦人而觀之,王后以戶扇障面。上怒曰:「外舍寒乞!今共為樂,何獨不視!」后曰:「為樂之事,其方自多;豈有姑姊妹集而裸婦人以為笑!外舍之樂,雅異於此。」上大怒,遣后起。后兄景文聞之曰:「后在家劣弱,今段遂能剛正如此!」   南兗州刺史蕭道成在軍中久,民間或言道成有異相,當為天子。上疑之,徵為黃門侍郎、越騎校尉。道成懼,不欲內遷,而無計得留。冠軍參軍廣陵荀伯玉勸道成遣數十騎入魏境,安置標榜,魏果遣遊騎數百履行境上;道成以聞,上使道成復本任。秋,九月,命道成遷鎮淮陰。以侍中、中領軍劉勔為都督南徐、兗等五州諸軍事,鎮廣陵。   戊寅,立總明觀,置祭酒一人,儒、玄、文、史學士各十人。   柔然部真可汗侵魏,魏主引羣臣議之。尚書右僕射南平公目辰曰:「若車駕親征,京師危懼,不如持重固守。虜懸軍深入,糧運無繼,不久自退;遣將追擊,破之必矣。」給事中張白澤曰:「蠢爾荒愚,輕犯王略,若鑾輿親行,必望麾崩散,豈可坐而縱敵!以萬乘之尊,嬰城自守,非所以威服四夷也。」魏主從之。白澤,袞之孫也。   魏主使京兆王子推等督諸軍出西道,任城王雲等督諸軍出東道,汝陰王天賜等督諸軍為前鋒,隴西王源賀等督諸軍為後繼,鎮西將軍呂羅漢等掌留臺事。諸將會魏主於女水之濱,與柔然戰,柔然大敗。乘勝逐北,斬首五萬級,降者萬餘人,獲戎馬器械不可勝計。旬有九日,往返六千餘里。改女水曰武川。司徒東安王劉尼坐昏醉,軍陳不整,免官。壬申,還至平城。   是時,魏百官不給祿,少能以廉白自立者。魏主詔:「吏受所監臨羊一口、酒一斛者,死;與者以從坐論。有能糾告尚書已下罪狀者,隨所糾官輕重授之。」張白澤諫曰:「昔周之下士,尚有代耕之祿。今皇朝貴臣,服勤無報;若使受禮者刑身,糾之者代職,臣恐姦人闚望,忠臣懈節,如此而求事簡民安,不亦難乎!請依律令舊法,仍班祿以酬廉吏。」魏主乃為之罷新法。   冬,十月,辛卯,詔以世祖繼體,陷憲無遺,以皇子智隨為世祖子,立為武陵王。   初,魏乙渾專政,慕容白曜頗附之。魏主追以為憾,遂稱白曜謀反,誅之,及其弟如意。   初,魏南部尚書李敷,儀曹尚書李訢,少相親善,與中書侍郎盧度世皆以才能為世祖、顯祖所寵任,參豫機密,出納詔命。其後訢出為相州刺史,受納貨賂,為人所告,敷掩蔽之。顯祖聞之,檻車徵訢,案驗服罪,當死。是時敷弟奕得幸於馮太后,帝意已疏之。有司以中旨諷訢告敷兄弟陰事,可以得免。訢謂其壻裴攸曰:「吾與敷族世雖遠,恩踰同生,今在事勸吾為此,吾情所不忍。每引簪自刺,解帶自絞,終不得死。且吾安能知其陰事!將若之何?」攸曰:「何為為人死也!有馮闡者,先為敷所敗,其家深怨之。今詢其弟,敷之陰事可得也。」訢從之。又趙郡范檦條列敷兄弟事狀凡三十餘條。有司以聞。帝大怒,誅敷兄弟。訢得減死,鞭髡配役。未幾,復為太倉尚書,攝南部事。敷,順之子也。   魏陽平王新成卒。   是歲,命龍驤將軍義興周山圖將兵屯浹口討田流,平之。   柔然攻于闐,于闐遣使者素目伽奉表詣魏求救。魏主命公卿議之,皆曰:「于闐去京師幾萬里,蠕蠕唯習野掠,不能攻城;若其可攻,尋已亡矣。雖欲遣師,勢無所及。」魏主以議示使者,使者亦以為然。乃詔之曰:「朕應急敕諸軍以拯汝難。但去汝遐阻,必不能救當時之急,汝宜知之。朕今練甲養士,一二歲間,當躬帥猛將,為汝除患。汝其謹脩警候以待大舉。」    卷一三三 宋紀十五 --------------------------------   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旃蒙單閼(乙卯),凡五年。   太宗明皇帝泰始七年(辛亥,公元四七一年)   春,二月,戊戌,分交、廣置越州,治臨漳。   初,上為諸王,寬和有令譽,獨為世祖所親。卽位之初,義嘉之黨多蒙全宥,隨才引用,有如舊臣。及晚年,更猜忌忍虐,好鬼神,多忌諱,言語、文書,有禍敗、凶喪及疑似之言應回避者數百千品,有犯必加罪戮。改「騧」字為「〈馬瓜〉」,以其似禍字故也。左右忤意,往往有刳斮者。   時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內外百官,並斷俸祿。而奢費過度,每所造器用,必為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倖用事,貨賂公行。   上素無子,密取諸王姬有孕者內宮中,生男則殺其母,使寵姬子之。   至是寢疾,以太子幼弱,深忌諸弟。南徐州刺史晉平刺王休祐,前鎮江陵,貪虐無度,上不使之鎮,留之建康,遣上佐行府州事。休祐性剛狠,前後忤上非一,上積不能平,且慮將來難制,欲方便除之。甲寅,休祐從上於巖山射雉,左右從者並在仗後。日欲闇,上遣左右壽寂之等數人,逼休祐令墜馬,因共毆,拉殺之,傳呼「驃騎落馬!」上陽驚,遣御醫絡驛就視,比其左右至,休祐已絕。去車輪,輿還第。追贈司空,葬之如禮。   建康民間訛言,荊州刺史巴陵王休若有至貴之相,上以此言報之,休若憂懼。戊午,以休若代休祐為南徐州刺史。休若腹心將佐,皆謂休若還朝,必不免禍。中兵參軍京兆王敬先說休若曰:「今主上彌留,政成省閤,羣豎恟恟,欲悉去宗支以便其私。殿下聲著海內,受詔入朝,必往而不返。荊州帶甲十餘萬,地方數千里,上可以匡天子,除姦臣,下可以保境土,全一身;孰與賜劍邸第,使臣妾飲泣而不敢葬乎!」休若素謹畏,偽許之。敬先出,使人執之,以白於上而誅之。   三月,辛酉,魏假員外散騎常侍邢祐來聘。   魏主使殿中尚書胡莫寒簡西部敕勒為殿中武士。莫寒大納貨賂,衆怒,殺莫寒及高平假鎮將奚陵。夏,四月,諸部敕勒皆叛。魏主使汝陰王天賜將兵討之,以給事中羅雲為前鋒;敕勒詐降,襲雲,殺之,天賜僅以身免。   晉平刺王旣死,建安王休仁益不自安。上與嬖臣楊運長等為身後之計,運長等亦慮上晏駕後,休仁秉政,己輩不得專權,彌贊成之。上疾嘗暴甚,內外莫不屬意於休仁,主書以下皆往東府訪休仁所親信,豫自結納;其或在直不得出者,皆恐懼。上聞,愈惡之。五月,戊午,召休仁入見,旣而謂曰:「今夕停尚書下省宿,明可早來。」其夜,遣人齎藥賜死。休仁罵曰:「上得天下,誰之力邪!孝武以誅鉏兄弟,子孫滅絕。今復為爾,宋祚其得久乎!」上慮有變,力疾乘輿出端門,休仁死,乃入。下詔稱:「休仁規結禁兵,謀為亂逆,朕未忍明法,申詔詰厲。休仁慙恩懼罪,遽自引決。可宥其二子,降為始安縣王,聽其子伯融襲封。」   上慮人情不悅,乃與諸大臣及方鎮詔,稱:「休仁與休祐深相親結,語休祐云:『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身;我從來頗得此力。』休祐之隕,本欲為民除患,而休仁從此日生嬈懼。吾每呼令入省,便入辭楊太妃。吾春中多與之射雉,或陰雨不出,休仁輒語左右云:『我已復得今一日。』休仁旣經南討,與宿衞將帥經習狎共事。吾前者積日失適,休仁出入殿省,無不和顏,厚相撫勞。如其意趣,人莫能測。事不獲已,反覆思惟,不得不有近日處分。恐當不必卽解,故相報知。」   上與休仁素厚,雖殺之,每謂人曰:「我與建安年時相鄰,少便款狎。景和、泰始之間,勳誠實重;事計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因流涕不自勝。   初,上在藩與褚淵以風素相善;及卽位,深相委仗。上寢疾,淵為吳郡太守,急召之。旣至,入見,上流涕曰:「吾近危篤,故召卿,欲使著黃〈礻羅〉耳。」黃〈礻羅〉者,乳母服也。上與淵謀誅建安王休仁,淵以為不可,上怒曰:「卿癡人!不足與計事!」淵懼而從命。復以淵為吏部尚書。庚午,以尚書右僕射袁粲為尚書令,褚淵為左僕射。   上惡太子屯騎校尉壽寂之勇健;會有司奏寂之擅殺邏將,徙越州,於道殺之。   丙戌,追廢晉平王休祐為庶人。   巴陵王休若至京口,聞建安王死,益懼。上以休若和厚,能諧緝物情,恐將來傾奪幼主,欲遣使殺之,慮不奉詔;欲徵入朝,又恐猜駭。六月,丁酉,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為南徐州刺史,以休若為江州刺史。手書殷勤,召休若使赴七月七日宴。   丁未,魏主如河西。   秋,七月,巴陵哀王休若至建康;乙丑,賜死於第,贈侍中、司空。復以桂陽王休範為江州刺史。時上諸弟俱盡,唯休範以人才凡劣,不為上所忌,故得全。   沈約論曰:聖人立法垂制,所以必稱先王,蓋由遺訓餘風,足以貽之來世也。太祖經國之義雖弘,隆家之道不足。彭城王照不窺古,徒見昆弟之義,未識君臣之禮,冀以家情行之國道,主猜而猶犯,恩薄而未悟,致以呵訓之微行,遂成滅親之大禍。開端樹隙,垂之後人。太宗因易隙之情,據已行之典,翦落洪枝,不待顧慮。旣而本根無庇,幼主孤立,神器以勢弱傾移,靈命隨樂推回改,斯蓋履霜有漸,堅冰自至,所由來遠矣!   裴子野論曰:夫噬虎之獸,知愛己子;搏貍之鳥,非護異巢。太宗保字螟蛉,剿拉同氣,旣迷在原之天屬,未識父子之自然。宋德告終,非天廢也。夫危亡之君,未嘗不先棄本枝,嫗煦旁孽;推誠嬖狎,疾惡父兄。前乘覆車,後來并轡。借使叔仲有國,猶不先配天;而他人入室,將七廟絕祀;曾是莫懷,甘心揃落。晉武背文明之託,而覆中州者賈后;太祖棄初寧之誓,而登合殿者元凶。禍福無門,奚其豫擇!友于兄弟,不亦安乎!   丙寅,魏主至陰山。   初,吳喜之討會稽也,言於上曰:「得尋陽王子房及諸賊帥,皆卽於東戮之。」旣而生送子房,釋顧琛等。上以其新立大功,不問,而心銜之。及克荊州,剽掠,贓以萬計。壽寂之死,喜為淮陵太守,督豫州諸軍事,聞之,內懼,啟乞中散大夫,上尤疑駭。或譖蕭道成在淮陰有貳心於魏,上封銀壺酒,使喜自持賜道成。道成懼,欲逃,喜以情告道成,且先為之飲,道成卽飲之。喜還朝,保證道成。或密以啟上,上以喜多計數,素得人情,恐其不能事幼主;乃召喜入內殿,與共言謔甚款。旣出,賜以名饌。尋賜死,然猶發詔賻賜。   又與劉勔等詔曰:「吳喜輕狡萬端,苟取物情。昔大明中,黟、歙有亡命數千人,攻縣邑,殺官長,劉子尚遣三千精甲討之,再往失利。孝武以喜將數十人至縣,說誘羣賊,賊卽歸降。詭數幻惑,乃能如此。及泰始初東討,止有三百人,直造三吳,凡再經薄戰,而自破岡以東,至海十郡,無不清蕩。百姓聞吳河東來,便望風自退;若非積取三吳人情,何以得弭伏如此!尋喜心迹,豈可奉守文之主,遭國家可乘之會邪!譬如餌藥,當人羸冷,資散石以全身,及熱勢發動,去堅積以止患,非忘其功,勢不獲已耳。」   戊寅,以淮陰為北兗州,徵蕭道成入朝。道成所親以朝廷方誅大臣,勸勿就徵,道成曰:「諸卿殊不見事!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諸弟,何預他人!今唯應速發;淹留顧望,必將見疑。且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祚,禍難將興,方與卿等戮力耳。」旣至,拜散騎常侍、太子左衞率。   八月,丁亥,魏主還平城。   戊子,以皇子躋繼江夏文獻王義恭。   庚寅,上疾有間,大赦。   戊戌,立皇子準為安成王,實桂陽王休範之子也。   魏顯祖聰睿夙成,剛毅有斷,而好黃、老、浮屠之學。每引朝士及沙門共談玄理,雅薄富貴,常有遺世之心。以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子推沈雅仁厚,素有時譽,欲禪以帝位。時太尉源賀督諸軍屯漠南,馳傳召之。旣至,會公卿大議,皆莫敢先言。任城王雲,子推之弟也,對曰:「陛下方隆太平,臨覆四海,豈得上違宗廟,下棄兆民。且父子相傳,其來久矣。陛下必欲委棄塵務,則皇太子宜承正統。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陛下若更授旁支,恐非先聖之意,啟姦亂之心,斯乃禍福之原,不可不慎也。」源賀曰:「陛下今欲禪位皇叔,臣恐紊亂昭穆,後世必有逆祀之譏。願深思任城之言。」東陽公丕等曰:「皇太子雖聖德早彰,然實沖幼。陛下富於春秋,始覽萬機,柰何欲隆獨善,不以天下為心,其若宗廟何!其若億兆何!」尚書陸馛曰:「陛下若捨太子,更議諸王,臣請刎頸殿庭,不敢奉詔!」帝怒,變色;以問宦者選部尚書酒泉趙黑,黑曰:「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他!」帝默然,時太子宏生五年矣,帝以其幼,故欲傳位子推。中書令高允曰:「臣不敢多言,願陛下上思宗廟託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帝乃曰:「然則立太子,羣公輔之,有何不可!」又曰:「陸馛,直臣也,必能保吾子。」乃以馛為太保,與源賀持節奉皇帝璽紱傳位於太子。丙午,高祖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延興。   高祖幼有至性,前年,顯祖病癰,高祖親吮。及受禪,悲泣不自勝。顯祖問其故,對曰:「代親之感,內切於心。」   丁未,顯祖下詔曰:「朕希心玄古,志存澹泊,爰命儲宮踐升大位,朕得優遊恭己,栖心浩然。」   羣臣奏曰:「昔漢高祖稱皇帝,尊其父為太上皇,明不統天下也。今皇帝幼沖,萬機大政,猶宜陛下總之。謹上尊號曰太上皇帝。」顯祖從之。   己酉,上皇徙居崇光宮,采椽不斲,土階而已;國之大事咸以聞。崇光宮在北苑中,又建鹿野浮圖於苑中之西山,與禪僧居之。   冬,十月,魏沃野、統萬二鎮敕勒叛,遣太尉源賀帥衆討之;降二千餘落,追擊餘黨至枹罕、金城,大破之,斬首八千餘級,虜男女萬餘口,雜畜三萬餘頭。詔賀都督三道諸軍,屯于漠南。   先是,魏每歲秋、冬發軍,三道並出以備柔然,春中乃還。賀以為:「往來疲勞,不可支久;請募諸州鎮武健者三萬餘人,築三城以處之,使冬則講武,春則耕種。」不從。   庚寅,魏以南安王楨為都督涼州及西戎諸軍事,領護西域校尉,鎮涼州。   上命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垣崇祖經略淮北,崇祖自郁洲將數百人入魏境七百里,據蒙山。十一月,魏東兗州刺史于洛侯擊之,崇祖引還。   上以故第為湘宮寺,備極壯麗;欲造十級浮圖而不能,乃分為二。新安太守巢尚之罷郡入見,上謂曰:「卿至湘宮寺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錢不少。」通直散騎侍郎會稽虞愿侍側,曰:「此皆百姓賣兒貼婦錢所為,佛若有知,當慈悲嗟愍;罪高浮圖,何功德之有!」侍坐者失色;上怒,使人驅下殿。愿徐去,無異容。   上好圍棋,棋甚拙,與第一品彭城丞王抗圍棋,抗每假借之,曰:「皇帝飛棋,臣抗不能斷。上終不悟,好之愈篤。愿又曰:「堯以此敎丹朱,非人主所宜好也。」上雖怒甚,以愿王國舊臣,每優容之。   王景文常以盛滿為憂,屢辭位任,上不許。然中心以景文外戚貴盛,張永累經軍旅,疑其將來難信,乃自為謠言曰:「一士不可親,弓長射殺人。」景文彌懼,自表解揚州,情甚切至。詔報曰:「人居貴要,但問心若為耳。大明之世,巢、徐、二戴,位不過執戟,權亢人主。今袁粲作僕射領選,而人往往不知有粲,粲遷為令,居之不疑;人情向粲,淡然亦復不改常日。以此居貴位要任,當有致憂競不?夫貴高有危殆之懼,卑賤有填壑之憂,有心於避禍,不如無心於任運。存亡之要,巨細一揆耳。」   明帝泰豫元年(壬子,公元四七二年)   春,正月,甲寅朔,上以疾久不平,改元。戊午,皇太子會四方朝賀者於東宮,并受貢計。   大陽蠻酋桓誕擁沔水以北、滍 葉以南八萬餘落降於魏,自云桓玄之子,亡匿蠻中,以智略為羣蠻所宗。魏以誕為征南將軍、東荊州刺史、襄陽王,聽自選郡縣吏;使起部郎京兆韋珍與誕安集新民,區置諸事,皆得其所。   二月,柔然侵魏,上皇遣將擊之;柔然走。東部敕勒叛奔柔然,上皇自將追之,至石磧,不及而還。   上疾篤,慮晏駕之後,皇后臨朝,江安懿侯王景文以元舅之勢,必為宰相,門族強盛,或有異圖。己未,遣使齎藥賜景文死,手敕曰:「與卿周旋,欲全卿門戶,故有此處分。」敕至,景文正與客棋,叩函看已,復置局下,神色不變,方與客思行爭劫。局竟,斂子內匳畢,徐曰:「奉敕見賜以死。」方以敕示客。中直兵焦度趙智略憤怒,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數百,足以一奮。」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見念者,為我百口計。」乃作墨啟答敕致謝,飲藥而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上夢有人告曰:「豫章太守劉愔反。」旣寤,遣人就郡殺之。   魏顯祖還平城。   庚午,魏主耕籍田。   夏,四月,以垣崇祖行徐州事,徙戍龍沮。   己亥,上大漸,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為司空,又以尚書右僕射褚淵為護軍將軍,加中領軍劉勔右僕射,詔淵、勔與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並受顧命。褚淵素與蕭道成善,引薦於上,詔又以道成為右衞將軍,領衞尉,與袁粲等共掌機事。是夕,上殂。庚子,太子卽皇帝位,大赦。時蒼梧王方十歲,袁粲、褚淵秉政,承太宗奢侈之後,務弘節儉,欲救其弊;而阮佃夫、王道隆等用事,貨賂公行,不能禁也。   乙巳,以安成王準為揚州刺史。   五月,戊寅,葬明皇帝于高寧陵,廟號太宗。六月,乙巳,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江氏為皇后。   秋,七月,柔然部帥無盧真將三萬騎寇魏敦煌,鎮將尉多侯擊走之。多侯,眷之子也。又寇晉昌,守將薛奴擊走之。   戊午,魏主如陰山。   戊辰,尊帝母陳貴妃為皇太妃,更以諸國太妃為太姬。   右軍將軍王道隆以蔡興宗強直,不欲使居上流,閏月,甲辰,以興宗為中書監;更以沈攸之為都督荊 襄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興宗辭中書監不拜。王道隆每詣興宗,躡履到前,不敢就席,良久去,竟不呼坐。   沈攸之自以材略過人,自至夏口以來,陰蓄異志;及徙荊州,擇郢州士馬、器仗精者,多以自隨。到官,以討蠻為名,大發兵力,招聚才勇,部勒嚴整,常如敵至。重賦斂以繕器甲,舊應供臺者皆割留之,養馬至二千餘匹,治戰艦近千艘,倉廩、府庫莫不充積。士子、商旅過荊州者,多為所羈留;四方亡命歸之者,皆蔽匿擁護;所部或有逃亡,無遠近窮追,必得而止。舉錯專恣,不復承用符敕,朝廷疑而憚之。為政刻暴,或鞭撻士大夫;上佐以下,面加詈辱。然吏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內盜賊屏息,夜戶不閉。   攸之賧罰羣蠻太甚,又禁五溪魚鹽,蠻怨叛。酉溪蠻王田頭擬死,弟婁侯篡立,其子田都走入獠中。於是羣蠻大亂,掠抄至武陵城下。武陵內史蕭嶷遣隊主張英兒擊破之,誅婁侯,立田都,羣蠻乃定。嶷,賾之弟也。   八月,戊午,樂安宣穆公蔡興宗卒。   九月,辛巳,魏主還平城。   冬,十月,柔然侵魏,及五原。十一月,上皇自將討之。將度漠,柔然北走數千里,上皇乃還。   丁亥,魏封上皇之弟略為廣川王。   己亥,以郢州刺史劉秉為尚書左僕射。秉,道憐之孫也,和弱無幹能,以宗室清令,故袁、褚引之。   中書通事舍人阮佃夫加給事中、輔國將軍,權任轉重,欲用其所親吳郡張澹為武陵郡;袁粲等皆不同,佃夫稱敕施行,粲等不敢執。   魏有司奏諸祠祀合一千七十五所,歲用牲七萬五千五百。上皇惡其多殺,詔:「自今非天地、宗廟、社稷,皆勿用牲,薦以酒脯而已。」   蒼梧王元徽元年(癸丑,公元四七三年)   春,正月,戊寅朔,改元,大赦。   庚辰,魏員外散騎常侍崔演來聘。   戊戌,魏上皇還,至雲中。   癸丑,魏詔守令勸課農事,同部之內,貧富相通,家有兼牛,通借無者。若不從詔,一門終身不仕。   戊午,魏上皇至平城。   甲戌,魏詔:「縣令能靜一縣劫盜者,兼治二縣,卽食其祿;能靜二縣者,兼治三縣,三年遷為郡守。二千石能靜二郡上至三郡亦如之,三年遷為刺史。」   桂陽王休範,素凡訥,少知解,不為諸兄所齒遇,物情亦不向之,故太宗之末得免於禍。及帝卽位,年在沖幼,素族秉政,近習用權。休範自謂尊親莫二,應入為宰輔;旣不如志,怨憤頗甚。典籤新蔡許公輿為之謀主,令休範折節下士,厚相資給。於是遠近赴之,歲中萬計;收養勇士,繕治器械。朝廷知其有異志,亦陰為之備。會夏口闕鎮,朝廷以其地居尋陽上流,欲使腹心居之。二月,乙亥,以晉熙王燮為郢州刺史。燮始四歲,以黃門郎王奐為長史,行府州事,配以資力,使鎮夏口;復恐其過尋陽為休範所劫留,使自太洑徑去。休範聞之,大怒,密與許公輿謀襲建康;表治城隍,多解材板而蓄之。奐,景文之兄子也。   吐谷渾王拾寅寇魏澆河。夏,四月,戊申,魏以司空長孫觀為大都督,發兵討之。   魏以孔子二十八世孫乘為崇聖大夫,給十戶以供洒掃。   秋,七月,魏詔:「河南六州之民,戶收絹一匹,綿一斤,租三十石。」   乙亥,魏主如陰山。   八月,庚申,魏上皇如河西。   長孫觀入吐谷渾境,芻其秋稼。吐谷渾王拾寅窘急請降,遣子斤入侍。自是歲脩職貢。   九月,辛巳,上皇還平城。   遣使如魏。   冬,十月,癸酉,割南兗、豫州之境置徐州,治鍾離。   魏上皇將入寇,詔州郡之民十丁取一以充行,戶收租五十石以備軍糧。   魏武都氐反,攻仇池,詔長孫觀回師討之。   武都王楊僧嗣卒於葭蘆,從弟文度自立為武興王,遣使降魏;魏以文度為武興鎮將。   十一月,丁丑,尚書令袁粲以母憂去職。   癸巳,魏上皇南巡,至懷州。枋頭鎮將代人薛虎子,先為馮太后所黜,為門士。時山東饑,盜賊競起,相州民孫誨等五百人稱虎子在鎮,境內清晏,乞還虎子。上皇復以虎子為枋頭鎮將,卽日之官,數州盜賊皆息。   十二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乙巳,江州刺史桂陽王休範進位太尉。   詔起袁粲,以衞軍將軍攝職,粲固辭。   壬子,柔然侵魏,柔玄鎮二部敕勒應之。   魏州鎮十一水旱,相州民餓死者二千八百餘人。   是歲,魏妖人劉舉聚衆自稱天子。齊州刺史武昌王平原討斬之。平原,提之子也。   蒼梧王元徽二年(甲寅,公元四七四年)   春,正月,丁丑,魏太尉源賀以疾罷。   二月,甲辰,魏上皇還平城。   三月,丁亥,魏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夏,五月,壬午,桂陽王休範反。掠民船,使軍隊稱力請受,付以材板,合乎裝治。數日卽辦。丙戌,休範帥衆二萬、騎五百發尋陽,晝夜取道;以書與諸執政,稱:「楊運長、王道隆蠱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無罪被戮,望執錄二豎,以謝冤魂。」   庚寅,大雷戍主杜道欣馳下告變,朝廷惶駭。護軍褚淵、征北將軍張永、領軍劉勔、僕射劉秉、右衞將軍蕭道成、游擊將軍載明寶、驍騎將軍阮佃夫、右軍將軍王道隆、中書舍人孫千齡、員外郎楊運長集中書省計事,莫有言者。道成曰:「昔上流謀逆,皆因淹緩致敗,休範必遠懲前失,輕兵急下,乘我無備。今應變之術,不宜遠出;若偏師失律,則大沮衆心。宜頓新亭、白下,堅守宮城、東府、石頭,以待賊至。千里孤軍,後無委積,求戰不得,自然瓦解。我請頓新亭以當其鋒,征北守白下,領軍屯宣陽門為諸軍節度;諸貴安坐殿中,不須競出,我自破賊必矣!」因索筆下議。衆並注「同」。孫千齡陰與休範通謀,獨曰:「宜依舊遣軍據梁山。」道成正色曰:「賊今已近,梁山豈可得至!新亭旣是兵衝,所欲以死報國耳。常時乃可屈曲相從,今不得也!」坐起,道成顧謂劉勔曰:「領軍已同鄙議,不可改易!」袁粲聞難,扶曳入殿。卽日,內外戒嚴。   道成將前鋒兵出屯新亭,張永屯白下,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戍石頭,袁粲、褚淵入衞殿省。時倉猝不暇授甲,開南北二武庫,隨將士意所取。   蕭道成至新亭,治城壘未畢,辛卯,休範前軍已至新林。道成方解衣高臥以安衆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帥舟師與休範戰,頗有殺獲。壬辰,休範自新林捨舟步上,其將丁文豪請休範直攻臺城。休範遣文豪別將兵趣臺城,自以大衆攻新亭壘。道成率將士悉力拒戰,自巳至午,外勢愈盛,衆皆失色,道成曰:「賊雖多而亂,尋當破矣。」   休範白服,乘肩輿,自登城南臨滄觀,以數十人自衞。屯騎校尉黃回與越騎校尉張敬兒謀詐降以取之。回謂敬兒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殺諸王!」敬兒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辦事,當以本州相賞。」乃與回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稱降。休範喜,召至輿側,回陽致道成密意,休範信之,以二子德宣、德嗣付道成為質。二子至,道成卽斬之。休範置回、敬兒於左右,所親李恆、鍾爽諫,不聽。時休範日飲醇酒,回見休範無備,目敬兒;敬兒奪休範防身刀,斬休範首,左右皆散走。敬兒馳馬持首歸新亭。   道成遣隊主陳靈寶送休範首還臺。靈寶道逢休範兵,棄首於水,挺身得達,唱云「已平」,而無以為驗,衆莫之信。休範將士亦不之知,其將杜黑騾攻新亭甚急。蕭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蕭惠朗帥敢死士數十人突入東門,至射堂下。道成上馬,帥麾下搏戰,惠朗乃退,道成復得保城。惠朗,惠開之弟也,其姊為休範妃。惠朗兄黃門郎惠明,明為道成軍副,在城內,了不自疑。   道成與黑騾拒戰,自晡達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復相聞。將士積日不得寢食,軍中馬夜驚,城內亂走。道成秉燭正坐,厲聲呵之,如是者數四。   丁文豪破臺軍於皂莢橋,直至朱雀桁南,杜黑騾亦捨新亭北趣朱雀桁。右軍將軍王道隆將羽林精兵在朱雀門內,急召鄱陽忠昭公劉勔於石頭。勔至,命撤桁以折南軍之勢,道隆怒曰:「賊至,但當急擊,寧可開桁自弱邪!」勔不敢復言。道隆趣勔進戰,勔渡桁南,戰敗而死。黑騾等乘勝渡淮,道隆弃衆走還臺,黑騾兵追殺之。黃門侍郎王蘊重傷,踣於御溝之側,或扶之以免。蘊,景文之兄子也。於是中外大震,道路皆云「臺城已陷」,白下、石頭之衆皆潰,張永、沈懷明逃還。宮中傳新亭亦陷,太后執帝手泣曰:「天下敗矣!」   先是,月犯右執法,太白犯上將,或勸劉勔解職。勔曰:「吾執心行己,無愧幽明,若災眚必至,避豈得免!」勔晚年頗慕高尚,立園宅,名為東山,遺落世務,罷遣部曲。蕭道成謂勔曰:「將軍受顧命,輔幼主,當此艱難之日,而深尚從容,廢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勔不從而敗。   甲午,撫軍長史褚澄開東府門納南軍,擁安成王準據東府,稱桂陽王敎曰:「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犯。」澄,淵之弟也。杜黑騾徑進至杜姥宅,中書舍人孫千齡開承明門出降,宮省恇憂。時府藏已竭,皇太后、太妃剔取宮中金銀器物以充賞,衆莫有鬬志。   俄而丁文豪之衆知休範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厲聲曰:「我獨不能定天下邪!」許公輿詐稱桂陽王在新亭,士民惶惑,詣蕭道成壘投刺者以千數。道成得,皆焚之,登北城謂曰;「劉休範父子昨已就戮,尸在南岡下。身是蕭平南,諸君諦視之,名刺皆已焚,勿憂懼也。」   道成遣陳顯達、張敬兒及輔師將軍任農夫、馬軍主東平周盤龍等將兵,自石頭濟淮,從承明門入衞宮省。袁粲慷慨謂諸將曰:「今寇賊已逼而衆情離沮,孤子受先帝付託,不能綏靖國家,請與諸君同死社稷!」被甲上馬,將驅之。於是陳顯達等引兵出戰,大破杜黑騾於杜姥宅,飛矢貫達目。丙申,張敬兒等又破黑騾等於宣陽門,斬黑騾及丁文豪,進克東府,餘黨悉平。蕭道成振旅還建康,百姓緣道聚觀,曰:「全國家者,此公也!」道成與袁粲、褚淵、劉秉皆上表引咎解職,不許。丁酉,解嚴,大赦。   柔然遣使來聘。   六月,庚子,以平南將軍蕭道成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衞建康,與袁粲、褚淵、劉秉更日入直決事,號為「四貴」。   桂陽王休範之反也,使道士陳公昭作天公書,題云「沈丞相」,付荊州刺史沈攸之門者。攸之不開視,推得公昭,送之朝廷。及休範反,攸之謂僚佐曰:「杜陽必聲言我與之同。若不顛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乃與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郢州刺史晉熙王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張興世同舉兵討休範。休範留中兵參軍毛惠連等守尋陽,燮遣中兵參軍馮景祖襲之。癸卯,惠連等開門請降,殺休範二子,諸鎮皆罷兵。景素,宏之子也。   乙卯,魏詔曰:「下民兇戾,不顧親戚,一人為惡,殃及闔門。朕為民父母,深所愍悼。自今非謀反大逆外叛,罪止其身。」於是始罷門、房之誅。   魏顯祖勤於為治,賞罰嚴明,慎擇牧守,進廉退貪。諸曹疑事,舊多奏決,又口傳詔敕,或致矯擅。上皇命事無大小,皆據律正名,不得為疑奏;合則制可,違則彈詰,盡用墨詔,由是事皆精審。尤重刑罰,大刑多令覆鞫,或囚繫積年。羣臣頗以為言,上皇曰:「滯獄誠非善治,不猶愈於倉猝而濫乎!夫人幽苦則思善,故智者以囹圄為福堂,朕特苦之,欲其改悔而加矜恕爾。」由是囚繫雖滯,而所刑多得其宜。又以赦令長姦,故自延興以後,不復有赦。   秋,七月,庚辰,立皇弟友為邵陵王。   乙酉,加荊州刺史沈攸之開府儀同三司,攸之固辭。執政欲徵攸之而憚於發命,乃以太后令遣中使謂曰:「公久勞于外,宜還京師。任寄實重,未欲輕之;進退可否,在公所擇。」攸之曰:「臣無廊廟之資,居中實非其才。至於撲討蠻、蜑,克清江、漢,不敢有辭。雖自上如此,去留伏聽朝旨。」乃止。   癸巳,柔然寇魏敦煌,尉多侯擊破之。尚書秦:「敦煌僻遠,介居西、北強寇之間,恐不能自固,請內徙就涼州。」羣臣集議,皆以為然。給事中昌黎韓秀獨以為:「敦煌之置,為日已久。雖逼強寇,人習戰鬬,縱有草竊,不為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閡西、北二虜,使不得相通。今徙就涼州,不唯有蹙國之名,且姑臧去敦煌千有餘里,防邏甚難,二虜必有交通闚〈門俞〉之志;若騷動涼州,則關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遷,招引外寇,為國深患,不可不慮也。」乃止。   九月,丁酉,以尚書令袁粲為中書監、領司徒;加褚淵尚書令;劉秉丹陽尹。粲固辭,求反居墓所;不許。   淵以褚澄為吳郡太守,司徒左長史蕭惠明言於朝曰:「褚澄開門納賊,更為股肱大郡,王蘊力戰幾死,棄而不收。賞罰如此,何憂不亂!」淵甚慙。冬,十月,庚申,以侍中王蘊為湘州刺史。   十一月,丙戌,帝加元服,大赦。   十二月,癸亥,立皇弟躋為江夏王,贊為武陵王。   是歲,魏建安貞王陸馛卒。   蒼梧王元徽三年(乙卯,公元四七五年)   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明堂。   蕭道成以襄陽重鎮,張敬兒人位俱輕,不欲使居之;而敬兒求之不已,謂道成曰:「沈攸之在荊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兒,以表裏制之,恐非公之利。」道成笑而無言。三月,己巳,以驍騎將軍張敬兒為都督雍 梁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   沈攸之聞敬兒上,恐其見襲,陰為之備。敬兒旣至,奉事攸之,親敬甚至,動輒咨稟,信饋不絕。攸之以為誠然,酬報款厚。累書欲因遊獵會境上,敬兒報以為「心期有在,景迹不宜過敦。」攸之益信之。敬兒得其事迹,皆密白道成。道成與攸之書,問:「張雍州遷代之日,將欲誰擬?」攸之卽以示敬兒,欲以間之。   夏,五月,丙午,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丁未,魏主如武州山;辛酉,如車輪山。   六月,庚午,魏初禁殺牛馬。   袁粲、褚淵皆固讓新官。秋,七月,庚戌,復以粲為尚書令,八月,庚子,加護軍將軍褚淵中書監。   冬,十二月,丙寅,魏徙建昌王長樂為安樂王。   己丑,魏城陽王長壽卒。   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孝友清令,服用儉素,又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由是有美譽;太宗特愛之,異其禮秩。時太祖諸子俱盡,諸孫唯景素為長;帝凶狂失德,朝野皆屬意於景素。帝外家陳氏深惡之,楊運長、阮佃夫等欲專權勢,不利立長君,亦欲除之。其腹心將佐多勸景素舉兵,鎮軍參軍濟陽江淹獨諫之,景素不悅。是歲,防閤將軍王季符得罪於景素,單騎亡奔建康,告景素謀反。運長等卽欲發兵討之,袁粲、蕭道成以為不可;景素亦遣世子延齡詣闕自陳。乃徙季符於梁州,奪景素征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卷一三四 宋紀十六 --------------------------------   起柔兆執徐(丙辰),盡著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蒼梧王元徽四年(丙辰,公元四七六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籍田,大赦。   二月,魏司空東郡王陸定國坐恃恩不法,免官爵為兵。   魏馮太后內行不正,以李奕之死怨顯祖,密行鴆毒,夏,六月,辛未,顯祖殂。壬申,大赦,改元承明。葬顯祖于金陵,諡曰獻文皇帝。   魏大司馬、大將軍代人萬安國坐矯詔殺神部長奚買奴,賜死。   戊寅,魏以征西大將軍、安樂王長樂為太尉,尚書左僕射、宜都王目辰為司徒,南部尚書李訢為司空。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復臨朝稱制。以馮熙為侍中、太師、中書監。熙自以外戚,固辭內任;乃除都督、洛州刺史,侍中、太師如故。   顯祖神主祔太廟,有司奏廟中執事之官,請依故事皆賜爵。祕書令廣平程駿上言:「建侯裂地,帝王所重,或以親賢,或因功伐,未聞神主祔廟而百司受封者也。皇家故事,蓋一時之恩,豈可為長世之法乎!」太后善而從之,謂羣臣曰:「凡議事,當依古典正言,豈得但脩故事而已!」賜駿衣一襲,帛二百匹。   太后性聰察,知書計,曉政事,被服儉素,膳羞減於故事什七八;而猜忍多權數。高祖性至孝,能承顏順志,事無大小,皆仰成於太后。太后往往專決,不復關白於帝。所幸宦者高平王琚、安定張祐、〈木巳〉嶷、馮翊王遇、略陽苻承祖、高陽王質,皆依勢用事。祐官至尚書左僕射,爵新平王;琚官至征南將軍,爵高平王;嶷等官亦至侍中、吏部尚書、刺史,爵為公、侯,賞賜巨萬,賜鐵券,許以不死。又,太卜令姑臧王叡得幸於太后,超遷至侍中、吏部尚書,爵太原公。秘書令李沖,雖以才進,亦由私寵,賞賜皆不可勝紀。又外禮人望東陽王丕、游明根等,皆極其優厚,每褒賞叡等,輒以丕等參之,以示不私。丕,烈帝之玄孫;沖,寶之子也。   太后自以失行,畏人議己,羣下語言小涉疑忌,輒殺之。然所寵幸左右,苟有小過,必加笞棰,或至百餘;而無宿憾,尋復待之如初,或因此更富貴。故左右雖被罰,終無離心。   乙亥,加蕭道成尚書左僕射,劉秉中書令。   楊運長、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景素乃與錄事參軍陳郡殷濔、中兵參軍略陽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謀為自全之計。遣人往來建康,要結才力之士,冠軍將軍黃回、游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國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皆陰與通謀;武人不得志者,無不歸之。時帝好獨出遊走郊野,欣之謀據石頭城,伺帝出作亂。道清、蘭之欲說蕭道成因帝夜出,執帝迎景素,道成不從者,卽圖之;景素每禁使緩之。楊、阮微聞其事,遣傖人周天賜偽投景素,勸令舉兵。景素知之,斬天賜首送臺。   秋,七月,祗祖率數百人自建康奔京口,云京師已潰亂,勸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據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數。楊、阮聞祗祖叛走,卽命纂嚴。己丑,遣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李安民將步軍,右軍將軍張保將水軍,以討之;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為都統。蕭道成知黃回有異志,故使安民、佛榮與之偕行。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戰。」道成屯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東府。   始安王伯融,都鄉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楊、阮忌其年長,悉稱詔賜死。   景素欲斷竹里以拒臺軍。垣慶延、垣祗祖、沈顒皆曰:「今天時旱熱,臺軍遠來疲困,引之使至,以逸待勞,可一戰而克。」殷濔等固爭,不能得。農夫等旣至,縱火燒市邑。慶延等各相顧望,莫有鬬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擾不知所為。黃回迫於段佛榮,且見京口軍弱,遂不發。   張保泊西渚,景素左右勇士數十人,自相要結,進擊水軍。甲午,張保敗死,而諸將不相應赴,復為臺軍所破。臺軍旣薄城下,顒先帥衆走,祗祖次之,其餘諸軍相繼奔退,獨左暄與臺軍力戰於萬歲樓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敵而散。乙未,拔京口。黃回軍先入,自以有誓不殺諸王,乃以景素讓殿中將軍張倪奴。倪奴擒景素,斬之,并其三子,同黨垣祗祖等數十人皆伏誅。蕭道成釋黃回、高道慶不問,撫之如舊。是日,解嚴。丙申,大赦。   初,巴東建平蠻反,沈攸之遣軍討之。及景素反,攸之急追峽中軍以赴建康。巴東太守劉攘兵、建平太守劉道欣疑攸之有異謀,勒兵斷峽,不聽軍下。攘兵子天賜為荊州西曹,攸之遣天賜往諭之。攘兵知景素實反,乃釋甲謝愆,攸之待之如故。劉道欣堅守建平,攘兵譬說不回,乃與伐蠻軍攻斬之。   甲辰,魏主追尊其母李貴人曰思皇后。   八月,丁卯,立皇弟翽為南陽王,嵩為新興王,禧為始建王。   庚午,以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為南豫州刺史,留鎮京師。   九月,戊子,賜驍騎將軍高道慶死。   冬,十月,辛酉,以吏部尚書王僧虔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戊子,魏以太尉、安樂王長樂為定州刺史,司空李訢為徐州刺史。   順皇帝昇明元年(丁巳,公元四七七年)   春,正月,乙酉朔,魏改元太和。   己酉,略陽民王元壽聚衆五千餘家,自稱衝天王;二月,辛未,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擊破之。   三月,庚子,魏以東陽王丕為司徒。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白登;壬申,如崞山。   初,蒼梧王在東宮,好緣漆帳竿,去地丈餘;喜怒乖節,主帥不能禁。太宗屢敕陳太妃痛捶之。及卽帝位,內畏太后、太妃,外憚諸大臣,未敢縱逸。自加元服,內外稍無以制,數出遊行。始出宮,猶整儀衞。俄而弃車騎,帥左右數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太妃每乘青犢車,隨相檢攝。旣而輕騎遠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復能追;儀衞亦懼禍不敢追尋,唯整部伍別在一處,瞻望而已。   初,太宗嘗以陳太妃賜嬖人李道兒,已復迎還,生帝。故帝每微行,自稱「劉統」,或稱「李將軍」。常著小袴衫,營署巷陌,無不貫穿;或夜宿客舍,或晝臥道傍,排突廝養,與之交易,或遭慢辱,悅而受之。凡諸鄙事,裁衣、作帽,過目則能;未嘗吹篪,執管便韻。及京口旣平,驕恣尤甚,無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歸。從者並執鋋矛,行人男女及犬馬牛驢,逢無免者。民間擾懼,商販皆息,門戶晝閉,行人殆絕。鍼、椎、鑿、鋸,不離左右,小有忤意,卽加屠剖,一日不殺,則慘然不樂;殿省憂惶,食息不保。阮佃夫與直閤將軍申伯宗等,謀因帝出江乘射雉,稱太后令,喚隊仗還,閉城門,遣人執帝廢之,立安成王準。事覺,甲戌,帝收佃夫等殺之。   太后數訓戒帝,帝不悅。會端午,太后賜帝毛扇。帝嫌其不華,令太醫煑藥,欲鴆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應作孝子,豈復得出入狡獪!」帝曰:「汝語大有理!」乃止。   六月,甲戌,有告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游擊將軍孫超之與阮佃夫同謀者,帝登帥衞士,自掩三家,悉誅之,刳解臠割,嬰孩不免。沈勃時居喪在廬,左右未至,帝揮刀獨前。勃知不免,手搏帝耳,唾罵之曰:「汝罪踰桀、紂,屠戮無日。」遂死。是日,大赦。   帝嘗直入領軍府。時盛熱,蕭道成晝臥裸袒。帝立道成於室內,畫腹為的,自引滿,將射之。道成斂板曰:「老臣無罪。」左右王天恩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骲箭射之。」帝乃更以骲箭射,正中其臍。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帝忌道成威名,嘗自磨鋋,曰:「明日殺蕭道成!」陳太妃罵之曰:「蕭道成有功於國,若害之,誰復為汝盡力邪!」帝乃止。   道成憂懼,密與袁粲、褚淵謀廢立。粲曰:「主上幼年,微過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縱使功成,亦終無全地。」淵默然。領軍功曹丹陽紀僧真言於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明公豈得坐受夷滅!存亡之機,仰希熟慮。」道成然之。   或勸道成奔廣陵起兵。道成世子賾,時為晉熙王長史,行郢州事,欲使賾將郢州兵東下會京口。道成密遣所親劉僧副告其從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曰:「人多見勸北固廣陵,恐未為長算。今秋風行起,卿若能與垣東海微共動虜,則我諸計可立。」亦告東海太守垣榮祖。善明曰:「宋氏將亡,愚智共知,北虜苦動,反為公患。公神武高世,唯當靜以待之,因機奮發,功業自定,不可遠去根本,自貽猖蹶。」榮祖亦曰:「領府去臺百步,公走,人豈不知!若單騎輕行,廣陵人閉門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動足下牀,恐卽有叩臺門者,公事去矣。」紀僧真曰:「主上雖無道,國家累世之基猶為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縱得廣陵城,天子居深宮,施號令,目公為逆,何以避之!此非萬全策也。」道成族弟鎮軍長史順之及次子驃騎從事中郎嶷,皆以為:「帝好單行道路,於此立計,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鮮有克捷,徒先人受禍耳。」道成乃止。   東中郎司馬、行會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躋起兵於東方,道成止之。   越騎校尉王敬則潛自結於道成,夜著青衣,扶匐道路,為道成聽察帝之往來。道成命敬則陰結帝左右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一十五人於殿中,詗伺機便。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領軍府門。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緣牆入?」帝曰:「我今夕欲於一處作適,宜待明夕。」員外郎桓康等於道成門間聽聞之。   戊子,帝乘露車,與左右於臺岡賭跳,仍往青園尼寺,晚,至新安寺偷狗,就曇度道人煑之。飲酒醉,還仁壽殿寢。楊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見輒切齒曰:「明日當殺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織女渡河,曰:「見當報我;不見,將殺汝!」時帝出入無常,省內諸閤,夜皆不閉,廂下畏相逢值,無敢出者;宿衞並逃避,內外莫相禁攝。是夕,王敬則出外。玉夫伺帝熟寢,與楊萬年取帝防身刀刎之。敕廂下奏伎陳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稱敕開承明門出,以首與敬則。敬則馳詣領軍府,叩門大呼,蕭道成慮蒼梧王誑之,不敢開門。敬則於牆上投其首,道成洗視,乃戎服乘馬而出,敬則、桓康等皆從。入宮,至承明門,詐為行還。敬則恐內人覘見,以刀環塞窐孔,呼門甚急,門開而入。他夕,蒼梧王每開門,門者震懾,不敢仰視,至是弗之疑。道成入殿,殿中驚怖。旣而聞蒼梧王死,咸稱萬歲。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樹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淵、劉秉入會議。道成謂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斷之?」秉未答。道成須髯盡張,目光如電。秉曰:「尚書衆事,可以見付;軍旅處分,一委領軍。」道成次讓袁粲,粲亦不敢當。王敬則拔白刃,在牀側跳躍曰:「天下事皆應關蕭公!敢有開一言者,血染敬則刀!」仍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令卽位,曰:「今日誰敢復動!事須及熱!」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粲欲有言,敬則叱之,乃止。褚淵曰:「非蕭公無以了此。」手取事授道成。道成曰:「相與不肯,我安得辭!」乃下議,備法駕詣東城,迎立安成王。於是長刀遮粲、秉等,各失色而去。秉出,於路逢從弟韞,韞開車迎問曰:「今日之事,當歸兄邪?」秉曰:「吾等已讓領軍矣。」韞拊膺曰:「兄肉中詎有血邪!今年族矣!」   是日,以太后令,數蒼梧王罪惡,曰:「吾密令蕭領軍潛運明略。安成王準,宜臨萬國。」追封昱為蒼梧王。儀衞至東府門,安成王令門者勿開,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宮。壬辰,王卽皇帝位,時年十一,改元,大赦。葬蒼梧王於郊壇西。   魏京兆康王子推卒。   甲午,蕭道成出鎮東府。丙申,以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袁粲遷中書監;褚淵加開府儀同三司;劉秉遷尚書令,加中領軍;以晉熙王燮為揚州刺史。劉秉始謂尚書萬機,本以宗室居之,則天下無變;旣而蕭道成兼總軍國,布置心膂,與奪自專,褚淵素相憑附,秉與袁粲閣手仰成矣。辛丑,以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為僕射。丙午,以武陵王贊為郢州刺史;蕭道成改領南徐州刺史。   八月,壬子,魏大赦。   癸亥,詔袁粲鎮石頭。粲性沖靜,每有朝命,常固辭;逼切不得已,乃就職。至是知蕭道成有不臣之志,陰欲圖之,卽時受命。   初,太宗使陳昭華母養順帝;戊辰,尊昭華為皇太妃。   丙子,魏詔曰:「工商皁隸,各有厥分;而有司縱濫,或染流俗。自今戶內有工役者,唯止本部丞;若有勳勞者,不從此制。」   蕭道成固讓司空;庚辰,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九月,乙酉,魏更定律令。   戊申,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為侯、伯、子、男。   冬,十月,氐帥楊文度遣其弟文弘襲魏仇池,陷之。   初,魏徐州刺史李訢,事顯祖為倉部尚書,信用盧奴令范檦。訢弟左將軍瑛諫曰:「檦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財,輕德義而重勢利;聽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賊,不早絕之,後悔無及。」訢不從,腹心之事,皆以語檦。   尚書趙黑,與訢皆有寵於顯祖,對掌選部。訢以其私用人為方州,黑對顯祖發之,由是有隙。頃之,訢發黑前為監藏,盜用官物,黑坐黜為門士。黑恨之,寢食為之衰少;踰年,復入為侍中、尚書左僕射,領選。   及顯祖殂,黑白馮太后,稱訢專恣,出為徐州。范檦知太后怨訢,乃告訢謀外叛。太后徵訢至平城問狀,訢對無之,太后引檦使證之。訢謂檦曰:「汝今誣我,我復何言!然汝受我恩如此之厚,乃忍為爾乎!」檦曰:「檦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恩!公忍為之於敷,檦何為不忍於公!」訢慨然嘆曰:「吾不用瑛言,悔之何及!」趙黑復於中構成其罪,丙子,誅訢及其子令和、令度;黑然後寢食如故。   十一月,癸未,魏征西將軍皮歡喜等三將軍率衆四萬擊楊文弘。   丁亥,魏懷州民伊祁苟自稱堯後,聚衆於重山作亂;洛州刺史馮熙討滅之。馮太后欲盡誅闔城之民,雍州刺史張白澤諫曰:「凶渠逆黨,盡已梟夷;城中豈無忠良仁信之士,柰何不問白黑,一切誅之!」乃止。   十二月,魏皮歡喜軍至建安,楊文弘棄城走。   初,沈攸之與蕭道成於大明、景和之間同直殿省,深相親善,道成女為攸之子中書侍郎文和婦。攸之在荊州,直閤將軍高道慶,家在華容,假還,過江陵,與攸之爭戲槊。馳還建康,言攸之反狀已成,請以三千人襲之。執政皆以為不可,道成仍保證其不然。楊運長等惡攸之,密與道慶謀遣刺客殺攸之,不克。會蒼梧王遇弒,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勸攸之因此起兵。攸之以其長子元琰在建康為司徒左長史,故未發。寅,凝之之子也。   時楊運長等已不在內,蕭道成遣元琰以蒼梧王刳斮之具示攸之。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專制朝權,心不平,謂元琰曰:「吾寧為王淩死,不為賈充生。」然亦未暇舉兵。乃上表稱慶,因留元琰。   雍州刺史張敬兒,素與攸之司馬劉攘兵善,疑攸之將起事,密以問攘兵。攘兵無所言,寄敬兒馬鐙一隻,敬兒乃為之備。   攸之有素書十數行,常韜在裲襠角,云是明帝與己約誓。攸之將舉兵,其妾崔氏諫曰:「官年已老,那不為百口計!」攸之指裲襠角示之,且稱太后使至,賜攸之燭,割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於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張敬兒及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史王文和同舉兵。敬兒、懷珍、文和並斬其使,馳表以聞;文和尋棄州奔夏口。柏年、道和、佩玉皆懷兩端。道和,後秦高祖之孫也。   辛酉,攸之遣輔國將軍孫同等相繼東下。攸之遺道成書,以為:「少帝昏狂,宜與諸公密議,共白太后,下令廢之;柰何交結左右,親行弒逆,乃至不殯,流蟲在戶?凡在臣下,誰不惋駭!又,移易朝舊,布置親黨,宮閤管籥,悉關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遺訓固如此乎!足下旣有賊宋之心,吾寧敢捐包胥之節邪!」朝廷聞之,忷懼。   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蕭嶷代鎮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京口。映,嶷之弟也。戊辰,內外纂嚴。己巳,以郢州刺史武陵王贊為荊州刺史。庚午,以右衞將軍黃回為郢州刺史,督前鋒諸軍以討攸之。   初,道成以世子賾為晉熙王燮長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備攸之。及徵燮為揚州,以賾為左衞將軍,與燮俱下。劉懷珍言於道成曰:「夏口衝要,宜得其人。」道成與賾書曰:「汝旣入朝,當須文武兼資與汝意合者,委以後事。」賾乃薦燮司馬柳世隆自代。道成以世隆為武陵王贊長史,行郢州事。賾將行,謂世隆曰:「攸之一旦為變,焚夏口舟艦,沿流而東,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必未能猝拔。君為其內,我為其外,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賾行至尋陽,未得朝廷處分,衆欲倍道趨建康,賾曰:「尋陽地居中流,密邇畿甸。若留屯湓口,內藩朝廷,外援夏首,保據形勝,控制西南,今日會此,天所置也。」或以為湓口城小難固,左中郎將周山圖曰:「今據中流,為四方勢援,不可以小事難之;苟衆心齊一,江山皆城隍也。」庚午,賾奉燮鎮湓口;賾悉以事委山圖。山圖斷取行旅船板以造樓櫓,立水柵,旬日皆辦。道成聞之,喜曰:「賾真我子也!」以賾為西討都督,賾啟山圖為軍副。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鎮尋陽,賾以為尋陽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鎮湓口,留江州別駕豫章胡諧之守尋陽。   湘州刺史王蘊遭母喪罷歸,至巴陵,與沈攸之深相結。時攸之未舉兵,蘊過郢州,欲因蕭賾出弔作難,據郢城。賾知之,不出。還,至東府,又欲因蕭道成出弔作難,道成又不出。蘊乃與袁粲、劉秉密謀誅道成,將帥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皆與通謀。伯興,天與之子也。   道成初聞攸之事起,自往詣粲,粲辭不見。通直郎袁達謂粲「不宜示異同」,粲曰:「彼若以主幼時艱,與桂陽時不異,劫我入臺,我何辭以拒之!一朝同止,欲異得乎!」道成乃召褚淵,與之連席,每事必引淵共之。時劉韞為領軍將軍,入直門下省;卜伯興為直閤,黃回等諸將皆出屯新亭。   初,褚淵為衞將軍,遭母憂去職,朝廷敦迫,不起。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說,淵乃從之。及粲為尚書令,遭母憂,淵譬說懇至,粲遂不起,淵由是恨之。及沈攸之事起,道成與淵議之。淵曰:「西夏釁難,事必無成,公當先備其內耳。」粲謀旣定,將以告淵;衆謂淵與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淵與彼雖善,豈容大作同異!今若不告,事定便應除之。」乃以謀告淵,淵卽以告道成。   道成亦先聞其謀,遣軍主蘇烈、薛淵、太原王天生將兵助粲守石頭。薛淵固辭,道成強之,淵不得已,涕泣拜辭,道成曰:「卿近在石頭,日夕去來,何悲如是,且又何辭?」淵曰:「不審公能保袁公共為一家否?今淵往,與之同則負公,不同則立受禍,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正為能盡臨事之宜,使我無西顧之憂耳。但當努力,無所多言。」淵,安都之從子也。道成又以驍騎將軍王敬則為直閤,與伯興共總禁兵。   粲謀矯太后令,使韞、伯興帥宿衞兵攻道成於朝堂,回等帥所領為應。劉秉、任候伯等並赴石頭,本期壬申夜發,秉恇擾不知所為,晡後卽束裝;臨去,啜羹,寫胸上,手振不自禁。未暗,載婦女,盡室奔石頭,部曲數百,赫奕滿道。旣至,見粲,粲驚曰:「何事遽來?今敗矣!」秉曰:「得見公,萬死何恨!」孫曇瓘聞之,亦奔石頭。丹陽丞王遜等走告道成,事乃大露。遜,僧綽之子也。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則。時閤已閉,敬則欲開閤出,卜伯興嚴兵為備,敬則乃鋸所止屋壁得出,至中書省收韞。韞已成嚴,列燭自照。見敬則猝至,驚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顧?」敬則呵之曰:「小子那敢作賊!」韞抱敬則,敬則拳毆其頰仆地而殺之,又殺伯興。蘇烈等據倉城拒粲。王蘊聞秉已走,歎曰:「事不成矣!」狼狽帥部曲數百向石頭。本期開南門,時暗夜,薛淵據門射之。蘊謂粲已敗,卽散走。   道成遣軍主會稽戴僧靜帥數百人向石頭助烈等,自倉門得入,與之幷力攻粲。孫曇瓘驍勇善戰,臺軍死者百餘人。王天生殊死戰,故得相持,自亥至丑,戴僧靜分兵攻府西門,焚之,粲與秉在城東門,見火起,欲還赴府。秉與二子俁、陔踰城走。粲下城,烈燭自照,謂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廈之崩,但以名義至此耳。」僧靜乘暗踰城獨進,最覺有異人,以身衞粲,僧靜直前斫之。粲謂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走至額檐湖,追執,斬之。任候伯等並乘船赴石頭,旣至,臺軍已集,不得入,乃馳還。   黃回嚴兵,期詰旦帥所領從御道直向臺門攻道成。聞事泄,不敢發。道成撫之如舊。王蘊、孫曇瓘皆逃竄,先捕得蘊,斬之,其餘粲黨皆無所問。   粲典籤莫嗣祖為粲、秉宣通密謀,道成召詰之曰:「袁粲謀反,何不啟聞?」嗣祖曰:「小人無識,但知報恩,何敢泄其大事!今袁公已死,義不求生。」蘊嬖人張承伯藏匿蘊,道成並赦而用之。   粲簡淡平素,而無經世之才;好飲酒,喜吟諷,身居劇任,不肯當事;主事每往諮決,或高詠對之。閒居高臥,門無雜賓,物情不接,故及於敗。   裴子野論曰:袁景倩,民望國華,受付託之重;智不足以除姦,權不足以處變,蕭條散落,危而不扶。及九鼎旣輕,三才將換,區區斗城之裏,出萬死而不辭,蓋蹈匹夫之節而無棟梁之具矣!   甲戌,大赦。   乙亥,以尚書僕射王僧虔為左僕射,新除中書令王延之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為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為丹陽尹。延之,裕之孫也。   劉秉弟遐為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瓌,永之子也,遭父喪在吳,家素豪盛,蕭道成使瓌伺間取遐。會遐召瓌詣府,瓌帥部曲十餘人直入齋中,執遐,斬之,郡中莫敢動。道成聞之,以告瓌從父領軍沖,沖曰:「瓌以百口一擲,出手得盧矣。」道成卽以瓌為吳郡太守。   道成移屯閱武堂,猶以重兵付黃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回素與王宜興不協,恐宜興反告其謀,閏月,辛巳,因事收宜興,斬之。諸將皆言回握強兵必反,寧朔將軍桓康請獨往刺之,道成曰:「卿等何疑!彼無能為也。」   沈攸之遣中兵參軍孫同等五將以三萬人為前驅,司馬劉攘兵等五將以二萬人次之;又遣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將分兵出夏口,據魯山。癸巳,攸之至夏口,自恃兵強,有驕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云「欲問訊安西」,暫泊黃金浦,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當暫還都。卿旣相與奉國,想得此意。」世隆曰:「東下之師,久承聲問。郢城小鎮,自守而已。」宗儼之勸攸之攻郢城;臧寅以為:「郢城兵雖少而地險,攻守勢異,非旬日可拔。若不時舉,挫銳損威,今順流長驅,計日可捷。旣傾根本,郢城豈能自固!」攸之從其計,欲留偏師守郢城,自將大衆東下。乙未,將發,柳世隆遣人於西渚挑戰,前軍中兵參軍焦度於城樓上肆言罵攸之,且穢辱之。攸之怒,改計攻城,令諸軍登岸燒郭邑,築長圍,晝夜攻戰。世董隨宜拒應,攸之不能克。   道成命吳興太守沈文秀督吳、錢唐軍事。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誅其宗族。   乙未,以後軍將軍楊運長為宣城太守;於是太宗嬖臣無在禁省者矣。   沈約論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奧絕,陪奉朝夕,義隔卿士,階闥之任,宜有司存。旣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無可憚之姿,有易親之色。孝建、泰始,主威獨運,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耳目所寄,事歸近習。及覘歡慍,候慘舒,動中主情,舉無謬旨;人主謂其身卑位薄,以為權不得重。曾不知鼠憑社貴,狐藉虎威,外無逼主之嫌,內有專用之効,勢傾天下,未之或悟。及太宗晚運,慮經盛衰,權倖之徒,懾憚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竊國權,構造同異,興樹禍隙,帝弟宗王,相繼屠勦,寶祚夙傾,實由於此矣。   辛丑,尚書左丞濟陽江謐建議假蕭道成黃鉞,從之。   加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以龍驤將軍楊文弘為略陽太守。壬寅,魏皮歡喜拔葭蘆,斬文度。魏以楊難當族弟廣香為陰平公、葭蘆戍主,用詔歡喜築駱谷城。文弘奉表謝罪於魏,遣子苟奴入侍。魏以文弘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乙巳,蕭道成出頓新亭,謂驃騎參軍江淹曰:「天下紛紛,君謂何如?」淹曰:「成敗在德,不在衆寡。公雄武有奇略,一勝也;寬容而仁恕,二勝也;賢能畢力,三勝也;民望所歸,四勝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勝也。彼志銳而器小,一敗也;有威而無恩,二敗也;士卒解體,三敗也;搢紳不懷,四敗也;懸兵數千里而無同惡相濟,五敗也。雖豺狼十萬,終為我獲。」道成笑曰:「君談過矣!」南徐州行事劉善明言於道成曰:「攸之收衆聚騎,造舟治械,苞藏禍心,於今十年。性旣險躁,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遲迴不進。一則暗於兵機,二則人情離怨,三則有掣肘之患,四則天奪其魄。本慮其剽勇輕速,掩襲未備,決於一戰;今六師齊奮,諸侯同舉,此籠中之鳥耳!」蕭賾問攸之於周山圖,山圖曰:「攸之相與鄰鄉,數共征伐,頗悉其人,性度險刻,士心不附。今頓兵堅城之下,適所以為離散之漸耳。」   順帝昇明二年(戊午,公元四七八年)   春,正月,巳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沈攸之盡銳攻郢城,柳世隆乘間屢破之。蕭賾遣軍主桓敬等入軍據西塞,為世隆聲援。   攸之獲郢府法曹南鄉范雲,使送書入城,餉武陵王贊犢一羫,柳世隆魚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殺之,雲曰:「老母弱弟,懸命沈氏,若違其命,禍必及親;今日就戮,甘心如薺。」乃赦之。   攸之遣其將皇甫仲賢向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向西陽。武昌太守臧渙降於攸之,西陽太守王毓奔湓城。方平據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遣建寧太守張謨等將萬人擊之。辛酉,方平敗走。平西將軍黃回等軍至西陽,泝流而進。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發江陵,已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餘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馬歷營撫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諸軍主曰:「我被太后令,建義下都。大事若克,白紗帽共著耳;如其不振,朝廷自誅我百口,不關餘人。比軍人叛散,皆卿等不以為意。我亦不能問叛身,自今軍中有叛者,軍主任其罪。」於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發覺,咸有異計。   劉攘兵射書入城請降,柳世隆開門納之;丁卯夜,攘兵燒營而去。軍中見火起,爭棄甲走,將帥不能禁。攸之聞之,怒,銜須咀之,收攘兵兄子天賜、女壻張平虜,斬之。向旦,攸之帥衆過江,至魯山,軍遂大散,諸將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弃其敗,吾不忍為也!」乃投水死。攸之猶有數十騎自隨,宣令軍中曰:「荊州城中大有錢,可相與還取以為資糧。」郢城未有追軍,而散軍畏蠻抄,更相聚結,可二萬人,隨攸之還江陵。   張敬兒旣斬攸之使者,卽勒兵;偵攸之下,遂襲江陵。攸之使子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守江陵城。敬兒至沙橋,觀望未進。城中夜聞鶴唳,謂為軍來,乂、宣開門出走,吏民崩潰。元琰奔寵洲,為人所殺。敬兒至江陵,誅攸之二子、四孫。   攸之將至江陵百餘里,聞城已為敬兒所據,士卒隨之者皆散。攸之無所歸,與其子文和走至華容界,皆縊于櫟林;己巳,村民斬首送江陵。敬兒擎之以楯,覆以青繖,徇諸市郭,乃送建康。敬兒誅攸之親黨,收其財物數十萬,皆以入私。   初,倉曹參軍金城邊榮,為府錄事所辱,攸之為榮鞭殺錄事。及敬兒將至,榮為留府司馬,或說之使詣敬兒降,榮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緩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潰,軍士執以見敬兒,敬兒曰:「邊公何不早來!」榮曰:「沈公見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須見問!」敬兒曰:「死何難得!」命斬之。榮歡笑而去。榮客太山程邕之抱榮曰:「與邊公周遊,不忍見邊公死,乞先見殺。」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為不許!」先殺邕之,然後及榮,軍人莫不垂泣。孫同、宗儼之等皆伏誅。   丙子,解嚴,以侍中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蕭道成還鎮東府。丁丑,以右衞將軍蕭賾為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為中領軍。二月,庚辰,以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為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為左僕射。癸未,加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以衞將軍褚淵為中書監、司空。道成表送黃鋮。   吏部郎王儉,僧綽之子也,神彩淵曠,好學博聞,少有宰相之志,時論亦推許之。道成以儉為太尉右長史,待遇隆密,事無大小專委之。   丁亥,魏主如代湯泉;癸卯,還。   宕昌王彌機初立。三月丙子,魏遣使拜彌機征南大將軍、梁 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黃回不樂在郢州,固求南兗,遂帥部曲輒還;辛卯,改都督南兗等五州諸軍事、南兗州刺史。   初,王蘊去湘州,湘州刺史南陽王翽未之鎮,長沙內史庾佩玉行府事。翽先遣中兵參軍韓幼宗將兵戍湘州,與佩玉不相能。及沈攸之反,兩人互相疑,佩玉襲殺幼宗。黃回至郢州,遣輔國將軍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輒殺佩玉,冀以自免。湘州刺史呂安國之鎮,蕭道成使安國誅候伯。   夏,四月,甲申,魏主如崞山;丁亥,還。   蕭道成以黃回終為禍亂;回有部曲數千人,欲遣收,恐為亂。辛卯,召回入東府。至,停外齋,使桓康將數十人,數回罪而殺之,并其子竟陵相僧念。   甲午,以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蕭映行南兗州事,仍以其弟晃代之。   五月,魏禁皇族、貴戚及士民之家不顧氏族,下與非類婚偶;犯者以違制論。   魏主與太后臨虎圈,有虎逸,登閣道,幾至御座,侍衞皆驚靡;吏部尚書王叡執戟禦之,太后稱以為忠,親任愈重。   六月,丁酉,以輔國將軍楊文弘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魏皇叔若卒。   蕭道成以大明以來,公私奢侈,秋,八月,奏罷御府,省二尚方彫飾器玩;辛卯,又奏禁民間華偽雜事,凡十七條。   乙未,以蕭賾為領軍將軍,蕭嶷為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蕭道成欲引時賢參贊大業,夜,召驃騎長史謝朏,屏人與語,久之,朏無言;唯二小兒捉燭,道成慮朏難之,仍取燭遣兒,朏又無言;道成乃呼左右。朏,莊之子也。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其指,他日,請間言於道成曰:「功高不賞,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終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內和。儉因曰:「儉蒙公殊盼,所以吐所難吐;何賜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豈復寧濟!但人情澆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復推遷,則人望去矣。豈唯大業永淪,七尺亦不可得保。」道成曰:「卿言不無理。」儉曰:「公今名位,故是經常宰相,宜禮絕羣后,微示變革。當先令褚公知之,儉請銜命。」道成曰:「我當自往。」經少日,道成自造褚淵,款言移晷,乃謂曰:「我夢應得官。」淵曰:「今授始爾,恐一二年間未容便移;且吉夢未必應在旦夕。」道成還,以告儉。儉曰:「褚是未達理耳。」儉乃唱議加道成太傅,假黃鉞,使中書舍人虞整作詔。   道成所親任遐曰:「此大事,應報褚公。」道成曰:「褚公不從,柰何?」遐曰:「彥回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異節,遐能制之。」淵果無違異。   丙午,詔進道成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領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如故。道成固辭殊禮。   以揚州刺史晉熙王燮為司徒。   戊申,太傅道成以蕭映為南兗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蕭晃為豫州剌史。   己卯,獲孫曇瓘,殺之。   魏員外散騎常侍鄭羲來聘。   壬寅,立皇后謝氏。后,莊之孫也。   十一月,癸亥,臨澧侯劉晃坐謀反,與其黨皆伏誅。晃,秉之從子也。   甲子,徙南陽王翽為隨郡王。   魏馮太后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誣云惠將南叛;十二月,癸巳,誅惠及妻并其子弟。太后以猜嫌所夷滅者十餘家,而惠所歷皆有善政,魏人尤冤惜之。   尚書令王僧虔奏以「朝廷禮樂,多違正典。大明中卽以宮縣合和鞞拂,節數雖會,慮乖雅體。又,今之清商,實由銅爵,三祖風流,遺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彌貴,中庸和雅,莫近於斯。而情變聽移,稍復銷落,十數年間,亡者將半,民間競造新聲雜曲,煩淫無極,宜命有司悉加補綴。」朝廷從之。   是歲,魏懷州刺史高允以老疾告歸鄉里,尋復以安車徵至平城,拜鎮軍大將軍、中書監;固辭,不許。乘車入殿,朝賀不拜。    卷一三五 齊紀一 --------------------------------   起屠維協洽(己未),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五年。   太祖高皇帝建元元年(己未,公元四七九年)   春,正月,甲辰,以江州刺史蕭嶷為都督荊 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尚書左僕射王延之為江州刺史,安南長史蕭子良為督會稽等五郡諸軍事、會稽太守。   初,沈攸之欲聚衆,開民相告,士民坐執役者甚衆,嶷至鎮,一日罷遣三千餘人。府州儀物,務存儉約,輕刑薄斂,所部大悅。   辛亥,以竟陵世子賾為尚書僕射,進號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太傅道成以謝朏有重名,必欲引參佐命,以為左長史。嘗置酒與論魏、晉故事,因曰:「石苞不早勸晉文,死文慟哭,方之馮異,非知機也。」朏曰:「晉文世事魏室,必將身終北面;借使魏依康、虞故事,亦當三讓彌高。」道成不悅。甲寅,以朏為侍中,更以王儉為左長史。   丙辰,以給事黃門侍郎蕭長懋為雍州刺史。   二月,丙子,邵陵殤王友卒。   辛巳,魏太皇太后及魏主如代郡溫泉。   甲午,詔申前命,命太傅贊拜不名。   己亥,魏太皇太后及魏主如西宮。   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甲辰,以太傅為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為齊公,加九錫;其驃騎大將軍、揚州牧、南徐州刺史如故。己巳,詔齊國官爵禮儀,並倣天朝。丙午,以世子賾領南豫州刺史。   楊運長去宜城郡還家,齊公遣人殺之。凌源令潘智與運長厚善;臨川王綽,義慶之孫也。綽遣腹心陳讚說智曰:「君先帝舊人,身是宗室近屬,如此形勢,豈得久全!若招合內外,計多有從者。臺城內人常有此心,正苦無人建意耳!」智卽以告齊公。庚戌,誅綽兄弟及其黨與。   甲寅,齊公受策命,赦其境內,以石頭為世子宮,一如東宮。褚淵引何曾自魏司徒為晉丞相故事,求為齊官,齊公不許。以王儉為齊尚書右僕射,領吏部;儉時年二十八。   夏,四月,壬申朔,進齊公爵為王,增封十郡。   甲戌,武陵王贊卒,非疾也。   丙戌,加齊王殊禮,進世子為太子。   辛卯,宋順帝下詔禪位于齊。壬辰,帝當臨軒,不肯出,逃于佛蓋之下,王敬則勒兵殿庭,以板輿入迎帝。太后懼,自帥閹人索得之,敬則啟譬令出,引令升車。帝收淚謂敬則曰:「欲見殺乎?」敬則曰:「出居別宮耳。官先取司馬家亦如此。」帝泣而彈指曰:「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天王家!」宮中皆哭。帝拍敬則手曰:「必無過慮,當餉輔國十萬錢。」是日,百僚陪位。侍中謝朏在直,當解璽綬,陽為不知,曰:「有何公事?」傳詔云:「解璽綬授齊王。」朏曰:「齊自應有侍中。」乃引枕臥。傳詔懼,使朏稱疾,欲取兼人,朏曰:「我無疾,何所道!」遂朝服步出東掖門,仍登車還宅。乃以王儉為侍中,解璽綬。禮畢,帝乘畫輪車,出東掖門就東邸,問:「今日何不奏鼓吹?」左右莫有應者。右光祿大夫王琨,華之從父弟也,在晉世已為郎中,至是,攀車獺尾慟哭曰:「人以壽為歡,老臣以壽為戚。旣不能先驅螻蟻,乃復頻見此事!」嗚咽不自勝,百官雨泣。   司空兼太保褚淵等奉璽綬,帥百官詣齊宮勸進;王辭讓未受。淵從弟前安成太守炤謂淵子賁曰:「司空今日何在?」賁曰:「奉璽綬在齊大司馬門。」炤曰:「不知汝家司空將一家物與一家,亦復何謂!」甲午,王卽皇帝位于南郊。還宮,大赦,改元。奉宋順帝為汝陰王,優崇之禮,皆倣宋初。築宮丹楊,置兵守衞之。宋神主遷汝陰廟,諸王皆降為公;自非宣力齊室,餘皆除國,獨置南康、華容、蓱鄉三國,以奉劉穆之、王弘、何無忌之後,除國者凡百二十人。二臺官僚,依任攝職,名號不同、員限盈長者,別更詳議。   以褚淵為司徒。賓客賀者滿座,褚炤歎曰:「彥回少立名行,何意披猖至此!門戶不幸,乃復有今日之拜。使彥回作中書郎而死,不當為一名士邪!名德不昌,乃復有期頤之壽!」淵固辭不拜。   奉朝請河東裴顗上表,數帝過惡,掛冠徑去;帝怒,殺之。太子賾請殺謝朏,帝曰:「殺之遂成其名,正應容之度外耳。」久之,因事廢于家。   帝問為政於前撫軍行參軍沛國劉瓛,對曰:「政在孝經。凡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車之失,加之以寬厚,雖危可安;若循其覆轍,雖安必危矣!」帝歎曰:「儒者之言,可寶萬世!」   丙申,魏主如崞山。   丁酉,以太子詹事張緒為中書令,齊國左衞將軍陳顯達為中護軍,右衞將軍李安民為中領軍。緒,岱之兄子也。   戊戌,以荊州刺史嶷為尚書令、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   帝命羣臣各言得失。淮南、宣城二郡太守劉善明「請除宋氏大明、泰始以來諸苛政細制,以崇簡易。」又以為:「交州險遠,宋末政苛,遂至怨叛。今大化創始,宜懷以恩德。且彼土所出,唯有珠寶,實非聖朝所須之急。討伐之事,謂宜且停。」給事黃門郎清河崔祖思亦上言,以為:「人不學則不知道,此悖逆禍亂所由生也。今無員之官,空受祿力,彫耗民財。宜開文武二學,課臺、府、州、國限外之人各從所樂,依方習業,若有廢惰者,遣還故郡;經藝優殊者,待以不次。又,今陛下雖躬履節儉,而羣下猶安習侈靡。宜褒進朝士之約素清脩者,貶退其驕奢荒淫者,則風俗可移矣。」宋元嘉之世,凡事皆責成郡縣。世祖徵求急速,以郡縣遲緩,始遣臺使督之。自是使者所在旁午,競作威福,營私納賂,公私勞擾。會稽太守聞喜公子良上表極陳其弊,以為:「臺有求須,但明下詔敕,為之期會,則人思自竭;若有稽遲,自依糾坐之科。今雖臺使盈湊,會取正屬所辦,徒相疑憤,反更淹懈,宜悉停臺使。」員外散騎郎劉思效上言:「宋自大明以來,漸見凋弊,徵賦有加而天府尤貧。小民嗷嗷,殆無生意;而貴族富室,以侈麗相高,乃至山澤之民,不敢采食其水草。陛下宜一新王度,革正其失。」上皆加褒賞,或以表付外,使有司詳擇所宜,奏行之。己亥,詔:「二宮諸王,悉不得營立屯邸,封略山湖。」   魏主還平城。   魏秦州刺史尉洛侯、雍州刺史宜都王目辰、長安鎮將陳提等皆坐貪殘不法,洛侯、目辰伏誅,提徙邊。   又詔以「候官千數,重罪受賕不列,輕罪吹毛發舉,宜悉罷之。」更置謹直者數百人,使防邏街術,執喧鬬者而已。自是吏民始得安業。   自泰始以來,內外多虞,將帥各募部曲,屯聚建康。李安民上表,以為「自非淮北常備外,餘軍悉皆輸遣;若親近宜立隨身者,聽限人數。」上從之;五月,辛亥,詔斷衆募。   壬子,上賞佐命之功,褚淵、王儉等進爵、增戶各有差。處士何點謂人曰:「我作齊書已竟,贊云:『淵旣世族,儉亦國華;不賴舅氏,遑恤國家!』」點,尚之之孫也。淵母宋始安公主,繼母吳郡公主;又尚巴西公主。儉母武康公主;又尚陽羨公主。故點云然。   己未,或走馬過汝陰王之門,衞士恐。有為亂者奔入殺王,而以疾聞,上不罪而賞之。辛酉,殺宋宗室陰安公燮等,無少長皆死。前豫州刺史劉澄之,遵考之子也,與褚淵善,淵為之固請曰:「澄之兄弟不武,且於劉宗又疏。」故遵考之族獨得免。   丙寅,追尊皇考曰宣皇帝,皇妣陳氏曰孝皇后。   丁卯,封皇子鈞為衡陽王。   上謂兗州刺史垣崇祖曰:「吾新得天下,索虜必以納劉昶為辭,侵犯邊鄙。壽陽當虜之衝,非卿無以制此虜也。」乃徙崇祖為豫州刺史。   六月,丙子,誅游擊將軍姚道和,以其貳於沈攸之也。   甲子,立太子賾為皇太子;皇子嶷為豫章王,映為臨川王,晃為長沙王,曄為武陵王,暠為安成王,鏘為鄱陽王,鑠為桂陽王,鑑為廣陵王;皇孫長懋為南郡王。   乙酉,葬宋順帝于遂寧陵。   帝以建康居民舛雜,多姦盜,欲立符伍以相檢括,右僕射王儉諫曰:「京師之地,四方輻湊,必也持符,於事旣煩,理成不曠;謝安所謂『不爾何以為京師』也。」乃止。   初,交州刺史李長仁卒,從弟叔獻代領州事,以號令未行,遣使求刺史於宋。宋以南海太守沈煥為交州刺史,以叔獻為煥寧遠司馬、武平 新昌二郡太守。叔獻旣得朝命,人情服從,遂發兵守險,不納煥。煥停鬱林,病卒。   秋,七月,丁未,詔曰:「交趾、比景獨隔書朔,斯乃前運方季,因迷遂往。宜曲赦交州,卽以叔獻為刺史,撫安南土。」   魏葭蘆鎮主楊廣香請降,丙辰,以廣香為沙州刺史。   八月,乙亥,魏主如方山;丁丑,還宮。   上聞魏將入寇,九月,乙巳,以豫章王嶷為荊、湘二州刺史,都督如故;以臨川王映為揚州刺史。   丙午,以司空褚淵領尚書令。   壬子,魏以侍中、司徒、東陽王丕為太尉,侍中、尚書右僕射陳建為司徒,侍中、尚書代人苟頹為司空。   己未,魏安樂厲王長樂謀反,賜死。   庚申,魏隴西宣王源賀卒。   冬,十月,己巳朔,魏大赦。   癸未,汝陰太妃王氏卒,諡曰宋恭皇后。   初,晉壽民李烏奴與白水氐楊成等寇梁州,梁州刺史范柏年說降烏奴,擊成,破之。及沈攸之事起,柏年遣兵出魏興,聲云入援,實候望形勢。事平,朝廷遣王玄邈代之。詔柏年與烏奴俱下,烏奴勸柏年不受代;柏年計未決,玄邈已至,柏年乃留烏奴於漢中,還至魏興,盤桓不進。左衞率豫章胡諧之嘗就柏年求馬,柏年曰:「馬非狗也,安能應無已之求!」待使者甚薄;使者還,語諧之曰:「柏年云:『胡諧之何物狗!所求無厭!』」諧之恨之,譖於上曰:「柏年恃險聚衆,欲專據一州。」上使雍州刺史南郡王長懋誘柏年,啟為府長史。柏年至襄陽,上欲不問,諧之曰:「見虎格得,而縱上山乎?」甲午,賜柏年死。李烏奴叛入氐,依楊文弘,引氐兵千餘人寇梁州,陷白馬戍。王玄邈使人詐降誘烏奴,烏奴輕兵襲州城,玄邈伏兵邀擊,大破之,烏奴挺身復走入氐。   初,玄邈為青州刺史,上在淮陰,為宋太宗所疑,欲北附魏,遣書結玄邈,玄邈長史清河房叔安曰:「將軍居方州之重,無故舉忠孝而棄之,三齊之士,寧蹈東海而死耳,不敢隨將軍也!」玄邈乃不答上書。及罷州還,至淮陰,嚴軍直過;至建康,啟太宗,稱上有異志。及上為驃騎,引為司馬,玄邈甚懼,而上待之如初。及破烏奴,上曰:「玄邈果不負吾意遇也。」叔安為寧蜀太守,上賞其忠正,欲用為梁州,會病卒。   十一月,辛亥,立皇太子妃斐氏。   癸丑,魏遣假梁郡王嘉督二將出淮陰,隴西公琛督三將出廣陵,河東公薛虎子督三將出壽陽,奉丹陽王劉昶入寇;許昶以克復舊業,世胙江南,稱藩于魏。蠻酋桓誕請為前驅,以誕為南征西道大都督。義陽民謝天蓋自稱司州刺史,欲以州附魏,魏樂陵鎮將韋珍引兵渡淮應接。豫章王嶷遣中兵參軍蕭惠朗將二千人助司州刺史蕭景先討天蓋,韋珍略七千餘戶而去。景先,上之從子也。南兗州刺史王敬則聞魏將濟淮,委鎮還建康,士民驚散,旣而魏竟不至。上以其功臣,不問。   上之輔宋也,遣驍騎將軍王洪範使柔然,約與共攻魏。洪範自蜀出吐谷渾歷西域乃得達。至是,柔然十餘萬騎寇魏,至塞上而還。   是歲,魏詔中書監高允議定律令。允雖篤老,而志識不衰。詔以允家貧養薄,令樂部絲竹十人五日一詣允以娛其志,朝晡給膳,朔望致牛酒,月給衣服綿絹;入見則備几杖,問以政治。   契丹莫賀弗勿干帥部落萬餘口入附于魏,居白狼水東。   高帝建元二年(庚申,公元四八O年)   春,正月,戊戌朔,大赦。   以司空褚淵為司徒,尚書右僕射王儉為左僕射;淵不受。   辛丑,上祀南郊。   魏隴西公琛等攻拔馬頭戍,殺太守劉從。乙卯,詔內外纂嚴,發兵拒魏,徵南郡王長懋為中軍將軍,鎮石頭。   魏廣川莊王略卒。   魏師攻鍾離,徐州刺史崔文仲擊破之。文仲遣軍主崔孝伯渡淮,攻魏茌眉戍主龍得侯等,殺之。文仲,祖思之族人也。   羣蠻依阻山谷,連帶荊、湘、雍、郢、司五州之境,聞魏師入寇,官盡發民丁,南襄城蠻秦遠乘虛寇潼陽,殺縣令。司州蠻引魏兵寇平昌,平昌戍主苟元賓擊破之。北上黃蠻文勉德寇汶陽,汶陽太守戴元賓棄城奔江陵,豫章王嶷遣中兵參軍劉伾緒將千人討之,至當陽,勉德請降,秦遠遁去。   魏將薛道標引兵趣壽陽,上使齊郡太守劉懷慰作冠軍將軍薛淵書以招道標;魏人聞之,召道標還,使梁郡王嘉代之。懷慰,乘民之子也。二月,丁卯朔,嘉與劉昶寇壽陽。將戰,昶四向拜將士,流涕縱橫,曰:「願同戮力,以雪讎恥!」   魏步騎號二十萬,豫州刺史垣崇祖集文武議之,欲治外城,堰肥水以自固。皆曰:「昔佛貍入寇,南平王士卒完盛,數倍於今,猶以郭大難守,退保內城。且自有肥水,未嘗堰也,恐勞而無益。」崇祖曰:「若棄外城,虜必據之,外脩樓櫓,內築長圍,則坐成擒矣。守郭築堰,是吾不諫之策也。」乃於城西北堰肥水,堰北築小城,周為深塹,使數千人守之,曰:「虜見城小,以為一舉可取,必悉力攻之,以謀破堰;吾縱水衝之,皆為流尸矣。」魏人果蟻附攻小城,崇祖著白紗帽,肩輿上城,晡時,決堰下水;魏攻城之衆漂墜塹中,人馬溺死以千數。魏師退走。   謝天蓋部曲殺天蓋以降。   宋自孝建以來,政綱弛紊,簿籍訛謬,上詔黃門郎會稽虞玩之等更加檢定,曰:「黃籍,民之大紀,國之治端。自頃巧偽日甚,何以釐革?」玩之上表,以為:「元嘉中,故光祿大夫傅隆年出七十,猶手自書籍,躬加隱校。今欲求治取正,必在勤明令長。愚謂宜以元嘉二十七年籍為正,更立明科,一聽首悔;迷而不返,依制必戮;若有虛昧,州縣同科。」上從之。   上以羣蠻數為叛亂,分荊、益置巴州以鎮之。壬申,以三巴校尉明慧昭為巴州刺史,領巴東太守。是時,齊之境內,有州二十三,郡三百九十,縣千四百八十五。   乙酉,崔文仲遣軍主陳靖拔魏竹邑,殺戍主白仲都;崔叔延破魏睢陵,殺淮陽太守梁惡。   三月,丁酉朔,以侍中西昌侯鸞為郢州刺史。鸞,帝兄始安貞王道生之子也,早孤,為帝所養,恩過諸子。   魏劉昶以雨水方降,表請還師,魏人許之;丙午,遣車騎大將軍馮熙將兵迎之。   夏,四月,辛巳,魏主如白登山;五月,丙申朔,如火山;壬寅,還平城。   自晉以來,建康宮之外城唯設竹籬,而有六門。會有發白虎樽者,言「白門三重關,竹籬穿不完」。上感其言,命改立都牆。   李烏奴數乘間出寇梁州,豫章王嶷遣中兵參軍王圖南將益州兵從劍閣掩擊之;梁、南秦二州刺史崔慧景發梁州兵屯白馬,與圖南覆背擊烏奴,大破之,烏奴走保武興。慧景,祖思之族人也。   秋,七月,辛亥,魏主如火山。   戊午,皇太子穆妃裴氏卒。   詔南郡王長懋移鎮西州。   角城戍主舉城降魏;秋,八月,丁酉,魏遣徐州刺史梁郡王嘉迎之。又遣平南將軍郎大檀等三將出朐城,將軍白吐頭等二將出海西,將軍元泰等二將出連口,將軍封延等三將出角城,鎮南將軍賀羅出下蔡,同入寇。   甲辰,魏主如方山;戊申,遊武州山石窟寺。庚戌,還平城。   崔慧景遣長史裴叔保攻李烏奴於武興,為氐王楊文弘所敗。   九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丙午,柔然遣使來聘。   汝南太守常元真、龍驤將軍胡青苟降於魏。   閏月,辛巳,遣領軍李安民循行清、泗諸戍以備魏。   魏梁郡王嘉帥衆十萬圍朐山,朐山戍主玄元度嬰城固守,青、冀二州刺史范陽盧紹之遣子奐將兵助之。庚寅,元度大破魏師。臺遣軍主崔靈建等將萬餘人自淮入海,夜至,各舉兩炬;魏師望見,遁去。   冬,十月,王儉固請解選職,許之;加儉侍中,以太子詹事何戢領選。上以戢資重,欲加常侍,褚淵曰:「聖旨每以蟬冕不宜過多。臣與王儉旣已左珥,若復加戢,則八座遂有三貂;若帖以驍、游,亦為不少。」乃以戢為吏部尚書,加驍騎將軍。   甲辰,以沙州刺史楊廣香為西秦州刺史,又以其子炅為武都太守。   丁未,魏以昌黎王馮熙為西道都督,與征南將軍桓誕出義陽,鎮南將軍賀羅出鍾離,同入寇。   淮北四州民不樂屬魏,常思歸江南,上多遣間諜誘之。於是,徐州民桓標之、兗州民徐猛子等所在蠭起為寇盜,聚衆保伍固,推司馬朗之為主。魏遣淮陽王尉元、平南將軍薛虎子等討之。   十一月,戊寅,丹陽尹王僧虔上言:「郡縣獄相承有上湯殺囚,名為救疾,實行冤暴。豈有死生大命,而潛制下邑!愚謂囚病必先刺郡,求職司與醫對共診驗,遠縣家人省視,然後處治。」上從之。   戊子,以楊難當之孫後起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鎮武興。   十二月,戊戌,以司空褚淵為司徒。淵入朝,以腰扇障日,征虜功曹劉祥從側過,曰:「作如上舉止,羞面見人,扇障何益!」淵曰:「寒士不遜!」祥曰:「不能殺袁、劉,安得免寒士!」祥,穆之之孫也。祥好文學,而性韻剛疏,撰宋書,譏斥禪代;王儉密以聞,坐徙廣州而卒。   太子宴朝臣於玄圃,右衞率沈文季與褚淵語相失,文季怒曰:「淵自謂忠臣,不知死之日何面目見宋明帝!」太子笑曰:「沈率醉矣」   壬子,以豫章王嶷為中書監、司空、揚州刺史,以臨川王映為都督荊 雍等九州諸軍事、荊州刺史。   是歲,魏尚書令王叡進爵中山王,加鎮東大將軍;置王官二十二人,以中書侍郎鄭羲為傅,郎中令以下皆當時名士。又拜叡妻丁氏為妃。   高帝建元三年(辛酉,公元四八一年)   春,正月,封皇子鋒為江夏王。   魏人寇淮陽,圍軍主成買於甬城,上遣領軍將軍李安民為都督,與軍主周盤龍等救之。魏人緣淮大掠,江北民皆驚走渡江,成買力戰而死。盤龍之子奉叔以二百人陷陳深入,魏以萬餘騎張左右翼圍之。或告盤龍云「奉叔已沒」,盤龍馳馬奮矟,直突魏陳,所向披靡。奉叔已出,復入求盤龍。父子兩騎縈擾,魏數萬之衆莫敢當者;魏師遂敗,殺傷萬計。魏師退,李安民等引兵追之,戰於孫溪渚,又破之。   己卯,魏主南巡,司空苟頹留守;丁亥,魏主至中山。   二月,丁卯朔,魏大赦。   丁酉,游擊將軍桓康復敗魏師於淮陽,進攻樊諧城,拔之。   魏主自中山如信都;癸卯,復如中山;庚戌,還,至肆州。   沙門法秀以妖術惑衆,謀作亂於平城;苟頹帥禁兵收掩,悉擒之。魏主還平城,有司囚法秀,加以籠頭,鐵鎖無故自解。魏人穿其頸骨,祝之曰:「若果有神,當令穿肉不入。」遂穿以徇,三日乃死。議者或欲盡殺道人,馮太后不可,乃止。   垣崇祖之敗魏師也,恐魏復寇淮北,乃徙下蔡戍於淮東。旣而魏師果至,欲攻下蔡;聞其內徙,欲夷其故城。己酉,崇祖引兵渡淮擊魏,大破之,殺獲千計。   晉、宋之際,荊州刺史多不領南蠻校尉,別以重人居之。豫章王嶷為荊、湘二州刺史,領南蠻。嶷罷,更以侍中王奐為之,奐固辭,曰:「西土戎燼之後,痍毀難復。今復割撤太府,制置偏校,崇望不足助強,語實交能相弊。且資力旣分,職司增廣,衆勞務倍,文案滋煩,竊以為國計非允。」癸丑,罷南蠻校尉官。   三月,辛酉朔,魏主如肆州;己巳,還平城。   魏法秀之亂,事連蘭臺御史張求等百餘人,皆以反法當族。尚書令王叡請誅首惡,宥其餘黨。乃詔:「應誅五族者,降為三族;三族者,門誅;門誅,止其身。」所免千餘人。   夏,四月,己亥,魏主如方山。馮太后樂其山川,曰:「他日必葬我於是,不必祔山陵也。」乃為太后作壽陵,又建永固石室於山上,欲以為廟。   桓標之等有衆數萬,寨險求援;庚子,詔李安民督諸將往迎之,又使兗州刺史周山圖自淮入清,倍道應接。淮北民桓磊磈破魏師於抱犢固。李安民赴救遲留,標之等皆為魏所滅,餘衆得南歸者尚數千家;魏人亦掠三萬餘口歸平城。   魏任城康王雲卒。   五月,壬戌,鄧至王像舒遣使入貢于魏。鄧至者,羌之別種,國於宕昌之南。   六月,壬子,大赦。   甲辰,魏中山宣王王叡卒。叡疾病,太皇太后、魏主累至其家視疾。及卒,贈太宰,立廟於平城南。文士為叡作哀詩及誄者百餘人,及葬,自稱親姻、義舊,縗絰哭送者千餘人。魏主以叡子中散大夫襲代叡為尚書令,領吏部曹。   戊午,魏封皇叔簡為齊郡王,猛為安豐王。   秋,七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上使後軍參軍車僧朗使於魏。甲子,僧朗至平城,魏主問曰:「齊輔宋日淺,何故遽登大位?」對曰:「虞、夏登庸,身陟元后,魏、晉匡輔,貽厥子孫,時宜各異耳。」   辛酉,柔然別帥他稽帥衆降魏。   楊文弘遣使請降,詔復以為北秦州刺史。先是,楊廣香卒,其衆半奔文弘,半奔梁州。文弘遣楊後起據白水。上雖授以官爵,而陰敕晉壽太守楊公則使伺便圖之。   宋昇明中,遣使者殷靈誕、苟昭先如魏,聞上受禪,靈誕謂魏典客曰:「宋、魏通好,憂患是同。宋今滅亡,魏不相救,何用和親!」及劉昶入寇,靈誕請為昶司馬,不許。九月,庚午,魏閱武於南郊,因宴羣臣,置車僧朗於靈誕下,僧朗不肯就席,曰:「靈誕昔為宋使,今為齊民。乞魏主以禮見處。」靈誕遂與相忿詈。劉昶賂宋降人解奉君於會刺殺僧朗,魏人收奉君,誅之;厚送僧朗之喪,放靈誕等南歸。及世祖卽位,昭先具以靈誕之語啟聞,靈誕坐下獄死。   辛未,柔然主遣使來聘,與上書,謂上為「足下」,自稱曰「吾」,遺上師子皮袴褶,約共伐魏。   魏尉元、薛虎子克五固,斬司馬朗之,東南諸州皆平。尉元入為侍中、都曹尚書,薛虎子為彭城鎮將,遷徐州刺史。時州鎮戍兵,資絹自隨,不入公庫。虎子上表,以為:「國家欲取江東,先須積穀彭城。切惟在鎮之兵,不減數萬,資糧之絹,人十二匹;用度無準,未及代下,不免飢寒,公私損費。今徐州良田十萬餘頃,水陸肥沃,清、汴通流,足以溉灌。若以兵絹市牛,可得萬頭,興置屯田,一歲之中,且給官食。半兵芸殖,餘兵屯戍,且耕且守,不妨捍邊。一年之收,過於十倍之絹;蹔時之耕,足充數載之食。於後兵資皆貯公庫,五稔之後,榖帛俱溢,非直戍卒豐飽,亦有吞敵之勢。」魏人從之。虎子為政有惠愛,兵民懷之。會沛郡太守邵安、下邳太守張攀以贓汙為虎子所按,各遣子上書,告虎子與江南通,魏主曰:「虎子必不然。」推按,果虛,詔安、攀皆賜死,二子各鞭一百。   吐谷渾王拾寅卒,世子度易侯立。冬,十月,戊子朔,以度易侯為西秦 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魏中書令高閭等更定新律成,凡八百三十二章;門房之誅十有六,大辟二百三十五,雜刑三百七十七。   初,高昌王闞伯周卒,子義成立;是歲,其從兄首歸殺義成自立。高車王可至羅殺首歸兄弟,以敦煌張明為高昌王。國人殺明,立馬儒為王。   高帝建元四年(壬戌,公元四八二年)   春,正月,壬戌,詔置學生二百人,以中書令張緒為國子祭酒。   甲戌,魏大赦。   三月,庚申,上召司徒褚淵、尚書左僕射王儉受遺詔輔太子;壬戌,殂于臨光殿。太子卽位,大赦。   高帝沉深有大量,博學能文。性清儉,主衣中有玉導,上敕中書曰:「留此正是興長病源!」卽命擊碎;仍檢按有何異物,皆隨此例。每曰:「使我治天下十年,當使黃金與土同價。」   乙丑,以褚淵錄尚書事,王儉為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張敬兒開府儀同三司。丁卯,以前將軍王奐為尚書左僕射。庚午,以豫章王嶷為太尉。   庚辰,魏主臨虎圈,詔曰:「虎狼猛暴,取捕之日,每多傷害;旣無所益,損費良多,從今勿復捕貢。」   夏,四月,庚寅,上大行諡曰高皇帝,廟號太祖。丙午,葬泰安陵。   辛卯,追尊穆妃為皇后。六月,甲申朔,立南郡王長懋為皇太子。丙申,立太子妃王氏。妃,琅邪人也。封皇子聞喜公子良為竟陵王,臨汝公子卿為廬陵王,應城公子敬為安陸王,江陵公子懋為晉安王,枝江公子隆為隨郡王,子真為建安王,皇孫昭業為南郡王。   司徒褚淵寢疾,自表遜位,世祖不許,淵固請懇切,癸卯,以淵為司空,領驃騎將軍。侍中、錄尚書如故。   秋,七月,魏發州郡五萬人治靈丘道。   吏部尚書濟陽江謐,性諂躁,太祖殂,謐恨不豫顧命;上卽位,謐又不遷官;以此怨望、誹謗。會上不豫,謐詣豫章王嶷請間,曰:「至尊非起疾,東宮又非才,公今欲作何計?」上知之,使御史中丞沈沖奏謐前後罪惡,庚寅,賜謐死。   癸卯,南康文簡公褚淵卒,世子侍中賁恥其父失節,服除,遂不仕,以爵讓其弟蓁,屏居墓下終身。   九月,丁巳,以國哀罷國子學。   氐王楊文弘卒,諸子皆幼,乃以兄子後起為嗣。九月,辛酉,魏以後起為武都王,文弘子集始為白水太守。旣而集始自立為王,後起擊破之。   魏以荊州巴、氐擾亂,以鎮西大將軍李崇為荊州刺史。崇,顯祖之舅子也。將之鎮,敕發陝、秦二州兵送之,崇辭曰:「邊人失和,本怨刺史。今奉詔代之,自然安靖;但須一詔而已,不煩發兵自防,使之懷懼也。」魏朝從之。崇遂輕將數十騎馳至上洛,宣詔慰諭,民夷帖然。崇命邊戍掠得齊人者悉還之,由是齊人亦還其生口二百許人,二境交和,無復烽燧之警。久之,徙兗州刺史。兗土舊多劫盜,崇命村置一樓,樓皆懸鼓,盜發之處,亂擊之;旁村始聞者,以一擊為節,次二,次三,俄頃之間,聲布百里;皆發人守險要。由是盜發,無不擒獲。其後諸州皆效之,自崇始也。   辛未,以征南將軍王僧虔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以尚書右僕射王奐為湘州刺史。   宋故建平王景素主簿何昌{宀禹}、記室王摛及所舉秀才劉璡,前後上書陳景素德美,為之訟冤。冬,十月,辛丑,詔聽以士禮還葬舊塋。璡,瓛之弟也。   十一月,魏高祖將親祀七廟,命有司具儀法,依古制備牲牢、器服及樂章;自是四時常祀皆舉之。   世祖武皇帝永明元年(癸亥,公元四八三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改元。   詔以邊境寧晏,治民之官,普復田秩。   以太尉豫章王嶷領太子太傅。嶷不參朝務,而常密獻謀畫,上多從之。   壬戌,立皇弟銳為南平王,鏗為宜都王,皇子子明為武昌王,子罕為南海王。   二月,辛巳,以征虜將軍楊炅為沙州刺史、陰平王。   辛丑,以宕昌王梁彌機為河、涼二州刺史,鄧至王像舒為西涼州刺史。   宋末,以治民之官六年過久,乃以三年為斷,謂之小滿;而遷換去來,又不能依三年之制。三月,癸丑,詔:「自今一以小滿為限。」   有司以天文失度,請禳之。上曰:「應天以實不以文。我克己求治,思隆惠政;若災眚在我,禳之何益!」   夏,四月,壬午,昭:「袁粲、劉秉、沈攸之,雖末節不終,而始誠可錄。」皆命以禮改葬。   上之為太子也,自以年長,與太祖同創大業,朝事大小,率皆專斷,多違制度。信任左右張景真,景真驕侈,被服什物,僭擬乘輿;內外畏之,莫敢言者。   司空諮議荀伯玉,素為太祖所親厚,歎曰:「太子所為,官終不知,豈得畏死,蔽官耳目!我不啟聞,誰當啟者!」因太子拜陵,密以啟太祖。太祖怒,命檢校東宮。   太子拜陵還,至方山,晚,將泊舟,豫章王嶷自東府乘飛鷰東迎太子,告以上怒之意。太子夜歸,入宮,太祖亦停門籥待之。明日,太祖使南郡王長懋、聞喜公子良宣敕詰責,并示以景真罪狀,使以太子令收景真,殺之。太子憂懼,稱疾。   月餘,太祖怒不解,晝臥太陽殿,王敬則直入,叩頭啟太祖曰:「官有天下日淺,太子無事被責,人情恐懼;願官往東宮解釋之。」太祖無言。敬則因大聲宣旨,裝束往東宮,又敕太官設饌,呼左右索輿,太祖了無動意。敬則索衣被太祖,乃牽強登輿。太祖不得已至東宮,召諸王宴於玄圃。長沙王晃捉華蓋,臨川王映執雉尾扇,聞喜公子良持酒鎗,南郡王長懋行酒,太子及豫章王嶷、王敬則自捧酒饌,至暮,盡醉乃還。   太祖嘉伯玉忠藎,愈見親信,軍國密事,多委使之,權動朝右。遭母憂,去宅二里許,冠蓋已塞路。左率蕭景先、侍中王晏共弔之,自旦至暮,始得前。比出,飢乏,氣息惙然,憤悒形於聲貌。明日,言於太祖曰:「臣等所見二宮門庭,比荀伯玉宅可張雀羅矣。」晏,敬弘之從子也。   驍騎將軍陳胤叔,先亦白景真及太子得失,而語太子皆云「伯玉以聞」。太子由是深怨伯玉。   太祖陰有以豫章王嶷代太子之意,而嶷事太子愈謹,故太子友愛不衰。   豫州刺史垣崇祖不親附太子,會崇祖破魏兵,太祖召還朝,與之密謀。太子疑之,曲加禮待,謂曰:「世間流言,我已豁懷;自今以富貴相付。」崇祖拜謝。會太祖復遣荀伯玉,敕以邊事,受旨夜發,不得辭東宮;太子以為不盡誠,益銜之。   太祖臨終,指伯玉以屬太子。上卽位,崇祖累遷五兵尚書,伯玉累遷散騎常侍。伯玉內懷憂懼,上以伯玉與崇祖善,恐其為變,加意撫之。丁亥,下詔誣崇祖招結江北荒人,欲與伯玉作亂,皆收殺之。   庚子,魏主如崞山;壬寅,還宮。   閏月,癸丑,魏主後宮平涼林氏生子恂,大赦。文明太后以恂當為太子,賜林氏死,自撫養恂。   五月,戊寅朔,魏主如武州山石窟佛寺。   車騎將軍張敬兒好信夢。初為南陽太守,其妻尚氏夢一手熱如火;及為雍州,夢一胛熱;為開府,夢半身熱。敬兒意欲無限,當謂所親曰:「吾妻復夢舉體熱矣。」又自言夢舊村社樹高至天,上聞而惡之。垣崇祖死,敬兒內自疑,會有人告敬兒遣人至蠻中貨易,上疑其有異志。會上於華林園設八關齋,朝臣皆預,於坐收敬兒。敬兒脫冠貂投地曰:「此物誤我!」丁酉,殺敬兒,并其四子。   敬兒弟恭兒,常慮為兄禍所及,居於冠軍,未常出襄陽,村落深阻,牆垣重複。敬兒每遣信,輒上馬屬鞬,然後見之。敬兒敗問至,席卷入蠻;後自出,上恕之。   敬兒女為征北諮議參軍謝超宗子婦,超宗謂丹楊尹李安民曰:「『往年殺韓信,今年殺彭越。』尹欲何計!」安民具啟之。上素惡超宗輕慢,使兼御史中丞袁彖奏彈超宗,丁巳,收付廷尉,徙越巂,於道賜死。以彖語不刻切,又使左丞王逡之奏彈彖輕文略奏,撓法容非,彖坐免官,禁錮十年。超宗,靈運之孫;彖,顗之弟子也。   秋,七月,丁丑,魏主及太后如神淵池。甲申,如方山。   魏使假員外散騎常侍頓丘李彪來聘。   侍中、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王僧虔固辭開府,謂兄子儉曰:「汝任重於朝,行登三事;我若復有此授,乃是一門有二台司,吾實懼焉。」累年不拜,上乃許之,戊戌,加僧虔特進。儉作長梁齋,制度小過,僧虔視之,不悅,竟不入戶;儉卽日毀之。   初,王弘與兄弟集會,任子孫戲適。僧達跳下地作虎子;僧綽正坐,采蠟燭珠為鳳皇,僧達奪取打壞,亦復不惜;僧虔累十二博棋,旣不墜落,亦不重作。弘歎曰:「僧達俊爽,當不減人,然恐終危吾家;僧綽當以名義見美;僧虔必為長者,位至公台。」已而皆如其言。   八月,庚申,驍騎將軍王洪範自柔然還,經塗三萬餘里。   冬,十月,丙寅,遣驍騎將軍劉纘聘於魏,魏主客令李安世主之。魏人出內藏之寶,使賈人鬻之於市。纘曰:「魏金玉大賤,當由山川所出。」安世曰:「聖朝不貴金玉,故賤同瓦礫。」纘初欲多市,聞其言,內慚而止。纘屢奉使至魏,馮太后遂私幸之。   十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癸丑,魏始禁同姓為婚。   王儉進號衞將軍,參掌選事。   是歲,省巴州。   魏秦州刺史于洛侯,性殘酷,刑人必斷腕,拔舌,分懸四體。合州驚駭,州民王元壽等一時俱反。有司劾奏之,魏主遣使至州,於洛侯常刑人處宣告吏民,然後斬之。   齊州刺史韓麒麟,為政尚寬,從事劉普慶說麒麟曰:「公杖節方夏,而無所誅斬,何以示威!」麒麟曰:「刑罰所以止惡,仁者不得已而用之。今民不犯法,又何誅乎?若必斷斬然後可以立威,當以卿應之!」普慶慚懼而起。    卷一三六 齊紀二 --------------------------------   起閼逢困敦(甲子),盡屠維大荒落(己巳),凡六年。   世祖武皇帝永明二年(甲子,公元四八四年)   春,正月,乙亥,以後將軍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竟陵王子良為護軍將軍兼司徒,領兵置佐,鎮西州。子良少有清尚,傾意賓客,才雋之士皆游集其門。開西邸,多聚古人器服以充之。記室參軍范雲、蕭琛、樂安任昉、法曹參軍王融、衞軍東閤祭酒蕭衍、鎮西功曹謝朓、步兵校尉沈約、揚州秀才吳郡陸倕,並以文學,尤見親待,號曰八友。法曹參軍柳惲、太學博士王僧孺、南徐州秀才濟陽江革、尚書殿中郎范縝、會稽孔休源亦預焉。琛,惠開之從子;惲,元景之從孫;融,僧達之孫;衍,順之之子;朓,述之孫;約,璞之子;僧孺,雅之曾孫;縝,雲之從兄也。   子良篤好釋氏,招致名僧,講論佛法。道俗之盛,江左未有。或親為衆僧賦食、行水,世頗以為失宰相體。   范縝盛稱無佛。子良曰:「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貴、貧賤?」縝曰:「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散:或拂簾幌墜茵席之上,或關籬牆落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子良無以難。縝又著神滅論,以為:「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也。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哉!」此論出,朝野諠譁,難之,終不能屈。太原王琰著論譏縝曰:「嗚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靈所在!」欲以杜縝後對。縝對曰:「嗚呼王子!知其先祖神靈所在,而不能殺身以從之!」子良使王融謂之曰:「以卿才美,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剌為此論,甚可惜也!宜急毀棄之。」縝大笑曰:「使范縝賣論取官,已至令、僕矣,何但中書郎邪!」   蕭衍好籌略,有文武才幹,王儉深器異之,曰:「蕭郎出三十,貴不可言。」   壬寅,以柳世隆為尚書左僕射,丹陽尹李安民為右僕射,王儉領丹陽尹。   夏,四月,甲寅,魏主如方山;戊午,還宮;庚申,如鴻池;丁卯,還宮。   五月,甲申,魏遣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六月,壬寅朔,中書舍人吳興茹法亮封望蔡男。時中書舍人四人,各住一省,謂之「四戶」,以法亮及臨海呂文顯等為之;旣總重權,勢傾朝廷,守宰數遷換去來,四方餉遺,歲數百萬。法亮嘗於衆中語人曰:「何需求外祿!此一戶中,年辦百萬。」蓋約言之也。後因天文有變,王儉極言「文顯等專權徇私,上天見異,禍由四戶」。上手詔酬答,而不能改也。   魏舊制:戶調帛二匹,絮二斤,絲一斤,榖二十斛;又入帛一匹二丈,委之州庫,以供調外之費;所調各隨土之所出。丁卯,詔曰:「置官班祿,行之尚矣;自中原喪亂,茲制中絕。朕憲章舊典,始班俸祿。戶增調帛三匹,榖二斛九斗,以為官司之祿;增調外帛二匹。祿行之後,贓滿一匹者死。變法改度,宜為更始,其大赦天下。」   秋,七月,甲申,立皇子子倫為巴陵王。   乙未,魏主如武州山石窟寺。   九月,魏詔,班祿以十月為始,季別受之。舊律,枉法十匹,義贓二十匹,罪死;至是,義贓一匹,枉法無多少,皆死。仍分命使者,糾按守宰之貪者。   秦、益二州刺史恆農李洪之以外戚貴顯,為治貪暴,班祿之後,洪之首以贓敗。魏主命鎖赴平城,集百官親臨數之;猶以其大臣,聽在家自裁。自餘守宰坐贓死者四十餘人。受祿者無不跼蹐,賕賂殆絕。然吏民犯他罪者,魏主率寬之,疑罪奏讞多減死徙邊,歲以千計。都下決大辟,歲不過五六人,州鎮亦簡。   久之,淮南王佗奏請依舊斷祿,文明太后召羣臣議之。中書監高閭以為:「飢寒切身,慈母不能保其子。今給祿,則廉者足以無濫,貪者足以勸慕;不給,則貪者得肆其姦,廉者不能自保。淮南之議,不亦謬乎!」詔從閭議。   閭又上表,以為:「北狄悍愚,同於禽獸。所長者野戰,所短者攻城。若以狄之所短奪其所長,則雖衆不能成患,雖來不能深入。又,狄散居野澤,隨逐水草,戰則與家業並至,奔則與畜牧俱逃,不齎資糧而飲食自足,是以歷代能為邊患。六鎮勢分,倍衆不鬬,互相圍逼,難以制之。請依秦、漢故事,於六鎮之北築長城,擇要害之地,往往開門,造小城於其側,置兵扞守。狄旣不攻城,野掠無獲,草盡則走,終必懲艾。計六鎮東西不過千里,一夫一月之功可城三步之地,強弱相兼,不過用十萬人,一月可就;雖有暫勞,可以永逸。凡長城有五利:罷遊防之苦,一也;北部放牧無抄掠之患,二也;登城觀敵,以逸待勞,三也;息無時之備,四也;歲常遊運,永得不匱,五也。」魏主優詔答之。   冬,十月,丁巳,以南徐州刺史長沙王晃為中書監。初,太祖臨終,以晃屬帝,使處於輦下或近藩,勿令遠出。且曰:「宋氏若非骨肉相殘,他族豈得乘其弊!汝深誡之!」舊制:諸王在都,唯得置捉刀左右四十人。晃好武飾,及罷南徐州,私載數百人仗還建康,為禁司所覺,投之江水。帝聞之,大怒,將糾以法,豫章王嶷叩頭流涕曰:「晃罪誠不足宥;陛下當憶先朝念晃。」帝亦垂泣,由是終無異意,然亦不被親寵。論者謂帝優於魏文,減於漢明。   武陵王曅多才藝而疏悻,亦無寵於帝。嘗侍宴,醉伏地,貂抄肉柈。帝笑曰:「肉汙貂。」對曰:「陛下愛羽毛而疏骨肉。」帝不悅。曅輕財好施,故無畜積;名後堂山曰「首陽」,蓋怨貧薄也。   高麗王璉遣使入貢於魏,亦入貢於齊。時高麗方強,魏置諸國使邸,齊使第一,高麗次之。   益州大度獠恃險驕恣,前後刺史不能制。及陳顯達為刺史,遣使責其租賧。獠帥曰:「兩眼刺史尚不敢調我,況一眼乎!」遂殺其使。顯達分部將吏,聲言出獵,夜往襲之,男女無少長皆斬之。   晉氏以來,益州刺史皆以名將為之。十一月,丁亥,帝始以始興王鑑為督益 寧諸軍事、益州刺史,徵顯達為中護軍。先是,劫帥韓武方聚黨千餘人斷流為暴,郡縣不能禁。鑑行至上明,武方出降,長史虞悰等咸請殺之。鑑曰:「殺之失信,且無以勸善。」乃啟臺而宥之,於是巴西蠻夷為寇暴者皆望風降附。鑑時年十四,行至新城,道路籍籍,云「陳顯達大選士馬,不肯就徵。」乃停新城,遣典籤張曇晳往觀形勢。俄而顯達遣使詣鑑,咸勸鑑執之。鑑曰:「顯達立節本朝,必自無此。」居二日,曇晳還,具言「顯達已遷家出城,日夕望殿下至。」於是乃前。鑑喜文學,器服如素士,蜀人悅之。   乙未,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是歲,詔增豫章王嶷封邑為四千戶。宋元嘉之世,諸王入齋閤,得白服、帬帽見人主;唯出太極四廂,乃備朝服。自後此制遂絕。上於嶷友愛,宮中曲宴,聽依元嘉故事。嶷固辭不敢,唯車駕至其第,乃白服、烏紗帽以侍宴。至於衣服、器服制度,動皆陳啟,事無專制,務從減省。上并不許。嶷常慮盛滿,求解揚州,以授竟陵王子良。上終不許,曰:「畢汝一世,無所多言。」嶷長七尺八寸,善脩容範,文物衞從,禮冠百僚,每出入殿省,瞻望者無不肅然。   交州刺史李叔獻旣受命,而斷割外國貢獻;上欲討之。   武帝永明三年(乙丑,公元四八五年)   春,正月,丙辰,以大司農劉楷為交州刺史,發南康、廬陵、始興兵以討叔獻。叔獻聞之,遣使乞更申數年,獻十二隊純銀兜鍪及孔雀毦;上不許。叔獻懼為楷所襲,間道自湘川還朝。   戊寅,魏詔曰:「圖讖之興,出於三季,旣非經國之典,徒為妖邪所憑。自今圖讖、祕緯,一皆焚之,留者以大辟論!」又嚴禁諸巫覡及委巷卜筮非經典所載者。   魏馮太后作皇誥十八篇,癸未,大饗羣臣于太華殿,班皇誥。   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詔復立國學;釋奠先師用上公禮。   二月,己亥,魏制皇子皇孫有封爵者,歲祿各有差。   辛丑,上祭北郊。   三月,丙申,魏封皇弟禧為咸陽王,幹為河南王,羽為廣陵王,雍為潁川王,勰為始平王,詳為北海王。文明太后令置學館,選師傅以敎諸王。勰於兄弟最賢,敏而好學,善屬文,魏主尤奇愛之。   夏,四月,癸丑,魏主如方山;甲寅,還宮。   初,宋太宗置總明觀以集學士,亦謂之東觀。上以國學旣立,五月,乙未,省總明觀。時王儉領國子祭酒,詔於儉宅開學士館,以總明四部書充之。又詔儉以家為府。   自宋世祖好文章,士大夫悉以文章相尚,無以專經為業者。儉少好禮學及春秋,言論造次必於儒者,由是衣冠翕然,更尚儒術。儉撰次朝儀、國典,自晉、宋以來故事,無不諳憶,故當朝理事,斷決如流。每博議引證,八坐、丞、郎無能異者。令史諮事常數十人,賓客滿席,儉應接辨析,傍無留滯,發言下筆,皆有音彩。十日一還學監試諸生,巾卷在庭,劍衞、令史,儀容甚盛。作解散髻,斜插簪,朝野慕之,相與倣效。儉常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唯有謝安。」意以自比也。上深委仗之,士流選用,奏無不可。   六月,庚戌,魏進河南王度易侯為車騎將軍,遣給事中吳興丘冠先使河南,并送柔然使。   辛亥,魏主如方山。丁巳,還宮。   秋,七月,癸未,魏遣使拜宕昌王梁彌機兄子彌承為宕昌王。初,彌機死,子彌博立,為吐谷渾所逼,奔仇池。仇池鎮將穆亮以彌機事魏素厚,矜其滅亡;彌博凶悖,所部惡之;彌承為衆所附,表請納之。詔許之。亮帥騎三萬軍于龍鵠,擊走吐谷渾,立彌承而還。亮,崇之曾孫也。   戊子,魏主如魚池,登青原岡;甲午,還宮;八月,己亥,如彌澤;甲寅,登牛頭山;甲子,還宮。   魏初,民多蔭附;蔭附者皆無官役,而豪強徵斂倍於公賦。給事中李安世上言:「歲饑民流,田業多為豪右所占奪;雖桑井難復,宜更均量,使力業相稱。又,所爭之田,宜限年斷,事久難明,悉歸今主,以絕詐妄。」魏主善之,由是始議均田。冬,十月,丁未,詔遣使者循行州郡,與牧守均給天下之田: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奴婢依良丁;牛一頭,受田三十畝,限止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以供耕作及還受之盈縮。人年及課則受田,老免及身沒則還田。奴婢、牛隨有無以還受。初受田者,男夫給二十畝,課種桑五十株;桑田皆為世業,身終不還。恆計見口,有盈者無受無還,不足者受種如法,盈者得賣其盈。諸宰民之官,各隨近給公田有差,更代相付;賣者坐如律。   辛酉,魏魏郡王陳建卒。   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十二月,乙卯,魏以侍中淮南王佗為司徒。   柔然犯魏塞,魏任城王澄帥衆拒之,柔然遁去。澄,雲之子也。氐、羌反,詔以澄為都督梁 益 荊三州諸軍事、梁州刺史。澄至州,討叛柔服,氐、羌皆平。   初,太祖命黃門郎虞玩之等檢定黃籍。上卽位,別立校籍官,置令史,限人一日得數巧。旣連年不已,民愁怨不安。外監會稽呂文度啟上,籍被卻者悉充遠戍,民多逃亡避罪。富陽民唐{宀禹}之因以妖術惑衆作亂,攻陷富陽,三吳卻籍者奔之,衆至三萬。   文度與茹法亮、呂文顯皆以姦諂有寵於上。文度為外監,專制兵權,領軍守虛位而已。法亮為中書通事舍人,權勢尤盛。王儉常曰:「我雖有大位,權寄豈及茹公邪!」   是歲,柔然部真可汗卒,子豆崙立,號伏名敦可汗,改元太平。   武帝永明四年(丙寅,公元四八六年)   春,正月,癸亥朔,魏高祖朝會,始服袞冕。   壬午,柔然寇魏邊。   唐{宀禹}之攻陷錢唐,吳郡諸縣令多棄城走。{宀禹}之稱帝於錢唐,立太子,置百官;遣其將高道度等攻陷東陽,殺東陽太守蕭崇之。崇之,太祖族弟也。又遣其將孫泓寇山陰,至浦陽江,浹口戍主湯休武擊破之。上發禁兵數千人,馬數百匹,東擊{宀禹}之。臺軍至錢唐,{宀禹}之衆烏合,畏騎兵,一戰而潰,擒斬{宀禹}之,進平諸郡縣。   臺軍乘勝,頗縱抄掠。軍還,上聞之,收軍主前軍將軍陳天福棄市;左軍將軍劉明徹免官、削爵,付東冶。天福,上寵將也,旣伏誅,內外莫不震肅。使通事舍人丹陽劉係宗隨軍慰勞,遍至遭賊郡縣,百姓被驅逼者悉無所問。   閏月,癸巳,立皇子子貞為邵陵王,皇孫昭文為臨汝公。   氐王楊後起卒。丁未,詔以白水太守楊集始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集始,文弘之子也。後起弟後明為白水太守。魏亦以集始為武都王。集始入朝于魏,魏以為南秦州刺史。   辛亥,上耕籍田。   二月,己未,立皇弟銶為晉熙王,鉉為河東王。   魏無鄉黨之法,唯立宗主督護;民多隱冒,三五十家始為一戶。內祕書令李沖上言:「宜準古法:五家立鄰長,五鄰立里長,五里立黨長,取鄉人強謹者為之。鄰長復一夫,里長二夫,黨長三夫;三載無過,則升一等。其民調,一夫一婦,帛一匹,粟二石。大率十匹為公調,二匹為調外費,三匹為百官俸。此外復有雜調。民年八十已上,聽一子不從役。孤獨、癃老、篤疾、貧窮不能自存者,三長內迭養食之。」書奏,詔百官通議。中書令鄭羲等皆以為不可。太尉丕曰:「臣謂此法若行,於公私有益。但方有事之月,校比戶口,民必勞怨。請過今秋,至冬乃遣使者,於事為宜。」沖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不因調時,民徒知立長校戶之勤,未見均徭省賦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課調之月,令知賦稅之均,旣識其事,又得其利,行之差易。」羣臣多言:「九品差調,為日已久,一旦改法,恐成擾亂。」文明太后曰:「立三長則課調有常準,苞蔭之戶可出,僥倖之人可止,何為不可!」甲戌,初立黨、里、鄰三長,定民戶籍。民始皆愁苦,豪強者尤不願。旣而課調省費十餘倍,上下安之。   三月,丙申,柔然遣使者牟提如魏。時敕勒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自將討之,追奔至西漠。魏左僕射穆亮等請乘虛擊之,中書監高閭曰:「秦、漢之世,海內一統,故可遠征匈奴。今南有吳寇,何可捨之深入虜庭!」魏主曰:「『兵者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先帝屢出征伐者,以有未賓之虜故也。今朕承太平之業,柰何無故動兵革乎!」厚禮其使者而歸之。   夏,四月,辛酉朔,魏始制五等公服;甲子,初以法服、御輦祀南郊。   癸酉,魏主如靈泉池。戊寅,還宮。   湘州蠻反,刺史呂安國有疾不能討;丁亥,以尚書左僕射柳世隆為湘州刺史,討平之。   六月,辛酉,魏主如方山。   己卯,魏文明太后賜皇子恂名,大赦。   秋,七月,戊戌,魏主如方山。   八月,乙亥,魏給尚書五等爵已上朱衣、玉佩、大小組綬。   九月,辛卯,魏作明堂、辟雍。   冬,十一月,魏議定民官依戶給俸。   十二月,柔然寇魏邊。   是歲,魏改中書學曰國子學。分置州郡,凡三十八州,二十五在河南,十三在河北。   武帝永明五年(丁卯,公元四八七年)   春,正月,丁亥朔,魏主詔定樂章,非雅者除之。   戊子,以豫章王嶷為大司馬,章陵王子良為司徒,臨川王映、衞將軍王儉、中軍將軍王敬則並加開府儀同三司。子良啟記室范雲為郡,上曰:「聞其常相賣弄,朕不復窮法,當宥之以遠。」子良曰:「不然。雲動相規誨,諫書具存。」遂取以奏,凡百餘紙,辭皆切直。上歎息,謂子良曰:「不謂雲能爾;方使弼汝,何宜出守!」文惠太子嘗出東田觀穫,顧謂衆賓曰:「刈此亦殊可觀。」衆皆曰:「唯唯。」雲獨曰:「三時之務,實為長勤。伏願殿下知稼穡之艱難,無徇一朝之宴逸。」   荒人桓天生自稱桓玄宗族,與雍、司二州蠻相扇動,據南陽故城,請兵於魏,將入寇。丁酉,詔假丹楊尹蕭景先節,總帥步騎,直指義陽,司州諸軍皆受節度;又假護軍將軍陳顯達節,帥征虜將軍戴僧靜等水軍向宛、葉,雍、司衆軍皆受顯達節度,以討之。   魏光祿大夫咸陽文公高允,歷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餘年,未嘗有譴;馮太后及魏主甚重之,常命中黃門蘇興壽扶侍。允仁恕簡靜,雖處貴重,情同寒素;執書吟覽,晝夜不去手,誨人以善,恂恂不倦;篤親念故,無所遺棄。顯祖平青、徐,悉徙其望族於代,其人多允之婚媾,流離飢寒;允傾家賑施,咸得其所,又隨其才行,薦之於朝。議者多以初附間之,允曰:「任賢使能,何有新舊!必若有用,豈可以此抑之!」允體素無疾,至是微有不適,猶起居如常,數日而卒,年九十八。贈侍中、司空,賻襚甚厚。魏初以來,存亡蒙賚,皆莫及也。   桓天生引魏兵萬餘人至沘陽,陳顯達遣戴僧靜等與戰於深橋,大破之,殺獲萬計。天生退保沘陽,僧靜圍之,不克而還。荒人胡丘生起兵懸瓠以應齊,魏人擊破之,丘生來奔。天生又引魏兵寇舞陰,舞陰戍主殷公愍拒擊,破之,殺其副張麒麟,天生被創退走。三月,丁未,以陳顯達為雍州刺史。顯達進據舞陽城。   夏,五月,壬辰,魏主如靈泉池。   癸巳,魏南平王渾卒。   甲午,魏主還平城。詔復七廟子孫及外戚緦麻服已上,賦役無所與。   魏南部尚書公孫邃、上谷公張儵帥衆與桓天生復寇舞陰,殷公愍擊破之;天生還竄荒中。邃,表之孫也。   魏春夏大旱,代地尤甚;加以牛疫,民餒死者多。六月,癸未,詔內外之臣極言無隱。齊州刺史韓麒麟上表曰:「古先哲王,儲積九稔;逮於中代,亦崇斯業,入粟者與斬敵同爵,力田者與孝悌均賞。今京師民庶,不田者多,遊食之口,参分居二。自承平日久,豐穰積年,競相矜夸,遂成侈俗。貴富之家,童妾袨服,工商之族,僕隸玉食,而農夫闕糟糠,蠶婦乏短褐。故耕者日少,田有荒蕪;榖帛罄於府庫,寶貨盈於市里;衣食匱於室,麗服溢於路。飢寒之本,實在於斯。愚謂凡珍異之物,皆宜禁斷,吉凶之禮,備為格式;勸課農桑,嚴加賞罰。數年之中,必有盈贍。往年校比戶貫,租賦輕少。臣所統齊州,租粟纔可給俸,略無入倉,雖於民為利而不可長久。脫有戎役,或遭天災,恐供給之方,無所取濟。可減絹布,增益榖租;年豐多積,歲儉出賑。所謂私民之榖,寄積於官,官有宿積,則民無荒年矣。」秋,七月,己丑,詔有司開倉賑貸,聽民出關就食。遣使者造籍,分遣去留,所過給糧廩,所至三長贍養之。   柔然伏名敦可汗殘暴,其臣侯醫垔石洛候數諫止之,且勸其與魏和親。伏名敦怒,族誅之,由是部衆離心。八月,柔然寇魏邊,魏以尚書陸叡為都督,擊柔然,大破之。叡,麗之子也。   初,高車阿伏至羅有部落十餘萬,役屬柔然。伏名敦之侵魏也,阿伏至羅諫,不聽。阿伏至羅怒,與從弟窮奇帥部落西走,至前部西北,自立為王。國人號曰「候婁匐勒」,夏言天子也;號窮奇曰「候倍」,夏言太子也。二人甚親睦,分部而立,阿伏至羅居北,窮奇居南。伏名敦追擊之,屢為阿伏至羅所敗,乃引衆東徙。   九月,辛未,魏詔罷起部無益之作,出宮人不執機杼者。冬,十月,丁未,又詔罷尚方錦繡、綾羅之工;四民欲造,任之無禁。是時,魏久無事,府藏盈積。詔盡出御府衣服珍寶、太官雜器、太僕乘具、內庫弓矢刀鈐十分之八,外府衣物、繒布、絲纊非供國用者,以其太半班賚百司,下至工、商、皁隸,逮于六鎮邊戍,畿內鰥、寡、孤、獨、貧、癃,皆有差。   魏祕書令高祐、丞李彪奏請改國書編年為紀、傳、表、志,魏主從之。祐,允之從祖弟也。十二月,詔彪與著作郎崔光改脩國書。光,道固之從孫也。   魏主問高祐曰:「何以止盜?」對曰:「昔宋均立德,猛虎渡河;卓茂行化,蝗不入境。況盜賊,人也,苟守宰得人,治化有方,止之易矣。」祐又上疏言:「今之選舉,不採識治之優劣,專簡年勞之多少,斯非盡才之謂。宜停此薄藝,棄彼朽勞,唯才是舉,則官方斯穆。又勳舊之臣,雖年勤可錄而才非撫民者,可加之以爵賞,不宜委之以方任,所謂王者可私人以財,不私人以官者也。」帝善之。   祐出為西兗州刺史,鎮滑臺。以郡國雖有學,縣、黨亦宜有之,乃命縣立講學,黨立小學。   武帝永明六年(戊辰,公元四八八年)   春,正月,乙未,魏詔:「犯死刑者,父母、祖父母年老,更無成人子孫,旁無期親者,具狀以聞。」   初,皇子右衞將軍子響出繼豫章王嶷;嶷後有子,表留為世子。子響每入朝,以車服異於諸王,每拳擊車壁。上聞之,詔車服與皇子同。於是有司奏子響宜還本。三月,己亥,立子響為巴東王。   角城戍將張蒲,因大霧乘船入清中採樵,潛納魏兵。戍主皇甫仲賢覺之,帥衆拒戰於門中,僅能卻之。魏步騎三千餘人已至塹外,淮陰軍主王僧慶等引兵救之,魏人乃退。   夏,四月,桓天生復引魏兵出據隔城,詔游擊將軍下邳曹虎督諸軍討之。輔國將軍朱公恩將兵蹹伏,遇天生遊軍,與戰,破之,遂進圍隔城。天生引魏兵步騎萬餘人來戰,虎奮擊,大破之,俘斬二千餘人。明日,攻拔隔城,斬其襄城太守帛烏祝,復俘斬二千餘人。天生棄平氏城走。   陳顯達侵魏;甲寅,魏遣豫州刺史拓跋斤將兵拒之。   甲子,魏大赦。   乙丑,魏主如靈泉池;丁卯,如方山;己巳,還宮。   魏築城於醴陽,陳顯達攻拔之,進攻沘陽。城中將士皆欲出戰,鎮將韋珍曰:「彼初至氣銳,未可與爭,且共堅守,待其力攻疲弊,然後擊之。」乃憑城拒戰,旬有二日,珍夜開門掩擊,顯達還。   五月,甲午,以宕昌王梁彌承為河、涼二州刺史。   秋,七月,己丑,魏主如靈泉池,遂如方山;己亥,還宮。   九月,壬寅,上如琅邪城講武。   癸卯,魏淮南靖王佗卒。魏主方享宗廟,始薦,聞之,為廢祭,臨視哀慟。   冬,十月,庚申,立冬,初臨太極殿讀時令。   閏月,辛酉,以尚書僕射王奐為領軍將軍。   辛未,魏主如靈泉池;癸酉,還宮。   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帥衆三千以城附魏。   上以中外榖帛至賤,用尚書右丞江夏李珪之議,出上庫錢五千萬及出諸州錢,皆令糴買。   西陵戍主杜元懿建言:「吳興無秋,會稽豐登,商旅往來,倍多常歲。西陵牛埭稅,官格日三千五百;如臣所見,日可增倍。并浦陽南北津、柳浦四埭,乞為官領攝一年,格外可長四百許萬。西陵戍前檢稅,無妨戍事;餘三埭自舉腹心。」上以其事下會稽,會稽行事吳郡顧憲之議以為:「始立牛埭之意,非苟逼蹴以取稅也,乃以風濤迅險,濟急利物耳。後之監領者不達其本,各務己功,或禁遏他道,或空稅江行,按吳興頻歲失稔,今茲尤甚,去之從豐,良田饑棘。埭司責稅,依格弗降,舊格新減,尚未議登,格外加倍,將以何術!皇慈恤隱,振廩蠲調;而元懿幸災搉利,重增困瘼,人而不仁,古今共疾!若事不副言,懼貽譴詰,必百方侵苦,為公賈怨。元懿稟性苛刻,已彰往效;任以物土,譬以狼將羊,其所欲舉腹心,亦當虎而冠耳。書云:『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言盜公為損蓋微,斂民所害乃大也。愚又以便宜者,蓋謂便於公,宜於民也。竊見頃之言便宜者,非能於民力之外,用天分地;率皆卽日不宜於民,方來不便於公。名與實反,有乖政體。凡如此等,誠宜深察。」上納之而止。   魏主訪羣臣以安民之術。祕書丞李彪上封事,以為:「豪貴之家,奢僭過度,第宅車服,宜為之等制。   又,國之興亡,在冢嗣之善惡;冢嗣之善惡,在敎諭之得失。高宗文成皇帝嘗謂羣臣曰:『朕始學之日,年尚幼沖,情未能專;旣臨萬機,不遑溫習。今日思之。豈唯予咎,抑亦師傅之不勤。』尚書李訢免冠謝。此近事之可鑒者也。臣謂宜準古立師傅之官,以訓導太子。   又,漢置常平倉以救匱乏。去歲京師不稔,移民就豐,旣廢營生,困而後達,又於國體,實有虛損。曷若豫儲倉粟,安而給之,豈不愈於驅督老弱餬口千里之外哉!宜析州郡常調九分之二,京師度支歲用之餘,各立官司,年豐糴粟積之於倉,儉則加私之二糶之於人。如此,民必力田以取官絹,積財以取官粟。年登則常積,歲凶則直給。數年之中,榖積而人足,雖災不為害矣。   又,宜於河表七州人中,擢其門才,引令赴闕,依中州官比,隨能序之。一可以廣聖朝均新舊之義,二可以懷江、漢歸有道之情。   又,父子兄弟,異體同氣;罪不相及,乃君上之厚恩。至於憂懼相連,固自然之恆理也。無情之人,父兄繫獄,子弟無慘惕之容;子弟逃刑,父兄無愧恧之色;宴安榮位,遊從自若,車馬衣冠,不變華飾;骨肉之恩,豈當然也!臣愚以為父兄有犯,宜令子弟素服肉袒,詣闕請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版引咎,乞解所司;若職任必要,不宜許者,慰勉留之。如此,足以敦厲凡薄,使人知所恥矣。   又,朝臣遭親喪者,假滿赴職。衣錦乘軒,從郊廟之祀;鳴玉垂緌,同慶賜之燕。傷人子之道,虧天地之經。愚謂凡遭大父母、父母喪者,皆聽終服;若無其人,職業有曠者,則優旨慰諭,起令視事,但綜司出納、敷奏而已,國之吉慶,一令無預。其軍旅之警,墨縗從役,雖愆於禮,事所宜行也。」   魏主皆從之。由是公私豐贍,雖時有水旱,而民不困窮。   魏遣兵擊百濟,為百濟所敗。   武帝永明七年(己巳,公元四八九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魏主祀南郊,始備大駕。   壬戌,臨川獻王映卒。   初,上為鎮西長史,主簿王晏以傾諂為上所親,自是常在上府。上為太子,晏為中庶子。上之得罪於太祖也,晏稱疾自疏。及卽位,為丹楊尹,意任如舊,朝夕一見,議論朝事;自豫章王嶷及王儉皆降意接之。二月,壬寅,出為江州刺史;晏不願外出,復留為吏部尚書。   三月,甲寅,立皇子子岳為臨賀王,子峻為廣漢王,子琳為宣城王,子珉為義安王。   夏,四月,丁丑,魏主詔曰:「升樓散物以賫百姓,至使人馬騰踐,多有傷毀;今可斷之,以本所費之物,賜老疾貧獨者。」   丁亥,魏主如靈泉池,遂如方山;己丑,還宮。   上優禮南昌文憲公王儉,詔三日一還朝,尚書令史出外諮事。上猶以往來煩數,復詔儉還尚書下省,月聽十日出外。儉固求解選。詔改中書監,參掌選事。   五月,乙巳,儉卒。王晏旣領選,權行臺閣,與儉頗不平。禮官欲依王導,諡儉為文獻。晏啟上曰:「導乃得此諡;但宋氏以來,不加異姓。」出,謂親人曰:「『平頭憲』事已行矣。」   徐湛之之死也,其孫孝嗣在孕得免。八歲,襲爵枝江縣公,尚宋康樂公主。及上卽位,孝嗣為御史中丞,風儀端簡。王儉謂人曰:「徐孝嗣將來必為宰相。」上嘗問儉:「誰可繼卿者?」儉曰:「臣東都之日,其在徐孝嗣乎!」儉卒,孝嗣時為吳興太守,徵為五兵尚書。   庚戌,魏主祭方澤。   上欲用領軍王奐為尚書令,以問王晏。晏與奐不相能,對曰:「柳世隆有勳望,恐不宜在奐後。」甲子,以尚書左僕射柳世隆為尚書令,王奐為左僕射。   六月,丁亥,上如琅邪城。   魏懷朔鎮將汝陰靈王天賜,長安鎮都大將、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楨,皆坐贓當死。馮太后及魏主臨皇信堂,引見王公,太后令曰:「卿等以為當存親以毀令邪?當滅親以明法邪?」羣臣皆言:「二王,景穆皇帝之子,宜蒙矜恕。」太后不應。魏主乃下詔,稱:「二王所犯難恕,而太皇太后追惟高宗孔懷之恩;且南安王事母孝謹,聞於中外,並特免死,削奪官爵,禁錮終身。」初,魏朝聞楨貪暴,遣中散閭文祖詣長安察之,文祖受楨賂,為之隱;事覺,文祖亦抵罪。馮太后謂羣臣曰:「文祖前自謂廉,今竟犯法。以此言之,人心信不可知!」魏主曰:「古有待放之臣。卿等自審不勝貪心者,聽辭位歸第。」宰官、中散慕容契進曰:「小人之心無常,而帝王之法有常;以無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從退黜。」魏主曰:「契知心不可常,則知貪之可惡矣,何必求退!」遷宰官令。契,白曜之弟子也。   秋,七月,丙寅,魏主如靈泉池。   魏主使羣臣議,「久與齊絕,今欲通使,何如?」尚書游明根曰:「朝廷不遣使者,又築醴陽深入彼境,皆直在蕭賾。今復遣使,不亦可乎!」魏主從之。八月,乙亥,遣兼員外散騎常侍邢產等來聘。   九月,魏出宮人以賜北鎮人貧無妻者。   冬,十一月,己未,魏安豐匡王猛卒。   十二月,丙子,魏河東王苟頹卒。   平南參軍顏幼明等聘於魏。   魏以尚書令尉元為司徒,左僕射穆亮為司空。豫章王嶷自以地位隆重,深懷退素,是歲,啟求還第;上令其世子子廉代鎮東府。   太子詹事張緒領揚州中正,長沙王晃屬用吳興聞人邕為州議曹,緒不許。晃使書佐固請,緒正色曰:「此是身家州鄉,殿下何得見逼!」   侍中江斅為都官尚書。中書舍人紀僧真得幸於上,容表有士風,請於上曰:「臣出自本縣武吏,邀逢聖時,階榮至此;為兒昏得荀昭光女,卽時無復所須,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斅、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斅,登榻坐定,斅顧命左右曰:「移吾牀遠客!」僧真喪氣而退,告上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斅,湛之孫;瀹,朏之弟也。   柔然別帥叱呂勤帥衆降魏。    卷一三七 齊紀三 --------------------------------   起上章敦牂(庚午),盡玄黓涒灘(壬申),凡三年。   世祖武皇帝永明八年(庚午,公元四九O年)   春,正月,詔放隔城俘二千餘人還魏。   乙丑,魏主如方山;二月,辛未,如靈泉;壬申,還宮。   地豆干頻寇魏邊,夏,四月,甲戌,魏征西大將軍陽平王頤擊走之。頤,新城之子也。   甲午,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邢產等來聘。   五月,己酉,庫莫奚寇魏邊,安州都將樓龍兒擊走之。   秋,七月,辛丑,以會稽太守安陸侯緬為雍州刺史。緬,鸞之弟也。緬留心獄訟,得劫,皆赦遣,許以自新,再犯乃加誅;民畏而愛之。   癸卯,大赦。   丙午,魏主如方山;丙辰,遂如靈泉池;八月,丙寅朔,還宮。   河南王度易侯卒;乙酉,以其世子伏連籌為秦、河二州刺史,遣振武將軍丘冠先拜授,且弔之。伏連籌逼冠先使拜,冠先不從,伏連籌推冠先墜崖而死。上厚賜其子雄;敕以喪委絕域,不可復尋,仕進無嫌。   荊州刺史巴東王子響,有勇力,善騎射,好武事,自選帶仗左右六十人,皆有膽幹;至鎮,數於內齋以牛酒犒之。又私作錦袍、絳襖,欲以餉蠻,交易器仗。長史高平劉寅、司馬安定席恭穆連名密啟。上敕精檢。子響聞臺使至,不見敕,召寅、恭穆及諮議參軍江悆、典籤吳脩之、魏景淵等詰之,寅等祕而不言;脩之曰:「旣已降敕,政應方便答塞。」景淵曰:「應先檢校。」子響大怒,執寅等八人於後堂,殺之,具以啟聞。上欲赦江悆,聞皆已死,怒。壬辰,以隨王子隆為荊州刺史。   上欲遣淮南太守戴僧靜將兵討子響,僧靜面啟曰:「巴東王年少,長史執之太急,忿不思難故耳。天子兒過誤殺人,有何大罪!官忽遣軍西上,人情惶懼,無所不至。僧靜不敢奉敕。」上不答而心善之。乃遣衞尉胡諧之、游擊將軍尹略、中書舍人茹法亮帥齋仗數百人詣江陵,檢捕羣小,敕之曰:「子響若束手自歸,可全其命。」以平南內史張欣泰為諧之副。欣泰謂諧之曰:「今段之行,勝旣無名,負成奇恥。彼凶狡相聚,所以為其用者,或利賞逼威,無由自潰。若頓軍夏口,宣示禍福,可不戰而擒也。」諧之不從。欣泰,興世之子也。   諧之等至江津,築城燕尾洲。子響白服登城,頻遣使與相聞,曰:「天下豈有兒反!身不作賊,直是粗疏。今便單舸還闕,受殺人之罪,何築城見捉邪!」尹略獨答曰:「誰將汝反父人共語!」子響唯灑泣;乃殺牛,具酒饌,餉臺軍,略棄之江流。子響呼茹法亮;法亮疑畏,不肯往。又求見傳詔;法亮亦不遣,且執錄其使。子響怒,遣所養勇士收集州、府兵二千人,從靈溪西渡;子響自與百餘人操萬鈞弩,宿江隄上。明日,府州兵與臺軍戰,子響於隄上發弩射之,臺軍大敗;尹略死,諧之等單艇逃去。   上又遣丹陽尹蕭順之將兵繼至,子響卽日將白衣左右三十人,乘舴艋沿流赴建康。太子長懋素忌子響,順之之發建康也,太子密諭順之,使早為之所,勿令得還。子響見順之,欲自申明;順之不許,於射堂縊殺之。   子響臨死,啟上曰:「臣罪踰山海,分甘斧鉞。敕遣諧之等至,竟無宣旨,便建旗入津,對城南岸築城守。臣累遣書信呼法亮,乞白服相見;法亮終不肯。羣小懼怖,遂致攻戰,此臣之罪也。臣此月二十五日,束身投軍,希還天闕,停宅一月,臣自取盡,可使齊代無殺子之譏,臣免逆父之謗。旣不遂心,今便命盡。臨啟哽塞,知復何陳!」   有司奏絕子響屬籍,削爵土,易姓蛸氏;諸所連坐,別下考論。   久之,上遊華林園,見一猨透擲悲鳴,問左右,曰:「猨子前日墜崖死。」上思子響,因嗚咽流涕。茹法亮頗為上所責怒,蕭順之慙懼,發疾而卒。豫章王嶷表請收葬子響;不許,貶為魚復侯。   子響之亂,方鎮皆啟子響為逆,兗州刺史垣榮祖曰:「此非所宜言。正應云:『劉寅等孤負恩獎,逼迫巴東,使至於此。』」上省之,以榮祖為知言。   臺軍焚燒江陵府舍,官曹文書,一時蕩盡。上以大司馬記室南陽樂藹屢為本州僚佐,引見,問以西事。藹應對詳敏,上悅,用為荊州治中,敕付以脩復府州事。藹繕脩廨舍數百區,頃之咸畢,而役不及民,荊部稱之。   九月,癸丑,魏太皇太后馮氏殂;高祖勺飲不入口者五日,哀毀過禮。中部曹華陰楊椿諫曰:「陛下荷祖宗之業,臨萬國之重,豈可同匹夫之節以取僵仆!羣下惶灼,莫知所言。且聖人之禮,毀不滅性;縱陛下欲自賢於萬代,其若宗廟何!」帝感其言,為之一進粥。   於是諸王公等皆詣闕上表,「請時定兆域,及依漢、魏故事,并太皇太后終制,旣葬,公除。」詔曰:「自遭禍罰,慌惚如昨,奉侍梓宮,猶希髣髴。山陵遷厝,所未忍聞。」冬,十月,王公復上表固請,詔曰:「山陵可依典冊;衰服之宜,情所未忍。」帝欲親至陵所,戊辰,詔:「諸常從之具,悉可停之;其武衞之官,防侍如法。」癸酉,葬文明太皇太后于永固陵。甲戌,帝謁陵,王公固請公除。詔曰:「比當別敍在心。」己卯,又謁陵。   庚辰,帝出至思賢門右,與羣臣相慰勞。太尉丕等進言曰:「臣等以老朽之年,歷奉累聖;國家舊事,頗所知聞。伏惟遠祖有大諱之日,唯侍送梓宮者凶服,左右盡皆從吉;四祖三宗,因而無改。陛下以至孝之性,哀毀過禮。伏聞所御三食不滿半溢,晝夜不釋絰帶。臣等叩心絕氣,坐不安席。願少抑至慕之情,奉行先朝舊典。」帝曰:「哀毀常事,豈足關言!朝夕食粥,粗可支任,諸公何足憂怖!祖宗情專武略,未脩文敎;朕今仰稟聖訓,庶習古道,論時比事,又與先世不同。太尉等國老,政之所寄,於典記舊式或所未悉,且可知朕大意。其餘古今喪禮,朕且以所懷別問尚書游明根、高閭等,公可聽之。」   帝因謂明根等曰:「聖人制卒哭之禮,授服之變,皆奪情以漸。今則旬日之間,言及卽吉,特成傷理。」對曰:「臣等伏尋金冊遺旨,踰月而葬,葬而卽吉;故於下葬之初,奏練除之事。」帝曰:「朕惟中代所以不遂三年之喪,蓋由君上違世,繼主初立,君德未流,臣義不洽,故身襲袞冕,行卽位之禮。朕誠不德,在位過紀,足令億兆知有君矣。於此之時而不遂哀慕之心,使情禮俱失,深可痛恨!」高閭曰:「杜預,晉之碩學,論自古天子無有行三年之喪者,以為漢文之制,闇與古合,雖叔世所行,事可承踵。是以臣等慺慺干請。」帝曰:「竊尋金冊之旨,所以奪臣子之心,令早卽吉者,慮廢絕政事故也。羣公所請,其志亦然。朕今仰奉冊令,俯順羣心,不敢闇默不言以荒庶政;唯欲衰麻廢吉禮,朔望盡哀誠,情在可許,故專欲行之。如杜預之論,於孺慕之君,諒闇之主,蓋亦誣矣。」祕書丞李彪曰:「漢明德馬后保養章帝,母子之道,無可間然,及后之崩,葬不淹旬,尋已從吉。然漢章不受譏,明德不損名。願陛下遵金冊遺令,割哀從議。」帝曰:「朕所以眷戀衰絰,不從所議者,實情不能忍,豈徒苟免嗤嫌而已哉!今奉終儉素,一已仰遵遺冊;但痛慕之心,事繫於予,庶聖靈不奪至願耳。」高閭曰:「陛下旣不除服於上,臣等獨除服於下,則為臣之道不足。又親御衰麻,復聽朝政,吉凶事雜,臣竊為疑。」帝曰:「先后撫念羣下,卿等哀慕,猶不忍除,柰何令朕獨忍之於至親乎!今朕逼於遺冊,唯望至朞;雖不盡禮,蘊結差申。羣臣各以親疏、貴賤、遠近為除服之差,庶幾稍近於古,易行於今。」高閭曰:「昔王孫裸葬,士安去棺,其子皆從而不違。今親奉遺令而有所不從,臣等所以頻煩干奏。」李彪曰:「三年不改其父之道,可謂大孝。今不遵冊令,恐涉改道之嫌。」帝曰:「王孫、士安皆誨子以儉,及其遵也,豈異今日!改父之道,殆與此殊。縱有所涉,甘受後代之譏,未忍今日之請。」羣臣又言:「春秋烝嘗,事難廢闕。」帝曰:「自先朝以來,恆有司行事;朕賴蒙慈訓,常親致敬。今昊天降罰,人神喪恃,賴宗廟之靈,亦輟歆祀。脫行饗薦,恐乖冥旨。」羣臣又言:「古者葬而卽吉,不必終禮,此乃二漢所以經綸治道,魏、晉所以綱理庶政也。」帝曰:「旣葬卽吉,蓋季俗多亂,權宜救世耳。二漢之盛,魏、晉之興,豈由簡略喪禮、遺忘仁孝哉!平日之時,公卿每稱當今四海晏然,禮樂日新,可以參美唐、虞,比盛夏、商。及至今日,卽欲苦奪朕志,使不踰於魏、晉。如此之意,未解所由。」李彪曰:「今雖治化清晏,然江南有未賓之吳,漠北有不臣之虜,是以臣等猶懷不虞之慮。」帝曰:「魯公帶絰從戎,晉侯墨衰敗敵,固聖賢所許。如有不虞,雖越紼無嫌,而況衰麻乎!豈可於晏安之辰豫念軍旅之事,以廢喪紀哉!古人亦有稱王者除衰而諒闇終喪者,若不許朕衰服,則當除衰拱默,委政冢宰。二事之中,唯公卿所擇。」游明根曰:「淵默不言,則不政將曠;仰順聖心,請從衰服。」太尉丕曰:「臣與尉元歷事五帝,魏家故事,尤諱之後三月,必迎神於西,禳惡於北,具行吉禮,自皇始以來,未之或改。」帝曰:「若能以道事神,不迎自至;苟失仁義,雖迎不來。此乃平日所不當行,況居喪乎!朕在不言之地,不應如此喋喋;但公卿執奪朕情,遂成往復,追用悲絕。」遂號慟,羣官亦哭而辭出。   初,太后忌帝英敏,恐不利於己,欲廢之,盛寒,閉於空室,絕其食三日;召咸陽王禧,將立之。太尉東陽王丕、尚書右僕射穆泰、尚書李沖固諫,乃止。帝初無憾意,唯深德丕等。泰,崇之玄孫也。   又有宦者譖帝於太后,太后杖帝數十;帝默然受之,不自申理;及太后殂,亦不復追問。   甲申,魏主謁永固陵。辛卯,詔曰:「羣官以萬機事重,屢求聽政。但哀慕纏綿,未堪自力。近侍先掌機衡者,皆謀猷所寄,且可委之;如有疑事,當時與論決。」   交州刺史清河房法乘,專好讀書,常屬疾不治事,由是長史伏登之得擅權,改易將吏,不令法乘知。錄事房季文白之,法乘大怒,繫登之於獄十餘日。登之厚賂法乘妹夫崔景叔,得出,因將部曲襲州,執法乘,謂之曰:「使君旣有疾,不宜煩勞。」囚之別室。法乘無事,復就登之求書讀之,登之曰:「使君靜處,猶恐動疾,豈可看書!」遂不與。乃啟法乘心疾動,不任視事。十一月,乙卯,以登之為交州刺史。法乘還,至嶺而卒。   十二月,己卯,立皇子子建為湘東王。   初,太祖以南方錢少,更欲鑄錢。建元末,奉朝請孔顗上言,以為:「食貨相通,理勢自然。李悝云:『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甚賤甚貴,其傷一也。三吳,國之關奧,比歲時被水潦而糴不貴,是天下錢少,非榖賤,此不可不察也。鑄錢之弊,在輕重屢變。重錢患難用,而難用為累輕;輕錢弊盜鑄,而盜鑄為禍深。民所以盜鑄,嚴法不能禁者,由上鑄錢惜銅愛工也。惜銅愛工者,意謂錢為無用之器,以通交易,務欲令質輕而數多,使省工而易成,不詳慮其為患也。夫民之趨利,如水走下。今開其利端,從以重刑,是導其為非而陷之於死,豈為政歟!漢興,鑄輕錢,民巧偽者多。至元狩中,始懲其弊,乃鑄五銖錢,周郭其上下,令不可磨取鋊,而計其費不能相償,私鑄益少,此不惜銅不愛工之效也。王者不患無銅乏工,每令民不能競,則盜鑄絕矣。宋文帝鑄四銖,至景和,錢益輕,雖有周郭,而鎔冶不精,於是盜鑄紛紜而起,不可復禁。此惜銅愛工之驗也。凡鑄錢,與其不衷,寧重無輕。自漢鑄五銖至宋文帝,歷五百餘年,制度世有廢興,而不變五銖者,明其輕重可法、得貨之宜故也。按今錢文率皆五銖,異錢時有耳。自文帝鑄四銖,又不禁民翦鑿,為禍旣博,鍾弊于今,豈不悲哉!晉氏不鑄錢,後經寇戎水火,耗散沈鑠,所失歲多,譬猶磨礱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天下錢何得不竭!錢竭則士、農、工、商皆喪其業,民何以自存!愚以為宜如舊制,大興鎔鑄,錢重五銖,一依漢法。若官鑄者已布於民,便嚴斷翦鑿,輕小破缺無周郭者,悉不得行。官錢細小者,稱合銖兩,銷以為大,利貧良之民,塞姦巧之路。錢貨旣均,遠近若一,百姓樂業,市道無爭,衣食滋殖矣。」太祖然之,使諸州郡大市銅炭。會晏駕,事寢。   是歲,益州行事劉悛上言:「蒙山下有嚴道銅山,舊鑄錢處,可以經略。」上從之,遣使入蜀鑄錢。頃之,以功費多而止。   自太祖治黃籍,至上,謫巧者戍緣淮各十年,百姓怨望。乃下詔:「自宋昇明以前,皆聽復注;其有謫役邊疆,各許還本;此後有犯,嚴加翦治。」   長沙威王晃卒。   吏部尚書王晏陳疾自解,上欲以西昌侯鸞代晏領選,手敕問之。晏啟曰:「鸞清幹有餘;然不諳百氏,恐不可居此職。」上乃止。   以百濟王牟大為鎮東大將軍、百濟王。   高車阿伏至羅及窮奇遣使如魏,請為天子討除蠕蠕,魏主賜以繡袴褶及雜綵百匹。   武帝永明九年(辛未,公元四九一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   丁卯,魏主始聽政於皇信東室。   詔太廟四時之祭:薦宣皇帝,起麪餅、鴨〈月隺〉;孝皇后,筍、鴨卵;高皇帝,肉膾、葅羹;昭皇帝,茗、粣、炙魚:皆所嗜也。上夢太祖謂己:「宋氏諸帝常在太廟從我求食,可別為吾致祠。」乃命豫章王妃庾氏四時祠二帝、二后於清溪故宅。牲牢、服章,皆用家人禮。   臣光曰:昔屈到嗜芰,屈建去之,以為不可以私欲干國之典,況子為天子,而以庶人之禮祭其父,違禮甚矣!衞成公欲祀相,甯武子猶非之;而況降祀祖考於私室,使庶婦尸之乎!   初,魏主召吐谷渾王伏連籌入朝,伏連籌辭疾不至,輒脩洮陽、泥和二城,置戍兵焉。二月,乙亥,魏枹罕鎮將長孫百年請擊二戍,魏主許之。   散騎常侍裴昭明、散騎侍郎謝竣如魏弔,欲以朝服行事。魏主客曰:「弔有常禮,何得以朱衣入凶庭!」昭明等曰:「受命本朝,不敢輒易。」往返數四,昭明等固執不可。魏主命尚書李沖選學識之士與之言,沖奏遣著作郎上谷成淹。昭明等曰:「魏朝不聽使者朝服,出何典禮?」淹曰:「吉凶不相厭。羔裘玄冠不以弔,此童稚所知也。昔季孫如晉,求遭喪之禮以行。今卿自江南遠來弔魏,方問出何典禮;行人得失,何其遠哉!」昭明曰:「二國之禮,應相準望。齊高皇帝之喪,魏遣李彪來弔,初不素服,齊朝亦不以為疑,何至今日獨見要逼!」淹曰:「齊不能行亮陰之禮,踰月卽吉。彪奉使之日,齊之君臣,鳴玉盈庭,貂璫曜目。彪不得主人之命,敢獨以素服廁其間乎?皇帝仁孝,侔於有虞,執親之喪,居廬食粥,豈得以此方彼乎?」昭明曰:「三王不同禮,孰能知其得失!」淹曰:「然而虞舜、高宗皆非邪?」昭明、竣相顧而笑曰:「非孝者無親,何可當也!」乃曰:「使人之來,唯齎袴褶,此旣戌服,不可以弔,唯主人裁其弔服!然違本朝之命,返必獲罪。」淹曰:「使彼有君子,卿將命得宜,且有厚賞。若無君子,卿出而光國,得罪何傷!自當有良史書之。」乃以衣、〈巾臽〉給昭明等,使服以致命。己丑,引昭明等入見,文武皆哭盡哀。魏主嘉淹之敏,遷侍郎,賜絹百匹。昭明,駰之子也。   始興簡王鑑卒。   三月,甲辰,魏主謁永固陵。夏,四月,癸亥朔,設薦於太和廟。魏主始進蔬食,追感哀哭,終日不飯;侍中馮誕等諫,經宿乃飯。甲子,罷朝夕哭。乙丑,復謁永固陵。   魏自正月不雨至于癸酉,有司請祈百神,帝曰:「成湯遭旱,以至誠致雨,固不在曲禱山川。今普天喪恃,幽顯同哀,何宜四氣未周,遽行祀事!唯當責躬以待天譴。」   甲戌,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為之置燕設樂。彪辭樂,且曰:「主上孝思罔極,興墜正失。去三月晦,朝臣始除衰絰,猶以素服從事,是以使臣不敢承奏樂之賜。」朝廷從之。彪凡六奉使,上甚重之。將還,上親送至琅邪城,命羣臣賦詩以寵之。   己卯,魏作明堂,改營太廟。   五月,己亥,魏主更定律令於東明觀,親決疑獄;命李沖議定輕重,潤色辭旨,帝執筆書之。李沖忠勤明斷,加以慎密,為帝所委,情義無間;舊臣貴戚,莫不心服,中外推之。   乙卯,魏長孫百年攻洮陽、泥和二戍,克之,俘三千餘人。   丙辰,魏初造五輅。   六月,甲戌,以尚書左僕射王奐為雍州刺史。   丁未,魏濟陰王鬱以貪殘賜死。   秋,閏七月,乙丑,魏主謁永固陵。   己卯,魏主詔曰:「烈祖有創業之功。世祖有開拓之德,宜為祖宗,百世不遷。平文之功少於昭成,而廟號太祖,道武之功高於平文,而廟號烈祖,於義未允。朕今奉尊烈祖為太祖,以世祖、顯祖為二祧,餘皆以次而遷。」   八月,壬辰,又詔議養老及禋于六宗之禮。先是,魏常以正月吉日於朝廷設幕,中置松柏樹,設五帝座而祠之。又有探策之祭。帝皆以為非禮,罷之。戊戌,移道壇於桑乾之陰,改曰崇虛寺。   乙巳,帝引見羣臣,問以「禘祫,王、鄭之義,是非安在?」尚書游明根等從鄭,中書監高閭等從王。詔:「圜丘、宗廟皆有禘名,從鄭:禘祫幷為一祭,從王:著之於令。」戊午,又詔:「國家饗祀諸神,凡一千二百餘處;今欲減省羣祀,務從簡約。」又詔:「明堂、太廟,配祭、配享,於斯備矣。白登、崞山、雞鳴山廟,唯遣有司行事。馮宣王廟在長安,宜敕雍州以時供祭。」又詔:「先有水火之神四十餘名及城北星神,今圜丘之下旣祭風伯、雨師、司中、司命,明堂祭門、戶、井、竈、中霤,四十神悉可罷之。」甲寅,詔曰:「近論朝日、夕月,皆欲以二分之日於東、西郊行禮。然月有餘閏,行無常準。若一依分日,或值月於東而行禮於西,序情卽理,不可施行。昔祕書監薛謂等以為朝日以朔,夕月以朏。卿等意謂朔朏、二分,何者為是?」尚書游明根等請用朔朏,從之。   丙辰,魏有司上言,求卜祥日。詔曰:「筮日求吉,旣乖敬事之志,又違永慕之心;今直用晦日。」九月,丁丑夜,帝宿於廟,帥羣臣哭已,帝易服縞冠、革帶、黑屨,侍臣易服黑介幘、白絹單衣、革帶、烏履,遂哭盡乙夜。戊子晦,帝易祭服,縞冠素紕、白布深衣、麻繩履,侍臣去幘易〈巾臽〉。旣祭,出廟,帝立哭。久之,乃還。   冬,十月,魏明堂、太廟成。   庚寅,魏主謁永固陵,毀瘠猶甚。穆亮諫曰:「陛下祥練已闋,號慕如始。王者為天地所子,為萬民父母,未有子過哀而父母不戚,父母憂而子獨悅豫者也。今和氣不應,風旱為災,願陛下襲輕服,御常膳,鑾輿時動,咸秩百神,庶使天人交慶。」詔曰:「孝悌之至,無所不通。今飄風、旱氣,皆誠慕未濃,幽顯無感也。所言過哀之咎,諒為未衷。」十一月,己未朔,魏主禫於太和廟,袞冕以祭。旣而服黑介幘,素紗深衣,拜陵而還。癸亥,冬至,魏主祀圜丘,遂祀明堂,還,至太和廟,乃入。甲子,臨太華殿,服通天冠,絳紗袍,以饗羣臣。樂縣而不作。丁卯,服袞冕,辭太和廟,帥百官奉神主遷于新廟。   乙亥,魏大定官品。戊戌,考諸牧守。   魏假通直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魏舊制,羣臣季冬朝賀,服袴褶行事,謂之小歲;丙戌,詔罷之。   十二月,壬辰,魏遷社於內城之西。   魏以安定王休為太傅,齊郡王簡為太保。   高麗王璉卒,壽百餘歲。魏主為之制素委貌,布深衣,舉哀於東郊;遣謁者僕射李安上策贈太傅,諡曰康。孫雲嗣立。   乙酉,魏主始迎春於東郊。自是四時迎氣皆親之。   初,魏世祖克統萬及姑臧,獲雅樂器服工人,並存之。其後累朝無留意者,樂工浸盡,音制多亡。高祖始命有司訪民間曉音律者議定雅樂,當時無能知者。然金、石、羽旄之飾,稍壯麗於往時矣。辛亥,詔簡置樂官,使脩其職,又命中書監高閭參定。   初,晉張斐、杜預共註律三十卷,自泰始以來用之。律文簡約,或一章之中,兩家所處,生殺頓異,臨時斟酌,吏得為姦。上留心法令,詔獄官詳正舊註。七年,尚書刪定郎王植集定二註,表奏之。詔公卿、八座參議考正,竟陵王子良總其事;衆議異同不能壹者,制旨平決。是歲,書成。廷尉山陰孔稚珪上表,以為:「律文雖定,苟用失其平,則法書徒明於袠裏,冤魂猶結於獄中。竊尋古之名流,多有法學;今之士子,莫肯為業。縱有習者,世議所輕,將恐此書永淪走吏之手矣。今若置律助敎,依五經例,國子生有欲讀者,策試高第,卽加擢用,以補內外之官,庶幾士流有所勸慕。」詔從其請,事竟不行。   初,林邑王范陽邁,世相承襲,夷人范當根純攻奪其國,遣使獻金簟等物。詔以當根純為都督緣海諸軍事、林邑王。   魏冀州刺史咸陽王禧入朝。有司奏:「冀州民三千人稱禧清明有惠政,請世胙冀州。」魏主詔曰:「利建雖古,未必今宜;經野由君,理非下情。」以禧為司州牧、都督司 豫等六州諸軍事。   初,魏文明太后寵任宦者略陽苻承祖,官至侍中,知都曹事,賜以不死之詔。太后殂,承祖坐贓應死,魏主原之,削職禁錮於家,仍除悖義將軍,封佞濁子,月餘而卒。承祖方用事,親姻爭趨附以求利。其從母楊氏為姚氏婦獨否,常謂承祖之母曰:「姊雖有一時之榮,不若妹有無憂之樂。」姊與之衣服,多不受;強與之,則曰:「我夫家世貧,美衣服使人不安。」不得已,或受而埋之。與之奴婢,則曰:「我家無食,不能飼也。」常著弊衣,自執勞苦。承祖遣車迎之,不肯起;強使人抱置車上,則大哭曰:「爾欲殺我!」由是苻氏內外號為「癡姨」。及承祖敗,有司執其二姨至殿廷。其一姨伏法。帝見姚氏姨貧弊,特赦之。   李惠之誅也,思皇后之昆弟皆死。惠從弟鳳為安樂王長樂主簿,長樂坐不軌,誅,鳳亦坐死。鳳子安祖等四人逃匿獲免,遇赦乃出。旣而魏主訪舅氏存者,得安祖等,皆封侯,加將軍。旣而引見,謂曰:「卿之先世,再獲罪於時。王者設官以待賢才,由外戚而舉者,季世之法也。卿等旣無異能,且可還家。自今外戚無能者視此。」後又例降爵為伯,去其軍號。時人皆以為帝待馮氏太厚,待李氏太薄;太常高閭嘗以為言,帝不聽。及世宗尊寵外家,乃以安祖弟興祖為中山太守,追贈李惠開府儀同三司、中山公,諡曰莊。   武帝永明十年(壬申,公元四九二年)   春,正月,戊午朔,魏主朝饗羣臣於太華殿,懸而不樂。   己未,魏主宗祀顯祖於明堂以配上帝,遂登靈臺以觀雲物,降居青陽左个,布政事。自是每朔依以為常。   散騎常侍庾蓽等聘於魏,魏主使侍郎成淹引蓽等於館南,瞻望行禮。   辛酉,魏始以太祖配南郊。   魏主命羣臣議行次。中書監高閭議,以為:「帝王莫不以中原為正統,不以世數為與奪,善惡為是非。故桀、紂至虐,不廢夏、商之曆;厲、惠至昏,無害周、晉之錄。晉承魏為金,趙承晉為水,燕承趙為木,秦承燕為火。秦之旣亡,魏乃稱制玄朔;且魏之得姓,出於軒轅;臣愚以為宜為土德。」祕書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議,以為:「神元與晉武往來通好,至于桓、穆,志輔晉室,是則司馬祚終於郟鄏,而拓跋受命於雲代。昔秦幷天下,漢猶比之共工,卒繼周為火德;況劉、石、苻氏,地褊世促,魏承其弊,豈可捨晉而為土邪?」司空穆亮等皆請從彪等議。壬戌,詔承晉為水德,祖申、臘辰。   甲子,魏罷租課。   魏宗室及功臣子孫封王者衆,乙丑,詔:「自非烈祖之胄,餘王皆降為公,公降為侯,而品如舊。」蠻王桓誕亦降為公;唯上黨王長孫觀,以其祖有大功,特不降。丹楊王劉昶封齊郡公,加號宋王。   魏舊制,四時祭廟皆用中節,丙子,始詔用孟月,擇日而祭。   以竟陵王子良領尚書令。   魏主毀太華殿為太極殿。戊子,徙居永樂宮。以尚書李沖領將作大匠,與司空穆亮共營之。   辛卯,魏罷寒食鄉饗。   甲午,魏主始朝日于東郊。自是朝日、夕月皆親之。   丁酉,詔祀堯於平陽,舜於廣寧,禹於安邑,周公於洛陽,皆令牧守執事;其宣尼之廟,祀於中書省。丁未,改諡宣尼曰文聖尼父,帝親行拜祭。   魏舊制,氣歲祀天於西郊,魏主與公卿從二千餘騎,戎服遶壇,謂之蹹壇。明日,復戎服登壇致祀,已又遶壇,謂之遶天。三月,癸酉,詔盡省之。   辛巳,魏以高麗王雲為督遼海諸軍事、遼東公、高句麗王,詔雲遣其世子入朝。雲辭以疾,遣其從叔升干隨使者詣平城。   夏,四月,丁亥朔,魏班新律令,大赦。   辛丑,豫章文獻王嶷卒,贈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喪禮皆如漢東平獻王故事。嶷性仁謹廉儉,不以財賄為事。齋庫失火,燒荊州還資,評直三千餘萬,主局各杖數十而已。疾篤,遺令諸子曰:「才有優劣,位有通塞,運有貧富,此自然之理,無足以相陵侮也。」上哀痛特甚,久之,語及嶷,猶歔欷流涕。嶷卒之日,第庫無見錢,上敕月給嶷第錢百萬;終上之世乃省。   五月,己巳,以竟陵王子良為揚州刺史。   魏文明太后之喪,使人告于吐谷渾。吐谷渾王伏連籌拜命不恭,羣臣請討之,魏主不許。又請還其貢物,帝曰:「貢物乃人臣之禮。今而不受,是棄絕之,彼雖欲自新,其路無由矣。」因命歸洮陽、泥和之俘。   秋,七月,庚申,吐谷渾遣其世子賀虜頭入朝于魏。詔以伏連籌為都督西垂諸軍事、西海公、吐谷渾王,遣兼員外散騎常侍張禮使於吐谷渾。伏連籌謂禮曰:「曩者宕昌常自稱名而見謂為大王,今忽稱僕,又拘執使人;欲使偏師往問,何如?」禮曰:「君與宕昌皆為魏籓,比輒興兵攻之,殊違臣節。離京師之日,宰輔有言,以為君能自知其過,則藩業可保;若其不悛,禍難將至矣。」伏連籌默然。   甲戌,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廣平宋弁等來聘。及還,魏主問弁:「江南何如?」弁曰:「蕭氏父子無大功於天下,旣以逆取,不能順守;政令苛碎,賦役繁重;朝無股肱之臣,野有愁怨之民。其得沒身幸矣,非貽厥孫謀之道也。」   八月,乙未,魏以懷朔鎮將陽平王頤、鎮北大將軍陸叡皆為都督,督十二將,步騎十萬,分為三道以擊柔然:中道出黑山,東道趣士盧河,西道趣侯延河。軍過大磧,大破柔然而還。   初,柔然伏名敦可汗與其叔父那蓋分道擊高車阿伏至羅,伏名敦屢敗,那蓋屢勝。國人以那蓋為得天助,乃殺伏名敦而立那蓋,號候其伏代庫者可汗,改元太安。   魏司徒尉元、大鴻臚卿游明根累表請老,魏主許之。引見,賜元玄冠、素衣,明根委貌、青紗單衣,及被服雜物等而遣之。魏主親養三老、五更於明堂。己酉,詔以元為三老,明根為五更。帝再拜三老,親袒割牲,執爵而饋;肅拜五更;且乞言焉,元、明根勸以孝友化民。又養庶老、國老於階下。禮畢,各賜元、明根以步挽車及衣服,祿三老以上公,五更以元卿。   九月,甲寅,魏主序昭穆於明堂,祀文明太后於玄室,辛未,魏主以文明太后再朞,哭於永固陵左,終日不輟聲,凡二日不食。甲戌,辭陵,還永樂宮。   武興氐王楊集始寇漢中,至白馬。梁州刺史陰智伯遣軍主桓盧奴、陰沖昌等擊破之,俘斬數千人。集始走還武興,請降于魏;辛巳,入朝于魏。魏以集始為南秦州刺史、漢中郡侯、武興王。   冬,十月,甲午,上殷祭太廟。   庚戌,魏以安定王休為大司馬,特進馮誕為司徒。誕,熙之子也。   魏太極殿成。   十二月,司徒參軍蕭琛、范雲聘於魏。魏主甚重齊人,親與談論。顧謂羣臣曰:「江南多好臣。」侍臣李元凱對曰:「江南多好臣,歲一易主;江北無好臣,百年一易主。」魏主甚慙。   上使太子家令沈約撰宋書,疑立袁粲傳,審之於上。上曰:「袁粲自是宋室忠臣。」約又多載宋世祖、太宗諸鄙瀆事。上曰:「孝武事迹,不容頓爾。我昔經事明帝,卿可思諱惡之義。」於是多所刪除。   是歲,林邑王范陽邁之孫諸農,帥種人攻范當根純,復得其國。詔以諸農為都督緣海諸軍事、林邑王。   魏南陽公鄭羲與李沖婚姻,沖引為中書令。出為西兗州刺史,在州貪鄙。文明太后為魏主納其女為嬪,徵為祕書監。及卒,尚書奏諡曰宣。詔曰:「蓋棺定諡,激揚清濁。故何曾雖孝,良史載其繆醜;賈充有勞,直士謂之荒公。羲雖宿有文業,而治闕廉清。尚書何乃情違至公,愆違明典!依諡法:『博聞多見曰文,不勤成名曰靈。』可贈以本官,加諡文靈。」    卷一三八 齊紀四 --------------------------------   昭陽作噩(癸酉),一年。   世祖武皇帝永明十一年(癸酉,公元四九三年)   春,正月,以驃騎大將軍王敬則為司空,鎮軍大將軍陳顯達為江州刺史。顯達自以門寒位重,每遷官,常有愧懼之色,戒其子勿以富貴陵人;而諸子多事豪侈,顯達聞之,不悅。子休尚為郢府主簿,過九江。顯達曰:「麈尾蠅拂是王、謝家物,汝不須捉此!」卽取於前燒之。   初,上於石頭造露車三千乘,欲步道取彭城,魏人知之。劉昶數泣訴於魏主,乞處邊戍,招集遺民,以雪私恥。魏主大會公卿於經武殿,以議南伐,於淮、泗間大積馬芻。上聞之,以右衞將軍崔慧景為豫州刺史以備之。   魏遣員外散騎侍郎邢巒等來聘。巒,穎之孫也。   丙子,文惠太子長懋卒。太子風韻甚和,上晚年好遊宴,尚書曹事分送太子省之,由是威加內外。   太子性奢靡,治堂殿、園囿過於上宮,費以千萬計,恐上望見之,乃傍門列脩竹;凡諸服玩,率多僭侈。啟於東田起小苑,使東宮將吏更番築役,營城包巷,彌亙華遠。上性雖嚴,多布耳目,太子所為,人莫敢以聞。上嘗過太子東田,見其壯麗,大怒,收監作主帥;太子皆藏之,由是大被誚責。   又使嬖人徐文景造輦及乘輿御物;上嘗幸東宮,怱怱不暇藏輦,文景乃以佛像內輦中,故上不疑。文景父陶仁謂文景曰:「我正當掃墓待喪耳!」仍移家避之。後文景竟賜死,陶仁遂不哭。   及太子卒,上履行東宮,見其服玩,大怒,敕有司隨事毀除。以竟陵王子良與太子善,而不啟聞,并責之。   太子素惡西昌侯鸞,嘗謂子良曰:「我意中殊不喜此人,不解其故,當由其福薄故也。」子良為之救解。及鸞得政,太子子孫無遺焉。   二月,魏主始耕藉田於平城南。   雍州刺史王奐惡寧蠻長史劉興祖,收繫獄,誣其搆扇山蠻,欲為亂,敕送興祖下建康;奐於獄中殺之,詐云自經。上大怒,遣中書舍人呂文顯、直閤將軍曹道剛將齋仗五百人收奐,敕鎮西司馬曹虎從江陵步道會襄陽。   奐子彪,素凶險,奐不能制。長史殷叡,奐之壻也。謂奐曰:「曹、呂來,旣不見真敕,恐為姦變,正宜錄取,馳啟聞耳。」奐納之。彪輒發州兵千餘人,開庫配甲仗,出南堂,陳兵,閉門拒守。奐門生鄭羽叩頭啟奐,乞出城迎臺使,奐曰:「我不作賊,欲先遣啟自申;正恐曹、呂等小人相陵藉,故且閉門自守耳。」彪遂出,與虎軍戰,兵敗,走歸。三月,乙亥,司馬黃瑤起、寧蠻長史河東裴叔業於城內起兵,攻奐,斬之,執彪及弟爽、弼、殷叡,皆伏誅。彪兄融、琛死於建康,琛弟祕書丞肅獨得脫,奔魏。   夏,四月,甲午,立南郡王昭業為皇太孫,東宮文武悉改為太孫官屬,以太子妃琅邪王氏為皇太孫太妃,南郡王妃何氏為皇太孫妃。妃,戢之女也。   魏太尉丕等請建中宮,戊戌,立皇后馮氏。后,熙之女也。魏主以白虎通云:「王者不臣妻之父母」,下詔令太師上書不稱臣,入朝不拜;熙固辭。   光城蠻帥征虜將軍田益宗帥部落四千餘戶叛,降于魏。   五月,壬戌,魏主宴四廟子孫於宣文堂,親與之齒,用家人禮。   甲子,魏主臨朝堂,引公卿以下決疑政,錄囚徒。帝謂司空穆亮曰:「自今朝廷政事,日中以前,卿等先自論議;日中以後,朕與卿等共決之。」   丙子,以宜都王鏗為南豫州刺史。先是廬陵王子卿為南豫州刺史,之鎮,道中戲部伍為水軍;上聞之,大怒,殺其典籤,以鏗代之。子卿還第,上終身不與相見。   襄陽蠻首雷婆思等帥戶千餘求內徙於魏,魏人處之沔北。   魏主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風沙常起,將遷都洛陽;恐羣臣不從,乃議大舉伐齊,欲以脅衆。齋於明堂左个,使太常卿王諶筮之,遇「革」,帝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吉孰大焉!」羣臣莫敢言。尚書任城王澄曰:「陛下奕葉重光,帝有中土;今出師以征未服,而得湯、武革命之象,未為全吉也。」帝厲聲曰:「繇云:『大人虎變』,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龍興已久,何得今乃虎變!」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衆邪!」澄曰:「社稷雖為陛下之有,臣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傷!」   旣還宮,召澄入見,逆謂之曰:「嚮者革卦,今當更與卿論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競言,沮我大計,故以聲色怖文武耳。想識朕意。」因屏人謂澄曰:「今日之舉,誠為不易。但國家興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將移風易俗,其道誠難,朕欲因此遷宅中原,卿以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經略四海,此周、漢之所以興隆也。」帝曰:「北人習常戀故,必將驚擾,柰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斷自聖心,彼亦何所能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   六月,丙戌,命作河橋,欲以濟師。祕書監盧淵上表,以為:「前世承平之主,未嘗親御六軍,決勝行陳之間;豈非勝之不足為武,不勝有虧威望乎!昔魏武以弊卒一萬破袁紹,謝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勝負之變,決於須臾,不在衆寡也。」詔報曰:「承平之主,所以不親戎事,或以同軌無敵,或以懦劣偷安。今謂之同軌則未然,比之懦劣則可恥,必若王者不當親戎,則先王制革輅,何所施也?魏武之勝,蓋由仗順,苻氏之敗,亦由失政;豈寡必能勝衆,弱必能制強邪!」丁未,魏主講武,命尚書李沖典武選。   建康僧法智與徐州民周盤龍等作亂,夜,攻徐州城,入之;刺史王玄邈討誅之。   秋,七月,癸丑,魏立皇子恂為太子。   戊午,魏中外戒嚴,發露布及移書,稱當南伐。詔發揚、徐州民丁,廣設召募以備之。   中書郎王融,自恃人地,三十內望為公輔。嘗夜直省中,撫案歎曰:「為爾寂寂,鄧禹笑人!」行逢朱雀桁開,喧湫不得進,搥車壁歎曰:「車前無八騶,何得稱丈夫!」竟陵王子良愛其文學,特親厚之。   融見上有北伐之志,數上書獎勸,因大習騎射。及魏將入寇,子良於東府募兵,版融寧朔將軍,使典其事。融傾意招納,得江西傖楚數百人,並有幹用。   會上不豫,詔子良甲仗入延昌殿侍醫藥;子良以蕭衍、范雲等皆為帳內軍主。戊辰,遣江州刺史陳顯達鎮樊城。上慮朝野憂遑,力疾召樂府奏正聲伎。子良日夜在內,太孫間日參承。   戊寅,上疾亟,蹔絕;太孫未入,內外惶懼,百僚皆已變服。王融欲矯詔立子良,詔草已立。蕭衍謂范雲曰:「道路籍籍,皆云將有非常之舉。王元長非濟世才,視其敗也。」雲曰:「憂國家者,唯有王中書耳。」衍曰:「憂國,欲為周、召,欲為豎刁邪?」雲不敢答。及太孫來,王融戎服絳衫,於中書省閤口斷東宮仗不得進。頃之,上復蘇,問太孫所在,因召東宮器甲皆入,以朝事委尚書左僕射西昌侯鸞。俄而上殂,融處分以子良兵禁諸門。鸞聞之,急馳至雲龍門,不得進,鸞曰:「有敕召我!」排之而入,奉太孫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部署,音響如鍾,殿中無不從命。融知不遂,釋服還省,歎曰:「公誤我!」由是鬱林王深怨之。   遺詔曰:「太孫進德日茂,社稷有寄。子良善相毗輔,思弘治道,內外衆事,無大小悉與鸞參懷,共下意!尚書中事,職務根本,悉委右僕射王晏、吏部尚書徐孝嗣;軍旅之略,委王敬則、陳顯達、王廣之、王玄邈、沈文季、張瓌、薛淵等。」   世祖留心政事,務總大體,嚴明有斷,郡縣久於其職,長吏犯法,封刃行誅。故永明之世,百姓豐樂,賊盜屏息。然頗好遊宴,華靡之事,常言恨之,未能頓遣。   鬱林王之未立也,衆皆疑立子良,口語喧騰。武陵王曄於衆中大言曰:「若立長,則應在我;立嫡,則應在太孫。」由是帝深憑賴之。直閤周奉叔、曹道剛素為帝心膂,並使監殿中直衞;少日,復以道剛為黃門郎。   初,西昌侯鸞為太祖所愛,鸞性儉素,車服儀從,同於素士,所居官名為嚴能,故世祖亦重之。世祖遺詔,使竟陵王子良輔政,鸞知尚書事。子良素仁厚,不樂世務,乃更推鸞,故遺詔云「事無大小,悉與鸞參懷」,子良之志也。   帝少養於子良妃袁氏,慈愛甚著。及王融有謀,遂深忌子良。大行出太極殿,子良居中書省,帝使虎賁中郎將潘敞領二百人仗屯太極殿西階以防之。旣成服,諸王皆出,子良乞停至山陵,不許。   壬午,稱遺詔,以武陵王曄為衞將軍,與征南大將軍陳顯達並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西昌侯鸞為尚書令;太孫詹事沈文季為護軍。癸未,以竟陵王子良為太傅;蠲除三調及衆逋,省御府及無用池田、邸治。減關市征稅。先是,蠲原之詔,多無事實,督責如故。是時西昌侯鸞知政,恩信兩行,衆皆悅之。   魏山陽景桓公尉元卒。   魏主使錄尚書事廣陵王羽持節安撫六鎮,發其突騎。丁亥,魏主辭永固陵;己丑,發平城,南伐,步騎三十餘萬;使太尉丕與廣陵王羽留守平城,並加使持節。羽曰:「太尉宜專節度,臣正可為副。」魏主曰:「老者之智,少者之決,汝無辭也。」以河南王幹為車騎大將軍、都督關右諸軍事,又以司空穆亮、安南將軍盧淵、平南將軍薛胤皆為幹副,衆合七萬出子午谷。胤,辯之曾孫也。   鬱林王性辯慧,美容止,善應對,哀樂過人;世祖由是愛之。而矯情飾詐,陰懷鄙慝,與左右羣小共衣食,同臥起。   始為南郡王,從竟陵王子良在西州,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節其用度。王密就富人求錢,無敢不與。別作鑰鉤,夜開西州後閤,與左右至諸營署中淫宴。師史仁祖、侍書胡天翼相謂曰:「若言之二宮,則其事未易;若於營署為異人所毆及犬物所傷,豈直罪止一身,亦當盡室及禍。年各七十,餘生豈足吝邪!」數日間,二人相繼自殺,二宮不知也。所愛左右,皆逆加官爵,疏於黃紙,使囊盛帶之,許南面之日,依此施行。   侍太子疾及居喪,憂容號毀,見者嗚咽;裁還私室,卽歡笑酣飲。常令女巫楊氏禱祀,速求天位。及太子卒,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倍。旣為太孫,世祖有疾,又令楊氏禱祀。時何妃猶在西州,世祖疾稍危,太孫與何妃書,紙中央作一大喜字,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繞之。   侍世祖疾,言發淚下。世祖以為必能負荷大業,謂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復委人。若自作無成,無所多恨。」臨終,執其手曰:「若憶翁,當好作!」遂殂。大斂始畢,悉呼世祖諸伎,備奏衆樂。   卽位十餘日,卽收王融下廷尉,使中丞孔稚珪奏融險躁輕狡,招納不逞,誹謗朝政。融求援於竟陵王子良,子良憂懼,不敢救。遂於獄賜死,時年二十七。   初,融欲與東海徐勉相識,每託人召之。勉謂人曰:「王君名高望促,難可輕{敝衣}衣裾。」俄而融及禍。勉由是知名。太學生會稽魏準,以才學為融所賞;融欲立子良,準鼓成其事。太學生虞羲、丘國賓竊相謂曰:「竟陵才弱,王中書無斷,敗在眼中矣。」及融誅,召準入舍人省詰問,惶懼而死,舉體皆青,時人以為膽破。   壬寅,魏主至肆州,見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駕慰勞,給衣食終身。   大司馬安定王休執軍士為盜者三人以徇於軍,將斬之。魏主行軍遇之,命赦之,休不可,曰:「陛下親御六師,將遠清江表,今始行至此,而小人已為攘盜,不斬之,何以禁姦!」帝曰:「誠如卿言。然王者之體,時有非常之澤。三人罪雖應死,而因緣遇朕,雖違軍法,可特赦之。」旣而謂司徒馮誕曰:「大司馬執法嚴,諸君不可不慎。」於是軍中肅然。   臣光曰:人主之於其國,譬猶一身,視遠如視邇,在境如在庭。舉賢才以任百官,修政事以利百姓,則封域之內無不得其所矣。是以先王黈纊塞耳,前旒蔽明,欲其廢耳目之近用,推聰明於四遠也。彼廢疾者宜養,當命有司均之於境內,今獨施於道路之所遇,則所遺者多矣。其為仁也,不亦微乎!況赦罪人以橈有司之法,尤非人君之體也。惜也!孝文,魏之賢君,而猶有是乎!   戊申,魏主至幷州。幷州刺史王襲,治有聲跡,境內安靜,帝嘉之。襲敎民多立銘置道側,虛稱其美;帝聞而問之,襲對不以實。帝怒,降襲號二等。   九月,壬子,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勃海高聰等來聘。   丁巳,魏主詔車駕所經,傷民秋稼者,畝給榖五斛。   辛酉,追尊文惠太子為文皇帝,廟號世宗。   世祖梓宮下渚,帝於端門內奉辭,轀輬車未出端門,亟稱疾還內。裁入閤,卽於內奏胡伎,鞞鐸之聲,響震內外。丙寅,葬武皇帝於景安陵,廟號世祖。   戊辰,魏主濟河;庚午,至洛陽;壬申,詣故太學觀石經。   乙亥,鄧至王像舒彭遣其子舊朝于魏,且請傳位於舊;魏主許之。   魏主自發平城至洛陽,霖雨不止。丙子,詔諸軍前發。丁丑,帝戎服,執鞭乘馬而出。羣臣稽顙於馬前。帝曰:「廟算已定,大軍將進,諸公更欲何云?」尚書李沖等曰:「今者之舉,天下所不願,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獨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無其辭,敢以死請!」帝大怒曰:「吾方經營天下,期於混壹,而卿等儒生,屢疑大計;斧鉞有常,卿勿復言!」策馬將出,於是安定王休等並慇勤泣諫。帝乃諭羣臣曰:「今者興發不小,動而無成,何以示後!朕世居幽朔,欲南遷中土;苟不南伐,當遷都於此,王公以為何如?欲遷者左,不欲者右。」南安王楨進曰:「『成大功者不謀於衆。』今陛下苟輟南伐之謀,遷都洛邑,此臣等之願,蒼生之幸也。」羣臣皆呼萬歲。時舊人雖不願內徙,而憚於南伐,無敢言者;遂定遷都之計。   李沖言於上曰:「陛下將定鼎洛邑,宗廟宮室,非可馬上行遊以待之。願陛下暫還代都,俟羣臣經營畢功,然後備文物、鳴和鸞而臨之。」帝曰:「朕將巡省州郡,至鄴小停,春首卽還,未宜歸北。」乃遣任城王澄還平城,諭留司百官以遷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謂革也。王其勉之!」   帝以羣臣意多異同,謂衞尉卿、鎮南將軍于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聖略淵遠,非愚淺所測。若隱心而言,樂遷之與戀舊,適中半耳。」帝曰:「卿旣不唱異,卽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還鎮平城,曰:「留臺庶政,一以相委。」烈,栗磾之孫也。   先是,北地民支酉聚衆數千,起兵於長安城北石山,遣使告梁州刺史陰智伯,秦州民王廣亦起兵應之,攻執魏刺史劉藻,秦、雍間七州民皆響震,衆至十萬,各守堡壁以待齊救。魏河南王幹引兵擊之,幹兵大敗;支酉進至咸陽北濁谷,穆亮與戰,又敗;陰智伯遣軍主席德仁等將兵數千與相應接。酉等進向長安,盧淵、薛胤等拒擊,大破之,降者數萬口。淵唯誅首惡,餘悉不問,獲酉、廣,並斬之。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徵穆亮,使與尚書李沖、將作大匠董爾經營洛都。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癸巳,舍于石濟。乙未,魏解嚴,設壇于滑臺城東,告行廟以遷都之意。大赦。起滑臺宮。任城王澄至平城,衆始聞遷都,莫不驚駭。澄援引古今,徐以曉之,衆乃開伏。澄還報於滑臺,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壬寅,尊皇太孫太妃為皇太后;立妃為皇后。   癸卯,魏主如鄴城。王肅見魏主於鄴,陳伐齊之策。魏主與之言,不覺促席移晷。自是器遇日隆,親舊貴臣莫能間也。魏主或屏左右與肅語,至夜分不罷,自謂君臣相得之晚。尋除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時魏主方議興禮樂,變華風,凡威儀文物,多肅所定。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帥從官迎家於平城。   辛亥,封皇弟昭文為新安王,昭秀為臨海王,昭粲為永嘉王。   魏主築宮於鄴西,十一月,癸亥,徙居之。   御史中丞江淹劾奏前益州刺史劉悛、梁州刺史陰智伯贓貨巨萬,皆抵罪。初,悛罷廣、司二州,傾貲以獻世祖,家無留儲。在益州,作金浴盆,餘物稱是。及鬱林王卽位,悛所獻減少。帝怒,收悛付廷尉,欲殺之;西昌侯鸞救之,得免,猶禁錮終身。悛,勔之子也。    卷一三九 齊紀五 --------------------------------   閼逢閹茂,一年(甲戌)。   高宗明皇帝建武元年(甲戌,公元四九四年)   春,正月,丁未,改元隆昌;大赦。   雍州刺史晉安王子懋,以主幼時艱,密為自全之計,令作部造仗;征南大將軍陳顯達屯襄陽,子懋欲脅取以為將。顯達密啟西昌侯鸞,鸞徵顯達為車騎大將軍;徙子懋為江州刺史,仍令留部曲助鎮襄陽,單將白直、俠轂自隨。顯達過襄陽,子懋謂曰:「朝廷令身單身而返,身是天王,豈可過爾輕率!今猶欲將二三千人自隨,公意何如?」顯達曰:「殿下若不留部曲,乃是大違敕旨,其事不輕;且此間人亦難可收用。」子懋默然。顯達因辭出,卽發去。子懋計未立,乃之尋陽。   西昌侯鸞將謀廢立,引前鎮西咨議參軍蕭衍與同謀。荊州刺史、隨王子隆,性溫和,有文才;鸞欲徵之,恐其不從。衍曰:「隨王雖有美名,其實庸劣。旣無智謀之士,爪牙唯仗司馬垣歷生、武陵太守卞白龍耳。二人唯利是從,若啗以顯職,無有不來;隨王止須折簡耳。」鸞從之。徵歷生為太子左衞率,白龍為游擊將軍;二人並至。續召子隆為侍中、撫軍將軍。豫州刺史崔慧景,高、武舊將,鸞疑之,以蕭衍為寧朔將軍,戍壽陽。慧景懼,白服出迎;衍撫安之。   辛亥,鬱林王祀南郊;戊午,拜崇安陵。   癸亥,魏主南巡;戊辰,過比干墓,祭以太牢,魏主自為祝文曰:「烏呼介士,胡不我臣!」   帝寵幸中書舍人綦毌珍之、朱隆之、直閤將軍曹道剛、周奉叔、宦者徐龍駒等。珍之所論薦,事無不允;內外要職,皆先論價,旬月之間,家累千金;擅取官物及役作,不俟詔旨。有司至相語云:「寧拒至尊敕,不可違舍人命。」帝以龍駒為後閤舍人,常居含章殿,著黃綸帽,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畫敕;左右侍直,與帝不異。   帝自山陵之後,卽與左右微服遊走市里,好於世宗崇安陵隧中擲塗、賭跳,作諸鄙戲,極意賞賜左右,動至百數十萬。每見錢,曰:「我昔思汝十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世祖聚錢上庫五億萬,齋庫亦出三億萬,金銀布帛不可勝計;鬱林王卽位未朞歲,所用垂盡。入主衣庫,令何后及寵姬以諸寶器相投擊破碎之,用為笑樂。蒸於世祖幸姬霍氏,更其姓曰徐。朝事大小,皆決於西昌侯鸞。鸞數諫爭,帝多不從;心忌鸞,欲除之。以尚書右僕射鄱陽王鏘為世祖所厚,私謂鏘曰:「公聞鸞於法身如何?」鏘素和謹,對曰:「臣鸞於宗戚最長,且受寄先帝;臣等皆年少,朝廷所賴,唯鸞一人,願陛下無以為慮。」帝退,謂徐龍駒曰:「我欲與公共計取鸞,公旣不同,我不能獨辦,且復小聽。」   衞尉蕭諶,世祖之族子也,自世祖在郢州,諶已為腹心。及卽位,常典宿衞,機密之事,無不預聞。征南諮議蕭坦之,諶之族人也,嘗為東宮直閤,為世宗所知。帝以二人祖父舊人,甚親信之。諶每請急出宿,帝通夕不寐,諶還乃安。坦之得出入後宮。帝褻狎宴遊,坦之皆在側。帝醉後,常裸袒,坦之輒扶持諫諭。西昌侯鸞欲有所諫,帝在後宮不出,唯遣諶、坦之徑進,乃得聞達。   何后亦淫泆,私於帝左右楊珉,與同寢處如伉儷;又與帝相愛狎,故帝恣之。迎后親戚入宮,以耀靈殿處之。齋閤通夜洞開,外內淆雜,無復分別。西昌侯鸞遣坦之入奏誅珉,何后流涕覆面曰:「楊郎好年少,無罪,何可枉殺!」坦之附耳語帝曰:「外間並云楊珉與皇后有情,事彰遐邇,不可不誅。」帝不得已許之;俄敕原之,已行刑矣。鸞又啟誅徐龍駒,帝亦不能違,而心忌鸞益甚。蕭諶、蕭坦之見帝狂縱日甚,無復悛改,恐禍及己,乃更回意附鸞,勸其廢立,陰為鸞耳目,帝不之覺也。   周奉叔恃勇挾勢,陵轢公卿。常翼單刀二十口自隨,出入禁闥,門衞不敢訶。每語人曰:「周郎刀不識君!」鸞忌之,使蕭諶、蕭坦之說帝出奉叔為外援。己巳,以奉叔為青州刺史,曹道剛為中軍司馬。奉叔就帝求千戶侯;許之。鸞以為不可,封曲江縣男,食三百戶。奉叔大怒,於衆中攘刀厲色;鸞說諭之,乃受。奉叔辭畢,將之鎮,部伍已出。鸞與蕭諶稱敕,召奉叔於省中,毆殺之,啟云:「奉叔慢朝廷。」帝不獲已,可其奏。   溧陽令錢唐杜文謙,嘗為南郡王侍讀,前此說綦毋珍之曰:「天下事可知,灰燼粉滅,匪朝伊夕;不早為計,吾徒無類矣。」珍之曰:「計將安出?」文謙曰:「先帝舊人,多見擯斥,今召而使之,誰不慷慨!近聞王洪範與宿衞將萬靈會等共語,皆攘袂搥牀;君其密報周奉叔,使萬靈會等殺蕭諶,則宮內之兵皆我用也。卽勒兵入尚書,斬蕭令,兩都伯力耳。今舉大事亦死,不舉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遲疑不斷,復少日,錄君稱敕賜死,父母為殉,在眼中矣。」珍之不能用。及鸞殺奉叔,并收珍之、文謙,殺之。   乙亥,魏主如洛陽西宮。中書侍郎韓顯宗上書陳四事:其一,以為:「竊聞輿駕今夏不巡三齊,當幸中山。往冬輿駕停鄴,當農隙之時,猶比屋供奉,不勝勞費。況今蠶麥方急,將何以堪命!且六軍涉暑,恐生癘疫。臣願早還北京,以省諸州供張之苦,成洛都營繕之役。」其二,以為:「洛陽宮殿故基,皆魏明帝所造,前世已譏其奢。今茲營繕,宜加裁損。又,頃來北都富室,競以第舍相尚;宜因遷徙,為之制度。及端廣衢路,通利溝渠。」其三,以為:「陛下之還洛陽,輕將從騎。王者於闈闥之內猶施警蹕,況涉履山河而不加三思乎!」其四,以為:「陛下耳聽法音,目翫墳典,口對百辟,心虞萬機,景昃而食,夜分而寢;加以孝思之至,隨進而深;文章之業,日成篇卷;雖叡明所用,未足為煩,然非所以嗇神養性,保無疆之祚也。伏願陛下垂拱司契而天下治矣。」帝頗納之。顯宗,麒麟之子也。   顯宗又上言,以為:「州郡貢察,徒有秀、孝之名,而無秀、孝之實;朝廷但檢其門望,不復彈坐。如此,則可令別貢門望以敍士人,何假冒秀、孝之名也!夫門望者,乃其父祖之遺烈,亦何益於皇家!益於時者,賢才而已。苟有其才,雖屠釣奴虜,聖王不恥以為臣;苟非其才,雖三后之胤,墜於皁隸矣。議者或云『今世等無奇才,不若取士於門』,此亦失矣。豈可以世無周、邵,遂廢宰相邪!但當校其寸長、銖重者先敍之,則賢才無遺矣。   又,刑罰之要,在於明當,不在於重。苟不失有罪,雖捶撻之薄,人莫敢犯;若容可僥幸,雖參夷之嚴,不足懲禁。今內外之官,欲邀當時之名,爭以深刻為無私,迭相敦厲,遂成風俗。陛下居九重之內,視人如赤子;百司分萬務之任,遇下如仇讎。是則堯、舜止一人,而桀、紂以千百;和氣不至,蓋由於此。謂宜敕示百僚,以惠元元之命。   又,昔周居洛邑,猶存宗周;漢遷東都,京兆置尹。察春秋之義,有宗廟曰都,無曰邑。況代京,宗廟山陵所託,王業所基,其為神鄉福地,實亦遠矣,今便同之郡國,臣竊不安。謂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崇本重舊,光示萬葉。   又,古者四民異居,欲其業專志定也。太祖道武皇帝創基撥亂,日不暇給,然猶分別士庶,不令雜居,工伎屠沽,各有攸處;但不設科禁,久而混殽。今聞洛邑居民之制,專以官位相從,不分族類。夫官位無常,朝榮夕悴,則是衣冠、皁隸不日同處矣。借使一里之內,或調習歌舞,或構肄詩書,縱羣兒隨其所之,則必不棄歌舞而從詩書矣。然則使工伎之家習士人風禮,百年難成;士人之子效工伎容態,一朝而就。是以仲尼稱里仁之美,孟母勤三徙之訓。此乃風俗之原,不可不察。朝廷每選人士,校其一婚一宦以為升降,何其密也!至於度地居民,則清濁連甍,何其略也!今因遷徙之初,皆是空地,分別工伎,在於一言,有何可疑而闕盛美!   又,南人昔有淮北之地,自比中華,僑置郡縣。自歸附聖化,仍而不改,名實交錯,文書難辨。宜依地理舊名,一皆釐革,小者并合,大者分置,及中州郡縣,昔以戶少併省,今民口旣多,亦可復舊。   又,君人者以天下為家,不可有所私。倉庫之儲,以供軍國之用,自非有功德者不當加賜。在朝諸貴,受祿不輕;比來賜賚,動以千計。若分以賜鰥寡孤獨之民,所濟實多;今直以與親近之臣,殆非周急不斷富之謂也。」   帝覽奏,甚善之。   二月,乙丑,魏主如河陰,規方澤。   辛卯,帝祀明堂。   司徒參軍劉斅等聘于魏。   丙申,魏徙河南王幹為趙郡王,潁川王雍為高陽王。   壬寅,魏主北巡;癸卯,濟河;三月壬申,至平城。使羣臣更論遷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刺史穆羆曰:「今四方未定,未宜遷都。且征伐無馬,將何以克?」帝曰:「廐牧在代,何患無馬!今代在恆山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也。」尚書于果曰:「臣非以代地為勝伊、洛之美也。但自先帝以來,久居於此,百姓安之;一旦南遷,衆情不樂。」平陽公丕曰:「遷都大事,當訊之卜筮。」帝曰:「昔周、召聖賢,乃能卜宅。今無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決疑,不疑何卜!黃帝卜而龜焦,天老曰『吉』,黃帝從之。然則至人之知未然,審於龜矣。王者以四海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遠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東木根山,昭成皇帝更營盛樂,道武皇帝遷于平城。朕幸屬勝殘之運,何為獨不得遷乎!」羣臣不敢復言。羆,壽之孫;果,烈之弟也。癸酉,魏主臨朝堂,部分遷留。   夏,四月,庚辰,魏罷西郊祭天。   辛巳,武陵昭王曄卒。   戊子,竟陵文宣王子良以憂卒。帝常憂子良為變,聞其卒,甚喜。   臣光曰:孔子稱「鄙夫不可與事君,未得之,患得之;旣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王融乘危徼幸,謀易嗣君。子良當時賢王,雖素以忠慎自居,不免憂死。迹其所以然,正由融速求富貴而已。輕躁之士,烏可近哉!   己亥,魏罷五月五日、七月七日饗祖考。   魏錄尚書事廣陵王羽奏:「令文:每歲終,州鎮列屬官治狀,及再考,則行黜陟。去十五年京官盡經考為三等,今已三載。臣輒準外考,以定京官治行。」魏主曰:「考績事重,應關朕聽,不可輕發;且俟至秋。」   閏月,丁卯,鎮軍將軍鸞卽本號,開府儀同三司。   戊辰,以新安王昭文為揚州刺史。   五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六月,己巳,魏遣兼員外散騎常侍盧昶、兼員外散騎侍郎王清石來聘。昶,度世之子也。清石世仕江南,魏主謂清石曰:「卿勿以南人自嫌。彼有知識,欲見則見,欲言則言。凡使人以和為貴,勿迭相矜夸,見於辭色,失將命之體也。」   秋,七月,乙亥,魏以宋王劉昶為使持節、都督吳 越 楚諸軍事、大將軍,鎮彭城。魏主親餞之。以王肅為昶府長史。昶至鎮,不能撫接義故,卒無成功。   壬午,魏安定靖王休卒。自卒至殯,魏主三臨其第;葬之如尉元之禮,送之出郊,慟哭而返。   壬戌,魏主北巡。   西昌侯鸞旣誅徐龍駒、周奉叔,而尼媼外入者,頗傳異語。中書令何胤,以后之從叔,為帝所親,使直殿省。帝與胤謀誅鸞,令胤受事;胤不敢當,依違諫說,帝意復止。乃謀出鸞於西州,中敕用事,不復關咨於鸞。   是時,蕭諶、蕭坦之握兵權,左僕射王晏總尚書事。諶密召諸王典籤,約語之,不許諸王外接人物。諶親要日久,衆皆憚而從之。   鸞以其謀告王晏,晏聞之,響應;又告丹楊尹徐孝嗣,孝嗣亦從之。驃騎錄事南陽樂豫謂孝嗣曰:「外傳籍籍,似有伊、周之事。君蒙武帝殊常之恩,荷託附之重,恐不得同人此舉。人笑褚公,至今齒冷。」孝嗣心然之而不能從。   帝謂蕭坦之曰:「人言鎮軍與王晏、蕭諶欲共廢我,似非虛傳。卿所聞云何?」坦之曰:「天下寧當有此,誰樂無事廢天子邪!朝貴不容造此論,當是諸尼姥言耳,豈有信邪!官若無事除此三人,誰敢自保!」直閤將軍曹道剛疑外間有異,密有處分,謀未能發。   時始興內史蕭季敞、南陽太守蕭穎基皆內遷,諶欲待二人至,藉其勢力以舉事。鸞慮事變,以告坦之,坦之馳謂諶曰:「廢天子,古來大事。比聞曹道剛、朱隆之等轉已猜疑,衞尉明日若不就事,無所復及。弟有百歲母,豈能坐聽禍敗,正應作餘計耳!」諶惶遽從之。   壬辰,鸞使蕭諶先入宮,遇曹道剛及中書舍人朱隆之,皆殺之。直後徐僧亮盛怒,大言於衆曰:「吾等荷恩,今日應死報!」又殺之。鸞引兵自尚書入雲龍門,戎服加朱衣於上,比入門,三失履。王晏、徐孝嗣、蕭坦之、陳顯達、王廣之、沈文季皆隨其後。帝在壽昌殿。聞外有變,猶密為手敕呼蕭諶,又使閉內殿諸房閤。俄而諶引兵入壽昌閤,帝走趨徐姬房,拔劍自刺,不入,以帛纏頸,輿接出延德殿。諶初入殿,宿衞將士皆操弓楯欲拒戰。諶謂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須動!」宿衞素隸服於諶,皆信之,及見帝出,各欲自奮,帝竟無一言。行至西弄,弒之。輿尸出殯徐龍駒宅,葬以王禮。徐姬及諸嬖倖皆伏誅。鸞旣執帝,欲作太后令;徐孝嗣於袖中出而進之,鸞大悅。癸巳,以太后令追廢帝為鬱林王,又廢何后為王妃,迎立新安王昭文。   吏部尚書謝瀹方與客圍棋,左右聞有變,驚走報瀹。瀹每下子,輒云「其當有意」,竟局,乃還齋臥,竟不問外事。大匠卿虞悰竊歎曰:「王、徐遂縛袴廢天子,天下豈有此理邪!」悰,嘯父之孫也。朝臣被召入宮。國子祭酒江斅至雲龍門,託藥發,吐車中而去。西昌侯鸞欲引中散大夫孫謙為腹心,使兼衞尉給甲仗百人。謙不欲與之同,輒散甲士;鸞亦不之罪也。   丁酉,新安王卽皇帝位,時年十五。以西昌侯鸞為驃騎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刺史、宣城郡公。大赦,改元延興。   辛丑,魏主至朔州。   八月,甲辰,以司空王敬則為太尉。鄱陽王鏘為司徒,車騎大將軍陳顯達為司空,尚書左僕射王晏為尚書令。   魏主至陰山。   以始安王遙光為南郡太守,不之官。遙光,鸞之兄子也。鸞有異志,遙光贊成之,凡大誅賞,無不預謀。戊申,以中書郎蕭遙欣為兗州刺史。遙欣,遙光之弟也。鸞欲樹置親黨,故用之。   癸丑,魏主如懷朔鎮;己未,如武川鎮;辛酉,如撫宜鎮;甲子,如柔玄鎮;乙丑,南還;辛未,至平城。   九月,壬申朔,魏詔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可黜者不足為遲,可進者大成賒緩。朕今三載一考,卽行黜陟,欲令愚滯無妨於賢者,才能不擁於下位。各令當曹考其優劣為三等,其上下二等仍分為三。六品已下,尚書重問;五品已上,朕將親與公卿論其善惡,上上者遷之,下下者黜之,中者守其本任。」   魏主之北巡也。留任城王澄銓簡舊臣。自公侯已下,有官者以萬數,澄品其優劣能否為三等,人無怨者。   壬午,魏主臨朝堂,黜陟百官,謂諸尚書曰:「尚書,樞機之任,非徒總虛務,行文書而已;朕之得失,盡在於此。卿等居官,年垂再期,未嘗獻可替否,進一賢退一不肖,此最罪之大者。」又謂錄尚書事廣陵王羽曰:「汝為朕弟,居機衡之右,無勤恪之聲,有阿黨之迹。今黜汝錄尚書、廷尉,但為特進、太子太保。」又謂尚書令陸叡曰:「叔翻到省之初,甚有善稱;比來偏頗懈怠,由卿不能相導以義。雖無大責,宜有小罰,今奪卿祿一期。」又謂左僕射拓跋贊曰:「叔翻受黜,卿應大辟;但以咎歸一人,不復重責;今解卿少師,削祿一期。」又謂左丞公孫良、右丞乞伏義受曰:「卿罪亦應大辟;可以白衣守本官,冠服祿卹盡從削奪。若三年有成,還復本任;無成,永歸南畝。」又謂尚書任城王澄曰:「叔神志驕傲,可解少保。」又謂長兼尚書于果曰:「卿不勤職事,數辭以疾。可解長兼,削祿一期。」其餘守尚書尉羽、盧淵等,並以不職,或解任,或黜官,或奪祿,皆面數其過而行之。淵,昶之兄也。   帝又謂陸叡曰:「北人每言『北俗質魯,何由知書!』朕聞之,深用憮然!今知書者甚衆,豈皆聖人!顧學與不學耳。朕脩百官,興禮樂,其志固欲移風易俗。朕為天子,何必居中原!正欲卿等子孫漸染美俗,聞見廣博;若永居恆北,復值不好文之主,不免面牆耳。」對曰:「誠如聖言。金日磾不入仕漢朝,何能七世知名!」帝甚悅。   鬱林王之廢也,鄱陽王鏘初不知謀。及宣城公鸞權勢益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鏘每詣鸞,鸞常屣履至車後迎之;語及家國,言淚俱發,鏘以此信之。宮臺之內皆屬意於鏘,勸鏘入宮發兵輔政。制局監謝粲說鏘及隨王子隆曰:「二王但乘油壁車入宮,出天子置朝堂,夾輔號令;粲等閉城門、上仗,誰敢不同!東城人正共縛送蕭令耳。」子隆欲定計。鏘以上臺兵力旣悉度東府,且慮事不捷,意甚猶豫。馬隊主劉巨,世祖時舊人,詣鏘請間,叩頭勸鏘立事。鏘命駕將入,復還內,與母陸太妃別,日暮不成行。典籤知其謀,告之。癸酉,鸞遣兵二千人圍鏘第,殺鏘,遂殺子隆及謝粲等。於時太祖諸子,子隆最壯大,有才能,故鸞尤忌之。   江州刺史晉安王子懋聞鄱陽、隨王死,欲起兵,謂防閤吳郡陸超之曰:「事成則宗廟獲安,不成猶為義鬼。」防閤丹陽董僧慧曰:「此州雖小,宋孝武常用之。若舉兵向闕以請鬱林之罪,誰能禦之!」子懋母阮氏在建康,密遣書迎之,阮氏報其同母兄于瑤之為計。瑤之馳告宣城公鸞;乙亥,假鸞黃鉞,內外纂嚴,遣中護軍王玄邈討子懋,又遣軍主裴叔業與于瑤之先襲尋陽,聲云為郢府司馬。子懋知之,遣三百人守湓城。叔業泝流直上,至夜,回襲湓城;城局參軍樂賁開門納之。子懋聞之,帥府州兵力據城自守。子懋部曲多雍州人,皆勇躍願奮。叔業畏之,遣于瑤之說子懋曰:「今還都必無過憂,正當作散官,不失富貴也。」子懋旣不出兵攻叔業,衆情稍沮。中兵參軍于琳之,瑤之兄也,說子懋重賂叔業,可以免禍。子懋使琳之往,琳之因說叔業取子懋。叔業遣軍主徐玄慶將四百人隨琳之入州城,僚佐皆奔散。琳之從二百人,拔白刃入齋,子懋罵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以袖鄣面,使人殺之。王玄邈執董僧慧,將殺之,僧慧曰:「晉安舉義兵,僕實預其謀;得為主人死,不恨矣!願至大斂畢,退就鼎鑊。」玄邈義之,具以白鸞;免死配東冶。子懋子昭基,九歲,以方二寸絹為書,參其消息,并遺錢五百,行金得達,僧慧視之曰:「郎君書也!」悲慟而卒。于琳之勸陸超之逃亡,超之曰:「人皆有死,此不足懼!吾若逃亡,非唯孤晉安之眷,亦恐田橫客笑人!」玄邈等欲囚以還都,超之端坐俟命。超之門生謂殺超之當得賞,密自後斬之,頭墜而身不僵。玄邈厚加殯斂。門生亦助舉棺,棺墜,壓其首,折頸而死。   鸞遣平西將軍王廣之襲南兗州刺史安陸王子敬。廣之至歐陽,遣部將濟陰陳伯之先驅。伯之因城開,獨入,斬子敬。   鸞又遣徐玄慶西上害諸王。臨海王昭秀為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何昌{宀禹}行州事。玄慶至江陵,欲以便宜從事。昌{宀禹}曰:「僕受朝廷意寄,翼輔外藩。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來,何容卽以相付邪!若朝廷必須殿下,當自啟聞,更聽後旨。」昭秀由是得還建康。昌{宀禹},尚之之弟子也。   鸞以吳興太宗孔琇之行郢州事,欲使之殺晉熙王銶。琇之辭不許,遂不食而死。琇之,靖之孫也。   裴叔業自尋陽仍進向湘州,欲殺湘州刺史南平王銳,防閤周伯玉大言於衆曰:「此非天子意。今斬叔業,舉兵匡社稷,誰敢不從!」銳典籤叱左右斬之。乙酉,殺銳;又殺郢州刺史晉熙王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鏗。   丁亥,以廬陵王子卿為司徒,桂陽王鑠為中軍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冬,十月,丁酉,解嚴。   以宣城公鸞為太傅、領大將軍、揚州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進爵為王。   宣城王謀繼大統,多引朝廷名士與參籌策。侍中謝朏心不願,乃求出為吳興太守。至郡,致酒數斛,遺其弟吏部尚書瀹,為書曰:「可力飲此,勿豫人事!」   臣光曰:臣聞「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二謝兄弟,比肩貴近,安享榮祿,危不預知;為臣如此,可謂忠乎!   宣城王雖專國政,人情猶未服。王胛上有赤誌,驃騎諮議參軍考城江祏勸王出以示人。王以示晉壽太守王洪範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洪範曰:「公日月在軀,如何可隱,當轉言之!」王母,祏之姑也。   戊戌,殺桂陽王鑠、衡陽王鈞、江夏王鋒、建安王子真、巴陵王子倫。   鑠與鄱陽王鏘齊名;鏘好文章,鑠好名理,時人稱為鄱、桂。鏘死,鑠不自安,至東府見宣城王,還,謂左右曰:「向錄公見接慇勤,流連不能已,而面有慙色,此必欲殺我。」是夕,遇害。   宣城王每殺諸王,常夜遣兵圍其第,斬關踰垣,呼譟而入,家貲皆封籍之。江夏王鋒,有才行,宣城王嘗與之言:「遙光才力可委」。鋒曰:「遙光之於殿下,猶殿下之於高皇;衞宗廟,安社稷,實有攸寄。」宣城王失色。及殺諸王,鋒遺宣城王書,誚責之;宣城王深憚之,不敢於第收鋒,使兼祠官於太廟,夜,遣兵廟中收之。鋒出,登車,兵人欲上車,鋒有力,手擊數人皆仆地,然後死。   宣城王遣典籤柯令孫殺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入牀下,令孫手牽出之;叩頭乞為奴,不許而死。   又遣中書舍人茹法亮殺巴陵王子倫。子倫性英果,時為南蘭陵太守,鎮琅邪,城有守兵。宣城王恐不肯就死,以問典籤華伯茂。伯茂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卽辦。若委伯茂,一夫力耳。」乃手自執鴆逼之。子倫正衣冠,出受詔,謂法亮曰:「先朝昔滅劉氏,今日之事,理數固然。君是身家舊人,今銜此使,當由事不獲已。此酒非勸酬之爵。」因仰之而死,時年十六。法亮及左右皆流涕。   初,諸王出鎮,皆置典籤,主帥一方之事,悉以委之。時入奏事,一歲數返,時主輒與之間語,訪以州事,刺史美惡專繫其口,自刺史以下莫不折節奉之,恆慮弗及。於是威行州部,大為姦利。武陵王曄為江州,性烈直,不可干;典籤趙渥之謂人曰:「今出都易刺史!」及見世祖,盛毀之;曄遂免還。   南海王子罕戍琅邪,欲暫游東堂,典籤姜秀不許。子罕還,泣謂母曰:「兒欲移五步亦不得,與囚何異!」邵陵王子貞嘗求熊白,廚人答典籤不在,不敢與。   永明中,巴東王子響殺劉寅等,世祖聞之,謂羣臣曰:「子響遂反!」戴僧靜大言曰:「諸王都自應反,豈唯巴東!」上問其故,對曰:「天生無罪,而一時被囚,取一挺藕,一杯漿,皆諮籤帥;籤帥不在,則竟日忍渴。諸州唯聞有籤帥,不聞有刺史。何得不反!」   竟陵王子良嘗問衆曰:「士大夫何意詣籤帥?」參軍范雲曰:「詣長史以下皆無益,詣籤帥立有倍本之價。不詣謂何!」子良有愧色。   及宣城王誅諸王,皆令典籤殺之,竟無一人能抗拒者。孔珪聞之,流涕曰:「齊之衡陽、江夏最有意,而復害之;若不立籤帥,故當不至於此。」宣城王亦深知典籤之弊,乃詔:「自今諸州有急事,當密以奏聞,勿復遣典籤入都。」自是典籤之任浸輕矣。   蕭子顯論曰:帝王之子,生長富厚,期出閨閫,暮司方岳,防驕翦逸,積代常典。故輔以上佐,簡自帝心;勞舊左右,用為主帥,飲食起居,動應聞啟;處地雖重,行己莫由。威不在身,恩未下及,一朝艱難總至,望其釋位扶危,何可得矣!斯宋氏之餘風,至齊室而尤弊也。   癸卯,以寧朔將軍蕭遙欣為豫州刺史,黃門郎蕭遙昌為郢州刺史,輔國將軍蕭誕為司州刺史。遙昌,遙欣之弟;誕,諶之兄也。   甲辰,魏以太尉東陽王丕為太傅、錄尚書事,留守平城。   戊申,魏主親告太廟,使高陽王雍、于烈奉遷神主于洛陽;辛亥,發平城。   海陵王在位,起居飲食,皆諮宣城王而後行。嘗思食蒸魚菜,太官令答無錄公命,竟不與。辛亥,皇太后令曰:「嗣主沖幼,庶政多昧;且早嬰尫疾,弗克負荷。太傅宣城王,胤體宣皇,鍾慈太祖,宜入承寶命。帝可降封海陵王,吾當歸老別館。」且以宣城王為太祖第三子。癸亥,高宗卽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太尉王敬則為大司馬,司空陳顯達為太尉,尚書令王晏加驃騎大將軍,左僕射徐孝嗣加中軍大將軍,中領軍蕭諶為領軍將軍。   度支尚書虞悰稱疾不陪位。帝以悰舊人,欲引參佐命,使王晏繼廢立事示悰。悰曰:「主上聖明,公卿戮力,寧假朽老以贊惟新乎!不敢聞命!」因慟哭。朝議欲糾之,徐孝嗣曰:「此亦古之遺直。」乃止。   帝與羣臣宴會,詔功臣上酒。王晏等興席,謝瀹獨不起,曰:「陛下受命,應天順人;王晏妄叨天功以為己力!」帝大笑,解之。座罷,晏呼瀹共載還令省。瀹正色曰:「君巢窟在何處!」晏甚憚之。   丁卯,詔:「藩牧守宰,或有薦獻,事非任土,悉加禁斷。」   己巳,魏主如信都。庚午,曰:「比聞緣邊之蠻,多竊掠南土,使父子乖離,室家分絕。朕方蕩壹區宇,子育萬姓,若苟如此,南人豈知朝德哉!可詔荊、郢、東荊三州,禁勒蠻民,勿有侵暴。」   十一月,癸酉,以始安王遙光為揚州刺史。   丁丑,魏主如鄴。   庚辰,立皇子寶義為晉安王,寶玄為江夏王,寶源為廬陵王,寶寅為建安王,寶融為隨郡王,寶攸為南平王。   甲申,詔曰:「邑宰祿薄,雖任土恆貢,自今悉斷。」   乙酉,追尊始安貞王為景皇,妃為懿后。   丙戌,以聞喜公遙欣為荊州刺史,豐城公遙昌為豫州刺史。時上長子晉安王寶義有廢疾,諸子皆弱小,故以遙光居中,遙欣鎮撫上流。   戊子,立皇子寶卷為太子。   魏主至洛陽,欲澄清流品,以尚書崔亮兼吏部郎。亮,道固之兄孫也。   魏主敕後軍將軍宇文福行牧地。福表石濟以西,河內以東,距河凡十里。魏主自代徙雜畜置其地,使福掌之;畜無耗失,以為司衞監。   初,世祖平統萬及秦、涼,以河西水草豐美,用為牧地,畜甚蕃息,馬至二百餘萬匹,橐駝半之,牛羊無數。及高祖置牧場於河陽,常畜戎馬十萬匹,每歲自河西徙牧幷州,稍復南徙,欲其漸習水土,不至死傷,而河西之牧愈更蕃滋。及正光以後,皆為寇盜所掠,無孑遺矣。   永明中,御史中丞沈淵表,百官年七十,皆令致仕,並窮困私門。庚子,詔依舊銓敍。上輔政所誅諸王,皆復屬籍,封其子為侯。   上詐稱海陵恭王有疾,數遣御師瞻視,因而殞之,葬禮並依漢東海恭王故事。   魏郢州刺史韋珍,在州有聲績,魏主賜以駿馬、榖帛。珍集境內孤貧者,悉散與之,謂之曰:「天子以我能綏撫卿等,故賜以榖帛,吾何敢獨有之!」   魏主以上廢海陵王自立,謀大舉入寇。會邊將言,雍州刺史下邳曹虎遣使請降於魏,十一月,辛丑朔,魏遣行征南將軍薛真度督四將向襄陽,大將軍劉昶、平南將軍王肅向義陽,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鍾離,平南將軍廣平劉藻向南鄭。真度,安都從祖弟也。以尚書僕射盧淵為安南將軍,督襄陽前鋒諸軍。淵辭以不習軍旅,不許。淵曰:「但恐曹虎為周魴耳。」   魏主欲變易舊風,壬寅,詔禁士民胡服。國人多不悅。   通直散騎常侍劉芳,纘之族弟也,與給事黃門侍郎太原郭祚,皆以文學為帝所親禮,多引與講論及密議政事;大臣貴戚皆以為疏己,怏怏有不平之色。帝使給事黃門侍郎陸凱私諭之曰:「至尊但欲廣知古事,詢訪前世法式耳,終不親彼而相疏也。」衆意乃稍解。凱,馛之子也。   魏主欲自將入寇。癸卯,中外戒嚴。戊申,詔代民遷洛者復租賦三年。相州刺史高閭上表稱:「洛陽草創,曹虎旣不遣質任,必非誠心,無宜輕舉。」魏主不從。   久之,虎使竟不再來,魏主引公卿問行留之計,公卿或以為宜止,或以為宜行。帝曰:「衆人紛紜,莫知所從。必欲盡行留之勢,宜有客主,共相起發。任城、鎮南為留議,朕為行論,諸公坐聽得失,長者從之。」衆皆曰:「諾。」鎮軍將軍李沖曰:「臣等正以遷都草創,人思少安;為內應者未得審諦,不宜輕動。」帝曰:「彼降款虛實,誠未可知。若其虛也,朕巡撫淮甸,訪民疾苦,使彼知君德之所在,有北向之心;若其實也,今不以時應接,則失乘時之機,孤歸義之誠,敗朕大略矣。」任城王澄曰:「虎無質任,又使不再來,其詐可知也。今代都新遷之民,皆有戀本之心。扶老攜幼,始就洛邑,居無一椽之室,食無甔石之儲。又冬月垂盡,東作將起,乃『百堵皆興』、『俶載南畝』之時,而驅之使擐甲執兵,泣當白刃,殆非歌舞之師也。且諸軍已進,非無應接。若降款有實,待旣平樊、沔,然後鑾輿順動,亦可晚之有!今率然輕舉,上下疲勞;若空行空返,恐挫損天威,更成賊氣,非策之得者也。」司空穆亮以為宜行,公卿皆同之。澄謂亮曰:「公輩在外之時,見張旗授甲,皆有憂色,平居論議,不願南征,何得對上卽為此語!面背不同,事涉欺佞,豈大臣之義、國士之體乎!萬一傾危,皆公輩所為也。」沖曰:「任城王可謂忠於社稷。」帝曰:「任城以從朕者為佞,不從朕者豈必皆忠!夫小忠者、大忠之賊,無乃似諸!」澄曰:「臣愚闇,雖涉小忠,要是竭誠謀國;不知大忠者竟何所據!」帝不從。   辛亥,發洛陽,以北海王詳為尚書僕射,統留臺事;李沖兼僕射,同守洛陽。給事黃門侍郎崔休為左丞,趙郡王幹都督中外諸軍事,始平王勰將宗子軍宿衞左右。休,逞之玄孫也。戊辰,魏主至懸瓠。己巳,詔壽陽、鍾離、馬頭之師所掠男女皆放還南。曹虎果不降。   魏主命盧淵攻南陽。淵以軍中乏糧,請先攻赭陽以取葉倉,魏主許之。乃與征南大將軍城陽王鸞、安南將軍李佐、荊州刺史韋珍共攻赭陽。鸞,長壽之子;佐,寶之子也。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閉城拒守。薛真度軍於沙堨,南陽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劉思忌拒之。   先是,魏主遣中書監高閭治古樂;會閭出為相州刺史,是歲,表薦著作郎韓顯宗、大樂祭酒公孫崇參知鍾律,帝從之。    卷一六八 陳紀二 --------------------------------   起上章執徐(庚辰),盡玄黓敦牂(壬午),凡三年。   世祖文皇帝天嘉元年(庚辰,公元五六O年)   春,正月,癸丑朔,大赦,改元。   齊大赦,改元乾明。   辛酉,上祀南郊。   齊高陽王湜,以滑稽便辟有寵於顯祖,常在左右,執杖以撻諸王,太皇太后深銜之。及顯祖殂,湜有罪,太皇太后杖之百餘;癸亥,卒。   辛未,上祀北郊。   齊主自晉陽還至鄴。   二月,乙未,高州刺史紀機自軍所逃還宣城,據郡應王琳,涇令賀當遷討平之。   王琳至柵口,侯瑱督諸軍出屯蕪湖,相持百餘日。東關春水稍長,舟艦得通,琳引合肥漅湖之衆,舳艫相次而下,軍勢甚盛。瑱進軍虎檻洲,琳亦出船列于江西,隔洲而泊。明日,合戰,琳軍少卻,退保西岸。及夕,東北風大起,吹其舟艦並壞,沒于沙中,浪大,不得還浦。及旦,風靜,琳入浦治船,瑱等亦引軍退入蕪湖。   周人聞琳東下,遣都督荊 襄等五十二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史寧將兵數萬乘虛襲郢州,孫瑒嬰城自守。琳聞之,恐其衆潰,乃帥舟師東下,去蕪湖十里而泊,擊柝聞於陳軍。齊儀同三司劉伯球將兵萬餘人助琳水戰,行臺慕容恃德之子子會將鐵騎二千屯蕪湖西岸,為之聲勢。   丙申,瑱令軍中晨炊蓐食以待之。時西南風急,琳自謂得天助,引兵直趣建康。瑱等徐出蕪湖躡其後,西南風翻為瑱用。琳擲火炬以燒陳船,皆反燒其船。瑱發拍以擊琳艦,又以牛皮冒蒙衝小船以觸其艦,并熔鐵灑之。琳軍大敗,軍士溺死者什二三,餘皆棄船登岸,為陳軍所殺殆盡。齊步騎在西岸者,自相蹂踐,並陷于蘆荻泥淖中;騎皆棄馬脫走,得免者什二三。擒劉伯球、慕容子會,斬獲萬計,盡收梁、齊軍資器械。琳乘舴艋冒陳走,至湓城,欲收合離散,衆無附者,乃與妻妾左右十餘人奔齊。   先是,琳使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劉仲威侍衞永嘉王莊;及敗,左右皆散。泌以輕舟送莊達于齊境,拜辭而還,遂來降;仲威奉莊奔齊。泌,昂之子也。樊猛及其兄毅帥部曲來降。   齊葬文宣皇帝于武寧陵,廟號高祖,後改曰顯祖。   戊戌,詔:「衣冠士族、將帥戰兵陷在王琳黨中者,皆赦之,隨材銓敍。」   己亥,齊以常山王演為太師、錄尚書事,以長廣王湛為大司馬、幷省錄尚書事,以尚書左僕射平秦王歸彥為司空,趙郡王叡為尚書左僕射。   詔:「諸元良口配沒入官及賜人者並縱遣。」   乙巳,以太尉侯瑱都督湘、巴等五州諸軍事,鎮湓城。   齊顯祖之喪,常山王演居禁中護喪事,婁太后欲立之而不果;太子卽位,乃就朝列。以天子諒陰,詔演居東館,欲奏之事,皆先咨決。楊愔等以演與長廣王湛位地親逼,恐不利於嗣主,心忌之。居頃之,演出歸第,自是詔敕多不關預。   或謂演曰:「鷙鳥離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王何宜屢出?」中山太守陽休之詣演,演不見。休之謂王友王晞曰:「昔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猶恐不足。錄王何所嫌疑,乃爾拒絕賓客!」   先是,顯祖之世,羣臣人不自保。及濟南王立,演謂王晞曰:「一人垂拱,吾曹亦保優閒。」因言:「朝廷寬仁,真守文良主。」晞曰:「先帝時,東宮委一胡人傅之。今春秋尚富,驟覽萬機,殿下宜朝夕先後,親承音旨。而使他姓出納詔命,大權必有所歸,殿下雖欲守藩,其可得邪!借令得遂沖退,自審家祚得保靈長乎?」演默然久之,曰:「何以處我?」晞曰:「周公抱成王攝政七年,然後復子明辟,惟殿下慮之!」演曰:「我何敢自比周公!」晞曰:「殿下今日地望,欲不為周公,得邪?」演不應。顯祖常遣胡人康虎兒保護太子,故晞言及之。   齊主將發晉陽,時議謂常山王必當留守根本之地;執政欲使常山王從帝之鄴,留長廣王鎮晉陽;旣而又疑之,乃敕二王俱從至鄴。外朝聞之,莫不駭愕。又敕以王晞為幷州長史。演旣行,晞出郊送之。演恐有覘察,命晞還城,執晞手曰:「努力自慎!」因躍馬而出。   平秦王歸彥總知禁衞,楊愔宣敕留從駕五千兵於西中,陰備非常;至鄴數日,歸彥乃知之,由是怨愔。   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道元之子也,尚帝姑東平公主,每曰:「若不誅二王,少主無自安之理。」燕子獻謀處太皇太后於北宮,使歸政皇太后。   又自天保八年已來,爵賞多濫,楊愔欲加澄汰,乃先自表解開府及開封王,諸叨竊恩榮者皆從黜免。由是嬖寵失職之徒,盡歸心二叔。平秦王歸彥初與楊、燕同心,旣而中變,盡以疏忌之迹告二王。   侍中宋欽道,弁之孫也,顯祖使在東宮,敎太子以吏事。欽道面奏帝,稱「二叔威權旣重,宜速去之。」帝不許,曰:「可與令公共詳其事。」   愔等議出二王為刺史,以帝慈仁,恐不可所奏,乃通啟皇太后,具述安危。宮人李昌儀,高仲密之妻也,李太后以其同姓,甚相昵愛,以啟示之;昌儀密啟太皇太后。   愔等又議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長廣王湛鎮晉陽,以常山王演錄尚書事。二王旣拜職,乙巳,於尚書省大會百僚。愔等將赴之,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鄭頤止之,曰:「事未可量,不宜輕脫。」愔曰:「吾等至誠體國,豈常山拜職有不赴之理!」   長廣王湛,旦伏家僮數十人於錄尚書後室,仍與席上勳貴賀拔仁、斛律金等數人相知約曰:「行酒至愔等,我各勸雙盃,彼必致辭。我一曰『執酒』,二曰『執酒』,三曰『何不執』,爾輩卽執之!」及宴,如之,愔大言曰:「諸王反逆,欲殺忠良邪?尊天子,削諸侯,赤心奉國,何罪之有!」常山王演欲緩之。湛曰:「不可。」於是拳杖亂毆,愔及天和、欽道皆頭面血流,各十人持之。燕子獻多力,頭又少髮,狼狽排衆走出門,斛律光逐而擒之。子獻歎曰:「丈夫為計遲,遂至於此!」使太子太保薛孤延等執頤於尚藥局。頤曰:「不用智者言至此,豈非命也!」   二王與平秦王歸彥、賀拔仁、斛律金擁愔等唐突入雲龍門,見都督叱利騷,招之,不進,使騎殺之。開府儀同三司成休寧抽刃呵演,演使歸彥諭之,休寧厲聲不從。歸彥久為領軍,素為軍士所服,皆弛仗,休寧方歎息而罷。   演入,至昭陽殿,湛及歸彥在朱華門外。帝與太皇太后並出,太皇太后坐殿上,皇太后及帝側立。演以塼叩頭,進言曰:「臣與陛下骨肉至親,楊遵彥等欲獨擅朝權,威福自己,自王公已下皆重足屏氣;共相脣齒,以成亂階,若不早圖,必為宗社之害。臣與湛為國事重,賀拔仁、斛律金惜獻武皇帝之業,共執遵彥等入宮,未敢刑戮。專輒之罪,誠當萬死。」   時庭中及兩廡衞士二千餘人,皆被甲待詔。武衞娥永樂,武力絕倫,素為顯祖所厚,叩刀仰視,帝不睨之。帝素吃訥,倉猝不知所言。太皇太后令卻仗,不退;又厲聲曰:「奴輩卽今頭落!」乃退。永樂內刀而泣。   太皇太后因問:「楊郎何在?」賀拔仁曰:「一眼已出。」太皇太后愴然曰:「楊郎何所能為,留使豈不佳邪!」乃讓帝曰:「此等懷逆,欲殺我二子,次將及我,爾何為縱之!」帝猶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曰:「豈可使我母子受漢老嫗斟酌!」太后拜謝。太皇太后又為太后誓言:「演無異志,但欲去逼而已。」演叩頭不止。太后謂帝:「何不安慰爾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為叔惜,況此漢輩!但匄兒命,兒自下殿去,此屬任叔父處分。」遂皆斬之。   長廣王湛以鄭頤昔嘗讒己,先拔其舌,截其手而殺之。演令平秦王歸彥引侍衞之士向華林園,以京畿軍士入守門閤,斬娥永樂於園。   太皇太后臨愔喪,哭曰:「楊郎忠而獲罪。」以御金為之一眼,親內之,曰:「以表我意。」演亦悔殺之。於是下詔罪狀愔等,且曰:「罪止一身,家屬不問。」頃之,復簿錄五家;王晞固諫,乃各沒一房,孩幼盡死,兄弟皆除名。   以中書令趙彥深代楊愔總機務。鴻臚少卿陽休之私謂人曰:「將涉千里,殺騏驎而策蹇驢,可悲之甚也!」   戊申,演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湛為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為大將軍,平陽王淹為太尉,平秦王歸彥為司徒,彭城王浟為尚書令。   江陵之陷也,長城世子昌及中書侍郎頊皆沒於長安。高祖卽位,屢請之於周,周人許而不遣。高祖殂,周人乃遣昌還,以王琳之難,居于安陸。琳敗,昌發安陸,將濟江,致書於上,辭甚不遜。上不懌,召侯安都從容謂曰:「太子將至,須別求一藩為歸老之地。」安都曰:「自古豈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詔。」因請自迎昌。於是羣臣上表,請加昌爵命。庚戌,以昌為驃騎將軍、湘州牧,封衡陽王。   齊大丞相演如晉陽,旣至,謂王晞曰:「不用卿言,幾至傾覆。今君側雖清,終當何以處我?」晞曰:「殿下往時位地,猶可以名敎出處;今日事勢,遂關天時,非復人理所及。」演奏趙郡王叡為長史,王晞為司馬。三月,甲寅,詔:「軍國之政,皆申晉陽,稟大丞相規算。」   周軍初至,郢州助防張世貴舉外城以應之,所失軍民三千餘口。周人起土山、長梯,晝夜攻之,因風縱火,燒其內城南面五十餘樓。孫瑒兵不滿千人,身自撫循,行酒賦食,士卒皆為之死戰。周人不能克,乃授瑒柱國、郢州刺史,封萬戶郡公;瑒偽許以緩之,而潛脩戰守之備,一朝而具,乃復拒守。旣而周人聞王琳敗,陳兵將至,乃解圍去。瑒集將佐謂之曰:「吾與王公同獎梁室,勤亦至矣;今時事如此,豈非天乎!」遂遣使奉表,舉中流之地來降。   王琳之東下也,帝徵南川兵,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黃法〈奭毛〉帥舟師將赴之。熊曇朗據城列艦,塞其中路,迪等與周敷共圍之。琳敗,曇朗部衆離心,迪攻拔其城,虜男女萬餘口。曇朗走入村中,村民斬之;丁巳,傳首建康,盡滅其族。   齊軍先守魯山,戊午,棄城走,詔南豫州刺史程靈洗守之。   甲子,置沅州、武州,以右衞將軍吳明徹為武州刺史,以孫瑒為湘州刺史。瑒懷不自安,固請入朝,徵為中領軍;未拜,除吳郡太守。   壬申,齊封世宗之子孝珩為廣寧王,長恭為蘭陵王。   甲戌,衡陽獻王昌入境,詔主書、舍人緣道迎候;丙子,濟江,中流,隕之,使以溺告。侯安都以功進爵清遠公。   初,高祖遣滎陽毛喜從安成王頊詣江陵,梁世祖以喜為侍郎,沒於長安,與昌俱還,因進和親之策。上乃使侍中周弘正通好於周。   夏,四月,丁亥,立皇子伯信為衡陽王,奉獻王祀。   周世宗明敏有識量,晉公護憚之,使膳部中大夫李安置毒於糖〈食追〉而進之。帝頗覺之。庚子,大漸,口授遺詔五百餘言,且曰:「朕子年幼,未堪當國。魯公,朕之介弟,寬仁大度,海內共聞;能弘我周家,必此子也。」辛丑,殂。   魯公幼有器質,特為世宗所親愛,朝廷大事,多與之參議;性深沈,有遠識,非因顧問,終不輒言。世宗每歎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壬寅,魯公卽皇帝位,大赦。   五月,壬子,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劉洪徽為尚書右僕射。   侯安都父文捍為始興內史,卒官。上迎其母還建康,母固求停鄉里。乙卯,為置東衡州,以安都從弟曉為刺史;安都子祕,纔九歲,上以為始興內史,並令在鄉侍養。   六月,壬辰,詔葬梁元帝於江寧,車旗禮章,悉用梁典。   齊人收永安、上黨二王遺骨,葬之。敕上黨王妃李氏還第。馮文洛尚以故意,脩飾詣之。妃盛列左右,立文洛於階下,數之曰:「遭難流離,以至大辱,志操寡薄,不能自盡。幸蒙恩詔,得反藩闈,汝何物奴,猶欲見侮!」杖之一百,血流灑地。   秋,七月,丙辰,封皇子伯山為鄱陽王。   齊丞相演以王晞儒緩,恐不允武將之意,每夜載入,晝則不與語。嘗進晞密室,謂曰:「比王侯諸貴,每見敦迫,言我違天不祥,恐當或有變起;吾欲以法繩之,何如?」晞曰:「朝廷比者疏遠親戚,殿下倉猝所行,非復人臣之事。芒刺在背,上下相疑,何由可久!殿下謙退,粃糠神器,實恐違上玄之意,墜先帝之基。」演曰:「卿何敢發此言,須致卿於法!」晞曰:「天時人事,皆無異謀,是以敢冒犯斧鉞,抑亦神明所贊耳。」演曰:「拯難匡時,方俟聖哲,吾何敢私議!幸勿多言!」丞相從事中郎陸杳將出使,握晞手,使之勸進。晞以杳言告演,演曰:「若內外咸有此意,趙彥深朝夕左右,何故初無一言?」晞乃以事隙密問彥深,彥深曰:「我比亦驚此聲論,每欲陳聞,則口噤心悸。弟旣發端,吾亦當昧死一披肝膽。」因共勸演。   演遂言於太皇太后。趙道德曰:「相王不效周公輔成王,而欲骨肉相奪,不畏後世謂之篡邪?」太皇太后曰:「道德之言是也。」未幾,演又啟云:「天下人心未定,恐奄忽變生,須早定名位。」太皇太后乃從之。   八月,壬午,太皇太后下令,廢齊主為濟南王,出居別宮,以常山王演入纂大統,且戒之曰:「勿令濟南有他也!」   肅宗卽皇帝位於晉陽,大赦,改元皇建。太皇太后還稱皇太后;皇太后稱文宣皇后,宮曰昭信。   乙酉,詔紹封功臣,禮賜耆老,延訪直言,褒賞死事,追贈名德。   帝謂王晞曰:「卿何為自同外客,略不可見?自今假非局司,但有所懷,隨宜作一牒,候少隙,卽徑進也。」因敕晞與尚書陽休之、鴻臚卿崔劼等三人,每日職務罷,並入東廊,共舉錄歷代禮樂、職官及田市、徵稅,或不便於時而相承施用,或自古為利而於今廢墜,或道德高儁,久在沈淪,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者,悉令詳思,以漸條奏。朝晡給御食,畢景聽還。   帝識度沈敏,少居臺閣,明習吏事,卽位尤自勤勵,大革顯祖之弊,時人服其明而譏其細。嘗問舍人裴澤,在外議論得失。澤率爾對曰:「陛下聰明至公,自可遠侔古昔;而有識之士,咸言傷細,帝王之度,頗為未弘。」帝笑曰:「誠如卿言。朕初臨萬機,慮不周悉,故致爾耳。此事安可久行,恐後又嫌疏漏。」澤由是被寵遇。   庫狄顯安侍坐,帝曰:「顯安,我姑之子;今序家人之禮,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顯安曰:「陛下多妄言。」帝曰:「何故?」對曰:「陛下昔見文宣以馬鞭撻人,常以為非;今自行之,非妄言邪?」帝握其手謝之。又使直言,對曰:「陛下太細,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無法日久,將整之以至無為耳。」又問王晞,晞曰:「顯安言是也。」顯安,干之子也。羣臣進言,帝皆從容受納。   性至孝,太后不豫,帝行不能正履,容色貶悴,衣不解帶,殆將四旬。太后疾小增,卽寢伏閤外,食飲藥物,皆手親之。太后嘗心痛不自堪,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掌代痛,血流出袖。友愛諸弟,無君臣之隔。   戊子,以長廣王湛為右丞相,平陽王淹為太傅,彭城王浟為大司馬。   周軍司馬賀若敦,帥衆一萬,奄至武陵;武州刺史吳明徹不能拒,引軍還巴陵。   江陵之陷也,巴、湘之地盡入於周,周使梁人守之。太尉侯瑱等將兵逼湘州。賀若敦將步騎救之,乘勝深入,軍于湘川。   九月,乙卯,周將獨孤盛將水軍與敦俱進。辛酉,遣儀同三司徐度將兵會侯瑱于巴丘。會秋水汎溢,盛、敦糧援斷絕,分軍抄掠,以供資費。敦恐瑱知其糧少,乃於營內多為土聚,覆之以米,召旁村人,陽有訪問,隨卽遣之。瑱聞之,良以為實。敦又增脩營壘,造廬舍為久留之計,湘、羅之間遂廢農業。瑱等無如之何。   先是土人亟乘輕船,載米粟雞鴨以餉瑱軍。敦患之,乃偽為土人裝船,伏甲士於中。瑱軍人望見,謂餉船之至,逆來爭取,敦甲士出而擒之。又敦軍數有叛人乘馬投瑱者,敦乃別取一馬,率以趣船,令船中逆以鞭鞭之。如是者再三,馬畏船不上。然後伏兵於江岸,使人乘畏船馬以招瑱軍,詐云投附。瑱遣兵迎接,競來牽馬,馬旣畏船不上,伏兵發,盡殺之。此後實有饋餉及亡降者,瑱猶謂之詐,並拒擊之。   冬,十月,癸巳,瑱襲破獨孤盛於楊葉洲,盛收兵登岸,築城自保。丁酉,詔司空侯安都帥衆會瑱南討。   十一月,辛亥,齊主立妃元氏為皇后,世子百年為太子。百年時纔五歲。   齊主徵前開府長史盧叔虎為中庶子。叔虎,柔之從叔也。帝問時務於叔虎,叔虎請伐周,曰:「我強彼弱,我富彼貧,其勢相懸。然干戈不息,未能并吞者,此失於不用強富也。輕兵野戰,勝負難必,是胡騎之法,非萬全之術也。宜立重鎮於平陽,與彼蒲州相對,深溝高壘,運糧積甲。彼閉關不出,則稍蠶食其河東之地,日使窮蹙。若彼出兵,非十萬以上,不足為我敵。所損糧食咸出關中。我軍士年別一代,穀食豐饒。彼來求戰,我則不應;彼若退去,我乘其弊。自長安以西,民疏城遠,敵兵來往,實自艱難,與我相持,農業且廢,不過三年,彼自破矣。」帝深善之。   齊主自將擊庫莫奚,至天池,庫莫奚出長城北遁。齊主分兵追擊,獲牛羊七萬而還。   十二月,乙未,詔:「自今孟春訖于夏首,大辟事已款者,宜且申停。」   己亥,周巴陵城主尉遲憲降,遣巴州刺史侯安鼎守之。庚子,獨孤盛將餘衆自楊葉洲潛遁。   丙午,齊主還晉陽。   齊主斬人於前,問王晞曰:「是人應死不?」晞曰:「應死,但恨死不得其地耳。臣聞『刑人於市,與衆棄之。』殿廷非行戮之所。」帝改容謝曰:「自今當為王公改之。」   帝欲以晞為侍郎,苦辭不受。或勸晞勿自疏。晞曰:「我少年以來,閱要人多矣,得志少時,鮮不顛覆。且吾性實疏緩,不堪時務,人主恩私,何由可保!萬一披猖,求退無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爛熟耳。」   初,齊顯祖之末,榖糴踊貴。濟南王卽位,尚書左丞蘇珍芝建議,修石鼈等屯,自是淮南軍防足食。肅宗卽位,平州刺史嵇曄建議,開督亢陂,置屯田,歲收稻粟數十萬石,北境周贍。又於河內置懷義等屯,以給河南之費。自是稍止轉輸之勞。   文帝天嘉二年(辛巳,公元五六一年)   春,正月,戊申,周改元保定。以大冢宰護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令五府總於天官,事無巨細,皆先斷後聞。   庚戌,大赦。   周主祀圜丘。   辛亥,齊主祀圜丘;壬子,禘於太廟。   周主祀方丘;甲寅,祀感生帝於南郊;乙卯,祭太社。   齊主使王琳出合肥,召募傖楚,更圖進取。合州刺史裴景徽,琳兄珉之壻也,請以私屬為鄉導。齊主使琳與行臺左丞盧潛將兵赴之,琳沈吟不決。景徽恐事泄,挺身奔齊。齊主以琳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鎮壽陽。   己巳,周主享太廟,班太祖所述六官之法。   辛未,周湘州城主殷亮降,湘州平。   侯瑱與賀若敦相持日久,瑱不能制,乃借船送敦等渡江;敦慮其詐,不許,報云:「湘州我地,為爾侵逼;必須我歸,可去我百里之外。」瑱留船江岸,引兵去之。敦乃自拔北歸,軍士病死者什五六。武陵、天門、南平、義陽、河東、宜都郡悉平。晉公護以敦失地無功,除名為民。   二月,甲午,周主朝日於東郊。   周人以小司徒韋孝寬嘗立勳於玉壁,乃置勳州於玉壁,以孝寬為刺史。   孝寬有恩信,善用間諜,或齊人受孝寬金貨,遙通書疏,故齊之動靜,周人皆先知之。有主帥許盆,以所戍城降齊,孝寬遣諜取之,俄斬首而還。   離石以南,生胡數為抄掠,而居於齊境,不可誅討。孝寬欲築城於險要以制之,乃發河西役徒十萬,甲士百人,遣開府儀同三司姚岳監築之。岳以兵少,懼不改前。孝寬曰:「計此城十日可畢。城距晉州四百餘里,吾一日創手,二日敵境始知。設使晉州徵兵,三日方集,謀議之間,自稽二日,計其軍行,二日不到,我之城隍,足得辦矣。」乃令築之。齊人果至境上,疑有大軍,停留不進。其夜,孝寬使汾水以南傍介山、稷山諸村縱火,齊人以為軍營,收兵自固。岳卒城而還。   三月,乙卯,太尉零陵壯肅公侯瑱卒。   丙寅,周改八丁兵為十二丁兵,率歲一月役。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周以少傅尉遲綱為大司空。   丙午,周封愍帝子康為紀國公,皇子贇為魯公。贇,李后之子也。   六月,乙酉,周使御正殷不害來聘。   秋,七月,周更鑄錢,文曰「布泉」,一當五,與五銖並行。   己酉,周追封皇伯父顥為邵國公,以晉公護之子會為嗣;顥弟連為〈木巳〉國公,以章武公導之子亮為嗣;連弟洛生為莒國公,以護之子至為嗣;追封太祖之子武邑公震為宋公,以世宗之子實為嗣。   齊主之誅楊、燕也,許以長廣王湛為太弟;旣而立太子百年,湛心不平。帝在晉陽,湛居守於鄴。散騎常侍高元海,高祖之從孫也,留典機密。帝以領軍代人庫狄伏連為幽州刺史,斛律光之弟羨為領軍,以分湛權。湛留伏連,不聽羨視事。   先是,濟南閔悼王常在鄴,望氣者言:鄴中有天子氣。平秦王歸彥恐濟南王復立,為己不利,勸帝除之。帝乃使歸彥至鄴,徵濟南王如晉陽。   湛內不自安,問計於高元海。元海曰:「皇太后萬福,至尊孝友異常,殿下不須異慮。」湛曰:「此豈我推誠之意邪!」元海乞還省,一夜思之,湛卽留元海於後堂。元海達旦不眠,唯遶牀徐步。夜漏未盡,湛遽出,曰:「神算如何?」元海曰:「有三策,恐不堪用耳。請殿下如梁孝王故事,從數騎入晉陽,先見太后求哀,後見主上,請去兵權,以死為限,不干朝政,必保太山之安。此上策也。不然,當具表云,威權太盛,恐取謗衆口,請青、齊二州刺史,沈靖自居,必不招物議。此中策也。」更問下策。曰:「發言卽恐族誅。」固逼之。元海曰:「濟南世嫡,主上假太后令而奪之。今集文武,示以徵濟南之敕,執斛律豐樂,斬高歸彥,尊立濟南,號令天下,以順討逆,此萬世一時也。」湛大悅。然性怯,狐疑未能用,使術士鄭道謙等卜之,皆曰:「不利舉事,靜則吉。」有林慮令潘子密,曉占候,潛謂湛曰:「宮車當晏駕,殿下為天下主。」湛拘之於內以候之。又令巫覡卜之,多云「不須舉兵,自有大慶」。   湛乃奉詔,令數百騎送濟南王至晉陽。九月,帝使人酖之,濟南王不從,乃扼殺之。帝尋亦悔之。   冬,十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丙子,齊以彭城王浟為太保,長樂王尉粲為太尉。   齊肅宗出畋,有兔驚馬,墜地絕肋。婁太后視疾,問濟南所在者三,齊主不對。太后怒曰:「殺之邪?不用吾言,死其宜矣!」遂去,不顧。   十一月,甲辰,詔以嗣子沖眇,可遣尚書右僕射趙郡王叡諭旨,徵長廣王湛統茲大寶。又與湛書曰:「百年無罪,汝可以樂處置之,勿效前人也。」是日,殂於晉陽宮。臨終,言恨不見太后山陵。   顏之推論曰:孝昭天性至孝,而不知忌諱,乃至於此,良由不學之所為也。   趙郡王叡先使黃門侍郎王松年馳至鄴,宣肅宗遺命。湛猶疑其詐,使所親先詣殯所,發而視之。使者復命,湛喜,馳赴晉陽,使河南王孝瑜先入宮,改易禁衞。癸丑,世祖卽皇帝位於南宮,大赦,改元太寧。   周人許歸安成王頊,使司會上士杜杲來聘。上悅,卽遣使報之,并賂以黔中地及魯山郡。   齊以彭城王浟為太師、錄尚書事,平秦王歸彥為太傅,尉粲為太保,平陽王淹為太宰,博陵王濟為太尉,段韶為大司馬,豐州刺史婁叡為司空,趙郡王叡為尚書令,任城王湝為尚書左僕射,幷州刺史斛律光為右僕射。婁叡,韶之兄子也。立太子百年為樂陵王。   丁巳,周主畋于岐陽;十二月,壬午,還長安。   太子中庶子餘姚虞荔、御史中丞孔奐,以國用不足,奏立煑海鹽賦及榷酤之科,詔從之。   初,高祖以帝女豐安公主妻留異之子貞臣,徵異為南徐州刺史,異遷延不就。帝卽位,復以異為縉州刺史,領東陽太守。異屢遣其長史王澌入朝,澌每言朝廷虛弱。異信之,雖外示臣節,恆懷兩端,與王琳自鄱陽信安嶺潛通使往來。琳敗,上遣左衞將軍沈恪代異,實以兵襲之。異出軍下淮以拒恪。恪與戰而敗,退還錢塘。異復上表遜謝。時衆軍方事湘、郢,乃降詔書慰諭,且羈縻之。異知朝廷終將討己,乃以兵戍下淮及建德以備江路。丙午,詔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討之。   文帝天嘉三年(壬午,公元五六二年)   春,正月,乙亥,齊主至鄴;辛巳,祀南郊;壬午,享太廟;丙戌,立妃胡氏為皇后,子緯為皇太子。后,魏兗州刺史安定胡延之之女也。戊子,齊大赦。己亥,以馮翊王潤為尚書左僕射。   周涼景公賀蘭祥卒。   壬寅,周人鑿河渠於蒲州,龍首渠於同州。   丁未,周以安成王頊為柱國大將軍,遣杜杲送之南歸。   辛亥,上祀南郊,以胡公配天;二月,辛酉,祀北郊。   閏月,丁未,齊以太宰、平陽王淹為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歸彥為太宰、冀州刺史。   歸彥為肅宗所厚,恃勢驕盈,陵侮貴戚。世祖卽位,侍中 開府儀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中丞畢義雲、黃門郎高乾和數言其短,且云:「歸彥威權震主,必為禍亂。」帝亦尋其反覆之跡,漸忌之,伺歸彥還家,召魏收於帝前作詔草,除歸彥冀州,使乾和繕寫;晝日,仍敕門司不聽歸彥輒入宮。時歸彥縱酒為樂,經宿不知。至明,欲參,至門知之,大驚而退。及通名謝,敕令早發,別賜錢帛等物甚厚,又敕督將悉送至清陽宮。拜辭而退,莫敢與語,唯趙郡王叡與之久語,時無聞者。   帝之為長廣王也,清都和士開以善握槊、彈琵琶有寵,辟為開府行參軍,及卽位,累遷給事黃門侍郎。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皆疾之,將言其事。士開乃奏元海等交結朋黨,欲擅威福。乾和由是被疏。義雲納賂於士開,得為兗州刺史。   帝徵江州刺史周迪出鎮湓城,又徵其子入朝。迪趑且顧望,並不至。其餘南江酋帥,私署令長,多不受召,朝廷未暇致討,但羈縻之。豫章太守周敷獨先入朝,進號安西將軍,給鼓吹一部,賜又女妓、金帛,令還豫章。迪以敷素出己下,深不平之,乃陰與留異相結,遣其弟方興襲敷;敷與戰,破之。又遣其兄子伏甲船中,詐為賈人,欲襲湓城。未發,事覺,尋陽太守監江州事晉陵華皎遣兵逆擊之,盡獲其船仗。   上以閩州刺史陳寶應之父為光祿大夫,子女皆受封爵,命宗正編入屬籍。而寶應以留異女為妻,陰與異合。   虞荔弟寄,流寓閩中,荔思之成疾,上為荔徵之,寶應留不遣。寄嘗從容諷以逆順,寶應輒引他語以亂之。寶應嘗使人讀漢書,臥而聽之,至蒯通說韓信曰:「相君之背,貴不可言。」蹶然起坐,曰:「可謂智士!」寄曰:「通一說殺三士,何足稱智!豈若班彪王命,識所歸乎!」   寄知寶應不可諫,恐禍及己,乃著居士服,居東山寺,陽稱足疾。寶應使人燒其屋,寄安臥不動。親近將扶之出,寄曰:「吾命有所懸,避將安往!」縱火者自救之。   乙卯,齊以任城王湝為司徒。   齊揚州剌史行臺王琳數欲南侵,尚書盧潛以為時事未可。上遣移書壽陽,欲與齊和親。潛以其書奏齊朝,仍上啟且請息兵。齊主許之,遣散騎常侍崔瞻來聘,且歸南康愍王曇朗之喪。琳於是與潛有隙,更相表列。齊主徵琳赴鄴,以潛為揚州刺史,領行臺尚書。瞻,〈忄夌〉之子也。   梁末喪亂,鐵錢不行,民間私用鵝眼錢。甲子,改鑄五銖錢,一當鵝眼之十。   後梁主安於儉素,不好酒色,雖多猜忌,而撫將士有恩。以封疆褊隘,邑居殘毀,干戈日用,鬱鬱不得志,疽發背而殂;葬平陵,諡曰宣皇帝,廟號中宗。太子巋卽皇帝位,改元天保;尊龔太后為太皇太后,王后曰皇太后,母曹貴嬪為皇太妃。   二月,丙子,安成王頊至建康,詔以為中書監、中衞將軍。   上謂杜杲曰:「家弟今蒙禮遣,實周朝之惠;然魯山不返,亦恐未能及此。」杲對曰:「安成,長安一布衣耳,而陳之介弟也,其價豈止一城而已哉!本朝敦睦九族,恕己及物,上遵太祖遺旨,下思繼好之義,是以遣之南歸。今乃云以尋常之土易骨肉之親,非使臣之所敢聞也。」上甚慙,曰:「前言戲之耳。」待杲之禮有加焉。   頊妃柳氏及子叔寶猶在穰城,上復遣毛喜如周請之,周人皆歸之。   丁丑,以安右將軍吳明徹為江州刺史,督高州刺史黃法〈奭毛〉、豫章太守周敷共討周迪。   甲申,大赦。   留異始謂臺軍必自錢塘上,旣而侯安都步由諸暨出永康,異大驚,奔桃枝嶺,於巖口豎柵以拒之。安都為流矢所中,血流至踝,乘轝指麾,容止不變。因其山勢,迮而為堰,會潦水漲滿,安都引船入堰,起樓艦與異城等,發拍碎其樓堞。異與其子忠臣脫身奔晉安,依陳寶應。安都虜其妻及餘子,盡收鎧仗而還。   異黨向文政據新安,上以貞毅將軍程文季為新安太守,帥精甲三百輕往攻之。文政戰敗,遂降。文季,靈洗之子也。   夏,四月,辛丑,齊武明婁太后殂。齊主不改服,緋袍如故。未幾,登三臺,置酒作樂,宮女進白袍,帝投諸臺下。散騎常侍和士開請止樂,帝怒,撾之。   乙巳,帝遣使來聘。   齊青州上言河水清,齊主遣使祭之,改元河清。   先是,周之君臣受封爵者皆未給租賦。癸亥,始詔柱國等貴臣邑戶,聽寄食他縣。   五月,庚午,周大赦。   己丑,齊以右僕射斛律光為尚書令。   壬辰,周以柱國楊忠為大司空。六月,己亥,以柱國蜀國公尉遲迥為大司馬。   秋,七月,己丑,納太子妃王氏,金紫光祿大夫周之女也。   齊平秦王歸彥至冀州,內不自安,欲待齊主如晉陽,乘虛入鄴。其郎中令呂思禮告之。詔大司馬段韶、司空婁叡討之。歸彥於南境置私驛,聞大軍將至,卽閉城拒守。長史宇文仲鸞等不從,皆殺之。歸彥自稱大丞相,有衆四萬。齊主以都官尚書封子繪,冀州人,祖父世為本州刺史,得人心,使乘傳至信都,巡城,諭以禍福。吏民降者相繼,城中動靜,小大皆知之。   歸彥登城大呼云:「孝昭皇帝初崩,六軍百萬,悉在臣手,投身向鄴,奉迎陛下。當時不反,今日豈反邪!正恨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誑惑聖上,疾忌忠良,但為殺此三人,卽臨城自刎。」旣而城破,單騎北走,至交津,獲之,鎖送鄴。乙未,載以露車,銜木面縛。劉桃枝臨之以刃,擊鼓隨之,并其子孫十五人皆棄市。命封子繪行冀州事。   齊主知歸彥前譖清河王岳,以歸彥家良賤百口賜岳家,贈岳太師。   丁酉,以段韶為太傅,婁叡為司徒,平陽王淹為太宰,斛律光為司空,趙郡王叡為尚書令,河間王孝琬為左僕射。   癸亥,齊主如晉陽。   上遣使聘齊。   九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以侍中、都官尚書到仲舉為尚書右僕射、丹楊尹。仲舉,溉之弟子也。   吳明徹至臨川攻周迪,不能克。丁亥,詔安成王頊代之。   冬,十月,戊戌,詔以軍旅費廣,百姓空虛,凡供乘輿飲食衣服及宮中調度,悉從減削;至於百司,宜亦思省約。   十一月,丁卯,周以趙國公招為益州總管。   丁丑,齊遣兼散騎常侍封孝琰來聘。   十二月,丙辰,齊主還鄴。   齊主逼通昭信李后,曰:「若不從我,我殺爾兒!」后懼,從之。旣而有娠。太原王紹德至閤,不得見,慍曰:「兒豈不知邪!姊腹大,故不見兒。」后大慙,由是生女不舉。帝橫刀詬曰:「殺我女,我何得不殺爾兒!」對后以刀環築殺紹德。后大哭,帝愈怒,裸后,亂撾之。后號天不已,帝命盛以絹囊,流血淋漉,投諸渠水,良久乃蘇,犢車載送妙勝寺為尼。    卷一六九 陳紀三 --------------------------------   起昭陽協洽(癸未),盡柔兆閹茂(丙戌),凡四年。   世祖文皇帝天嘉四年(癸未,公元五六三年)   春,正月,齊以太子少傅魏收兼尚書右僕射。時齊主終日酣飲,朝事專委侍中高元海。元海庸俗,帝亦輕之;以收才名素盛,故用之。而收畏懦避事,尋坐阿縱,除名。   兗州刺史畢義雲作書與高元海,論敍時事。元海入宮,不覺遺之。給事中李孝貞得而奏之,帝由是疏元海,以孝貞兼中書舍人,徵義雲還朝。和士開復譖元海,帝以馬鞭箠元海六十,責曰:「汝昔敎我反,以弟反兄,幾許不義!以鄴城兵抗幷州,幾許無智!」出為兗州刺史。   甲申,周迪衆潰,脫身踰嶺,奔晉安,依陳寶應。官軍克臨川,獲迪妻子。寶應以兵資迪,留異又遣其子忠臣隨之。   虞寄與寶應書,以十事諫之曰:「自天厭梁德,英雄互起,人人自以為得之,然夷凶翦亂,四海樂推者,陳氏也。豈非曆數有在,惟天所授乎!一也。以王琳之強,侯瑱之力,進足以搖蕩中原,爭衡天下,退足以屈強江外,雄張偏隅;然或命一旅之師,或資一士之說,琳則瓦解冰泮,投身異域,瑱則厥角稽顙,委命闕庭,斯又天假之威而除其患。二也。今將軍以藩戚之重,東南之衆,盡忠奉上,戮力勤王,豈不勳高竇融,寵過吳芮,析珪判野,南面稱孤乎!三也。聖朝棄瑕忘過,寬厚得人,至於余孝頃、潘純陀、李孝欽、歐陽頠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無纖芥。況將軍釁非張繡,罪異畢諶,當何慮於危亡,何失於富貴!四也。方今周、齊鄰睦,境外無虞,幷兵一向,匪朝伊夕,非劉、項競逐之機,楚、趙連從之勢;何得雍容高拱,坐論西伯哉!五也。且留將軍狼顧一隅,亟經摧衂,聲實虧喪,膽氣衰沮。其將帥首鼠兩端,唯利是視,孰能被堅執銳,長驅深入,繫馬埋輪,奮不顧命,以先士卒者乎!六也。將軍之強,孰如侯景?將軍之衆,孰如王琳?武皇滅侯景於前,今上摧王琳於後,此乃天時,非復人力。且兵革已後,民皆厭亂,其孰能棄墳墓,捐妻子,出萬死不顧之計,從將軍於白刃之間乎!七也。歷觀前古,子陽、季孟,傾覆相尋;餘善、右渠,危亡繼及。天命可畏,山川難恃。況將軍欲以數郡之地當天下之兵,以諸侯之資拒天子之命,強弱逆順,可得侔乎!八也。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愛其親,豈能及物!留將軍身縻國爵,子尚王姬,猶且棄天屬而不顧,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豈能同憂共患,不背將軍者乎!至於師老力屈,懼誅利賞,必有韓、智晉陽之謀,張、陳井陘之勢。九也。北軍萬里遠鬬,鋒不可當。將軍自戰其地,人多顧後;衆寡不敵,將帥不侔。師以無名而出,事以無機而動,以此稱兵,未知其利。十也。為將軍計,莫若絕親留氏,釋甲偃兵,一遵詔旨。方今藩維尚少,皇子幼沖,凡豫宗族,皆蒙寵樹。況以將軍之地,將軍之才,將軍之名,將軍之勢,而克脩藩服,北面稱臣,寧與劉澤同年而語其功業哉!寄感恩懷德,不覺狂言,斧鉞之誅,其甘如薺。」寶應覽書大怒。或謂寶應曰:「虞公病勢漸篤,言多錯謬。」寶應意乃小釋,亦以寄民望,故優容之。   周梁躁公侯莫陳崇從周主如原州。帝夜還長安,人竊怪其故,崇謂所親曰:「吾比聞術者言,晉公今年不利,車駕今忽夜還,不過晉公死耳。」或發其事。乙酉,帝召諸公於大德殿,面責崇,崇惶恐謝罪。其夜,冢宰護遣使將兵就崇第,逼令自殺,葬如常儀。   壬辰,以高州刺史黃法〈奭毛〉為南徐州刺史,臨川太守周敷為南豫州刺史。   周主命司憲大夫拓跋迪造大律十五篇。其制罪:一曰杖刑,自十至五十;二曰鞭刑,自六十至百;三曰徒刑,自一年至五年;四曰流刑,自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百里;五曰死刑,磬、絞、斬、梟、裂;凡二十五等。   庚戌,以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為江州刺史。   辛酉,周詔:「大冢宰晉國公,親則懿昆,任當元輔,自今詔誥及百司文書,並不得稱公名。」護抗表固讓。   三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齊詔司空斛律光督步騎二萬,築勳掌城於軹關;仍築長城二百里,置十二戍。   丙戌,齊以兼尚書右僕射趙彥深為左僕射。   夏,四月,乙未,周以柱國達奚武為太保。   周主將視學,以太傅燕國公于謹為三老。謹上表固辭,不許,仍賜以延年杖。戊午,帝幸太學。謹入門,帝迎拜於門屏之間,謹答拜。有司設三老席於中楹,南面。太師護升階,設几,謹升席,南面憑几而坐。大司馬豆盧寧升階,正舄。帝升階,立於斧扆之前,西面。有司進饌,帝跪設醬豆,親為之袒割。謹食畢,帝親跪授爵以酳。有司撤訖,帝北面立而訪道。謹起,立於席後,對曰:「木受繩則正,后從諫則聖。明王虛心納諫以知得失,天下乃安。」又曰:「去食去兵,信不可去;願陛下守信勿失。」又曰:「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則為善者日進,為惡者日止。」又曰:「言行者,立身之基,願陛下三思而言,九慮而行,勿使有過。天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莫不知,願陛下慎之。」帝再拜受言,謹答拜。禮成而出。   司空侯安都恃功驕橫,數聚文武之士騎射賦詩,齋中賓客,動至千人。部下將帥,多不遵法度,檢問收攝,輒奔歸安都。上性嚴整,內銜之,安都弗之覺。每有表啟,封訖,有事未盡,開封自書之云:「又啟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傾倚。常陪樂遊園禊飲,謂上曰:「何如作臨川王時?」上不應。安都再三言之。上曰:「此雖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訖,啟借供帳水飾,欲載妻妾於御堂宴飲。上雖許之,意甚不懌。明日,安都坐於御座,賓客居羣臣位,稱觴上壽。會重雲殿災,安都帥將士帶甲入殿,上甚惡之,陰為之備。   及周迪反,朝議謂當使安都討之,而上更使吳明徹。又數遣臺使按問安都部下,檢括亡叛。安都遣其別駕周弘實自託於舍人蔡景歷,并問省中事。景歷錄其狀,具奏之,因希旨稱安都謀反。上慮其不受召,故用為江州。   五月,安都自京口還建康,部伍入于石頭。六月,帝引安都宴於嘉德殿,又集其部下將帥會于尚書朝堂,於坐收安都,囚于嘉德西省,又收其將帥,盡奪馬仗而釋之。因出蔡景歷表,以示於朝,乃下詔暴其罪惡,明日,賜死,宥其妻子,資給其喪。   初,高祖在京口,嘗與諸將宴,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為壽,各稱功伐。高祖曰:「卿等悉良將也,而並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識闇,狎於下而驕於上;周侯交不擇人,而推心過差;侯郎慠誕而無厭,輕佻而肆志;並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   乙卯,齊主使兼散騎常侍崔子武來聘。   齊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和士開有寵於齊主,齊主外朝視事,或在內宴賞,須臾之間,不得不與士開相見,或累日不歸,一日數入;或放還之後,俄頃卽追,未至之間,連騎督趣,姦諂百端,寵愛日隆,前後賞賜,不可勝紀。每侍左右,言辭容止,極諸鄙褻;以夜繼晝,無復君臣之禮。常謂帝曰:「自古帝王,盡為灰土,堯舜、桀紂,竟復何異!陛下宜及少壯,極意為樂,縱橫行之,一日取快,可敵千年。國事盡付大臣,何慮不辦,無為自勤約也!」帝大悅。於是委趙彥深掌官爵,元文遙掌財用,唐邕掌外、騎兵,信都馮子琮、胡長粲掌東宮。帝三四日一視朝,書數字而已,略無所言,須臾罷入。長粲,僧敬之子也。   帝使士開與胡后握槊,河南康獻王孝瑜諫曰:「皇后天下之母,豈可與臣下接手!」孝瑜又言:「趙郡王叡,其父死於非命,不可親近。」由是叡及士開共譖之。士開言孝瑜奢僭,叡言「山東唯聞河南王,不聞有陛下。」帝由是忌之。孝瑜竊與爾朱御女言,帝聞之,大怒。庚申,頓飲孝瑜酒三十七盃。孝瑜體肥大,腰帶十圍,帝使左右婁子彥載以出,酖之於車,至西華門,煩躁投水而絕。贈太尉、錄尚書事。諸侯在宮中者,莫敢舉聲,唯河間王孝琬大哭而出。   秋,七月,戊辰,周主幸原州。   八月,辛丑,齊以三臺宮為大興聖寺。   九月,壬戌,廣州刺史陽山穆公歐陽頠卒,詔其子紇襲父爵位。   甲子,周主自原州登隴。   周迪復越東興嶺為寇,辛未,詔護軍章昭達將兵討之。   丙戌,周主如同州。   初,周人欲與突厥木杆可汗連兵伐齊,許納其女為后,遣御伯大夫楊荐及左武伯大原王慶往結之。齊人聞之懼,亦遣使求婚於突厥,賂遺甚厚。木杆貪齊幣重,欲執荐等送齊。荐知之,責木杆曰:「太祖昔與可汗共敦鄰好,蠕蠕部落數千來降,太祖悉以付可汗使者,以快可汗之意。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義,獨不愧鬼神乎?」木杆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吾意決矣,當相與共平東賊,然後遣女。」荐等復命。   公卿請發十萬人擊齊,柱國楊忠獨以為得萬騎足矣。戊子,遣忠將步騎一萬,與突厥自北道伐齊,又遣大將軍達奚武帥步騎三萬,自南道出平陽,期會於晉陽。   冬,十一月,辛酉,章昭達大破周迪。迪脫身潛竄山谷,民相與匿之,雖加誅戮,無肯言者。   十二月,辛卯,周主還長安。   丙申,大赦。   章昭達進軍,度嶺,趣建安,討陳寶應,詔益州刺史余孝頃督會稽、東陽、臨海、永嘉諸軍自東道會之。   是歲,初祭始興昭烈王於建康,用天子禮。   周楊忠拔齊二十餘城。齊人守陘嶺之隘,忠擊破之。突厥木杆、地頭、步離三可汗以十萬騎會之。己酉,自恆州三道俱入。時大雪數旬,南北千餘里,平地數尺。齊主自鄴倍道赴之,戊午,至晉陽。斛律光將步兵三萬屯平陽。己未,周師及突厥逼晉陽。齊主畏其強,戎服帥宮人欲東走避之。趙郡王叡、河間王孝琬叩馬諫。孝琬請委叡部分,必得嚴整。帝從之,命六軍進止皆取叡節度,而使幷州刺史段韶總之。   文帝天嘉五年(甲申,公元五六四年)   春,正月,庚申朔,齊主登北城,軍容甚整。突厥咎周人曰:「爾言齊亂,故來伐之。今齊人眼中亦有鐵,何可當耶!」   周人以步卒為前鋒,從西山下去城二里許。諸將咸欲逆擊之,段韶曰:「步卒力勢,自當有限。今積雪旣厚,逆戰非便,不如陳以待之。彼勞我逸,破之必矣。」旣至,齊悉其銳兵鼓譟而出。突厥震駭,引上西山,不肯戰,周師大敗而還。突厥引兵出塞,縱兵大掠,自晉陽以往七百餘里,人畜無遺。段韶追之,不敢逼。突厥還至陘嶺,凍滑,乃鋪氈以度,胡馬寒瘦,膝已下皆無毛,比至長城,馬死且盡,截矟杖之以歸。   達奚武至平陽,未知忠退。斛律光與書曰:「鴻鵠已翔於寥廓,羅者猶視於沮澤。」武得書,亦還。光逐之,入周境,獲二千餘口而還。   光見帝於晉陽,帝以新遭大寇,抱光頭而哭。任城王湝進曰:「何至於此!」乃止。   初,齊顯祖之世,周人常懼齊兵西渡,每至冬月,守河椎冰。及世祖卽位,嬖倖用事,朝政漸紊,齊人椎冰以備周兵之逼。斛律光憂之,曰:「國家常有吞關、隴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翫聲色乎!」   辛巳,上祀南郊。   二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初,齊顯祖命羣官刊定魏麟趾格為齊律,久而不成。時軍國多事,決獄罕依律文,相承謂之「變法從事」。世祖卽位,思革其弊,乃督修律令者,至是而成,律十二篇,令四十卷。其刑名有五:一曰死,重者轘之,次梟首,次斬,次絞;二曰流,投邊裔為兵;三曰刑,自五歲至一歲;四曰鞭,自百至四十;五曰杖,自三十至十;凡十五等。其流外官及老、小、閹、癡并過失應贖者,皆以絹代金。三月,辛酉,班行之,因大赦。是後為吏者始守法令。又敕仕門子弟常講習之,故齊人多曉法。   又令民十八受田輸租調,二十充兵,六十免力役,六十六還田,免租調。一夫受露田八十畝,婦人四十畝,奴婢依良人,牛受六十畝。大率一夫一婦調絹一匹,綿八兩,墾租二石,義租五斗;奴婢準良人之半;牛調二尺,墾租一斗,義租五升。墾租送臺,義租納郡以備水旱。   己巳,齊羣盜田子禮等數十人,共劫太師彭城景思王浟為主,詐稱使者,徑向浟第,至內室,稱敕,牽浟上馬,臨以白刃,欲引向南殿,浟大呼不從,盜殺之。   庚辰,周初令百官執笏。   齊以斛律光為司徒,武興王普為尚書左僕射。普,歸彥之兄子也。甲申,以馮翊王潤為司空。   夏,四月,辛卯,齊主使兼散騎常侍皇甫亮來聘。   庚子,周主遣使來聘。   癸卯,周以鄧公河南竇熾為大宗伯。五月,壬戌,封世宗之子賢為畢公。   甲子,齊主還鄴。   壬午,齊以趙郡王叡為錄尚書事,前司徒婁叡為太尉。甲申,以段韶為太師。丁亥,以任城王湝為大將軍。   壬辰,齊主如晉陽。   周以太保達奚武為同州刺史。   六月,齊主殺樂陵王百年。時白虹暈日再重,又橫貫而不達,赤星見,齊主欲以百年厭之。會博陵人賈德胄敎百年書,百年嘗作數敕字,德胄封以奏之。帝發怒,使召百年。百年自知不免,割帶玦留與其妃斛律氏,見帝於涼風堂。使百年書敕字,驗與德胄所奏相似,遣左右亂捶之,又令曳之遶堂行且捶,所過血皆遍地,氣息將盡,乃斬之,棄諸池,池水盡赤。妃把玦哀號不食,月餘亦卒,玦猶在手,拳不可開;其父光自擘之,乃開。   庚寅,周改御伯為納言。   初,周太祖之從賀拔岳在關中也,遣人迎晉公護於晉陽。護母閻氏及周主之姑皆留晉陽,齊人以配中山宮。及護用事,遣間使入齊求之,莫知音息。齊遣使者至玉壁,求通互市。護欲訪求母、姑,使司馬下大夫尹公正至玉壁,與之言,使者甚悅。勳州刺史韋孝寬獲關東人,復縱之,因致書為言西朝欲通好之意。是時,周人以前攻晉陽不得志,謀與突厥再伐齊。齊主聞之,大懼,許遣護母西歸,且求通好,先遣其姑歸。   秋,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周遣柱國楊忠會突厥伐齊,至北河而還。   戊子,周以齊公憲為雍州牧,宇文貴為大司徒。九月,丁巳,以衞公直為大司空。追錄佐命元功,封開府儀同三司隴西公李昞為唐公,太馭中大夫長樂公若干鳳為徐公。昞,虎之子;鳳,惠之子也。   乙丑,齊主封其子綽為南陽王,儼為東平王。儼,太子之母弟也。   突厥寇齊幽州,衆十餘萬,入長城,大掠而還。   周皇姑之歸也,齊主遣人為晉公護母作書,言護幼時數事,又寄其所著錦袍,以為信驗。且曰:「吾屬千載之運,蒙大齊之德,矜老開恩,許得相見。禽善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與汝分離!今復何福,還望見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蘇。世間所有,求皆可得,母子異國,何處可求!假汝貴極王公,富過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飄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蹔見,不得一日同處,寒不得汝衣,飢不得汝食,汝雖窮榮極盛,光耀世間,於吾何益!吾今日之前,汝旣不得申其供養,事往何論;今日以後,吾之殘命,唯繫於汝爾。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云冥昧,而可欺負!」   護得書,悲不自勝。復書曰:「區宇分崩,遭遇災禍,違離膝下,三十五年。受形稟氣,皆知母子,誰同薩保,如此不孝!子為公侯,母為俘隸,暑不見母暑,寒不見母寒,衣不知有無,食不知飢飽,泯如天地之外,無由暫聞。分懷冤酷,終此一生,死若有知,冀奉見於泉下耳!不謂齊朝解網,惠以德音,磨敦、四姑,並許矜放。初聞此旨,魂爽飛越,號天叩地,不能自勝。齊朝霈然之恩,旣已霑洽,有家有國,信義為本,伏度來期,已應有日。一得奉見慈顏,永畢生願。生死肉骨,豈過今恩;負山載岳,未足勝荷。」   齊人留護母,使更與護書,邀護重報,往返再三。時段韶拒突厥軍於塞下,齊主使黃門徐世榮乘傳齎周書問韶。韶以「周人反覆,本無信義,比晉陽之役,其事可知。護外託為相,其實主也。旣為母請和,不遣一介之使。若據移書,卽送其母,恐示之以弱。不如且外許之,待和親堅定,然後遣之未晚。」齊主不聽,卽遣之。   閻氏至周,舉朝稱慶,周主為之大赦。凡所資奉,窮極華盛。每四時伏臘,周主帥諸親戚行家人之禮,稱觴上壽。   突厥自幽州還,留屯塞北,更集諸部兵,遣使告周,欲與共擊齊如前約。閏月,乙巳,突厥寇齊幽州。   晉公護新得其母,未欲伐齊;恐負突厥約,更生邊患,不得已,徵二十四軍及左右廂散隸秦、隴、巴、蜀之兵并羌、胡內附者,凡二十萬人。冬,十月,甲子,周主授護斧鉞於廟庭;丁卯,親勞軍於沙苑;癸酉,還官。   護軍至潼關,遣柱國尉遲迥帥精兵十萬為前鋒,趣洛陽,大將軍權景宣帥山南之兵趣懸瓠,少師楊檦出軹關。   周迪復出東興,宣城太守錢肅鎮東興,以城降迪。吳州刺史陳詳將兵擊之,詳兵大敗,迪衆復振。   南豫州刺史西豐脫侯周敷帥所部擊之,至定川,與迪對壘。迪紿敷曰:「吾昔與弟戮力同心,豈規相害!今願伏罪還朝,因弟披露心腑,先乞挺身共盟。」敷許之,方登壇,為迪所殺。   陳寶應據晉安、建安二郡,水陸為柵,以拒章昭達。昭達與戰,不利,因據上流,命軍士伐木為筏,施拍其上。會大雨江漲,昭達放筏衝寶應水柵,盡壞之,又出兵攻其步軍。方合戰,上遣將軍余孝頃自海道適至,幷力乘之。十一月,己丑,寶應大敗,逃至莆口,謂其子曰:「早從虞公計,不至今日。」昭達追擒之,并擒留異及其族黨,送建康,斬之。異子貞臣以尚主得免,寶應賓客皆死。   上聞虞寄嘗諫寶應,命昭達禮遣詣建康。旣見,勞之曰:「管寧無恙?」以為衡陽王掌書記。   周晉公護進屯弘農。尉遲迥圍洛陽,雍州牧齊公憲、同州刺史達奚武、漢州總管王雄軍於邙山。   戊戌,齊主遣兼散騎常侍劉逖來聘。   初,周楊檦為邵州刺史,鎮捍東境二十餘年,數與齊戰,未嘗不捷,由是輕之。旣出軹關,獨引兵深入,又不設備。甲辰,齊太尉婁叡將兵奄至,大破檦軍,檦遂降齊。   權景宣圍懸瓠,十二月,齊豫州道行臺、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永州刺史蕭世怡並以城降之。景宣使開府郭彥守豫州,謝徹守永州,送士良、世怡及降卒千人於長安。   周人為土山、地道以攻洛陽,三旬不克。晉公護命諸將塹斷河陽路,遏齊救兵,然後同攻洛陽;諸將以為齊兵必不敢出,唯張斥候而已。   齊遣蘭陵王長恭、大將軍斛律光救洛陽,畏周兵之強,未敢進。齊主召幷州刺史段韶,謂曰:「洛陽危急,今欲遣王救之。突厥在北,復須鎮禦,如何?」對曰:「北虜侵邊,事等疥癬。今西鄰闚逼,乃腹心之病,請奉詔南行。」齊主曰:「朕意亦爾。」乃令韶督精騎一千發晉陽。丁巳,齊主亦自晉陽赴洛陽。   己未,齊太宰平原靖翼王淹卒。   段韶自晉陽行,五日濟河,會連日陰霧,壬戌,韶至洛陽,帥帳下三百騎,與諸將登邙阪,觀周軍形勢。至太和谷,與周軍遇,韶卽馳告諸營,追集騎士,結陳以待之。韶為左軍,蘭陵王長恭為中軍,斛律光為右軍。周人不意其至,皆忷懼。韶遙謂周人曰:「汝宇文護纔得其母,遽來為寇,何也?」周人曰:「天遣我來,有何可問!」韶曰:「天道賞善罰惡,當遣汝送死來耳!」   周人以步兵在前,上山逆戰。韶且戰且卻以誘之;待其力弊,然後下馬擊之。周師大敗,一時瓦解,投墜溪谷死者甚衆。   蘭陵王長恭以五百騎突入周軍,遂至金墉城下。城上人弗識,長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周師在城下者亦解圍遁去,委棄營幕,自邙山至穀水,三十里中,軍資器械,彌滿川澤。唯齊公憲、達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後,勒兵拒戰。   王雄馳馬衝斛律光陳,光退走,雄追之。光左右皆散,唯餘一奴一矢。雄按矟不及光者丈餘,謂光曰:「吾惜爾不殺,當生將爾見天子。」光射雄中額,雄抱馬走,至營而卒。軍中益懼。   齊公憲拊循督勵,衆心小安。至夜,收軍,憲欲待明更戰。達奚武曰:「洛陽軍散,人情震駭,若不因夜速還,明日欲歸不得。武在軍久,備見形勢;公少年未經事,豈可以數營士卒委之虎口乎!」乃還。權景宣亦棄豫州走。   丁卯,齊主至洛陽。己巳,以段韶為太宰,斛律光為太尉,蘭陵王長恭為尚書令。壬申,齊主如虎牢,遂自滑臺如黎陽,丙子,至鄴。   楊忠引兵出沃野,應接突厥,軍糧不給,諸軍憂之,計無所出。忠乃招誘稽胡酋長咸在坐,詐使河州刺史王傑勒兵鳴鼓而至,曰:「大冢宰已平洛陽,欲與突厥共討稽胡之不服者。」坐者皆懼,忠慰諭而遣之。於是諸胡相帥饋輸,車糧填積。屬周師罷歸,忠亦還。   晉公護本無將略,是行也,又非本心,故無功,與諸將稽首謝罪。周主慰勞罷之。   是歲,齊山東大水,飢死者不可勝計。   宕昌王梁彌定屢寇周邊,周大將軍田弘討滅之,以其地置宕州。   文帝天嘉六年(乙酉,公元五六五年)   春,正月,癸卯,齊以任城王湝為大司馬。   齊主如晉陽。   二月,辛丑,周遣陳公純、許公貴、神武公竇毅、南陽公楊荐等備皇后儀衞行殿,并六宮百二十人,詣突厥可汗牙帳逆女。毅,熾之兄子也。   丙寅,周以柱國安武公李穆為大司空,綏德公陸通為大司寇。   壬申,周主如岐州。   夏,四月,甲寅,以安成王頊為司空。   頊以帝弟之重,勢傾朝野。直兵鮑僧叡,恃頊勢為不法,御史中丞徐陵為奏彈之,從南臺官屬引奏案而入。上見陵章服嚴肅,為斂容正坐。陵進讀奏版,時頊在殿上侍立,仰視上,流汗失色,陵遣殿中御史引頊下殿。上為之免頊侍中、中書監,朝廷肅然。   丙午,齊大將軍東安王婁叡坐事免。   齊著作郎祖珽,有文學,多技藝,而疏率無行。嘗為高祖中外府功曹,因宴失金叵羅,於珽髻上得之;又坐詐盜官粟三千石,鞭二百,配甲坊。顯祖時,珽為祕書丞,盜華林遍略,及有他贓,當絞,除名為民。顯祖雖憎其數犯法,而愛其才伎,令直中書省。   世祖為長廣王,珽為胡桃油獻之,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徵夢殿下乘龍上天。」王曰:「若然,當使兄大富貴。」及卽位,擢拜中書侍郎,遷散騎常侍。與和士開共為姦諂。   珽私說士開曰:「君之寵幸,振古無比。宮車一日晚駕,欲何以克終?」士開因從問計。珽曰:「宜說主上云:『文襄、文宣、孝昭之子,俱不得立,今宜令皇太子早踐大位,以定君臣之分。』若事成,中宮、少主必皆德君,此萬全之計也。請君微說主上令粗解,珽當自外上表論之。」士開許諾。   會有彗星見。太史奏云:「彗,除舊布新之象,當有易主。」珽於是上書言:「陛下雖為天子,未為極貴,宜傳位東宮,且以上應天道。」并上魏顯祖禪子故事。齊主從之。   丙子,使太宰段韶持節奉皇帝璽綬,傳位於太子緯。太子卽皇帝位於晉陽宮,大赦,改元天統。又詔以太子妃斛律氏為皇后。於是羣公上世祖尊號為太上皇帝,軍國大事咸以聞。使黃門侍郎馮子琮、尚書左丞胡長粲輔導少主,出入禁中,專典敷奏。子琮,胡后之妹夫也。   祖珽拜祕書監,加儀同三司,大被親寵,見重二宮。   丁丑,齊以賀拔仁為太師,侯莫陳相為太保,馮翊王潤為司徒,趙郡王叡為司空,河南王孝琬為尚書令。戊寅,以瀛州刺史尉粲為太尉,斛律光為大將軍,東安王婁叡為太尉,尚書僕射趙彥深為左僕射。   五月,突厥遣使至齊,始與齊通。   六月,己巳,齊主使兼散騎常侍王季高來聘。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上遣都督程靈洗自鄱陽別道擊周迪,破之。迪與麾下十餘人竄于山穴中,日月浸久,從者亦稍苦之。後遣人潛出臨川市魚鮭,臨川太守駱牙執之,令取迪自效,因使腹心勇士隨之入山。其人誘迪出獵,勇士伏於道傍,出斬之。丙戌,傳首至建康。   庚寅,周主如秦州;八月,丙子,還長安。   己卯,立皇子伯固為新安王,伯恭為晉安王,伯仁為廬陵王,伯義為江夏王。   冬,十月,辛亥,周以函谷關城為通洛防,以金州刺史賀若敦為中州刺史,鎮函谷。   敦恃才負氣,顧其流輩皆為大將軍,敦獨未得,兼以湘州之役,全軍而返,謂宜受賞,翻得除名,對臺使出怨言。晉公護怒,徵還,逼令自殺。臨死,謂其子弼曰:「吾志平江南,今而不果,汝必成吾志。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錐刺弼舌出血以誡之。   十一月,癸未,齊太上皇至鄴。   齊世祖之為長廣王也,數為顯祖所捶,心常銜之。顯祖每見祖珽,常呼為賊,故珽亦怨之;且欲求媚於世祖,乃說世祖曰:「文宣狂暴,何得稱『文』?旣非創業,何得稱『祖』?若文宣為祖,陛下萬歲後當何所稱?」帝從之。己丑,改諡太祖獻武皇帝廟號高祖,獻明皇后為武明皇后。令有司更議文宣諡號。   十二月,乙卯,封皇子伯禮為武陵王。   壬戌,齊上皇如晉陽。   庚午,齊改諡文宣皇帝為景烈皇帝,廟號威宗。   文帝天康元年(丙戌,公元五六六年)   春,正月,己卯,日有食之。   癸未,周大赦,改元天和。   辛卯,齊主祀圜丘;癸巳,祫太廟。   丙申,齊以吏部尚書尉瑾為右僕射。   己亥,周主耕藉田。   庚子,齊主如晉陽。   周遣小載師杜杲來聘。   二月,庚戌,齊上皇還鄴。   丙子,大赦,改元。   三月,己卯,以安成王頊為尚書令。   丙午,周主祀南郊。夏,四月,辛亥,大雩。   上不豫,臺閣衆事,並令尚書僕射到仲舉、五兵尚書孔奐共決之。奐,琇之之曾孫也。疾篤,奐、仲舉與司空 尚書令 揚州刺史安成王頊、吏部尚書袁樞、中書舍人劉師知入侍醫藥。樞,君正之子也。太子伯宗柔弱,上憂其不能守位,謂頊曰:「吾欲遵太伯之事。」頊拜伏泣涕,固辭。上又謂仲舉、奐等曰:「今三方鼎峙,四海事重,宜須長君。朕欲近則晉成,遠隆殷法,卿等宜遵此意。」孔奐流涕對曰:「陛下御膳違和,痊復非久。皇太子春秋鼎盛,聖德日躋。安成介弟之尊,足為周旦。若有廢立之心,臣等愚誠,不敢聞詔。」上曰:「古之遺直,復見於卿。」乃以奐為太子詹事。   臣光曰:夫臣之事君,宜將順其美,正救其惡。孔奐在陳,處腹心之重任,決社稷之大計,苟以世祖之言為不誠,則當如竇嬰面辯,袁盎廷爭,防微杜漸以絕覬覦之心。以為誠邪,則當請明下詔書,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之美,高宗無楚靈之惡。不然,謂太子嫡嗣,不可動搖,欲保輔而安全之,則當盡忠竭節,如晉之荀息,趙之肥義。柰何於君之存,則逆探其情而求合焉;及其旣沒,則權臣移國而不能救,嗣主失位而不能死!斯乃姦諛之尤者,而世祖謂之遺直,以託六尺之孤,豈不悖哉!   癸酉,上殂。   上起自艱難,知民疾苦。性明察儉約,每夜刺閨取外事分判者,前後相續。敕傳更籤於殿中者,必投籤於階石之上,令鎗然有聲,曰:「吾雖眠,亦令驚覺。」   太子卽位,大赦。五月,己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乙酉,齊以兼尚書左僕射武興王普為尚書令。   吐谷渾龍涸王莫昌帥部落附于周,以其地為扶州。   庚寅,以安成王頊為驃騎大將軍、司徒、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丁酉,以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度為司空,以吏部尚書袁樞為左僕射,吳興太守沈欽為右僕射,御史中丞徐陵為吏部尚書。   陵以梁末以來,選授多濫,乃為書示衆曰:「梁元帝承侯景之凶荒,王太尉接荊州之禍敗,故使官方,窮此紛雜。永安之時,聖朝草創,白銀難得,黃札易營,權以官階,代於錢絹。致令員外、常侍,路上比肩,諮議、參軍,市中無數,豈是朝章固應如此!今衣冠禮樂,日富年華,何可猶作舊意,非理望也!」衆咸服之。   己亥,齊立上皇子弘為齊安王,仁固為北平王,仁英為高平王,仁光為淮南王。   六月,齊遣兼散騎常侍韋道儒來聘。   丙寅,葬文皇帝于永寧陵,廟號世祖。   秋,七月,戊寅,周築武功等諸城以置軍士。   丁酉,立妃王氏為皇后。   八月,齊上皇如晉陽。   周信州蠻冉令賢、向五子王等據巴峽反,攻陷白帝,黨與連結二千餘里。周遣開府儀同三司元契、趙剛等前後討之,終不克。九月,詔開府儀同三司陸騰督開府儀同三司王亮、司馬裔討之。   騰軍于湯口,令賢於江南據險要,置十城,遠結涔陽蠻為聲援,自帥精卒固守水邏城。騰召諸將問計,皆欲先取水邏,後攻江南。騰曰:「令賢內恃水邏金湯之固,外託涔陽輔車之援,資糧充實,器械精新。以我懸軍,攻其嚴壘,脫一戰不克,更成其氣。不如頓軍湯口,先取江南,翦其羽毛,然後進軍水邏,此制勝之術也。」乃遣王亮帥衆渡江,旬日,拔其八城,捕虜及納降各千計。遂間募驍勇,數道進攻水邏。蠻帥冉伯犂、冉安西素與令賢有仇,騰說誘,賂以金帛,使為鄉導。水邏之旁有石勝城,令賢使其兄子龍真據之。騰密誘龍真,龍真遂以城降。水邏衆潰,斬首萬餘級,捕虜萬餘口。令賢走,追獲,斬之。騰積骸於水邏城側為京觀,是後羣蠻望之,輒大哭,不敢復叛。   向五子王據石墨城,使其子寶勝據雙城。水邏旣平,騰頻遣諭之,猶不下。進擊,皆擒之,盡斬諸向酋長,捕虜萬餘戶。   信州舊治白帝,騰徙之於八陳灘北,以司馬裔為信州刺史。   小吏部隴西辛昂,奉使梁、益,且為騰督軍糧。時臨、信、楚、合等州,民多從亂,昂諭以禍福,赴者如歸。乃令老弱負糧,壯夫拒戰,咸樂為用。使還,會巴州萬榮郡民反,攻圍郡城,遏絕山路。昂謂其徒曰:「凶狡猖狂,若待上聞,孤城必陷。苟利百姓,專之可也。」遂募通、開二州,得三千人。倍道兼行,出其不意,直趣賊壘。賊以為大軍至,望風瓦解,一郡獲全。周朝嘉之,以為渠州刺史。   冬,十月,齊以侯莫陳相為大傅,任城王湝為太保,婁叡為大司馬,馮翊王潤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韓祖念為司徒。   庚申,帝享太廟。   十一月,乙亥,周遣使來弔。   丙戌,周主行視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還長安。   齊河間王孝琬怨執政,為草人而射之。和士開、祖珽譖之於上皇曰:「草人以擬聖躬也。又,前突厥至幷州,孝琬脫兜鍪抵地,云:『我豈老嫗,須著此物!』此言屬大家也。又,魏世謠言:『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上金雞鳴。』河南、北者,河間也。孝琬將建金雞大赦耳。」上皇頗惑之。   會孝琬得佛牙,置第內,夜有光。上皇聞之,使搜之,得填庫矟幡數百,上皇以為反具,收訊。諸姬有陳氏者,無寵,誣孝琬云:「孝琬常畫陛下像而哭之。」其實世宗像也。上皇怒,使武衞赫連輔玄倒鞭撾之。孝琬呼叔,上皇曰:「何敢呼我為叔!」孝琬曰:「臣神武皇帝嫡孫,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靜皇帝之甥,何為不得呼叔!」上皇愈怒,折其兩脛而死。   安德王延宗哭之,淚赤。又為草人,鞭而訊之曰:「何故殺我兄!」奴告之,上皇覆延宗於地,馬鞭鞭之二百,幾死。   是歲,齊賜侍中、中書監元文遙姓高氏,頃之,遷尚書左僕射。   魏末以來,縣令多用廝役,由是士流恥為之。文遙以為縣令治民之本,遂請革選,密擇貴遊子弟,發敕用之;猶恐其披訴,悉召之集神武門,令趙郡王叡宣旨唱名,厚加尉諭而遣之。齊之士人為縣自此始。    卷一百七十 陳紀四 --------------------------------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五年。   臨海王光大元年(丁亥,公元五六七年)   春,正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尚書左僕射袁樞卒。   乙亥,大赦,改元。   辛卯,帝祀南郊。   壬辰,齊上皇還鄴。   己亥,周主耕藉田。   二月,壬寅朔,齊主加元服,大赦。   初,高祖為梁相,用劉師知為中書舍人。師知涉學工文,練習儀體,歷世祖朝,雖位宦不遷,而委任甚重,與揚州刺史安成王頊、尚書僕射到仲舉同受遺詔輔政。師知、仲舉恆居禁中,參決衆事,頊與左右三百人入居尚書省。師知見頊地望權勢為朝野所屬,心忌之,與尚書左丞王暹等謀出頊於外。衆猶豫,未敢先發。東宮通事舍人殷不佞,素以名節自任,又受委東宮,乃馳詣相府,矯敕謂頊曰:「今四方無事,王可還東府經理州務。」   頊將出,中記室毛喜馳入見頊曰:「陳有天下日淺,國禍繼臻,中外危懼。太后深惟至計,令王入省共康庶績,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之重,願王三思,須更聞奏,無使姦人得肆其謀。今出外卽受制於人,譬如曹爽,願作富家翁,其可得邪!」頊遣喜與領軍將軍吳明徹籌之,明徹曰:「嗣君諒闇,萬機多闕。殿下親實周、邵,當輔安社稷,願留中勿疑。」   頊乃稱疾,召劉師知,留之與語,使毛喜先入言於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幼弱,政事並委二郎。此非我意。」喜又言於帝。帝曰:「此自師知等所為,朕不知也。」喜出,以報頊。頊因囚師知,自入見太后及帝,極陳師知之罪,仍自草敕請畫,以師知付廷尉。其夜,於獄中賜死。以到仲舉為金紫光祿大夫。王暹、殷不佞並付治。不佞,不害之弟也,少有孝行,頊雅重之,故獨得不死,免官而已。王暹伏誅。自是國政盡歸於頊。   右衞將軍會稽韓子高,鎮領軍府,在建康諸將中士馬最盛,與仲舉通謀。事未發。毛喜請簡士馬配子高,并賜鐵炭,使脩器甲。頊驚曰:「子高謀反,方欲收執,何為更如是邪?」喜曰:「山陵始畢,邊寇尚多,而子高受委前朝,名為杖順。若收之,恐不卽受首,或能為人患。宜推心安誘,使不自疑,伺間圖之,一壯士之力耳。」頊深然之。   仲舉旣廢歸私第,心不自安。子郁,尚世祖妹信義長公主,除南康內史,未之官。子高亦自危,求出為衡、廣諸鎮;郁每乘小輿,蒙婦人衣,與子高謀。會前上虞令陸昉及子高軍主告其謀反。頊在尚書省,因召文武在位議立皇太子。平旦,仲舉、子高入省,皆執之,并郁送廷尉,下詔,於獄賜死,餘黨一無所問。   辛亥,南豫州刺史余孝頃坐謀反誅。   癸丑,以東揚州刺史始興王伯茂為中衞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伯茂,帝之母弟也,劉師知、韓子高之謀,伯茂皆預之;司徒頊恐扇動內外,故以為中衞,專使之居禁中,與帝遊處。   三月,甲午,以尚書右僕射沈欽為侍中、左僕射。   夏,四月,癸丑,齊遣散騎常侍司馬幼之來聘。   湘州刺史華皎聞韓子高死,內不自安,繕甲聚徒,撫循所部,啟求廣州,以卜朝廷之意。司徒頊偽許之,而詔書未出。皎遣使潛引周兵,又自歸於梁,以其子玄響為質。   五月,癸巳,頊以丹楊尹吳明徹為湘州刺史。   甲午,齊以東平王儼為尚書令。   司徒頊遣吳明徹帥舟師三萬趣郢州,丙申,遣征南大將軍淳于量帥舟師五萬繼之,又遣冠武將軍楊文通從安成步道出茶陵,巴山太守黃法慧從宜陽出澧陵,共襲華皎,并與江州刺史章昭達、郢州刺史程靈洗合謀進討。六月,壬寅,以司空徐度為車騎將軍,總督建康諸軍,步道趣湘州。   辛亥,周主尊其母叱奴氏為皇太后。   己未,齊封皇弟仁機為西河王,仁約為樂浪王,仁儉為潁川王,仁雅為安樂王,仁直為丹楊王,仁謙為東海王。   華皎使者至長安;梁王亦上書言狀,且乞師;周人議出師應之。司會崔猷曰:「前歲東征,死傷過半。比雖循撫,瘡痍未復。今陳氏保境息民,共敦鄰好,豈可利其土地,納其叛臣,違盟約之信,興無名之師乎!」晉公護不從。閏六月,戊寅,遣襄州總管衞公直督柱國陸通、大將軍田弘、權景宣、元定等將兵助之。   辛巳,齊左丞相咸陽武王斛律金卒,年八十。金長子光為大將軍,次子羨及孫武都並開府儀同三司,出鎮方岳,其餘子孫封侯貴顯者衆甚。門中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事齊三世,貴寵無比。自肅宗以來,禮敬尤重,每朝見,常聽乘步挽車至階,或以羊車迎之。然金不以為喜,嘗謂光曰:「我雖不讀書,聞古來外戚鮮有能保其族者。女若有寵,為諸貴所嫉;無寵,為天子所憎。我家直以勳勞致富貴,何必藉女寵也!」   壬午,齊以東平王儼錄尚書事,以左僕射趙彥深為尚書令,并省尚書左僕射婁定遠為左僕射,中書監徐之才為右僕射。定遠,昭之子也。   秋,七月,戊申,立皇子至澤為太子。   八月,齊以任城王湝為太師,馮翊王潤為大司馬,段韶為左丞相,賀拔仁為右丞相,侯莫陳相為太宰,婁叡為太傅,斛律光為太保,韓祖念為大將軍,趙郡王叡為太尉,東平王儼為司徒。   儼有寵於上皇及胡后,時兼京畿大都督,領軍大將軍,領御史中丞。魏朝故事:中丞出,與皇太子分路,王公皆遙駐車,去牛,頓軛於地,以待其過;其或遲違,則前驅以赤棒棒之。自遷鄴以後,此儀廢絕,上皇欲尊寵儼,命一遵舊制。儼初從北宮出,將上中丞,凡京畿步騎、領軍官屬、中丞威儀、司徒鹵簿,莫不畢從。上皇與胡后張幕於華林園東門外而觀之,遣中使驟馬趣仗。不得入,自言奉敕,赤棒卒應聲碎其鞍,馬驚,人墜。上皇大笑,以為善,更敕駐車,勞問良久。觀者傾鄴城。   儼恆在宮中,坐含光殿視事,諸父皆拜之。上皇或時如幷州,儼恆居守。每送行,或半路,或至晉陽乃還。器玩服飾,皆與齊主同,所須悉官給。嘗於南宮見新冰早李,還,怒曰:「尊兄已有,我何竟無!」自是齊主或先得新奇,屬官及工人必獲罪。儼性剛決,嘗言於上皇曰:「尊兄懦,何能帥左右!」上皇每稱其才,有廢立意,胡后亦勸之,旣而中止。   華皎遣使誘章昭達,昭達執送建康。又誘程靈洗,靈洗斬之。皎以武州居其心腹,遣使誘都督陸子隆,子隆不從;遣兵攻之,不克。巴州刺史戴僧朔等並隸於皎,長沙太守曹慶等,本隸皎下,遂為之用。司徒頊恐上流守宰皆附之,乃曲赦湘、巴二州。九月,乙巳,悉誅皎家屬。   梁以皎為司空,遣其柱國王操將兵二萬助之。周權景宣將水軍,元定將陸軍,衞公直總之,與皎俱下。淳于量軍夏口,直軍魯山,使元定以步騎數千圍郢州。皎軍于白螺,與吳明徹等相持。徐度、楊文通由嶺路襲湘州,盡獲其所留軍士家屬。   皎自巴陵與周、梁水軍順流乘風而下,軍勢甚盛,戰于沌口。量、明徹募軍中小艦,多賞金銀,令先出當西軍大艦受其拍;西軍諸艦發拍皆盡,然後量等以大艦拍之,西軍艦皆碎,沒于中流。西軍又以艦載薪,因風縱火。俄而風轉,自焚,西軍大敗。皎與戴僧朔單舸走,過巴陵,不敢登岸,徑奔江陵;衞公直亦奔江陵。   元定孤軍,進退無路,斫竹開徑,且戰且引,欲趣巴陵。巴陵已為徐度等所據,度等遣使偽與結盟,許縱之還國;定信之,解仗就度,度執之,盡俘其衆,并擒梁大將軍李廣。定憤恚而卒。   皎黨曹慶等四下餘人並伏誅。唯以岳陽太守章昭裕,昭達之弟,桂陽太守曹宣,高祖舊臣,衡陽內史汝陰任忠,嘗有密啟,皆宥之。   吳明徹乘勝攻梁河東,拔之。   周衞公直歸罪於樑柱國殷亮;梁主知非其罪,然不敢違,遂誅之。   周與陳旣交惡,周沔州刺史裴寬白襄州總管,請益戍兵,并遷城於羊蹄山以避水。總管兵未至,程靈洗舟師奄至城下。會大雨,水暴漲,靈洗引大艦臨城發拍,擊樓堞皆碎,矢石晝夜攻之三十餘日;陳人登城,寬猶帥衆執短兵拒戰;又二日,乃擒之。   丁巳,齊上皇如晉陽。山東水,饑,殭尸滿道。   冬,十月,甲申,帝享太廟。   十一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丙午,齊大赦。   癸丑,周許穆公宇文貴自突厥還,卒于張掖。   齊上皇還鄴。   十二月,周晉公護母卒,詔起,令視事。   齊祕書監祖珽,與黃門侍郎劉逖友善。珽欲求宰相,乃疏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罪狀,令逖奏之,逖不敢通。彥深等聞之,先詣上皇自陳。上皇大怒,執珽,詰之,珽因陳士開、文遙、彥深等朋黨、弄權、賣官、鬻獄事。上皇曰:「爾乃誹謗我!」珽曰:「臣不敢誹謗,陛下取人女。」上皇曰:「我以其饑饉,收養之耳。」珽曰:「何不開倉振給,乃買入後宮乎?」上皇益怒,以刀環築其口,鞭杖亂下,將撲殺之。珽呼曰:「陛下勿殺臣,臣為陛下合金丹。」遂得少寬。珽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上皇又怒曰:「爾自比范增,以我為項羽邪?」珽曰:「項羽布衣,帥烏合之衆,五年而成霸業。陛下藉父兄之資,纔得至此,臣以為項羽未易可輕。」上皇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尋徙光州,敕令牢掌。別駕張奉福曰:「牢者,地牢也。」乃置地牢中,桎梏不離身;夜以蕪菁子為燭,眼為所熏,由是失明。   齊七兵尚書畢義雲為治酷忍,非人理所及,於家尤甚。夜為盜所殺,遺其刀,驗之,其子善昭所佩刀也。有司執善昭,誅之。   臨海王光大二年(戊子,公元五六八年)   春,正月,己亥,安成王頊進位太傅,領司徒,加殊禮。   辛丑,周主祀南郊。   癸亥,齊主使兼散騎常侍鄭大護來聘。   湘東忠肅公徐度卒。   二月,丁卯,周主如武功。   突厥木杆可汗貳於周,更許齊人以婚,留陳公純等數年不返。會大雷風,壞其穹廬,旬日不止。木杆懼,以為天譴,卽備禮送其女於周,純等奉之以歸。三月,癸卯,至長安,周主行親迎之禮。甲辰,周大赦。   乙巳,齊以東平王儼為大將軍,南陽王綽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徐顯秀為司空,廣寧王孝珩為尚書令。   戊午,周燕文公于謹卒。謹勳高位重,而事上益恭,每朝參,所從不過二三騎。朝廷有大事,多與謹謀之。謹盡忠補益,於功臣中特被親信,禮遇隆重,始終無間;敎訓諸子,務存靜退,而子孫蕃衍,率皆顯達。   吳明徹乘勝進攻江陵,引水灌之,梁主出頓紀南以避之。周總管田弘從梁主,副總管高琳與梁僕射王操守江陵三城,晝夜拒戰十旬。梁將馬武、吉徹擊明徹,敗之。明徹退保公安,梁主乃得還。   夏,四月,辛巳,周以達奚武為太傅,尉遲迥為太保,齊公憲為大司馬。   齊上皇如晉陽。   齊尚書左僕射徐之才善醫,上皇有疾,之才療之,旣愈,中書監和士開欲得次遷,乃出之才為兗州刺史。五月,癸卯,以尚書右僕射胡長仁為左僕射,士開為右僕射。長仁,太上皇后之兄也。   庚戌,周主享太廟;庚申,如醴泉宮。   壬戌,齊上皇還鄴。   秋,七月,壬寅,周隨桓公楊忠卒,子堅襲爵。堅為開府儀同三司、小宮伯,晉公護欲引以為腹心。堅以白忠,忠曰:「兩姑之間難為婦,汝其勿往!」堅乃辭之。   丙午,帝享太廟。   戊午,周主還長安。   壬戌,封皇弟伯智為永陽王,伯謀為桂陽王。   八月,齊請和於周,周遣軍司馬陸程等聘于齊;九月,丙申,齊使侍中斛斯文略報之。   冬,十月,癸亥,周主享太廟。   庚午,帝享太廟。   辛巳,齊以廣寧王孝珩錄尚書事,左僕射胡長仁為尚書令,右僕射和士開為左僕射,中書監唐邕為右僕射。   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齊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   甲辰,周主如岐陽。   周遣開府儀同三司崔彥等聘于齊。   始興王伯茂以安成王頊專政,意甚不平,屢肆惡言。甲寅,以太皇太后令誣帝,云與劉師知、華皎等通謀。且曰:「文皇知子之鑒,事等帝堯;傳弟之懷,又符太伯。今可還申曩志,崇立賢君。」遂廢帝為臨海王,以安成王入纂。又下令,黜伯茂為溫麻侯,寘諸別館,安成王使盜邀之於道,殺之車中。   齊上皇疾作,驛追徐之才,未至。辛未,疾亟,以後事屬和士開,握其手曰:「勿負我也!」遂殂於士開之手。明日,之才至,復遣還州。   士開祕喪三日不發。黃門侍郎馮子琮問其故,士開曰:「神武、文襄之喪,皆祕不發。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貳心者,意欲盡追集於涼風堂,然後與公議之。」士開素忌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叡及領軍婁定遠,子琮恐其矯遺詔出叡於外,奪定遠禁兵,乃說之曰:「大行先已傳位於今上,羣臣富貴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內貴臣一無改易,王公必無異志。世異事殊,豈得與霸朝相比!且公不出宮門已數日,升遐之事,行路皆傳,久而不舉,恐有他變。」士開乃發喪。   丙子,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為皇太后。   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以馮子琮,胡太后之妹夫,恐其贊太后干預朝政,與趙郡王叡、和士開謀,出子琮為鄭州刺史。   世祖驕奢淫泆,役繁賦重,吏民苦之。甲申,詔:「所在百工細作,悉罷之。鄴下、晉陽、中山宮人、官口之老病者,悉簡放。諸家緣坐在流所者,聽還。」   周梁州恆稜獠叛,總管長史南鄭趙文表討之。諸將欲四面進攻,文表曰:「四面攻之,獠無生路,必盡死以拒我,未易可克。今吾示以威恩,為惡者誅之,從善者撫之。善惡旣分,破之易矣。」遂以此意遍令軍中。時有從軍熟獠,多與恆稜親識,卽以實報之。恆稜猶豫未決,文表軍已至其境。獠中先有二路,一平一險,有獠帥數人來見,請為鄉導。文表曰:「此路寬平,不須為導。卿但先行慰諭子弟,使來降也。」乃遣之。文表謂諸將曰:「獠帥謂吾從寬路而進,必設伏以邀我,當更出其不意。」乃引兵自險路入。乘高而望,果有伏兵。獠旣失計,爭帥衆來降。文表皆慰撫之,仍徵其租稅,無敢違者。周人以文表為蓬州長史。   高宗宣皇帝太建元年(己丑,公元五六九年)   春,正月,辛卯朔,周主以齊世祖之喪罷朝會,遣司會李綸弔賻,且會葬。   甲午,安成王卽皇帝位,改元,大赦。復太皇太后為皇太后,皇太后為文皇后;立妃柳氏為皇后,世子叔寶為太子;封皇子叔陵為始興王,奉昭烈王祀。乙未,上謁太廟。丁酉,以尚書僕射沈欽為左僕射,度支尚書王勱為右僕射。勱,份之孫也。   辛丑,上祀南郊。   壬寅,封皇子叔英為豫章王,叔堅為長沙王。   戊午,上享太廟。   齊博陵文簡王濟,世祖之母弟也,為定州刺史,語人曰:「次敍當至我矣。」齊主聞之,陰使人就州殺之,葬贈如禮。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甲申,齊葬武成帝于永平陵,廟號世祖。   乙丑,齊徙東平王儼為琅邪王。   齊遣侍中叱列長叉聘于周。   齊以司空徐顯秀為太尉,并省尚書令婁定遠為司空。   初,侍中、尚書右僕射和士開,為世祖所親狎,出入臥內,無復期度,遂得幸於胡后。及世祖殂,齊主以士開受顧託,深委任之,威權益盛;與婁定遠及錄尚書事趙彥深、侍中 尚書左僕射元文遙、開府儀同三司唐邕、領軍綦連猛、高阿那肱、度支尚書胡長粲俱用事,時號「八貴」。太尉趙郡王叡、大司馬馮翊王潤、安德王延宗與婁定遠、元文遙皆言開齊主,請出士開為外任。會胡太后觴朝貴於前殿,叡面陳士開罪失云:「士開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納貨賂,穢亂宮掖。臣等義無杜口,冒死陳之。」太后曰:「先帝在時,王等何不言?今欲欺孤寡邪?且飲酒,勿多言!」叡等詞色愈厲。儀同三司安吐根曰:「臣本商胡,得在諸貴行末,旣受厚恩,豈敢惜死!不出士開,朝野不定。」太后曰:「異日論之,王等且散!」叡等或投冠於地,或拂衣而起。明日,叡等復詣雲龍門,令文遙入奏之,三返,太后不聽。左丞相段韶使胡長粲傳太后言曰:「梓宮在殯,事太怱怱,欲王等更思之!」叡等遂皆拜謝。長粲復命,太后曰:「成妹母子家者,兄之力也。」厚賜叡等,罷之。   太后及齊主召問士開,對曰:「先帝於羣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諒闇始爾,大臣皆有覬覦。今若出臣,正是翦陛下羽翼。宜謂叡云:『文遙與臣,俱受先帝任用,豈可一去一留!並可用為州,且出納如舊。待過山陵,然後遣之。』叡等謂臣真出,心必喜之。」帝及太后然之,告叡等如其言。乃以土開為兗州刺史,文遙為西兗州刺史。葬畢,叡等促士開就路。太后欲留士開過百日,叡不許;數日之內,太后數以為言。有中人知太后密旨者。謂叡曰:「太后意旣如此,殿下何宜苦違!」叡曰:「吾受委不輕。今嗣主幼沖,豈可使邪臣在側!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遂更見太后,苦言之。太后令酌酒賜叡,叡正色曰:「今論國家大事,非為巵酒!」言訖,遽出。   士開載美女珠簾詣婁定遠,謝曰:「諸貴欲殺士開,蒙王力,特全其命,用為方伯。今當奉別,謹上二女子、一珠簾。」定遠喜,謂士開曰:「欲還入不?」士開曰:「在內久不自安,今得出,實遂本志,不願更入。但乞王保護,長為大州刺史足矣。」定遠信之。送至門,士開曰:「今當遠出,願得一辭覲二宮。」定遠許之。士開由是得見太后及帝,進說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觀朝貴意勢,欲以陛下為乾明。臣出之後,必有大變,臣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因慟哭。帝、太后皆泣,問:「計安出?」士開曰:「臣已得入,復何所慮,正須數行詔書耳。」於是詔出定遠為青州刺史,責趙郡王叡以不臣之罪。   旦日,叡將復入諫,妻子咸止之,叡曰:「社稷事重,吾寧死事先皇,不忍見朝廷顛沛。」至殿門,又有人謂曰:「殿下勿入,恐有變。」叡曰:「吾上不負天,死亦無恨。」入,見太后,太后復以為言,叡執之彌固。出,至永巷,遇兵,執送華林園雀離佛院,令劉桃枝拉殺之。叡久典朝廷,清正自守,朝野冤惜之。復以士開為侍中、尚書左僕射。定遠歸士開所遺,加以餘珍賂之。   三月,齊王如晉陽。夏,四月,甲子,以幷州尚書省為大基聖寺,晉祠為大崇皇寺。乙丑,齊主還鄴。   齊主年少,多嬖寵。武衞將軍高阿那肱,素以諂佞為世祖及和士開所厚,世祖多令在東宮侍齊主,由是有寵,累遷幷省尚書令,封淮陰王。   世祖簡都督二十人,使侍衞東宮,昌黎韓長鸞預焉,齊主獨親愛長鸞。長鸞名鳳,以字行,累遷侍中、領軍,總知內省機密。   宮婢陸令萱者,其夫漢陽駱超,坐謀叛誅,令萱配掖庭,子提婆,亦沒為奴。齊王之在襁褓,令萱保養之。令萱巧黠,善取媚,有寵於胡太后,宮掖之中,獨擅威福,封為郡君,和士開、高阿那肱皆為之養子。齊主以令萱為女侍中。令萱引提婆入侍齊主,朝夕戲狎,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武衞大將軍。宮人穆舍利者,斛律后之從婢也,有寵於齊王;令萱欲附之,乃為之養母,薦為弘德夫人,因令提婆冒姓穆氏。然和士開用事最久,諸幸臣皆依附之以固其寵。   齊主思祖珽,就流囚中除海州刺史。珽乃遺陸媼弟儀同三司悉達書曰:「趙彥深心腹深沈,欲行伊、霍事,儀同姊弟豈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邪!」和士開亦以珽有膽略,欲引為謀主,乃棄舊怨,虛心待之,與陸媼言於帝曰:「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今至尊獨在帝位者,祖孝徵之力也。人有功,不可不報。孝徵心行雖薄,奇略出人,緩急可使。且其人已盲,必無反心,請呼取,問以籌策。」齊王從之,召入,為祕書監,加開府儀同三司。   士開譖尚書令隴東王胡長仁驕恣,出為齊州刺史。長仁怨憤,謀遣刺客殺士開。事覺,士開與珽謀之,珽引漢文帝誅薄昭故事,遂遣使就州賜死。   五月,庚戌,周主如醴泉宮。   丁巳,以吏部尚書徐陵為左僕射。   秋,七月,辛卯,皇太子納妃沈氏,吏部尚書君理之女也。   辛亥,周主還長安。   八月,庚辰,盜殺周孔城防主,以其地入齊。   九月,辛卯,周遣齊公憲與柱國李穆將兵趣宜陽,築崇德等五城。   歐陽紇在廣州十餘年,威惠著於百越。自華皎之叛,帝心疑之,徵為左衞將軍。紇恐懼,其部下多勸之反,遂舉兵攻衡州刺史錢道戢。   帝遣中書侍郎徐儉持節諭旨。紇初見儉,盛仗衞,言辭不恭。儉曰:「呂嘉之事,誠當已遠,將軍獨不見周迪、陳寶應乎!轉禍為福,未為晚也。」紇默然不應,置儉於孤園寺,累旬不得還。紇嘗出見儉,儉謂之曰:「將軍業已舉事,儉須還報天子。儉之性命,雖在將軍,將軍成敗,不在於儉,幸不見留。」紇乃遣儉還。儉,陵之子也。   冬,十月,辛未,詔車騎將軍章昭達討紇。   壬午,上享太廟。   十一月,辛亥,周鄫文公長孫儉卒。   辛丑,齊以斛律光為太傅,馮翊王潤為太保,琅邪王儼為大司馬。十二月,庚午,以蘭陵王長恭為尚書令。庚辰,以中書監魏收為左僕射。   周齊公憲等圍齊宜陽,絕其糧道。   自華皎之亂,與周人絕,至是周遣御正大夫杜杲來聘,請復脩舊好。上許之,遣使如周。   宣帝太建二年(庚寅,公元五七O年)   春,正月,乙酉朔,齊改元武平。   齊東安王婁叡卒。   丙午,上享太廟。   戊申,齊使兼散騎常侍裴讞之來聘。   齊太傅斛律光,將步騎三萬救宜陽,屢破周軍,築統關、豐華二城而還。周軍追之,光縱擊,又破之,獲其開府儀同三司宇文英、梁景興。二月,己巳,齊以斛律光為右丞相、幷州刺史,又以任城王湝為太師,賀拔仁錄尚書事。   歐陽紇召陽春太守馮僕至南海,誘與同反。僕遣使告其母洗夫人。夫人曰:「我為忠貞,經今兩世,不能惜汝負國。」遂發兵拒境,帥諸酋長迎章昭達。   昭達倍道兼行,至始興。紇聞昭達奄至,恇擾不知所為,出頓洭口,多聚沙石,盛以竹籠,置于水柵之外,用遏舟艦。昭達居上流,裝艦造拍,令軍人銜刀潛行水中,以斫籠,篾皆解。因縱大艦隨流突之。紇衆大敗,生擒紇,送之;癸未,斬於建康市。   紇之反也,士人流寓在嶺南者皆惶駭。前著作佐郎蕭引獨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卿,亦但安坐耳。君子直己以行義,何憂懼乎!」紇平,上徵為金部侍郎。引,允之弟也。   馮僕以其母功,封信都侯,遷石龍太守,遣使者持節冊命洗氏為石龍太夫人,賜繡幰油絡駟馬安車一乘,給鼓吹一部,并麾幢旌節,其鹵簿一如刺史之儀。   三月,丙申,皇太后章氏殂。   戊戌,齊安定武王賀拔仁卒。   丁未,大赦。   夏,四月,甲寅,周以柱國宇文盛為大宗伯。   周主如醴泉宮。   辛酉,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徐之才尚書左僕射。   戊寅,葬武宣皇后於萬安陵。   閏月,戊申,上謁太廟。   五月,壬午,齊遣使來弔。   六月,乙酉,齊以廣寧王孝珩為司空。   甲辰,齊穆夫人生子恆。齊主時未有男,為之大赦。陸令萱欲以恆為太子,恐斛律后恨怒,乃白齊主,使斛律后母養之。   己丑,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唐邕為尚書右僕射。   秋,七月,齊立肅宗子彥基為城陽王,彥忠為梁郡王。甲寅,以尚書令蘭陵王長恭為錄尚書事,中領軍和士開為尚書令,賜爵淮陽王。   士開威權日盛,朝士不知廉恥者,或為之假子,與富商大賈同在伯仲之列。嘗有一人士參士開疾,值醫云:「王傷寒極重,應服黃龍湯。」士開有難色。人士曰:「此物甚易服,王不須疑,請為王先嘗之。」一舉而盡。士開感其意,為之強服,遂得愈。   乙卯,周主還長安。   癸酉,齊以華山王凝為太傅。   司空章昭達攻梁,梁主與周總管陸騰拒之。周人於峽口南岸築安蜀城,橫引大索於江上,編葦為橋,以度軍糧。昭達命軍士為長戟,施於樓船上,仰割其索。索斷,糧絕,因縱兵攻安蜀城,下之。   梁主告急于周襄州總管衞公直,直遣大將軍李遷哲將兵救之。遷哲以其所部守江陵外城,自帥騎兵出南門,使步出北門,首尾邀擊陳兵,陳兵多死。夜,陳兵竊於城西以梯登城,登者已數百人,遷哲與陸騰力戰拒之,乃退。   昭達又決龍川寧朔隄,引水灌江陵。騰出戰於西隄,昭達兵不利,乃引還。   八月,辛卯,齊主如晉陽。   九月,乙巳,齊立皇子恆為太子。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齊以廣寧王孝珩為司徒,上洛王思宗為司空。復以梁永嘉王莊為開府儀同三司、梁王,許以興復,竟不果。及齊亡,莊憤邑,卒於鄴。   乙酉,上享太廟。   己丑,齊復威宗諡曰文宣皇帝,廟號顯祖。   丁酉,周鄭桓公達奚武卒。   十二月,丁亥,齊主還鄴。   周大將軍鄭恪將兵平越巂,置西寧州。   周、齊爭宜陽,久而不決。勳州刺史韋孝寬謂其下曰:「宜陽一城之地,不足損益,兩國爭之,勞師彌年。彼豈無智謀之士,若棄崤東,來圖汾北,我必失地。今宜速於華谷及長秋築城以杜其意。脫其先我,圖之實難。」乃畫地形,且陳其狀。晉公護謂使者曰:「韋公子孫雖多,數不滿百,汾北築城,遣誰過之?」事遂不行。   齊斛律光果出晉州道,於汾北築華谷、龍門二城。光至汾東,與孝寬相見,光曰:「宜陽一城,久勞爭戰。今已舍彼,欲於汾北取償,幸勿怪也。」孝寬曰:「宜陽,彼之要衝,汾北,我之所棄。我棄彼取,其償安在!君輔翼幼主,位望隆重,不撫循百姓而極武窮兵,苟貪尋常之地,塗炭疲弊之民,竊為君不取也!」   光進圍定陽,築南汾城以逼之。周人釋宜陽之圍以救汾北。晉公護問計於齊公憲,憲曰:「兄宜暫出同州以為聲勢,憲請以精兵居前,隨機攻取。」護從之。   宣帝太建三年(辛卯,公元五七一年)   春,正月,乙丑,以尚書右僕射徐陵為左僕射。   丁巳,齊使兼散騎常侍劉環儁來聘。   辛酉,上祀南郊;辛未,祀北郊。   齊斛律光築十三城於西境,馬上以鞭指畫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嘗伐功。又與周韋孝寬戰於汾北,破之。齊公憲督諸將東拒齊師。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丁酉,耕藉田。   壬寅,齊以蘭陵王長恭為太尉,趙彥深為司空,和士開錄尚書事,徐之才為尚書令,唐邕為左僕射,吏部尚書馮子琮為右僕射,仍攝選。   子琮素諂附士開,至是,自以太后親屬,且典選,頗擅引用人,不復啟稟,由是與士開有隙。   三月,丁丑,大赦。   周齊公憲自龍門渡河,斛律光退保華谷,憲攻拔其新築五城。齊太宰段韶、蘭陵王長恭將兵禦周師,攻柏谷城,拔之而還。   夏,四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壬午,齊以琅邪王儼為太保。   壬辰,齊遣使來聘。   周陳公純取齊宜陽等九城,齊斛律光將步騎五萬赴之。   五月,癸亥,周使納言鄭詡來聘。   周晉公護使中外府參軍郭榮城於姚襄城南、定陽城西,齊段韶引兵襲周師,破之。六月,韶圍定陽城,周汾州刺史楊敷固守不下。韶急攻之,屠其外城。時韶臥病,謂蘭陵王長恭曰:「此城三百重澗,皆無走路;唯慮東南一道耳,賊必從此出,宜簡精兵專守之,此必成擒。」長恭乃令壯士千餘人伏於東南澗口。城中糧盡,齊公憲總兵救之,憚韶,不敢進。敷帥見兵突圍夜走,伏兵擊擒之,盡俘其衆。乙巳,齊取周汾州及姚襄城,唯郭榮所築城獨存。敷,愔之族子也。   敷子素,少多才藝,有大志,不拘小節,以其父守節陷齊,未蒙贈諡,上表申理。周主不許,至於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斬之。素大言曰:「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壯其言,贈敷大將軍,諡曰忠壯,以素為儀同三司,漸見禮遇。帝命素為詔書,下筆立成,詞義兼美,帝曰:「勉之,勿憂不富貴。」素曰:「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也。」   齊斛律光與周師戰於宜陽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虜千餘人而還。軍未至鄴,齊主敕使散兵,光以軍士多有功者,未得慰勞,乃密通表,請遣使宣旨,軍仍且進,齊朝發使遲留。軍還,將至紫陌,光乃駐營待使。帝聞光軍已逼,心甚惡之,亟令舍人召光入見,然後宣勞散兵。   齊琅邪王儼以和士開、穆提婆等專橫奢縱,意甚不平。二人相謂曰:「琅邪王眼光奕奕,數步射人,向者暫對,不覺汗出;吾輩見天子奏事尚不然。」由是忌之,乃出儼居北宮,五日一朝,不得無時見太后。   儼之除太保也,餘官悉解,猶帶中丞及京畿。士開等以北城有武庫,欲移儼於外,然後奪其兵權。治書侍御史王子宜,與儼所親開府儀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劉辟彊說儼曰:「殿下被疏,正由士開間搆,何可出北宮入民間也!」儼謂侍中馮子琮曰:「士開罪重,兒欲殺之,何如?」子琮心欲廢帝而立儼,因勸成之。   儼令子宜表彈士開罪,請禁推。子琮雜他文書奏之,帝不審省而可之。儼誑領軍庫狄伏連曰:「奉敕,令領軍收士開。」伏連以告子琮,且請覆奏,子琮曰:「琅邪受敕,何必更奏。」伏連信之,發京畿軍士,伏於神虎門外,并戒門者不聽士開入。秋,七月,庚午旦,士開依常早參,伏連前執士開手曰:「今有一大好事。」王子宜授以一函,云:「有敕,令王向臺。」因遣軍士護送。儼遣都督馮永洛就臺斬之。   儼本意唯殺士開,其黨因逼儼曰:「事旣然,不可中止。」儼遂帥京畿軍士三千餘人屯千秋門。帝使劉桃枝將禁兵八十人召儼,桃枝遙拜,儼命反縛,將斬之,禁兵散走。帝又使馮子琮召儼,儼辭曰:「士開昔來實合萬死,謀廢至尊,剃家家髮為尼,臣為是矯詔誅之。尊兄若欲殺臣,不敢逃罪。若赦臣,願遣姊姊來迎,臣卽入見。」姊姊,謂陸令萱也,儼欲誘出殺之。令萱執刀在帝後,聞之,戰栗。   帝又使韓長鸞召儼,儼將入,劉辟彊牽衣諫曰:「若不斬穆提婆母子,殿下無由得入。」廣寧王孝珩、安德王延宗自西來,曰:「何不入?」辟彊曰:「兵少。」延宗顧衆而言曰:「孝昭帝殺楊遵彥,止八十人。今有數千,何謂少?」   帝泣啟太后曰:「有緣,復見家家;無緣,永別!」乃急召斛律光,儼亦召之。   光聞儼殺士開,撫掌大笑曰:「龍子所為,固自不似凡人!」入,見帝於永巷。帝帥宿衞者步騎四百,授甲,將出戰,光曰:「小兒輩弄兵,與交手卽亂。鄙諺云:『奴見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門,琅邪必不敢動。」帝從之。   光步道,使人走出,曰:「大家來。」儼徒駭散。帝駐馬橋上遙呼之,儼猶立不進,光就謂曰:「天子弟殺一夫,何所苦!」執其手,強引以前,請於帝曰:「琅邪王年少,腸肥腦滿,輕為舉措,稍長自不復然,願寬其罪。」帝拔儼所帶刀鐶,亂築辮頭,良久,乃釋之。   收庫狄伏連、高舍洛、王子宜、劉辟彊、都督翟顯貴,於後園支解,暴之都街。帝欲盡殺儼府文武職吏,光曰:「此皆勳貴子弟,誅之,恐人心不安。」趙彥深亦曰:「春秋責帥。」於是罪之各有差。   太后責問儼,儼曰:「馮子琮敎兒。」太后怒,遣使就內省以弓絃絞殺子琮,使內參以庫車載尸歸其家。自是太后常置儼於宮中,每食必自嘗之。   八月,己亥,齊主如晉陽。   九月,辛亥,齊以任城王湝為太宰,馮翊王潤為太師。   己未,齊平原忠武王段韶卒。韶有謀略,得將士死力,出總軍旅,入參幃幄,功高望重,而雅性溫慎,得宰相體。事後母孝,閨門雍肅,齊勳貴之家,無能及者。   齊祖珽說陸令萱,出趙彥深為兗州刺史。齊主以珽為侍中。   陸令萱說帝曰:「人稱琅邪王聰明雄勇,當今無敵;觀其相表,殆非人臣。自專殺以來,常懷恐懼,宜早為之計。」幸臣何洪珍等亦請殺之。帝未決,以食轝密迎珽,問之,珽稱:「周公誅管叔,季友酖慶父。」帝乃攜儼之晉陽,使右衞大將軍趙元侃誘儼執之,元侃曰:「臣昔事先帝,見先帝愛王。今寧就死,不忍行此。」帝出元侃為豫州刺史。   庚午,帝啟太后曰:「明旦欲與仁威早出獵。」夜四鼓,帝召儼,儼疑之。陸令萱曰:「兄呼,兒何為不去!」儼出,至永巷,劉桃枝反接其手。儼呼曰:「乞見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其口,反袍蒙頭負出,至大明宮,鼻血滿面,拉殺之,時年十四,裹之以席,埋於室內。帝使啟太后,太后臨哭,十餘聲,卽擁入殿。遺腹四男,皆幽死。   冬,十月,罷京畿府,入領軍。   壬午,周冀公通卒。   甲申,上享太廟。   乙未,周遣右武伯谷會琨等聘於齊。   齊胡太后出入不節,與沙門統曇獻通,諸僧至有戲呼曇獻為太上皇者。齊主聞太后不謹而未之信,後朝太后,見二尼,悅而召之,乃男子也。於是曇獻事亦發,皆伏誅。   己亥,帝自晉陽奉太后還鄴,至紫陌,遇大風。舍人魏僧伽習風角,奏言:「卽時當有暴逆事。」帝詐云「鄴中有變」,彎弓纏弰,馳入南城,遣宦者鄧長顒幽太后於北宮,仍敕內外諸親皆不得與胡太后相見。太后或為帝設食,帝亦不敢嘗。   庚戌,齊遣侍中赫連子悅聘于周。   十一月,丁巳,周主如散關。   丙寅,齊以徐州行臺廣陵王孝珩錄尚書事;庚午,又以為司徒。癸酉,以斛律光為左丞相。   十二月,己丑,周主還長安。   壬辰,邵陵公章昭達卒。   是歲,梁華皎將如周,過襄陽,說衞公直曰:「梁主旣失江南諸郡,民少國貧;朝廷興亡繼絕,理宜資贍,望借數州以資梁國。」直然之,遣使言狀,周主詔以基、平、鄀三州與之。    卷一七一 陳紀五 --------------------------------   起玄黓執徐(壬辰),盡閼逢敦牂(甲午),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太建四年(壬辰,公元五七二年)   春,正月,丙午,以尚書僕射徐陵為左僕射,中書監王勱為右僕射。   己巳,齊主祀南郊。   庚午,上享太廟。   辛未,齊主贈琅邪王儼為楚恭哀帝以慰太后心,又以儼妃李氏為楚帝后。   二月,癸西,周遣大將軍昌城公深聘於突厥,司賓李除、小賓部賀遂禮聘於齊。深,護之子也。   己卯,齊以衞菩薩為太尉。辛巳,以并省吏部尚書高元海為尚書左僕射。   乙酉,封皇子叔卿為建安王。   庚寅,齊以尚書左僕射唐邕為尚書令,侍中祖珽為左僕射。初,胡太后旣幽於北宮,珽欲以陸令萱為太后,為令萱言魏保太后故事。且謂人曰:「陸雖婦人,然實雄傑。自女媧以來,未之有也。」令萱亦謂珽為「國師」、「國寶」,由是得僕射。   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初,周太祖為魏相,立左右十二軍,總屬相府;太祖殂,皆受晉公護處分,凡所徵發,非護書不行。護第屯兵侍衞,盛於宮闕。諸子、僚屬皆貪殘恣橫,士民患之。周主深自晦匿,無所關預,人不測其淺深。   護問稍伯大夫庾季才曰:「比日天道何如?」季才對曰:「荷恩深厚,敢不盡言?頃上台有變,公宜歸政天子,請老私門。此則享期頤之壽,受旦、奭之美,子孫常為藩屏。不然,非復所知。」護沈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辭未獲免耳。公旣為王官,可依朝例,無煩別參寡人也。」自是疏之。   衞公直,帝之母弟也,深昵於護;及沌口之敗,坐免官,由是怨護,勸帝誅之,冀得其位。帝乃密與直及右宮伯中大夫宇文神舉、內史下大夫太原王軌、右侍上士宇文孝伯謀之。神舉,顯和之子;孝伯,安化公深之子也。   帝每於禁中見護,常行家人禮,太后賜護坐,帝立侍於旁。丙辰,護自同州還長安,帝御文安殿見之。因引護入含仁殿謁太后,且謂之曰:「太后春秋高,頗好飲酒,雖屢諫,未蒙垂納。兄今入朝,願更啟請。」因出懷中酒誥授之,曰:「以此諫太后。」護旣入,如帝所戒讀酒誥;未畢,帝以玉珽自後擊之,護踣於地。帝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懼,斫不能傷。衞公直匿於戶內,躍出,斬之。時神舉等皆在外,更無知者。   帝召宮伯長孫覽等,告以護已誅,令收護子柱國譚公會、大將軍莒公至、崇業公靜、正平公乾嘉及其弟乾基、乾光、乾蔚、乾祖、乾威并柱國北地侯龍恩、龍恩弟大將軍萬壽、大將軍劉勇、中外府司錄尹公正、袁傑、膳部下大夫李安等,於殿中殺之。覽,稚之孫也。   初,護旣殺趙貴等,侯龍恩為護所親,其從弟開府儀同三司植謂龍恩曰:「主上春秋旣富,安危繫於數公。若多所誅戮以自立威權,豈唯社稷有累卵之危,恐吾宗亦緣此而敗,兄安得知而不言!」龍恩不能從。植又承間言於護曰:「公以骨肉之親,當社稷之寄,願推誠王室,擬迹伊、周,則率土幸甚!」護曰:「我誓以身報國,卿豈謂吾有他志邪!」又聞其先與龍恩言,陰忌之,植以憂卒。及護敗,龍恩兄弟皆死,高祖以植為忠,特免其子孫。   大司馬兼小冢宰、雍州牧齊公憲,素為護所親任,賞罰之際,皆得參預,權勢頗盛。護欲有所陳,多令憲聞奏,其間或有可不,憲慮主相嫌隙,每曲而暢之,帝亦察其心。及護死,召憲入,憲免冠拜謝;帝慰勉之,使詣護第收兵符及諸文籍。衞公直素忌憲,固請誅之,帝不許。   護世子訓為蒲州刺史,是夜,帝遣柱國越公盛乘傳徵訓,至同州,賜死。昌城公深使突厥未還,遣開府儀同三司宇文德齎璽書就殺之。護長史代郡叱羅協、司錄弘農馮遷及所親任者,皆除名。   丁巳,大赦,改元。   以宇文孝伯為車騎大將軍,與王軌並加開府儀同三司。初,孝伯與帝同日生,太祖愛之,養於第中,幼與帝同學。及卽位,欲引致左右,託言欲與孝伯講習舊經,故護弗之疑也,以為右侍上士,出入臥內,預聞機務。孝伯為人,沈正忠諒。朝政得失,外間細事,無不使帝聞之。   帝閱護書記,有假託符命妄造異謀者,皆坐誅;唯得庾季才書兩紙,盛言緯候災祥,宜返政歸權,帝賜季才粟三百石,帛二百段,遷太中大夫。   癸亥,以尉遲迥為太師,柱國竇熾為太傅,李穆為太保,齊公憲為大冢宰,衞公直為大司徒,陸通為大司馬,柱國辛威為大司寇,趙公招為大司空   時帝始親覽朝政,頗事威刑,雖骨肉無所寬借。齊公憲雖遷冢宰,實奪之權。又謂憲侍讀裴文舉曰:「昔魏末不綱,太祖輔政;及周室受命,晉公復執大權;積習生常,愚者謂法應如是。豈有年三十天子而可為人所制乎!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謂天子耳。卿雖陪侍齊公,不得遽同為臣,欲死於所事。宜輔以正道,勸以義方,輯睦我君臣,協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文舉咸以白憲,憲指心撫几曰:「吾之夙心,公寧不知!但當盡忠竭節耳,知復何言!」   衞公直,性浮詭貪狠,意望大冢宰;旣不得,殊怏怏;更請為大司馬,欲據兵權。帝揣知其意,曰:「汝兄弟長幼有序,豈可返居下列!」由是用為大司徒。   夏,四月,周遣工部成公建、小禮部辛彥之聘於齊。   庚寅,周追尊略陽公為孝閔皇帝。   癸巳,周立皇子魯公贇為太子,大赦。   五月,癸卯,王勱卒。   齊尚書右僕射祖珽,勢傾朝野,左丞相咸陽王斛律光惡之,遙見,輒罵曰:「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計!」又嘗謂諸將曰:「兵馬處分,趙令恆與吾輩參論。盲人掌機密以來,全不與吾輩語,正恐誤國家事耳。」光嘗在朝堂垂簾坐;珽不知,乘馬過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爾!」後珽在內省,言聲高慢,光適過,聞之,又怒。珽覺之,私賂光從奴問之,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歎曰:『盲人入,國必破矣!』」   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許。齊主賜提婆晉陽田,光言於朝曰:「此田,神武帝以來常種禾,飼馬數千匹,以擬寇敵。今賜提婆,無乃闕軍務也。」由是祖、穆皆怨之。   斛律后無寵,珽因而間之。光弟羨,為都督、幽州刺史、行臺尚書令,亦善治兵,士馬精強,鄣候嚴整,突厥畏之,謂之「南可汗」。光長子武都,為開府儀同三司、梁 兗二州刺史。   光雖貴極人臣,性節儉,不好聲色,罕接賓客,杜絕饋餉,不貪權勢。每朝廷會議,常獨後言,言輒合理。或有表疏,令人執筆,口占之,務從省實。行兵倣其父金之法,營舍未定,終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脫介冑,常為士卒先。士卒有罪,唯大杖撾背,未嘗妄殺,衆皆爭為之死。自結髮從軍,未嘗敗北,深為鄰敵所憚。周勳州刺史韋孝寬密為謠言曰:「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令諜人傳之於鄴,鄴中小兒歌之於路。珽因續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使其妻兄鄭道蓋奏之。帝以問珽,珽與陸令萱皆曰:「實聞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謂臣也,與國同憂。饒舌老母,似謂女侍中陸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將,明月聲震關西,豐樂威行突厥,女為皇后,男尚公主,謠言甚可畏也。」帝以問韓長鸞,長鸞以為不可,事遂寢。   珽又見帝,請間,唯何洪珍在側,帝曰:「前得公啟,卽欲施行,長鸞以為無此理。」珽未對,洪珍進曰:「若本無意則可;旣有此意而不決行,萬一泄露,如何?」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猶未決。會丞相府佐封士讓密啟云:「光前西討還,敕令散兵,光引兵逼帝城,將行不軌,事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僮奴千數,每遣使往豐樂、武都所,陰謀往來。若不早圖,恐事不可測。」帝遂信之,謂何洪珍曰:「人心亦大靈,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怯,恐卽有變,令洪珍馳召祖珽告之:「欲召光,恐其不從命。」珽請:「遣使賜以駿馬,語云:『明日將遊東山,王可乘此同行。』光必入謝,因而執之。」帝如其言。   六月,戊辰,光入,至涼風堂,劉桃枝自後撲之,不仆,顧曰:「桃枝常為如此事。我不負國家。」桃枝與三力士以弓弦罥其頸,拉而殺之,血流於地,剗之,迹終不滅。於是下詔稱其欲反,并殺其子開府儀同三司世雄、儀同三司恆伽。   祖珽使二千石郎邢祖信簿錄光家。珽於都省問所得物,祖信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賜矟二。」珽厲聲曰:「更得何物?」曰:「得棗杖二十束,擬奴僕與人鬬者,不問曲直,卽杖之一百。」珽大慚,乃下聲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為雪!」及出。人尤其抗直,祖信慨然曰:「賢宰相尚死,我何惜餘生!」   齊主遣使就州斬斛律武都,又遣中領軍賀拔伏恩乘驛捕斛律羨,仍以洛州行臺僕射中山獨孤永業代羨,與大將軍鮮于桃枝發定州騎卒續進。伏恩等至幽州,門者白:「使人衷甲,馬有汗,宜閉城門。」羨曰:「敕使豈可疑拒!」出見之。伏恩執而殺之。初,羨常以盛滿為懼,表解所職,不許。臨刑,歎曰:「富貴如此,女為皇后,公主滿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敗!」及其五子伏護、世達、世遷、世辨、世酋皆死。   周主聞光死,為之大赦。   祖珽與侍中高元海共執齊政。元海妻,陸令萱之甥也,元海數以令萱密語告珽。珽求為領軍,齊主許之,元海密言於帝曰:「孝徵漢人,兩目又盲,豈可為領軍!」因言珽與廣寧王孝珩交結,由是中止。珽求見,自辨,且言:「臣與元海素嫌,必元海譖臣。」帝弱顏,不能諱,以實告之,珽因元海與司農卿尹子華等結為朋黨。又以元海所泄密語告令萱,令萱怒,出元海為鄭州刺史。子華等皆被黜。   珽自是專主機衡,總知騎兵、外兵事,內外親戚,皆得顯位。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論決政事,委任之重,羣臣莫比。   秋,七月,遣使如周。   八月,庚午,齊廢皇后斛律氏為庶人。以任城王湝為右丞相,馮翊王潤為太尉,蘭陵王長恭為大司馬,廣寧王孝珩為大將軍,安德王延宗為大司徒。   齊使領軍封輔相聘于周。   辛未,周使司城中大夫杜杲來聘。上謂之曰:「若欲合從圖齊,宜以樊、鄧見與。」對曰:「合從圖齊,豈弊邑之利!必須城鎮,宜待得之於齊,先索漢南,使臣不敢聞命。」   初,齊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悅於齊主,乃飾其兄長仁之女置宮中,令帝見之,帝果悅,納為昭儀。及斛律后廢,陸令萱欲立穆夫人;太后欲立胡昭儀,力不能遂,乃卑辭厚禮以求令萱,結為姊妹。令萱亦以胡昭儀寵幸方隆,不得已,與祖珽白帝立之。戊子,立皇后胡氏。   己丑,齊以北平王仁堅為尚書令,特進許季良為左僕射,彭城王寶德為右僕射。   癸巳,齊主如晉陽。   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辛亥,大赦。   冬,十月,庚午,周詔:「江陵所虜充官口者,悉免為民。」   辛未,周遣小匠師楊勰等來聘。   周綏德公陸通卒。   乙酉,上享太廟。   齊陸令萱欲立穆昭儀為皇后,私謂齊主曰:「豈有男為皇太子而身為婢妾者乎!」胡后有寵於帝,不可離間。令萱乃使人行厭蠱之術,旬朔之間,胡后精神恍惚,言笑無恆,帝漸畏而惡之。令萱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昭儀,又別造寶帳,爰及枕席器玩,莫非珍奇。坐昭儀於帳中,謂帝曰:「有一聖女出,將大家看之。」及見昭儀,令萱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納其言。   甲午,立穆氏為右皇后,以胡氏為左皇后。   十一月,庚戌,周主行如羌橋,集長安以東諸軍都督以上,頒賜有差。乙卯,還宮。以趙公招為大司馬。壬申,周主如斜谷,集長安已西都督以上,頒賜有差。丙戌,還宮。   庚寅,周主遊道會苑,以上善殿壯麗,焚之。   十二月,辛巳,周主祀南郊。   齊胡后之立,非陸令萱意,令萱一旦於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親姪,作如此語!」太后問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問之,乃曰:「語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訓。』」太后大怒,呼后出,立剃其髮,送還家。辛丑,廢胡后為庶人。然齊主猶思之,每致物以通意。   自是令萱與其子侍中穆提婆勢傾內外,賣官鬻獄,聚斂無厭。每一賜與,動傾府藏。令萱則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則唐邕之徒,皆重足屏氣;殺生予奪,唯意所欲。   乙巳,周以柱國田弘為大司空。   乙卯,周主享太廟。   是歲,突厥木杆可汗卒,復捨其子大邏便而立其弟,是為佗鉢可汗。佗鉢以攝圖為爾伏可汗,統其東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之子為步離可汗,居西面。周人與之和親,歲給繒絮錦綵十萬段。突厥在長安者,衣錦食肉,常以千數。齊人亦畏其為寇,爭厚賂之。佗鉢益驕,謂其下曰:「但使我在南兩兒常孝,何憂於貧!」   阿史那后無寵於周主,神武公竇毅尚襄陽公主,生女尚幼,密言於帝曰:「今齊、陳鼎峙,突厥方強,願舅抑情慰撫,以生民為念!」帝深納之。   宣帝太建五年(癸巳,公元五七三年)   春,正月,癸酉,以吏部尚書沈君理為右僕射。   戊寅,齊以并省尚書令高阿那肱錄尚書事,總知外兵及內省機密,與侍中城陽王穆提婆、領軍大將軍昌黎王韓長鸞共處衡軸,號曰「三貴」,蠹國害民,日月滋甚。   長鸞弟萬歲,子寶行、寶信,並開府儀同三司,萬歲仍兼侍中,寶行、寶信皆尚公主。每羣臣旦參,帝常先引長鸞顧訪,出後,方引奏事官。若不視事,內省有急奏事,皆附長鸞奏聞,軍國要密,無不經手。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譖訴。常帶刀走馬,未嘗安行,嗔目張拳,有噉人之勢。朝士咨事,莫敢仰視,動致呵叱。每罵云:「漢狗大不可耐,唯須殺之!」   庚辰,齊遣崔象來聘。   辛巳,上祀南郊;甲午,享太廟;二月,辛丑,祀明堂。   乙巳,齊立右皇后穆氏為皇后。穆后母名輕霄,本穆氏之婢也,面有黥字。后旣以陸令萱為母,穆提婆為外家,號令萱曰「太姬」。太姬者,齊皇后母號也,視一品,班在長公主上。由是不復問輕霄。輕霄自療面,欲求見后,太姬使禁掌之,竟不得見。   齊主頗好文學。丙午,祖珽奏置文林館,多引文學之士以充之,謂之待詔;以中書侍郎博陵李德林、黃門侍郎琅邪顏之推同判館事,又命共撰修文殿御覽。   甲寅,周太子贇巡省西土。   乙卯,齊以北平王堅錄尚書事。丁巳,齊主如晉陽。   壬戌,周遣司會侯莫陳凱等聘於齊。   庚辰,齊主還鄴。   三月,己卯,周太子於岐州獲二白鹿以獻,周主詔曰:「在德不在瑞。」   帝謀伐齊,公卿各有異同,唯鎮前將軍吳明徹決策請行。帝謂公卿曰:「朕意已決,卿可共舉元帥。」衆議以中權將軍淳于量位重,共署推之。尚書左僕射徐陵獨曰:「吳明徹家在淮左,悉彼風俗;將略人才,當今亦無過者。」都官尚書河東裴忌曰:「臣同徐僕射。」陵應聲曰:「非但明徹良將,裴忌卽良副也。」壬午,分命衆軍,以明徹都督征討諸軍事,忌監軍事,統衆十萬伐齊。明徹出秦郡,都督黃法〈奭毛〉出歷陽。   夏,四月,己亥,周主享太廟。   癸卯,前巴州刺史魯廣達與齊師戰于大峴,破之。   戊申,齊以蘭陵王長恭為太保,南陽王綽為大司馬,安德王延宗為太尉,武興王普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宜陽王趙彥深為司空。   齊人於秦郡置秦州,州前江浦通涂水,齊人以大木為柵於水中。辛亥,吳明徹遣豫章內史程文季將驍勇拔其柵,克之。文季,靈洗之子也。   齊人議禦陳師,開府儀同三司王紘曰:「官軍比屢失利,人情騷動。若復出頓江、淮,恐北狄、西寇乘弊而來。莫若薄賦省徭,息民養士,使朝廷輯睦,遐邇歸心。天下皆當肅清,豈直陳氏而已。」不從。遣軍救歷陽,庚申,黃法〈奭毛〉擊破之。又遣開府儀同三司尉破胡、長孫洪略救秦州。   趙彥深私問計於祕書監源文宗曰:「吳賊侏張,遂至於此。弟往為秦、涇刺史,悉江、淮間情事,今何術以禦之?」文宗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諸將;數千已下,適足為吳人之餌。尉破胡人品,王之所知。敗績之事,匪朝伊夕。國家待遇淮南,失之同於蒿箭。如文宗計者,不過專委王琳,招募淮南三四萬人,風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舊將將兵屯於淮北。且琳之於頊,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竊謂此計之上者。若不推赤心於琳,更遣餘人掣肘,復成速禍,彌不可為。」彥深歎曰:「弟此策誠足制勝千里,但口舌爭之十日,已不見從。時事至此,安可盡言!」因相顧流涕。文宗名彪,以字行,子恭之子也。   文宗子師為左外兵郎中,攝祠部,嘗白高阿那肱:「龍見當雩。」阿那肱驚曰:「何處龍見?其色如何?」師曰:「龍星初見,禮當雩祭,非真龍也。」阿那肱怒曰:「漢兒多事,強知星宿!」遂不祭。師出,竊歎曰:「禮旣廢矣,齊能久乎!」   齊師選長大有膂力者為前隊,又有蒼頭、犀角、大力,其鋒甚銳,又有西域胡,善射,弦無虛發,衆軍尤憚之。辛酉,戰于呂梁。將戰,吳明徹謂巴山太守蕭摩訶曰:「若殪此胡,則彼軍奪氣,君才不減關羽矣。」摩訶曰:「願示其狀,當為公取之。」明徹乃召降人有識胡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飲摩訶。摩訶飲畢,馳馬衝齊軍。胡挺身出陳前十餘步,彀弓未發,摩訶遙擲銑鋧,正中其額,應手而仆。齊軍大力十餘人出戰,摩訶又斬之。於是齊軍大敗,尉破胡走,長孫洪略戰死。   破胡之出師也,齊人使侍中王琳與之俱。琳謂破胡曰:「吳兵甚銳,宜以長策制之,慎勿輕鬬!」破胡不從而敗,琳單騎僅免,還,至彭城,齊人卽使之赴壽陽召募以拒陳師,復以盧潛為揚州道行臺尚書。   甲子,南譙太守徐槾克石梁城。五月,己巳,瓦梁城降。癸酉,陽平郡降。甲戌,徐槾克廬江城。歷陽窘蹙乞降,黃法〈奭毛〉緩之,則又拒守。法〈奭毛〉怒,帥卒急攻,丙子,克之,盡殺戍卒。進軍合肥,合肥望旗請降,法〈奭毛〉禁侵掠,撫勞戍卒,與之盟而縱之。   丁丑,周以柱國侯莫陳瓊為大宗伯,滎陽公司馬消難為大司寇,江陵總管陸騰為大司空。瓊,崇之弟也。   己卯,齊北高唐郡降。辛巳,詔南豫州刺史黃法〈奭毛〉徒鎮歷陽。乙酉,南齊昌太守黃詠克齊昌外城。丙戌,廬陵內史任忠軍于東關,克其東、西二城,進克蘄城;戊子,又克譙郡城。秦州城降。癸巳,瓜步、胡墅二城降。帝以秦郡,吳明徹之鄉里,詔具太牢,令拜祠上冢,文武羽儀甚盛,鄉人榮之。   齊自和士開用事以來,政體隳紊。及祖珽執政,頗收舉才望,內外稱美。珽復欲增損政務,沙汰人物,官號服章,並依故事。又欲黜諸閹豎及羣小輩,為致治之方,陸令萱、穆提婆議頗同異。珽乃諷御史中丞麗伯律,令劾主書王子沖納賂。知其事連提婆,欲使贓罪相及,望因此并坐及令萱。猶恐齊主溺於近習,欲引后黨為援,乃請以胡后兄君瑜為侍中、中領軍;又徵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為御史中丞。令萱聞而懷怒,百方排毀,出君瑜為金紫光祿大夫,解中領軍;君璧還鎮梁州。胡后之廢,頗亦由此。釋王子沖不問。   珽日以益疏,諸宦者更共譖之。帝以問陸令萱,令萱憫默不對,三問,乃下牀拜曰:「老婢應死。老婢始聞和士開言孝徵多才博學,意謂善人,故舉之。比來觀之,大是姦臣。人寔難知,老婢應死。」帝令韓長鸞檢按。長鸞素惡珽,得其詐出敕受賜等十餘事。帝以嘗與之重誓,故不殺,解珽侍中、僕射,出為北徐州刺史。珽求見帝,長鸞不許,遣人推出柏閤,珽坐,不肯行,長鸞令牽曳而出。   癸巳,齊以領軍穆提婆為尚書左僕射,侍中、中書監段孝言為右僕射。孝言,韶之弟也。初,祖珽執政,引孝言為助,除吏部尚書。孝言凡所進擢,非賄則舊,求仕者或於廣會膝行跪伏,公自陳請,孝言顏色揚揚,以為己任,隨事酬許。將作丞崔成忽於衆中抗言曰:「尚書,天下尚書,豈獨段家尚書也!」孝言無辭以應,唯厲色遣下而已。旣而與韓長鸞等共搆祖珽,逐而代之。   齊蘭陵武王長恭,貌美而勇,以邙山之捷,威名大盛,武士歌之,為蘭陵王入陳曲,齊主忌之。及代段韶督諸軍攻定陽,頗務聚斂,其所親尉相願問之曰:「王受朝寄,何得如此?」長恭未應。相願曰:「豈非以邙山之捷,欲自穢乎?」長恭曰:「然。」相願曰:「朝廷若忌王,卽當用此為罪,無乃避禍而更速之乎!」長恭涕泣前膝問計,相願曰:「王前旣有功,今復告捷,聲威太重。宜屬疾在家,勿預時事。」長恭然其言,未能退。及江、淮用兵,恐復為將,歎曰:「我去年面腫,今何不發!」自是有疾不療。齊主遣使酖殺之。   六月,郢州刺史李綜克灄口城。乙巳,任忠克合州外城。庚戌,淮陽,沭陽郡皆棄城走。   壬子,周皇孫衍生。   齊主遊南苑,從官賜死者六十人。以高阿那肱為司徒。   癸丑,程文季攻齊涇州,拔之。乙卯,宣毅司馬湛陀克新蔡城。   丙辰,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王紘聘於周。   癸亥,黃法〈奭毛〉克合州。吳明徹進攻仁州,甲子,克之。   治明堂。   秋,七月,戊辰,齊遣尚書左丞陸騫將兵二萬救齊昌,出自巴、蘄,遇西陽太守汝南周炅。炅留羸弱,設疑兵以當之,身帥精銳,由間道邀其後,大破之。己巳,征北大將軍吳明徹軍至峽口,克其北岸城;南岸守者棄城走。周炅克巴州。淮北、絳城及穀陽士民,並殺其戍主,以城降。   齊巴陵王王琳與揚州刺史王貴顯保壽陽外郭,吳明徹以琳初入,衆心未固,丙戌,乘夜攻之,城潰,齊兵退據相國城及金城。   八月,乙未,山陽城降。壬寅,盱眙城降。壬子,戎昭將軍徐敬辯克海安城。青州東海城降。戊午,平固侯敬泰等克晉州。九月,甲子,陽平城降。壬申,高陽太守沈善慶克馬頭城。甲戌,齊安城降。丙子,左衞將軍樊毅克廣陵楚子城。   壬午,周太子贇納妃楊氏。妃,大將軍隨公堅之女也。   太子好昵近小人,左宮正宇文孝伯言於周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屬,而德聲未聞。臣忝宮官,實當其責。且春秋尚少,志業未成,請妙選正人,為其師友,調護聖質,猶望日就月將。如或不然,悔無及矣!」帝斂容曰:「卿世載鯁直,竭誠所事。觀卿此言,有家風矣。」孝伯拜謝曰:「非言之難,受之難也。」帝曰:「正人豈復過卿!」於是以尉遲運為右宮正。運,迥之弟子也。   帝嘗問萬年縣丞南陽樂運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對曰:「中人。」帝顧謂齊公憲曰;「百官佞我,皆稱太子聰明睿智。唯運所言忠直耳。」因問運中人之狀。對曰:「如齊桓公是也:管仲相之則霸,豎貂輔之則亂,可與為善,可與為惡。」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選宮官以輔之,仍擢運為京兆丞。太子聞之,意甚不悅。   癸未,沈君理卒。   壬辰晦,前鄱陽內史魯天念克黃城。甲午,郭默城降。   己亥,以特進領國子祭酒周弘正為尚書右僕射。   齊國子祭酒張雕,以經授齊主為侍讀,帝甚重之。雕與寵胡何洪珍相結,穆提婆、韓長鸞等惡之。洪珍薦雕為侍中,加開府儀同三司,奏度支事,大為帝所委信,常呼「博士」。雕自以出於微賤,致位大臣,欲立效以報恩,論議抑揚,無所回避,省宮掖不急之費,禁約左右驕縱之臣,數譏切寵要,獻替帷幄,帝亦深倚仗之。雕遂以澄清為己任,意氣甚高,貴倖皆側目。   尚書左丞封孝琰,隆之之弟子,與侍中崔季舒,皆為祖珽所厚。孝琰嘗謂珽曰:「公是衣冠宰相,異於餘人。」近習聞之,大以為恨。   會齊主將如晉陽,季舒與張雕議,以為:「壽陽被圍,大軍出拒之,信使往還,須稟節度。且道路小人,或相驚恐,以為大駕向幷州,畏避南寇。若不啟諫,恐人情駭動。」遂與從駕文官連名進諫。時貴臣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意有異同,季舒與爭,未決。長鸞遽言於帝曰:「諸漢官連名總署,聲云諫幸幷州,其實未必不反,宜加誅戮。」辛丑,齊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斬季舒、雕、孝琰及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郭遵於殿庭,家屬皆徙北邊,婦女配奚官,幼男下蠶室,沒入貲產。癸卯,遂如晉陽。   吳明徹攻壽陽,堰肥水以灌城,城中多病腫泄,死者什六七。齊行臺右僕射琅邪皮景和等救壽陽,以尉破胡新敗,怯懦不敢前,屯於淮口,敕使屢促之。然始渡淮,衆數十萬,去壽陽三十里,頓軍不進。諸將皆懼,曰:「堅城未拔,大援在近,將若之何?」明徹曰:「兵貴神速,而彼結營不進,自挫其鋒,吾知其不敢戰,明矣。」乙巳,躬擐甲冑,四面疾攻,一鼓拔之,生擒王琳、王貴顯、盧潛及扶風王可朱渾道裕、尚書左丞李騊駼送建康。景和北遁,盡收其駝馬輜重。   琳體貌閑雅,喜怒不形於色;強記內敏,軍府佐吏千數,皆能識其姓名;刑罰不濫,輕財愛士,得將卒心;雖失地流寓在鄴,齊人皆重其忠義。及被擒,故麾下將卒多在明徹軍中,見者皆歔欷,不能仰視,爭為之請命及致資給。明徹恐其為變,遣使追斬之於壽陽東二十里,哭者聲如雷。有一叟以酒脯來祭,哭盡哀,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知與不知,聞者莫不流涕。   齊穆提婆、韓長鸞聞壽陽陷,握槊不輟,曰:「本是彼物,從其取去。」齊主聞之,頗以為憂,提婆等曰:「假使國家盡失黃河以南,猶可作一龜茲國。更可憐人生如寄,唯當行樂,何用愁為!」左右嬖臣因共贊和之,帝卽大喜,酣飲鼓舞,仍使於黎陽臨河築城戍。   丁未,齊遣兵萬人至潁口,樊毅擊走之。辛亥,遣兵援蒼陵,又破之。齊主以皮景和全軍而還,賞之,除尚書令。   丙辰,詔以壽陽復為豫州,以黃城為司州。以明徹為都督豫 合等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豫州刺史,遣謁者蕭淳風就壽陽冊命,於城南設壇,士卒二十萬,陳旗鼓戈甲。明徹登壇拜受,成禮而退,將卒榮之。上置酒,舉杯屬徐陵曰:「賞卿知人。」陵避席曰:「定策聖衷,非臣力也。」以黃法〈奭毛〉為征西大將軍、合州刺史。   戊午,湛陀克齊昌城。十一月,甲戌,淮陰城降。庚辰,威虜將軍劉桃枝克朐山城。辛巳,樊毅克濟陰城。己丑,魯廣達攻濟南徐州,克之;以廣達為北徐州刺史,鎮其地。   齊北徐州民多起兵以應陳,逼其州城。祖珽命不閉城門,禁人不得出衢路,城中寂然。反者不測其故,疑人走城空,不設備。珽忽令鼓譟震天,反者皆驚走。旣而復結陳向城,珽令錄事參軍王君植將兵拒之,自乘馬臨陳左右射。反者先聞其盲,謂其必不能出,忽見之,大驚。穆提婆欲令城陷,不遣援兵,珽且戰且守,十餘日,反者竟散走。   詔懸王琳首於建康市。故吏梁驃騎倉曹參軍朱瑒致書徐陵求其首,曰:「竊以典午將滅,徐廣為晉家遺老;當塗已謝,馬孚稱魏室忠臣。梁故建寧公琳,當離亂之辰,總方伯之任,天厭梁德,尚思匡繼,徒蘊包胥之志,終遘萇弘之眚,至使身沒九泉,頭行千里。伏惟聖恩博厚,明詔爰發,赦王經之哭,許田橫之葬。不使壽春城下,唯傳報葛之人;滄洲島上,獨有悲田之客。」陵為之啟上。十二月,壬辰朔,并熊曇朗等首皆還其親屬。瑒瘞琳於八公山側,義故會葬者數千人。瑒間道奔齊,別議迎葬,尋有壽陽人茅智勝等五人,密送其柩於鄴。齊贈琳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諡曰忠武王,給轀輬車以葬之。   癸巳,周主集羣臣及沙門、道士,帝自升高坐,辨三敎先後,以儒為先,道為次,釋為後。   乙未,譙城降。   乙巳,立皇子叔明為宜都王,叔獻為河東王。   詔徵安州刺史周炅入朝。初,梁定州刺史田龍升以城降,詔仍舊任。及炅入朝,龍升以江北六州、七鎮叛入于齊,齊遣歷陽王景安將兵應之。詔以炅為江北道大都督,總衆軍以討龍升,斬之。景安退走,盡復江北之地。   壬午,任忠克霍州。   是歲,突厥求婚於齊。   宣帝太建六年(甲午,公元五七四年)   春,正月,壬戌朔,周齊公憲等七人進爵為王。   己巳,周主享太廟;乙亥,耕藉田。   壬子,上享太廟。   甲申,廣陵金城降。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乙未,齊主還鄴。   丁酉,周紀國公賢等六人進爵為王。   辛亥,上耕藉田。   齊朔州行臺南安王思好,本高氏養子,驍勇,得邊鎮人心。齊主使嬖臣斫骨光弁至州,光弁不禮於思好,思好怒,遂反,云「欲入除君側之惡。」進軍至陽曲,自號大丞相。武衞將軍趙海在晉陽,蒼猝不暇奏,矯詔發兵拒之。帝聞變,使尚書令唐邕等馳之晉陽。辛丑,帝勒兵繼進。未至,思好軍敗,投水死。其麾下二千人,劉桃枝圍之,且殺且招,終不降,以至於盡。   先是,有人告思好謀反,韓長鸞女適思好子,奏言:「是人誣告貴臣,不殺無以息後。」乃斬之。思好旣誅,告者弟伏闕下求贈官,長鸞不為通。   丁未,齊主還鄴。甲寅,以唐邕為錄尚書事。   乙卯,周主如雲陽宮。   丙辰,周大赦。   庚申,周叱奴太后有疾。三月,辛酉,周主還長安。癸酉,太后殂。帝居倚廬,朝夕進一溢米。羣臣表請,累旬乃止。命太子總釐庶政。   衞王直譖齊王憲於帝曰:「憲飲酒食肉,無異平日。」帝曰:「吾與齊王異生,俱非正嫡,特以吾故,同袒括髮。汝當愧之,何論得失!汝,親太后之子,特承慈愛;但當自勉,無論他人。」   夏,四月,乙卯,齊遣侍中薛孤康買弔於周,且會葬。   初,齊世祖為胡后造珠裙袴,所費不可勝計;為火所焚。至是,齊主復為穆后營之。使商胡齎錦綵三萬,與弔使偕往市珠。周人不與,齊主竟自造之。及穆后愛衰,其侍婢馮小憐大幸,拜為淑妃;與齊主坐則同席,出則並馬,誓同生死。   五月,庚申,同葬文宣皇后於永固陵,周主跣行至陵所。辛酉,詔曰:「三年之喪,達於天子。但軍國務重,須自聽朝。衰麻之節,苫廬之禮,率遵前典,以申罔極。百僚宜依遺令,旣葬而除。」公卿固請依權制,帝不許,卒申三年之制。五服之內,亦令依禮。   庚午,齊大赦。   齊人恐陳師渡淮,使皮景和屯西兗州以備之。   丙子,周禁佛、道二敎,經、像悉毀,罷沙門、道士,並令還俗。并禁諸淫祀,非祀典所載者盡除之。   六月,壬辰,周弘正卒。   壬子,周更鑄五行大布錢,一當十,與布泉並行。   戊午,周立通道觀以壹聖賢之敎。   秋,七月,庚申,周主如雲陽,以右宮正尉遲運兼司武,與薛公長孫覽輔太子守長安。   初,帝取衞王直第為東宮,使直自擇所居。直歷觀府署,無如意者;末取廢陟屺寺,欲居之。齊王憲謂直曰:「弟子孫多,此無乃褊小?」直曰:「一身尚不自容,何論子孫!」直嘗從帝校獵而亂行,帝對衆撻之,直積怨憤,因帝在外,遂作亂。乙酉,帥其黨襲肅章門。長孫覽懼,奔詣帝所。尉遲運偶在門中,直兵奄至,手自闔門。直黨與運爭門,斫傷運指,僅而得閉。直久不得入,縱火焚門。運恐火盡,直黨得進,取宮中材木及牀榻以益火,膏油灌之,火轉熾。久之,直不得進,乃退。運帥留守兵,因其退而擊之,直大敗,帥百餘騎奔荊州。戊子,帝還長安。八月,辛卯,擒直,廢為庶人,囚於別宮,尋殺之。以尉遲運為大將軍,賜賚甚厚。   丙申,周主復如雲陽。   癸丑,齊主如晉陽。甲辰,齊以高勱為尚書右僕射。   九月,庚申,周主如同州。   冬,十月,丙申,周遣御正弘農楊尚希、禮部盧愷來聘。愷,柔之子也。   甲寅,周主如蒲州;丙辰,如同州;十一月,甲戌,還長安。   十二月,戊戌,以吏部尚書王瑒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孔奐為吏部尚書。瑒,沖之子也。   時新復淮、泗,攻戰、降附,功賞紛紜。奐識鑒精敏,不受請託,事無凝滯,人皆悅服。湘州刺史始興王叔陵,屢諷有司,求為三公。奐曰:「袞章之職,本以德舉,未必皇枝。」因以白帝,帝曰:「始興那忽望公!且朕兒為公,須在鄱陽王後。」奐曰:「臣之所見,亦如聖旨。」   齊定州刺史南陽王綽,喜為殘虐,嘗出行,見婦人抱兒,奪以飼狗。婦人號哭,綽怒,以兒血塗婦人,縱狗使食之。常云:「我學文宣伯之為人。」齊主聞之,鎖詣行在,至而宥之。問:「在州何事最樂?」對曰:「多聚蠍於器,置狙其中,觀之極樂。」帝卽命夜索蠍一斗,比曉,得三二升,置浴斛,使人裸臥斛中,號叫宛轉。帝與綽臨觀,喜噱不已。因讓綽曰:「如此樂事,何不馳驛奏聞!」由是有寵,拜大將軍,朝夕同戲。韓長鸞疾之,是歲,出為齊州刺史。將發,使人誣告其反,奏云:「此犯國法,不可赦!」帝不忍明誅,使寵胡何猥薩與之手搏,搤而殺之。    卷一七二 陳紀六 --------------------------------   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二年。   高宗宣皇帝太建七年(乙未,公元五七五年)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癸酉,周主如同州。   乙亥,左衞將軍樊毅克潼州。   齊主還鄴。   辛巳,上祀北郊。   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戊申,樊毅克下邳、高柵等六城。   齊主言語澀吶,不喜見朝士,自非寵私昵狎,未嘗交語。性懦,不堪人視,雖三公、令、錄奏事,莫得仰視,皆略陳大指,驚走而出。承世祖奢泰之餘,以為帝王當然,後宮皆寶衣玉食,一裙之費,至直萬匹;競為新巧,朝衣夕弊。盛脩宮苑,窮極壯麗;所好不常,數毀又復。百工土木,無時休息,夜則然火照作,寒則以湯為泥。鑿晉陽西山為大像,一夜然油萬盆,光照宮中。每有災異寇盜,不自貶損,唯多設齋,以為脩德。好自彈琵琶,為無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數,民間謂之「無愁天子」。於華林園立貧兒村,帝自衣藍縷之服,行乞其間以為樂。又寫築西鄙諸城,使人衣黑衣攻之,帝自帥內參拒鬬。   寵任陸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韓長鸞等宰制朝政,宦官鄧長顒、陳德信、胡兒何洪珍等並參預機權,各引親黨,超居顯位。官由財進,獄以賄成,競為姦諂,蠹政害民。舊蒼頭劉桃枝等皆開府封王,其餘宦官、胡兒、歌舞人、見鬼人、官奴婢等濫得富貴者,殆將萬數,庶姓封王者以百數,開府千餘人,儀同無數,領軍一時至二十人,侍中、中常侍數十人,乃至狗、馬及鷹亦有儀同、郡君之號,有鬬雞,號開府,皆食其幹祿。諸嬖倖朝夕娛侍左右,一戲之費,動踰巨萬。旣而府藏空竭,乃賜二三郡或六七縣,使之賣官取直。由是為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賈,競為貪縱,民不聊生。   周高祖謀伐齊,命邊鎮益儲偫,加戍卒;齊人聞之,亦增修守禦。柱國于翼諫曰:「疆埸相侵,互有勝負,徒損兵儲,無益大計。不如解嚴繼好,使彼懈而無備,然後乘間,出其不意,一舉可取也。」周主從之。   韋孝寬上疏陳三策。   其一曰:「臣在邊積年,頗見間隙,不因際會,難以成功。是以往歲出軍,徒有勞費,功績不立,由失機會。何者?長淮之南,舊為沃土,陳氏以破亡餘燼,猶能一舉平之;齊人歷年赴救,喪敗而返。內離外叛,計盡力窮,讎敵有舋,不可失也。今大軍若出軹關,方軌而進,兼與陳氏共為掎角,并令廣州義旅出自三鵶,又募山南驍銳,沿河而下,復遣北山稽胡,絕其幷、晉之路。凡此諸軍,仍令各募關、河之外勁勇之士,厚其爵賞,使為前驅。岳動川移,雷駭電激,百道俱進,並趨虜庭。必當望旗奔潰,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寔在此機。」   其二曰:「若國家更為後圖,未卽大舉,宜與陳人分其兵勢。三鵶以北,萬春以南,廣事屯田,預為貯積,募其驍悍,立為部伍。彼旣東南有敵,戎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埸。彼若興師赴援,我則堅壁清野,待其去遠,還復出師。常以邊外之軍,引其腹心之衆。我無宿舂之費,彼有奔命之勞,一二年中,必自離叛。且齊氏昏暴,政出多門,鬻獄賣官,唯利是視,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闔境嗷然,不勝其弊。以此而觀,覆亡可待,然後乘間電掃,事等摧枯。」   其三曰:「昔句踐亡吳,尚期十載;武王取紂,猶煩再舉。今若更存遵養,且復相時,臣謂宜還崇鄰好,申其盟約,安民和衆,通商惠工,蓄銳養威,觀釁而動。斯乃長策遠馭,坐自兼并也。」   書奏,周主引開府儀同三司伊婁謙入內殿,從容謂曰:「朕欲用兵,何者為先?」對曰:「齊氏沈溺倡優,耽昏麴糵。其折衝之將斛律明月,已斃於讒口。上下離心,道路以目。此易取也。」帝大笑。三月,丙辰,使謙與小司寇元衞聘於齊以觀釁。   丙寅,周主還長安。   夏,四月,甲午,上享太廟。   監豫州陳桃根得青牛,獻之,詔遣還民。又表上織成羅文錦被各二百首,詔於雲龍門外焚之。   庚子,齊以中書監陽休之為尚書右僕射。   六月,壬辰,以尚書右僕射王瑒為左僕射。   甲戌,齊主如晉陽。   秋,七月,丙戌,周主如雲陽宮。   大將軍楊堅姿相奇偉。畿伯下大夫長安來和嘗謂堅曰:「公眼如曙星,無所不照,當王有天下,願忍誅殺。」   周主待堅素厚,齊王憲言於帝曰:「普六茹堅,相貌非常,臣每見之,不覺自失;恐非人下,請早除之!」帝亦疑之,以問來和。和詭對曰:「隨公止是守節人,可鎮一方;若為將領,陳無不破。」   丁卯,周主還長安。   先是,周主獨與齊王憲及內史王誼謀伐齊,又遣納言盧韞乘馹三詣安州總管于翼問策,餘人皆莫之知。丙子,始召大將軍以上於大德殿告之。   丁丑,下詔伐齊,以柱國陳王純、滎陽公司消難、鄭公達奚震為前三軍總管,越王盛、周昌公侯莫陳崇、趙王招為後三軍總管。齊王憲帥衆二萬趨黎陽,隨公楊堅、廣寧公薛迥將舟師三萬自渭入河,梁公侯莫陳芮帥衆二萬守太行道,申公李穆帥衆三萬守河陽道,常山公于翼帥衆二萬出陳、汝。誼,盟之兄孫;震,武之子也。   周主將出河陽,內史上士宇文〈弓弓夂〉曰:「齊氏建國,於今累世;雖曰無道,藩鎮之任,尚有其人。今之出師,要須擇地。河陽衝要,精兵所聚,盡力攻圍,恐難得志。如臣所見,出於汾曲,戍小山平,攻之易拔。用武之地,莫過於此。」民部中大夫天水趙煚曰:「河南、洛陽,四面受敵,縱得之,不可以守。請從河北直指太原,傾其巢穴,可一舉而定。」遂伯下大夫鮑宏曰:「我強齊弱,我治齊亂,何憂不克!但先帝往日屢出洛陽,彼旣有備,每用不捷。如臣計者,進兵汾、潞,直掩晉陽,出其不虞,似為上策。」周主皆不從。宏,泉之弟也。   壬午,周主帥衆六萬,直指河陰。楊素請帥其父麾下先驅,周主許之。   八月,癸卯,周遣使來聘。   周師入齊境,禁伐樹踐稼,犯者皆斬。丁未,周主攻河陰大城,拔之。齊王憲拔武濟;進圍洛口,拔東、西二城,縱火焚浮橋,橋絕。齊永橋大都督太安傅伏,自永橋夜入中潬城。周人旣克南城,圍中潬,二旬不下。洛州刺史獨孤永業守金墉,周主自攻之,不克。永業通夜辦馬槽二千,周人聞之,以為大軍且至而憚之。   九月,齊右丞高阿那肱自晉陽將兵拒周師。至河陽,會周主有疾,辛酉夜,引兵還。水軍焚其舟艦。傅伏謂行臺乞伏貴和曰:「周師疲弊,願得精騎二千追擊之,可破也。」貴和不許。   齊王憲、于翼、李穆,所向克捷,降拔三十餘城,皆棄而不守。唯以王藥城要害,令儀同三司韓正守之,正尋以城降齊。   戊寅,周主還長安。   庚辰,齊以趙彥深為司徒,斛阿列羅為司空。   閏月,車騎大將軍吳明徹將兵擊齊彭城;壬辰,敗齊兵數萬於呂梁。   甲午,周主如同州。   冬,十月,己巳,立皇子叔齊為新蔡王,叔文為晉熙王。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壬戌,以王瑒為尚書左僕射,太子詹事吳郡陸繕為右僕射。   庚午,周主還長安。   宣帝太建八年(丙申,公元五七六年)   春,正月,癸未,周主如同州;辛卯,如河東涑川;甲午,復還同州。   甲寅,齊大赦。   乙卯,齊主還鄴。   二月,辛酉,周主命太子巡撫西土,因伐吐谷渾,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王軌、宮正宇文孝伯從行。軍中節度,皆委二人,太子仰成而已。   齊括雜戶未嫁者悉集,有隱匿者,家長坐死。   壬申,以開府儀同三司吳明徹為司空。   三月,壬寅,周主還長安;夏,四月,乙卯,復如同州。   己未,上享太廟。   尚書左僕射王瑒卒。   五月,壬辰,周主還長安。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辛亥,周主享太廟。   初,太子叔寶欲以左戶部尚書江總為詹事,令管記陸瑜言於吏部尚書孔奐。奐謂瑜曰:「江有潘、陸之華而無園、綺之實,輔弼儲宮,竊有所難。」太子深以為恨,自言於帝。帝將許之,奐奏曰:「江總,文華之士。今皇太子文華不少,豈藉於總!如臣所見,願選敦重之才,以居輔導之職。」帝曰:「卽如卿言,誰當居此?」奐曰:「都官尚書王廓,世有懿德,識性敦敏,可以居之。」太子時在側,乃曰:「廓,王泰之子,不宜為太子詹事。」奐曰:「宋朝范曄卽范泰之子,亦為太子詹事,前代不疑。」太子固爭之,帝卒以總為詹事。總,斅之曾孫也。   甲寅,以尚書右僕射陸繕為左僕射。帝欲以孔奐代繕,詔已出,太子沮之而止;更以晉陵太守王克為右僕射。   頃之,總與太子為長夜之飲,養良娣陳氏為女;太子亟微行,遊總家。上怒,免總官。   周利州刺史紀王康,驕矜無度,繕脩戎器,陰有異謀。司錄裴融諫止之,康殺融。丙辰,賜康死。   丁巳,周主如雲陽。   庚申,齊宜陽王趙彥深卒。彥深歷事累朝,常參機近,以溫謹著稱。旣卒,朝貴典機密者,唯侍中、開府儀同三司斛律孝卿一人而已,其餘皆嬖倖也。孝卿,羌舉之子,比於餘人,差不貪穢。   秋,八月,乙卯,周主還長安。   周太子伐吐谷渾,至伏俟城而還。   宮尹鄭譯、王端等皆有寵於太子。太子在軍中多失德,譯等皆預焉。軍還,王軌等言之於周主。周主怒,杖太子及譯等,仍除譯等名,宮臣親幸者咸被譴。太子復召譯,戲狎如初。譯因曰:「殿下何時可得據天下?」太子悅,益昵之。譯,儼之兄孫也。   周主遇太子甚嚴,每朝見,進止與羣臣無異,雖隆寒盛暑,不得休息;以其耆酒,禁酒不得至東宮;有過,輒加捶撻。嘗謂之曰:「古來太子被廢者幾人?餘兒豈不堪立邪!」乃敕東宮官屬錄太子言語動作,每月奏聞。太子畏帝威嚴,矯情脩飾,由是過惡不上聞。   王軌嘗與小內史賀若弼言:「太子必不克負荷。」弼深以為然,勸軌陳之。軌後因侍坐,言於帝曰:「皇太子仁孝無聞,恐不了陛下家事。愚臣短暗,不足可信。陛下恆以賀若弼有文武奇才,亦常以此為憂。」帝以問弼,對曰:「皇太子養德春宮,未聞有過。」旣退,軌讓弼曰:「平生言論,無所不道,今者對揚,何得乃爾反覆?」弼曰:「此公之過也。太子,國之儲副,豈易發言!事有蹉跌,便至滅族。本謂公密陳臧否,何得遂至昌言!」軌默然久之,乃曰:「吾專心國家,遂不存私計。向者對衆,良實非宜。」   後軌因內宴上壽,捋帝須曰:「可愛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先是,帝問右宮伯宇文孝伯曰:「吾兒比來何如?」對曰:「太子比懼天威,更無過失。」罷酒,帝責孝伯曰:「公常語我云:『太子無過。』今軌有此言,公為誑矣。」孝伯再拜曰:「父子之際,人所難言。臣知陛下不能割慈忍愛,遂爾結舌。」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   王軌驟言於帝曰:「皇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堅貌有反相。」帝不悅,曰:「必天命有在,將若之何!」楊堅聞之,甚懼,深自晦匿。   帝深以軌等言為然,但漢王贊次長,又不才,餘子皆幼,故得不廢。   丁卯,以司空吳明徹為南兗州刺史。   齊主如晉陽。營邯鄲宮。   九月,戊戌,以皇子叔彪為淮南王。   周主謂羣臣曰:「朕去歲屬有疾疢,遂不得克平逋寇。前入齊境,備見其情,彼之行師,殆同兒戲。況其朝廷昏亂,政由羣小;百姓嗷然,朝不謀夕。天與不取,恐貽後悔。前出河外,直為拊背,未扼其喉。晉州本高歡所起之地,鎮攝要重,今往攻之,彼必來援;吾嚴軍以待,擊之必克。然後乘破竹之勢,鼓行而東,足以窮其巢穴,混同文軌。」諸將多不願行。帝曰:「機不可失。有沮吾軍者,當以軍法裁之!」   冬,十月,己酉,周主自將伐齊,以越王盛、〈木巳〉公亮、隨公楊堅為右三軍,譙王儉、大將軍竇泰、廣化公丘崇為左三軍,齊王憲、陳王純為前軍。亮,導之子也。   丙辰,齊主獵於祁連池;癸亥,還晉陽。先是,晉州行臺左丞張延雋公直勤敏,儲偫有備,百姓安業,疆埸無虞。諸嬖倖惡而代之,由是公私煩擾。   周主至晉州,軍于汾曲,遣齊王憲將兵二萬守雀鼠谷,陳王純步騎二萬守千里徑,鄭公達奚震步騎一萬守統軍川,大將軍韓明步騎五千守齊子嶺,焉氏公尹升步騎五千守鼓鍾鎮,涼城公辛韶步騎五千守蒲津關,趙王招步騎一萬自華谷攻齊汾州諸城,柱國宇文盛步騎一萬守汾水關。   遣內史王誼監諸軍攻平陽城。齊行臺僕射海昌王尉相貴嬰城拒守。甲子,齊集兵晉祠。庚午,齊主自晉陽帥諸軍趣晉州。周主日自汾曲至城下督戰,城中窘急。庚午,行臺左丞侯子欽出降於周。壬申,晉州刺史崔景嵩守北城,夜,遣使請降於周,王軌帥衆應之。未明,周將北海段文振,杖槊與數十人先登,與景嵩同至尉相貴所,拔佩刀劫之。城上鼓譟,齊兵大潰,遂克晉州,虜相貴及甲士八千人。   齊主方與馮淑妃獵於天池,晉州告急者,自旦至午,驛馬三至。右丞相高阿那肱曰:「大家正為樂,邊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聞!」至暮,使更至,云「平陽已陷」,乃奏之。齊主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齊主從之。   周齊王憲攻拔洪洞、永安二城,更圖進取。齊人焚橋守險,軍不得進,乃屯永安。使永昌公椿屯雞栖原,伐柏為菴以立營。椿,廣之弟也。   癸酉,齊主分軍萬人向千里徑,又分軍出汾水關,自帥大軍上雞栖原。宇文盛遣人告急,齊王憲自救之。齊師退,盛追擊,破之。俄而椿告齊師稍逼,憲復還救之。與齊對陳,至夜不戰。會周主召憲還,憲引兵夜去。齊人見柏菴在,不之覺,明日,始知之。齊主使高阿那肱將前軍先進,仍節度諸軍。   甲戌,周以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安定梁士彥為晉州刺史,留精兵一萬鎮之。   十一月,己卯,齊主至平陽。周主以齊兵新集,聲勢甚盛,且欲西還以避其鋒。開府儀同大將軍宇文忻諫曰:「以陛下之聖武,乘敵人之荒縱,何患不克!若使齊得令主,君臣協力,雖湯、武之勢,未易平也。今主暗臣愚,士無鬬志,雖有百萬之衆,實為陛下奉耳。」軍正京兆王紘曰:「齊失紀綱,於茲累世。天獎周室,一戰而扼其喉。取亂侮亡,正在今日。釋之而去,臣所未諭。」周主雖善其言,竟引軍還。忻,貴之子也。   周主留齊王憲為後拒,齊師追之,憲與宇文忻各將百騎與戰,斬其驍將賀蘭豹子等,齊師乃退。憲引軍渡汾,追及周主於玉壁。   齊師遂圍平陽,晝夜攻之。城中危急,樓堞皆盡,所存之城,尋仞而已。或短兵相接,或交馬出入,外援不至,衆皆震懼。梁士彥忼慨自若,謂將士曰:「死在今日,吾為爾先。」於是勇烈齊奮,呼聲動地,無不一當百。齊師少卻,乃令妻妾、軍民、婦女,晝夜脩城,三日而就。周主使齊王憲將兵六萬屯涑川,遙為平陽聲援。齊人作地道攻平陽,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齊主敕且止,召馮淑妃觀之。淑妃粧點,不時至,周人以木拒塞之,城遂不下。舊俗相傳,晉州城西石上有聖人跡,淑妃欲往觀之。齊主恐弩矢及橋,乃抽攻城木造遠橋。齊主與淑妃度橋,橋壞,至夜乃還。   癸巳,周主還長安。甲午,復下詔,以齊人圍晉州,更帥諸軍擊之。丙申,縱齊降人使還。丁酉,周主發長安;壬寅,濟河,與諸軍合。十二月,丁未,周主至高顯,遣齊王帥所部先向平陽。戊申,周主至平陽。庚戌,諸軍總集,凡八萬人,稍進,逼城置陳,東西二十餘里。   先是齊人恐周師猝至,於城南穿塹,自喬山屬於汾水;齊主大出兵,陳於塹北,周主命齊王憲馳往觀之。憲復命曰:「易與耳,請破之而後食。」周主悅,曰:「如汝言,吾無憂矣!」周主乘常御馬,從數人巡陳,所至輒呼主帥姓名慰勉之。將士喜於見知,咸思自奮。將戰,有司請換馬。周主曰:「朕獨乘良馬,欲何之!」周主欲薄齊師,礙塹而止。自旦至申,相持不決。   齊主謂高阿那肱曰:「戰是邪?不戰是邪?」阿那肱曰:「吾兵雖多,堪戰者不過十萬,病傷及繞城樵爨者復三分居一。昔攻玉壁,援軍來卽退。今日將士,豈勝神武時邪!不如勿戰,卻守高梁橋。」安吐根曰:「一撮許賊,馬上刺取,擲著汾水中耳!」齊主意未決。諸內參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遠來,我何為守塹示弱!」齊主曰:「此言是也。」於是填塹南引。周主大喜,勒諸軍擊之。   兵纔合,齊主與馮淑妃並騎觀戰。東偏少卻,淑妃怖曰:「軍敗矣!」錄尚書事城陽王穆提婆曰:「大家去!大家去!」齊主卽以淑妃奔高梁橋。開府儀同三司奚長諫曰:「半進半退,戰之常體。今兵衆全整,未有虧傷,陛下捨此安之!馬足一動,人情駭亂,不可復振。願速還安慰之!」武衞張常山自後至,亦曰:「軍尋收訖,甚完整。圍城兵亦不動。至尊宜回。不信臣言,乞將內參往視。」齊主將從之。穆提婆引齊主肘曰:「此言難信。」齊主遂以淑妃北走。齊師大潰,死者萬餘人,軍資器械,數百里間,委棄山積。安德王延宗獨全軍而還。   齊主至洪洞,淑妃方以粉鏡自玩,後聲亂,唱賊至,於是復走。先是齊主以淑妃為有功勳,將立為左皇后,遣內參詣晉陽取皇后服御褘翟等。至是,遇於中塗,齊主為按轡,命淑妃著之,然後去。   辛亥,周主入平陽。梁士彥見周主,持周主須而泣曰:「臣幾不見陛下!」周主亦為之流涕。   周主以將士疲弊,欲引還。士彥叩馬諫曰:「今齊師遁散,衆心皆動,因其懼而攻之,其勢必舉。」周主從之,執其手曰:「余得晉州,為平齊之基,若不固守,則大事不成。朕無前憂,唯慮後變,汝善為我守之!」遂帥諸將追齊師。諸將固請西還,周主曰:「縱敵患生。卿等若疑,朕將獨往。」諸將乃不敢言。癸丑,至汾水關。   齊主入晉陽,憂懼不知所之。甲寅,齊大赦。齊主問計於朝臣,皆曰:「宜省賦息役,以慰民心;收遺兵,背城死戰,以安社稷。」齊主欲留安德王延宗、廣寧王孝珩守晉陽,自向北朔州。若晉陽不守,則奔突厥,羣臣皆以為不可,帝不從。   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伏恩等宿衞近臣三十餘人西奔周軍,周主封賞各有差。   高阿那肱所部兵尚一萬,守高壁,餘衆保洛女砦。周主引軍向高壁,阿那肱望風退走。齊王憲攻洛女砦,拔之。有軍士告阿那肱招引西軍,齊主令侍中斛律孝卿檢校,孝卿以為妄。還,至晉陽,阿那肱腹心復告阿那肱謀反,又以為妄,斬之。   乙卯,齊主詔安德王延宗、廣寧王孝珩募兵。延宗入見,齊主告以欲向北朔州,延宗泣諫,不從,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於北朔州。   丙辰,周主與齊王憲會於介休。齊開府儀同三司韓建業舉城降,以為上柱國,封郇公。   是夜,齊主欲遁去,諸將不從。丁巳,周師至晉陽。齊主復大赦,改元隆化。以安德王延宗為相國、幷州刺史,總山西兵,謂曰:「幷州兄自取之,兒今去矣!」延宗曰:「陛下為社稷勿動。臣為陛下出死力戰,必能破之。」穆提婆曰:「至尊計已成,王不得輒沮!」齊主乃夜斬五龍門而出,欲奔突厥,從官多散。領軍梅勝郎叩馬諫,乃回向鄴。時唯高阿那肱等十餘騎從,廣寧王孝珩、襄城王彥道繼至,得數十人與俱。   穆提婆西奔周軍,陸令萱自殺,家屬皆誅沒。周主以提婆為柱國、宜州刺史。下詔諭齊羣臣曰:「若妙盡人謀,深達天命,官榮爵賞,各有加隆。或我之將卒,逃逸彼朝,無問貴賤,皆從蕩滌。」自是齊臣降者相繼。   初,齊高祖為魏丞相,以唐邕典外兵曹,太原白建典騎兵曹,皆以善書計、工簿帳受委任。及齊受禪,諸司咸歸尚書;唯二曹不廢,更名二省。邕官至錄尚書事,建官至中書令,常典二省,世稱「唐、白」。邕兼領度支,與高阿那肱有隙,阿那肱譖之,齊主敕侍中斛律孝卿總知騎兵、度支。孝卿事多專決,不復詢稟。邕自以宿舊習事,為孝卿所輕,意甚鬱鬱。及齊主還鄴,邕遂留晉陽。幷州將帥請於安德王延宗曰:「王不為天子,諸人實不能為王出死力。」延宗不得已,戊午,卽皇帝位。下詔曰:「武平孱弱,政由宮豎,斬關夜遁,莫知所之。王公卿士,猥見推逼,今祗承寶位。」大赦,改元德昌。以晉昌王唐邕為宰相,齊昌王莫多婁敬顯、沭陽右衞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為將帥。敬顯,貸文之子也。衆聞之,不召而至者,前後相屬。延宗發府藏及後宮美女以賜將士,籍沒內參十餘家。齊主聞之,謂近臣曰:「我寧使周得幷州,不欲安德得之。」左右曰:「理然。」延宗見士卒,皆親執手稱名,流涕嗚咽,衆爭為死;童兒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甎石以禦敵。   己未,周主至晉陽。庚申,齊主入鄴。周軍圍晉陽,四合如黑雲。安德王延宗命莫多婁敬顯、韓骨胡拒城南,和阿干子、段暢拒城東,自帥衆拒齊王憲於城北。延宗素肥,前如偃,後如伏,人常笑之。至是,奮大矟往來督戰,勁捷若飛,所向無前。和阿干子、段暢以千騎奔周軍。周主攻東門,際昏,遂入之,進焚佛寺。延宗、敬顯自門入,夾擊之,周師大亂,爭門,相填壓,塞路不得進。齊人從後斫刺,死者二千餘人。周主左右略盡,自拔無路。承御上士張壽牽馬首,賀拔伏恩以鞭拂其後,崎嶇得出。齊人奮擊,幾中之。城東道阨曲,伏恩及降者皮子信導之,僅得免,時已四更。延宗謂周主為亂兵所殺,使於積尸中求長鬣者,不得。時齊人旣捷,入坊飲酒,盡醉臥,延宗不復能整。   周主出城,飢甚,欲遁去,諸將亦多勸之還。宇文忻勃然進曰:「陛下自克晉州,乘勝至此。今偽主奔波,關東響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昨日破城,將士輕敵,微有不利,何足為懷!丈夫當死中求生,敗中取勝。今破竹之勢已成,柰何棄之而去!」齊王憲、柱國王誼亦以為去必不免,段暢等又盛言城內空虛。周主乃駐馬,鳴角收兵,俄頃復振。辛酉,旦,還攻東門,克之。延宗戰力屈,走至城北,周人擒之。周主下馬執其手,延宗辭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周主曰:「兩國天子,非有怨惡,直為百姓來耳。終不相害,勿怖也。」使復衣帽而禮之。唐邕等皆降於周。獨莫多婁敬顯奔鄴,齊主以為司徒。   延宗初稱尊號,遣使修啟於瀛州刺史任城王湝,曰:「至尊出奔,宗廟事重,羣公勸迫,權主號令。事寧,終歸叔父。」湝曰:「我人臣,何容受此啟!」執使者送鄴。   壬戌,周主大赦,削除齊制。收禮文武之士。   初,伊婁謙聘於齊,其參軍高遵以情輸於齊,齊人拘之於晉陽。周主旣克晉陽,召謙,勞之。執遵付謙,任其報復。謙頓首,請赦之,周主曰:「卿可聚衆唾面,使其知愧。」謙曰:「以遵之罪,又非唾面可責。」帝善其言而止。謙待遵如初。   臣光曰:賞有功,誅有罪,此人君之任也。高遵奉使異國,漏泄大謀,斯叛臣也;周高祖不自行戮,乃以賜謙,使之復怨,失政刑矣!孔子謂以德報怨者何以報德。為謙者,宜辭而不受,歸諸有司,以正典刑。乃請而赦之以成其私名,美則美矣,亦非公義也。   齊主命立重賞以募戰士,而竟不出物。廣寧王孝珩請「使任城王湝將幽州道兵入土門,揚聲趣幷州,獨孤永業將洛州道兵入潼關,揚聲趣長安,臣請將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戰。敵聞南北有兵,自然逃潰。」又請出宮人珍寶賞將士,齊主不悅。斛律孝卿請齊主親勞將士,為之撰辭,且曰:「宜忼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齊主旣出,臨衆,將令之,不復記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將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輩何急!」皆無戰心。於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等官,並增員而授,或三或四,不可勝數。   朔州行臺僕射高勱將兵侍衞太后、太子,自土門道還鄴。時宦官儀同三司苟子溢猶恃寵縱暴,民間雞彘,縱鷹犬搏噬取之;勱執以徇,將斬之;太后救之,得免。或謂勱曰:「子溢之徒,言成禍福,獨不慮後患邪?」勱攘袂曰:「今西寇已據幷州,達官率皆委叛,正坐此輩濁亂朝廷。若得今日斬之,明日受誅,亦無所恨!」勱,岳之子也。甲子,齊太后至鄴。   丙寅,周主出齊宮中珍寶服玩及宮女二千人,班賜將士,加立功者官爵各有差。周主問高延宗以取鄴之策,辭曰:「此非亡國之臣所及。」強問之,乃曰:「若任城王據鄴,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癸酉,周師趣鄴,命齊王憲先驅,以上柱國陳王純為幷州總管。   齊主引諸貴臣入朱雀門,賜酒食,問以禦周之策,人人異議,齊主不知所從。是時人情忷懼,莫有鬬心,朝士出降,晝夜相屬。高勱曰:「今之叛者,多是貴人,至於卒伍,猶未離心。請追五品已上家屬,置之三臺,因脅之以戰,若不捷,則焚臺。此曹顧惜妻子,必當死戰。且王師頻北,賊徒輕我,今背城一決,理必破之。」齊主不能用。望氣者言,當有革易。齊主引尚書令高元海等議,依天統故事,禪位皇太子。    卷一七三 陳紀七 --------------------------------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太建九年(丁酉,公元五七七年)   春,正月,乙亥朔,齊太子恆卽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尊齊主為太上皇帝,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上皇后。以廣寧王孝珩為太宰。   司徒莫多婁敬顯、領軍大將軍尉相願謀伏兵千秋門,斬高阿那肱,立廣寧王孝珩,會阿那肱自他路入朝,不果。孝珩求拒周師,謂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賜遣擊賊,豈不畏孝珩反邪?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長安,反亦何預國家事!以今日之急,猶如此猜忌邪!」高、韓恐其為變,出孝珩為滄州刺史。相願拔佩刀斫柱,歎曰:「大事去矣,知復何言!」   齊主使長樂王尉世辯帥千餘騎覘周師,出滏口,登高阜西望,遙見羣烏飛起,謂是西軍旗幟,卽馳還;比至紫陌橋,不敢回顧。世辯,粲之子也。於是黃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德信等勸上皇往河外募兵,更為經略;若不濟,南投陳國。從之。道衡,孝通之子也。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鄴先趣濟州;癸未,幼主亦自鄴東行。己丑,周師至紫陌橋。   辛卯,上祭北郊。   壬辰,周師至鄴城下;癸巳,圍之,燒城西門。齊人出戰,周師奮擊,大破之。   齊上皇從百騎東走,使武衞大將軍慕容三藏守鄴宮。周師入鄴,齊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猶拒戰,周主引見,禮之,拜儀同大將軍。三藏,紹宗之子也。領軍大將軍漁陽鮮于世榮,齊高祖舊將也。周主先以馬腦酒鍾遺之,世榮得卽碎之。周師入鄴,世榮在三臺前鳴鼓不輟,周人執之;世榮不屈,乃殺之。周主執莫多婁敬顯,數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晉陽走鄴,攜妾棄母,不孝也;外為偽朝戮力,內實通啟於朕,不忠也;送款之後,猶持兩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斬之。   使將軍尉遲勤追齊主。   甲午,周主入鄴。齊國子博士長樂熊安生,博通五經,聞周主入鄴,遽令掃門。家人怪而問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俄而周主幸其家,不聽拜,親執其手,引與同坐;賞賜甚厚,給安車駟馬以自隨。又遣小司馬唐道和就中書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諭,曰:「平齊之利,唯在於爾。」引入宮,使內史宇文昂訪問齊朝風俗政敎,人物善惡。卽留內省,三宿乃歸。   乙未,齊上皇渡河入濟州。是日,幼主禪位於大丞相任城王湝。又為湝詔:尊上皇為無上皇,幼主為宋國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禪文及璽紱於瀛州,孝卿卽詣鄴。   周主詔:「去年大赦所未及之處,皆從赦例。」   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有甲士三萬,聞晉州陷,請出兵擊周,奏寢不報;永業憤慨。又聞幷州陷,乃遣子須達請降於周,周以永業為上柱國,封應公。   丙申,周以越王盛為相州總管。   齊上皇留胡太后於濟州,使高阿那肱守濟州關,覘候周師,自與穆后、馮淑妃、幼主、韓長鸞、鄧長顒等數十人奔青州。使內參田鵬鸞西出,參伺動靜;周師獲之,問齊主何在,紿云:「已去,計當出境。」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辭色愈厲,竟折四支而死。   上皇至青州,卽欲入陳。而高阿那肱密召周師,約生致齊主,屢啟云:「周師尚遠,已令燒斷橋路。」上皇由是淹留自寬。周師至關,阿那肱卽降之。周師奄至青州,上皇囊金,繫於鞍,與后、妃、幼主等十餘騎南走。己亥,至南鄧村,尉遲勤追及,盡擒之,并胡太后送鄴。   庚子,周主詔:「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贈諡,并為改葬,子孫各隨蔭敍錄。家口田宅沒官者,並還之。」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鄴!」辛丑,詔:「齊之東山、南園、三臺,並可毀撤。瓦木諸物,可用者悉以賜民。山園之田,各還其主。」   二月,壬午,上耕藉田。   丙午,周主宴從官將士於齊太極殿,頒賞有差。   丁未,高緯至鄴,周主降階,以賓禮見之。   齊廣寧王孝珩至滄州,以五千人會任城王湝於信都,共謀匡復,召募得四萬餘人。周主使齊王憲、柱國楊堅擊之。令高緯為手書招湝,湝不從。憲軍至趙州,湝遣二諜覘之,候騎執以白憲。憲集齊舊將,遍示之,謂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曹。今縱汝還,仍充吾使。」乃與湝書曰:「足下諜者為候騎所拘,軍中情實,具諸執事。戰非上計,無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許。已勒諸軍分道並進,相望非遠,憑軾有期。『不俟終日』,所望知機也!」   憲至信都,湝陳於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領軍尉相願詐出略陳,遂以衆降。相願,湝心腹也,衆皆駭懼。湝殺相願妻子。明日,復戰,憲擊破之,俘斬三萬人,執湝及廣寧王孝珩。憲謂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無愧墳陵。」憲壯之,命歸其妻子。又親為孝珩洗瘡傅藥,禮遇甚厚。孝珩歎曰:「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諸父兄弟,無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鉞,展我心力耳!」   齊王憲善用兵,多謀略,得將士心。齊人憚其威聲,多望風沮潰。芻牧不擾,軍無私焉。   周主以齊降將封輔相為北朔州總管。北朔州,齊之重鎮,士卒驍勇。前長史趙穆等謀執輔相迎任城王湝於瀛州,不果,乃迎定州刺史范陽王紹義。紹義至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餘城皆應之。紹義與靈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幷州。至新興,而肆州已為周守,前隊二儀同以所部降周。周兵擊顯州,執刺史陸瓊,復攻拔諸城。紹義還保北朔州。周東平公神舉將兵逼馬邑,紹義戰敗,北奔突厥,猶有衆三千人。紹義令曰:「欲還者從其意。」於是辭去者大半。突厥佗鉢可汗常謂齊顯祖為英雄天子,以紹義重踝,似之,甚見愛重;凡齊人在北者,悉以隸之。   於是齊之行臺、州、鎮,唯東雍州行臺傅伏、營州刺史高寶寧不下,其餘皆入於周。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戶三百三萬二千五百。高寶寧者,齊之疏屬,有勇略,久鎮和龍,甚得夷、夏之心。周主於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置總管府,相、幷二州各置宮及六府官。   周師之克晉陽也,齊使開府儀同三司紇奚永安求救於突厥,比至,齊已亡。佗鉢可汗處永安於吐谷渾使者之下,永安言於佗鉢曰:「今齊國已亡,永安何用餘生!欲閉氣自絕,恐天下謂大齊無死節之臣;乞賜一刀,以顯示遠近。」佗鉢嘉之,贈馬七十匹而歸之。   梁主入朝于鄴。自秦兼天下,無朝覲之禮,至是始命有司草具其事:致積,致餼,設九儐、九介,受享於廟,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勞賓,還贄,致享,皆如古禮。周主與梁主宴,酒酣,周主自彈琵琶。梁主起舞,曰:「陛下旣親撫五絃,臣何敢不同百獸!」周主大悅,賜賚甚厚。   乙卯,周主自鄴西還。   三月,壬午,周詔:「山東諸軍,各舉明經幹治者二人;若奇才異術,卓爾不羣者,不拘此數。」   周主之擒尉相貴也,招齊東雍州刺史傅伏,伏不從。齊人以伏為行臺右僕射。周主旣克幷州,復遣韋孝寬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將軍、武鄉公告身及金、馬腦二酒鍾賜伏為信。伏不受,謂孝寬曰:「事君有死無貳。此兒為臣不能竭忠,為子不能盡孝,人所讎疾,願速斬之以令天下!」周主自鄴還,至晉州,遣高阿那肱等百餘人臨汾水召伏。伏出軍,隔水見之,問:「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帥衆入城,於聽事前北面哀號,良久,然後降。周主見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對曰:「臣三世為齊臣,食齊祿,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周主執其手曰:「為臣當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賜伏曰:「骨親肉疏,所以相付。」遂引使宿衞,授上儀同大將軍。敕之曰:「若亟與公高官,恐歸附者心動。努力事朕,勿憂富貴。」他日,又問:「前救河陰得何賞?」對曰:「蒙一轉,授特進、永昌郡公。」周主謂高緯曰:「朕三年敎戰,決取河陰。正為傅伏善守,城不可動,遂斂軍而退。公當時賞功,何其薄也!」   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長安,置高緯於前,列其王公於後,車輿、旗幟、器物,以次陳之。備大駕,布六軍,奏凱樂,獻俘於太廟。觀者皆稱萬歲。戊申,封高緯為溫公,齊之諸王三十餘人,皆受封爵。周主與齊君臣飲酒,令溫公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屢欲仰藥,其傅婢禁止之。   周主以李德林為內史上士,自是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並以委之。帝從容謂羣臣曰:「我常日唯聞李德林名,復見其為齊朝作詔書移檄,正謂是天上人;豈言今日得其驅使。」神武公紇豆陵毅對曰:「臣聞麒麟鳳皇,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鳳皇,得之無用,豈如德林,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誠如公言。」   己巳,周主享太廟。   五月,丁丑,周以譙王儉為大冢宰。庚辰,以〈木巳〉公亮為大司徒,鄭公達奚震為大宗伯,梁公侯莫陳芮為大司馬,應公獨孤永業為大司寇,鄭公韋孝寬為大司空。   己丑,周主祭方丘。詔以「路寢會義、崇信、含仁、雲和、思齊諸殿,皆晉公護專政時所為,事窮壯麗,有踰清廟,悉可毀撤。彫斲之物,並賜貧民。繕造之宜,務從卑朴。」又詔:「幷、鄴諸堂殿壯麗者準此。」   臣光曰:周高祖可謂善處勝矣!他人勝則益奢,高祖勝而愈儉。   六月,丁卯,周主東巡。秋,七月,丙戌,幸洛州。八月,壬寅,議定權衡度量,頒之於四方。   初,魏虜西涼之人,沒為隸戶,齊氏因之,仍供廝役。周主滅齊,欲施寬惠,詔曰:「罪不及嗣,古有定科。雜役之徒,獨異常憲,一從罪配,百代不免,罰旣無窮,刑何以措!凡諸雜戶,悉放為民。」自是無復雜戶。   甲子,鄭州獲九尾狐,已死,獻其骨。周主曰:「瑞應之來,必彰有德。若五品時敍,四海和平,乃能致此。今無其時,恐非實錄。」命焚之。   九月,戊寅,周制:「庶人已上,唯聽衣綢、綿綢、絲布、圓綾、紗、絹、綃、葛、布等九種,餘悉禁之。朝祭之服,不拘此制。」   冬,十月,戊申,周主如鄴。   上聞周人滅齊,欲爭徐、兗,詔南兗州刺史、司空吳明徹督諸軍伐之,以其世子戎昭、將軍惠覺攝行州事。明徹軍至呂梁,周徐州總管梁士彥帥衆拒戰,戊午,明徹擊破之。士彥嬰城自守,明徹圍之。   帝銳意以為河南指麾可定。中書通事舍人蔡景歷諫曰:「師老將驕,不宜過窮遠略。」帝怒,以為沮衆,出為豫章內史。未行,有飛章劾景歷在省贓汙狼籍,坐免官,削爵土。   周改葬德皇帝於冀州,周主服縗,哭於太極殿;百官素服。   周人誣溫公高緯與宜州刺史穆提婆謀反,并其宗族皆賜死。衆人多自陳無之,高延宗獨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唯緯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徙於蜀。其餘親屬,不殺者散配西土,皆死於邊裔。   周主以高湝妻盧氏賜其將斛斯徵。盧氏蓬首垢面,長齋,不言笑。徵放之,乃為尼。齊后、妃貧者,至以賣燭為業。   十一月,壬申,周立皇子衍為道王,兌為蔡王。   癸酉,周遣上大將軍王軌將兵救徐州。   初,周人敗齊師於晉州,乘勝逐北,齊人所棄甲仗,未暇收斂,稽胡乘間竊出,並盜而有之。仍立劉蠡升之孫沒鐸為主,號聖武皇帝,改元石平。   周人旣克關東,將討稽胡,議欲窮其巢穴。齊王憲曰:「步落稽種類旣多,又山谷險絕,王師一舉,未可盡除。且當翦其魁首,餘加慰撫。」周主從之,以憲為行軍元帥,督諸軍討之。至馬邑,分道俱進。沒鐸分遣其黨天柱守河東,穆支守河西,據險以拒之。憲命譙王儉擊天柱,滕王逌擊穆支,並破之,斬首萬餘級。趙王招擊沒鐸,禽之,餘衆皆降。   周詔:「自永熙三年以來,東土之民掠為奴婢,及克江陵之日,良人沒為奴婢者,並放為良。」又詔:「後宮唯置妃二人,世婦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減之。」   周主性節儉,常服布袍,寢布被,後宮不過十餘人;每行兵,親在行陳,步涉山谷,人所不堪;撫將士有恩,而明察果斷,用法嚴峻。由是將士畏威而樂為之死。   己亥晦,日有食之。   周初行刑書要制:羣盜贓一匹,及正、長隱五丁、若地頃以上,皆死。   十二月,戊申,新作東宮成,太子徙居之。   庚申,周主如幷州,移幷州軍民四萬戶於關中。戊辰,廢幷州宮及六府。   高寶寧自黃龍上表勸進於高紹義,紹義遂稱皇帝,改元武平,以寶寧為丞相。突厥佗鉢可汗舉兵助之。   宣帝太建十年(戊戌,公元五七八年)   春,正月,壬午,周主幸鄴;辛卯,幸懷州;癸巳,幸洛州。置懷州宮。   二月,甲辰,周譙孝王儉卒。   丁巳,周主還長安。   吳明徹圍周彭城,環列舟艦於城下,攻之甚急。王軌引兵輕行,據淮口,結長圍,以鐵鎖貫車輪數百,沈之清水,以遏陳船歸路,軍中恟懼。譙州刺史蕭摩訶言於明徹曰:「聞王軌始鎖下流,其兩端築城,今尚未立,公若見遣擊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斷,賊勢不堅;彼城若立,則吾屬必為虜矣。明徹奮髯曰:「搴旗陷陳,將軍事也;長算遠略,老夫事也。」摩訶失色而退。一旬之間,水路遂斷。   周兵益至,諸將議破堰拔軍,以舫載馬而去,馬主裴子烈曰:「若破堰下船,船必傾倒,不如先遣馬出。」時明徹苦背疾甚篤,蕭摩訶復請曰:「今求戰不得,進退無路。若潛軍突圍,未足為恥。願公帥步卒、乘馬轝徐行,摩訶領鐵騎數千驅馳前後,必當使公安達京邑。」明徹曰:「弟之此策,乃良圖也。然步軍旣多,吾為總督,必須身居其後,相帥兼行。弟馬軍宜速,在前,不可遲緩。」摩訶因帥馬軍夜發。甲子,明徹決堰,乘水勢退軍,冀以入淮。至清口,水勢漸微,舟艦並礙車輪,不復得過。王軌引兵圍而蹙之,衆潰。明徹為周人所執,將士三萬并器械輜重皆沒於周。蕭摩訶以精騎八十居前突圍,衆騎繼之,比旦,達淮南,與將軍任忠、周羅〈日侯〉獨全軍得還。   初,帝謀取彭、汴,以問五兵尚書毛喜,對曰:「淮左新平,邊民未輯。周氏始吞齊國,難與爭鋒。且棄舟艥之工,踐車騎之地,去長就短,非吳人所便。臣愚以為不若安民保境,寢兵結好,斯久長之術也。」及明徹敗,帝謂喜曰:「卿言驗於今矣。」卽日,召蔡景歷,復以為征南諮議參軍。   周主封吳明徹為懷德公,位大將軍。明徹憂憤而卒。   乙丑,周以越王盛為大冢宰。   三月,戊辰,周於蒲州置宮,廢同州及長春二宮。   甲戌,周主初服常冠,以皁紗全幅向後襆髮,仍裁為四腳。   丙子,命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淳于量為大都督,總水陸諸軍事,鎮西將軍孫瑒督荊、郢諸軍,平北將軍樊毅都督清口上至荊山緣淮諸軍,寧遠將軍任忠都督壽陽、新蔡、霍州諸軍,以備周。   乙酉,大赦。   壬辰,周改元宣政。   夏,四月,庚申,突厥寇周幽州,殺掠吏民。   戊午,樊毅遣軍渡淮北,對清口築城。壬戌,清口城不守。   五月,己丑,周高祖帥諸軍伐突厥,遣柱國原公姬願、東平公神舉等將兵五道俱入。   癸巳,帝不豫,留止雲陽宮;丙申,詔停諸軍。驛召宗師宇文孝伯赴行在所,帝執其手曰:「吾自量必無濟理,以後事付君。」是夜,授孝伯司衞上大夫,總宿衞兵。又令馳驛入京鎮守,以備非常。六月,丁酉朔,帝疾甚,還長安;是夕殂,年三十六。   戊戌,太子卽位。尊皇后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宣帝初立,卽逞奢欲。大行在殯,曾無戚容,捫其杖痕,大罵曰:「死晚矣!」閱視高祖宮人,逼為淫慾。超拜吏部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中大夫,委以朝政。   己未,葬武皇帝於孝陵,廟號高祖。旣葬,詔內外公除,帝及六宮皆議卽吉。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為「葬期旣促,事訖卽除,太為汲汲。」帝不從。   帝以齊煬王憲屬尊望重,忌之。謂宇文孝伯曰:「公能為朕圖齊王,當以其官相授。」孝伯叩頭曰:「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齊王,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無故害之,則臣為不忠之臣,陛下為不孝之子矣。」帝不懌,由是疏之。乃與開府儀同大將軍于智、鄭譯等密謀之,使智就宅候憲,因告憲有異謀。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語憲,欲以憲為太師,憲辭讓。又使孝伯召憲,曰:「晚與諸王俱入。」旣至殿門,憲獨被引進。帝先伏壯士於別室,至,卽執之。憲自辯理,帝使于智證憲,憲目光如炬,與智相質。或謂憲曰:「以王今日事勢,何用多言!」憲曰:「死生有命,寧復圖存!但老母在堂,恐留茲恨耳!」因擲笏於地。遂縊之。   帝召憲僚屬,使證成憲罪。參軍勃海李綱,誓之以死,終無橈辭。有司以露車載憲尸而出,故吏皆散,唯李綱撫棺號慟,躬自瘞之,哭拜而去。   又殺上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皆素與憲親善者也。帝旣誅憲而無名,乃云與興等謀反,時人謂之「伴死」。   以于智為柱國,封齊公,以賞之。   閏月,乙亥,周主立妃楊氏為皇后。   辛巳,周以趙王招為太師,陳王純為太傅。   齊范陽王紹義聞周高祖殂,以為得天助。幽州人盧昌期,起兵據范陽,迎紹義,紹義引突厥兵赴之。周遣柱國東平公神舉將兵討昌期。紹義聞幽州總管出兵在外,欲乘虛襲薊,神舉遣大將軍宇文恩將四千人救之,半為紹義所殺。會神舉克范陽,擒昌期,紹義聞之,素衣舉哀,還入突厥。高寶寧帥夷、夏數萬騎救范陽,至潞水,聞昌期死,還,據和龍。   秋,七月,周主享太廟;丙午,祀圜丘。   庚戌,周以小宗伯斛斯徵為大宗伯。壬戌,以亳州總管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   癸亥,周主尊所生母李氏為帝太后。   八月,丙寅,周主祀西郊;壬申,如同州。以大司徒〈木巳〉公亮為安州總管,上柱國長孫覽為大司徒,楊公王誼為大司空。丙戌,以永昌公椿為大司寇。   九月,乙巳,立方明壇於婁湖。戊申,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為王官伯,臨盟百官。   庚戌,周主封其弟元為荊王。   周主詔:「諸應拜者,皆以三拜成禮。」   甲寅,上幸婁湖誓衆。乙卯,分遣大使以盟誓班下四方,上下相警戒。   冬,周主還長安。以大司空王誼為襄州總管。   戊子,以尚書左僕射陸繕為尚書僕射。   十一月,突厥寇周邊,圍酒泉,殺掠吏民。   十二月,甲子,周以畢王賢為大司空。   己丑,周以河陽總管滕王逌為行軍元帥,帥衆入寇。   宣帝太建十一年(己亥,公元五七九年)   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於露門,始與羣臣服漢、魏衣冠;大赦,改元大成。置四輔官:以大冢宰越王盛為大前疑,相州總管蜀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公李穆為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為大後承。   周主之初立也,以高祖刑書要制為太重而除之,又數行赦宥。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為:「虞書所稱『眚災肆赦』,謂過誤為害,當緩赦之。呂刑云:『五刑之疑有赦。』謂刑疑從罰,罰疑從免也。謹尋經典,未有罪無輕重,溥天大赦之文。大尊豈可數施非常之惠,以肆姦宄之惡乎!」帝不納。旣而民輕犯法,又自以奢淫多過失,惡人規諫,欲為威虐,懾服羣下。乃更為刑經聖制,用法益深,大醮於正武殿,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羣臣,小有過失,輒行誅譴。   又,居喪纔踰年,輒恣聲樂,魚龍百戲,常陳殿前,累日繼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實後宮,增置位號,不可詳錄。遊宴沈湎,或旬日不出,羣臣請事者,皆因宦者奏之。於是樂運輿櫬詣朝堂,陳帝八失:其一,以為「大尊比來事多獨斷,不參諸宰輔,與衆共之」。其二,「搜美女以實後宮,儀同以上女不許輒嫁,貴賤同怨」。其三,「大尊一入後宮,數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附宦者」。其四,「下詔寬刑,未及半年,更嚴前制」。其五,「高祖斲雕為朴,崩未踰年,而遽窮奢麗」。其六,「傜賦下民,以奉俳優角抵」。其七,「上書字誤者,卽治其罪,杜獻書之路」。其八,「玄象垂誡,不能諮諏善道,脩布德政」。「若不革茲八事,臣見周廟不血食矣。」帝大怒,將殺之。朝臣恐懼,莫有救者。內史中大夫洛陽元巖歎曰:「臧洪同死,人猶願之,況比干乎!若樂運不免,吾將與之俱斃。」乃詣閤請見,曰:「樂運不顧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勞而遣之,以廣聖度。」帝頗感悟。明日,召運,謂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實為忠臣。」賜御食而罷之。   癸卯,周立皇子闡為魯王。   甲辰,周主東巡;以許公宇文善為大宗伯。戊午,周主至洛陽;立魯王闡為皇太子。   二月,癸亥,上耕藉田。   周下詔,以洛陽為東京;發山東諸州兵治洛陽宮,常役四萬人。徒相州六府於洛陽。   周徐州總管王軌,聞鄭譯用事,自知及禍,謂所親曰:「吾昔在先朝,實申社稷至計。今日之事,斷可知矣。此州控帶淮南,鄰近強寇,欲為身計,易如反掌。但忠義之節,不可虧違,況荷先帝厚恩,豈可以獲罪嗣主,遽忘之邪!正可於此待死,冀千載之後,知吾此心耳!」   周主從容問譯曰:「我腳杖痕,誰所為也?」對曰:「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須事。帝使內史杜慶信就州殺軌,元巖不肯署詔。御正中大夫顏之儀切諫,帝不聽,巖進繼之,脫巾頓顙,三拜三進。帝曰:「汝欲黨烏丸軌邪?」巖曰:「臣非黨軌,正恐濫誅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閹豎搏其面。軌遂死,巖亦廢于家。遠近知與不知,皆為軌流涕。之儀,之推之弟也。   周主之為太子也,上柱國尉遲運為宮正,數進諫,不用;又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皆為高祖所親待,太子疑其同毀己。及軌死,運懼,私謂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禍,為之柰何?」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為臣為子,知欲何之!且委質事人,本狥名義;諫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為身計,宜且遠之。」於是運求出為秦州總管。   他日,帝託以齊王憲事讓孝伯曰:「公知齊王謀反,何以不言?」對曰:「臣知齊王忠於社稷,為羣小所譖,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囑微臣,唯令輔導陛下。今諫而不從,實負顧託。以此為罪,是所甘心。」帝大慙,俛首不語,命將出,賜死于家。   時宇文神舉為幷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酖殺之。尉遲運至秦州,亦以憂死。   周罷南伐諸軍。   突厥佗鉢可汗請和於周,周主以趙王招女為千金公主,妻之,且命執送高紹義;佗鉢不從。   辛巳,周宣帝傳位於太子闡,大赦,改元大象,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臺」,冕二十四旒,車服旂鼓皆倍於前王之數。皇帝稱正陽宮,置納言、御正、諸衞等官,皆準天臺。尊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   天元旣傳位,驕侈彌甚,務自尊大,無所顧憚,國之儀典,率情變更。每對臣下自稱為天、用樽、彝、珪、瓚以飲食。令羣臣朝天臺者,致齋三日,清身一日。旣自比上帝,不欲羣臣同己,常自帶綬,冠通天冠,加金附蟬,顧見侍臣弁上有金蟬及王公有綬者,並令去之。不聽人有「天」、「高」、「上」、「大」之稱,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為「姜」,九族稱高祖者為「長祖」。又令天下車皆以渾木為輪。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宮人,皆黃眉墨妝。   每召侍臣論議,唯欲興造變革,未嘗言及政事。游戲無常,出入不節,羽儀仗衞,晨出夜還,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撻。每捶人,皆以百二十為度,謂之「天杖」,其後又加至二百四十。宮人內職亦如之,后、妃、嬪、御,雖被寵幸,亦多杖背。於是內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於終。   戊子,周以越王盛為太保,尉遲迥為大前疑,代王達為大右弼。   辛卯,徙鄴城石經於洛陽。詔:「河陽、幽、相、豫、亳、青、徐七總管,並受東京六府處分。」   三月,庚申,天元還長安,大陳軍伍,親擐甲冑,入自青門,靜帝備法駕以從。   夏,四月,壬戌朔,立妃朱氏為天元帝后。后,吳人,本出寒微,生靜帝,長於天元十餘歲,疏賤無寵,以靜帝故,特尊之。   乙巳,周主祠太廟。壬午,大醮於正武殿。   五月,以襄國郡為趙國,濟南郡為陳國,武當、安富二郡為越國,上黨郡為代國,新野郡為滕國,邑各萬戶;令趙王招、陳王純、越王盛、代王達、滕王逌並之國。   隨公楊堅私謂大將軍汝南公慶曰:「天元實無積德;視其相貌,壽亦不長。又,諸藩微弱,各令就國,曾無深根固本之計。羽翮旣翦,何能及遠哉!」慶,神舉之弟也。   突厥寇周幷州。六月,周發山東諸民脩長城。   秋,七月,庚寅,周以楊堅為大前疑,柱國司馬消難為大後承。   辛卯,初用大貨六銖錢。   丙申,周納司馬消難女為正陽宮皇后。   己酉,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為天皇太后。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為天皇后,立妃元氏為天右皇后,陳氏為天左皇后,凡四后云。元氏,開府儀同大將軍晟之女;陳氏,大將軍山提之女也。   八月,庚申,天元如同州。   丁卯,上閱武於大壯觀。命都督任忠帥步騎十萬陳於玄武湖,都督陳景帥樓艦五百出瓜步江,振旅而還。   壬申,周天元還長安。甲戌,以陳山提、元晟並為上柱國。   戊寅,上還宮。   豫章內史南康王方泰,在郡秩滿,縱火延燒邑居,因行暴掠,驅錄富人,徵求財賄。上閱武,方泰當從,啟稱母疾不行,而微服往民間淫人妻,為州所錄。又帥人仗抗拒,傷禁司,為有司所奏。上大怒,下方泰獄,免官,削爵土,尋而復舊。   壬午,周以上柱國畢王賢為太師,郇公韓業為大左輔。九月,乙卯,以酆王貞為大冢宰。以鄖公孝寬為行軍元帥,帥行軍總管〈木巳〉公亮、郕公梁士彥寇淮南。仍遣御正杜杲、禮部薛舒來聘。   冬,十月,壬戌,周天元幸道會苑,大醮,以高祖配醮。初復佛像及天尊像,天元與二像俱南面坐,大陳雜戲,令長安士民縱觀。   甲戌,以尚書僕射陸繕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辛卯,大赦。   周韋孝寬分遣〈木巳〉公亮自安陸攻黃城,梁士彥攻廣陵。甲午,士彥至肥口。   乙未,周天元如溫湯。   戊戌,周軍進圍壽陽。   周天元如同州。   詔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淳于量為上流水軍都督,中領軍樊毅都督北討諸軍事,左衞將軍任忠都督北討前軍事,前豐州刺史皋文奏帥步騎三千趣陽平郡。   壬寅,周天元還長安。   癸卯,任忠帥步騎七千趣秦郡;丙午,仁威將軍魯廣達帥衆入淮;是日,樊毅將水軍二萬自東關入焦湖,武毅將軍蕭摩訶帥步騎趣歷陽。戊申,韋孝寬拔壽陽,〈木巳〉公亮拔黃城,梁士彥拔廣陵;辛亥,又取霍州。癸丑,以揚州刺史始興王叔陵為大都督,總水步衆軍。   丁巳,周鑄永通萬國錢,一當千,與五行大布並行。   十二月,戊午,周天元以災異屢見,舍仗衞,如天興宮。百官上表,勸復寢膳。甲子,還宮,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宮人、外命婦,大列伎樂,初作乞寒胡戲。   乙丑,南 北兗、晉三州及盱眙、山陽、陽平、馬頭、秦、歷陽、沛、北譙、南梁等九郡民並自拔還江南。周又取譙、北徐州。自是江北之地盡沒于周。   周天元如洛陽,親御驛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武侍衞數百人並乘馹以從。仍令四后方駕齊驅,或有先後,輒加譴責,人馬頓仆,相及於道。   癸酉,遣平北將軍沈恪、電威將軍裴子烈鎮南徐州,開遠將軍徐道奴鎮柵口,前信州刺史楊寶安鎮白下。戊寅,以中領軍樊毅都督荊、郢、巴、武四州水陸諸軍事。   己卯,周天元還長安。   貞毅將軍汝南周法尚,與長沙王叔堅不相能,叔堅譖之於上,云其欲反。上執其兄定州刺史法僧,發兵將擊法尚。法尚奔周,周天元以為儀同大將軍、順州刺史,上遣將軍樊猛濟江擊之。法尚遣部曲督韓朗詐降於猛,曰:「法尚部兵不願降北,人皆竊議,欲叛還。若得軍來,自當倒戈。」猛以為然,引兵急趨之。法尚陽為畏懼,自保江曲,戰而偽走,伏兵邀之。猛僅以身免,沒者幾八千人。    卷一七四 陳紀八 --------------------------------   上章困敦(庚子),一年。   高宗宣皇帝太建十二年(庚子,公元五八O年)   春,正月,癸巳,周天元祠太廟。   戊戌,以左衞將軍任忠為南豫州刺史,督緣江軍防事。   乙卯,周稅入市者人一錢。   二月,丁巳,周天元幸露門學,釋奠。   戊午,突厥入貢于周,且迎千金公主。   乙丑,周天元改制為天制,敕為天敕。壬午,尊天元皇太后為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為天元聖皇太后。癸未,詔楊后與三后皆稱太皇后,司馬后直稱皇后。   行軍總管〈木巳〉公亮,天元之從祖兄也。其子西陽公溫妻尉遲氏,蜀公迥之孫,有美色,以宗婦入朝。天元飲之酒,逼而淫之。亮聞之,懼;三月,軍還,至豫州,密謀襲韋孝寬,幷其衆,推諸父為主,鼓行而西。亮國官茹寬知其謀,先告孝寬,孝寬潛設備。亮夜將數百騎襲孝寬營,不克而走。戊子,孝寬追斬之,溫亦坐誅。天元卽召其妻入宮,拜長貴妃。辛卯,立亮弟永昌公椿為〈木巳〉公。   周天元如同州,增候正、前驅、式道候為三百六十重,自應門至於赤岸澤,數十里間,幡旗相蔽,音樂俱作,又令虎賁持鈒馬上,稱警蹕。乙未,改同州宮為成天宮。庚子,還長安。詔天臺侍衞之官,皆著五色及紅、紫、綠衣,以雜色為緣,名曰「品色衣」,有大事,與公服間服之。壬寅,詔內外命婦皆執笏,其拜宗廟及天臺,皆俛伏如男子。   天元將立五皇后,以問小宗伯狄道辛彥之。對曰:「皇后與天子敵體,不宜有五。」太學博士西城何妥曰:「昔帝嚳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數,何常之有!」帝大悅,免彥之官。甲辰,詔曰:「坤儀比德,土數惟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於是以陳氏為天中太皇后,尉遲妃為天左太皇后。又造下帳五,使五皇后各居其一,實宗廟祭器於前,自讀祝版而祭之。又以五輅載婦人,自帥左右步從。又好倒懸雞及碎瓦於車上,觀其號呼以為樂。   夏,四月,癸亥,尚書左僕射陸繕卒。   己巳,周天元祠太廟;己卯,大雩;壬午,幸仲山祈雨;甲申,還宮,令京城士女於衢巷作樂迎候。   五月,癸巳,以尚書右僕射晉安王伯恭為僕射。   周楊后性柔婉,不妬忌,四皇后及嬪、御等,咸愛而仰之。天元昏暴滋甚,喜怒乖度,嘗譴后,欲加之罪。后進止詳閑,辭色不撓,天元大怒,遂賜后死,逼令引訣,后母獨孤氏詣閤陳謝,叩頭流血,然後得免。   后父大前疑堅,位望隆重,天元忌之,嘗因忿謂后曰:「必族滅爾家!」因召堅,謂左右曰:「色動,卽殺之。」堅至,神色自若,乃止。內史上大夫鄭譯,與堅少同學,奇堅相表,傾心相結。堅旣為帝所忌,情不自安,嘗在永巷,私於譯曰:「久願出藩,公所悉也,願少留意!」譯曰:「以公德望,天下歸心。欲求多福,豈敢忘也!謹卽言之。」   天元將遣譯入寇,譯請元帥。天元曰:「卿意如何?」對曰:「若定江東,自非懿戚重臣,無以鎮撫,可令隨公行,且為壽陽總管以督軍事。」天元從之。己丑,以堅為揚州總管,使譯發兵會壽陽。將行,會堅暴有足疾,不果行。   甲午夜,天元備法駕,幸天興宮;乙未,不豫而還。小御正博陵劉昉,素以狡諂得幸於天元,與御正中大夫顏之儀並見親信。天元召昉、之儀入臥內,欲屬以後事,天元瘖,不復能言。昉見靜帝幼沖,以楊堅后父,有重名,遂與領內史鄭譯、御飾大夫柳裘、內史大夫杜陵韋謩、御正下士朝那皇甫績謀引堅輔政,堅固辭,不敢當;昉曰:「公若為,速為之;不為,昉自為也。」堅乃從之,稱受詔居中侍疾。裘,惔之孫也。   是日,帝殂。祕不發喪。昉、譯矯詔以堅總知中外兵馬事。顏之儀知非帝旨,拒而不從。昉等草詔署訖,逼之儀連署,之儀厲聲曰:「主上升遐,嗣子沖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趙王最長,以親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備受朝恩,當思盡忠報國,柰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儀有死而已,不能誣罔先帝。」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儀署而行之。諸衞旣受敕,並受堅節度。   堅恐諸王在外生變,以千金公主將適突厥為辭,徵趙、陳、越、代、滕五王入朝。堅索符璽,顏之儀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堅大怒,命引出,將殺之;以其民望,出為西邊郡守。   丁未,發喪。靜帝入居天臺,罷正陽宮。大赦,停洛陽宮作。庚戌,尊阿史那太后為太皇太后,李太后為太帝太后,楊后為皇太后,朱后為帝太后,其陳后、元后、尉遲后並為尼。以漢王贊為上柱國、右大丞相,尊以虛名,實無所綜理。以楊堅為假黃鉞、左大丞相,秦王贄為上柱國。百官總己以聽於左丞相。   堅初受顧命,使邗國公楊惠謂御正下大夫李德林曰:「朝廷賜令總文武事,經國任重。今欲與公共事,必不得辭。」德林曰:「願以死奉公。」堅大喜。始,劉昉、鄭譯議以堅為大冢宰,譯自攝大司馬,昉又求小冢宰。堅私問德林曰:「欲何以見處?」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不爾,無以壓衆心。」及發喪,卽依此行之。以正陽宮為丞相府。   時衆情未壹,堅引司武上士盧賁置左右。將之東宮,百官皆不知所從。堅潛令賁部伍仗衞,因召公卿,謂曰:「欲求富貴者宜相隨。」往往偶語,欲有去就,賁嚴兵而至,衆莫敢動。出崇陽門,至東宮,門者拒不納,賁諭之,不去;嗔目叱之,門者遂卻,堅入。賁遂典丞相府宿衞。賁,辯之弟子也。以鄭譯為丞相府長史,劉昉為司馬,李德林為府屬,二人由是怨德林。   內史下大夫勃海高熲明敏有器局,習兵事,多計略,堅欲引之入府,遣楊惠諭意。熲承旨,欣然曰:「願受驅馳。縱令公事不成,熲亦不辭滅族。」乃以為相府司錄。   時漢王贊居禁中,每與靜帝同帳而坐。劉昉飾美妓進贊,贊甚悅之。昉因說贊曰:「大王,先帝之弟,時望所歸。孺子幼沖,豈堪大事!今先帝初崩,人情尚擾。王且歸第,待事寧後,入為天子,此萬全計也。」贊年少,性識庸下,以為信然,遂從之。   堅革宣帝苛酷之政,更為寬大,刪略舊律,作刑書要制,奏而行之;躬履節儉,中外悅之。   堅夜召太史中大夫庾季才,問曰:「吾以庸虛,受茲顧命。天時人事,卿以為何如?」季才曰:「天道精微,難可意察。竊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季才縱言不可,公豈復得為箕、潁之事乎!」堅默然久之,曰:「誠如君言。」獨孤夫人亦謂堅曰:「大事已然,騎虎之勢,必不得下,勉之!」   堅以相州總管尉遲迥位望素重,恐有異圖,使迥子魏安公惇奉詔書召之會葬。壬子,以上柱國韋孝寬為相州總管;又以小司徒叱列長义為相州刺史,先令赴鄴;孝寬續進。   陳王純時鎮齊州,堅使門正上士崔彭徵之。彭以兩騎往止傳舍,遣人召純。純至,彭請屏左右,密有所道,遂執而鎖之,因大言曰:「陳王有罪,詔徵入朝,左右不得輒動!」其從者愕然而去。彭,楷之孫也。   六月,五王皆至長安。   庚申,周復行佛、道二敎,舊沙門、道士精志者,簡令入道。   周尉遲迥知丞相堅將不利於帝室,謀舉兵討之。韋孝寬至朝歌,迥遣其大都督賀蘭貴齎書候韋孝寬。孝寬留貴與語以審之,疑其有變,遂稱疾徐行;又使人至相州求醫藥,密以伺之。孝寬兄子藝,為魏郡守,迥遣藝迎孝寬,孝寬問迥所為,藝黨於迥,不以實對。孝寬怒,將斬之,藝懼,悉以迥謀語孝寬。孝寬攜藝西走,每至亭驛,盡驅傳馬而去,謂驛司曰:「蜀公將至,宜速具酒食。」迥尋遣儀司大將軍梁子康將數百騎追孝寬,追者至驛,輒逢盛饌,又無馬,遂遲留不進。孝寬與藝由是得免。   堅又令候正破六韓裒詣迥諭旨,密與總管府長史晉昶等書,令為之備。迥聞之,殺昶及裒,集文武士民,登城北樓,令之曰:「楊堅藉后父之勢,挾幼主以作威福,不臣之迹,暴於行路。吾與國舅甥,任兼將相;先帝處吾於此,本欲寄以安危。今欲與卿等糾合義勇,以匡國庇民,何如?」衆咸從命。迥乃自稱大總管,承制置官司。時趙王招入朝,留少子在國,迥奉以號令。   甲子,堅發關中兵,以韋孝寬為行軍元帥,郕公梁士彥、樂安公元諧、化政公宇文忻、濮陽公武川宇文述、武鄉公崔弘度、清河公楊素、隴西公李詢等皆為行軍總管,以討迥。弘度,楷之孫;詢,穆之兄子也。   初,宣帝使計部中大夫楊尚希撫慰山東,至相州,聞宣帝殂,與尉遲迥發喪。尚希出,謂左右曰:「蜀公哭不哀而視不安,將有他計。吾不去,懼及於難。」遂夜從捷徑而遁。遲明,迥覺,追之不及,遂歸長安。堅遣尚希督宗兵三千人鎮潼關。   雍州牧畢刺王賢,與五王謀殺堅,事洩,堅殺賢,并其三子,掩五王之謀不問。以秦王贄為大冢宰,〈木巳〉公椿為大司徒。庚子,以柱國梁睿為益州總管。睿,禦之子也。   周遣汝南公神慶、司衞上士長孫晟送千金公主於突厥。晟,幼之曾孫也。   又遣建威侯賀若誼賂佗鉢可汗,且說之以求高紹義。佗鉢偽與紹義獵於南境,使誼執之。誼,敦之弟子也。秋,七月,甲申,紹義至長安,徙之蜀;久之,病死於蜀。   周青州總管尉遲勤,迥之弟子也。初得迥書,表送之,尋亦從迥。迥所統相、衞、黎、洺、貝、趙、冀、瀛、滄,勤所統青、齊、膠、光、莒等州皆從之,衆數十萬。滎州刺史邵公胄,申州刺史李惠,東楚州刺史費也利進,潼州刺史曹孝遠,各據本州,徐州總管司錄席毗羅據兗州,前東平郡守畢義緒據蘭陵,皆應迥;懷縣永橋鎮將紇豆陵惠以城降迥。迥使其所署大將軍石遜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以州降之。又遣西道行臺韓長業攻拔潞州,執刺史趙威,署城人郭子勝為刺史。紇豆陵惠襲陷鉅鹿,遂圍恆州。上大將軍宇文威攻汴州,莒州刺史烏丸尼等帥青、齊之衆圍沂州,大將軍檀讓攻拔曹、亳二州,屯兵梁郡。席毗羅衆號八萬,軍於蕃城,攻陷昌慮、下邑。李惠自申州攻永州,拔之。   迥遣使招大左輔、幷州刺史李穆,穆鎖其使,封上其書。穆子士榮,以穆所居天下精兵處,陰勸穆從迥,穆深拒之。堅使內史大夫柳裘詣穆,為陳利害,又使穆子左侍上士渾往布腹心。穆使渾奉尉斗於堅,曰:「願執威柄以尉安天下。」又以十三鐶金帶遺堅。十三鐶金帶者,天子之服也。堅大悅,遣渾詣韋孝寬述穆意。穆兄子崇,為懷州刺史,初欲應迥;後知穆附堅,慨然太息曰:「闔家富貴者數十人,值國有難,竟不能扶傾繼絕,復何面目處天地間乎!」不得已亦附於堅。迥子誼,為朔州刺史,穆執送長安;又遣兵討郭子勝,擒之。   迥招徐州總管源雄、東郡守于仲文,皆不從。雄,賀之曾孫;仲文,謹之孫也。迥遣宇文胄自石濟,宇文威自白馬濟河,二道攻仲文,仲文棄郡走還長安,迥殺其妻子。迥遣檀讓狥地河南,丞相堅以仲文為河南道行軍總管,使詣洛陽發兵討讓,命楊素討宇文胄。   丁未,周以丞相堅都督中外諸軍事。   鄖州總管司馬消難亦舉兵應迥,己酉,周以柱國王誼為行軍元帥,以討消難。   廣州刺史于顗,仲文之兄也,與總管趙文表不協;詐得心疾,誘文表,手殺之,因唱言文表與尉遲迥通謀。堅以迥未平,因勞勉之,卽拜吳州總管。   趙僭王招謀殺堅,邀堅過其第,堅齎酒殽就之。招引入寢室,招子員、貫及妃弟魯封等皆在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於帷席之間,伏壯士於室後。堅左右皆不得從,唯從祖弟開府大將軍弘、大將軍元胄坐於戶側。胄,順之孫也。弘、胄皆有勇力,為堅腹心。酒酣,招以佩刀刺瓜連啗堅,欲因而刺之。元胄進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招訶之曰:「我與丞相言,汝何為者!」叱之使卻。胄瞋目憤氣,扣刀入衞。招賜之酒,曰:「吾豈有不善之意邪!卿何猜警如是?」招偽吐,將入後閤,胄恐其為變,扶令上坐,如此再三。招偽稱喉乾,命胄就廚取飲,胄不動。會滕王逌後至,堅降階迎之。胄耳語曰:「事勢大異,可速去!」堅曰:「彼無兵馬,何能為!」胄曰:「兵馬皆彼物,彼若先發,大事去矣。胄不辭死,恐死無益。」堅復入坐。胄聞室後有被甲聲,遽請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因扶堅下牀趨去。招將追之,胄以身蔽戶,招不得出;堅及門,胄自後至。招恨不時發,彈指出血。壬子,堅誣招與越野王盛謀反,皆殺之,及其諸子。賞賜元胄,不可勝計。   周室諸王數欲伺隙殺堅,堅都督臨涇李圓通常保護之,由是得免。   癸丑,周主封其弟衍為葉王,術為郢王。   周豫、荊、襄三州蠻反,攻破郡縣。   周韋孝寬軍至永橋城,諸將請先攻之,孝寬曰:「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損我兵威。今破其大軍,此何能為!」於是引軍壁於武陟。尉遲迥遣其子魏安公惇帥衆十萬入武德,軍於沁東。會沁水漲,孝寬與迥隔水相持不進。   孝寬長史李詢密啟丞相堅云:「梁士彥、宇文忻、崔弘度並受尉遲迥饟金,軍中慅慅,人情大異。」堅深以為憂,與內史上大夫鄭譯謀代此三人者,李德林曰:「公與諸將,皆國家貴臣,未相服從,今正以挾令之威控御之耳。前所遣者,疑其乖異;後所遣者,又安知其能盡腹心邪!又,取金之事,虛實難明,今一旦代之,或懼罪逃逸;若加縻縶,則自鄖公以下,莫不驚疑。且臨敵易將,此燕、趙之所以敗也。如愚所見,但遣公一腹心,明於智略,素為諸將所信服者,速至軍所,使觀其情偽。縱有異意,必不敢動,動亦能制之矣。」堅大悟,曰:「公不發此言,幾敗大事。」乃命少內史崔仲方往監諸軍,為之節度。仲方,猷之子也,辭以父在山東。又命劉昉、鄭譯,昉辭以未嘗為將,譯辭以母老。堅不悅。府司錄高熲請行,堅喜,遣之。熲受命亟發,遣人辭母而已。自是堅措置軍事,皆與李德林謀之,時軍書日以百數,德林口授數人,文意百端,不加治點。   司馬消難以鄖、隨、溫、應、土、順、沔、儇、岳九州及魯山等八鎮來降,遺其子為質以求援。八月,己未,詔以消難為大都督、總督九州八鎮諸軍事、司空,賜爵隨公。庚申,詔鎮西將軍樊毅進督沔、漢諸軍事,南豫州刺史任忠帥衆趣歷陽,超武將軍陳慧紀為前軍都督,趣南兗州。   周益州總管王謙亦不附丞相堅,起巴、蜀之兵以攻始州。梁睿至漢川,不得進,堅卽以睿為行軍元帥以討謙。   戊辰,詔以司馬消難為大都督水陸諸軍事。庚午,通直散騎常侍淳于陵克臨江郡。   梁世宗使中書舍人柳莊奉書入周。丞相堅執莊手曰:「孤昔開府,從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時艱,猥蒙顧託。梁主奕葉委誠朝廷,當相與共保歲寒。」時諸將競勸梁主舉兵,與尉遲迥連謀,以為進可以盡節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梁主疑未決。會莊至,具道堅語,且曰:「昔袁紹、劉表、王淩、諸葛誕,皆一時雄傑,據要地,擁強兵,然功業莫就,禍不旋踵者,良由魏、晉挾天子,保京都,仗大順以為名故也。今尉遲迥雖曰舊將,昏耄已甚。司馬消難、王謙,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周朝將相,多為身計,競效節於楊氏。以臣料之,迥等終當覆滅,隨公必移周祚。未若保境息民以觀其變。」梁主深然之,衆議遂止。   高熲至軍,為橋於沁水。尉遲惇於上流縱火栰,熲豫為土狗以禦之。惇布陳二十餘里,麾兵少卻,欲待孝寬軍半渡而擊之;孝寬因其卻,鳴鼓齊進。軍旣渡,熲命焚橋,以絕士卒反顧之心。惇兵大敗,單騎走。孝寬乘勝進,追至鄴。   庚午,迥與惇及惇弟西都公祐,悉將其卒十三萬陳於城南,迥別統萬人,皆綠巾、錦襖,號「黃龍兵」。迥弟勤帥衆五萬,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騎先至。迥素習軍旅,老猶被甲臨陳。其麾下皆關中人,為之力戰,孝寬等軍不利而卻。鄴中士民觀戰者數萬人,行軍總管宇文忻曰:「事急矣!吾當以詭道破之。」乃先射觀者,觀者皆走,轉相騰藉,聲如雷霆。忻乃傳呼曰:「賊敗矣!」衆復振,因其擾而乘之。迥軍大敗,走保鄴城。孝寬縱兵圍之,李詢及思安伯代人賀婁子幹先登。   崔弘度妹,先適迥子為妻,及鄴城破,迥窘迫升樓,弘度直上龍尾追之。迥彎弓,將射弘度,弘度脫兜鍪,謂迥曰:「頗相識不?今日各圖國事,不得顧私。以親戚之情,謹遏亂兵,不許侵辱。事勢如此,早為身計,何所侍也?」迥擲弓於地,罵左丞相極口而自殺。弘度顧其弟弘升曰:「汝可取迥頭。」弘升斬之。軍士在小城中者,孝寬盡阬之。勤、惇、祐東走青州,未至,開府儀同大將軍郭衍追獲之。丞相堅以勤初有誠款,特不之罪。李惠先自縛歸罪,堅復其官爵。   迥末年衰耄,及起兵,以小御正崔達拏為長史。達拏,暹之子也,文士,無籌略,舉措多失,凡六十八日而敗。   于仲文軍至蓼隄,去梁郡七里。檀讓擁衆數萬,仲文以羸師挑戰而偽北,讓不設備;仲文還擊,大破之,生獲五千餘人,斬首七百級。進攻梁郡,迥守將劉子寬棄城走。仲文進擊曹州,獲迥所署刺史李仲康。檀讓以餘衆屯成武,仲文襲擊,破之,遂拔成武。迥將席毗羅,衆十萬,屯沛縣,將攻徐州。其妻子在金鄉,仲文遣人詐為毗羅使者,謂金鄉城主徐善淨曰:「檀讓明日午時至金鄉,宣蜀公令,賞賜將士。」金鄉人皆喜。仲文簡精兵,偽建迥旗幟,倍道而進。善淨望見,以為檀讓,出迎謁。仲文執之,遂取金鄉。諸將多勸屠其城,仲文曰:「此城乃毗羅起兵之所,當寬其妻子,其兵自歸。如卽屠之,彼望絕矣。」衆皆稱善。於是毗羅恃衆來薄官軍,仲文設伏擊之,毗羅衆大潰,爭投洙水死,水為之不流。獲檀讓,檻送京師;斬毗羅,傳首。   韋孝寬分兵討關東叛者,悉平之。堅徙相州於安陽,毀鄴城及邑居。分相州,置毛州、魏州。   梁主聞迥敗,謂柳莊曰:「若從衆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丞相堅之初得政也,待黃公劉昉、沛公鄭譯甚厚,賞賜不可勝計,委以心膂,朝野傾屬,稱為「黃、沛」。二人皆恃功驕恣,溺於財利,不親職務。及辭監軍,堅始疏之,恩禮漸薄。高熲自軍所還,寵遇日隆。時王謙、司馬消難未平,堅憂之,忘寢與食。而昉逸遊縱酒,相府事多遺落。堅乃以高熲代昉為司馬;不忍廢譯,陰敕官屬不得白事於譯。譯猶坐聽事,無所關預,惶懼頓首,求解職;堅猶以恩禮慰勉之。   癸酉,智武將軍魯廣達克周之郭默城。丙子,淳于陵克祐州城。   周以漢王贊為太師,申公李穆為太傅,宋王實為大前疑,秦王贄為大右弼,燕公于寔為大左輔。寔,仲文之父也。   乙卯,周大赦。   周王誼帥四總管至鄖州,司馬消難擁其衆以魯山、甑山二鎮來降。   初,消難遣上開府儀同大將軍段珣將兵圍順州,順州刺史周法尚不能拒,棄城走,消難虜其母弟而南。樊毅救消難,不及,周亳州總管元景山擊之,毅掠居民而去。景山與南徐州刺史宇文〈弓弓夂〉追之,與毅戰於漳口,一日三戰三捷。毅退保甑山鎮,城邑為消難所據者,景山皆復取之。   鄖州巴蠻多叛,共推渠帥蘭雒州為主,以附消難。王誼遣諸將分討之,旬月皆平。陳紀、蕭摩訶攻廣陵,周吳州總管于顗擊破之。沙州氐帥楊永安聚衆應王謙,大將軍樂寧公達奚儒討之。楊素破宇文胄於石濟,斬之。   周以神武公竇毅為大司馬,齊公于智為大司空;九月,以小宗伯竟陵公楊惠為大宗伯。   丁亥,周將王延貴帥衆援歷陽;任忠擊破之,生擒延貴。   壬辰,周廢皇后司馬氏為庶人。庚戌,以隨世子勇為洛州總管、東京小冢宰,總統舊齊之地。壬子,以左丞相堅為大丞相,罷左、右丞相之官。   冬,十月,甲寅,日有食之。   周丞相堅殺陳惑王純及其子。   周梁睿將步騎二十萬討王謙,謙分命諸將據險拒守,睿奮擊,屢破之,蜀人大駭。謙遣其將達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帥衆十萬攻利州,堰江水以灌之。城中戰士不過二千,總管昌黎豆盧勣,晝夜拒守,凡四旬,時出奇兵擊惎等,破之;會梁睿至,惎等遁去,睿自劍閣入,進逼成都。謙令達奚惎、乙弗虔城守,親帥精兵五萬,背城結陳。睿擊之,謙戰敗,將入城,惎、虔以城降。謙將麾下三十騎走新都,新都令王寶執之。戊寅,睿斬謙及高阿那肱,劍南平。   十一月,甲辰,周達奚儒破楊永安,沙州平。   丁未,周鄖襄公韋孝寬卒。孝寬久在邊境,屢抗強敵;所經略布置,人初莫之解,見其成事,方乃驚服。雖在軍中,篤意文史;敦睦宗族,所得俸祿,不入私室。人以此稱之。   十二月,庚辰,河東康簡王叔獻卒。   癸亥,周詔諸改姓者,宜悉復舊。   甲子,周以大丞相堅為相國,總百揆,去都督中外、大冢宰之號,進爵為王,以安陸等二十郡為隨國,贊拜不名,備九錫之禮;堅受王爵、十郡而已。   辛未,殺代奰王達、滕聞王逌及其子。   壬申,以小冢宰元孝規為大司徒。   是歲,周境內有州二百一十一,郡五百八。    卷一七五 陳紀九 --------------------------------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凡三年。   高宗宣皇帝太建十三年(辛丑,公元五八一年)   春,正月,壬午,以晉安王伯恭為尚書左僕射,吏部尚書袁憲為右僕射。憲,樞之弟也。   周改元大定。   二月,甲寅,隋王始受相國、百揆、九錫,建臺置官。丙辰,詔進王妃獨孤氏為王后,世子勇為太子。   開府儀同大將軍庾季才,勸隋王宜以今月甲子應天受命。太傅李穆、開府儀同大將軍盧賁亦勸之。於是周主下詔,遜居別宮。甲子,命兼太傅〈木巳〉公椿奉冊,大宗伯趙煚奉皇帝璽紱,禪位于隋。隋主冠遠遊冠;受冊、璽,改服紗帽、黃袍;入御臨光殿,服袞冕,如元會之儀。大赦,改元開皇。命有司奉冊祀于南郊。遣少冢宰元孝矩代太子勇鎮洛陽。孝矩名矩,以字行,天賜之孫也;女為太子妃。   少內史崔仲方勸隋主除周六官,依漢、魏之舊,從之。置三師、三公及尚書、門下、內史、祕書、內侍五省,御史、都水二臺,太常等十一寺,左右衞等十二府,以分司統職。又置上柱國至都督十一等勳官,以酬勤勞;特進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以加文武官之有德聲者。改侍中為納言。以相國司馬高熲為尚書左僕射,兼納言,相國司錄京兆虞慶則為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郎李德林為內史令。   乙丑,追尊皇考為武元皇帝,廟號太祖;皇妣呂氏為元明皇后。丙寅,脩廟社。立王后獨孤為皇后,王太子勇為皇太子。丁卯,以太尉趙煚為尚書右僕射。己巳,封周靜帝為介公。周氏諸王皆降爵為公。   初,劉、鄭矯詔以隋主輔政,楊后雖不預謀,然以嗣子幼沖,恐權在他族,聞之,甚喜。後知其父有異圖,意頗不平,形於言色,及禪位,憤惋逾甚。隋主內甚愧之,改封樂平公主,久之,欲奪其志;公主誓不許,乃止。   隋主與周載下大夫北平榮建緒有舊,隋主將受禪,建緒為息州刺史;將之官,隋主謂曰:「且躊躇,當共取富貴。」建緒正色曰:「明公此旨,非僕所聞。」及卽位,來朝,帝謂之曰:「卿亦悔不?」建緒稽首曰:「臣位非徐廣,情類楊彪。」帝笑曰:「朕雖不曉書語,亦知卿此言不遜!」   上柱國竇毅之女,聞隋受禪,自投堂下,撫膺太息曰:「恨我不為男子,救舅氏之患!」毅及襄陽公主掩其口曰;「汝勿妄言,滅吾族!」毅由是奇之。及長,以適唐公李淵。淵,昞之子也。   虞慶則勸隋主盡滅宇文氏,高熲、楊惠亦依違從之。李德林固爭,以為不可,隋主作色曰:「君書生,不足與議此!」於是周太祖孫譙公乾惲、冀公絢,閔帝子紀公湜,明帝子酆公貞、宋公實,高祖子漢公贊、秦公贄、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兌、荊公元,宣帝子萊公衍、郢公術皆死。德林由此品位不進。   乙亥,上耕藉田。   隋主封其弟邵公慧為滕王,安公爽為衞王,子鴈門公廣為晉王,俊為秦王,秀為越王,諒為漢王。   隋主賜李穆詔曰:「公旣舊德,且又父黨。敬惠來旨,義無有違。卽以今月十三日恭膺天命。」俄而穆入朝,帝以穆為太師,贊拜不名;子孫雖在襁褓,悉拜儀同,一門執象笏者百餘人,貴盛無比。又以上柱國竇熾為太傅,幽州總管于翼為太尉。李穆上表乞骸骨,詔曰:「呂尚以期頤佐周,張蒼以華皓相漢,高才命世,不拘常禮。」仍以穆年耆,敕蠲朝集,有大事,就第詢訪。   美陽公蘇威,綽之子也,少有令名,周晉公護強以女妻之。威見護專權,恐禍及己,屏居山寺,以諷讀為娛。周高祖聞其賢,除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又除稍伯下大夫,皆辭疾不拜;宣帝就除開府儀同大將軍。隋主為丞相,高熲薦之,隋主召見,與語,大悅;居月餘,聞將受禪,遁歸田里。熲請追之,隋主曰:「此不欲預吾事耳,置之。」及受禪,徵拜太子少保,追封其父為邳公,以威襲爵。   丁丑,隋以晉王廣為幷州總管。三月,戊子,以上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為吳州總管,鎮廣陵;和州刺史河南韓擒虎為廬州總管,鎮廬江。隋主有并吞江南之志,問將帥於高熲,熲薦弼與擒虎,故置於南邊,使潛為經略。   戊戌,以太子少保蘇威兼納言、度支尚書。   初,蘇綽在西魏,以國用不足,制征稅法頗重,旣而歎曰:「今所為者,譬如張弓,非平世法也。後之君子,誰能弛之!」威聞其言,每以為己任。至是,奏減賦役,務從輕簡,隋主悉從之,漸見親重,與高熲參掌朝政。帝嘗怒一人,將殺之;威入閤進諫,帝不納,將自出斬之,威當帝前不去;帝避之而出,威又遮止。帝拂衣而入,良久,乃召威謝曰:「公能若是,吾無憂矣。」賜馬二匹,錢十餘萬,尋復兼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本官悉如故。   治書侍御史安定梁毗,以威兼領五職,安繁戀劇,無舉賢自代之心,抗表劾威。帝曰:「蘇威朝夕孜孜,志存遠大,何遽迫之!」因謂朝臣曰:「蘇威不值我,無以措其言;我不得蘇威,何以行其道。楊素才辯無雙,至於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之匹也。威若逢亂世,南山四皓,豈易屈哉!」威嘗言於帝曰:「臣先人每戒臣云:『唯讀孝經一卷,足以立身治國,何用多為!』」帝深然之。   高熲深避權勢,上表遜位,讓於蘇威,帝欲成其美,聽解僕射。數日,帝曰:「蘇威高蹈前朝,熲能推舉。吾聞進賢受上賞,寧可使之去官!」命熲復位。熲、威同心協贊,政刑大小,帝無不與之謀議,然後行之。故革命數年,天下稱平。   太子左庶子盧賁,以熲、威執政,心甚不平,時柱國劉昉亦被疏忌。賁因諷昉及上柱國元諧、李詢、華州刺史張賓等謀黜熲、威,五人相與輔政。又以晉王廣有寵於帝,私謂太子曰:「賁欲數謁殿下,恐為上所譴,願察區區之心。」謀泄,帝窮治其事,昉等委罪於賓、賁。公卿奏二人當死,帝以故舊,不忍誅,並除名為民。   庚子,隋詔前代品爵,悉依舊不降。   丁未,梁主遣其弟太宰巖入賀于隋。   夏,四月,辛巳,隋大赦。戊戌,悉放太常散樂為民,仍禁雜戲。   散騎常侍韋鼎、兼通直散騎常侍王瑳聘于周。辛丑,至長安,隋已受禪,隋主致之介國。   隋主召汾州刺史韋沖為兼散騎常侍。時發稽胡築長城,汾州胡千餘人,在塗亡叛。帝召沖問計,對曰:「夷狄之性,易為反覆,皆由牧宰不稱之所致。臣請以理綏靜,可不勞兵而定。」帝然之,命沖綏懷叛者,月餘皆至,並赴長城之役。沖,夐之子也。   五月,戊午,隋封邗公雄為廣平王,永康公弘為河間王。雄,高祖之族子也。   隋主潛害周靜帝而為之舉哀,葬于恭陵;以其族人洛為嗣。   六月,癸未,隋詔郊廟冕服必依禮經。其朝會之服、旗幟、犧牲皆尚赤,戎服以黃,常服通用雜色。秋,七月,乙卯,隋主始服黃,百僚畢賀。於是百官常服,同於庶人,皆著黃袍。隋主朝服亦如之,唯以十三環帶為異。   八月,壬午,隋廢東京官。   吐谷渾寇涼州,隋主遣行軍元帥樂安公元諧等步騎數萬擊之。諧擊破吐谷渾於豐利山,又敗其太子可博汗於青海,俘斬萬計。吐谷渾震駭,其王侯三十人各帥所部來降。吐谷渾可汗夸呂帥親兵遠遁。隋主以其高寧王移茲裒為河南王,使統降衆。以元諧為寧州刺史,留行軍總管賀婁子幹鎮涼州。   九月,庚午,將軍周羅睺攻隋故墅,拔之。蕭摩訶攻江北。   隋奉車都尉于宣敏奉使巴、蜀還,奏稱:「蜀土沃饒,人物殷阜,周德之衰,遂成戎首。宜樹建藩屏,封殖子孫。」隋主善之。辛未,以越王秀為益州總管,改封蜀王。宣敏,謹之孫也。   隋以上柱國長孫覽、元景山並為行軍元帥,發兵入寇;命尚書左僕射高熲節度諸軍。   初,周、齊所鑄錢凡四等,及民間私錢,名品甚衆,輕重不等。隋主患之,更鑄五銖錢,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每一千重四斤二兩。悉禁古錢及私錢。置樣於關;不如樣者,沒官銷毀之。自是錢幣始壹,民間便之。   隋鄭譯以上柱國歸第,賞賜豐厚。譯自以被疏,呼道士醮章祈福,為婢所告,以為巫蠱,譯又與母別居,為憲司所劾,由是除名。隋主下詔曰:「譯若留之於世,在人為不道之臣;戮之於朝,入地為不孝之鬼。有累幽顯,無所置之。宜賜以孝經,令其熟讀。」仍遣與母共居。   初,周法比於齊律,煩而不要,隋主命高熲、鄭譯及上柱國楊素、率更令裴政等更加脩定。政練習典故,達於從政,乃采魏、晉舊律,下至齊、梁,沿革重輕,取其折衷。時同脩者十餘人,凡有疑滯,皆取決於政。於是去前世梟、轘及鞭法,自非謀叛以上,無收族之罪。始制死刑二,絞、斬;流刑三,自二千里至三千里;徒刑五,自一年至三年;杖刑五,自六十至百;笞刑五,自十至五十。又制議、請、減、贖、官當之科以優士大夫。除前世訊囚酷法,考掠不得過二百;枷杖大小,咸有程式。民有枉屈,縣不為理者,聽以次經郡及州;若仍不為理,聽詣闕伸訴。   冬,十月,戊子,始行新律。詔曰:「夫絞以致斃,斬則殊形,除惡之體,於斯已極。梟首、轘身,義無所取,不益懲肅之理,徒表安忍之懷。鞭之為用,殘剝膚體,徹骨侵肌,酷均臠切。雖云往古之式,事乖仁者之刑。梟、轘及鞭,並令去之。貴帶礪之書,不當徒罰;廣軒冕之蔭,旁及諸親。流役六年,改為五載;刑徒五歲,變從三祀。其餘以輕代重,化死為生,條目甚多,備於簡策。雜格、嚴科,並宜除削。」自是法制遂定,後世多遵用之。   隋主嘗怒一郎,於殿前笞之。諫議大夫劉行本進曰:「此人素清,其過又小,願少寬之。」帝不顧。行本於是正當帝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若是,陛下安得不聽;若非,當致之於理。」因置笏於地而退。帝斂容謝之,遂原所笞者。行本,璠之兄子也。   獨孤皇后,家世貴盛而能謙恭,雅好讀書,言事多與隋主意合,帝甚寵憚之,宮中稱為「二聖」。帝每臨朝,后輒與帝方輦而進,至閤乃止。使宦官伺帝,政有所失,隨則匡諫。候帝退朝,同反燕寢。有司奏稱:「周禮百官之妻,命於王后,請依古制。」后曰:「婦人與政,或從此為漸,不可開其源也。」大都督崔長仁,后之中外兄弟也,犯法當斬,帝以后故,欲免其罪。后曰:「國家之事,焉可顧私!」長仁竟坐死。后性儉約,帝嘗合止利藥,須胡粉一兩。宮內不用,求之,竟不得。又欲賜柱國劉嵩妻織成衣領,宮內亦無之。   然帝懲周氏之失,不以權任假借外戚,后兄弟不過將軍、刺史。帝外家呂氏,濟南人,素微賤,齊亡以來,帝求訪,不知所在。及卽位,始求得舅子呂永吉,追贈外祖雙周為太尉,封齊郡公,以永吉襲爵。永吉從父道貴,性尤頑騃,言詞鄙陋,帝厚加供給,而不許接對朝士。拜上儀同三司,出為濟南太守;後郡廢,終于家。   壬辰,隋主如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梁彥光,有惠政,隋主下詔褒美,賜束帛及御傘,以厲天下之吏;久之,徙相州刺史。岐俗質厚,彥光以靜鎮之,奏課連為天下最。及居相,部如岐州法。鄴自齊亡,衣冠士人多遷入關,唯工商樂戶移實州郭,風俗險詖,好興謠訟,目彥光為「著帽餳」。帝聞之,免彥光官。歲餘,拜趙州刺史。彥光自請復為相州,帝許之。豪猾聞彥光再來,皆嗤之。彥光至,發擿姦伏,有若神明,豪猾潛竄,闔境大治。於是招致名儒,每鄉立學,親臨策試,褒勤黜怠。及舉秀才,祖道於郊,以財物資之。於是風化大變,吏民感悅,無復訟者。   時又有相州刺史陳留樊叔略,有異政,帝以璽書褒美,班示天下,徵拜司農。   新豐令房恭懿,政為三輔之最,帝賜以粟帛。雍州諸縣令朝謁,帝見恭懿,必呼至榻前,咨以治民之術。累遷德州司馬。帝謂諸州朝集使曰:「房恭懿志存體國,愛養我民,此乃上天宗廟之所祐。朕若置而不賞,上天宗廟必當責我。卿等宜師範之。」因擢為海州刺史。由是州縣吏多稱職,百姓富庶。   十一月,丁卯,隋遣兼散騎侍郎鄭撝來聘。   十二月,庚子,隋主還長安,復鄭譯官爵。   廣州刺史馬靖,得嶺表人心,兵甲精練,數有戰功。朝廷疑之,遣吏部侍郎蕭引觀靖舉措,諷令送質,外託收督賧物,引至番禺。靖卽遣子弟入質。   是歲,隋主詔境內之民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於是時俗從風而靡,民間佛書,多於六經數十百倍。   突厥佗鉢可汗病且卒,謂其子菴邏曰:「吾兄不立其子,委位於我。我死,汝曹當避大邏便。」及卒,國人將立大邏便。以其母賤,衆不服;菴邏實貴,突厥素重之。攝圖最後至,謂國人曰:「若立菴邏者,我當帥兄弟事之。若立大邏便,我必守境,利刃長矛以相待。」攝圖長,且雄勇,國人莫敢拒,竟立菴邏為嗣。大邏便不得立,心不服菴邏,每遣人詈辱之。菴邏不能制,因以國讓攝圖。國中相與議曰:「四可汗子,攝圖最賢。」共迎立之,號沙鉢略可汗,居都斤山。菴邏降居獨洛水,稱第二可汗。大邏便乃謂沙鉢略曰:「我與爾俱可汗子,各承父後。爾今極尊,我獨無位,何也?」沙鉢略患之,以為阿波可汗,還領所部。又沙鉢略從父玷厥,居西面,號達頭可汗。諸可汗各統部衆,分居四面。沙鉢略勇而得衆,北方皆畏附之。   隋主旣立,待突厥禮薄,突厥大怨。千金公主傷其宗祀覆滅,日夜言於沙鉢略,請為周室復讎。沙鉢略謂其臣曰:「我,周之親也。今隋公自立而不能制,復何面目見可賀敦乎!」乃與故齊營州刺史高寶寧合兵為寇。隋主患之,敕緣邊脩保障,峻長城,命上柱國武威陰壽鎮幽州,京兆尹虞慶則鎮幷州,屯兵數萬以備之。   初,奉車都尉長孫晟送千金公主入突厥,突厥可汗愛其善射,留之竟歲,命諸子弟貴人與之親友,冀得其射法。沙鉢略弟處羅侯,號突利設,尤得衆心,為沙鉢略所忌,密託心腹陰與晟盟。晟與之遊獵,因察山川形勢,部衆強弱,靡不知之。   及突厥入寇,晟上書曰:「今諸夏雖安,戎虜尚梗,興師致討,未是其時,棄於度外,又相侵擾,故宜密運籌策,有以攘之。玷厥之於攝圖,兵強而位下,外名相屬,內隙已彰;鼓動其情,必將自戰。又,處羅侯者,攝圖之弟,姦多勢弱,曲取衆心,國人愛之,因為攝圖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迹示彌縫,實懷疑懼。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間,頗畏攝圖,受其牽率,唯強是與,未有定心。今宜遠交而近攻,離強而合弱。通使玷厥,說合阿波,則攝圖迴兵,自防右地。又引處羅,遣連奚、霫,則攝圖分衆,還備左方。首尾猜嫌,腹心離阻,十數年後,乘釁討之,必可一舉而空其國矣。」帝省表,大悅,因召與語。晟復口陳形勢,手畫山川,寫其虛實,皆如指掌,帝深嗟異,皆納用之。遣太僕元暉出伊吾道,詣達頭,賜以狼頭纛。達頭使來,引居沙鉢略使上。以晟為車騎將軍,出黃龍道,齎幣賜奚、霫、契丹,遣為鄉導,得至處羅侯所,深布心腹,誘之內附。反間旣行,果相猜貳。   始興王叔陵,太子之次弟也,與太子異母,母曰彭貴人。叔陵為江州刺史,性苛刻狡險。新安王伯固,以善諧謔,有寵於上及太子;叔陵疾之,陰求其過失,欲中之以法。叔陵入為揚州刺史,事務多關涉省閣,執事承意順旨,卽諷上進用之;微致違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伯固憚之,乃諂求其意。叔陵好發古冢,伯固好射雉,常相從郊野,大相款狎,因密圖不軌。伯固為侍中,每得密語,必告叔陵。   宣帝太建十四年(壬寅,公元五八二年)   春,正月,己酉,上不豫,太子與始興王叔陵、長沙王叔堅並入侍疾。叔陵陰有異志,命典藥吏曰:「切藥刀甚鈍,可礪之!」甲寅,上殂。倉猝之際,叔陵命左右於外取劍。左右弗悟,取朝服木劍以進,叔陵怒。叔堅在側,聞之,疑有變,伺其所為。乙卯,小斂。太子哀哭俯伏。叔陵抽剉藥刀斫太子,中項,太子悶絕于地;母柳皇后走來救之,又斫后數下。乳媼吳氏自後掣其肘,太子乃得起;叔陵持太子衣,太子自奮得免。叔堅手搤叔陵,奪去其刀,仍牽就柱,以其褶袖縛之。時吳媼已扶太子避賊,叔堅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殺之命。叔陵多力,奮袖得脫,突走出雲龍門,馳車還東府,召左右斷青溪道,赦東城囚以充戰士,散金帛賞賜;又遣人往新林追所部兵;仍自被甲,著白布帽,登城西門招募百姓;又召諸王將帥,莫有至者,唯新安王伯固單馬赴之,助叔陵指揮。叔陵兵可千人,欲據城自守。   時衆軍並緣江防守,臺內空虛。叔堅白柳后,使太子舍人河內司馬申,以太子命召右衞將軍蕭摩訶入見受敕,帥馬步數百趣東府,屯城西門。叔陵惶恐,遣記室韋諒送其鼓吹與摩訶,謂曰:「事捷,必以公為台輔。」摩訶紿報之曰:「須王心膂節將自來,方敢從命。」步陵遣其所親戴溫、譚騏麟詣摩訶,摩訶執以送臺,斬其首,徇東城。   叔陵自知不濟,入內,沈其妃張氏及寵妾七人于井,帥步騎數百自小航渡,欲趣新林,乘舟奔隋。行至白楊路,為臺軍所邀。伯固見兵至,旋避入巷,叔陵馳騎拔刃追之,伯固復還,叔陵部下多棄甲潰去。摩訶馬容陳智深迎刺叔陵僵仆,陳仲華就斬其首,伯固為亂兵所殺,自寅至巳乃定。叔陵諸子並賜死,伯固諸子宥為庶人。韋諒及前衡陽內史彭暠、諮議參軍兼記室鄭信、典籤俞公喜並伏誅。暠,叔陵舅也。信、諒有寵於叔陵,常參謀議。諒,粲之子也。   丁巳,太子卽皇帝位,大赦。   辛酉,隋置河北道行臺於幷州,以晉王廣為尚書令;置西南道行臺於益州,以蜀王秀為尚書令。隋主懲周氏孤弱而亡,故使二子分涖方面。以二王年少,盛選貞良有才望者為之僚佐;以靈州刺史王韶為幷省右僕射,鴻臚卿趙郡李雄為兵部尚書,左武衞將軍朔方李徹總晉王府軍事,兵部尚書元巖為益州總管府長史。王韶、李雄、元巖俱有骨鯁名,李徹前朝舊將,故用之。   初,李雄家世以學業自通,雄獨習騎射。其兄子旦讓之曰:「非士大夫之素業也。」雄曰:「自古聖賢,文武不備而能成其功業者鮮矣。雄雖不敏,頗觀前志,但不守章句耳。旣文且武,兄何病焉!」及將如幷省,帝謂雄曰:「吾兒更事未多,以卿兼文武才,吾無北顧之憂矣!」   二王欲為奢侈非法,韶、巖輒不奉敎,或自鎖,或排閤切諫。二王甚憚之,每事諮而後行,不敢違法度。帝聞而賞之。   又以秦王俊為河南道行臺尚書令、洛州刺史,領關東兵。   癸亥,以長沙王叔堅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蕭摩訶為車騎將軍、南徐州刺史,封綏遠公,始興王家金帛累巨萬,悉以賜之。以司馬申為中書通事舍人。   乙丑,尊皇后為皇太后。時帝病創,臥承香殿,不能聽政。太后居柏梁殿,百司衆務,皆決於太后,帝創愈,乃歸政焉。   丁卯,封皇弟叔重為始興王,奉昭烈王祀。   隋元景山出漢口,遣上開府儀同三司鄧孝儒將卒四千攻甑山。鎮將軍陸綸以舟師救之,為孝儒所敗;溳口、甑山、沌陽守將皆棄城走。戊辰,遣使請和於隋,歸其胡墅。   己巳,立妃沈氏為皇后。辛未,立皇弟叔儼為尋陽王,叔慎為岳陽王,叔達為義陽王,叔熊為巴山王,叔虞為武昌王。   隋高熲奏,禮不伐喪;二月,己丑,隋主詔熲等班師。   三月,己巳,以尚書左僕射晉安王伯恭為湘州刺史,永陽王伯智為尚書僕射。   夏,四月,庚寅,隋大將軍韓僧壽破突厥於雞頭山,上柱國李充破突厥於河北山。   丙申,立皇子永康公胤為太子。胤,孫姬之子,沈后養以為子。   五月,己未,高寶寧引突厥寇隋平州,突厥悉發五可汗控弦之士四十萬入長城。   壬戌,隋任穆公于翼卒。   甲子,隋更命傳國璽曰「受命璽」。   六月,甲申,隋遣使來弔。   乙酉,隋上柱國李光敗突厥於馬邑。突厥又寇蘭州,涼州總管賀婁子幹敗之於可洛峐。   隋主嫌長安城制度狹小,又宮內多妖異。納言蘇威勸帝遷都,帝以初受命,難之;夜,與威及高熲共議。明旦,通直散騎庾季才奏曰:「臣仰觀乾象,俯察圖記,必有遷都之事。且漢營此城,將八百歲,水皆鹹鹵,不甚宜人。願陛下協天人之心,為遷徙之計。」帝愕然,謂熲、威曰:「是何神也!」太師李穆亦上表請遷都。帝省表曰:「天道聰明,已有徵應;太師人望,復抗此請;無不可矣。」丙申,詔高熲等創造新都於龍首山。以太子左庶子宇文愷有巧思,領營新都副監。愷,忻之弟也。   秋,七月,辛未,大赦。   九月,丙午,設無〈得,去彳〉大會於太極殿,捨身及乘輿御服。大赦。   丙午,以長沙王叔堅為司空,將軍、刺史如故。   冬,十月,癸酉,隋太子勇屯兵咸陽以備突厥。   十二月,丙子,隋命新都曰大興城。   乙酉,隋遣沁源公虞慶則屯弘化以備突厥。   行軍總管達奚長儒將兵二千,與突厥沙鉢略可汗遇於周槃,沙鉢略有衆十餘萬,軍中大懼。長儒神色慷慨,且戰且行,為虜所衝,散而復聚,四面抗拒。轉鬬三日,晝夜凡十四戰,五兵咸盡,士卒以拳毆之,手皆骨見,殺傷萬計。虜氣稍奪,於是解去。長儒身被五瘡,通中者二;其戰士死者什八九。詔以長儒為上柱國,餘勳回授一子。   時柱國馮昱屯乙弗泊,蘭州總管叱列長叉守臨洮,上柱國李崇屯幽州,皆為突厥所敗。於是突厥縱兵自木硤、石門兩道入寇,武威、天水、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畜咸盡。   沙鉢略更欲南入,達頭不從,引兵而去。長孫晟又說沙鉢略之子染干詐告沙鉢略曰:「鐵勒等反,欲襲其牙。」沙鉢略懼,迴兵出塞。   隋主旣立,待遇梁主,恩禮彌厚。是歲,納梁主女為晉王妃,又欲以其子瑒尚蘭陵公主。由是罷江陵總管,梁主始得專制其國。   長城公至德元年(癸卯、公元五八三年)   春,正月,庚子,隋將入新都,大赦。   壬寅,大赦,改元。   初,上病創,不能視事,政無大小,皆決於長沙王叔堅,權傾朝廷。叔堅頗驕縱,上由是忌之。都官尚書山陰孔範,中書舍人施文慶,皆惡叔堅而有寵於上,日夕求其短,搆之於上。上乃卽叔堅驃騎將軍本號,用三司之儀,出為江州刺史。以祠部尚書江總為吏部尚書。   癸卯,立皇子深為始安王。   二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癸酉,遣兼散騎常侍賀徹等聘于隋。   突厥寇隋北邊。   癸巳,葬孝宣皇帝于顯寧陵,廟號高宗。   右衞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司馬申旣掌機密,頗作威福,多所譖毀。能候人主顏色,有忤己者,必以微言譖之;附己者,因機進之。是以朝廷內外,皆從風而靡。   上欲用侍中、吏部尚書毛喜為僕射,申惡喜強直,言於上曰:「喜,臣之妻兄,高宗時稱陛下有酒德,請逐去宮臣,陛下寧忘之邪?」上乃止。   上創愈,置酒於後殿以自慶,引吏部尚書江總以下展樂賦詩。旣醉而命毛喜。于時山陵初畢,喜見之,不懌;欲諫,則上已醉。喜升階,陽為心疾,仆于階下,移出省中。上醒,謂江總曰:「我悔召毛喜,彼實無疾,但欲阻我歡宴,非我所為耳。」乃與司馬申謀曰:「此人負氣,吾欲乞鄱陽兄弟,聽其報讎,可乎?」對曰:「彼終不為官用,願如聖旨。」中書通事舍人北地傅縡爭之曰:「不然。若許報讎,欲置先皇何地?」上曰:「當乞一小郡,勿令見人事耳。」乃以喜為永嘉內史。   三月,丙辰,隋遷于新都。   初令民二十一成丁,減役者每歲十二番為二十日役,減調絹一匹為二丈。周末榷酒坊、鹽池、鹽井,至是皆罷之。   祕書監牛弘上表,以「典籍屢經喪亂,率多散逸。周氏聚書,僅盈萬卷。平齊所得,除其重雜,裁益五千。興集之期,屬膺聖世。為國之本,莫此為先。豈可使之流落私家,不歸王府!必須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則異典必臻,觀閣斯積。」隋主從之。丁巳,詔購求遺書於天下,每獻書一卷,賚縑一匹。   夏,四月,庚午,吐谷渾寇隋臨洮。洮州刺史皮子信出戰,敗死;汶州總管梁遠擊走之。又寇廓州,州兵擊走之。   壬申,隋以尚書右僕射趙煚兼內史令。   突厥數為隋寇。隋主下詔曰:「往者周、齊抗衡,分割諸夏,突厥之虜,俱通二國。周人東慮,恐齊好之深,齊氏西虞,懼周交之厚;謂虜意輕重,國遂安危,蓋並有大敵之憂,思減一邊之防也。朕以為厚斂兆庶,多惠豺狼,未嘗感恩,資而為賊。節之以禮,不為虛費,省傜薄賦,國用有餘。因入賊之物,加賜將士;息道路之民,務為耕織;清邊制勝,成策在心。凶醜愚闇,未知深旨,將大定之日,比戰國之時;乘昔世之驕,結今時之恨。近者盡其巢窟,俱犯北邊,蓋上天所忿,驅就齊斧。諸將今行,義兼含育,有降者納,有違者死,使其不敢南望,永服威刑。何用侍子之朝,寧勞渭橋之拜!」   於是命衞王爽等為行軍元帥,分八道出塞擊之。爽督總管李充等四將出朔州道,己卯,與沙鉢略可汗遇於白道。李充言於爽曰:「突厥狃於驟勝,必輕我而無備,以精兵襲之,可破也。」諸將多以為疑,唯長史李徹贊成之,遂與充帥精騎五千掩擊突厥,大破之。沙鉢略棄所服金甲,潛草中而遁。其軍中無食,粉骨為糧,加以疾疫,死者甚衆。   幽州總管陰壽帥步騎十萬出盧龍塞,擊高寶寧。寶寧求救於突厥,突厥方禦隋師,不能救。庚辰,寶寧棄城奔磧北,和龍諸縣悉平。壽設重賞以購寶寧,又遣人離其腹心;寶寧奔契丹,為其麾下所殺。   己丑,郢州城主張子譏遣使請降於隋,隋主以和好,不納。   辛卯,隋主遣兼散騎常侍薛舒、兼散騎常侍王劭來聘。劭,松年之子也。   癸巳,隋主大雩。   甲子,突厥遣使入見于隋。   隋改度支尚書為民部,都官尚書為刑部。命左僕射判吏、禮、兵三部事,右僕射判民、刑、工三部事。廢光祿、衞尉、鴻臚寺及都水臺。   五月,癸卯,隋行軍總管李晃破突厥於摩那度口。   乙巳,梁太子琮入朝于隋,賀遷都。   辛酉,隋主祀方澤。   隋秦州總管竇榮定帥九總管步騎三萬出涼州,與突厥阿波可汗相拒於高越原,阿波屢敗。榮定,熾之兄子也。   前上大將軍京兆史萬歲,坐事配敦煌為戍卒,詣榮定軍門,請自効,榮定素聞其名,見而大悅。壬戌,將戰,榮定遣人謂突厥曰:「士卒何罪而殺之!但當各遣一壯土決勝負耳。」突厥許諾,因遣一騎挑戰。榮定遣萬歲出應之,萬歲馳斬其首而還。突厥大驚,不敢復戰,遂請盟,引軍而去。   長孫晟時在榮定軍中為偏將,使謂阿波曰:「攝圖每來,戰皆大勝。阿波纔入,遽卽奔敗,此乃突厥之恥也。且攝圖之與阿波,兵勢本敵。今攝圖日勝,為衆所崇;阿波不利,為國生辱。攝圖必當以罪歸阿波,成其宿計,滅北牙矣。願自量度,能禦之乎?」阿波使至,晟又謂之曰:「今達頭與隋連和,而攝圖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連結達頭,相合為強,此萬全計也,豈若喪兵負罪,歸就攝圖,受其戮辱邪!」阿波然之,遣使隨晟入朝。   沙鉢略素忌阿波驍悍;自白道敗歸,又聞阿波貳於隋,因先歸,襲擊北牙,大破之,殺阿波之母。阿波還,無所歸,西奔達頭。達頭大怒,遣阿波帥兵而東,其部落歸之者將十萬騎,遂與沙鉢略相攻,屢破之,復得故地,兵勢益強。貪汗可汗素睦於阿波,沙鉢略奪其衆而廢之,貪汗亡奔達頭。沙鉢略從弟地勤察,別統部落,與沙鉢略有隙,復以衆叛歸阿波。連兵不已,各遣使詣長安請和求援。隋主皆不許。   六月,庚辰,隋行軍總管梁遠破吐谷渾於爾汗山。   突厥寇幽州,隋幽州總管廣宗壯公李崇帥步騎三千拒之。轉戰十餘日,師人多死,遂保砂城。突厥圍之,城荒頹,不可守禦。曉夕力戰,又無所食,每夜出掠虜營,得六畜以繼軍糧,突厥畏之,厚為其備,每夜中結陳以待之。崇軍苦飢,出輒遇敵,死亡略盡,及明,奔還城者尚百許人,然多傷重,不堪更戰。突厥意欲降之,遣使謂崇曰:「若來降者,封為特勒。」崇知不免,令其士卒曰:「崇喪師徒,罪當萬死。今日効命,以謝國家。汝俟吾死,且可降賊,便散走,努力還鄉。若見至尊,道崇此意。」乃挺刃突陳,復殺二人,突厥亂射,殺之。秋,七月,以豫州刺史代人周搖為幽州總管。命李崇子敏襲爵。   敏娶樂平公主之女娥英,詔假一品羽儀,禮如尚帝女。旣而將侍宴,公主謂敏曰:「我以四海與至尊,唯一壻,當為爾求柱國;若餘官,汝慎勿謝。」及進見,帝授以儀同及開府,皆不謝。帝曰:「公主有大功於我,我何得於其壻而惜官乎!今授汝柱國。」敏乃拜而蹈舞。   八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長沙王叔堅未之江州,復留為司空,實奪之權。   壬午,隋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出寧州道,內史監虞慶則出原州道,以擊突厥。   九月,癸丑,隋大赦。   冬,十月,甲戌,隋廢河南道行臺省,以秦王俊為秦州總管,隴右諸州盡隸焉。   丁酉,立皇弟叔平為湘東王,叔敖為臨賀王,叔宣為陽山王,叔穆為西陽王。   戊戌,侍中建昌侯徐陵卒。   癸丑,立皇弟叔儉為安南王,叔澄為南郡王,叔興為沅陵王,叔韶為岳山王,叔純為新興王。   十一月,遣散騎常侍周墳、通直散騎常侍袁彥聘于隋。帝聞隋主狀貌異人,使彥畫像而歸。帝見,大駭曰:「吾不欲見此人。」亟命屏之。   隋旣班律令,蘇威屢欲更易事條,內史令李德林曰:「修律令時,公何不言?今始頒行,且宜專守,自非大為民害,不可數更。」   河南道行臺兵部尚書楊尚希曰:「竊見當今郡縣,倍多於古。或地無百里,數縣並置;或戶不滿千,二郡分領。具僚已衆,資費日多;吏卒增培,租調歲減;民少官多,十羊九牧。今存要去閒,併小為大,國家則不虧粟帛,選舉則易得賢良。」蘇威亦請廢郡。帝從之。甲午,悉罷諸郡為州。   十二月,乙卯,隋遣兼散騎常侍曹令則、通直散騎常侍魏澹來聘。澹,收之族也。   丙辰,司空長沙王叔堅免。叔堅旣失恩,心不自安,乃為厭媚,醮日月以求福。或上書告其事,帝召叔堅,囚于西省,將殺之,令近侍宣敕數之。叔堅對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親媚耳。臣旣犯天憲,罪當萬死。臣死之日,必見叔陵,願宣明詔,責之於九泉之下。」帝乃赦之,免官而已。   隋以上柱國竇榮定為右武衞大將軍。榮定妻,隋主姊安成公主也。隋主欲以榮定為三公,辭曰:「衞、霍、梁、鄧,若少自貶損,不至覆宗。」帝乃止。   帝以李穆功大,詔曰:「法備小人,不防君子。太師申公,自今雖有罪,但非謀逆,縱有百死,終不推問。」   禮部尚書牛弘請立明堂,帝以時事草創,不許。   帝覽刑部奏,斷獄數猶至萬,以為律尚嚴密,故人多陷罪。又敕蘇威、牛弘等更定新律,除死罪八十一條,流罪一百五十四條,徒杖等千餘條,唯定留五百條,凡十二卷。自是刑網簡要,疏而不失。仍置律博士弟子員。   隋主以長安倉廩尚虛,是歲,詔西自蒲、陝,東至衞、汴,水次十三州,募丁運米。又於衞州置黎陽倉,陝州置常平倉,華州置廣通倉,轉相灌輸。漕關東及汾、晉之粟以給長安。   時刺史多任武將,類不稱職。治書侍御史柳彧上表曰:「昔漢光武與二十八將,披荊棘,定天下,及功成之後,無所任職。伏見詔書,以上柱國和千子為〈木巳〉州刺史。千子前任趙州,百姓歌之曰:『老禾不早殺,餘種穢良田。』千子,弓馬武用,是其所長;治民涖衆,非其所解。如謂優老尚年,自可厚賜金帛;若令刺舉,所損殊大。」帝善之。千子竟免。   彧見上勤於聽受,百僚奏請,多有煩碎,上疏諫曰:「臣聞上古聖帝,莫過唐、虞,不為叢脞,是謂欽明。舜任五臣,堯咨四岳,垂拱無為,天下以治。所謂勞於求賢,逸於任使。比見陛下留心治道,無憚疲勞,亦由羣官懼罪,不能自決,取判天旨,聞奏過多。乃至營造細小之事,出給輕微之物,一日之內,酬答百司。至乃日旰忘食,夜分未寢,動以文簿憂勞聖躬。伏願察臣至言,少減煩務,若經國大事,非臣下裁斷者,伏願詳決,自餘細務,責成所司;則聖體盡無疆之壽,臣下蒙覆育之賜。」上覽而嘉之,因曰:「柳彧直士,國之寶也!」   彧以近世風俗,每正月十五夜,然燈游戲,奏請禁之,曰:「竊見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戲朋遊,鳴鼓聒天,燎炬照地,竭貲破產,競此一時。盡室并孥,無問貴賤,男女混雜,緇素不分。穢行因此而成,盜賊由斯而起,因循弊風,會無先覺。無益於化,實損於民,請頒天下,並卽禁斷。」詔從之。    卷一七六 陳紀十 --------------------------------   起閼逢執徐(甲辰),盡著雍涒灘(戊申),凡五年。   長城公至德二年(甲辰,公元五八四年)   春,正月,甲子,日有食之。   己巳,隋主享太廟;辛未,祀南郊。   壬申,梁主入朝于隋,服通天冠、絳紗袍,北面受郊勞。及入見於大興殿,隋主服通天冠、絳紗袍,梁主服遠遊冠、朝服,君臣並拜。賜縑萬匹,珍玩稱是。   隋前華州刺史張賓、儀同三司劉暉等造甲子元曆成,奏之。壬辰,詔頒新曆。   癸巳,大赦。   二月,乙巳,隋主餞梁主於灞上。   突厥蘇尼部男女萬餘口降隋。   庚戌,隋主如隴州。   突厥達頭可汗請降於隋。   夏,四月,庚子,隋以吏部尚書虞慶則為右僕射。   隋上大將軍賀婁子幹發五州兵擊吐谷渾,殺男女萬餘口,二旬而還。   帝以隴西頻被寇掠,而俗不設村塢,命子幹勒民為堡,仍營田積穀。子幹上書曰:「隴右、河西,土曠民稀,邊境未寧,不可廣佃。比見屯田之所,獲少費多,虛役人功,卒逢踐暴;屯田疏遠者請皆廢省。但隴右之人以畜牧為事,若更屯聚,彌不自安。但使鎮戍連接,烽堠相望,民雖散居,必謂無慮。」帝從之。   以子幹曉習邊事,丁巳,以為榆關總管。   五月,以吏部尚書江總為僕射。   隋主以渭水多沙,深淺不常,漕者苦之,六月,壬子,詔太子左庶子宇文愷帥水工鑿渠,引渭水,自大興城東至潼關三百餘里,名曰廣通渠。漕運通利,關內賴之。   秋,七月,丙寅,遣兼散騎常侍謝泉等聘于隋。   八月,壬寅,隋鄧恭公竇熾卒。   乙卯,將軍夏侯苗請降于隋,隋主以通和,不納。   九月,甲戌,隋主以關中饑,行如洛陽。   隋主不喜詞華,詔天下公私文翰並宜實錄。泗州刺史司馬幼之,文表華艷,付所司治罪。治書侍御史趙郡李諤亦以當時屬文,體尚輕薄,上書曰:「魏之三祖,崇尚文詞,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蟲之小藝。下之從上,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弊彌甚: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茲擢士。祿利之路旣開,愛尚之情愈篤。於是閭里童昏,貴遊總丱,未窺六甲,先製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說,不復關心,何嘗入耳。以傲誕為清虛,以緣情為勳績,指儒素為古拙,用詞賦為君子。故文筆日繁,其政日亂,良由棄大聖之軌模,搆無用以為用也。今朝廷雖有是詔,如聞外州遠縣,仍踵弊風:躬仁孝之行者,擯落私門,不加收齒;工輕薄之藝者,選充吏職,舉送天朝。蓋由刺史、縣令未遵風敎。請普加采察,送臺推劾。」又上言:「士大夫矜伐干進,無復廉恥,乞明加罪黜,以懲風軌。」詔以諤前後所奏頒示四方。   突厥沙鉢略可汗數為隋所敗,乃請和親。千金公主自請改姓楊氏,為隋主女。隋主遣開府儀同三司徐平和使於沙鉢略,更封千金公主為大義公主。晉王廣請因釁乘之,隋主不許。   沙鉢略遣使致書曰:「從天生大突厥天下賢聖天子伊利居盧設莫何沙鉢略可汗致書大隋皇帝:皇帝,婦父,乃是翁比。此為女夫,乃是兒例。兩境雖殊,情義如一。自今子子孫孫,乃至萬世,親好不絕。上天為證,終不違負!此國羊馬,皆皇帝之畜。彼之繒綵,皆此國之物。」   帝復書曰:「大隋天子貽書大突厥沙鉢略可汗:得書,知大有善意。旣為沙鉢略婦翁,今日視沙鉢略與兒子不異。時遣大臣往彼省女,復省沙鉢略也。」於是遣尚書右僕射虞慶則使於沙鉢略,車騎將軍長孫晟副之。   沙鉢略陳兵列其珍寶,坐見慶則,稱病不能起,且曰:「我諸父以來,不向人拜。」慶則責而諭之。千金公主私謂慶則曰:「可汗豺狼性;過與爭,將齧人。」長孫晟謂沙鉢略曰:「突厥與隋俱大國天子,可汗不起,安敢違意!但可賀敦為帝女,則可汗是大隋女壻,柰何不敬婦翁!」沙鉢略笑謂其達官曰:「須拜婦翁!」乃起拜頓顙,跪受璽書,以戴於首,旣而大慙,與羣下相聚慟哭。慶則又遣稱臣,沙鉢略謂左右曰:「何謂臣?」左右曰:「隋言臣,猶此云奴耳。」沙鉢略曰:「得為大隋天子奴,虞僕射之力也。」贈慶則馬千匹,并以從妹妻之。   冬,十一月,壬戌,隋主遣兼散騎常侍薛道衡等來聘,戒道衡「當識朕意,勿以言辭相折。」   是歲,上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各高數十丈,連延數十間,其牕、牖、壁帶、縣楣、欄、檻皆以沈、檀為之,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牀、寶帳,其服玩瑰麗,近古所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其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雜植奇花異卉。   上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並複道交相往來。又有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脩容,並有寵,迭游其上。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捨等為女學士。僕射江總雖為宰輔,不親政務,日與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等文士十餘人,侍上遊宴後庭,無復尊卑之序,謂之「狎客」。上每飲酒,使諸妃、嬪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采其尤艷麗者,被以新聲,選宮女千餘人習而歌之,分部迭進。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略皆美諸妃嬪之容色。君臣酣歌,自夕達旦,以此為常。   張貴妃名麗華,本兵家女,為龔貴嬪侍兒,上見而悅之,得幸,生太子深。貴妃髮長七尺,其光可鑑,性敏慧,有神彩,進止詳華,每瞻視眄睞,光采溢目,照映左右。善候人主顏色,引薦諸宮女;後宮咸德之,競言其善。又有厭魅之術,常置淫祀於宮中,聚女巫鼓舞。上怠於政事,百司啟奏,並因宦者蔡脫兒、李善度進請;上倚隱囊,置張貴妃於膝上,共決之。李、蔡所不能記者,貴妃並為條疏,無所遺脫。因參訪外事,人間有一言一事,貴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寵異,冠絕後庭。宦官近習,內外連結,援引宗戚,縱橫不法,賣官鬻獄,貨賂公行;賞罰之命,不出于外。大臣有不從者,因而譖之。於是孔、張之權熏灼四方,大臣執政皆從風諂附。   孔範與孔貴嬪結為兄妹;上惡聞過失,每有惡事,孔範必曲為文飾,稱揚贊美,由是寵遇優渥,言聽計從。羣臣有諫者,輒以罪斥之。中書舍人施文慶,頗涉書史,嘗事上於東宮,聰敏強記,明閑吏職,心算口占,應時條理,由是大被親幸。又薦所善吳興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云有吏能,上皆擢用之;以客卿為中書舍人。客卿有口辯,頗知朝廷典故,兼掌金帛局。舊制:軍人、士人並無關市之稅。上盛脩宮室,窮極耳目,府庫空虛,有所興造,恆苦不給。客卿奏請不問士庶並責關市之征,而又增重其舊。於是以陽惠朗為太市令,暨慧景為尚書金、倉都令史,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領,纖毫不差;然皆不達大體,督責苛碎,聚斂無厭,士民嗟怨。客卿總督之,每歲所入,過於常格數十倍。上大悅,益以施文慶為知人,尤見親重,小大衆事,無不委任;轉相汲引,珥貂蟬者五十人。   孔範自謂文武才能,舉朝莫及,從容白上曰:「外間諸將,起自行伍,匹夫敵耳。深見遠慮,豈其所知!」上以問施文慶,文慶畏範,亦以為然;司馬申復贊之。自是將帥微有過失,卽奪其兵,分配文吏;奪任忠部曲以配範及蔡徵。由是文武解體,以至覆滅。   長城公至德三年(乙巳,公元五八五年)   春,正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隋主命禮部尚書牛弘脩五禮,勒成百卷;戊辰,詔行新禮。   三月,戊午,隋以尚書左僕射高熲為左領軍大將軍。   豐州刺史章大寶,昭達之子也,在州貪縱,朝廷以太僕卿李暈代之。暈將至,辛酉,大寶襲殺暈,舉兵反。   隋大司徒郢公王誼與隋主有舊,其子尚帝女蘭陵公主。帝待之恩禮稍薄,誼頗怨望。或告誼自言名應圖讖,相表當王;公卿奏誼大逆不道。壬寅,賜誼死。   戊申,隋主還長安。   章大寶遣其將楊通攻建安,不克。臺軍將至,大寶衆潰,逃入山,為追兵所擒,夷三族。   隋度支尚書長孫平奏「令民間每秋家出粟麥一石以下,貧富為差,儲之當社,委社司檢校,以備凶年,名曰義倉」,隋主從之。五月,甲申,初詔郡、縣置義倉。時民間多妄稱老、小以免賦役,山東承北齊之弊政,戶口租調,姦偽尤多。隋主命州縣大索貌閱,戶口不實者,里正、黨長遠配;大功以下,皆令析籍,以防容隱。於是計帳得新附一百六十四萬餘口。高熲請為輸籍法,徧下諸州,帝從之,自是姦無所容矣。   諸州調物,每歲河南自潼關,河北自蒲坂,輸長安者相屬於路,晝夜不絕者數月。   梁主殂,諡曰孝明皇帝,廟號世宗。世宗孝慈儉約,境內安之。太子琮嗣位。   初,突厥阿波可汗旣與沙鉢略有隙,阿波浸強,東距都斤,西越金山,龜茲、鐵勒、伊吾及西域諸胡悉附之,號西突厥。隋主亦遣上大將軍元契使于阿波以撫之。   秋,七月,庚申,遣散騎常侍王話等聘于隋。   突厥沙鉢略旣為達頭所困,又畏契丹,遣使告急於隋,請將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隋主許之,命晉王廣以兵援之,給以衣食,賜之車服鼓吹。沙鉢略因西擊阿波,破之。而阿拔國乘虛掠其妻子;官軍為擊阿拔,敗之,所獲悉與沙鉢略。   沙鉢略大喜,乃立約,以磧為界,因上表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豈敢阻兵恃險,偷竊名號!今感慕淳風,歸心有道,屈膝稽顙,永為藩附。」遣其子庫合真入朝。   八月,丙戌,庫合真至長安。隋主下詔曰:「沙鉢略往雖與和,猶是二國;今作君臣,便成一體。」因命肅告郊廟,普頒遠近;凡賜沙鉢略詔,不稱其名。宴庫合真於內殿,引見皇后,賞勞甚厚。沙鉢略大悅,自是歲時貢獻不絕。   九月,將軍湛文徹侵隋和州,隋儀同三司費寶首擊擒之。   丙子,隋使李若等來聘。   冬,十月,壬辰,隋以上柱國楊素為信州總管。   初,北地傅縡以庶子事上於東宮,及卽位,遷祕書監、右衞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負才使氣,人多怨之。施文慶、沈客卿共譖縡受高麗使金,上收縡下獄。   縡於獄中上書曰:「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愛下民,省嗜欲,遠諂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澤被區宇,慶流子孫。陛下頃來酒色過度,不虔郊廟大神,專媚淫昏之鬼,小人在側,宦豎弄權,惡忠直若仇讎,視生民如草芥。後宮曳綺繡,廐馬餘菽粟,百姓流離,殭尸蔽野,貨賄公行,帑藏損耗。神怒民怨,衆叛親離,臣恐東南王氣自斯而盡。」   書奏,上大怒。頃之,意稍解,遣使謂縡曰:「我欲赦卿,卿能改過不?」對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則臣心可改。」上益怒,令宦者李善慶窮治其事,遂賜死獄中。   上每當郊祀,常稱疾不行,故縡言及之。   是歲,梁大將軍戚昕以舟師襲公安,不克而還。   隋主徵梁主叔父太尉吳王岑入朝,拜大將軍,封懷義公,因留不遣;復置江陵總管以監之。   梁大將軍許世武密以城召荊州刺史宜黃侯慧紀;謀泄,梁主殺之。慧紀,高祖之從孫也。   隋主使司農少卿崔仲方發丁三萬,於朔方、靈武築長城,東距河,西至綏州,綿歷七百里,以遏胡寇。   長城公至德四年(丙午,公元五八六年)   春,正月,梁改元廣運。   甲子,党項羌請降於隋。   庚午,隋頒曆於突厥。   二月,隋始令刺史上佐每歲暮更入朝,上考課。   丁亥,隋復令崔仲方發丁十五萬,於朔方以東,緣邊險要,築數十城。   丙申,立皇弟叔謨為巴東王,叔顯為臨江王,叔坦為新會王,叔隆為新寧王。   庚子,隋大赦。   三月,己未,洛陽男子高德上書,請隋主為太上皇,傳位皇太子。帝曰:「朕承天命,撫育蒼生,日旰孜孜,猶恐不逮。豈效近代帝王,傳位於子,自求逸樂者哉!」   夏,四月,己亥,遣周磻等聘于隋。   五月,丁巳,立皇子莊為會稽王。   秋,八月,隋遣散騎常侍裴豪等來聘。   戊申,隋申明公李穆卒,葬以殊禮。   閏月,丁卯,隋太子勇鎮洛陽。   隋上柱國郕公梁士彥討尉遲迥,所當必破,代迥為相州刺史。隋主忌之,召還長安。上柱國〈木巳〉公宇文忻與隋主少相厚,善用兵,有威名。隋主亦忌之,以譴去官。以柱國舒公劉昉皆被疏遠,閒居無事,頗懷怨望,數相往來,陰謀不軌。   忻欲使士彥於蒲州起兵,己為內應,士彥之甥裴通預其謀而告之。帝隱其事,以士彥為晉州刺史,欲觀其意;士彥忻然,謂昉等曰:「天也!」又請儀同三司薛摩兒為長史,帝亦許之。後與公卿朝謁,帝令左右執士彥、忻、昉等於行間,詰之,初猶不伏;捕薛摩兒適至,命之庭對,摩兒具論始末,士彥失色,顧謂摩兒曰:「汝殺我!」丙子,士彥、忻、昉皆伏誅,叔姪、兄弟免死除名。   九月,辛巳,隋主素服臨射殿,命百官射三家資物以為誡。   冬,十月,己酉,隋以兵部尚書楊尚希為禮部尚書。隋主每旦臨朝,日昃不倦,尚希諫曰:「周文王以憂勤損壽,武王以安樂延年。願陛下舉大綱,責成宰輔。繁碎之務,非人主所宜親也。」帝善之而不能從。   癸丑,隋置山南道行臺於襄州;以秦王俊為尚書令。俊妃崔氏生男,隋主喜,頒賜羣官。   直祕書內省博陵李文博,家素貧,人往賀之,文博曰:「賞罰之設,功過所存。今王妃生男,於羣官何事,乃妄受賞也!」聞者愧之。   癸亥,以尚書僕射江總為尚書令,吏部尚書謝伷為僕射。   十一月,己卯,大赦。   吐谷渾可汗夸呂在位百年,屢因喜怒廢殺太子。後太子懼,謀執夸呂而降;請兵於隋邊吏,秦州總管河間王弘請以兵應之,隋主不許。   太子謀洩,為夸呂所殺,復立其少子嵬王訶為太子。疊州刺史杜粲請因其釁而討之,隋主又不許。   是歲,嵬王訶復懼誅,謀帥部落萬五千戶降隋,遣使詣闕,請兵迎之。隋主曰:「渾賊風俗,特異人倫,父旣不慈,子復不孝。朕以德訓人,何有成其惡逆乎!」乃謂使者曰:「父有過失,子當諫爭,豈可潛謀非法,受不孝之名!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為善事,卽稱朕心。嵬王旣欲歸朕,唯敎嵬王為臣子之法,不可遠遣兵馬,助為惡事!」嵬王訶乃止。   長城公禎明元年(丁未,公元五八七年)   春,正月,戊寅,大赦,改元。   癸巳,隋主享太廟。   乙未,隋制諸州歲貢士三人。   二月,丁巳,隋主朝日于東郊。   遣兼散騎常侍王亨等聘于隋。   隋發丁男十萬餘人修長城,二旬而罷。夏,四月,於揚州開山陽瀆以通運。   突厥沙鉢略可汗遣其子入貢于隋,因請獵於恒、代之間,隋主許之,仍遣人賜以酒食。沙鉢略帥部落再拜受賜。   沙鉢略尋卒,隋為之廢朝三日,遣太常弔祭。   初,沙鉢略以其子雍虞閭懦弱,遺令立其弟葉護處羅侯。雍虞閭遣使迎處羅侯,將立之,處羅侯曰:「我突厥自木杆可汗以來,多以弟代兄,以庶奪嫡,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汝當嗣位,我不憚拜汝!」雍虞閭曰:「叔與我父,共根連體。我,枝葉也,豈可使根本反從枝葉,叔父屈於卑幼乎!且亡父之命,何可廢也!願叔勿疑!」遣使相讓者五六,處羅侯竟立,是為莫何可汗。以雍虞閭為葉護。遣使上表言狀。   隋使車騎將軍長孫晟持節拜之,賜以鼓吹、幡旗。莫何勇而有謀,以隋所賜旗鼓西擊阿波;阿波之衆以為得隋兵助之,多望風降附。遂生擒阿波,上書請其死生之命。   隋主下其議,樂安公元諧請就彼梟首;武陽公李充請生取入朝,顯戮以示百姓。隋主謂長孫晟:「於卿何如?」晟對曰:「若突厥背誕,須齊之以刑。今其昆弟自相夷滅,阿波之惡非負國家。因其困窮,取而為戮,恐非招遠之道。不如兩存之。」左僕射高熲曰:「骨肉相殘,敎之蠹也,宜存養以示寬大。」隋主從之。   甲戌,隋遣兼散騎常侍楊同等來聘。   五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己丑,隋衞昭王爽卒。   八月,隋主徵梁主入朝。梁主帥其羣臣二百餘人發江陵;庚申,至長安。   隋主以梁主在外,遣武鄉公崔弘度將兵戍江陵。軍至都州,梁主叔父太傅安平王巖、弟荊州刺史義興王瓛等恐弘度襲之,乙丑,遣其都官尚書沈君公詣荊州刺史宜黃侯慧紀請降。九月,庚寅,慧紀引兵至江陵城下。辛卯,巖等驅文、武、男、女十萬口來奔。   隋主聞之,廢梁國;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安集遺民;梁中宗、世宗各給守冢十戶;拜梁主琮上柱國,賜爵莒公。   甲午,大赦。   冬,十月,隋主如同州;癸亥,如蒲州。   十一月,丙子,以蕭巖為開府儀同三司、東揚州刺史,蕭讞為吳州刺史。   丁亥,以豫章王叔英兼司徒。   甲午,隋主如馮翊,親祠故社;戊戌,還長安。   是行也,內史令李德林以疾不從,隋主自同州敕書追之,與議伐陳之計。及還,帝馬上舉鞭南指曰:「待平陳之日,以七寶裝嚴公,使自山以東無及公者。」   初,隋主受禪以來,與陳鄰好甚篤,每獲陳諜,皆給衣馬禮遣之,而高宗猶不禁侵掠。故太建之末,隋師入寇;會高宗殂,隋主卽命班師,遣使赴弔,書稱姓名頓首。帝答之益驕,書末云:「想彼統內如宜,此宇宙清泰。」隋主不悅,以示朝臣。上柱國楊素以為主辱臣死,再拜請罪。   隋主問取陳之策於高熲,對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水田早熟。量彼收穫之際,微徵士馬,聲言掩襲,彼必屯兵守禦,足得廢其農時。彼旣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彼以為常;後更集兵,彼必不信。猶豫之頃,我乃濟師;登陸而戰,兵氣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儲積皆非地窖。若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彼脩立,復更燒之,不出數年,自可財力俱盡。」隋主用其策,陳人始困。   於是楊素、賀若弼及光州刺史高勱、虢州刺史崔仲方等爭獻平江南之策。仲方上書曰:「今唯須武昌以下,蘄、和、滁、方、吳、海等州,更帖精兵,密營度計;益、信、襄、荊、基、郢等州,速造舟楫,多張形勢,為水戰之具。蜀、漢二江是其上流,水路衝要,必爭之所。賊雖於流頭、荊門、延洲、公安、巴陵、隱磯、夏首、蘄口、湓城置船,然終聚漢口、峽口,以水戰大決。若賊必以上流有軍,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諸將卽須擇便橫渡;如擁衆自衞,上江諸軍鼓行以前。彼雖恃九江、五湖之險,非德無以為固;徒有三吳、百越之兵,非恩不能自立矣。」隋主以仲方為基州刺史。   及受蕭巖等降,隋主益忿,謂高熲曰:「我為民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命大作戰船。人請密之,隋主曰:「吾將顯行天誅,何密之有!」使投其柿於江,曰:「若彼懼而能改,吾復何求!」   楊素在永安,造大艦,名曰「五牙」。上起樓五層,高百餘尺;左右前後置六拍竿,並高五十尺,容戰士八百人;次曰「黃龍」,置兵百人。自餘平乘、舴艋各有等差。   晉州刺史皇甫續將之官,稽首言陳有三可滅。帝問其狀,曰:「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無道,二也;納叛臣蕭巖,於我有詞,三也。陛下若命將出師,臣願展絲髮之效!」隋主勞而遣之。   時江南妖異特衆,臨平湖草久塞,忽然自開。帝惡之,乃自賣於佛寺為奴以厭之。又於建康造大皇寺,起七級浮圖;未畢,火從中起而焚之。   吳興章華,好學,善屬文,朝臣以華素無伐閱,競排詆之,除大市令。華鬱鬱不得志,上書極諫,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誅逆虜,世祖東定吳會,西破王琳,高宗克復淮南,辟地千里,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卽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之可畏;溺於嬖寵,惑於酒色;祠七廟而不出,拜三妃而臨軒;老臣宿將棄之草莽,諂佞讒邪升之朝廷。今疆埸日蹙,隋軍壓境,陛下如不改絃易張,臣見麋鹿復遊於姑蘇矣!」帝大怒,卽日斬之。   長城公禎明二年(戊申,公元五八八年)   春,正月,辛巳,立皇子恮為東陽王,恬為錢塘王。   遣散騎常侍袁雅等聘于隋;又遣騎常侍九江周羅睺將兵屯峽口,侵隋峽州。   三月,甲戌,隋遣兼散騎常侍程尚賢等來聘。   戊寅,隋主下詔曰:「陳叔寶據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欲,劫奪閭閻,資產俱竭,驅逼內外,勞役弗已;窮奢極侈,俾晝作夜;斬直言之客,滅無罪之家;欺天造惡,祭鬼求恩;盛粉黛而執干戈,曳羅綺而呼警蹕;自古昏亂,罕或能比。君子潛逃,小人得志。天災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鉗口,道路以目。重以背德違言,搖蕩疆埸;晝伏夜遊,鼠竊狗盜。天之所覆,無非朕臣,每關聽覽,有懷傷惻。可出師授律,應機誅殄;在斯一舉,永清吳越。」又送璽書暴帝二十惡;仍散寫詔書三十萬紙,遍諭江外。   太子胤,性聰敏,好文學,然頗有過失;詹事袁憲切諫,不聽。時沈后無寵,而近侍左右數於東宮往來,太子亦數使人至后所,帝疑其怨望,甚惡之。張、孔二貴妃日夜構成后及太子之短,孔範之徒又於外助之。帝欲立張貴妃子始安王深為嗣,嘗從容言之。吏部尚書蔡徵順旨稱贊,袁憲厲色折之曰:「皇太子國家儲副,億兆宅心,卿是何人,輕言廢立!」帝卒從徵議。夏,五月,庚子,廢太子胤為吳興王,立揚州刺史始安王深為太子。徵,景歷之子也。深亦聰惠,有志操,容止儼然,雖左右近侍未嘗見其喜慍。帝聞袁憲嘗諫胤,卽日用憲為尚書僕射。   帝遇沈后素薄,張貴妃專後宮之政,后澹然,未嘗有所忌怨,身居儉約,衣服無錦繡之飾,唯尋閱經史及釋典為事,數上書諫爭。帝欲廢之而立張貴妃,會國亡,不果。   冬,十月,己亥,立皇子蕃為吳郡王。   己未,隋置淮南行省於壽春,以晉王廣為尚書令。   帝遣兼散騎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騎常侍許善心聘于隋,隋人留於客館。琬等屢請還,不聽。   甲子,隋以出師,有事於太廟,命晉王廣、秦王俊、清河公楊素皆為行軍元帥。廣出六合,俊出襄陽,素出永安,荊州刺史劉仁恩出江陵,蘄州刺史王世積出蘄春,廬州總管韓擒虎出廬江,吳州總管賀若弼出廣陵,青州總管弘農燕榮出東海,凡總管九十,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節度。東接滄海,西拒巴、蜀,旌旗舟楫,橫亙數千里。以左僕射高熲為晉王元帥長史,右僕射王韶為司馬,軍中事皆取決焉;區處支度,無所凝滯。   十一月,丁卯,隋主親餞將士;乙亥,至定城,陳師誓衆。   丙子,立皇弟叔榮為新昌王,叔匡為太原王。   隋主如河東;十二月,庚子,還長安。   突厥莫何可汗西擊鄰國,中流矢而卒。國人立雍虞閭,號頡伽施多那都藍可汗。   隋軍臨江,高熲謂行臺吏部郎中薛道衡曰:「今茲大舉,江東必可克乎?」道衡曰:「克之。嘗聞郭璞有言:『江東分王三百年,復與中國合。』今此數將周,一也。主上恭儉勤勞,叔寶荒淫驕侈,二也。國之安危在所委任,彼以江總為相,唯事詩酒,拔小人施文慶,委以政事,蕭摩訶、任蠻奴為大將,皆一夫之用耳,三也。我有道而大,彼無德而小,量其甲士不過十萬,西自巫峽,東至滄海,分之則勢懸而力弱,聚之則守此而失彼,四也。席卷之勢,事在不疑。」熲欣然曰:「得君言成敗之理,令人豁然。本以才學相期,不意籌略乃爾。」   秦王俊督諸軍屯漢口,為上流節度。詔以散騎常侍周羅睺都督巴峽緣江諸軍事以拒之。   楊素引舟師下三峽,軍至流頭灘。將軍戚昕以青龍百餘艘守狼尾灘,地勢險峭,隋人患之。素曰:「勝負大計,在此一舉。若晝日下船,彼見我虛實,灘流迅激,制不由人,則吾失其便;不如以夜掩之。」素親帥黃龍數千艘,銜枚而下,遣開府儀同三司王長襲引步卒自南岸擊昕別柵,大將軍劉仁恩帥甲騎自北岸趣白沙,遲明而至,擊之;昕敗走,悉俘其衆,勞而遣之,秋毫不犯。   素帥水軍東下,舟艫被江,旌甲曜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人望之,皆懼,曰:「清河公卽江神也!」   江濱鎮戍聞隋軍將至,相繼奏聞;施文慶、沈客卿並抑而不言。   初,上以蕭巖、蕭瓛,梁之宗室,擁衆來奔,心忌之,故遠散其衆,以巖為東揚州刺史,瓛為吳州刺史;使領軍任忠出守吳興郡,以襟帶二州。使南平王嶷鎮江州,永嘉王彥鎮南徐州。尋召二王赴明年元會,命緣江諸防船艦悉從二王還都,為威勢以示梁人之來者。由是江中無一鬬船,上流諸州兵皆阻楊素軍,不得至。   湘州刺史晉熙王叔文,在職旣久,大得人和,上以其據有上流,陰忌之;自度素與羣臣少恩,恐不為用,無可任者,乃擢施文慶為都督、湘州刺史,配以精兵二千,欲令西上;仍徵叔文還朝。文慶深喜其事,然懼出外之後,執事者持己短長,因進其黨沈客卿以自代。   未發間,二人共掌機密。護軍將軍樊毅言於僕射袁憲曰:「京口、采石俱是要地,各須銳兵五千,并出金翅二百,緣江上下,以為防備。」憲及驃騎將軍蕭摩訶皆為以然,乃與文武羣臣共議,請如毅策。施文慶恐無兵從己,廢其述職,而客卿又利文慶之任,己得專權,俱言於朝:「必有論議,不假面陳;但作文啟,卽為通奏。」憲等以為然,二人齎啟入,白帝曰:「此是常事,邊城將帥足以當之。若出人船,必恐驚擾。」   及隋軍臨江,間諜驟至,憲等殷勤奏請,至于再三。文慶曰:「元會將逼,南郊之日,太子多從;今若出兵,事便廢闕。」帝曰:「今且出兵,若北邊無事,因以水軍從郊,何為不可!」又曰:「如此則聲聞鄰境,便謂國弱。」後又以貨動江總,總內為之遊說。帝重違其意,而迫羣官之請,乃令付外詳議。總又抑憲等,由是議久不決。   帝從容謂侍臣曰:「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摧敗。彼何為者邪!」都官尚書孔範曰:「長江天塹,古以為限隔南北,今日虜軍豈能飛渡邪!邊將欲作功勞,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虜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或妄言北軍馬死,範曰:「此是我馬,何為而死!」帝笑以為然,故不為深備,奏伎、縱酒、賦詩不輟。   是歲,吐谷渾裨王拓跋木彌請以千餘家降隋。隋主曰:「普天之下,皆是朕臣,朕之撫育,俱存仁孝。渾賊惛狂,妻子懷怖,並思歸化,自救危亡。然叛夫背父,不可收納。又其本意正自避死,今若違拒,又復不仁。若更有音信,但宜慰撫,任其自拔,不須出兵應接。其妹夫及甥欲來,亦任其意,不勞勸誘也。」   河南王移茲裒卒,隋主令其弟樹歸襲統其衆。    卷一七七 隋紀一 --------------------------------   起屠維作噩(己酉),盡重光大淵獻(辛亥),凡三年。   高祖文皇帝開皇九年(己酉,公元五八九年)   春,正月,乙丑朔,陳主朝會羣臣,大霧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陳主昏睡,至晡時乃寤。   是日,賀若弼自廣陵引兵濟江。先是弼以老馬多買陳船而匿之,買弊船五六十艘,置於瀆內。陳人覘之,以為內國無船。弼又請緣江防人每交代之際,必集廣陵,於是大列旗幟,營幕被野,陳人以為隋兵大至,急發兵為備,旣知防人交代,其衆復散;後以為常,不復設備。又使兵緣江時獵,人馬喧譟。故弼之濟江,陳人不覺。韓擒虎將五百人自橫江宵濟采石,守者皆醉,遂克之。晉王廣帥大軍屯六合鎮桃葉山。   丙寅,采石戍主徐子建馳啟告變;丁卯,召公卿入議軍旅。戊辰,陳主下詔曰:「犬羊陵縱,侵竊郊畿,蜂蠆有毒,宜時掃定。朕當親御六師,廓清八表,內外並可戒嚴。」以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魯廣達並為都督,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並為大監軍,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帥舟師出白下,散騎常侍皋文奏將兵鎮南豫州。重立賞格,僧、尼、道士,盡令執役。   庚午,賀若弼攻拔京口,執南徐州刺史黃恪。弼軍令嚴肅,秋毫不犯,有軍士於民間酤酒者,弼立斬之。所俘獲六千餘人,弼皆釋之,給糧勞遣,付以敕書,令分道宣諭。於是所至風靡。   樊猛在建康,其子巡攝行南豫州事。辛未,韓擒虎進攻姑孰,半日,拔之,執巡及其家口。皋文奏敗還。江南父老素聞擒虎威信,來謁軍門者晝夜不絕。   魯廣達之子世真在新蔡,與其弟世雄及所部降於擒虎,遣使致書招廣達。廣達時屯建康,自劾,詣廷尉請罪;陳主慰勞之,加賜黃金,遣還營。樊猛與左衞將軍蔣元遜將青龍八十艘於白下遊弈,以禦六合兵;陳主以猛妻子在隋軍,懼有異志,欲使鎮東大將軍任忠代之,令蕭摩訶徐諭猛,猛不悅,陳主重傷其意而止。   於是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並進,緣江諸戍,望風盡走;弼分兵斷曲阿之衝而入。陳主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蕭摩訶屯樂遊苑,樊毅屯耆闍寺,魯廣達屯白土岡,忠武將軍孔範屯寶田寺。己卯,任忠自吳興入赴,仍屯朱雀門。   辛未,賀若弼進據鍾山,頓白土岡之東。晉王廣遣總管杜彥與韓擒虎合軍,步騎二萬屯于新林。蘄州總管王世積以舟師出九江,破陳將紀瑱於蘄口,陳人大駭,降者相繼。晉王廣上狀,帝大悅,宴賜羣臣。   時建康甲士尚十餘萬人,陳主素怯懦,不達軍士,唯日夜啼泣,臺內處分,一以委施文慶。文慶旣知諸將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輩怏怏,素不伏官,迫此事機,那可專信!」由是諸將凡有啟請,率皆不行。   賀若弼之攻京口也,蕭摩訶請將兵逆戰,陳主不許。及弼至鍾山,摩訶又曰:「弼懸軍深入,壘塹未堅,出兵掩襲,可以必克。」又不許。陳主召摩訶、任忠於內殿議軍事,忠曰:「兵法:客貴速戰,主貴持重。今國家足食足兵,宜固守臺城,緣淮立柵,北軍雖來,勿與交戰;分兵斷江路,無令彼信得通。給臣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下江徑掩六合,彼大軍必謂其渡江將士已被俘獲,自然挫氣。淮南土人與臣舊相知悉,今聞臣往,必皆景從。臣復揚聲欲往徐州,斷彼歸路,則諸軍不擊自去。待春水旣漲,上江周羅睺等衆軍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陳主不能從。明日,欻然曰:「兵久不決,令人腹煩,可呼蕭郎一出擊之。」任忠叩頭苦請勿戰。孔範又奏:「請作一決,當為官勒石燕然。」陳主從之,謂摩訶曰:「公可為我一決!」摩訶曰:「從來行陳,為國為身;今日之事,兼為妻子。」陳主多出金帛賦諸軍以充賞。甲申,使魯廣達陳於白土岡,居諸軍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範又次之,蕭摩訶軍最在北。諸軍南北亙二十里,首尾進退不相知。   賀若弼將輕騎登山,望見衆軍,因馳下,與所部七總管楊牙、員明等甲士凡八千,勒陳以待之。陳主通於蕭摩訶之妻,故摩訶初無戰意;唯魯廣達以其徒力戰,與弼相當。隋師退走者數四,弼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縱煙以自隱,窘而復振。陳兵得人頭,皆走獻陳主求賞,弼知其驕惰,更引兵趣孔範;範兵暫交卽走,陳諸軍顧之,騎卒亂潰,不可復止,死者五千人。員明擒蕭摩訶,送於弼,弼命牽斬之,摩訶顏色自若,弼乃釋而禮之。   任忠馳入臺,見陳主言敗狀,曰:「官好住,臣無所用力矣!」陳主與之金兩縢,使募人出戰。忠曰:「陛下唯當具舟楫,就上流衆軍,臣以死奉衞。」陳主信之,敕忠出部分,令宮人裝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時韓擒虎自新林進軍,忠已帥數騎迎降於石子岡。領軍蔡徵守朱雀航,聞擒虎將至,衆懼而潰。忠引擒虎軍直入朱雀門,陳人欲戰,忠揮之曰:「老夫尚降,諸軍何事!」衆皆散走。於是城內文武百司皆遁,唯尚書僕射袁憲在殿中,尚書令江總等數人居省中。陳主謂袁憲曰:「我從來接遇卿不勝餘人,今日但以追愧。非唯朕無德,亦是江東衣冠道盡!」   陳主遑遽,將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入,必無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見侯景故事。」陳主不從,下榻馳去,曰:「鋒刃之下,未可交當,吾自有計!」從宮人十餘出後堂景陽殿,將自投于井,憲苦諫不從;後閤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陳主與爭,久之,乃得入。旣而軍人窺井,呼之,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以繩引之,驚其太重,及出,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沈后居處如常。太子深年十五,閉閤而坐,舍人孔伯魚侍側,軍士叩閤而入,深安坐,勞之曰:「戎旅在塗,不至勞也!」軍士咸致敬焉。時陳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餘人,陳主恐其為變,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叔英總督之,又陰為之備,及臺城失守,相帥出降。   賀若弼乘勝至樂遊苑,魯廣達猶督餘兵苦戰不息,所殺獲數百人,會日暮,乃解甲,面臺再拜慟哭,謂衆曰:「我身不能救國,負罪深矣!」士卒皆流涕歔欷,遂就擒。諸門衞皆走,弼夜燒北掖門入,聞韓擒虎已得陳叔寶,呼視之,叔寶惶懼,流汗股栗,向弼再拜。弼謂之曰:「小國之君當大國之卿,拜乃禮也。入朝不失作歸命侯,無勞恐懼。」旣而恥功在韓擒虎後,與擒虎相訽,挺刃而出;欲令蔡徵為叔寶作降箋,命乘騾車歸己,事不果。弼置叔寶於德敎殿,以兵衞守。   高熲先入建康,熲子德弘為晉王廣記室,廣使德弘馳詣熲所,令留張麗華,熲曰:「昔太公蒙面以斬妲己,今豈可留麗華!」乃斬之於青溪。德弘還報,廣變色曰:「昔人云,『無德不報』,我必有以報高公矣!」由是恨熲。   丙戌,晉王廣入建康,以施文慶受委不忠,曲為諂佞以蔽耳目,沈客卿重賦厚斂以悅其上,與太市令陽慧朗、刑法監徐析、尚書都令史暨慧皆為民害,斬於石闕下,以謝三吳。使高熲與元帥府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資財一無所取,天下皆稱廣,以為賢。矩,讓之之弟子也。   廣以賀若弼先期決戰,違軍令,收以屬吏。上驛召之,詔廣曰:「平定江表,弼與韓擒虎之力也。」賜物萬段;又賜弼與擒虎詔,美其功。   開府儀同三司王頒,僧辯之子,夜,發陳高祖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飲之。旣而自縛,歸罪於晉王廣;廣以聞,上命赦之。詔陳高祖、世祖、高宗陵,總給五戶分守之。   上遣使以陳亡告許善心,善心衰服號哭於西階之下,藉草東向坐三日,敕書唁焉。明日,有詔就館,拜通直散騎常侍,賜衣一襲。善心哭盡哀,入房改服,復出,北面立,垂泣,再拜受詔,明日乃朝,伏泣於殿下,悲不能興。上顧左右曰:「我平陳國,唯獲此人。旣能懷其舊君,卽我之誠臣也。」敕以本官直門下省。   陳水軍都督周羅睺與郢州刺史荀法尚守江夏,秦王俊督三十總管水陸十餘萬屯漢口,不得進,相持踰月。陳荊州刺史陳慧紀遣南康內史呂忠肅屯岐亭,據巫峽,於北岸鑿巖,綴鐵鎖三條,橫截上流以遏隋船,忠肅竭其私財以充軍用。楊素、劉仁恩奮兵擊之,四十餘戰,忠肅守險力爭,隋兵死者五千餘人,陳人盡取其鼻以求功賞。旣而隋師屢捷,獲陳之士卒,三縱之。忠肅棄柵而遁,素徐去其鎖;忠肅復據荊門之延洲,素遣巴蜑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竿碎其十餘艦,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餘人,忠肅僅以身免。陳信州刺史顧覺屯安蜀城,棄城走。陳慧紀屯公安,悉燒其儲蓄,引兵東下,於是巴陵以東無復城守者。陳慧紀帥將士三萬人,樓船千餘艘,沿江而下,欲入援建康,為秦王俊所拒,不得前。是時,陳晉熙王叔文罷湘州,還,至巴州,慧紀推叔文為盟主。而叔文已帥巴州刺史畢寶等致書請降於俊,俊遣使迎勞之。會建康平,晉王廣命陳叔寶手書招上江諸將,使樊毅詣周羅睺,陳慧紀子正業詣慧紀諭指。時諸城皆解甲,羅睺乃與諸將大臨三日,放兵散,然後詣俊降,陳慧紀亦降,上江皆平。楊素下至漢口,與俊會。王世積在蘄口,聞陳已亡,告諭江南諸郡,於是江州司馬黃偲棄城走,豫章諸郡太守皆詣世積降。   癸巳,詔遣使者巡撫陳州郡。二月,乙未,廢淮南行臺省。   蘇威奏請五百家置鄉正,使治民,簡辭訟。李德林以為:「本廢鄉官判事,為其里閭親識,剖斷不平,今令鄉正專治五百家,恐為害更甚。且要荒小縣,有不至五百家者,豈可使兩縣共管一鄉!」帝不聽。丙申,制:「五百家為鄉,置鄉正一人;百家為里,置里長一人。」   陳吳州刺史蕭瓛能得物情,陳亡,吳人推瓛為主,右衞大將軍武川宇文述帥行軍總管元契、張默言等討之。落叢公燕榮以舟師自東海至,陳永新侯陳君範自晉陵奔瓛,并軍拒述。述軍且至,瓛立柵於晉陵城東,留兵拒述,遣其將王褒守吳州,自義興入太湖,欲掩述後。述進破其柵,迴兵擊瓛,大破之;又遣兵別道襲吳州,王褒衣道士服棄城走。瓛以餘衆保包山,燕榮擊破之。瓛將左右數人匿民家,為人所執。述進至奉公埭,陳東揚州刺史蕭巖以會稽降,與瓛皆送長安,斬之。   楊素之下荊門也,遣別將龐暉將兵略地,南至湘州,城中將士,莫有固志。刺史岳陽王叔慎,年十八,置酒會文武僚吏。酒酣,叔慎歎曰:「君臣之義,盡於此乎!」長史謝基伏而流涕。湘州助防遂興侯正理在坐,乃起曰:「主辱臣死,諸君獨非陳國之臣乎!今天下有難,實致命之秋也。縱其無成,猶見臣節,青門之外,有死不能!今日之機,不可猶豫,後應者斬!」衆咸許諾。乃刑牲結盟,仍遣人詐奉降書於龐暉。暉信之,克期入城,叔慎伏甲待之,暉至,執之以狥,并其衆皆斬之。叔慎坐于射堂,招合士衆,數日之中,得五千人。衡陽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鄔居業皆請舉兵助之。隋所除湘州刺史薛胄將兵適至,與行軍總管劉仁恩共擊之;叔慎遣其將陳正理與樊通拒戰,兵敗。胄乘勝入城,擒叔慎,仁恩破鄔居業於橫橋,亦擒之,俱送秦王俊,斬於漢口。   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共奉高涼郡太夫人洗氏為主,號聖母,保境拒守。詔遣柱國韋洸等安撫嶺外,陳豫章太守徐璒據南康拒之,洸等不得進。晉王廣遣陳叔寶遺夫人書,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集首領數千人,盡日慟哭,遣其孫馮魂帥衆迎洸。洸擊斬徐璒,入,至廣州,說諭嶺南諸州皆定;表馮魂為儀同三司,冊洗氏為宋康郡夫人。洸,夐之子也。   衡州司馬任瓌勸都督王勇據嶺南,求陳氏子孫,立以為帝;勇不能用,以所部來降,瓌棄官去。瓌,忠之弟子也。   於是陳國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詔建康城邑宮室,並平蕩耕墾,更於石頭置蔣州。   晉王廣班師,留王韶鎮石頭城,委以後事。三月,己巳,陳叔寶與其王公百司發建康,詣長安,大小在路,五百里纍纍不絕。帝命權分長安士民宅以俟之,內外脩整,遣使迎勞;陳人至者如歸。夏,四月,辛亥,帝幸驪山,親勞旋師。乙巳,諸軍凱入,獻俘于太廟,陳叔寶及諸王侯將相并乘輿服御、天文圖籍等以次行列,仍以鐵騎圍之,從晉王廣、秦王俊入,列于殿廷。拜廣為太尉,賜輅車、乘馬、袞冕之服、玄圭、白璧。丙午,帝坐廣陽門觀,引陳叔寶於前,及太子、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馬消難以下至尚書郎凡二百餘人,帝使納言宣詔勞之;次使內史令宣詔,責以君臣不能相輔,乃至滅亡。叔寶及其羣臣並愧懼伏地,屏息不能對,旣而宥之。   初,武元帝迎司馬消難,與消難結為兄弟,情好甚篤,帝每以叔父禮事之。及平陳,消難至,特免死,配為樂戶,二旬而免,猶以舊恩引見;尋卒於家。   庚戌,帝御廣陽門宴將士,自門外夾道列布帛之積,達于南郭。班賜各有差,凡用三百餘萬段。故陳之境內,給復十年,餘州免其年租賦。   樂安公元諧進曰:「陛下威德遠被,臣前請以突厥可汗為候正,陳叔寶為令史,今可用臣言矣。」帝曰:「朕平陳國,本以除逆,非欲誇誕。公之所奏,殊非朕心。突厥不知山川,何能警候;叔寶昏醉,寧堪驅使!」諧默然而退。   辛酉,進楊素爵為越公,以其子玄感為儀同三司,玄獎為清河郡公;賜物萬段,粟萬石。命賀若弼登御坐,賜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國,進爵宋公。仍各加賜金寶及陳叔寶妹為妾。   賀若弼、韓擒虎爭功於帝前。弼曰:「臣在蔣山死戰,破其銳卒,擒其驍將,震揚威武,遂平陳國;韓擒虎略不交陳,豈臣之比!」擒虎曰:「本奉明旨,令臣與弼同時合勢以取偽都,弼乃敢先期,逢賊遂戰,致令將士傷死甚多。臣以輕騎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蠻奴,執陳叔寶,據其府庫,傾其巢穴。弼至夕方扣北掖門,臣啟關而納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與臣相比!」帝曰:「二將俱為上勳。」於是進擒虎位上柱國,賜物八千段。有司劾擒虎放縱士卒,淫汙陳宮;坐此不加爵邑。   加高熲上柱國,進爵齊公,賜物九千段。帝勞之曰:「公伐陳後,人言公反,朕已斬之。君臣道合,非青蠅所能間也。」帝從容命熲與賀若弼論平陳事,熲曰:「賀若弼先獻十策,後於蔣山苦戰破賊。臣文吏耳,焉敢與大將論功!」帝大笑,嘉其有讓。   帝之伐陳也,使高熲問方略於上儀同三司李德林,以授晉王廣;至是,帝賞其功,授柱國,封郡公,賞物三千段。已宣敕訖,或說高熲曰:「今歸功於李德林,諸將必當憤惋,且後世觀公有若虛行。」熲入言之,乃止。   以秦王俊為揚州總管四十四州諸軍事,鎮廣陵。晉王廣還幷州。   晉王廣之戮陳五佞也,未知都官尚書孔範、散騎常侍王瑳、王儀、御史中丞沈瓘之罪,故得免;及至長安,事並露,乙未,帝暴其過惡,投之邊裔,以謝吳、越之人。瑳刻薄貪鄙,忌害才能;儀傾巧側媚,獻二女以求親昵;瓘險慘苛酷,發言邪諂,故同罪焉。   帝給賜陳叔寶甚厚,數得引見,班同三品;每預宴,恐致傷心,為不奏吳音。後監守者奏言:「叔寶云,『旣無秩位,每預朝集,願得一官號。』」帝曰:「叔寶全無心肝!」監者又言:「叔寶常醉,罕有醒時。」帝問:「飲酒幾何?」對曰:「與其子弟日飲一石。」帝大驚,使節其酒,旣而曰:「任其性;不爾,何以過日!」帝以陳氏子弟旣多,恐其在京城為非,乃分置邊州,給田業使為生,歲時賜衣服以安全之。   詔以陳尚書令江總為上開府儀同三司,僕射袁憲、驃騎蕭摩訶、領軍任忠皆為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吳興姚察為祕書丞。上嘉袁憲雅操,下詔,以為江表稱首,授昌州刺史。聞陳散騎常侍袁元友數直言於陳叔寶,擢拜主爵侍郎。謂羣臣曰:「平陳之初,我悔不殺任蠻奴。受人榮祿,兼當重寄,不能橫尸徇國,乃云無所用力,與弘演納肝何其遠也!」   帝見周羅睺,慰諭之,許以富貴。羅睺垂泣對曰:「臣荷陳氏厚遇,本朝淪亡,無節可紀。得免於死,陛下之賜也,何富貴之敢望!」賀若弼謂羅睺曰:「聞公郢、漢捉兵,卽知揚州可得。王師利涉,果如所量。」羅睺曰:「若得與公周旋,勝負未可知。」頃之,拜上儀同三司。先是,陳將羊翔來降,伐陳之役,使為嚮導,位至上開府儀同三司,班在羅睺上。韓擒虎於朝堂戲之曰:「不知機變,乃立在羊翔之下,能無愧乎!」羅睺曰:「昔在江南,久承令問,謂公天下節士;今日所言,殊非所望。」擒虎有愧色。   帝之責陳君臣也,陳叔文獨欣然有得色。旣而復上表自陳:「昔在巴州,已先送款,乞知此情,望異常例!」帝雖嫌其不忠,而欲懷柔江表,乃授叔文開府儀同三司,拜宜州刺史。   初,陳散騎常侍韋鼎聘于周,遇帝而異之,謂帝曰:「公當大貴,貴則天下一家,歲一周天,老夫當委質於公。」及至德之初,鼎為大府卿,盡賣田宅,大匠卿毛彪問其故,鼎曰:「江東王氣,盡於此矣!吾與爾當葬長安。」及陳平,上召鼎為上儀同三司。鼎,叡之孫也。   壬戌,詔曰:「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脩,人人克念。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專行。禁衞九重之餘,鎮守四方之外,戎旅軍器,皆宜停罷。世路旣夷,羣方無事,武力之子,俱可學經;民間甲仗,悉皆除毀。頒告天下,咸悉此意。」   賀若弼撰其所畫策上之,謂為御授平陳七策。帝弗省,曰:「公欲發揚我名,我不求名;公宜自載家傳。」弼位望隆重,兄弟並封郡公,為刺史、列將,家之珍玩,不可勝計,婢妾曳羅綺者數百,時人榮之。其後突厥來朝,上謂之曰:「汝聞江南有陳國天子乎?」對曰:「聞之。」上命左右引突厥詣韓擒虎前曰:「此是執得陳國天子者。」擒虎厲色顧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視。   左衞將軍龐晃等短高熲於上,上怒,皆黜之,親禮逾密。因謂熲曰:「獨孤公,猶鏡也,每被磨瑩,皎然益明。」初,熲父賓為獨孤信僚佐,賜姓獨孤氏,故上常呼為獨孤而不名。   樂安公元諧,性豪俠,有氣調。少與上同學,甚相愛,及卽位,累歷顯仕。諧好排詆,不能取媚左右。與上柱國王誼善,誼誅,上稍疏忌之。或告諧與從父弟上開府儀同三司滂、臨澤侯田鸞、上儀同三司祁緒等謀反,下有司按驗,奏「諧謀令祁緒勒党項兵斷巴、蜀。又,諧嘗與滂同謁上,諧私謂滂曰:『我是主人,殿上者賊也。』因令滂望氣,滂曰:『彼雲似蹲狗走鹿,不如我輩有福德雲。』」上大怒,諧、滂、鸞、緒並伏誅。   閏月,己卯,以吏部尚書蘇威為右僕射。六月,乙丑,以荊州總管楊素為納言。   朝野皆稱封禪,秋,七月,丙午,詔曰:「豈可命一將軍除一小國,遐邇注意,便謂太平。以薄德而封名山,用虛言而干上帝,非朕攸聞。而今而後,言及封禪,宜卽禁絕。」   左衞大將軍廣平王雄,貴寵特盛,與高熲、虞慶則、蘇威稱為四貴。雄寬容下士,朝野傾屬,上惡其得衆,陰忌之,不欲其典兵馬;八月,壬戌,以雄為司空,實奪之權。雄旣無職務,乃杜門不通賓客。   帝踐祚之初,柱國沛公鄭譯請脩正雅樂,詔太常卿牛弘、國子祭酒辛彥之、博士何妥等議之,積年不決。譯言:「古樂十二律,旋相為宮,各用七聲,世莫能通。」譯因龜茲人蘇祗婆善琵琶,始得其法,推演為十二均、八十四調,以校太樂所奏,例皆乖越。譯又於七音之外更立一聲,謂之應聲,作書宣示朝廷。與邳公世子蘇夔議累黍定律。   時人以音律久無通者,非譯、夔一朝可定。帝素不悅學,而牛弘不精音律,何妥自恥宿儒反不逮譯等,常欲沮壞其事,乃立議,非十二律旋相為宮及七調,競為異議,各立朋黨;或欲令各造樂,待成,擇其善者而從之。妥恐樂成善惡易見,乃請帝張樂試之,先白帝去:「黃鍾象人君之德。」及奏黃鍾之調,帝曰:「滔滔和雅,甚與我心會。」妥因奏止用黃鍾一宮,不假餘律。帝悅,從之。   時又有樂工萬寶常,妙達鍾律。譯等為黃鍾調成,奏之,帝召問寶常,寶常曰:「此亡國之音也。」帝不悅。寶常請以水尺為律,以調樂器,上從之。寶常造諸樂器,其聲率下鄭譯調二律,損益樂器,不可勝紀。其聲雅淡,不為時人所好,太常善聲者多排毀之。蘇夔尤忌寶常,夔父威方用事,凡言樂者皆附之而短寶常,寶常樂竟為威所抑,寢不行。   及平陳,獲宋、齊舊樂器,并江左樂工,帝令廷奏之,歎曰:「此華夏正聲也。」乃調五音為五夏、二舞、登歌、房內等十四調,賓祭用之。仍詔太常置清商署以掌之。   時天下旣壹,異代器物,皆集樂府。牛弘奏:「中國舊音多在江左,前克荊州得梁樂,今平蔣州又得陳樂。史傳相承以為合古,請加脩緝以備雅樂。其後魏之樂及後周所用,雜有邊裔之聲,皆不可用,請悉停之。」冬,十二月,詔弘與許善心、姚察及通直郎虞世基參定雅樂。世基,荔之子也。   己巳,以黃州總管周法尚為永州總管,安集嶺南,給黃州兵三千五百人為帳內,陳桂州刺史錢季卿等皆詣法尚降。定州刺史呂子廓,據山洞,不受命,法尚擊斬之。   以駕部侍郎狄道辛公義為岷州刺史。岷州俗畏疫,一人病疫,闔家避之,病者多死。公義命皆輿置己之聽事,暑月,病人或至數百,聽廓皆滿,公義設榻,晝夜處其間,以秩祿具醫藥,身自省問。病者旣愈,乃召其親戚諭之曰:「死生有命,豈能相染!若相染者,吾死久矣。」皆慚謝而去。其後人有病者,爭就使君,其家親戚固留養之,始相慈愛,風俗遂變。後遷牟州刺史,下車,先至獄中露坐,親自驗問。十餘日間,決遣咸盡,方還聽事受領新訟。事皆立決;若有未盡,必須禁者,公義卽宿聽事,終不還閤。或諫曰:「公事有程,使君何自苦!」公義曰:「刺史無德,不能使民無訟,豈可禁人在獄而安寢於家乎!」罪人聞之,咸自款服。後有訟者,鄉閭父老遽曉之曰:「此小事,何忍勤勞使君!」訟者多兩讓而止。   文帝開皇十年(庚戌,公元五九O年)   春,正月,乙未,以皇孫昭為河南王,楷為華陽王。昭,廣之子也。   二月,上幸晉陽,命高熲居守。夏,四月,辛酉,至自晉陽。   成安文子李德林,恃其才望,論議好勝,同列多疾之;由是以佐命元功,十年不徙級。德林數與蘇威異議,高熲常助威,奏德林狠戾,上多從威議。上賜德林莊店,使自擇之,德林請逆人高阿那肱衞國縣市店,上許之。及幸晉陽,店人訴稱高氏強奪民田,於內造店賃之。蘇威因奏德林誣罔,妄奏自入,司農卿李圓通等復助之曰:「此店收利如食千戶,請計日追贓。」上自是益惡之。虞慶則等奉使關東巡省,還,皆奏稱「鄉正專理辭訟,黨與愛憎,公行貨賄,不便於民。」上令廢之。德林曰:「茲事臣本以為不可,然置來始爾,復卽停廢,政令不一,朝成暮毀,深非帝王設法之義。臣望陛下自今羣臣於律令輒欲改張,卽以軍法從事;不然者,紛紜未已。」上遂發怒,大詬云:「爾欲以我為王莽邪!」先是,德林稱父為太尉諮議以取贈官,給事黃門侍郎猗氏陳茂等密奏:「德林父終於校書,妄稱諮議。」上甚銜之。至是,上因數之曰:「公為內史,典朕機密,比不可豫計議者,以公不弘耳,寧自知乎!又罔冒取店,妄加父官,朕實忿之,而未能發,今當以一州相遣耳。」因出為湖州刺史。德林拜謝曰:「臣不敢復望內史令,請但預散參。」上不許,遷懷州刺史而卒。   李圓通,本上微時家奴,有器幹;及為隋公,以圓通及陳茂為參佐,由是信任之。梁國之廢也,上以梁太府卿柳莊為給事黃門侍郎。莊有識度,博學,善辭令,明習典故,雅達政事,上及高熲皆重之。與陳茂同僚,不能降意,茂譖之於上,上稍疏之,出為饒州刺史。   上性猜忌,不悅學,旣任智以獲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臨下,恆令左右覘視內外,有過失則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贓汙,私使人以錢帛遺之,得犯立斬。每於殿庭棰人,一日之中,或至數四;嘗怒問事揮楚不甚,卽命斬之。尚書左僕射高熲、治書侍御史柳彧等諫,以為「朝堂非殺人之所,殿廷非決罰之地。」上不納。熲等乃盡詣朝堂請罪,上顧謂領左右都督田元曰:「吾杖重乎?」元曰:「重。」帝問其狀,元舉手曰:「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數百,故多死。」上不懌,乃令殿內去杖,欲有決罰,各付所由。後楚州行參軍李君才上言:「上寵高熲過甚。」上大怒,命杖之,而殿內無杖,遂以馬鞭捶殺之,自是殿內復置杖。未幾,怒甚,又於殿廷殺人;兵部侍郎馮基固諫,上不從,竟於殿廷殺之。上亦尋悔,宣慰馮基,而怒羣臣之不諫者。   五月,乙未,詔曰:「魏末喪亂,軍人權置坊府,南征北伐,居處無定,家無完堵,地罕包桑,朕甚愍之。凡是軍人,可悉屬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軍府統領,宜依舊式。罷山東、河南及北方緣邊之地新置軍府。」   六月,辛酉,制民年五十免役收庸。   秋,七月,癸卯,以納言楊素為內史令。   冬,十一月,辛丑,上祀南郊。   江表自東晉已來,刑法疏緩,世族陵駕寒門;平陳之後,牧民者盡更變之。蘇威復作五敎,使民無長幼悉誦之,士民嗟怨。民間復訛言隋欲徙之入關,遠近驚駭。於是婺州汪文進、越州高智慧、蘇州沈玄懀皆舉兵反,自稱天子,署置百官。樂安蔡道人、蔣山李〈忄夌〉、饒州吳世華、溫州沈孝徹、泉州王國慶、杭州楊寶英、交州李春等皆自稱大都督,攻陷州縣。陳之故境,大抵皆反,大者有衆數萬,小者數千,共相影響,執縣令,或抽其腸,或臠其肉食之,曰:「更能使儂誦五敎邪!」詔以楊素為行軍總管以討之。   素將濟江,使始興麥鐵杖戴束藳,夜,浮渡江覘賊,還而復往,為賊所擒,遣兵仗三十人防之。鐵杖取賊刀,亂斬防者,殺之皆盡,割其鼻,懷之以歸;素大奇之,奏授儀同三司。   素帥舟師自楊子津入,擊賊帥朱莫問於京口,破之。進擊晉陵賊帥顧世興、無錫賊帥葉略,皆平之。沈玄懀敗走,素追擒之。高智慧據浙江東岸為營,周亙百餘里,船艦被江;素擊之。子總管南陽來護兒言於素曰:「吳人輕銳,利在舟楫,必死之賊,難與爭鋒,公宜嚴陳以待之,勿與接刃。請假奇兵數千潛渡江,掩破其壁,使退無所歸,進不得戰,此韓信破趙之策也。」素從之。護兒以輕舸數百直登江岸,襲破其營,因縱火,煙焰張天。賊顧火而懼,素因縱兵奮擊,大破之,賊遂潰。智慧逃入海,素躡之至海曲,召行軍記室封德彝計事,德彝墜水,人救,獲免,易衣見素,竟不自言。素後知之,問其故,曰:「私事也,所以不白。」素嗟異之。德彝名倫,以字行,隆之之孫也。汪文進以蔡道人為司空,守樂安,素進討,悉平之。   素遣總管史萬歲帥衆二千,自婺州別道踰嶺越海,攻破溪洞,不可勝數。前後七百餘戰,轉鬬千餘里,寂無聲問者十旬,遠近皆以萬歲為沒。萬歲置書竹筒中,浮之於水,汲者得之,言於素。素上其事,上嗟歎,賜萬歲家錢十萬。   素又破沈孝徹於溫州,步道向天台,指臨海,逐捕遺逸,前後百餘戰,高智慧走保閩、越。上以素久勞於外,令馳傳入朝。素以餘賊未殄,恐為後患,復請行,遂乘傳至會稽。王國慶自以海路艱阻,非北人所習,不設備;素泛海奄至,國慶遑遽棄州走。餘黨散入海島,或守溪洞,素分遣諸將,水陸追捕。密令人說國慶,使斬送智慧以自贖;國慶乃執送智慧,斬於泉州,餘黨悉降。江南大定。   素班師,上遣左領軍將軍獨孤陀至浚儀迎勞;比到京師,問者日至。拜素子玄獎為儀同三司,賞賜甚厚。陀,信之子也。   楊素用兵多權略,馭衆嚴整,每將臨敵,輒求人過失而斬之,多者百餘人,少不下十數,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對陳,先令一二百人赴敵,陷陳則已,如不能陷而還者,無問多少,悉斬之;又令二三百人復進,還如向法。將士股慄,有必死之心,由是戰無不勝,稱為名將。素時貴幸,言無不從,其從素行者,微功必錄,至他將雖有大功,多為文吏所譴卻,故素雖殘忍,士亦以此願從焉。   以幷州總管晉王廣為揚州總管,鎮江都,復以秦王俊為幷州總管。   番禺夷王仲宣反,嶺南首領多應之,引兵圍廣州。韋洸中流矢卒,詔以其副慕容三藏檢校廣州道行軍事。又詔給事郎裴矩巡撫嶺南,矩至南康,得兵數千人。仲宣遣別將周師舉圍東衡州,矩與大將軍鹿愿擊斬之,進至南海。   高涼洗夫人遣其孫馮暄將兵救廣州,暄與賊將陳佛智素善,逗留不進;夫人知之,大怒,遣使執暄,繫州獄,更遣孫盎出討佛智,斬之。進會鹿愿於南海,與慕容三藏合擊仲宣,仲宣衆潰,廣州獲全。洗氏親被甲,乘介馬,張錦繖,引彀騎衞,從裴矩巡撫二十餘州。蒼梧首領陳坦等皆來謁見,矩承制署為刺史、縣令,使還統其部落,嶺表遂定。   矩復命,上謂高熲、楊素曰:「韋洸將二萬兵不能早度嶺,朕每患其兵少。裴矩以三千弊卒徑至南海,有臣若此,朕亦何憂!」以矩為民部侍郎。拜馮盎高州刺史,追贈馮寶廣州總管、譙國公。冊洗氏為譙國夫人,開譙國夫人幕府,置長史以下官屬,官給印章,聽發部落六州兵馬,若有機急,便宜行事。仍敕以夫人誠效之故,特赦暄逗留之罪,拜羅州刺史。皇后賜夫人首飾及宴服一襲,夫人並盛於金篋,并梁、陳賜物,各藏一庫,每歲時大會,陳之於庭,以示子孫,曰:「我事三代主,惟用一忠順之心,今賜物具存,此其報也;汝曹皆念之,盡赤心於天子!」   番州總管趙訥貪虐,諸俚、獠多亡叛。夫人遣長史張融上封事,論安撫之宜,并言訥罪,不可以招懷遠人。上遣推訥,得其贓賄,竟致於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親載詔書,自稱使者,歷十餘州,宣述上意,諭諸俚、獠,所至皆降。上嘉之,賜夫人臨振縣為湯沐邑,贈馮僕崖州總管、平原公。   文帝開皇十一年(辛亥,公元五九一年)   春,正月,皇太子妃元氏薨。   二月,戊午,吐谷渾遣使入貢。吐谷渾可汗夸呂聞陳亡,大懼,遁逃保險,不敢為寇。夸呂卒,子世伏立,使其兄子無素奉表稱藩,并獻方物,請以女備後庭。上謂無素曰:「若依來請,他國聞之,必當相傚,何以拒之!朕情存安養,各令遂性,豈可聚斂子女以實後宮乎!」竟不許。   平鄉令劉曠有異政,以義理曉諭,訟者皆引咎而去,獄中草滿,庭可張羅;遷臨潁令。高熲薦曠清名善政為天下第一,上召見,勞勉之,謂侍臣曰:「若不殊獎,何以為勸!」丙子,優詔擢為莒州刺史。   辛巳晦,日有食之。   初,帝微時,與滕穆王瓚不協。帝為周相,以瓚為大宗伯,瓚恐為家禍,陰欲圖帝,帝隱之。瓚妃,周高祖妹順陽公主也,與獨孤后素不平,陰為呪詛;帝命出之,瓚不可。秋,八月,瓚從帝幸栗園,暴薨,時人疑其遇鴆。乙亥,帝至自栗園。   沛達公鄭譯卒。    卷一七八 隋紀二 --------------------------------   起玄黓困敦(壬子),盡屠維協洽(己未),凡八年。   高祖文皇帝開皇十二年(壬子,公元五九二年)   春,二月,己巳,以蜀王秀為內史令兼右領軍大將軍。   國子博士何妥與尚書右僕射邳公蘇威爭議事,積不相能。威子夔為太子通事舍人,少敏辯,有盛名,士大夫多附之。及議樂,夔與妥各有所持;詔百僚署其所同,百僚以威故,同夔者什八九。妥恚曰:「吾席間函丈四十餘年,反為昨暮兒之所屈邪!」遂奏:「威與禮部尚書盧愷、吏部侍郎薛道衡、尚書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共為朋黨。省中呼弘為世子,同和為叔,言二人如威之子弟也。」復言威以曲道任其從父弟徹、肅罔冒為官等數事。上命蜀王秀、上柱國虞慶則等雜按之,事頗有狀。上大怒。秋,七月,乙巳,威坐免官爵,以開府儀同三司就第;盧愷除名,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餘人。   初,周室以來,選無清濁;及愷攝吏部,與薛道衡甄別士流,故涉朋黨之謗,以至得罪。未幾,上曰:「蘇威德行者,但為人所誤耳!」命之通籍。威好立條章,每歲責民間五品不遜,或答云:「管內無五品之家。」其不相應領,類多如此。又為餘糧簿,欲使有無相贍;民部侍郎郎茂以為煩迂不急,皆奏罷之。茂,基之子也,嘗為衞國令,有民張元預兄弟不睦,丞、尉請加嚴刑,茂曰:「元預兄弟本相憎疾,又坐得罪,彌益其忿,非化民之意也。」乃徐諭之以義。元預等各感悔,頓首請罪,遂相親睦,稱為友悌。   己巳,上享太廟。   壬申晦,日有食之。   帝以天下用律者多踳駁,罪同論異,八月,甲戌,制:「諸州死罪,不得輒決,悉移大理按覆,事盡,然後上省奏裁。」   冬,十月,壬午,上享太廟。十一月,辛亥,祀南郊。   己未,新義公韓擒虎卒。   十二月,乙酉,以內史令楊素為尚書右僕射,與高熲專掌朝政。素性疏辯,高下在心,朝臣之內,頗推高熲,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視蘇威蔑如也,自餘朝貴,多被陵轢。其才藝風調優於熲;至於推誠體國,處物平當,有宰相識度,不如熲遠矣。   右領軍大將軍賀若弼,自謂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許。旣而楊素為僕射,弼仍為將軍,甚不平,形於言色,由是坐免官,怨望愈甚。久之,上下弼獄,謂之曰:「我以高熲、楊素為宰相,汝每昌言曰:『此二人惟堪啗飯耳!』是何意也?」弼曰:「熲,臣之故人;素,臣舅子。臣並知其為人,誠有此語。」公卿奏弼怨望,罪當死。上曰:「臣下守法不移,公可自求活理。」弼曰:「臣恃至尊威靈,將八千兵渡江,擒陳叔寶,竊以此望活。」上曰:「此已格外重賞,何用追論!」弼曰:「臣已蒙格外重賞,今還格外望活。」旣而上低回數日,惜其功,特令除名。歲餘,復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復任使,然每宴賜,遇之甚厚。   有司上言:「府藏皆滿,無所容,積於廊廡。」帝曰:「朕旣薄賦於民,又大經賜用,何得爾也?」對曰:「入者常多於出,略計每年賜用,至數百萬段,曾無減省。」於是更闢左藏院以受之。詔曰:「寧積於人,無藏府庫。河北、河東今年田租三分減一,兵減半功,調全免。」時天下戶口歲增,京輔及三河地少而人衆,衣食不給,帝乃發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狹鄉每丁纔至二十畝,老少又少焉。   文帝開皇十三年(癸丑,公元五九三年)   春,正月,壬子,上祀感生帝。   壬戌,行幸岐州。   二月,丙午,詔營仁壽宮於岐州之北,使楊素監之。素奏前萊州刺史宇文愷檢校將作大匠,記室封德彝為土木監。於是夷山堙谷以立宮殿,崇臺累榭,宛轉相屬。役使嚴急,丁夫多死,疲頓顛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築為平地。死者以萬數。   丁亥,上至自岐州。   己卯,立皇孫暕為豫章王。暕,廣之子也。   丁酉,制:「私家不得藏緯候、圖讖。」   秋,七月,戊辰晦,日有食之。   是歲,上命禮部尚書牛弘等議明堂制度。宇文愷獻明堂木樣,上命有司規度安業里地,將立之;而諸儒異議,久之不決,乃罷之。   上之滅陳也,以陳叔寶屏風賜突厥大義公主。公主以其宗國之覆,心常不平,書屏風,為詩敍陳亡以自寄;上聞而惡之,禮賜漸薄。彭公劉昶先尚周公主,流人楊欽亡入突厥,詐言昶欲與其妻作亂攻隋,遣欽密告大義公主,發兵擾邊。都藍可汗信之,乃不脩職貢,頗為邊患。上遣車騎將軍長孫晟使於突厥,微觀察之。公主見晟,言辭不遜,又遣所私胡人安遂迦與楊欽計議,扇惑都藍。晟至京師,具以狀聞。上遣晟往索欽;都藍不與,曰:「檢校客內無此色人。」晟乃賂其達官,知欽所在,夜,掩獲之,以示都藍,因發公主私事,國人大以為恥。都藍執安遂迦等,并以付晟。上大喜,加授開府儀同三司,仍遣入突厥廢公主。內史侍郎裴矩請說都藍使殺公主。時處羅侯之子染干,號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求婚,上使裴矩謂之曰:「當殺大義公主,乃許婚。」突利復譖之於都藍,都藍因發怒,殺公主,更表請婚,朝議將許之。長孫晟曰:「臣觀雍虞閭反覆無信,直以與玷厥有隙,所以欲依倚國家,雖與為婚,終當叛去。今若得尚公主,承藉威靈,玷厥、染干必受其徵發。強而更反,後恐難圖。且染干者,處羅侯之子,素有誠款,於今兩代,前乞通婚,不如許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撫馴,使敵雍虞閭以為邊捍。」上曰:「善。」復遣晟慰諭染干,許尚公主。   牛弘使協律郎范陽祖孝孫等參定雅樂,從陳陽山太守毛爽受京房律法,布管飛灰,順月皆驗。又每律生五音,十二律為六十音,因而六之,為三百六十音,分直一歲之日以配七音,而旋相為宮之法,由是著名。弘等乃奏請復用旋宮法,上猶記何妥之言,注弘奏下,不聽作旋宮,但用黃鍾一宮。於是弘等復為奏,附順上意,其前代金石並銷毀之,以息異議。弘等又作武舞,以象隋之功德;郊廟饗用一調,迎氣用五調。舊工稍盡,其餘聲律,皆不復通。   文帝開皇十四年(甲寅,公元五九四年)   春,三月,樂成。夏,四月,乙丑,詔行新樂,且曰:「民間音樂,流僻日久,棄其舊體,競造繁聲,宜加禁約,務存其本。」萬寶常聽太常所奏樂,泫然泣曰:「樂聲淫厲而哀,天下不久將盡!」時四海全盛,聞者皆謂不然;大業之末,其言卒驗。寶常貧而無子,久之,竟餓死。且死,悉取其書燒之,曰:「用此何為!」   先是,臺、省、府、寺及諸州皆置公廨錢,收息取給。工部尚書蘇孝慈以為「官司出舉興生,煩擾百姓,敗損風俗,請皆禁止,給地以營農。」上從之。六月,丁卯,始詔「公卿以下皆給職田,毋得治生,與民爭利。」   秋,七月,乙未,以邳公蘇威為納言。   初,張賓曆旣行,廣平劉孝孫、冀州秀才劉焯並言其失。賓方有寵於上,劉暉附會之,共短孝孫,斥罷之。後賓卒,孝孫為掖縣丞,委官入京,上其事,詔留直太史,累年不調,乃抱其書,使弟子輿櫬來詣闕下,伏而慟哭;執法拘而奏之。帝異焉,以問國子祭酒何妥,妥言其善。乃遣與賓曆比較短長。直太史勃海張胄玄與孝孫共短賓曆,異論鋒起,久之不定。上令參問日食事,楊素等奏:「太史凡奏日食二十有五,率皆無驗,胄玄所刻,前後妙中,孝孫所刻,驗亦過半。」於是上引孝孫、胄玄等親自勞徠。孝孫請先斬劉暉,乃可定曆,帝不懌,又罷之。孝孫尋卒。   關中大旱,民飢,上遣左右視民食,得豆屑雜糠以獻。上流涕以示羣臣,深自咎責,為之不御酒肉,殆將一朞。八月,辛未,上帥民就食於洛陽,敕斥候不得輒有驅逼。男女參廁於仗衞之間,遇扶老攜幼者,輒引馬避之,慰勉而去;至艱險之處,見負擔者,令左右扶助之。   冬,閏十月,甲寅,詔以齊、梁、陳宗祀廢絕,命高仁英、蕭琮、陳叔寶以時脩祭,所須器物,有司給之。陳叔寶從帝登邙山,侍飲,賦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并表請封禪。帝優詔答之。他日,復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敗豈不由酒!以作詩之功,何如思安時事!當賀若弼渡京口,彼人密啟告急,叔寶飲酒,遂不之省。高熲至日,猶見啟在牀下,未開封。此誠可笑,蓋天亡之也。昔苻氏征伐所得國,皆榮貴其主,苟欲求名,不知違天命;與之官,乃違天也。」   齊州刺史盧賁坐民飢閉民糶,除名。帝後復欲授以一州,賁對詔失旨,又有怨言,帝大怒,遂不用。皇太子為言:「此輩並有佐命功,雖性行輕險,誠不可棄。」帝曰:「我抑屈之,全其命也。微劉昉、鄭譯、盧賁、柳裘、皇甫績等,則我不至此。然此等皆反覆子也,當周宣帝時,以無賴得幸。及帝大漸,顏之儀等請以趙王輔政,此輩行詐,顧命於我。我將為政,又欲亂之,故昉謀大逆,譯為巫蠱。如賁之例,皆不滿志,任之則不遜,置之則怨望,自為難信,非我棄之。衆人見此,謂我薄於功臣,斯不然矣。」賁遂廢,卒於家。   晉王廣帥百官抗表,固請封禪。帝令牛弘等創定儀注,旣成,帝視之,曰:「茲事體大,朕何德以堪之!但當東巡,因致祭泰山耳。」十二月,乙未,車駕東巡。   上好禨祥小數,上儀同三司蕭吉上書曰:「甲寅,乙卯,天地之合也。今茲甲寅之年,以辛酉朔旦冬至,來年乙卯,以甲子夏至。冬至陽始,郊天之日,卽至尊本命;夏至陰始,祀地之辰,卽皇后本命。至尊德並乾之覆育,皇后仁同地之載養,所以二儀元氣並會本辰。」上大悅,賜物五百段。吉,懿之孫也。員外散騎侍郎王劭言上有龍顏戴干之表,指示羣臣。上悅,拜著作郎。劭前後上表言上受命符瑞甚衆,又採民間歌謠,引圖書讖緯,捃摭佛經,回易文字,曲加誣飾,撰皇隋靈感志三十卷奏之,上令宣示天下。劭集諸州朝集,使盥手焚香,而讀之,曲折其聲,有如歌詠,經涉旬朔,徧而後罷。上益喜,前後賞賜優洽。   文帝開皇十五年(乙卯,公元五九五年)   春,正月,壬戌,車駕頓齊州。庚午,為壇於泰山,柴燎祀天,以歲旱謝愆咎,禮如南郊;又親祀青帝壇。赦天下。   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關中、緣邊不在其例。   三月,己未,至自東巡。   仁壽宮成。丁亥,上幸仁壽宮。時天暑,役夫死者相次於道,楊素悉焚除之,上聞之,不悅。及至,見制度壯麗,大怒曰:「楊素殫民力為離宮,為吾結怨天下。」素聞之,惶恐,慮獲譴,以告封德彝,曰:「公勿憂,俟皇后至,必有恩詔。」明日,上果召素入對,獨孤后勞之曰:「公知吾夫婦老,無以自娛,盛飾此宮,豈非忠孝!」賜錢百萬,錦絹三千段。素負貴恃才,多所陵侮;唯賞重德彝,每引之與論宰相職務,終日忘倦,因撫其牀曰:「封郎必當據吾此坐。」屢薦於帝,帝擢為內史舍人。   夏,四月,己丑朔,赦天下。   六月,戊子,詔鑿底柱。   庚寅,相州刺史豆盧通貢綾文布,命焚之於朝堂。   秋,七月,納言蘇威坐從祠泰山不敬,免,俄而復位。上謂羣臣曰:「世人言蘇威詐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從己則悅,違之必怒,此其大病耳。」   戊寅,上至自仁壽宮。   冬,十月,戊子,以吏部尚書韋世康為荊州總管。世康,洸之弟也,和靜謙恕,在吏部十餘年,時稱廉平。常有止足之志,謂子弟曰:「祿豈須多,防滿則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辭。」因懇乞骸骨。帝不許,使鎮荊州。時天下惟有四總管,幷、揚、益、荊,以晉、秦、蜀三王及世康為之,當世以為榮。   十一月,辛酉,上幸溫湯。   十二月,戊子,敕:「盜邊糧一升已上,皆斬,仍籍沒其家。」   己丑,詔文武官以四考受代。   汴州刺史令狐熙來朝,考績為天下之最,賜帛三百匹,頒告天下。熙,整之子也。   文帝開皇十六年(丙辰,公元五九六年)   春,正月,丁亥,以皇孫裕為平原王,筠為安成王,嶷為安平王,恪為襄城王,該為高陽王,韶為建安王,煚為潁川王,皆勇之子也。   夏,六月,甲午,初制工商不得仕進。   秋,八月,丙戌,詔:「決死罪者,三奏然後行刑。」   冬,十月,己丑,上幸長春宮;十一月,壬子,還長安。   党項寇會州,詔發隴西兵討降之。   帝以光化公主妻吐谷渾可汗世伏;世伏上表請稱公主為天后,上不許。   文帝開皇十七年(丁巳,公元五九七年)   春,二月,癸未,太平公史萬歲擊南寧羌,平之。初,梁睿之克王謙也,西南夷、獠莫不歸附,唯南寧州酋帥爨震恃遠不服。睿上疏,以為:「南寧州,漢世牂柯之地,戶口殷衆,金寶富饒。梁南寧州刺史徐文盛為湘東王徵赴荊州,屬東夏尚阻,未遑遠略,土民爨瓚遂竊據一方,國家遙授刺史,其子震相承至今。而震臣禮多虧,貢賦不入,乞因平蜀之衆,略定南寧。」其後南寧夷爨翫來降,拜昆州刺史,旣而復叛。乃以左領軍將軍史萬歲為行軍總管,帥衆擊之,入自蜻蛉川,至于南中。夷人前後屯據要害,萬歲皆擊破之;過諸葛亮紀功碑,渡西洱河,入渠濫川,行千餘里,破其三十餘部,虜獲男女二萬餘口。諸夷大懼,遣使請降,獻明珠徑寸,於是勒石頌美隋德。萬歲請將爨翫入朝,詔許之。爨翫陰有貳心,不欲詣闕,賂萬歲以金寶,萬歲於是捨翫而還。   庚寅,上幸仁壽宮。   桂州俚帥李光仕作亂,帝遣上柱國王世積與前桂州總管周法尚討之,法尚發嶺南兵,世積發嶺北兵,俱會尹州。世積所部遇瘴,不能進,頓于衡州,法尚獨討之。光仕戰敗,帥勁兵走保白石洞。法尚大獲家口,其黨有來降者,輒以妻子還之,居旬日,降者數千人。光仕衆潰而走,追斬之。   帝又遣員外散騎侍郎何稠募兵討光仕,稠諭降其黨莫崇等,承制署首領為州縣官。稠,妥之兄子也。   上以嶺南夷、越數反,以汴州刺史令狐熙為桂州總管十七州諸軍事,許以便宜從事,刺史以下官得承制補授。熙至部,大弘恩信,其溪洞渠帥更相謂曰:「前時總管皆以兵威相脅,今者乃以手敎相諭,我輩其可違乎!」於是相帥歸附。先是州縣生梗,長吏多不得之官,寄政於總管府,熙悉遣之,為建城邑,開設學校,華、夷感化焉。俚帥甯猛力,在陳世已據南海,隋因而撫之,拜安州刺史。猛力恃險驕倨,未嘗參謁,熙諭以恩信,猛力感之,詣府請謁,不敢為非。熙奏改安州為欽州。   帝以所在屬官不敬憚其上,事難克舉,三月,丙辰,詔「諸司論屬官罪,有律輕情重者,聽於律外斟酌決杖。」於是上下相驅,迭行捶楚,以殘暴為幹能,以守法為懦弱。   帝以盜賊繁多,命盜一錢以上皆棄市,或三人共盜一瓜,事發卽死。於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懍懍。有數人劫執事而謂之曰:「吾豈求財者邪!但為枉人來耳。而為我奏至尊:自古以來,體國立法,未有盜一錢而死者也。而不為我以聞,吾更來,而屬無類矣!」帝聞之,為停此法。   帝嘗乘怒,欲以六月杖殺人,大理少卿河東趙綽固爭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長庶類,不可以此時誅殺。」帝報曰:「六月雖曰生長,此時必有雷霆;我則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殺之。   大理掌固來曠上言大理官司太寬,帝以曠為忠直,遣每旦於五品行中參見。曠又告少卿趙綽濫免徒囚,帝使信臣推驗,初無阿曲,帝怒,命斬之。綽固爭,以為曠不合死,帝拂衣入閤。綽矯言:「臣更不理曠,自有他事,未及奏聞。」帝命引入閤,綽再拜請曰:「臣有死罪三,臣為大理少卿,不能制御掌固,使曠觸挂天刑,一也。囚不合死,而臣不能死爭,二也。臣本無他事,而妄言求入,三也。」帝解顏。會獨孤后在坐,命賜綽二金盃酒,并盃賜之。曠因免死,徙廣州。   蕭摩訶子世略在江南作亂,摩訶當從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為?以其名將之子,為人所逼耳。」因赦摩訶。綽固諫不可,上不能奪,欲綽去而赦之,因命綽退食。綽曰:「臣奏獄未決,不敢退。」上曰:「大理其為朕特赦摩訶也。」因命左右釋之。   刑部侍郎辛亶嘗衣緋褌,俗云利官;上以為厭蠱,將斬之。綽曰:「法不當死,臣不敢奉詔。」上怒甚,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引綽斬之。綽曰:「陛下寧殺臣,不可殺辛亶。」至朝堂,解衣當斬,上使人謂綽曰:「竟何如?」對曰:「執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乃釋之。明日謝綽,勞勉之,賜物三百段。   時上禁行惡錢,有二人在市,以惡錢易好者,武候執以聞,上令悉斬之,綽進諫曰:「此人所坐當杖,殺之非法。」上曰:「不關卿事。」綽曰:「陛下不以臣愚暗,置在法司,欲妄殺人,豈得不關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動者當退。」對曰:「臣望感天心,何論動木。」上復曰:「啜羹者熱則置之,天子之威,欲相挫邪!」綽拜而益前,訶之,不肯退,上遂入。治書侍御史柳彧復上奏切諫,上乃止。   上以綽有誠直之心,每引入閤中,或遇上與皇后同榻,卽呼綽坐,評論得失,前後賞賜萬計。與大理卿薛胄同時,俱名平恕;然胄斷獄以情而綽守法,俱為稱職。胄,端之子也。   帝晚節用法益峻,御史於元日不劾武官衣劍之不齊者,帝曰:「爾為御史,縱捨自由。」命殺之;諫議大夫毛思祖諫,又殺之。將作寺丞以課麥〈麥肙〉遲晚,武庫令以署庭荒蕪,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馬鞭、鸚鵡,帝察知,並親臨斬之。   帝旣喜怒不恆,不復依準科律。信任楊素,素復任情不平,與鴻臚少卿陳延有隙,嘗經蕃客館,庭中有馬屎,又衆僕於氈上樗蒲,以白帝。帝大怒,主客令及樗蒲者皆杖殺之,棰陳延幾死。   帝遣親衞大都督長安屈突通往隴西檢覆羣牧,得隱匿馬二萬餘匹,帝大怒,將斬太僕卿慕容悉達及諸監官千五百人。通諫曰:「人命至重,陛下柰何以畜產之故殺千有餘人!臣敢以死請!」帝瞋目叱之,通又頓首曰:「臣一身分死,就陛下匄千餘人命。」帝感寤,曰:「朕之不明,以至於此!賴有卿忠言耳。」於是悉達等皆減死論,擢通為左武候將軍。   上柱國劉昶與帝有舊,帝甚親之;其子居士,任俠不遵法度,數有罪,上以昶故,每原之。居士轉驕恣,取公卿子弟雄健者,輒將至家,以車輪括其頸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稱為壯士,釋而與交。黨與三百人,毆擊路人,多所侵奪,至於公卿妃主,莫敢與校。或告居士謀為不軌,帝怒,斬之,公卿子弟坐居士除名者甚衆。   楊素、牛弘等復薦張胄玄曆術。上令楊素與術數人立議六十一事,皆舊法久難通者,令劉暉等與胄玄等辯析。暉杜口一無所答,胄玄通者五十四,上乃拜胄玄員外散騎侍郎兼太史令,賜物千段,令參定新術。至是,胄玄曆成。夏,四月,戊寅,詔頒新曆;前造曆者劉暉四人並除名。   秋七月,桂州人李世賢反,上議討之。諸將數人請行,上不許,顧右武候大將軍虞慶則曰:「位居宰相,爵乃上公,國家有賊,遂無行意,何也?」慶則拜謝,恐懼,乃以慶則為桂州道行軍總管,討平之。   秦王俊,幼仁恕,喜佛敎,嘗請為沙門,不許。及為幷州總管,漸好奢侈,違越制度,盛治宮室。俊好內,其妃崔氏,弘度之妹也,性妬,於瓜中進毒,由是得疾,徵還京師。上以為奢縱,丁亥,免俊官,以王就第。崔妃以毒王,廢絕,賜死於家。左武衞將軍劉昇諫曰:「秦王非有他過,但費官物,營廨舍而已,臣謂可容。」上曰:「法不可違。」楊素諫曰:「秦王之過,不應至此,願陛下詳之!」上曰:「我是五兒之父,非兆民之父?若如公意,何不別制天子兒律!以周公之為人,尚誅管、蔡,我誠不及周公遠矣,安能虧法乎!」卒不許。   戊戌,突厥突利可汗來逆女,上舍之太常,敎習六禮,妻以宗女安義公主。上欲離間都藍,故特厚其禮,遣太常卿牛弘、納言蘇威、民部尚書斛律孝卿相繼為使。   突利本居北方,旣尚主,長孫晟說其帥衆南徙,居度斤舊鎮,錫賚優厚。都藍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於是朝貢遂絕,亟來抄掠邊鄙。突利伺知動靜,輒遣奏聞,由是邊鄙每先有備。   九月,甲申,上至自仁壽宮。   何稠之自嶺南還也,甯猛力請隨稠入朝,稠見其疾篤,遣還欽州,與之約曰:「八九月間,可詣京師相見。」使還,奏狀,上意不懌。冬,十月,猛力病卒。上謂稠曰:「汝前不將猛力來,今竟死矣!」稠曰:「猛力與臣約,假令身死,當遣子入侍。越人性直,其子必來。」猛力臨終,果戒其子長真曰:「我與大使約,不可失信,汝葬我畢,卽宜登路。」長真嗣為刺史,如言入朝。上大悅曰:「何稠著信蠻夷,乃至於此!」   魯公虞慶則之討李世賢也,以婦弟趙什住為隨府長史。什住通於慶則愛妾,恐事泄,乃宣言慶則不欲此行,上聞之,禮賜甚薄。慶則還,至潭州臨桂嶺,觀眺山川形勢,曰:「此誠險固,加以足糧,若守得其人,攻不可拔。」使什住馳詣京師奏事,觀上顏色,什住因告慶則謀反,下有司按驗。十二月,壬子,慶則坐死,拜什住為柱國。   高麗王湯聞陳亡,大懼,治兵積穀,為拒守之策。是歲,上賜湯璽書,責以「雖稱藩附,誠節未盡」。且曰:「彼之一方,雖地狹人少,今若黜王,不可虛置,終須更選官屬,就彼安撫。王若洒心易行,率由憲章,卽是朕之良臣,何勞別遣才彥!王謂遼水之廣,何如長江?高麗之人,多少陳國?朕若不存含育,責王前愆,命一將軍,何待多力!殷勤曉示,許王自新耳。」湯得書,惶恐,將奉表陳謝。會病卒,子元嗣立,上使使拜元為上開府儀同三司,襲爵遼東公。元奉表謝恩,因請封王,上許之。   吐谷渾大亂,國人殺世伏,立其弟伏允為主,遣使陳廢立之事,并謝專命之罪,且請依俗尚主;上從之。自是朝貢歲至。   文帝開皇十八年(戊午,公元五九八年)   春,二月,甲辰,上幸仁壽宮。   高麗王元帥靺鞨之衆萬餘寇遼西,營州總管韋沖擊走之。上聞而大怒,乙巳,以漢王諒、王世積並為行軍元帥,將水陸三十萬伐高麗,以尚書左僕射高熲為漢王長史,周羅〈日侯〉為水軍總管。   延州刺史獨孤陀有婢曰徐阿尼,事貓鬼,能使之殺人,云每殺人,則死家財物潛移於畜貓鬼家。會獨孤后及楊素妻鄭氏俱有疾,醫皆曰:「貓鬼疾也。」上以陀,后之異母弟,陀妻,楊素異母妹,由是意陀所為,令高熲等雜治之,具得其實。上怒,令以犢車載陀夫妻,將賜死,獨孤后三日不食,為之請命曰:「陀若蠹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為妾身,敢請其命。」陀弟司勳侍郎整詣闕求哀,於是免陀死,除名為民,以其妻楊氏為尼。先是,有人訟其母為貓鬼所殺者,上以為妖妄,怒而遣之。至是,詔誅被訟行貓鬼家。夏,四月,辛亥,詔:「畜貓鬼、蠱毒、厭媚野道之家,並投於四裔。」   六月,丙寅,下詔黜高麗王元官爵。漢王諒軍出臨渝關,值水潦,餽運不繼,軍中乏食,復遇疾疫。周羅睺自東萊泛海趣平壤城,亦遭風,船多飄沒。秋,九月,己丑,師還,死者什八九。高麗王元亦惶懼遣使謝罪,上表稱「遼東糞土臣元」,上於是罷兵,待之如初。   百濟王昌遣使奉表,請為軍導,帝下詔諭以「高麗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厚其使而遣之。高麗頗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   辛卯,上至自仁壽宮。   冬,十一月,癸未,上祀南郊。   十二月,自京師至仁壽宮,置行宮十有二所。   南寧夷爨翫復反。蜀王秀奏「史萬歲受賂縱賊,致生邊患。」上責萬歲,萬歲詆讕;上怒,命斬之。高熲及左衞大將軍元旻等固請曰:「萬歲雄略過人,將士樂為致力,雖古名將,未能過也。」上意少解,於是除名為民。   文帝開皇十九年(己未,公元五九九年)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二月,甲寅,上幸仁壽宮。   突厥突利可汗因長孫晟奏言都藍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詔以漢王諒為元帥,尚書左僕射高熲出朔州道,右僕射楊素出靈州道,上柱國燕榮出幽州道以擊都藍,皆取漢王節度;然漢王竟不臨戎。   都藍聞之,與達頭可汗結盟,合兵掩襲突利,大戰長城下,突利大敗。都藍盡殺其兄弟子姪,遂渡河入蔚州。突利部落散亡,夜,與長孫晟以五騎南走,比旦,行百餘里,收得數百騎。突利與其下謀曰:「今兵敗入朝,一降人耳,大隋天子豈禮我乎!玷厥雖來,本無冤隙,若往投之,必相存濟。」晟知之,密遣使者入伏遠鎮,令速舉烽。突利見四烽俱發,以問晟,晟紿之曰:「城高地迥,必遙見賊來。我國家法,若賊少,舉二烽;來多,舉三烽;大逼,舉四烽。彼見賊多而又近耳。」突利大懼,謂其衆曰:「追兵已逼,且可投城。」旣入鎮,晟留其達官執室領其衆,自將突利馳驛入朝。夏,四月,丁酉,突利至長安。帝大喜,以晟為左勳衞驃騎將軍,持節護突厥。   上令突利與都藍使者因頭特勒相辯詰,突利辭直,上乃厚待之。都藍弟郁速六棄其妻子,與突利歸朝,上嘉之,使突利多遺之珍寶以慰其心。   高熲使上柱國趙仲卿將兵三千為前鋒,至族蠡山,與突厥遇,交戰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復破之,虜千餘口,雜畜萬計。突厥復大舉而至,仲卿為方陳,四面拒戰,凡五日。會高熲大兵至,合擊之,突厥敗走,追度白道,踰秦山七百餘里而還。楊素軍與達頭遇。先是諸將與突厥戰,慮其騎兵奔突,皆以戎車步騎相參,設鹿角為方陳,騎在其內。素曰:「此乃自固之道,未足以取勝也。」於是悉除舊法,令諸軍為騎陳。達頭聞之,大喜曰:「天賜我也!」下馬仰天而拜,帥騎兵十餘萬直前。上儀同三司周羅睺曰:「賊陳未整,請擊之。」帥精騎逆戰,素以大兵繼之,突厥大敗,達頭被重創而遁,殺傷不可勝計,其衆號哭而去。   六月,丁酉,以豫章王暕為內史令。   宜陽公王世積為涼州總管,其親信安定皇甫孝諧有罪,吏捕之,亡抵世積,世積不納。孝諧配防桂州,因上變,稱「世積嘗令道人相其貴不,道人答曰:『公當為國主,又將之涼州。』其所親謂世積曰:『河西天下精兵處,可圖大事。』世積曰:『涼州土曠人希,非用武之國。』」世積坐誅,拜孝諧上大將軍。   獨孤后性妬忌,後宮莫敢進御。尉遲迥女孫,有美色,先沒宮中,上於仁壽宮見而悅之,因得幸。后伺上聽朝,陰殺之,上由是大怒,單騎從苑中出,不由徑路,入山谷間二十餘里。高熲、楊素等追及上,扣馬苦諫。上太息曰:「吾貴為天子,不得自由!」高熲曰:「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上意少解,駐馬良久,中夜方還宮。后俟上於閤內,及至,后流涕拜謝,熲、素等和解之,因置酒極歡。先是后以高熲父之家客,甚見親禮,至是,聞熲謂己為一婦人,遂銜之。   時太子勇失愛於上,潛有廢立之志,從容謂熲曰:「有神告晉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熲長跪曰:「長幼有序,其可廢乎!」獨孤后知熲不可奪,陰欲去之。   會上令選東宮衞士以入上臺,熲奏稱:「若盡取強者,恐東宮宿衞太劣。」上作色曰:「我有時出入,宿衞須得勇毅。太子毓德春宮,左右何須壯士!此極弊法。如我意者,恆於交番之日,分向東宮,上下團伍不別,豈非佳事!我熟見前代,公不須仍踵舊風。」熲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熲夫人卒,獨孤后言於上曰:「高僕射老矣,而喪夫人,陛下何能不為之娶!」上以后言告熲。熲流涕謝曰:「臣今已老,退朝,唯齋居讀佛經而已。雖陛下垂哀之深,至於納室,非臣所願。」上乃止。旣而熲愛妾生男,上聞之,極喜,后甚不悅。上問其故,后曰:「陛下尚復信高熲邪?始,陛下欲為熲娶,熲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其詐已見,安得信之!」上由是疏熲。   伐遼之役,熲固諫,不從,及師無功,后言於上曰:「熲初不欲行,陛下強遣之,妾固知其無功矣!」又,上以漢王年少,專委軍事於熲,熲以任寄隆重,每懷至公,無自疑之意,諒所言多不用。諒甚銜之,及還,泣言於后曰:「兒幸免高熲所殺。」上聞之,彌不平。   及擊突厥,出白道,進圖入磧,遣使請兵,近臣緣此言熲欲反。上未有所答,熲已破突厥而還。及王世積誅,推覈之際,有宮禁中事,云於熲處得之,上大驚。有司又奏「熲及左右衞大將軍元旻、元胄,並與世積交通,受其名馬之贈。」旻、胄坐免官。上柱國賀若弼、吳州總管宇文〈弓弓夂〉、刑部尚書薛胄、民部尚書斛律孝卿、兵部尚書柳述等明熲無罪,上愈怒,皆以屬吏,自是朝臣無敢言者。秋,八月,癸卯,熲坐免上柱國、左僕射,以齊公就第。   未幾,上幸秦王俊第,召熲侍宴。熲歔欷悲不自勝,獨孤后亦對之泣。上謂熲曰:「朕不負公,公自負也。」因謂侍臣曰:「我於高熲,勝於兒子,雖或不見,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無高熲。人臣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頃之,熲國令上熲陰事,稱其子表仁謂熲曰:「司馬仲達初託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於是上大怒,囚熲於內史省而鞫之。憲司復奏沙門真覺嘗謂熲云:「明年國有大喪。」尼令暉復云:「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過。」上聞而益怒,顧謂羣臣曰:「帝王豈可力求!孔子以大聖之才,猶不得天下。熲與子言,自比晉帝,此何心乎!」有司請斬之。上曰:「去年殺虞慶則,今茲斬王世積,如更誅熲,天下其謂我何!」於是除名為民。   熲初為僕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貴已極,但有一斫頭耳,爾其慎之!」熲由是常恐禍變。至是,熲歡然無恨色。先是國子祭酒元善言於上曰:「楊素粗疏,蘇威怯懦,元胄、元旻正似鴨耳。可以付社稷者,唯獨高熲。」上初然之。及熲得罪,上深責之,善憂懼而卒。   九月,以太常卿牛弘為吏部尚書。弘選舉先德行而後文才,務在審慎,雖致停緩,其所進用,並多稱職。吏部侍郎高孝基鑒賞機晤,清慎絕倫,然爽俊有餘,迹似輕薄,時宰多以此疑之;唯弘深識其真,推心任委。隋之選舉得人,於斯為最,時論彌服弘識度之遠。   冬,十月,甲午,以突厥突利可汗為意利珍豆啟民可汗,華言「意智健」也。突厥歸啟民者男女萬餘口,上命長孫晟將五萬人於朔州,築大利城以處之。時安義公主已卒,復使晟持節送宗女義成公主以妻之。   晟奏:「染干部落,歸者益衆,雖在長城之內,猶被雍虞閭抄掠,不得寧居。請徙五原,以河為固,於夏、勝兩州之間,東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為橫塹,令處其內,使得任情畜牧。」上從之。   又令上柱國趙仲卿屯兵二萬為啟民防達頭,代州總管韓洪等將步騎一萬鎮恆安。達頭騎十萬來寇,韓洪軍大敗,仲卿自樂寧鎮邀擊,斬首虜千餘級。   帝遣越公楊素出靈州,行軍總管韓僧壽出慶州。太平公史萬歲出燕州,大將軍武威姚辯出河州,以擊都藍。師未出塞,十二月,乙未,都藍為部下所殺,達頭自立為步迦可汗,其國大亂。長孫晟言於上曰:「今官軍臨境,戰數有功,虜內自攜離,其主被殺,乘此招撫,可以盡降。請遣染干部下分道招慰。」上從之。降者甚衆。    卷一七九 隋紀三 --------------------------------   起上章涒灘(庚申),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開皇二十年(庚申,公元六OO年)   春,二月,熙州人李英林反。三月,辛卯,以揚州總管司馬河內張衡為行軍總管,帥步騎五萬討平之。   賀若弼復坐事下獄,上數之曰:「公有三太猛:嫉妬心太猛,自是、非人心太猛,無上心太猛。」旣而釋之。他日,上謂侍臣曰:「弼將伐陳,謂高熲曰:『陳叔寶可平也。不作高鳥盡、良弓藏邪?』熲云『必不然。』及平陳,遽索內史,又索僕射。我語熲曰:『功臣正宜授勳官,不可預朝政。』弼後語熲:『皇太子於己,出口入耳,無所不盡。公終久何必不得弼力,何脈脈邪!』意圖廣陵,又圖荊州,皆作亂之地,意終不改也。」   夏,四月,壬戌,突厥達頭可汗犯塞,詔命晉王廣、楊素出靈武道,漢王諒、史萬歲出馬邑道以擊之。   長孫晟帥降人為秦州行軍總管,受晉王節度。晟以突厥飲泉,易可行毒,因取諸藥毒水上流,突厥人畜飲之多死,於是大驚曰:「天雨惡水,其亡我乎!」因夜遁。晟追之,斬首千餘級。   史萬歲出塞,至大斤山,與虜相遇。達頭遣使問:「隋將為誰?」候騎報:「史萬歲也。」突厥復問:「得非敦煌戍卒乎?」候騎曰:「是也。」達頭懼而引去。萬歲馳追百餘里,縱擊,大破之,斬數千級;逐北,入磧數百里,虜遠遁而還。詔遣長孫晟復還大利城,安撫新附。   達頭復遣其弟子俟利伐從磧東攻啟民,上又發兵助啟民守要路;俟利伐退走入磧。啟民上表陳謝曰:「大隋聖人可汗憐養百姓,如天無不覆,地無不載。染干如枯木更葉,枯骨更肉,千世萬世,常為大隋典羊馬也。」帝又遣趙仲卿為啟民築金河、定襄二城。   秦孝王俊久疾未能起,遣使奉表陳謝。上謂其使者曰:「我戮力創茲大業,作訓垂範,庶臣下守之;汝為吾子而欲敗之,不知何以責汝!」俊慙怖,疾遂篤,乃復拜俊上柱國;六月丁丑,俊薨。上哭之,數聲而止;俊所為侈麗之物,悉命焚之。王府僚佐請立碑,上曰:「欲求名,一卷史書足矣,何用碑為!若子孫不能保家,徒與人作鎮石耳!」俊子浩,崔妃所生也;庶子曰湛。羣臣希旨,奏稱:「漢之栗姬子榮、郭后子彊皆隨母廢,今秦王二子,母皆有罪,不合承嗣。」上從之,以秦國官為喪主。   初,上使太子勇參決軍國政事,時有損益,上皆納之。勇性寬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上性節儉,勇嘗文飾蜀鎧,上見而不悅,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長者。汝為儲后,當以儉約為先,乃能奉承宗廟。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時復觀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時之事,故賜汝以我舊所帶刀一枚,并葅醬一盒,汝昔作上士時常所食也。若存記前事,應知我心。」   後遇冬至,百官皆詣勇,勇張樂受賀。上知之,問朝臣曰:「近聞至日內外百官相帥朝東宮,此何禮也?」太常少卿辛亶對曰:「於東宮,乃賀也,不得言朝。」上曰:「賀者正可三數十人,隨情各去,何乃有司徵召,一時普集!太子法服設樂以待之,可乎?」因下詔曰:「禮有等差,君臣不雜。皇太子雖居上嗣,義兼臣子,而諸方岳牧正冬朝賀,任土作貢,別上東宮;事非典則,宜悉停斷!」自是恩寵始衰,漸生猜阻。   勇多內寵,昭訓雲氏尤幸。其妃元氏無寵,遇心疾,二日而薨,獨孤后意有他故,甚責望勇。自是雲昭訓專內政,生長寧王儼、平原王裕、安成王筠;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王良媛生高陽王該、建安王韶;成姬生潁川王煚;後宮生孝實、孝範。后彌不平,頗遣人伺察,求勇過惡。   晉王廣彌自矯飾,唯與蕭妃居處,後庭有子皆不育,后由是數稱廣賢。大臣用事者,廣皆傾心與交。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廣所,無貴賤,廣必與蕭妃迎門接引,為設美饌,申以厚禮;婢僕往來者,無不稱其仁孝。上與后嘗幸其第,廣悉屏匿美姬於別室,唯留老醜者,衣以縵綵,給事左右;屏帳改用縑素;故絕樂器之絃,不令拂去塵埃。上見之,以為不好聲色,還宮,以語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稱慶,由是愛之特異諸子。   上密令善相者來和徧視諸子,對曰:「晉王眉上雙骨隆起,貴不可言。」上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我諸兒誰得嗣位?」對曰:「至尊、皇后所最愛者當與之,非臣敢預知也。」上笑曰:「卿不肯顯言邪!   晉王廣美姿儀,性敏慧,沈深嚴重;好學,善屬文;敬接朝士,禮極卑屈;由是聲名籍甚,冠於諸王。   廣為揚州總管,入朝,將還鎮,入宮辭后,伏地流涕,后亦泫然泣下。廣曰:「臣性識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愛東宮,恆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讒譖生於投杼,鴆毒遇於杯勺,是以勤憂積念,懼履危亡。」后忿然曰:「睍地伐漸不可耐,我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婦禮待之,專寵阿雲,使有如許豚犬。前新婦遇毒而夭,我亦不能窮治,何故復於汝發如此意!我在尚爾,我死後,當魚肉汝乎!每思東宮竟無正嫡,至尊千秋萬歲之後,遣汝等兄弟向阿雲兒前再拜問訊,此是幾許苦痛邪!」廣又拜,嗚咽不能止,后亦悲不自勝。自是后決意欲廢勇立廣矣。   廣與安州總管宇文述素善,欲述近己,奏為壽州刺史。廣尤親任總管司馬張衡,衡為廣畫奪宗之策。廣問計於述,述曰:「皇太子失愛已久,令德不聞於天下。大王仁孝著稱,才能蓋世,數經將領,頻有大功;主上之與內宮,咸所鍾愛,四海之望,實歸大王。然廢立者國家大事,處人父子骨肉之間,誠未易謀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楊素耳,素所與謀者唯其弟約。述雅知約,請朝京師,與約相見,共圖之。」廣大悅,多齎金寶,資述入關。   約時為大理少卿,素凡有所為,皆先籌於約而後行之。述請約,盛陳器玩,與之酣暢,因而共博,每陽不勝,所齎金寶盡輸之約。約所得旣多,稍以謝述,述因曰:「此晉王之賜,令述與公為歡樂耳。」約大驚曰:「何為爾?」述因通廣意,說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經合義,亦達者之令圖。自古賢人君子,莫不與時消息以避禍患。公之兄弟,功名蓋世,當塗用事有年矣,朝臣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哉!又,儲后以所欲不行,每切齒於執政;公雖自結於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棄羣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愛於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請立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必永銘骨髓,斯則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約然之,因以白素。素聞之,大喜,撫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賴汝啟予。」約知其計行,復謂素曰:「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宜因機會早自結託,則長保榮祿,傳祚子孫。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事,恐禍至無日矣!」素從之。   後數日,素入侍宴,微稱「晉王孝悌恭儉,有類至尊」。用此揣后意。后泣曰:「公言是也!吾兒大孝愛,每聞至尊及我遣內使到,必迎於境首;言及違離,未嘗不泣。又其新婦亦大可憐,我使婢去,常與之同寢共食。豈若睍地伐與阿雲對坐,終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憐阿{麻女}者,常恐其潛殺之。」素旣知后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后遂遺素金,使贊上廢立。   勇頗知其謀,憂懼,計無所出,使新豐人王輔賢造諸厭勝;又於後園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時於中寢息,布衣草褥,冀以當之。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壽宮,使楊素觀勇所為。素至東宮,偃息未入,勇束帶待之,素故久不進以激怒勇;勇銜之,形於言色。素還言:「勇怨望,恐有他變,願深防察!」上聞素譖毀,甚疑之。后又遣人伺覘東宮,纖介事皆聞奏,因加誣飾以成其罪。   上遂疏忌勇,迺於玄武門達至德門量置候人,以伺動靜,皆隨事奏聞。又,東宮宿衞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屬諸衞府,有勇健者咸屏去之。出左衞率蘇孝慈為淅州刺史,勇愈不悅。太史令袁充言於上曰:「臣觀天文,皇太子當廢。」上曰:「玄象久見,羣臣不敢言耳。」充,君正之子也。   晉王廣又令督王府軍事姑臧段達私賂東宮幸臣姬威,令伺太子動靜,密告楊素;於是內外諠謗,過失日聞。段達因脅姬威曰:「東宮過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詔,定當廢立;君能告之,則大富貴!」威許諾,卽上書告之。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壽宮。翌日,御大興殿,謂侍臣曰:「我新還京師,應開懷歡樂;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吏部尚書牛弘對曰:「臣等不稱職,故至尊憂勞。」上旣數聞譖毀,疑朝臣悉知之,故於衆中發問,冀聞太子之過。弘對旣失旨,上因作色,謂東宮官屬曰:「仁壽宮此去不遠,而令我每還京師,嚴備仗衞,如入敵國。我為下利,不解衣臥。昨夜欲近廁,故在後房恐有警急,還移就前殿,豈非爾輩欲壞我家國邪!」於是執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數人付所司訊鞠;命楊素陳東宮事狀以告近臣。   素乃顯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檢校劉居士餘黨。太子奉詔,作色奮厲,骨肉飛騰,語臣云:『居士黨盡伏法,遣我何處窮討!爾作右僕射,委寄不輕,自檢校之,何關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誅,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因長歎回視云:『我大覺身妨。』」上曰:「此兒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恆勸我廢之。我以布衣時所生,地復居長,望其漸改,隱忍至今。勇嘗指皇后侍兒謂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幾許異事!其婦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嘗責之,勇卽懟曰:『會殺元孝矩。』此欲害我而遷怒耳。長寧初生,朕與皇后共抱養之,自懷彼此,連遣來索。且雲定興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來,何必是其體胤!昔晉太子取屠家女,其兒卽好屠割。今儻非類,便亂宗祏。我雖德慙堯、舜,終不以萬姓付不肖子!我恆畏其加害,如防大敵;今欲廢之以安天下!」   左衞大將軍五原公元旻諫曰:「廢立大事,詔旨若行,後悔無及。讒言罔極,惟陛下察之。」   上不應,命姬威悉陳太子罪惡。威對曰:「太子由來與臣語,唯意在驕奢,且云:『若有諫者,正當斬之,不殺百許人,自然永息。』營起臺殿,四時不輟。前蘇孝慈解左衞率,太子奮髯揚肘曰:『大丈夫會當有一日,終不忘之,決當快意。』又宮內所須,尚書多執法不與,輒怒曰:『僕射以下,吾會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禍。』每云:『至尊惡我多側庶,高緯、陳叔寶豈櫱子乎!」嘗令師姥卜吉凶,語臣云:『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上泫然曰:「誰非父母生,乃至於此!朕近覽齊書,見高歡縱其兒子,不勝忿憤,安可效尤邪!」於是禁勇及諸子,部分收其黨與。楊素舞文巧詆,鍛鍊以成其獄。   居數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常曲事於勇,情存附託,在仁壽宮,勇使所親裴弘以書與旻,題云「勿令人見」。上曰:「朕在仁壽宮,有纖介事,東宮必知,疾於驛馬,怪之甚久,豈非此徒邪!」遣武士執旻於仗。右衞大將軍元胄時當下直,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為防元旻耳。」上以旻及裴弘付獄。   先是,勇見老枯槐,問:「此堪何用?」或對曰:「古槐尤宜取火。」時衞士皆佩火燧,勇命工造數千枚,欲以分賜左右;至是,獲於庫。又藥藏局貯艾數斛,索得之,大以為怪,以問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別有所在,至尊在仁壽宮,太子常飼馬千匹,云:『徑往守城門,自然餓死。』」素以威言詰勇,勇不服,曰:「竊聞公家馬數萬匹,勇忝備太子,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發東宮服玩,似加琱飾者,悉陳之於庭,以示文武羣臣,為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責問勇,勇不服。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見使者驚曰:「得無殺我邪?」上戎服陳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於東面,諸親立於西面,引勇及諸子列於殿庭,命內史侍郎薛道衡宣詔,廢勇及其男、女為王、公主者。勇再拜言曰:「臣當伏尸都市,為將來鑒戒;幸蒙哀憐,得全性命!」言畢,泣下流襟,旣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閔默。長寧王儼上表乞宿衞,辭情哀切;上覽之閔然。楊素進曰:「伏望聖心同於螫手,不宜復留意。」   己巳,詔:「元旻、唐令則及太子家令鄒文騰、左衞率司馬夏侯福、典膳監元淹、前吏部侍郎蕭子寶、前主璽下士何竦並處斬,妻妾子孫皆沒官。車騎將軍榆林閻毗、東郡公崔君綽、游騎尉沈福寶、瀛州術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資財、田宅皆沒官。副將作大匠高龍叉、率更令晉文建、通直散騎侍郎元衡皆處盡。」於是集羣官于廣陽門外,宣詔戮之。乃移勇於內史省,給五品料食。賜楊素物三千段,元胄、楊約並千段,賞鞫勇之功也。   文林郎楊孝政上書諫曰:「皇太子為小人所誤,宜加訓誨,不宜廢黜。」上怒,撻其胸。   初,雲昭訓父定興,出入東宮無節,數進奇服異器以求悅媚;左庶子裴政屢諫,勇不聽。政謂定興曰:「公所為不合法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於太子,非令名也。公宜自引退,不然,將及禍。」定興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為襄州總管。唐令則為勇所昵狎,每令以絃歌敎內人,右庶子劉行本責之曰:「庶子當輔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於房帷之間哉!」令則甚慙而不能改。時沛國劉臻、平原明克讓、魏郡陸爽,並以文學為勇所親;行本怒其不能調護,每謂三人曰:「卿等正解讀書耳!」夏侯福嘗於閤內與勇戲,福大笑,聲聞於外。行本聞之,待其出,數之曰:「殿下寬容,賜汝顏色。汝何物小人,敢為褻慢!」因付執法者治之。數日,勇為福致請,乃釋之。勇嘗得良馬,欲令行本乘而觀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於庶子,欲令輔導殿下,非為殿下作弄臣也。」勇慙而止。及勇敗,二人已卒,上歎曰:「向使裴政、劉行本在,勇不至此。」   勇嘗宴宮臣,唐令則自彈琵琶,歌娬媚娘。洗馬李綱起白勇曰:「令則身為宮卿,職當調護;乃於廣坐自比倡優,進淫聲,穢視聽。事若上聞,令則罪在不測,豈不為殿下之累邪!臣請速治其罪!」勇曰:「我欲為樂耳,君勿多事!」綱遂趨出。及勇廢,上召東宮官屬切責之,皆惶懼無敢對者。綱獨曰:「廢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發言,臣何敢畏死,不一為陛下別白言之乎!太子性本中人,可與為善,可與為惡。曏使陛下擇正人輔之,足以嗣守鴻基。今乃以唐令則為左庶子,鄒文騰為家令,二人唯知以絃歌鷹犬娛悅太子,安得不至於是邪!此乃陛下之過,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嗚咽。上慘然良久曰:「李綱責我,非為無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擇汝為宮臣,而勇不親任,雖更得正人,何益哉!」對曰:「臣所以不被親任者,良由姦人在側故也。陛下但斬令則、文騰,更選賢才以輔太子,安知臣之終見疏棄也!自古廢立冢嫡,鮮不傾危,願陛下深留聖思,無貽後悔。」上不悅,罷朝,左右皆為之股栗。會尚書右丞缺,有司請人,上指綱曰:「此佳右丞也!」卽用之。   太平公史萬歲還自大斤山,楊素害其功,言於上曰:「突厥本降,初不為寇,來塞上畜牧耳。」遂寢之。萬歲數抗表陳狀,上未之悟。上廢太子,方窮東宮黨與。上問萬歲所在,萬歲實在朝堂,楊素曰:「萬歲謁東宮矣!」以激怒上。上謂為信然,令召萬歲。時所將士在朝堂稱冤者數百人,萬歲謂之曰:「吾今日為汝極言於上,事當決矣。」旣見上,言「將士有功,為朝廷所抑!」詞氣憤厲。上大怒,令左右〈扌暴〉殺之。旣而追之,不及,因下詔陳其罪狀,天下共冤惜之。   十一月,戊子,立晉王廣為皇太子。天下地震,太子請降章服,宮官不稱臣。十二月,戊午,詔從之。以宇文述為左衞率。始,太子之謀奪宗也,洪州總管郭衍預焉,由是徵衍為左監門率。   帝囚故太子勇於東宮,付太子廣掌之。勇自以廢非其罪,頻請見上申冤,而廣遏之不得聞。勇於是升樹大叫,聲聞帝所,冀得引見。楊素因言勇情志昏亂,為癲鬼所著,不可復收。帝以為然,卒不得見。   初,帝之克陳也,天下皆以為將太平,監察御史房彥謙私謂所親曰:「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諸王擅權,天下雖安,方憂危亂。」其子玄齡亦密言於彥謙曰:「主上本無功德,以詐取天下,諸子皆驕奢不仁,必自相誅夷,今雖承平,其亡可翹足待。」彥謙,法壽之玄孫也。   玄齡與杜杲之兄孫如晦皆預選,吏部侍郎高孝基名知人,見玄齡,嘆曰:「僕閱人多矣,未見如此郎者,異日必為偉器,恨不見其大成耳!」見如晦,謂曰:「君有應變之才,必任棟梁之重。」俱以子孫託之。   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始詔「有盜毀佛及天尊、嶽、鎮、海、瀆神像者,以不道論;沙門毀佛像,道士毀天尊像者,以惡逆論。」   是歲,徵同州刺史蔡王智積入朝。智積,帝之弟子也。性脩謹,門無私謁,自奉簡素,帝甚憐之。智積有五男,止敎讀論語,不令交通賓客。或問其故,智積曰:「卿非知我者!」其意蓋恐諸子有才能以致禍也。   齊州行參軍章武王伽送流囚李參等七十餘人詣京師,行至滎陽,哀其辛苦,悉呼謂曰:「卿輩自犯國刑,身嬰縲紲,固其職也;重勞援卒,豈不愧心哉!」參等辭謝。伽乃悉脫其枷鎖,停援卒,與約曰:「某日當至京師,如致前卻,吾當為汝受死。」遂捨之而去。流人感悅,如期而至,一無離叛。上聞而驚異,召見與語,稱善久之。於是悉召流人,令攜負妻子俱入,賜宴於殿庭而赦之。因下詔曰:「凡在有生,含靈稟性,咸知善惡,並識是非。若臨以至誠,明加勸導,則俗必從化,人皆遷善。往以海內亂離,德敎廢絕,吏無慈愛之心,民懷姦詐之意。朕思遵聖法,以德化民,而伽深識朕意,誠心宣導,參等感悟,自赴憲司:明是率土之人,非為難敎。若使官盡王伽之儔,民皆李參之輩,刑厝不用,其何遠哉!」乃擢伽為雍令。   太史令袁充表稱:「隋興已後,晝日漸長,開皇元年,冬至之景長一丈二尺七寸二分;自爾漸短,至十七年,短於舊三寸七分。日去極近則景短而日長,去極遠則景長而日短;行內道則去極近,行外道則去極遠。謹按元命包曰:『日月出內道,璇璣得其常。』京房別對曰:『太平,日行上道;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伏惟大隋啟運,上感乾元,景短日長,振古希有。」上臨朝,謂百官曰:「景長之慶,天之祐也。今太子新立,當須改元,宜取日長之意以為年號。」是後百工作役,並加程課,以日長故也。丁匠苦之。   文帝仁壽元年(辛酉,公元六O一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改元。   以尚書右僕射楊素為左僕射,納言蘇威為右僕射。   丁酉,徙河南王昭為晉王。   突厥步迦可汗犯塞,敗代州總管韓弘於恆安。   以晉王昭為內史令。   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夏,五月,己丑,突厥男女九萬口來降。   六月,乙卯,遣十六使巡省風俗。   乙丑,詔以天下學校生徒多而不精,唯簡留國子學生七十人,太學、四門及州縣學並廢。殿內將軍河間劉炫上表切諫,不聽。秋,七月,改國子學為太學。   初,帝受周禪,恐民心未服,故多稱符瑞以耀之,其偽造而獻者,不可勝計。冬,十一月,己丑,有事于南郊,如封禪禮,版文備述前後符瑞以報謝云。   山獠作亂,以衞尉少卿洛陽衞文昇為資州刺史鎮撫之。文昇名玄,以字行。初到官,獠方攻大牢鎮,文昇單騎造其營,謂曰:「我是刺史,銜天子詔,安養汝等,勿驚懼也!」羣獠莫敢動。於是說以利害,渠帥感悅,解兵而去,前後歸附者十餘萬口。帝大悅,賜縑二千匹。壬辰,以文昇為遂州總管。   潮、成等五州獠反,高州酋長馮盎馳詣京師,請討之。帝敕楊素與盎論賊形勢,素歎曰:「不意蠻夷中有如是人!」卽遣盎發江、嶺兵擊之。事平,除盎漢陽太守。   詔以楊素為雲州道行軍元帥,長孫晟為受降使者,挾啟民可汗北擊步迦。   文帝仁壽二年(壬戌,公元六O二年)   春,三月,己亥,上幸仁壽宮。   突厥思力俟斤等南渡河,掠啟民男女六千口、雜畜二十餘萬而去。楊素帥諸軍追擊,轉戰六十餘里,大破之,突厥北走。素復進追,夜,及之,恐其越逸,令其騎稍後,親引兩騎并降突厥二人與虜並行,虜不之覺;候其頓舍未定,趣後騎掩擊,大破之,悉得人畜以歸啟民。自是突厥遠遁,磧南無復寇抄。素以功進子玄感柱國,賜玄縱爵淮南公。   兵部尚書柳述,慶之孫也,尚蘭陵公主,怙寵使氣,自楊素之屬皆下之。帝問符璽直長萬年韋雲起:「外間有不便事,可言之。」述時侍側,雲起奏曰:「柳述驕豪,未嘗經事,兵機要重,非其所堪,徒以主壻,遂居要職。臣恐物議以陛下為『官不擇賢,專私所愛』,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顧謂述曰:「雲起之言,汝藥石也,可師友之。」秋,七月,丙戌,詔內外官各舉所知。柳述舉雲起,除通事舍人。   益州總管蜀王秀,容貌瓌偉,有膽氣,好武藝。帝每謂獨孤后曰:「秀必以惡終,我在當無慮,至兄弟,必反矣。」大將軍劉噲之討西爨也,帝令上開府儀同三司楊武通將兵繼進。秀以嬖人萬智光為武通行軍司馬。帝以秀任非其人,譴責之,因謂羣臣曰:「壞我法者,子孫也。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為毛間蟲所損食耳。」遂分秀所統。   自長史元巖卒後,秀漸奢僭,造渾天儀,多捕山獠充宦者,車馬被服,擬於乘輿。   及太子勇以讒廢,晉王廣為太子,秀意甚不平。太子恐秀終為後患,陰令楊素求其罪而譖之。上遂徵秀,秀猶豫,欲謝病不行。總管司馬源師諫,秀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預卿也!」師垂涕對曰:「師忝參府幕,敢不盡忠!聖上有敕追王,以淹時月,今乃遷延未去。百姓不識王心,儻生異議,內外疑駭,發雷霆之詔,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願王熟計之!」朝廷恐秀生變,戊子,以原州總管獨孤楷為益州總管,馳傳代之。楷至,秀猶未肯行;楷諷諭久之,乃就路。楷察秀有悔色,因勒兵為備;秀行四十餘里,將還襲楷,覘知有備,乃止。   八月,甲子,皇后獨孤氏崩。太子對上及宮人哀慟絕氣,若不勝喪者;其處私室,飲食言笑如平常。又,每朝令進二溢米,而私令外取肥肉脯鮓,置竹筩中,以蠟閉口,衣襆裹而納之。   著作郎王劭上言:「佛說:『人應生天上及生無量壽國之時,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妓樂來迎。』伏惟大行皇后福善禎符,備諸祕記,皆云是妙善菩薩。臣謹按八月二十二日,仁壽宮內再雨金銀花;二十三日,大寶殿後夜有神光;二十四日卯時,永安宮北有自然種種音樂,震滿虛空;至夜五更,奄然如寐,遂卽升遐,與經文所說,事皆符驗。」上覽之悲喜。   九月,丙戌,上至自仁壽宮。   冬,十月,癸丑,以工部尚書楊達為納言。達,雄之弟也。   閏月,甲申,詔楊素、蘇威與吏部尚書牛弘等脩定五禮。   上令上儀同三司蕭吉為皇后擇葬地,得吉處,云:「卜年二千,卜世二百。」上曰:「吉凶由人,不在於地。高緯葬父,豈不卜乎!俄而國亡。正如我家墓田,若云不吉,朕不當為天子;若云不凶,我弟不當戰沒。」然竟從吉言。吉退,告族人蕭平仲曰:「皇太子遣宇文左率深謝余云:『公前稱我當為太子,竟有其驗,終不忘也。今卜山陵,務令我早立。我立之後,當以富貴相報。』吾語之曰:『後四載,太子御天下。』若太子得政,隋其亡乎!吾前紿云『卜年二千』者,三十字也;『卜世二百』者,取世二傳也。汝其識之!」   壬寅,葬文獻皇后於太陵。詔以「楊素經營葬事,勤求吉地,論素此心,事極誠孝,豈與夫平戎定寇比其功業!可別封一子義康公,邑萬戶。」并賜田三十頃,絹萬段,米萬石,金珠綾錦稱是。   蜀王秀至長安,上見之,不與語;明日,使使切讓之。秀謝罪,太子諸王流涕庭謝。上曰:「頃者秦王糜費財物,我以父道訓之。今秀蠹害生民,當以君道繩之。」於是付執法者。開府儀同三司慶整諫曰:「庶人勇旣廢,秦王已薨,陛下見子無多,何至如是!蜀王性甚耿介,今被重責,恐不自全。」上大怒,欲斷其舌,因謂羣臣曰:「當斬秀於市以謝百姓。」乃令楊素等推治之。   太子陰作偶人,縛手釘心,枷鎖杻械,書上及漢王姓名,仍云「請西嶽慈父聖母收楊堅、楊諒神魂,如此形狀,勿令散蕩。」密埋之華山下,楊素發之;又云秀妄述圖讖,稱京師妖異,造蜀地徵祥;并作檄文,云「指期問罪」,置秀集中,俱以聞奏。上曰:「天下寧有是邪!」十二月,癸巳,廢秀為庶人,幽之內侍省,不聽與妻子相見,唯獠婢二人驅使,連坐者百餘人。秀上表摧謝曰:「伏願慈恩,賜垂矜愍,殘息未盡之間,希與瓜子相見;請賜一穴,令骸骨有所。」瓜子,其愛子也。上因下詔數其十罪,且曰:「我今不知楊堅、楊諒是汝何親?」後乃聽與其子同處。   初,楊素嘗以少譴敕送南臺,命治書侍御史柳彧治之。素恃貴,坐彧牀。彧從外來,於階下端笏整容謂素曰:「奉敕治公之罪!」素遽下。彧據案而坐,立素於庭,辨詰事狀。素由是銜之。蜀王秀嘗從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彧與之;秀遺彧奴婢十口。及秀得罪,素奏彧以內臣交通諸侯,除名為民,配戍懷遠鎮。   帝使司農卿趙仲卿往益州窮按秀事,秀之賓客經過之處,仲卿必深文致法,州縣長吏坐者太半。上以為能,賞賜甚厚。   久之,貝州長史裴肅遣使上書,稱:「高熲以天挺良才,元勳佐命,為衆所疾,以至廢棄;願陛下錄其大功,忘其小過。又二庶人得罪已久,寧無革心!願陛下弘君父之慈,顧天性之義,各封小國,觀其所為:若能遷善,漸更增益;如或不悛,貶削非晚。今者自新之路永絕,愧悔之心莫見,豈不哀哉!」書奏,上謂楊素曰:「裴肅憂我家事,此亦至誠也。」於是徵肅入朝。太子聞之,謂左庶子張衡曰:「使勇自新,欲何為也?」衡曰:「觀肅之意,欲令如吳太伯、漢東海王耳。」肅至,上面諭以勇不可復收之意而罷遣之。肅,俠之子也。   楊素弟約及從父文思、文紀、族父忌並為尚書、列卿,諸子無汗馬之勞,位至柱國、刺史;廣營資產,自京師及諸方都會處,邸店、碾磑、便利田宅,不可勝數;家僮數千,後庭妓妾曳綺羅者以千數;第宅華侈,制擬宮禁;親故吏布列清顯。旣廢一太子及一王,威權愈盛。朝臣有違忤者,或至誅夷;有附會及親戚,雖無才用,必加進擢,朝廷靡然,莫不畏附。敢與素抗而不橈者,獨柳彧及尚書右丞李綱、大理卿梁毗而已。   始,毗為西寧州刺史,凡十一年,蠻夷酋長皆以金多者為豪雋,遞相攻奪,略無寧歲,毗患之。後因諸酋長相帥以金遺毗,毗置金坐側,對之慟哭,而謂之曰:「此物飢不可食,寒不可衣,汝等以此相滅,不可勝數,今將此來,欲殺我邪!」一無所納。於是蠻夷感悟,遂不相攻擊。上聞而善之,徵為大理卿,處法平允。   毗見楊素專權,恐為國患,乃上封事曰:「臣聞臣無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國。竊見左僕射越國公素,幸遇愈重,權勢日隆,搢紳之徒,屬其視聽。忤旨者嚴霜夏零,阿旨者甘雨冬澍;榮枯由其脣吻,廢興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讜,所進咸是親戚,子弟布列,兼州連縣。天下無事,容息異圖;四海有虞,必為禍始。夫姦臣擅命,有漸而來,王莽資之於積年,桓玄基之於易世,而卒殄漢祀,終傾晉祚。陛下若以素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願揆鑒古今,量為處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書奏,上大怒,收毗繫獄,親詰之。毗極言「素擅寵弄權,將領之處,殺戮無道。又太子、蜀王罪廢之日,百僚無不震竦,唯素揚眉奮肘,喜見容色,利國家有事以為身幸。」上無以屈,乃釋之。   其後上亦寖疏忌素,乃下敕曰:「僕射國之宰輔,不可躬親細務,但三五日一向省,評論大事。」外示優崇,實奪之權也。素由是終仁壽之末,不復通判省事。出楊約為伊州刺史。   素旣被疏,吏部尚書柳述益用事,攝兵部尚書,參掌機密;素由是惡之。   太子問於賀若弼曰:「楊素、韓擒虎、史萬歲皆稱良將,其優劣何如?」弼曰:「楊素猛將,非謀將;韓擒虎鬬將,非領將;史萬歲騎將,非大將。」太子曰:「然則大將誰也?」弼拜曰:「唯殿下所擇!」弼意自許也。   交州俚帥李佛子作亂,據越王故城,遣其兄子大權據龍編城,其別帥李普鼎據烏延城。楊素薦瓜州刺史長安劉方有將帥之略,詔以方為交州道行軍總管,統二十七營而進。方軍令嚴肅,有犯必斬;然仁愛士卒,有疾病者親臨撫養,士卒亦以此懷之。至都隆嶺,遇賊,擊破之。進軍臨佛子營,先諭以禍福。佛子懼,請降,送之長安。   文帝仁壽三年(癸亥,公元六O三年)   秋,八月,壬申,賜幽州總管燕榮死。榮性嚴酷,鞭撻左右,動至千數。嘗見道次叢荊,以為堪作杖,命取之,輒以試人。人或自陳無罪,榮曰:「後有罪,當免汝。」旣而有犯,將杖之,人曰:「前日被杖,使君許以有罪宥之。」榮曰:「無罪尚爾,況有罪邪!」杖之自若。   觀州長史元弘嗣遷幽州長史,懼為榮所辱,固辭。上敕榮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須奏聞。」榮忿曰:「豎子何敢玩我!」於是遣弘嗣監納倉粟,颺得一糠一粃,皆罰之。每笞雖不滿十,然一日之中,或至三數。如是歷年,怨隙日構。榮遂收弘嗣付獄,禁絕其糧,弘嗣抽絮雜水咽之。其妻詣闕稱冤,上遣使按驗,奏榮暴虐,贓穢狼籍;徵還,賜死。元弘嗣代榮為政,酷又甚之。   九月,壬戌,置常平官。   是歲,龍門王通詣闕獻太平十二策,上不能用,罷歸。通遂敎授於河、汾之間,弟子自遠至者甚衆,累徵不起。楊素甚重之,勸之仕,通曰:「通有先人之弊廬足以蔽風雨,薄田足以具{衍食}粥,讀書談道足以自樂。願明公正身以治天下,時和歲豐,通也受賜多矣,不願仕也。」或譖通於素曰:「彼實慢公,公何敬焉?」素以問通,通曰:「使公可慢,則僕得矣;不可慢,則僕失矣:得失在僕,公何預焉!」素待之如初。   弟子賈瓊問息謗,通曰:「無辯。」問止怨,曰:「不爭。」通嘗稱:「無赦之國,其刑必平;重斂之國,其財必削。」又曰:「聞謗而怒者,讒之囮也;見譽而喜者,佞之媒也;絕囮去媒,讒佞遠矣。」大業末,卒于家,門人諡曰文中子。   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大亂,鐵勒僕骨等十餘部,皆叛步迦降於啟民。步迦衆潰,西奔吐谷渾;長孫晟送啟民置磧口,啟民於是盡有步迦之衆。    卷一百八十 隋紀四 --------------------------------   起閼逢困敦(甲子),盡強圉單閼(丁卯),凡四年。   高祖文皇帝仁壽四年(甲子,公元六O四年)   春,正月,丙午,赦天下。   帝將避暑於仁壽宮,術士章仇太翼固諫;不聽,太翼曰:「是行恐鑾輿不返!」帝大怒,繫之長安獄,期還而斬之。甲子,幸仁壽宮。乙丑,詔賞賜支度,事無巨細,並付皇太子。夏,四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申,赦天下。秋,七月,甲辰,上疾甚,臥與百僚辭訣,並握手歔欷,命太子赦章仇太翼。丁未,崩於大寶殿。   高祖性嚴重,令行禁止。每旦聽朝,日昃忘倦。雖嗇於財,至於賞賜有功,卽無所愛;將士戰沒,必加優賞,仍遣使者勞問其家。愛養百姓,勸課農桑,輕傜薄賦。其自奉養,務為儉素,乘輿御物,故弊者隨宜補用;自非享宴,所食不過一肉;後宮皆服澣濯之衣。天下化之,開皇、仁壽之間,丈夫率衣絹布,不服綾綺,裝帶不過銅鐵骨角,無金玉之飾。故衣食滋殖,倉庫盈溢。受禪之初,民戶不滿四百萬,末年,踰八百九十萬,獨冀州已一百萬戶。然猜忌苛察,信受讒言,功臣故舊,無始終保全者;乃至子弟,皆如仇敵,此其所短也。   初,文獻皇后旣崩,宣華夫人陳氏、容華夫人蔡氏皆有寵。陳氏,陳高宗之女;蔡氏,丹楊人也。上寢疾於仁壽宮,尚書左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皆入閤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寶殿。太子慮上有不諱,須預防擬,手自為書,封出問素;素條錄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陳夫人平旦出更衣,為太子所逼,拒之,得免,歸於上所;上怪其神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乃呼柳述、元巖曰:「召我兒!」述等將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巖出閤為敕書。楊素聞之,以白太子,矯詔執述、巖,繫大理獄;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衞,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度;令右庶子張衡入寢殿侍疾,盡遣後宮出就別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頗有異論。陳夫人與後宮聞變,相顧戰栗失色。晡後,太子遣使者齎小金合,帖紙於際,親署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以為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合中有同心結數枚,宮人咸悅,相謂曰:「得免死矣!」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謝;諸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蒸焉。   乙卯,發喪,太子卽皇帝位。會伊州刺史楊約來朝,太子遣約入長安,易留守者,矯稱高祖之詔,賜故太子勇死,縊殺之;然後陳兵集衆,發高祖凶問。煬帝聞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追封勇為房陵王,不為置嗣。八月,丁卯,梓宮至自仁壽宮;丙子,殯于大興前殿。柳述、元巖並除名,述徙龍川,巖徙南海。帝令蘭陵公主與述離絕,欲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復朝謁,上表請與述同徙,帝大怒。公主憂憤而卒,臨終,上表請葬於柳氏,帝愈怒,竟不哭,葬送甚薄。   太史令袁充奏言:「皇帝卽位,與堯受命年合。」諷百官表賀。禮部侍郎許善心議,以為「國哀甫爾,不宜稱賀。」左衞大將軍宇文述素惡善心,諷御史劾之;左遷給事郎,降品二等。   漢王諒有寵於高祖,為幷州總管,自山以東,至于滄海,南距黃河,五十二州皆隸焉;特許以便宜從事,不拘律令。諒自以所居天下精兵處,見太子勇以讒廢,居常怏怏,及蜀王秀得罪,尤不自安,陰蓄異圖。言於高祖,以「突厥方強,宜修武備。」於是大發工役,繕治器械,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將數萬。突厥嘗寇邊,高祖使諒禦之,為突厥所敗;其所領將帥坐除解者八十餘人,皆配防嶺表。諒以其宿舊,奏請留之,高祖怒曰:「爾為藩王,惟當敬依朝命,何得私論宿舊,廢國家憲法邪!嗟乎小子,爾一旦無我,或欲妄動,彼取爾如籠內雞雛耳,何用腹心為!」   王頍者,僧辯之子,倜儻好奇略,為諒諮議參軍,蕭摩訶,陳氏舊將,二人俱不得志,每鬱鬱思亂,皆為諒所親善,贊成其陰謀。   會熒惑守東井,儀曹鄴人傅奕曉星曆,諒問之曰:「是何祥也?」對曰:「天上東井,黃道所經,熒惑過之,乃其常理,若入地上井,則可怪耳。」諒不悅。   及高祖崩,煬帝遣車騎將軍屈突通以高祖璽書徵之。先是,高祖與諒密約:「若璽書召汝,敕字傍別加一點,又與玉麟符合者,當就徵。」及發書無驗,諒知有變。詰通,通占對不屈,乃遣歸長安。諒遂發兵反。   總管司馬安定皇甫誕切諫,諒不納。誕流涕曰:「竊料大王兵資非京師之敵;加以君臣位定,逆順勢殊,士馬雖精,難以取勝。一旦陷身叛逆,絓於刑書,雖欲為布衣,不可得也。」諒怒,囚之。   嵐州刺史喬鍾葵將赴諒,其司馬京兆陶模拒之曰:「漢王所圖不軌,公荷國厚恩,當竭誠效命,豈得身為厲階乎!」鍾葵失色曰:「司馬反邪!」臨之以兵,辭氣不撓,鍾葵義而釋之。軍吏曰:「若不斬模,無以壓衆心。」乃囚之。於是從諒反者凡十九州。   王頍說諒曰:「王所部將吏,家屬盡在關西,若用此等,則宜長驅深入,直據京都,所謂疾雷不及掩耳;若但欲割據舊齊之地,宜任東人。」諒不能決,乃兼用二策,唱言楊素反,將誅之。   總管府兵曹聞喜裴文安說諒曰:「井陘以西,在王掌握之內,山東士馬,亦為我有,宜悉發之;分遣羸兵屯守要害,仍命隨方略地,帥其精銳,直入蒲津。文安請為前鋒,王以大軍繼後,風行雷擊,頓於霸上。咸陽以東,可指麾而定。京師震擾,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羣情離駭;我陳兵號令,誰敢不從!旬日之間,事可定矣。」諒大悅,於是遣所署大將軍余公理出太谷,趣河陽,大將軍綦良出滏口,趣黎陽,大將軍劉建出井陘,略燕、趙,柱國喬鍾葵出鴈門,署文安為柱國,與柱國紇單貴、王耼等直指京師。   帝以右武衞將軍洛陽丘和為蒲州刺史,鎮蒲津。諒選精銳數百騎戴羃{皿離},詐稱諒宮人還長安,門司弗覺,徑入蒲州,城中豪傑亦有應之者;丘和覺其變,踰城,逃歸長安。蒲州長史勃海高義明、司馬北平榮毗皆為反者所執。裴文安等未至蒲津百餘里,諒忽改圖,令紇單貴斷河橋,守蒲州,而召文安還。文安至,謂諒曰:「兵機詭速,本欲出其不意。王旣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計成,大事去矣。」諒不對。以王耼為蒲州刺史,裴文安為晉州刺史,薛粹為絳州刺史,梁菩薩為潞州刺史,韋道正為韓州刺史,張伯英為澤州刺史。代州總管天水李景發兵拒諒,諒遣其將劉暠襲景;景擊斬之。諒復遣喬鍾葵帥勁勇三萬攻之,景戰士不過數千,加以城池不固,為鍾葵所攻,崩毀相繼,景且戰且築,士卒皆殊死鬬;鍾葵屢敗。司馬馮孝慈、司法呂玉並驍勇善戰,儀同三司侯莫陳乂多謀畫,工拒守之術,景知三人可用,推誠任之,己無所關預,唯在閤持重,時撫循而已。   楊素將輕騎五千襲王耼、紇單貴於蒲州,夜,至河際,收商賈船,得數百艘,船內多置草,踐之無聲,遂銜枚而濟;遲明,擊之;紇單貴敗走,耼懼,以城降。有詔徵素還。初,素將行,計日破賊,皆如所量,於是以素為幷州道行軍總管、河北道安撫大使,帥衆數萬以討諒。   諒之初起兵也,妃兄豆盧毓為府主簿,苦諫,不從,私謂其弟懿曰:「吾匹馬歸朝,自得免禍,此乃身計,非為國也。不若且偽從之,徐伺其便。」毓,勣之子也。毓兄顯州刺史賢言於帝曰:「臣弟毓素懷志節,必不從亂,但逼兇威,不能自遂。臣請從軍,與毓為表裏,諒不足圖也。」帝許之。賢密遣家人齎敕書至毓所,與之計議。   諒出城,將往介州,令毓與總管屬朱濤留守。毓謂濤曰:「漢王構逆,敗不旋踵,吾屬豈可坐受夷滅,孤負國家邪!當與卿出兵拒之。」濤驚曰:「王以大事相付,何得有是語!」因拂衣而去,毓追斬之。出皇甫誕於獄,與之協計,及開府儀同三司宿勤武等閉城拒諒。部分未定,有人告諒,諒襲擊之。毓見諒至,紿其衆曰:「此賊軍也!」諒攻城南門,稽胡守南城,不識諒,射之;矢下如雨;諒移攻西門,守兵識諒,卽開門納之,毓、誕皆死。   綦良攻慈州刺史上官政,不克,引兵攻行相州事薛胄,又不克,遂自滏口攻黎州,塞白馬津。余公理自太行下河內,帝以右衞將軍史祥為行軍總管,軍於河陰。祥謂軍吏曰:「余公理輕而無謀,恃衆而驕,不足破也。」公理屯河陽,祥具舟南岸,公理聚兵當之。祥簡精銳於下流潛濟,公理聞之,引兵拒之,戰於須水。公理未成列,祥擊之,公理大敗。祥東趣黎陽,綦良軍不戰而潰。祥,寧之子也。   帝將發幽州兵,疑幽州總管竇抗有貳心,問可使取抗者於楊素,素薦前江州刺史勃海李子雄,授上大將軍,拜廣州刺史。又以左領軍將軍長孫晟為相州刺史,發山東兵,與李子雄共經略之。晟辭以男行布在諒所部,帝曰:「公體國之深,終不以兒害義,朕今相委,公其勿辭。」李子雄馳至幽州,止傳舍,召募得千餘人。抗來詣子雄,子雄伏甲擒之。抗,榮定之子也。   子雄遂發幽州兵步騎三萬,自井陘西擊諒。時劉建圍戍將京兆張祥於井陘,子雄破建於抱犢山下,建遁去。李景被圍月餘,詔朔州刺史代人楊義臣救之。義臣帥馬步二萬,夜出西陘,喬鍾葵悉衆拒之。義臣自以兵少,悉取軍中牛驢,得數千頭,復令兵數百人,人持一鼓潛驅之,匿於澗谷間。晡後,義臣復與鍾葵戰,兵初合,命驅牛驢者疾進,一時鳴鼓,塵埃漲天,鍾葵軍不知,以為伏兵發,因而奔潰;義臣縱擊,大破之。晉、絳、呂三州皆為諒城守,楊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諒遣其將趙子開擁衆十餘萬,柵絕徑路,屯據高壁,布陳五十里。素令諸將以兵臨之,自引奇兵潛入霍山,緣崖谷而進。素營於谷口,自坐營外,使軍司入營簡留三百人守營,軍士憚北兵之強,不欲出戰,多願守營,因爾致遲。素責所由,軍司具對,素卽召所留三百人出營,悉斬之;更令簡留,人皆無願留者。素乃引軍馳進,出北軍之北,直指其營,鳴鼓縱火;北軍不知所為,自相蹂踐,殺傷數萬。諒所署介州刺史梁脩羅屯介休,聞素至,棄城走。   諒聞趙子開敗,大懼,自將衆且十萬,拒素於蒿澤。會大雨,諒欲引軍還,王頍諫曰:「楊素懸軍深入,士馬疲弊,王以銳卒自將擊之,其勢必克。今望敵而退,示人以怯,沮戰士之心,益西軍之氣,願王勿還。」諒不從,退守清源。   王頍謂其子曰:「氣候殊不佳,兵必敗,汝可隨我。」楊素進擊諒,大破之,擒蕭摩訶。諒退保晉陽,素進兵圍之,諒窮蹙,請降,餘黨悉平。帝遣楊約齎手詔勞素。王頍將奔突厥,至山中,徑路斷絕,知必不免,謂其子曰:「吾之計數不減楊素,但坐言不見從,遂至於此,不能坐受擒獲,以成豎子名。吾死之後,汝慎勿過親故。」於是自殺,瘞之石窟中。其子數日不得食,遂過其故人,竟為所擒;并獲頍尸,梟於晉陽。   羣臣奏漢王諒當死,帝不許,除名為民,絕其屬籍,竟以幽死。諒所部吏民坐諒死徙者二十餘萬家。初,高祖與獨孤后甚相愛重,誓無異生之子,嘗謂羣臣曰:「前世天子,溺於嬖幸,嫡庶分爭,遂有廢立,或至亡國;朕旁無姬侍,五子同母,可謂真兄弟也,豈有此憂邪!」帝又懲周室諸王微弱,故使諸子分據大鎮,專制方面,權侔帝室。及其晚節,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壽終。   臣光曰:昔辛伯諗周桓公曰:「內寵並后,外寵貳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國,亂之本也。」人主誠能慎此四者,亂何自生哉!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爭,孤弱之易搖,曾不知勢鈞位逼,雖同產至親,不能無相傾奪。考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   冬,十月,己卯,葬文皇帝於太陵,廟號高祖,與文獻皇后同墳異穴。   詔除婦人及奴婢、部曲之課,男子二十二成丁。   章仇太翼言於帝曰:「陛下木命,雍州為破木之衝,不可久居。又讖云:『脩治洛陽還晉家。』」帝深以為然。十一月,乙未,幸洛陽,留晉王昭守長安。楊素以功拜其子萬石、仁行、姪玄挺為儀同三司,賚物五萬段,綺羅千匹,諒妓妾二十人。   丙申,發丁男數十萬掘塹,自龍門東接長平、汲郡,抵臨清關,渡河至浚儀、襄城,達於上洛,以置關防。   壬子,陳叔寶卒;贈大將軍、長城縣公,諡曰煬。   癸丑,下詔於伊洛建東京,仍曰:「宮室之制,本以便生,今所營構,務從儉約。」   蜀王秀之得罪也,右衞大將軍元胄坐與交通除名,久不得調。時慈州刺史上官政坐事徙嶺南,將軍丘和以蒲州失守除名,胄與和有舊,酒酣,謂和曰:「上官政,壯士也,今徙嶺表,得無大事乎!」因自拊腹曰:「若是公者,不徒然矣。」和奏之,胄竟坐死。於是徵政為驍衞將軍,以和為代州刺史。   煬皇帝大業元年(乙丑,公元六O五年)   春,正月,壬辰朔,赦天下,改元。   立妃蕭氏為皇后。   廢諸州總管府。   丙辰,立晉王昭為皇太子。   高祖之末,羣臣有言林邑多奇寶者。時天下無事,劉方新平交州,乃授方驩州道行軍總管,經略林邑。方遣欽州刺史甯長真等以步騎萬餘出越裳,方親帥大將軍張愻等以舟師出比景,是月,軍至海口。   二月,戊辰,敕有司大陳金寶、器物、錦綵、車馬,引楊素及諸將討漢王諒有功者立於前,使奇章公牛弘宣詔,稱揚功伐,賜賚各有差。素等再拜舞蹈而出。己卯,以素為尚書令。   詔天下公除,惟帝服淺色黃衫、鐵裝帶。   三月,丁未,詔楊素與納言楊達、將作大匠宇文愷營建東京,每月役丁二百萬人,徙洛州郭內居民及諸州富商大賈數萬戶以實之。廢二崤道,開葼冊道。   戊申,詔曰:「聽採輿頌,謀及庶民,故能審刑政之得失;今將巡歷淮、海,觀省風俗。」   敕宇文愷與內史舍人封德彝等營顯仁宮,南接皁澗,北跨洛濱。發大江之南、五嶺以北奇材異石,輸之洛陽;又求海內嘉木異草,珍禽奇獸,以實園苑。辛亥,命尚書右丞皇甫議發河南、淮北諸郡民,前後百餘萬,開通濟渠。自西苑引穀、洛水達于河;復自板渚引河歷滎澤入汴;又自大梁之東引汴水入泗,達于淮;又發淮南民十餘萬開邗溝,自山陽至楊子入江。渠廣四十步,渠旁皆築御道,樹以柳;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四十餘所。庚申,遣黃門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龍舟及雜船數萬艘。東京官吏督役嚴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車載死丁,東至城皋,北至河陽,相望於道。又作天經宮於東京,四時祭高祖。   林邑王梵志遣兵守險,劉方擊走之。師渡闍黎江,林邑兵乘巨象,四面而至。方戰不利,乃多掘小坑,草覆其上,以兵挑之,旣戰,偽北;林邑逐之,象多陷地顛躓,轉相驚駭,軍遂亂。方以弩射象,象卻走,蹂其陳,因以銳師繼之,林邑大敗,俘馘萬計。方引兵追之,屢戰皆捷,過馬援銅柱南,八日至其國都。夏,四月,梵志棄城走入海。方入城,獲其廟主十八,皆鑄金為之;刻石紀功而還。士卒腫足,死者什四五。方亦得疾,卒於道。   初,尚書右丞李綱數以異議忤楊素及蘇威,素薦綱於高祖,以為方行軍司馬。方承素意,屈辱之,幾死。軍還,久不得調,威復遣綱詣南海應接林邑,久而不召。綱自歸奏事,威劾奏綱擅離所職,下吏按問;會赦,免官,屏居於鄠。   五月,築西苑,周二百里;其內為海,周十餘里;為蓬萊、方丈、瀛洲諸山,高出水百餘尺,臺觀殿閣,羅絡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龍鱗渠,縈紆注海內。緣渠作十六院,門皆臨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樓觀,窮極華麗。宮樹秋冬彫落,則翦綵為華葉,綴於枝條,色渝則易以新者,常如陽春。沼內亦翦綵為荷芰菱芡,乘輿遊幸,則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競以殽羞精麗相高,求市恩寵。上好以月夜從宮女數千騎遊西苑,作清夜遊曲,於馬上奏之。   帝待諸王恩薄,多所猜忌;滕王綸、衞王集內自憂懼,呼術者問吉凶及章醮求福。或告其怨望呪詛,有司奏請誅之;秋,七月,丙午,詔除名為民,徙邊郡。綸,瓚之子;集,爽之子也。   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發顯仁宮,王弘遣龍舟奉迎。乙巳,上御小朱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龍舟。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長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內殿、東 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飾以金玉,下重內侍處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裝飾無異。別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鳥、蒼螭、白虎、玄武、飛羽、青鳧、陵波、五樓、道場、玄壇、板〈舟翕〉、黃篾等數千艘,後宮、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載內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萬餘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餘人,謂之殿腳,皆以錦綵為袍。又有平乘、青龍、艨艟、艚〈舟爰〉、八櫂、艇舸等數千艘,並十二衞兵乘之,并載兵器帳幕,兵士自引,不給夫。舳艫相接二百餘里,照耀川陸,騎兵翊兩岸而行,旌旗蔽野。所過州縣,五百里內皆令獻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極水陸珍奇;後宮厭飫,將發之際,多棄埋之。   契丹寇營州,詔通事謁者韋雲起護突厥兵討之,啟民可汗發騎二萬,受其處分。雲起分為二十營,四道俱引,營相去一里,不得交雜,聞鼓聲而行,聞角聲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馬,三令五申,擊鼓而發。有紇干犯約,斬之,持首以徇。於是突厥將帥入謁,皆膝行股栗,莫敢仰視。契丹本事突厥,情無猜忌。雲起旣入其境,使突厥詐云向柳城與高麗交易,敢漏泄事實者斬。契丹不為備,去其營五十里,馳進襲之,盡獲其男女四萬口,殺其男子,以女子及畜產之半賜突厥,餘皆收之以歸。帝大喜,集百官曰:「雲起用突厥平契丹,才兼文武,朕今自舉之。」擢為治書侍御史。   初,西突厥阿波可汗為葉護可汗所虜,國人立鞅素特勒之子,是為泥利可汗。泥利卒,子達漫立,號處羅可汗。其母向氏,本中國人,更嫁泥利之弟婆實特勒。開皇末,婆實與向氏入朝,遇達頭之亂,遂留長安,舍於鴻臚寺。處羅多居烏孫故地,撫御失道,國人多叛,復為鐵勒所困。鐵勒者,匈奴之遺種,族類最多,有僕骨、同羅、契苾、薛延陀等部,其酋長皆號俟斤。族姓雖殊,通謂之鐵勒,大抵與突厥同俗,以寇抄為生,無大君長,分屬東、西兩突厥。是歲,處羅引兵擊鐵勒諸部,厚稅其物,又猜忌薛延陀,恐其為變,集其酋長數百人,盡殺之。於是鐵勒皆叛,立俟利發俟斤契苾歌楞為莫何可汗,又立薛延陀俟斤字也咥為小可汗,與處羅戰,屢破之。莫何勇毅絕倫,甚得衆心,為鄰國所憚,伊吾、高昌、焉耆皆附之。   煬帝大業二年(丙寅,公元六O六年)   春,正月,辛酉,東京成,進將作大匠宇文愷位開府儀同三司。   丁卯,遣十使併省州縣。   二月,丙戌,詔吏部尚書牛弘等議定輿服、儀衞制度。以開府儀同三司何稠為太府少卿,使之營造,送江都。稠智思精巧,博覽圖籍,參會古今,多所損益;袞冕畫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紗為之。又作黃麾三萬六千人仗,及輅輦車輿,皇后鹵簿,百官儀服,務為華盛,以稱上意。課州縣送羽毛,民求捕之,網羅被水陸,禽獸有堪氅毦之用者,殆無遺類。烏程有高樹,踰百尺,旁無附枝,上有鶴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根;鶴恐殺其子,自拔氅毛投於地,時人或稱以為瑞,曰:「天子造羽儀,鳥獸自獻羽毛。」所役工十萬餘人,用金銀錢帛鉅億計。帝每出遊幸,羽儀填街溢路,亙二十餘里。三月,庚午,上發江都,夏,四月,庚戌,自伊闕陳法駕,備千乘萬騎入東京。辛亥,御端門,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賦。制五品已上文官乘車,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馬加珂,戴幘,服袴褶。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六月,壬子,以楊素為司徒,進封豫章王暕為齊王。   秋,七月,庚申,制百官不得計考增級,必有德行、功能灼然顯著者進擢之。帝頗惜名位,羣臣當進職者,多令兼假而已;雖有闕員,留而不補。時牛弘為吏部尚書,不得專行其職,別敕納言蘇威、左翊衞大將軍宇文述、左驍衞大將軍張瑾、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黃門侍郎裴矩參掌選事,時人謂之「選曹七貴」。雖七人同在坐,然與奪之筆,虞世基獨專之,受納賄賂,多者超越等倫,無者注色而已。蘊,邃之從曾孫也。   元德太子昭自長安來朝,數月,將還,欲乞少留;帝不許。拜請無數,體素肥,因致勞疾,甲戌,薨。帝哭之,數聲而止,尋奏聲伎,無異平日。   楚景武公楊素,雖有大功,特為帝所猜忌,外示殊禮,內情甚薄。太史言隋分野有大喪,乃徙素為楚公,意言楚與隋同分,欲以厭之。素寢疾,帝每令名醫診候,賜以上藥,然密問醫者,恆恐不死。素亦自知名位已極,不肯餌藥,亦不將慎,謂其弟約曰:「我豈須更活邪!」乙亥,素薨,贈太尉公、弘農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   八月,辛卯,封皇孫倓為燕王,侗為越王,侑為代王,皆昭之子也。   九月,乙丑,立秦孝王子浩為秦王。   帝以高祖末年,法令峻刻,冬,十月,詔改脩律令。   置洛口倉於鞏東南原上,築倉城,周回二十餘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以還,置監官并鎮兵千人。十二月,置回洛倉於洛陽北七里,倉城周回十里,穿三百窖。   初,齊溫公之世,有魚龍、山車等戲,謂之散樂,周宣帝時,鄭譯奏徵之。高祖受禪,命牛弘定樂,非正聲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帝以啟民可汗將入朝,欲以富樂誇之。太常少卿裴蘊希旨,奏括天下周、齊、梁、陳樂家子弟皆為樂戶;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樂者,皆直太常。帝從之。於是四方散樂,大集東京,閱之於芳華苑積翠池側。有舍利獸先來跳躍,激水滿衢,黿鼉、龜鼈、水人、蟲魚,徧覆于地。又有鯨魚噴霧翳日,倏忽化成黃龍,長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欻然騰過,左右易處。又有神鼇負山,幻人吐火,千變萬化。伎人皆衣錦繡繒綵,舞者鳴環佩,綴花毦;課京兆、河南製其衣,兩京錦綵為之空竭。帝多製艷篇,令樂正白明達造新聲播之,音極哀怨。帝甚悅,謂明達曰:「齊氏偏隅,樂工曹妙達猶封王;我今天下大同,方且貴汝,宜自脩謹!」   煬帝大業三年(丁卯,公元六O七年)   春,正月,朔旦,大陳文物。時突厥啟民可汗入朝,見而慕之,請襲冠帶,帝不許。明日,又率其屬上表固請,帝大悅,謂牛弘等曰:「今衣冠大備,致單于解辮,卿等功也。」各賜帛甚厚。   三月,辛亥,帝還長安。   癸丑,帝使羽騎尉朱寬入海求訪異俗,至流求國而還。   初,雲定興、閻毗坐媚事太子勇,與妻子皆沒官為奴婢。上卽位,多所營造,聞其有巧思,召之,使典其事,以毗為朝請郎。時宇文述用事,定興以明珠絡帳賂述,并以奇服新聲求媚於述;述大喜,兄事之。上將有事四夷,大造兵器,述薦定興可使監造,上從之。述謂定興曰:「兄所作器仗,並合上心,而不得官者,為長寧兄弟猶未死耳。」定興曰:「此無用物,何不勸上殺之。」述因奏:「房陵諸子年並成立,今欲興兵誅討,若使之從駕,則守掌為難;若留於一處,又恐不可。進退無用,請早處分。」帝然之,乃鴆殺長寧王儼,分徙其七弟於嶺表,仍遣間使於路盡殺之。襄城王恪之妃柳氏自殺以從恪。   夏,四月,庚辰,下詔欲安輯河北,巡省趙、魏。   牛弘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謂之大業律;甲申,始頒行之。民久厭嚴刻,喜於寬政。其後征役繁興,民不堪命,有司臨時迫脅以求濟事,不復用律令矣。旅騎尉劉炫預脩律令,弘嘗從容問炫曰:「周禮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於前,減則不濟,其故何也?」炫曰:「古人委任責成,歲終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恆慮覆治,若鍛鍊不密,則萬里追證百年舊案。故諺云:『老吏抱案死。』事繁政弊,職此之由也。」弘曰:「魏、齊之時,令史從容而已,今則不遑寧處,何故?」炫曰:「往者州唯置綱紀,郡置守、丞,縣置令而已。其餘具僚則長官自辟,受詔赴任,每州不過數十。今則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纖介之迹,皆屬考功。省官不如省事,官事不省而望從容,其可得乎!」弘善其言而不能用。   壬辰,改州為郡;改度量權衡,並依古式。改上柱國以下官為大夫;置殿內省,與尚書、門下、內史、祕書為五省;增謁者、司隸臺,與御史為三臺;分太府寺置少府監,與長秋、國子、將作、都水為五監;又增改左、右翊衞等為十六府;廢伯、子、男爵,唯留王、公、侯三等。   丙寅,車駕北巡;己亥,頓赤岸澤。五月,丁巳,突厥啟民可汗遣其子拓特勒來朝。戊午,發河北十餘郡丁男鑿太行山,達于幷州,以通馳道。丙寅,啟民遣其兄子毗黎伽特勒來朝。辛未,啟民遣使請自入塞奉迎輿駕,上不許。   初,高祖受禪,唯立四親廟,同殿異室而已。帝卽位,命有司議七廟之制。禮部侍郎攝太常少卿許善心等奏請為太祖、高祖各立一殿,準周文、武二祧,與始祖而三,餘並分室而祭,從迭毀之法。至是,有司請如前議,於東京建宗廟。帝謂祕書監柳{巧言}曰:「今始祖及二祧已具,後世子孫處朕何所?」六月,丁亥,詔為高祖建別廟,仍修月祭禮。旣而方事巡幸,竟不果立。   帝過鴈門,鴈門太守丘和獻食甚精;至馬邑,馬邑太守楊廓獨無所獻,帝不悅。以和為博陵太守,仍使廓至博陵觀和為式。由是所至獻食,競為豐侈。   戊子,車駕頓榆林郡。帝欲出塞耀兵,徑突厥中,指于涿郡,恐啟民驚懼,先遣武衞將軍長孫晟諭旨。啟民奉詔,因召所部諸國奚、霫、室韋等酋長數十人咸集。晟見牙帳中草穢,欲令啟民親除之,示諸部落,以明威重,乃指帳前草曰:「此根大香。」啟民遽嗅之,曰:「殊不香也。」晟曰:「天子行幸所在,諸侯躬自灑掃,耕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今牙內蕪穢,謂是留香草耳!」啟民乃悟曰:「奴之罪也!奴之骨肉皆天子所賜,得效筋力,豈敢有辭。特以邊人不知法耳,賴將軍敎之;將軍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其貴人及諸部爭效之。於是發榆林北境,至其牙,東達於薊,長三千里,廣百步,舉國就役,開為御道。帝聞晟策,益嘉之。   丁酉,啟民及義成公主來朝行宮。己亥,吐谷渾、高昌並遣使入貢。   甲辰,上御北樓觀漁於河,以宴百僚。定襄太守周法尚朝于行宮,太府卿元壽言於帝曰:「漢武出關,旌旗千里。今御營之外,請分為二十四軍,日別遣一軍發,相去三十里,旗幟相望,鉦鼓相聞,首尾相屬,千里不絕,此亦出師之盛者也。」法尚曰:「不然,兵亙千里,動間山川,猝有不虞,四分五裂;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路阻長,難以相救,雖有故事,乃取敗之道也。」帝不懌,曰:「卿意如何?」法尚曰:「結為方陳,四面外拒,六宮及百官家屬並在其內;若有變起,所當之面,卽令抗拒,內引奇兵,出外奮擊,車為壁壘,重設鉤陳,此與據城,理亦何異!若戰而捷,抽騎追奔,萬一不捷,屯營自守,臣謂此萬全之策也。」帝曰:「善!」因拜法尚左武衞將軍。   啟民可汗復上表,以為「先帝可汗憐臣,賜臣安義公主,種種無乏。臣兄弟嫉妬,共欲殺臣。臣當是時,走無所適,仰視唯天,俯視唯地,奉身委命,依歸先帝。先帝憐臣且死,養而生之,以臣為大可汗,還撫突厥之民。至尊今御天下,還如先帝養生臣及突厥之民,種種無乏。臣荷戴聖恩,言不能盡。臣今非昔日突厥可汗,乃是至尊臣民,願率部落變改衣服,一如華夏。」帝以為不可。秋,七月,辛亥,賜啟民璽書,諭以「磧北未靜,猶須征戰,但存心恭順,何必變服?」   帝欲誇示突厥,令宇文愷為大帳,其下可坐數千人;甲寅,帝於城東御大帳,備儀衞,宴啟民及其部落,作散樂。諸胡駭悅,爭獻牛羊駝馬數千萬頭。帝賜啟民帛二千萬段,其下各有差。又賜啟民路車乘馬,鼓吹幡旗,贊拜不名,位在諸侯王上。   又詔發丁男百餘萬築長城,西拒榆林,東至紫河。尚書左僕射蘇威諫,帝不聽,築之二旬而畢。帝之徵散樂也,太常卿高熲諫,不聽。熲退,謂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樂而亡,殷鑒不遠,安可復爾!」熲又以帝遇啟民過厚,謂太府卿何稠曰:「此虜頗知中國虛實,山川險易,恐為後患。」又謂觀王雄曰:「近來朝廷殊無綱紀。」禮部尚書宇文〈弓弓夂〉私謂熲曰:「天元之侈,以今方之,不亦甚乎?」又言:「長城之役,幸非急務。」光祿大夫賀若弼亦私議宴可汗太侈。並為人所奏。帝以為誹謗朝政,丙子,高熲、宇文〈弓弓夂〉、賀若弼皆坐誅,熲諸子徙邊,弼妻子沒官為奴婢。事連蘇威,亦坐免官。熲有文武大略,明達世務,自蒙寄任,竭誠盡節,進引貞良,以天下為己任;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虎皆熲所推薦,自餘立功立事者不可勝數;當朝執政將二十年,朝野推服,物無異議,海內富庶,熲之力也。及死,天下莫不傷之。先是,蕭琮以皇后故,甚見親重,為內史令,改封梁公,宗族緦麻以上,皆隨才擢用,諸蕭昆弟,布列朝廷。琮性澹雅,不以職務為意,身雖羈旅,見北間豪貴,無所降下。與賀若弼善,弼旣誅,又有童謠曰:「蕭蕭亦復起。」帝由是忌之,遂廢於家,未幾而卒。   八月,壬午,車駕發榆林,歷雲中,泝金河。時天下承平,百物豐實,甲士五十餘萬,馬十萬匹,旌旗輜重,千里不絕。令宇文愷等造觀風行殿,上容侍衞者數百人,離合為之,下施輪軸,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為榦,衣之以布,飾以丹青,樓櫓悉備。胡人驚以為神,每望御營,十里之外,屈膝稽顙,無敢乘馬。啟民奉廬帳以俟車駕;乙酉,帝幸其帳,啟民奉觴上壽,跪伏恭甚,王侯以下袒割於帳前,莫敢仰視。帝大悅,賦詩曰:「呼韓頓顙至,屠耆接踵來;何如漢天子,空上單于臺。」皇后亦幸義成公主帳。帝賜啟民及公主金甕各一,并衣服被褥錦綵,特勒以下,受賜各有差。帝還,啟民從入塞,己丑,遣歸國。   癸巳,入樓煩關;壬寅,至太原,詔營晉陽宮。帝謂御史大夫張衡曰:「朕欲過公宅,可為朕作主人。」衡乃先馳至河內,具牛酒。帝上太行,開直道九十里,九月,己未,至濟源,幸衡宅。帝悅其山泉,留宴三日,賜賚甚厚。衡復獻食,帝令頒賜公卿,下至衞士,無不霑洽。己巳,至東都。   壬申,以齊王暕為河南尹;癸酉,以民部尚書楊文思為納言。   冬,十月,敕河南諸郡送一藝戶陪東都三千餘家,置十二坊於洛水南以處之。   西域諸胡多至張掖交市,帝使吏部侍郎裴矩掌之。矩知帝好遠略,南胡至者,矩誘訪諸國山川風俗,王及庶人儀形服飾,撰西域圖記三卷,合四十四國,入朝奏之。仍別造地圖,窮其要害,從西傾以去,縱橫所亙,將二萬里,發自敦煌,至于西海,凡為三道,北道從伊吾,中道從高昌,南道從鄯善,總湊敦煌。且云:「以國家威德,將士驍雄,汎濛汜而越崑崙,易如反掌。但突厥、吐渾分領羌、胡之國,為其壅遏,故朝貢不通。今並因商人密送誠款,引領翹首,願為臣妾。若服而撫之,務存安輯,皇華遣使,弗動兵車,諸蕃旣從,渾、厥可滅,混壹戎、夏,其在茲乎!」帝大悅,賜帛五百段,日引矩至御坐,親問西域事。矩盛言「胡中多諸珍寶,吐谷渾易可并吞。」帝於是慨然慕秦皇、漢武之功,甘心將通西域;四夷經略,咸以委之。以矩為黃門侍郎,復使至張掖,引致諸胡,啗之以利,勸令入朝。自是西域諸胡往來相繼,所經郡縣,疲於送迎,糜費以萬萬計,卒令中國疲弊以至於亡,皆矩之唱導也。   鐵勒寇邊,帝遣將軍馮孝慈出敦煌擊之,不利。鐵勒尋遣使謝罪,請降;帝使裴矩慰撫之。    卷一八一 隋紀五 --------------------------------   起著雍執徐(戊辰),盡玄黓涒灘(壬申),凡五年。   煬皇帝大業四年(戊辰,公元六O八年)   春,正月,乙巳,詔發河北諸軍百餘萬衆穿永濟渠,引沁水南達于河,北通涿郡。丁男不供,始役婦人。   壬申,以太府卿元壽為內史令。   裴矩聞西突厥處羅可汗思其母,請遣使招懷之。二月,己卯,帝遣司朝謁者崔君肅齎詔書慰諭之。處羅見君肅甚倨,受詔不肯起,君肅謂之曰:「突厥本一國,中分為二,每歲交兵,積數十歲而莫能相滅者,明知其勢敵耳。然啟民舉其部落百萬之衆,卑躬折節,入臣天子者,其故何也?正以切恨可汗,不能獨制,欲借兵於大國,共滅可汗耳。羣臣咸欲從啟民之請,天子旣許之,師出有日矣。顧可汗母向夫人懼西國之滅,旦夕守闕,哭泣哀祈,匍匐謝罪,請發使召可汗,令入內屬。天子憐之,故復遣使至此。今可汗乃倨慢如是,則向夫人為誑天子,必伏尸都市,傳首虜庭。發大隋之兵,資東國之衆,左提右挈以擊可汗,亡無日矣!柰何愛兩拜之禮,絕慈母之命,惜一語稱臣,使社稷為墟乎!」處羅矍然而起,流涕再拜,跪受詔書,因遣使者隨君肅貢汗血馬。   三月,壬戌,倭王多利思比孤入貢,遺帝書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帝覽之,不悅,謂鴻臚卿曰:「蠻夷書無禮者,勿復以聞。」   乙丑,車駕幸五原,因出塞巡長城。行宮設六合板城,載以槍車。每頓舍,則外其轅以為外圍,內布鐵菱;次施弩牀,皆插鋼錐,外向;上施旋機弩,以繩連機,人來觸繩,則弩機旋轉,向所觸而發。其外又以矰周圍,施鈴柱、槌磐以知所警。   帝募能通絕域者,屯田主事常駿等請使赤土,帝大悅。丙寅,命駿齎物五千段,以賜其王。赤土者,南海中遠國也。   帝無日不治宮室,兩京及江都,苑囿亭殿雖多,久而益厭。每遊幸,左右顧矚,無可意者,不知所適。乃備責天下山川之圖,躬自歷覽,以求勝地可置宮苑者。夏,四月,詔於汾州之北汾水之源,營汾陽宮。   初,元德太子薨,河南尹齊王暕次當為嗣,元德吏兵二萬餘人,悉隸於暕,帝為之妙選僚屬,以光祿少卿柳謇之為齊王長史,且戒之曰:「齊王德業脩備,富貴自鍾卿門;若有不善,罪亦相及。」謇之,慶之從子也。暕寵遇日隆,百官趨謁,闐咽道路。暕以是驕恣,昵近小人,所為多不法。遣左右喬令則、庫狄仲錡、陳智偉求聲色。令則等因此放縱,訪人家有美女,輒矯暕命呼之,載入暕第,淫而遣之。仲錡、智偉詣隴西,撾炙諸胡,責其名馬,得數匹以進暕;暕令還主,仲錡等詐言王賜,取歸其家,暕不知也。樂平公主嘗奏帝,言柳氏女美,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復以柳氏進暕,暕納之。其後,帝問主:「柳氏女安在?」主曰:「在齊王所。」帝不悅。暕從帝幸汾陽宮,大獵,詔暕以千騎入圍,暕大獲糜鹿以獻;而帝未有得也,乃怒從官,皆言為暕左右所遏,獸不得前。帝於是發怒,求暕罪失。時制:縣令無故不得出境;有伊闕令皇甫詡,得幸於暕,違禁,攜之至汾陽宮。御史韋德裕希旨劾奏暕,帝令甲士千餘人大索暕第,因窮治其事。暕妃韋氏早卒,暕與妃姊元氏婦通,產一女。暕召相工令徧視後庭,相工指妃姊曰:「此產子者當為皇后。」暕以元德太子有三子,恐不得立,陰挾左道為厭勝,至是皆發。帝大怒,斬令則等數人,賜妃姊死,暕府僚皆斥之邊遠。柳謇之坐不能匡正,除名。時趙王杲尚幼,帝謂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者,當肆諸市朝以明國憲!」暕自是恩寵日衰,雖為京尹,不復關預時政。帝恆令虎賁郎將一人監其府事,暕有微失,虎賁輒奏之。帝亦常慮暕生變,所給左右,皆以老弱,備員而已。太史令庾質,季才之子也,其子為齊王屬,帝謂質曰:「汝不能一心事我,乃使兒事齊王,何向背如此!」對曰:「臣事陛下,子事齊王,實是一心,不敢有二。」帝猶怒,出為合水令。   乙卯,詔以突厥啟民可汗遵奉朝化,思改戎俗,宜於萬壽戌置城造屋,其帷帳牀褥以上,務從優厚。   秋,七月,辛巳,發丁男二十餘萬築長城,自榆谷而東。   裴矩說鐵勒,使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伏允東走,入西平境內,遣使請降求救;帝遣安德王雄出澆河,許公宇文述出西平迎之。述至臨羌城,吐谷渾畏述兵盛,不敢降,帥衆西遁,述引兵追之,拔曼頭、赤水二城,斬三千餘級,獲其王公以下二百人,虜男女四千口而還。伏允南奔雪山,其故地皆空,東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為隋有,置州、縣、鎮、戍,天下輕罪徙居之。   八月,辛酉,上親祠恆岳,赦天下。河北道郡守畢集,裴矩所致西域十餘國皆來助祭。   九月,辛未,徵天下鷹師悉集東京,至者萬餘人。   冬,十月,乙卯,頒新式。   常駿等至赤土境,赤土王利富多塞遣使以三十舶迎之,進金鏁以纜駿船,凡汎海百餘日,入境月餘,乃至其都。其王居處器用,窮極珍麗,待使者禮亦厚,遣其子那邪迦隨駿入貢。   帝以右翊衞將軍河東薛世雄為玉門道行軍大將,與突厥啟民可汗連兵擊伊吾,師出玉門,啟民不至。世雄孤軍度磧,伊吾初謂隋軍不能至,皆不設備;聞世雄軍已度磧,大懼,請降。世雄乃於漢故伊吾城東築城,留銀青光祿大夫王威以甲卒千餘人戌之而還。   煬帝大業五年(己巳,公元六O九年)   春,正月,丙子,改東京為東都。   突厥啟民可汗來朝,禮賜益厚。   癸未,詔天下均田。   戊子,上自東都西還。   己丑,制民間鐵叉、搭鉤、〈矛贊〉刃之類皆禁之。   二月,戊申,車駕至西京。   三月,己巳,西巡河右;乙亥,幸扶風舊宅。夏,四月,癸亥,出臨津關,渡黃河,至西平,陳兵講武,將擊吐谷渾。五月,乙亥,上大獵於拔延山,長圍亙二十里。庚辰,入長寧谷,度星嶺;丙戌,至浩亹川。以橋未成,斬都水使者黃亘及督役者九人,數日,橋成,乃行。   吐谷渾可汗伏允帥衆保覆袁川,帝分命內史元壽南屯金山,兵部尚書段文振屯北雪山,太僕卿楊義臣東屯琵琶峽,將軍張壽西屯泥嶺,四面圍之。伏允以數十騎遁出,遣其名王詐稱伏允,保車我真山。壬辰,詔右屯衞大將軍張定和往捕之。定和輕其衆少,不披甲,挺身登山,吐谷渾伏兵射殺之;其亞將柳武建擊吐谷渾,破之。甲午,吐谷渾仙頭王窮〈足戚〉,帥男女十餘萬口來降。六月,丁酉,遣左光祿大夫梁默等追討伏允,兵敗,為伏允所殺。衞尉卿劉權出伊吾道,擊吐谷渾,至青海,虜獲千餘口,乘勝追奔,至伏俟城。   辛丑,帝謂給事郎蔡徵曰:「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禮;而江東諸帝多傅脂粉,坐深宮,不與百姓相見,此何理也?」對曰:「此其所以不能長世。」丙午,至張掖。帝之將西巡也,命裴矩說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設等,啗以厚利,召使入朝。壬子,帝至燕支山,伯雅、吐屯設等及西域二十七國謁於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錦罽,焚香奏樂,歌舞諠譟。帝復令武威、張掖士女盛飾縱觀,衣服車馬不鮮者,郡縣督課之。騎乘嗔咽,周亙數十里,以示中國之盛。吐屯設獻西域數千里之地,上大悅。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讁天下罪人為戌卒以守之。命劉權鎮河源郡積石鎮,大開屯田,扞禦吐谷渾,以通西域之路。   是時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縣一千二百五十五,戶八百九十萬有奇。東西九千三百里,南北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氏之盛,極於此矣。   帝謂裴矩有綏懷之略,進位銀青光祿大夫。自西京諸縣及西北諸郡,皆轉輸塞外,每歲鉅億萬計;經途險遠及遇寇鈔,人畜死亡不達者,郡縣皆徵破其家。由是百姓失業,西方先困矣。   初,吐谷渾伏允使其子順來朝,帝留順不遣。伏允敗走,無以自資,帥數千騎客於党項。帝立順為可汗,送至玉門,令統其餘衆;以其大寶王尼洛周為輔。至西平,其部下殺洛周,順不果入而還。   丙辰,上御觀風殿,大備文物,引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設升殿宴飲,其餘蠻夷使者陪階庭者二十餘國,奏九部樂及魚龍戲以娛之,賜賚有差。戊午,赦天下。   吐谷渾有青海,俗傳置牝馬於其上,得龍種。秋,七月,置馬牧於青海,縱牝馬二千匹於川谷以求龍種,無效而止。   車駕東還,行經大斗拔谷,山路隘險,魚貫而出,風雪晦冥,文武飢餒沾濕,夜久不逮前營,士卒凍死者太半,馬驢什八九,後宮妃、主或狼狽相失,與軍士雜宿山間。九月,乙未,車駕入西京。冬,十一月,丙子,復幸東都。   民部侍郎裴蘊以民間版籍,脫漏戶口及詐注老小尚多,奏令貌閱,若一人不實,則官司解職。又許民糾得一丁者,令被糾之家代輸賦役。是歲,諸郡計帳進丁二十萬三千,新附口六十四萬一千五百。帝臨朝覽狀,謂百官曰:「前代無賢才,致此罔冒;今戶口皆實,全由裴蘊。」由是漸見親委,未幾,擢授御史大夫,與裴矩、虞世基參掌機密。蘊善候伺人主微意,所欲罪者,則曲法鍛成其罪;所欲宥者,則附從輕典,因而釋之。是後大小之獄,皆以付蘊,刑部、大理莫敢與爭,必稟承進止,然後決斷。蘊有機辯,言若懸河,或重或輕,皆由其口,剖析明敏,時人不能致詰。   突厥啟民可汗卒,上為之廢朝三日,立其子咄吉,是為始畢可汗;表請尚公主,詔從其俗。   初,內史侍郎薛道衡以才學有盛名,久當樞要,高祖末,出為襄州總管;帝卽位,自番州刺史召之,欲用為祕書監。道衡旣至,上高祖文皇帝頌,帝覽之,不悅,顧謂蘇威曰:「道衡致美先朝,此魚藻之義也。」拜司隸大夫,將置之罪。司隸刺史房彥謙勸道衡杜絕賓客,卑辭下氣,道衡不能用。會議新令,久不決,道衡謂朝士曰:「向使高熲不死,令決當久行。」有人奏之,帝怒曰:「汝憶高熲邪!」付執法者推之。裴蘊奏:「道衡負才恃舊,有無君之心,推惡於國,妄造禍端。論其罪名,似如隱昧;原其情意,深為悖逆。」帝曰:「然。我少時與之行役,輕我童稚,與高熲、賀若弼等外擅威權;及我卽位,懷不自安,賴天下無事,未得反耳。公論其逆,妙體本心。」道衡自以所坐非大過,促憲司早斷,冀奏日帝必赦之,敕家人具饌,以備賓客來候者。及奏,帝令自盡,道衡殊不意,未能引決。憲司重奏,縊而殺之,妻子徙且末。天下冤之。   帝大閱軍實,稱器甲之美,宇文述因進言:「此皆雲定興之功。」帝卽擢定興為太府丞。   煬帝大業六年(庚午,公元六一O年)   春,正月,癸亥朔,未明三刻,有盜數十人,素冠練衣,焚香持華,自稱彌勒佛,入自建國門,監門者皆稽首。旣而奪衞士仗,將為亂;齊王暕遇而斬之。於是都下大索,連坐者千餘家。   帝以諸蕃酋長畢集洛陽,丁丑,於端門街盛陳百戲,戲場周圍五千步,執絲竹者萬八千人,聲聞數十里,自昏至旦,燈火光燭天地;終月而罷,所費巨萬。自是歲以為常。   諸蕃請入豐都市交易,帝許之。先命整飾店肆,簷宇如一,盛設帷帳,珍貨充積,人物華盛,賣菜者亦藉以龍須席。胡客或過酒食店,悉令邀廷就坐,醉飽而散,不取其直,紿之曰:「中國豐饒,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驚歎。其黠者頗覺之,見以繒帛纏樹,曰:「中國亦有貧者,衣不蓋形,何如以此物與之,纏樹何為?」市人慙不能答。   帝稱裴矩之能,謂羣臣曰:「裴矩大識朕意,凡所陳奏,皆朕之成算,未發之頃,矩輒以聞;自非奉國盡心,孰能若是!」是時矩與左翊衞大將軍宇文述、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光祿大夫郭衍皆以諂諛有寵。述善於供奉,容止便辟,侍衞者咸取則焉。郭衍嘗勸帝五日一視朝,曰:「無效高祖,空自勤苦。」帝益以為忠,曰:「唯有郭衍心與朕同。」   帝臨朝凝重,發言降詔,辭義可觀;而內存聲色,其在兩都及巡遊,常以僧、尼、道士、女官自隨,謂之四道場。梁公蕭鉅,琮之弟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慶之孫也;皆有寵於帝。帝每日於苑中林亭間盛陳酒饌,敕燕王倓與鉅、皛及高祖嬪御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為一席,帝與諸寵姬為一席,略相連接,罷朝卽從之宴飲,更相勸侑,酒酣殽亂,靡所不至,以是為常。楊氏婦女之美者,往往進御。皛出入宮掖,不限門禁,至於妃嬪、公主皆有醜聲,帝亦不之罪也。   帝復遣朱寬招撫流求,流求不從。帝遣虎賁郎將廬江陳稜,朝請大夫同安張鎮周發東陽兵萬餘人,自義安汎海擊之。行月餘,至其國,以鎮周為先鋒。流求王渴刺兜遣兵逆戰;屢破之,遂至其都。渴刺兜自將出戰,又敗,退入柵;稜等乘勝攻拔之,斬渴刺兜,虜其民萬餘口而還。二月,乙巳,稜等獻流求俘,頒賜百官,進稜位右光祿大夫,鎮周金紫光祿大夫。   乙卯,詔以「近世茅土妄假,名實相乖,自今唯有功勳乃得賜封;仍令子孫承襲。」於是舊賜五等爵,非有功者皆除之。   康申,以所徵周、齊、梁、陳散樂悉配太常,皆置博士弟子以相傳授,樂工至三萬餘人。   三月,癸亥,帝幸江都宮。   初,帝欲大營汾陽宮,令御史大夫張衡具圖奏之。衡承間進諫曰:「比年勞役繁多,百姓疲弊,伏願留神,稍加抑損。」帝意甚不平,後日衡謂侍臣曰:「張衡自謂由其計畫,令我有天下也。」乃錄齊王暕攜皇甫詡從駕及前幸涿郡祠恆岳時父老謁見者衣冠多不整,譴衡以憲司不能舉正,出為榆林太守。久之,衡督役築樓煩城,因帝巡幸,得謁帝。帝惡衡不損瘦,以為不念咎,謂衡曰:「公甚肥澤,宜且還郡。」復遣之榆林。未幾,敕衡督役江都宮。禮部尚書楊玄感使至江都,衡謂玄感曰:「薛道衡真為枉死。」玄感奏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衡頻減頓具。帝於是發怒,鎖詣江都市,將斬之,久乃得釋,除名為民,放還田里。以王世充領江都宮監。   世充本西域胡人,姓支氏。父收,幼從其母嫁王氏,因冒其姓。世充性譎詐,有口辯,頗涉書傳,好兵法,習律令。帝數幸江都,世充能伺候顏色為阿諛,雕飾池臺,奏獻珍物,由是有寵。   夏,六月,甲寅,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尹。   冬,十二月,己未,文安憲侯牛弘卒。弘寬厚恭儉,學術精博,隋室舊臣,始終信任,悔吝不及者,唯弘一人而已。弟弼,好酒而〈酉句〉,嘗因醉射殺弘駕車牛。弘來還宅,其妻迎謂之曰:「叔射殺牛。」弘無所怪問,直答云:「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已知之矣。」顏色自若,讀書不輟。   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餘杭,八百餘里,廣十餘丈,使可通龍舟,并置驛宮、草頓,欲東巡會稽。   上以百官從駕皆服袴褶,於軍旅間不便,是歲,始詔「從駕涉遠者,文武官皆戎衣,五品以上,通著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緋綠,胥史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皁,士卒以黃。」   帝之幸啟民帳也,高麗使者在啟民所,啟民不敢隱,與之見帝。黃門侍郎裴矩說帝曰:「高麗本箕子所封之地,漢、晉皆為郡縣;今乃不臣,別為異域。先帝欲征之久矣,但楊諒不肖,師出無功。當陛下之時,安可不取,使冠帶之境,遂為蠻貊之鄉乎!今其使者親見啟民舉國從化,可因其恐懼,脅使入朝。」帝從之,敕牛弘宣旨曰:「朕以啟民誠心奉國,故親至其帳。明年當往涿郡,爾還日語高麗王:勿自疑懼,存育之禮,當如啟民。苟或不朝,將帥啟民往巡彼土。」高麗王元懼,藩禮頗闕,帝將討之;課天下富人買武馬,匹至十萬錢;簡閱器仗,務令精新,或有濫惡,則使者立斬。   煬帝大業七年(辛未,公元六一一年)   春,正月,壬寅,真定襄侯郭衍卒。   二月,己未,上升釣臺,臨楊子津,大宴百僚。乙亥,帝自江都行幸涿郡,御龍舟,渡河入永濟渠,仍敕選部、門下、內史、御史四司之官於船前選補,其受選者三千餘人,或徒步隨船三千餘里,不得處分,凍餒疲頓,因而致死者什一二。   壬午,下詔討高麗。敕幽州總管元弘嗣往東萊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晝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夏,四月,庚午,車駕至涿郡之臨朔宮,文武從官九品以上,並令給宅安置。先是,詔總徵天下兵,無問遠近,俱會於涿。又發江淮以南水手一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排鑹手三萬人,於是四遠奔赴如流。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車五萬乘送高陽,供載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發河南、北民夫以供軍須。秋,七月,發江、淮以南民夫及船運黎陽及洛口諸倉米至涿郡,舳艫相次千餘里,載兵甲及攻取之具,往還在道常數十萬人,填咽於道,晝夜不絕,死者相枕,臭穢盈路,天下騷動。   山東、河南大水,漂沒三十餘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數十里。   初,帝西巡,遣侍御史韋節召西突厥處羅可汗,令與車駕會大斗拔谷,國人不從,處羅謝使者,辭以他故。帝大怒,無如之何。會其酋長射匱遣使來求婚,裴矩因奏曰:「處羅不朝,恃強大耳。臣請以計弱之,分裂其國,卽易制也。射匱者,都六之子,達頭之孫,世為可汗,君臨西面,今聞其失職,附屬處羅,故遣使來以結援耳,願厚禮其使,拜為大可汗,則突厥勢分,兩從我矣。」帝曰:「公言是也。」因遣矩朝夕至館,微諷諭之。帝於仁風殿召其使者,言處羅不順之狀,稱射匱向善,吾將立為大可汗,令發兵誅處羅,然後為婚。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枚以賜射匱,因謂之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使者返,路徑處羅,處羅愛箭,將留之,使者譎而得免。射匱聞而大喜,興兵襲處羅;處羅大敗,棄妻子,將數千騎東走,緣道被劫,寓於高昌,東保時羅漫山。高昌王麴伯雅上狀。帝遣裴矩與向氏親要左右馳至玉門關晉昌城,曉諭處羅使入朝。十二月,己未,處羅來朝於臨朔宮,帝大悅,接以殊禮。帝與處羅宴,處羅稽首,謝入見之晚。帝以溫言慰勞之,備設天下珍膳,盛陳女樂,羅綺絲竹,眩曜耳目,然處羅終有怏怏之色。   帝自去歲謀討高麗,詔山東置府,令養馬以供軍役。又發民夫運米,積於瀘河、懷遠二鎮,車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過半,耕稼失時,田疇多荒。加之饑饉,榖價踊貴,東北邊尤甚,斗米直數百錢。所運米或粗惡,令民糴而償之。又發鹿車夫六十餘萬,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險遠,不足充餱糧,至鎮,無可輸,皆懼罪亡命。重以官吏貪殘,因緣侵漁,百姓困窮,財力俱竭,安居則不勝凍餒,死期交急,剽掠則猶得延生,於是始相聚為羣盜。   鄒平民王薄擁衆據長白山,剽掠齊、濟之郊,自稱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相感勸,避征役者多往歸之。   平原東有豆子〈齒亢〉,負海帶河,地形深阻,自高齊以來,羣盜多匿其中。有劉霸道者,家於其旁,累世仕宦,貲產富厚。霸道喜遊俠,食客常數百人,及羣盜起,遠近多往依之,有衆十餘萬,號「阿舅賊」。   漳南人竇建德,少尚氣俠,膽力過人,為鄉黨所歸附。會募人征高麗,建德以勇敢選為二百人長。同縣孫安祖亦以驍勇選為征士,安祖辭以家為水所漂,妻子餒死,縣令怒笞之。安祖刺殺令,亡抵建德,建德匿之。官司逐捕,蹤跡至建德家,建德謂安祖曰:「文皇帝時,天下殷盛,發百萬之衆以伐高麗,尚為所敗。今水潦為災,百姓困窮,加之往歲西征,行者不歸,瘡痍未復;主上不恤,乃更發兵親擊高麗,天下必大亂。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但為亡虜邪!」乃集無賴少年,得數百人,使安祖將之,入高雞泊中為羣盜,安祖自號將軍。時鄃人張金稱聚衆河曲,蓨人高士達聚衆於清河境內為盜。郡縣疑建德與賊通,悉收其家屬,殺之。建德帥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頃之,孫安祖為張金稱所殺,其衆盡歸建德,建德兵至萬餘人。建德能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勞逸,由是人爭附之,為之致死。   自是所在羣盜蜂起,不可勝數,徒衆多者至萬餘人,攻陷城邑。甲子,敕都尉、鷹揚與郡縣相知追捕,隨獲斬決;然莫能禁止。   煬帝大業八年(壬申,公元六一二年)   春,正月,帝分西突厥處羅可汗之衆為三,使其弟闕度設將羸弱萬餘口,居于會寧,又使特勒大柰別將餘衆居于樓煩,命處羅將五百騎常從車駕巡幸,賜號曷婆那可汗,賞賜甚厚。   初,嵩高道士潘誕自言三百歲,為帝合煉金丹。帝為之作嵩陽觀,華屋數百間,以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給使,位視三品;常役數千人,所費巨萬。云金丹應用石膽、石髓,發石工鑿嵩高大石深百尺者數十處。凡六年,丹不成。帝詰之,誕對以「無石膽、石髓,若得童男女膽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帝怒,鎖詣涿郡,斬之。且死,語人曰:「此乃天子無福,值我兵解時至,我應生梵摩天」云。   四方兵皆集涿郡,帝徵合水令庾質,問曰:「高麗之衆不能當我一郡,今朕以此衆伐之,卿以為克不?」對曰:「伐之可克。然臣竊有愚見,不願陛下親行。」帝作色曰:「朕今總兵至此,豈可未見賊而先自退邪?」對曰:「戰而未克,懼損威靈。若車駕留此,命猛將勁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機在速,緩則無功。」帝不悅,曰:「汝旣憚行,自可留此。」右尚方署監事耿詢上書切諫,帝大怒,命左右斬之,何稠苦救,得免。   壬午,詔左十二軍出鏤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玄菟、扶餘、朝鮮、沃沮、樂浪等道,右十二軍出黏蟬、合資、渾彌、臨屯、候城、提奚、蹋頓、肅慎、碣石、東暆、帶方、襄平等道,駱驛引途,總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二百萬,其餽運者倍之。宜社於南桑乾水上,類上帝於臨朔宮南,祭馬祖於薊城北。帝親授節度:每軍大將、亞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隊百人,十隊為團,步卒八十隊,分為四團,團各有偏將一人;其鎧冑、纓拂、旗旛,每團異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詔慰撫,不受大將節制;其輜重散兵等亦為四團,使步卒挾之而行;進止立營,皆有次敍儀法。癸未,第一軍發;日遣一軍,相去四十里,連營漸進;終四十日,發乃盡,首尾相繼,鼓角相聞,旌旗亙九百六十里。御營內合十二衞、三臺、五省、九寺,分隸內、外、前、後、左、右六軍,次後發,又亙八十里。近古出師之盛,未之有也。   甲辰,內史令元壽薨。   二月,壬戌,觀德王雄薨。   北平襄侯段文振為兵部尚書,上表,以為帝「寵待突厥太厚,處之塞內,資以兵食,戎狄之性,無親而貪,異日必為國患。宜以時諭遣,令出塞外,然後明設烽候,緣邊鎮防,務令嚴重,此萬歲之長策也。」兵曹郎斛斯政,椿之孫也,以器幹明悟,為帝所寵任,使專掌兵事。文振知政險薄,不可委以機要,屢言於帝,帝不從。及征高麗,以文振為左候衞大將軍,出南蘇道。文振於道中疾篤,上表曰:「竊見遼東小醜,未服嚴刑,遠降六師,親勞萬乘。但夷狄多詐,深須防擬,口陳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遲。唯願嚴勒諸軍,星馳速發,水陸俱前,出其不意,則平壤孤城,勢可拔也。若傾其本根,餘城自克;如不時定,脫遇秋霖,深為艱阻,兵糧旣竭,強敵在前,靺鞨出後,遲疑不決,非上策也。」三月,辛卯,文振卒,帝甚惜之。   癸巳,上始御師,進至遼水。衆軍總會,臨水為大陳,高麗兵阻水拒守,隋兵不得濟。左屯衞大將軍麥鐵杖謂人曰:「丈夫性命自有所在,豈能然艾灸頞,瓜蒂歕鼻,治黃不差,而臥死兒女手中乎!」乃自請為前鋒,謂其三子曰:「吾荷國恩,今為死日!我得良殺,汝當富貴。」帝命工部尚書宇文愷造浮橋三道於遼水西岸,旣成,引橋趣東岸,橋短不及岸丈餘。高麗兵大至,隋兵驍勇者爭赴水接戰,高麗兵乘高擊之,隋兵不得登岸,死者甚衆。麥鐵杖躍登岸,與虎賁郎將錢士雄、孟叉等皆戰死。乃斂兵,引橋復就西岸。詔贈鐵杖宿公,使其子孟才襲爵,次子仲才、季才並拜正議大夫。更命少府監何稠接橋,二日而成,諸軍相次繼進,大戰于東岸,高麗兵大敗,死者萬計。諸軍乘勝進圍遼東城,卽漢之襄平城也。車駕渡遼,引曷薩那可汗及高昌王伯雅觀戰處以懾憚之,因下詔赦天下。命刑部尚書衞文昇、尚書右丞劉士龍撫遼左之民,給復十年,建置郡縣,以相統攝。   夏,五月,壬午,納言楊達薨。   諸將之東下也,帝親戒之曰:「今者弔民伐罪,非為功名。諸將或不識朕意,欲輕兵掩襲,孤軍獨鬬,立一身之名以邀勳賞,非大軍行法。公等進軍,當分為三道,有所攻擊,必三道相知,毋得輕軍獨進,以致失亡。又,凡軍事進止,皆須奏聞待報,毋得專擅。」遼東數出戰不利,乃嬰城固守,帝命諸軍攻之。又敕諸將,高麗若降,卽宜撫納,不得縱兵。遼東城將陷,城中人輒言請降;諸將奉旨不敢赴機,先令馳奏,比報至,城中守禦亦備,隨出拒戰。如此再三,帝終不寤。旣而城久不下,六月,己未,帝幸遼東城南,觀其城池形勢,因召諸將詰責之曰:「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在都之日,公等皆不願我來,恐見病敗耳。我今來此,正欲觀公等所為,斬公輩耳!公今畏死,莫肯盡力,謂我不能殺公邪!」諸將咸戰懼失色。帝因留城西數里,御六合城。高麗諸城各堅守不下。右翊衞大將軍來護兒帥江、淮水軍,舳艫數百里,浮海先進,入自浿水,去平壤六十里,與高麗相遇,進擊,大破之。護兒欲乘勝趣其城,副總管周法尚止之,請俟諸軍至俱進。護兒不聽,簡精甲四萬,直造城下。高麗伏兵於羅郭內空寺中,出兵與護兒戰而偽敗,護兒逐之入城,縱兵俘掠,無復部伍。伏兵發,護兒大敗,僅而獲免,士卒還者不過數千人。高麗追至船所,周法尚整陳待之,高麗乃退。護兒引兵還屯海浦,不敢復留應接諸軍。   左翊衞大將軍宇文述出扶餘道,右翊衞大將軍于仲文出樂浪道,左驍衞大將軍荊元恆出遼東道,右翊衞將軍薛世雄出沃沮道,左屯衞將軍辛世雄出玄菟道,右禦衞將軍張瑾出襄平道,右武候將軍趙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檢校左武衞將軍崔弘昇出遂城道,檢校右禦衞虎賁郎將衞文昇出增地道,皆會於鴨綠水西。述等兵自瀘河、懷遠二鎮,人馬皆給百日糧,又給排甲、槍矟并衣資、戎具、火幕,人別三石已上,重莫能勝致。下令軍中:「士卒有遺棄米粟者斬!」軍士皆於幕下掘坑埋之,纔行及中路,糧已將盡。   高麗遣大臣乙支文德詣其營詐降,實欲觀虛實。于仲文先奉密旨:「若遇高元及文德來者,必擒之。」仲文將執之,尚書右丞劉士龍為慰撫使,固止之。仲文遂聽文德還,旣而悔之,遣人紿文德曰:「更欲有言,可復來。」文德不顧,濟鴨綠水而去。仲文與述等旣失文德,內不自安,述以糧盡,欲還。仲文議以精銳追文德,可以有功,述固止,仲文怒曰:「將軍仗十萬之衆,不能破小賊,何顏以見帝!且仲文此行,固知無功,何則?古之良將能成功者,軍中之事,決在一人。今人各有心,何以勝敵!」時帝以仲文有計畫,令諸軍諮稟節度,故有此言。由是述等不得已而從之,與諸將渡水追文德。文德見述軍士有飢色,故欲疲之,每戰輒走。述一日之中,七戰皆捷,旣恃驟勝,又逼羣議,於是遂進,東濟薩水,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為營。文德復遣使詐降,請於述曰:「若旋師者,當奉高元朝行在所。」述見士卒疲弊,不可復戰,又平壤城險固,度難猝拔,遂因其詐而還。述等為方陳而行,高麗四面鈔擊,述等且戰且行。秋,七月,壬寅,至薩水,軍半濟,高麗自後擊其後軍,右屯衞將軍辛世雄戰死。於是諸軍俱潰,不可禁止,將士奔還,一日一夜至鴨綠水,行四百五十里。將軍天水王仁恭為殿,擊高麗,卻之。來護兒聞述等敗,亦引還。唯衞文昇一軍獨全。   初,九軍度遼,凡三十萬五千,及還至遼東城,唯二千七百人,資儲器械巨萬計,失亡蕩盡。帝大怒,鎖繫述等。癸卯,引還。   初,百濟王璋遣使請討高麗,帝使之覘高麗動靜,璋內與高麗潛通。隋軍將出,璋使其臣國智牟來請師期。帝大悅,厚加賞賜,遣尚書起部郎席律詣百濟,告以期會。及隋軍渡遼,百濟亦嚴兵境上,聲言助隋,實持兩端。   是行也,唯於遼水西拔高麗武歷邏,置遼東郡及通定鎮而已。八月,敕運黎陽、洛陽、太原等倉榖向望海頓,使民部尚書樊子蓋留守涿郡。九月,庚寅,車駕至東都。   冬,十月,甲寅,工部尚書宇文愷卒。   十一月,己卯,以宗女為華容公主,嫁高昌。   宇文述素有寵於帝,且其子士及尚帝女南陽公主,故帝不忍誅。甲申,與于仲文等皆除名為民,斬劉士龍以謝天下。薩水之敗,高麗追圍薛世雄於白石山,世雄奮擊,破之,由是獨得免官。以衞文昇為金紫光祿大夫。諸將皆委罪於于仲文,帝旣釋諸將,獨繫仲文。仲文憂恚,發病困篤,乃出之,卒于家。   是歲,大旱,疫,山東尤甚。   張衡旣放廢,帝每令親人覘衡所為。帝還自遼東,衡妾告衡怨望,謗訕朝政,詔賜盡于家。衡臨死大言:「我為人作何等事,而望久活!」監刑者塞耳,促令殺之。    卷一八二 隋紀六 --------------------------------   起昭陽作噩(癸酉),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三年。   煬皇帝大業九年(癸酉,公元六一三年)   春,正月,丁丑,詔徵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為驍果,脩遼東古城以貯軍糧。   靈武賊帥白瑜娑劫掠牧馬,北連突厥,隴右多被其患,謂之「奴賊」。   戊戌,赦天下。   己亥,命刑部尚書衞文昇等輔代王侑留守西京。   二月,壬午,詔:「宇文述以兵糧不繼,遂陷王師;乃軍吏失於支料,非述之罪,宜復其官爵。」尋又加開府儀同三司。   帝謂侍臣曰:「高麗小虜,侮慢上國;今拔海移山,猶望克果,況此虜乎!」乃復議伐高麗。左光祿大夫郭榮諫曰:「戎狄失禮,臣下之事;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柰何親辱萬乘以敵小寇乎!」帝不聽。   三月,丙子,濟陰孟海公起為盜,保據周橋,衆至數萬,見人稱引書史,輒殺之。   丁丑,發丁男十萬城大興。   戊寅,帝幸遼東,命民部尚書樊子蓋等輔越王侗留守東都。   時所在盜起,齊郡王薄、孟讓、北海郭方預、清河張金稱、平原郝孝德、河間格謙、勃海孫宣雅各聚衆攻剽,多者十餘萬,少者數萬人,山東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習戰,郡縣吏每與賊戰,望風沮敗。唯齊郡丞閺鄉張須陀得士衆心,勇決善戰。將郡兵擊王薄於泰山下,薄恃其驟勝,不設備;須陀掩擊,大破之。薄收餘兵北渡河,須陀追擊於臨邑,又破之。薄北連孫宣雅、郝孝德等十餘萬攻章丘,須陀帥步騎二萬擊之,賊衆大敗。賊帥裴長才等衆二萬掩至城下,大掠。須陀未暇集兵,帥五騎與戰,賊競赴之,圍百餘重,身中數創,勇氣彌厲。會城中兵至,賊稍退卻。須陀督衆擊之,長才等敗走。庚子,郭方預等合軍攻陷北海,大掠而去。須陀謂官屬曰:「賊恃其強,謂我不能救,吾今速行,破之必矣!」乃簡精兵倍道進擊,大破之,斬數萬級,前後獲賊輜重不可勝計。   歷城羅士信,年十四,從須陀擊賊於濰水上。賊始布陳,士信馳至陳前,刺殺數人,斬一人首,擲空中,以矟盛之,揭以略陳;賊徒愕眙,莫敢近。須陀因引兵奮擊,賊衆大潰。士信逐北,每殺一人,劓其鼻懷之,還,以驗殺賊之數;須陀歎賞,引置左右。每戰,須陀先登,士信為副。帝遣使慰諭,并畫須陀、士信戰陳之狀而觀之。   夏,四月,庚午,車駕渡遼。壬申,遣宇文述與上大將軍楊義臣趣平壤。   左光祿大夫王仁恭出扶餘道。仁恭進軍至新城,高麗兵數萬拒戰,仁恭帥勁騎一千擊破之,高麗嬰城固守。帝命諸將攻遼東,聽以便宜從事。飛樓、橦、雲梯、地道四面俱進,晝夜不息,而高麗應變拒之,二十餘日不拔,主客死者甚衆。衝梯竿長十五丈,驍果吳興沈光升其端,臨城與高麗戰,短兵接,殺十數人,高麗競擊之而墜;未及地,適遇竿有垂絙,光接而復上。帝望見,壯之,卽拜朝散大夫,恆置左右。   禮部尚書楊玄感,驍勇,便騎射,好讀書,喜賓客,海內知名之士多與之遊;與蒲山公李密善。密,弼之曾孫也,少有才略,志氣雄遠,輕財好士,為左親侍。帝見之,謂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兒,瞻視異常,勿令宿衞!」述乃諷密使稱病自免,密遂屏人事,專務讀書。嘗乘黃牛讀漢書,楊素遇而異之,因召至家,與語,大悅,謂其子玄感等曰:「李密識度如此,汝等不及也!」由是玄感與為深交。時或侮之,密曰:「人言當指實,寧可面諛!若決機兩陳之間,暗嗚咄嗟,使敵人震懾,密不如公;驅策天下賢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豈可以階級稍崇而輕天下士大夫邪!」玄感笑而服之。   素恃功驕倨,朝宴之際,或失臣禮。帝心銜而不言,素亦覺之。及素薨,帝謂近臣曰:「使素不死,終當夷族。」玄感頗知之,且自以累世貴顯,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見朝政日紊,而帝多猜忌,內不自安,乃與諸弟潛謀作亂。帝方事征伐,玄感自言:「世荷國恩,願為將領。」帝喜曰:「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固不虛也!」由是寵遇日隆,頗預朝政。   帝伐高麗,命玄感於黎陽督運,遂與虎賁郎將王仲伯、汲郡贊治趙懷義等謀,故逗遛漕運,不時進發,欲令渡遼諸軍乏食;帝遣使者促之,玄感揚言水路多盜,不可前後而發。玄感弟虎賁郎將玄縱,鷹揚郎將萬石,並從幸遼東,玄感潛遣人召之,二人皆亡還。萬石至高陽,為監事許華所執,斬於涿郡。   時右驍衞大將軍來護兒以舟師自東萊將入海趣平壤,玄感遣家奴偽為使者從東方來,詐稱護兒反。六月,乙巳,玄感入黎陽,閉城,大索男夫,取帆布為牟、甲,署官屬,皆準開皇之舊。移書傍郡,以討護兒為名,各令發兵會於倉所。郡縣官有幹用者,玄感皆以運糧追集之,以趙懷義為衞州刺史,東光尉元務本為黎州刺史,河內郡主簿唐禕為懷州刺史。   治書侍御史游元,督運在黎陽,玄感謂曰:「獨夫肆虐,陷身絕域,此天亡之時也。我今親帥義兵以誅無道,卿意如何?」元正色曰:「尊公荷國寵靈,近古無比,公之弟兄,青紫交映,當謂竭誠盡節,上答鴻恩。豈意墳土未乾,親圖反噬!僕有死而己,不敢聞命!」玄感怒而囚之,屢脅以兵,不能屈,乃殺之。元,明根之孫也。   玄感選運夫少壯者得五千餘人,丹陽、宣城篙梢三千餘人,刑三牲誓衆,且諭之曰:「主上無道,不以百姓為念,天下騷擾,死遼東者以萬計。今與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衆皆踴躍稱萬歲。乃勒兵部分。唐禕自玄感所逃歸河內。   先是玄感陰遣家僮至長安,召李密及弟玄挺赴黎陽。及舉兵,密適至,玄感大喜,以為謀主,謂密曰:「子常以濟物為己任,今其時矣!計將安出?」密曰:「天子出征,遠在遼外,去幽州猶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強胡,中間一道,理極艱危。公擁兵出其不意,長驅入薊,據臨渝之險,扼其咽喉。歸路旣絕,高麗聞之,必躡其後,不過旬月,資糧皆盡,其衆不降則潰,可不戰而擒,此上計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關中四塞,天府之國,雖有衞文昇,不足為意。今帥衆鼓行而西,經城勿攻,直取長安,收其豪傑,撫其士民,據險而守之。天子雖還,失其根本,可徐圖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簡精銳,晝夜倍道,襲取東都,以號令四方。但恐唐禕告之,先已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僕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並在東都,若先取之,足以動其心。且經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引兵向洛陽,遣楊玄挺將驍勇千人為前鋒,先取河內。唐禕據城拒守,玄挺無所獲。   禕又使人告東都越王侗與樊子蓋等勒兵為備,脩武民相帥守臨清關。玄感不得度,乃於汲郡南渡河,從之者如市。使弟積善將兵三千自偃師南緣洛水西入,玄挺自白司馬坂逾邙山南入,玄感將三千餘人隨其後,相去十里許,自稱大軍。其兵皆執單刀柳楯,無弓矢甲冑。東都遣河南令達奚善意將精兵五千人拒積善,將作監、河南贊治裴弘策將八千人拒玄挺。善意渡洛南,營於漢王寺;明日,積善兵至,不戰自潰,鎧仗皆為積善所取。弘策出至白司馬坂,一戰,敗走,棄鎧仗者太半,玄挺亦不追。弘策退三四里,收散兵,復結陳以待之;玄挺徐至,坐息良久,忽起擊之,弘策又敗,如是五戰。丙辰,玄挺直抵太陽門,弘策將十餘騎馳入宮城,自餘無一人返者,皆歸於玄感。   玄感屯上春門,每誓衆曰:「我身為上柱國,家累鉅萬金,至於富貴,無所求也。今不顧滅族者,但為天下解倒懸之急耳!」衆皆悅。父老爭獻牛酒,子弟詣軍門請自効者,日以千數。   內史舍人韋福嗣,洸之兄子也,從軍出拒玄感,為玄感所獲;玄感厚禮之,使與其黨胡師耽共掌文翰。玄感令福嗣為書遺樊子蓋,數帝罪惡,云:「今欲廢昏立明,願勿拘小禮,自貽伊戚。」樊子蓋新自外藩入為京官,東都舊官多慢之,至於部分軍事,未甚承稟。裴弘策與子蓋同班,前出討賊失利,子蓋更使出戰,不肯行,子蓋命引出斬之以徇。國子祭酒河東楊汪,小有不恭,子蓋又將斬之;汪頓首流血,乃得免。於是將吏震肅,無敢仰視,令行禁止。玄感盡銳攻城,子蓋隨方拒守,玄感不能克。然達官子弟應募從軍者,聞弘策死,皆不敢入城。韓擒虎子世咢、觀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來護兒子淵、裴蘊子爽、大理卿鄭善果子儼、周羅睺子仲等四十餘人皆降於玄感,玄感悉以親重要任委之。善果,譯之兄子也。   玄感收兵得五萬餘人,分五千守慈礀道,五千守伊闕道,遣韓世咢將三千人圍滎陽,顧覺將五千人取虎牢。虎牢降,以覺為鄭州刺史,鎮虎牢。   代王侑使刑部尚書衞文昇帥兵四萬救東都,文昇至華陰,掘楊素冢,焚其骸骨,示士卒以必死,遂鼓行出崤、澠,直趨東都城北。玄感逆拒之;文昇且戰且行,屯於金谷。   遼東城久不拔,帝遣造布囊百餘萬口,滿貯土,欲積為魚梁大道,闊三十步,高與城齊,使戰士登而攻之。又作八輪樓車,高出於城,夾魚梁道,欲俯射城內,指期將攻,城內危蹙。會楊玄感反書至,帝大懼,引納言蘇威入帳中,謂曰:「此兒聰明,得無為患?」威曰:「夫識是非,審成敗,乃謂之聰明,玄感粗疏,必無所慮。但恐因此寖成亂階耳。」帝又聞達官子弟皆在玄感所,益憂之。兵部侍郎斛斯政素與玄感善,玄感之反,政與之通謀,玄縱兄弟亡歸,政潛遣之。帝將窮治玄縱等黨與,政內不自安,戊辰,亡奔高麗。庚午,夜二更,帝密召諸將,使引軍還,軍資、器械、攻具,積如丘山,營壘、帳幕,按堵不動,皆棄之而去。衆心恟懼,無復部分,諸道分散。高麗卽時覺之,然不敢出,但於城內鼓譟。至來日午時,方漸出外,四遠覘偵,猶疑隋軍詐之。經二日,乃出數千兵追躡,畏隋軍之衆,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將至遼水,知御營畢渡,乃敢逼後軍。時後軍猶數萬人,高麗隨而抄擊,最後羸弱數千人為所殺略。   初,帝再征高麗,復問太史令庾質曰:「今段何如?」對曰:「臣實愚迷,猶執前見,陛下若親動萬乘,勞費實多。」帝怒曰:「我自行猶不克,直遣人去,安得有功!」及還,謂質曰:「卿前不欲我行,當為此耳。玄感其有成乎?」質曰:「玄感地勢雖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勞,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動。」   帝遣虎賁郎將陳稜攻元務本於黎陽,又遣左翊衞大將軍宇文述、右候衞將軍屈突通乘傳發兵以討玄感。來護兒至東萊,聞玄感圍東都,召諸將議旋軍救之。諸將咸以無敕,不宜擅還,固執不從,護兒厲聲曰:「洛陽被圍,心腹之疾;高麗逆命,猶疥癬耳。公家之事,知無不為,專擅在吾,不關諸人,有沮議者,軍法從事!」卽日迴軍。令子弘、整馳驛奏聞。帝時還至涿郡,已敕護兒救東都,見弘、整,甚悅,賜護兒璽書曰:「公旋師之時,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遠同符契。」   先是,右武候大將軍李子雄坐事除名,令從軍自效,從來護兒在東萊,帝疑之,詔鎖子雄送行在所。子雄殺使者,逃奔玄感。衞文昇以步騎二萬渡瀍水,與玄感戰,玄感屢破之。玄感每戰,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撫悅其下,皆樂為致死,由是每戰多捷,衆益盛,至十萬人。文昇衆寡不敵,死傷太半且盡,乃更進屯邙山之陽,與玄感決戰,一日十餘合。會楊玄挺中流矢死,玄感軍乃稍卻。   秋,七月,癸未,餘杭民劉元進起兵以應玄感。元進手長尺餘,臂垂過膝,自以相表非常,陰有異志。會帝再發三吳征高麗,三吳兵皆相謂曰:「往歲天下全盛,吾輩父兄征高麗者猶太半不返;今已罷弊,復為此行,吾屬無遺類矣!」由是多亡命。郡縣捕之急,聞元進舉兵,亡命者雲集,旬月間,衆至數萬。   始,楊玄感至東都,自謂天下響應。得韋福嗣,委以心膂,不復專任李密。福嗣每畫策,皆持兩端;密揣知其意,謂玄感曰:「福嗣元非同盟,實懷觀望;明公初起大事而姦人在側,聽其是非,必為所誤,請斬之!」玄感曰:「何至於此!」密退,謂所親曰:「楚公好反而不欲勝,吾屬今為虜矣!」   李子雄勸玄感速稱尊號,玄感以問密,密曰:「昔陳勝自欲稱王,張耳諫而被外;魏武將求九錫,荀彧止而見誅。今者密欲正言,還恐追蹤二子;阿諛順意,又非密之本圖。何者?兵起以來,雖復頻捷,至於郡縣,未有從者;東都守禦尚強,天下救兵益至,公當挺身力戰,早定關中,迺亟欲自尊,何示人不廣也!」玄感笑而止。   屈突通引兵屯河陽,宇文述繼之,玄感問計於李子雄,子雄曰:「通曉習兵事,若一得渡河,則勝負難決,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濟,則樊、衞失援。」玄感然之,將拒通;樊子蓋知其謀,數擊其營,玄感不得往。通濟河,軍於破陵。玄感分為兩軍,西抗文昇,東拒通。子蓋復出兵大戰,玄感軍屢敗,與其黨謀之,李子雄曰:「東都援軍益至,我軍數敗,不可久留,不如直入關中,開永豐倉以振貧乏,三輔可指麾而定,據有府庫,東面而爭天下,亦霸王之業也。」李密曰:「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強兵在隴右,可聲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關,可以紿衆。」   會華陰諸楊請為嚮導,壬辰,玄感解東都圍,引兵西趣潼關,宣言:「我已破東都,取關西矣!」宇文述等諸軍躡之。至弘農宮,父老遮說玄感曰:「宮城空虛,又多積粟,攻之易下。」玄感以為然。弘農太守蔡王智積謂官屬曰:「玄感聞大軍將至,欲西圖關中,若成其計,則難克也;當以計縻之,使不得進,不出一旬,可以成擒。」及玄感軍至城下,智積登陴詈之;玄感怒,留攻之。李密諫曰:「公今詐衆西入,軍事貴速,況乃追兵將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據關,退無所守,大衆一散,何以自全!」玄感不從,遂攻之,燒其城門,智積於內益火,玄感兵不得入。三日不拔,乃引而西。至閺鄉,宇文述、衞文昇、來護兒、屈突通等軍追及於皇天原。玄感上槃豆,布陳亙五十里,且戰且行,玄感一日三敗。八月,壬寅,玄感陳於董杜原,諸軍擊之,玄感大敗,獨與十餘騎奔上洛。追騎至,玄感叱之,皆反走。至葭蘆戍,獨與弟積善徒步走,自度不免,謂積善曰:「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殺我!」積善抽刀斫殺之,因自刺,不死,為追兵所執,與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玄感尸於東都市,三日,復臠而焚之。玄感弟玄獎為義陽太守,將赴玄感,為郡丞周旋玉所殺;仁行為朝請大夫,伏誅於長安。   玄感之圍東都也,梁郡民韓相國舉兵應之,玄感以為河南道元帥,旬月間衆十餘萬,攻剽郡縣;至襄城,聞玄感敗,衆稍散,為吏所獲,傳首東都。   帝以元弘嗣,斛斯政之親也,留守弘化郡,遣衞尉少卿李淵馳往執之,因代為留守,關右十三郡兵皆受徵發。淵御衆寬簡,人多附之。帝以淵相表奇異,又名應圖讖,忌之。未幾,徵詣行在所,淵遇疾未謁,其甥王氏在後宮,帝問曰:「汝舅來何遲?」王氏以疾對,帝曰:「可得死否?」淵聞之,懼,因縱酒納賂以自晦。   癸卯,吳郡朱燮、晉陵管崇聚衆寇掠江左。燮本還俗道人,涉獵經史,頗知兵法,形容眇小,為崑山縣博士,與數十學生起兵,民苦役者赴之如歸。崇長大,美姿容,志氣倜儻,隱居常熟,自言有王者相,故羣盜相與奉之。時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將趙六兒將兵萬人屯揚子,分為五營以備南賊。崇遣其將陸顗渡江,夜,襲六兒,破其兩營,收其器械軍資而去,衆益盛,至十萬。   辛酉,司農卿雲陽趙元淑坐楊玄感黨伏誅。帝使大理卿鄭善果、御史大夫裴蘊、刑部侍郎骨儀、與留守樊子蓋推玄感黨與。儀,本天竺胡人也。帝謂蘊曰:「玄感一呼而從者十萬,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卽相聚為盜耳。不盡加誅,無以懲後。」子蓋性旣殘酷,蘊復受此旨,由是峻法治之,所殺三萬餘人,皆籍沒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餘人。玄感之圍東都也,開倉賑給百姓。凡受米者,皆阬之於都城之南。玄感所善文士會稽虞綽、琅邪王胄俱坐徙邊,綽、胄亡命,捕得,誅之。   帝善屬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誦其佳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語邪!」帝自負才學,每驕天下之士,嘗謂侍臣曰:「天下皆謂朕承藉緒餘而有四海,設令朕與士大夫高選,亦當為天子矣。」   帝從容謂祕書郎虞世南曰:「我性不喜人諫,若位望通顯而諫以求名,彌所不耐。至於卑賤之士,雖少寬假,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世南,世基之弟也。   帝使裴矩安集隴右,因之會寧,存問曷薩那可汗部落,遣闕度設寇掠吐谷渾以自富,還而奏狀,帝大賞之。   九月,己卯,東海民彭孝才起為盜,有衆數萬。   甲午,車駕至上谷,以供費不給,免太守虞荷等官。閏月,己巳,幸博陵。   冬,十月,丁丑,賊帥呂明星圍東郡,虎賁郎將費青奴擊破之。   劉元進帥其衆將渡江,會楊玄感敗,朱燮、管崇共迎元進,推以為主,據吳郡,稱天子,燮、崇俱為尚書僕射,署置百官,毗陵、東陽、會稽、建安豪傑多執長吏以應之。帝遣左屯衞大將軍代人吐萬緒、光祿大夫下邽魚俱羅將兵討之。   十一月,己酉,右候衞將軍馮孝慈討張金稱於清河,孝慈敗死。   楊玄感之西也,韋福嗣亡詣東都歸首,是時如其比者皆不問。樊子蓋收玄感文簿,得其書草,封以呈帝;帝命執送行在。李密亡命,為人所獲,亦送東都。樊子蓋鎖送福嗣、密及楊積善、王仲伯等十餘人詣高陽,密與王仲伯等竊謀亡去,悉使出其所齎金以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並留付公,幸用相瘞,其餘卽皆報德。」使者利其金,許諾,防禁漸弛。密請通市酒食,每宴飲,諠譁竟夕,使者不以為意。行至魏郡石梁驛,飲防守者皆醉,穿牆而逸。密呼韋福嗣同去,福嗣曰:「我無罪,天子不過一面責我耳。」至高陽,帝以書草示福嗣,收付大理。宇文述奏:「凶逆之徒,臣下所當同疾,若不為重法,無以肅將來。」帝曰:「聽公所為。」十二月,甲申,述就野外,縛諸應刑者於格上,以車輪括其頸,使文武九品以上皆持兵斫射,亂發矢如蝟毛,支體糜碎,猶在車輪中。積善、福嗣仍加車裂,皆焚而揚之。積善自言手殺玄感,冀得免死。帝曰:「然則梟類耳!」因更其姓曰梟氏。   唐縣人宋子賢,善幻術,能變佛形,自稱彌勒出世,遠近信惑,遂謀因無遮大會舉兵襲乘輿;事泄,伏誅,并誅黨與千餘家。   扶風桑門向海明亦自稱彌勒出世,人有歸心者,輒獲吉夢,由是三輔人翕然奉之,因舉兵反,衆至數萬。丁亥,海明自稱皇帝,改元白烏。詔太僕卿楊義臣擊破之。   帝召衞文昇、樊子蓋詣行在;慰勞之,賞賜極厚,遣還所任。   劉元進攻丹陽,吐萬緒濟江擊破之,元進解圍去,緒進屯曲阿。元進結柵拒緒,相持百餘日;緒擊之,賊衆大潰,死者以萬數。元進挺身夜遁,保其壘。朱燮、管崇等屯毗陵,連營百餘里,緒乘勝進擊,復破之。賊退保黃山,緒圍之,元進、燮僅以身免,於陳斬崇及其將卒五千餘人,收其子女三萬餘口,進解會稽圍。魚俱羅與緒偕行,戰無不捷,然百姓從亂者如歸市,賊敗而復聚,其勢益盛。   元進退據建安,帝令緒進討,緒以士卒疲弊,請息甲待來春,帝不悅。俱羅亦以賊非歲月可平,諸子在洛京,潛遣家僕迎之;帝怒。有司希旨,奏緒怯懦,俱羅敗衂,俱羅坐斬,徵緒詣行在,緒憂憤,道卒。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發淮南兵數萬人討元進。世充渡江,頻戰皆捷,元進、燮敗死於吳,其餘衆或降或散。世充召先降者於通玄寺瑞像前焚香為誓,約降者不殺。散者始欲入海為盜,聞之,旬月之間,歸首略盡,世充悉阬之於黃亭澗,死者三萬餘人。由是餘黨復相聚為盜,官軍不能討,以至隋亡。帝以世充有將帥才,益加寵任。   是歲,詔為盜者籍沒其家。時羣盜所在皆滿,郡縣官因之各專威福,生殺任情矣。   章丘杜伏威與臨濟輔公祏為刎頸交,俱亡命為羣盜。伏威年十六,每出則居前,入則殿後,由是其徒推以為帥。下邳苗海潮亦聚衆為盜,伏威使公祏謂之曰:「今我與君同苦隋政,各舉大義,力分勢弱,常恐被擒。若合為一,則足以敵隋矣。君能為主,吾當敬從,自揆不堪,宜來聽命;不則一戰以決雌雄。」海潮懼,卽帥其衆降之。伏威轉掠淮南,自稱將軍,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顥討之,伏威與戰,陽為不勝,引顥衆入葭葦中,因從上風縱火,顥衆皆燒死。海陵賊帥趙破陳以伏威兵少,輕之,召與幷力;伏威使公祏嚴兵居外,自與左右十人齎牛酒入謁,於座殺破陳,幷其衆。   煬帝大業十年(甲戌,公元六一四年)   春,二月,辛未,詔百僚議伐高麗,數日,無敢言者。戊子,詔復徵天下兵,百道俱進。   丁酉,扶風賊帥唐弼立李弘芝為天子,有衆十萬,自稱唐王。   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亡者相繼。癸亥,至臨渝宮,禡祭黃帝,斬叛軍者以釁鼓,亡者亦不止。   夏,四月,榆林太守成紀董純與彭城賊帥張大虎戰於昌慮,大破之,斬首萬餘級。   甲午,車駕至北平。   五月,庚申,延安賊帥劉迦論自稱皇王,建元大世,有衆十萬,與稽胡相表裏為寇。詔以左驍衞大將軍屈突通為關內討捕大使,發兵擊之,戰於上郡,斬迦論并將卒萬餘級,虜男女數萬口而還。   秋,七月,癸丑,車駕次懷遠鎮。時天下已亂,所徵兵多失期不至,高麗亦困弊。來護兒至畢奢城,高麗舉兵逆戰,護兒擊破之,將趣平壤,高麗王元懼,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帝大悅,遣使持節召護兒還。護兒集衆曰:「大軍三出,未能平賊,此還不可復來。勞而無功,吾竊恥之。今高麗實困,以此衆擊之,不日可克。吾欲進兵徑圍平壤,取高元,獻捷而歸,不亦善乎!」答表請行,不肯奉詔。長吏崔君肅固爭,護兒不可,曰:「賊勢破矣,獨以相任,自足辦之。吾在閫外,事當專決,寧得高元還而獲譴,捨此成功,所不能矣!」君肅告衆曰:「若從元帥違拒詔書,必當聞奏,皆應獲罪。」諸將懼,俱請還,乃始奉詔。   八月,己巳,帝自懷遠鎮班師。邯鄲賊帥楊公卿帥其黨八千人抄駕後第八隊,得飛黃上廐馬四十二匹而去。冬,十月,丁卯,上至東都;己丑,還西京。以高麗使者及斛斯政告太廟;仍徵高麗王元入朝,元竟不至。敕將帥嚴裝,更圖後舉,竟不果行。   初,開皇之末,國家殷盛,朝野皆以高麗為意,劉炫獨以為不可,作撫夷論以刺之,至是,其言始驗。   十一月,丙申,殺斛斯政於金光門外,如楊積善之法,仍烹其肉,使百官噉之,佞者或噉之至飽,收其餘骨,焚而揚之。   乙巳,有事于南郊,上不齋于次。詰朝,備法駕,至卽行禮。是日,大風。上獨獻上帝,三公分獻五帝。禮畢,御馬疾驅而歸。   乙卯,離石胡劉苗王反,自稱天子,衆至數萬;將軍潘長文討之,不克。   汲郡賊帥王德仁擁衆數萬,保林慮山為盜。   帝將如東都,太史令庾質諫曰:「比歲伐遼,民實勞弊,陛下宜鎮撫關內,使百姓盡力農桑,三五年間,四海稍豐實,然後巡省,於事為宜。」帝不悅。質辭疾不從,帝怒,下質獄,竟死獄中。十二月,壬申,帝如東都,赦天下;戊子,入東都。   東海賊帥彭孝才轉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純討擒之。純戰雖屢捷,而盜賊日滋,或譖純怯懦;帝怒,鎖純詣東都,誅之。   孟讓自長白山寇掠諸郡,至盱眙,衆十餘萬,據都梁宮,阻淮為固。江都丞王世充將兵拒之,為五柵以塞險要,羸形示弱。讓笑曰:「世充文法小吏,安能將兵!吾今生縛取,鼓行入江都耳!」時民皆結堡自固,野無所掠,賊衆漸餒,乃少留兵,圍五柵,分人於南方抄掠;世充伺其懈,縱兵出擊,大破之,讓以數十騎遁去,斬首萬餘級。   齊郡賊帥左孝友衆十萬屯蹲狗山,郡丞張須陀列營逼之,孝友窘迫出降。須陀威振東夏,以功遷齊郡通守,領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涿郡賊帥盧明月衆十餘萬軍祝阿,須陀將萬人邀之。相持十餘日,糧盡,將退,謂將士曰:「賊見吾退,必悉衆來追,若以千人襲據其營,可有大利。此誠危事,誰能往者?」衆莫對,唯羅士信及歷城秦叔寶請行。於是須陀委柵而遁,使二人分將千兵伏葭葦中,明月悉衆追之。士信、叔寶馳至其柵,柵門閉,二人超升其樓,各殺數人,營中大亂;二人斬關以納外兵,因縱火焚其三十餘柵,煙焰漲天。明月奔還,須陀回軍奮擊,大破之,明月以數百騎遁去,所俘斬無算。叔寶名瓊,以字行。   煬帝大業十一年(乙亥,公元六一五年)   春,正月,增祕書省官百二十員,並以學士補之。帝好讀書著述,自為揚州總管,置王府學士至百人,常令修撰,以至為帝,前後近二十載,修撰未嘗暫停;自經術、文章、兵、農、地理、醫、卜、釋、道乃至蒱博、鷹狗,皆為新書,無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萬七千餘卷。初,西京嘉則殿有書三十七萬卷,帝命祕書監柳顧言等詮次,除其複重猥雜,得正御本三萬七千餘卷,納於東都修文殿。又寫五十副本,簡為三品,分置西京、東都宮 省 官府,其正書皆裝翦華淨,寶軸錦褾。於觀文殿前為書室十四間,窗戶牀褥廚幔,咸極珍麗,每三間開方戶,垂錦幔,上有二飛仙,戶外地中施機發。帝幸書室,有宮人執香爐,前行踐機,則飛仙下,收幔而上,戶扉及廚扉皆自啟,帝出,則垂閉復故。   帝以戶口逃亡,盜賊繁多,二月,庚午,詔民悉城居,田隨近給。郡縣驛亭村塢皆築城。   上谷賊帥王須拔自稱漫天王,國號燕;賊帥魏刀兒自稱歷山飛:衆各十餘萬,北連突闕,南寇燕、趙。   初,高祖夢洪水沒都城,意惡之,故遷都大興。申明公李穆薨,孫筠襲爵。叔父渾忿其吝嗇,使兄子善衡賊殺之,而證其從父弟瞿曇,使之償死。渾謂其妻兄左衞率宇文述曰:「若得紹封,當歲奉國賦之半。」述為之言於太子,奏高祖,以渾為穆嗣。二歲之後,不復以國賦與述,述大恨之。帝卽位,渾累官至右驍衞大將軍,改封郕公,帝以其門族強盛,忌之。會有方士安伽陀言「李氏當為天子」,勸帝盡誅海內凡李姓者。渾從子將作監敏,小名洪兒,帝疑其名應讖,常面告之,冀其引決。敏大懼,數與渾及善衡屏人私語;述譖之於帝,仍遣虎賁郎將河東裴會基表告渾反。帝收渾等家,遣尚書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蘊雜治之,按問數日,不得反狀,以實奏聞。帝更遣述窮治之,述誘敎敏妻宇文氏為表,誣告渾謀因度遼,與其家子弟為將領者共襲取御營,立敏為天子。述持入,奏之,帝泣曰:「吾宗社幾傾,賴公獲全耳。」三月,丁酉,殺渾、敏、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從以上皆徙邊徼。後數月,敏妻亦鴆死。   有二孔雀自西苑飛集寶城朝堂前,親衞校尉高德儒等十餘人見之,奏以為鸞。時孔雀已飛去,無可得驗,於是百僚稱賀。詔以德儒誠心冥會,肇見嘉祥,擢拜朝散大夫,賜物百段,餘人皆賜束帛;仍於其地造儀鸞殿。   己酉,帝行幸太原;夏,四月,幸汾陽宮避暑。宮城迫隘,百官士卒布散山谷間,結草為營而居之。   以衞尉少卿李淵為山西、河東撫慰大使,承制黜陟選補郡縣文武官,仍發河東兵討捕羣盜。淵行至龍門,擊賊帥毋端兒,破之。   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   初,裴矩以突厥始畢可汗部衆漸盛,獻策分其勢,欲以宗女嫁弟叱吉設,拜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畢聞而漸怨。突厥之臣史蜀胡悉多謀略,為始畢所寵任,矩詐與為互市,誘至馬邑下,殺之。遣使詔始畢曰:「史蜀胡悉叛可汗來降,我已相為斬之。」始畢知其狀,由是不朝。   戊辰,始畢帥騎數十萬謀襲乘輿,義成公主先遣使者告變。壬申,車駕馳入鴈門,齊王暕以後軍保崞縣。癸酉,突厥圍鴈門,上下惶怖,撤民屋為守禦之具,城中兵民十五萬口,食僅可支二旬,鴈門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鴈門、崞不下。突厥急攻鴈門,矢及御前;上大懼,抱趙王杲而泣,目盡腫。   左衞大將軍宇文述勸帝簡精銳數千騎潰圍而出,納言蘇威曰:「城守則我有餘力,輕騎乃彼之所長,陛下萬乘之主,豈宜輕動!」民部尚書樊子蓋曰:「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狽,悔之何及!不若據堅城以挫其銳,坐徵四方兵使入援。陛下親撫循士卒,諭以不復征遼,厚為勳格,必人人自奮,何憂不濟!」內史侍郎蕭瑀以為:「突厥之俗,可賀敦預知軍謀;且義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國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無益,庸有何損。又,將士之意,恐陛下旣免突厥之患,還事高麗,若發明詔,諭以赦高麗、專討突厥,則衆心皆安,人自為戰矣。」瑀,皇后之弟也。虞世基亦勸帝重為賞格,下詔停遼東之役。帝從之。   帝親巡將士,謂之曰:「努力擊賊,苟能保全,凡在行陳,勿憂富貴,必不使有司弄刀筆破汝勳勞。」乃下令:「守城有功者,無官直除六品,賜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使者慰勞,相望於道,於是衆皆踊躍,晝夜拒戰,死傷甚衆。   甲申,詔天下募兵,守令競來赴難。李淵之子世民,年十六,應募隸屯衞將軍雲定興,說定興多齎旗鼓為疑兵,曰:「始畢敢舉兵圍天子,必謂我倉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晝則引旌旗數十里不絕,夜則鉦鼓相應,虜必謂救兵大至,望風遁去。不然,彼衆我寡,若悉軍來戰,必不能支。」定興從之。   帝遣間使求救於義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畢云:「北邊有急。」東都及諸郡援兵亦至忻口;九月,甲辰,始畢解圍去。帝使人出偵,山谷皆空,無胡馬,乃遣二千騎追躡,至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餘人而還。   丁未,車駕還至太原。蘇威言於帝曰:「今盜賊不息,士馬疲弊,願陛下亟還西京,深根固本,為社稷計。」帝初然之。宇文述曰:「從官妻子多在東都,宜便道向洛陽,自潼關而入。」帝從之。   冬,十月,壬戌,帝至東都,顧眄街衢,謂侍臣曰:「猶大有人在。」意謂曏日平楊玄感,殺人尚少故也。蘇威追論勳格太重,宜加斟酌,樊子蓋固請,以為不宜失信,帝曰:「公欲收物情邪!」子蓋懼,不敢對。帝性吝官賞,初平楊玄感,應授勳者多,乃更置戎秩:建節尉為正六品,次奮武、宣惠、綏德、懷仁、秉義、奉誠、立信等尉,遞降一階。將士守鴈門者萬七千人,得勳者纔千五百人,皆準平玄感勳,一戰得第一勳者進一階,其先無戎秩者止得立信尉,三戰得第一勳者至秉義尉,其在行陳而無勳者四戰進一階,亦無賜。會仍議伐高麗,由是將士無不憤怨。   初,蕭瑀以外戚有才行,嘗事帝於東宮,累遷至內史侍郎,委以機務。瑀性剛鯁,數言事忤旨,帝漸疏之。及鴈門圍解,帝謂羣臣曰:「突厥狂悖,勢何能為!少時未散,蕭瑀遽相恐動,情不可恕!」出為河池郡守,卽日遣之。候衞將軍楊子崇從帝在汾陽宮,知突厥必為寇,屢請早還京師,帝怒曰:「子崇怯懦,驚動衆心,不可居爪牙之官。」出為離石郡守。子崇,高祖之族弟也。   楊玄感之亂,龍舟水殿皆為所焚,詔江都更造,凡數千艘,制度仍大於舊者。   壬申,盧明月帥衆十萬寇陳、汝。   東海李子通,有勇力,先依長白山賊帥左才相,羣盜皆殘忍,而子通獨寬仁,由是人多歸之,未半歲,有衆萬人。才相忌之,子通引去,渡淮,與杜伏威合。伏威選軍中壯士養為假子,凡三十餘人,濟陰王雄誕、臨濟闞稜為之冠。旣而李子通謀殺伏威,遣兵襲之。伏威被重創墜馬,雄誕負之逃葭葦中,收散兵復振。將軍來整擊伏威,破之;其將西門君儀之妻王氏,勇而多力,負伏威以逃,雄誕帥壯士十餘人衞之,與隋兵力戰,由是得免。來整又擊李子通,破之,子通帥其餘衆奔海陵,復收兵得二萬人,自稱將軍。   城父朱粲始為縣佐史,從軍,遂亡命聚衆為盜,謂之「可達寒賊」,自稱迦樓羅王,衆至十餘萬,引兵轉掠荊、沔及山南郡縣,所過噍類無遺。   十二月,庚寅,詔民部尚書樊子蓋發關中兵數萬擊絳賊敬盤陀等。子蓋不分臧否,自汾水之北,村塢盡焚之,賊有降者皆阬之;百姓怨憤,益相聚為盜。詔以李淵代之。有降者,淵引置左右,由是賊衆多降,前後數萬人,餘黨散入他郡。    卷一八三 隋紀七 --------------------------------   起柔兆困敦(丙子),盡強圉赤奮若(丁丑)五月,凡一年有奇。   煬皇帝大業十二年(丙子,公元六一六年)   春,正月,朝集使不至者二十餘郡,始議分遣使者十二道發兵討捕盜賊。   詔毗陵通守路道德集十郡兵數萬人,於郡東南起宮苑,周圍十二里,內為十六離宮,大抵倣東都西苑之制,而奇麗過之。又欲築宮於會稽,會亂,不果成。   三月,上巳,帝與羣臣飲於西苑水上,命學士杜寶撰水飾圖經,采古水事七十二,使朝散大夫黃袞以木為之,間以妓航、酒船,人物自動如生,鍾磬箏瑟,能成音曲。   己丑,張金稱陷平恩,一朝殺男女萬餘口;又陷武安、鉅鹿、清河諸縣。金稱比諸賊尤殘暴,所過民無孑遺。   夏,四月,丁巳,大業殿西院火。帝以為盜起,驚走,入西苑,匿草間,火定乃還。帝自八年以後,每夜眠恆驚悸,云有賊,令數婦人搖撫,乃得眠。   癸亥,歷山飛別將甄翟兒衆十萬寇太原,將軍潘長文敗死。   五月,丙戌朔,日有食之,旣。   壬午,帝於景華宮徵求螢火,得數斛,夜出遊山,放之,光遍巖谷。   帝問侍臣盜賊,左翊衞大將軍宇文述曰:「漸少。」帝曰:「比從來少幾何?」對曰:「不能什一。」納言蘇威引身隱柱,帝呼前問之,對曰:「臣非所司,不委多少,但患漸近。」帝曰:「何謂也?」威曰:「他日賊據長白山,今近在汜水。且往日租賦丁役,今皆何在!豈非其人皆化為盜乎!比見奏賊皆不以實,遂使失於支計,不時翦除。又昔在鴈門,許罷征遼,今復徵發,賊何由息!」帝不悅而罷。尋屬五月五日,百僚多饋珍玩,威獨獻尚書。或譖之曰:「尚書有五子之歌,威意甚不遜。」帝益怒。頃之,帝問威以伐高麗事,威欲帝知天下多盜,對曰:「今茲之役,願不發兵,但赦羣盜,自可得數十萬,遣之東征。彼喜於免罪,爭務立功,高麗可滅。」帝不懌。威出,御史大夫裴蘊奏曰:「此大不遜!天下何處有許多賊!」帝曰:「老革多姦,以賊脅我!欲批其口,且復隱忍。」蘊知帝意,遣河南白衣張行本奏:「威昔在高陽典選,濫授人官;畏怯突厥,請還京師。」帝令按驗,獄成,下詔數威罪狀,除名為民。後月餘,復有奏威與突厥陰圖不軌者,事下裴蘊推之,蘊處威死。威無以自明,但摧謝而已。帝憫而釋之,曰:「未忍卽殺。」并其子孫三世皆除名。   秋,七月,壬戌,濟景公樊子蓋卒。   江都新作龍舟成,送東都;守文述勸幸江都,右候衞大將軍酒泉趙才諫曰:「今百姓疲勞,府藏空竭,盜賊蜂起,禁令不行,願陛下還京師,安兆庶。」帝大怒,以才屬吏,旬日,意解,乃出之。朝臣皆不欲行,帝意甚堅,無敢諫者。建節尉任宗上書極諫,卽日於朝堂杖殺之。甲子,帝幸江都,命越王侗與光祿大夫段達、太府卿元文都、檢校民部尚書韋津、右武衞將軍皇甫無逸、右司郎盧楚等總留後事。津,孝寬之子也。帝以詩留別宮人曰:「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以盜賊充斥,於建國門上表諫;帝大怒,先解其頤,然後斬之。   戊辰,馮翊孫華舉兵為盜。虞世基以盜賊充斥,請發兵屯洛口倉,帝曰:「卿是書生,定猶恇怯。」戊辰,車駕至鞏。敕有司移箕山、公路二府於倉內,仍令築城以備不虞。至汜水,奉信郎王愛仁復上表請還西京,帝斬之而行。至梁郡,郡人邀車駕上書曰:「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又斬之。是時李子通據海陵,左才相掠淮北,杜伏威屯六合,衆各數萬;帝遣光祿大夫陳稜將宿衞精兵八千討之,往往克捷。   八月,乙巳,賊帥趙萬海衆數十萬,自恆山寇高陽。   冬,十月,己丑,許恭公宇文述卒。初,述子化及、智及皆無賴。化及事帝於東宮,帝寵昵之,及卽位,以為太僕少卿。帝幸榆林,化及、智及冒禁與突厥交市,帝怒,將斬之,已解衣辮髮,旣而釋之,賜述為奴。智及弟士及,以尚主之故,常輕智及,唯化及與之親昵。述卒,帝復以化及為右屯衞將軍,智及為將作少監。   李密之亡也,往依郝孝德,孝德不禮之;又入王薄,薄亦不之奇也。密困乏,至削樹皮而食之,匿於淮陽村舍,變姓名,聚徒敎授。郡縣疑而捕之,密亡去,抵其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君明不敢舍,轉寄密於遊俠王秀才家,秀才以女妻之。君明從姪懷義告其事,帝令懷義自齎敕書與梁郡通守楊汪相知收捕。汪遣兵圍秀才宅,適值密出外,由是獲免,君明、秀才皆死。   韋城翟讓為東都法曹,坐事當斬。獄吏黃君漢奇其驍勇,夜中潛謂讓曰:「翟法司,天時人事,抑亦可知,豈能守死獄中乎!」讓驚喜曰:「讓,圈牢之豕,死生唯黃曹主所命!」君漢卽破械出之。讓再拜曰:「讓蒙再生之恩則幸矣,柰黃曹主何!」因泣下。君漢怒曰:「本以公為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顧其死以奉脫,柰何反效兒女子涕泣相謝乎!君但努力自免,勿憂吾也!」讓遂亡命於瓦崗為羣盜,同郡單雄信,驍健,善用馬槊,聚少年往從之。離狐徐世勣家於衞南,年十七,有勇略,說讓曰:「東郡於公與勣皆為鄉里,人多相識,不宜侵掠。滎陽、梁郡,汴水所經,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資。」讓然之,引衆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資用豐給,附者益衆,聚徒至萬餘人。   時又有外黃王當仁、濟陽王伯當、韋城周文舉、雍丘李公逸等皆擁衆為盜。李密自雍州亡命,往來諸帥間,說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為然,相謂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氣若是。今人人皆云楊氏將滅,李氏將興。吾聞王者不死。斯人再三獲濟,豈非其人乎!」由是漸敬密。   密察諸帥唯翟讓最強,乃因王伯當以見讓,為讓畫策,往說諸小盜,皆下之。讓悅,稍親近密,與之計事,密因說讓曰:「劉、項皆起布衣為帝王。今主昏於上,民怨於下,銳兵盡於遼東,和親絕於突厥,方乃巡遊揚、越,委棄東都,此亦劉、項奮起之會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馬精銳,席卷二京,誅滅暴虐,隋氏不足亡也!」讓謝曰:「吾儕羣盜,旦夕偷生草間,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   會有李玄英者,自東都逃來,經歷諸賊,求訪李密,云「斯人當代隋家」。人問其故,玄英言:「比來民間謠歌有桃李章曰:『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桃李子』,謂逃亡者李氏之子也;皇與后,皆君也;『宛轉花園裏』,謂天子在揚州無還日,將轉於溝壑也;『莫浪語,誰道許』者,密也。」旣與密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尉齊郡房玄藻,自負其才,恨不為時用,預於楊玄感之謀。變姓名亡命,遇密於梁、宋之間,遂與之俱遊漢、沔,徧入諸賊,說其豪傑;還日,從者數百人,仍為遊客,處於讓營。讓見密為豪傑所歸,欲從其計,猶豫未決。   有賈雄者,曉陰陽占候,為讓軍師,言無不用。密深結於雄,使之託術數以說讓;雄許諾,懷之未發。會讓召雄,告以密所言,問其可否,對曰:「吉不可言。」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斯人,事無不濟。」讓曰:「如卿言,蒲山公當自立,何來從我?」對曰:「事有相因。所以來者,將軍姓翟,翟者,澤也,蒲非澤不生,故須將軍也。」讓然之,與密情好日篤。   密因說讓曰:「今四海糜沸,不得耕耘,公士衆雖多,食無倉廩,唯資野掠,常苦不給。若曠日持久,加以大敵臨之,必渙然離散。未若先取滎陽,休兵館榖,待士馬肥充,然後與人爭利。」讓從之,於是破金隄關,攻滎陽諸縣,多下之。   滎陽太守郇王慶,弘之子也,不能討,帝徙張須陁為滎陽通守以討之。庚戌,須陁引兵擊讓,讓曏數為須陁所敗,聞其來,大懼,將避之。密曰:「須陁勇而無謀,兵又驟勝,旣驕且狠,可一戰擒也。公但列陳以待,密保為公破之。」讓不得已,勒兵將戰,密分兵千餘人伏於大海寺北林間。須陁素輕讓,方陳而前,讓與戰,不利,須陁乘之,逐北十餘里;密發伏掩之,須陁兵敗。密與讓及徐世勣、王伯當合軍圍之,須陁潰圍出;左右不能盡出,須陁躍馬復入救之,來往數四,遂戰死。所部兵晝夜號哭,數日不止,河南郡縣為之喪氣。鷹揚郎將河東賈務本為須陁之副,亦被傷,帥餘衆五千餘人奔梁郡,務本尋卒。詔以光祿大夫裴仁基為河南道討捕大使,代領其衆,徙鎮虎牢。   讓乃令密建牙,別統所部,號蒲山公營。密部分嚴整,凡號令士卒,雖盛夏,皆如背負霜雪。躬服儉素,所得金寶,悉頒賜麾下,由是人為之用。麾下士卒多為讓士卒所陵辱,以威約有素,不敢報也。讓謂密曰:「今資糧粗足,意欲還向瓦崗,公若不往,唯公所適,讓從此別矣。」讓帥輜重東引,密亦西行至康城,說下數城,大獲資儲。讓尋悔,復引兵從密。   鄱陽賊帥操師乞自稱元興王,建元始興,攻陷豫章郡,以其鄉人林士弘為大將軍。詔治書侍御史劉子翊將兵討之。師乞中流矢死,士弘代統其衆,與子翊戰於彭蠡湖,子翊敗死。士弘兵大振,至十餘萬人。十二月,壬辰,士弘自稱皇帝,國號楚,建元太平;遂取九江、臨川、南康、宜春等郡,豪傑爭殺隋守令,以郡縣應之。其地北自九江,南及番禺,皆為所有。   詔以右驍衞將軍唐公李淵為太原留守,以虎賁郎將王威、虎牙郎將高君雅為之副,將兵討甄翟兒,與翟兒遇於雀鼠谷。淵衆纔數千,賊圍淵數匝;李世民將精兵救之,拔淵於萬衆之中,會步兵至,合擊,大破之。   帝疏薄骨肉,蔡王智積每不自安,及病,不呼醫,臨終,謂所親曰:「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領沒於地矣!」   張金稱、郝孝德、孫宣雅、高士達、楊公卿等寇掠河北,屠陷郡縣;隋將帥敗亡者相繼,唯虎賁中郎將蒲城王辯、清河郡丞華陰楊善會數有功,善會前後與賊七百餘戰,未嘗負敗。帝遣太僕卿楊義臣討張金稱。金稱營於平恩東北,義臣引兵直抵臨清之西,據永濟渠為營,去金稱營四十里,深溝高壘,不與戰。金稱日引兵至義臣營西,義臣勒兵擐甲,約與之戰,旣而不出。日暮,金稱還營,明旦,復來;如是月餘,義臣竟不出。金稱以為怯,屢逼其營詈辱之。義臣乃謂金稱曰:「汝明旦來,我當必戰。」金稱易之,不復設備。義臣簡精騎二千,夜自館陶濟河,伺金稱離營,卽入擊其累重。金稱聞之,引兵還,義臣從後擊之,金稱大敗,與左右逃於清河之東。月餘,楊善會討擒之。吏立木於市,懸其頭,張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間,歌謳不輟。詔以善會為清河通守。   涿郡通守郭絢將兵萬餘人討高士達。士達自以才略不及竇建德,乃進建德為軍司馬,悉以兵授之。建德請士達守輜重,自簡精兵七千人拒絢,詐為與士達有隙而叛,遣人請降於絢,願為前驅,擊士達以自效。絢信之,引兵隨建德至長河,不復設備。建德襲之,殺虜數千人,斬絢首,獻士達,張金稱餘衆皆歸建德。楊義臣乘勝至平原,欲入高雞泊討之。建德謂士達曰:「歷觀隋將,善用兵者無如義臣,今滅張金稱而來,其鋒不可當。請引兵避之,使其欲戰不得,坐費歲月,將士疲倦,然後乘間擊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敵。」士達不從,留建德守營,自帥精兵逆擊義臣,戰小勝,因縱酒高宴。建德聞之曰:「東海公未能破敵,遽自矜大,禍至不久矣!」後五日,義臣大破士達,於陳斬之,乘勝逐北,趣其營,營中守兵皆潰。建德與百餘騎亡去,至饒陽,乘其無備,攻陷之,收兵,得三千餘人。義臣旣殺士達,以為建德不足憂,引去。建德還平原,收士達散兵,收葬死者,為士達發喪,軍復大振,自稱將軍。先是,羣盜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殺之,獨建德善遇之;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聲勢日盛,勝兵至十餘萬人。   內史侍郎虞世基以帝惡聞賊盜,諸將及郡縣有告敗求救者,世基皆抑損表狀,不以實聞,但云:「鼠竊狗盜,郡縣捕逐,行當殄盡,願陛下勿以介懷。」帝良以為然,或杖其使者,以為妄言,由是盜賊徧海內,陷沒郡縣,帝皆弗之知也。楊義臣破降河北賊數十萬,列狀上聞,帝歎曰:「我初不聞,賊頓如此,義臣降賊何多也!」世基對曰:「小竊雖多,未足為慮,義臣克之,擁兵不少,久在閫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義臣,放散其兵,賊由是復盛。   治書侍御史韋雲起劾奏:「世基及御史大夫裴蘊職典樞要,維持內外,四方告變,不為奏聞。賊數實多,裁減言少,陛下旣聞賊少,發兵不多,衆寡懸殊,往皆不克,故使官軍失利,賊黨日滋。請付有司結正其罪。」大理卿鄭善果奏:「雲起詆訾名臣,所言不實,非毀朝政,妄作威權。」由是左遷雲起為大理司直。   帝至江都,江、淮郡官謁見者,專問禮餉豐薄,豐則超遷丞、守,薄則率從停解。江都郡丞王世充獻銅鏡屏風,遷通守;歷陽郡丞趙元楷獻異味,遷江都郡丞。由是郡縣競務刻剝,以充貢獻。民外為盜賊所掠,內為郡縣所賦,生計無遺;加之饑饉無食,民始采樹皮葉,或擣藳為末,或煑土而食之,諸物皆盡,乃自相食;而官食猶充牣,吏皆畏法,莫敢振救。王世充密為帝簡閱江淮民間美女獻之,由是益有寵。   河間賊帥格謙擁衆十餘萬,據豆子〈齒亢〉,自稱燕王,帝命王世充將兵討斬之。謙將勃海高開道收其餘衆,寇掠燕地,軍勢復振。   初,帝謀伐高麗,器械資儲,皆積於涿郡;涿郡人物殷阜,屯兵數萬。又,臨朔宮多珍寶,諸賊競來侵掠;留守官虎賁郎將趙什住等不能拒,唯虎賁郎將雲陽羅藝獨出戰,前後破賊甚衆,威名日重,什住等陰忌之。藝將作亂,先宣言以激其衆曰:「吾輩討賊數有功,城中倉庫山積,制在留守之官,而莫肯散施以濟貧乏,將何以勸將士!」衆皆憤怨。軍還,郡丞出城候藝,藝因執之,陳兵而入。什住等懼,皆來聽命,乃發庫物以賜戰士,開倉廩以賑貧乏,境內咸服;殺不同己者勃海太守唐禕等數人,威振燕地,柳城、懷遠並歸之。藝黜柳城太守楊林甫,改郡為營州,以襄平太守鄧暠為總管,藝自稱幽州總管。   突厥數寇北邊。詔晉陽留守李淵帥太原道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擊之。時突厥方強,兩軍衆不滿五千,仁恭患之。淵選善騎射者二千人,使之飲食舍止一如突厥,或與突厥遇,則伺便擊之,前後屢捷,突厥頗憚之。   恭皇帝義寧元年(丁丑,公元六一七年)   春,正月,右禦衞將軍陳稜討杜伏威,伏威帥衆拒之。稜閉壁不戰,伏威遺以婦人之服,謂之「陳姥」。稜怒,出戰,伏威奮擊,大破之,稜僅以身免。伏威乘勝破高郵,引兵據歷陽,自稱總管,以輔公祏為長史,分遣諸將徇屬縣,所至輒下,江淮間小盜爭附之。伏威常選敢死之士五千人,謂之「上募」,寵遇甚厚,有攻戰,輒令上募先擊之,戰罷閱視,有傷在背者卽殺之,以其退而被擊故也。所獲資財,皆以賞軍。士有戰死者,以妻、妾徇葬。故人自為戰,所向無敵。   丙辰,竇建德為壇於樂壽,自稱長樂王,置百官,改元丁丑。   辛巳,魯郡賊徐圓朗攻陷東平,分兵略地,自琅邪以西,北至東平,盡有之,勝兵二萬餘人。   盧明月轉掠河南,至于淮北,衆號四十萬,自稱無上王;帝命江都通守王世充討之。世充與戰於南陽,大破之,斬明月,餘衆皆散。   二月,壬午,朔方鷹揚郎將梁師都殺郡丞唐世宗,據郡,自稱大丞相,北連突厥。   馬邑太守王仁恭,多受貨賂,不能振施。郡人劉武周,驍勇喜任俠,為鷹揚府校尉。仁恭以其土豪,甚親厚之,令帥親兵屯閤下。武周與仁恭侍兒私通,恐事泄,謀作亂,先宣言曰:「今百姓饑饉,殭尸滿道,王府君閉倉不賑卹,豈為民父母之意乎!」衆皆憤怒。武周稱疾臥家,豪傑來候問,武周椎牛縱酒,因大言曰:「壯士豈能坐待溝壑!今倉粟爛積,誰能與我共取之?」豪傑皆許諾。己丑,仁恭坐聽事,武周上謁,其黨張萬歲等隨入,升階,斬仁恭,持其首出徇,郡中無敢動者。於是開倉以賑飢民,馳檄境內屬城,皆下之,收兵得萬餘人。武周自稱太守,遣使附于突厥。   李密說翟讓曰:「今東都空虛,兵不素練;越王沖幼,留守諸官政令不壹,士民離心。段達、元文都,闇而無謀,以僕料之,彼非將軍之敵。若將軍能用僕計,天下可指麾而定。」乃遣其黨裴叔方覘東都虛實,留守官司覺之,始為守禦之備,且馳表告江都。密謂讓曰:「事勢如此,不可不發。兵法曰:『先則制於己,後則制於人。』今百姓饑饉,洛口倉多積粟,去都百里有餘,將軍若親帥大衆,輕行掩襲,彼遠未能救,又先無豫備,取之如拾遺耳。比其聞知,吾已獲之,發粟以賑窮乏,遠近孰不歸附!百萬之衆,一朝可集,枕威養銳,以逸待勞,縱彼能來,吾有備矣。然後檄召四方,引賢豪而資計策,選驍悍而授兵柄,除亡隋之社稷,布將軍之政令,豈不盛哉!」讓曰:「此英雄之略,非僕所堪;惟君之命,盡力從事,請君先發,僕為後殿。」庚寅,密、讓將精兵七千人出陽城北,踰方山,自羅口襲興洛倉,破之;開倉恣民所取,老弱襁負,道路相屬。   朝散大夫時德叡以尉氏應密,前宿城令祖君彥自昌平往歸之。君彥,珽之子也,博學強記,文辭贍敏,著名海內,吏部侍郎薛道衡嘗薦之於高祖,高祖曰:「是歌殺斛律明月人兒邪?朕不須此輩!」煬帝卽位,尤疾其名,依常調選東平書佐,檢校宿城令。君彥自負其才,常鬱鬱思亂。密素聞其名,得之大喜,引為上客,軍中書檄,一以委之。   越王侗遣虎賁郎將劉長恭、光祿少卿房崱帥步騎二萬五千討密。時東都人皆以密為飢賊盜米,烏合易破,爭來應募,國子三館學士及貴勝親戚皆來從軍,器械脩整,衣服鮮華,旌旗鉦鼓甚盛。長恭等當其前,使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等將所部兵自汜水西入以掩其後,約十一日會於倉城南,密、讓具知其計。東都兵先至,士卒未朝食,長恭等驅之渡洛水,陳於石子河西,南北十餘里。密、讓選驍雄,分為十隊,令四隊伏橫嶺下以待仁基,以六隊陳於石子河東。長恭等見密兵少,輕之。讓先接戰,不利,密帥麾下橫衝之。隋兵飢疲,遂大敗,長恭等解衣潛竄得免,奔還東都,士卒死者什五六。越王侗釋長恭等罪,慰撫之。密、讓盡收其輜重器甲,威聲大振。   讓於是推密為主,上密號為魏公;庚子,設壇場,卽位,稱元年,大赦。其文書行下,稱行軍元帥府;其魏公府置三司、六衞,元帥府置長史以下官屬。拜翟讓為上柱國、司徒、東郡公,亦置長史以下官,減元帥府之半;以單雄信為左武候大將軍,徐世勣為右武候大將軍,各領所部;房彥藻為元帥左長史,東郡邴元真為右長史,楊德方為左司馬,鄭德韜為右司馬,祖君彥為記室,其餘封拜各有差。於是趙、魏以南,江、淮以北,羣盜莫不響應,孟讓、郝孝德、王德仁及濟陰房獻伯、上谷王君廓、長平李士才、淮陽魏六兒、李德謙、譙郡張遷、魏郡李文相、譙郡黑社、白社、濟北張青特、上洛周北洮、胡驢賊等皆歸密。密悉拜官爵,使各領其衆,置百營簿以領之。道路降者不絕如流,衆至數十萬。乃命其護軍田茂廣築洛口城,方四十里而居之,密遣房彥藻將兵東略地,取安陸、汝南、淮安、濟陽,河南郡縣多陷於密。   鴈門郡丞河東陳孝意與虎賁郎將王智辯共討劉武周,圍其桑乾鎮。壬寅,武周與突厥合兵擊智辯,殺之;孝意奔還鴈門。三月,丁卯,武周襲破樓煩郡,進取汾陽宮,獲隋宮人,以賂突厥始畢可汗;始畢以馬報之,兵勢益振,又攻陷定襄。突厥立武周為定楊可汗,遺以狼頭纛。武周卽皇帝位,立妻沮氏為皇后,改元天興。以衞士楊伏念為尚書左僕射,妹壻同縣苑君璋為內史令。武周引兵圍鴈門,陳孝意悉力拒守,乘間出擊武周,屢破之;旣而外無救援,遣間使詣江都,皆不報。孝意誓以必死,旦暮向詔敕庫俯伏流涕,悲動左右。圍城百餘日,食盡,校尉張倫殺孝意以降。   梁師都略定雕陰、弘化、延安等郡,遂卽皇帝位,國號梁,改元永隆。始畢遺以狼頭纛,號為大度毗伽可汗。師都乃引突厥居河南之地,攻破鹽川郡。   左翊衞蒲城郭子和坐事徙榆林。會郡中大饑,子和潛結敢死士十八人攻郡門,執郡丞王才,數以不恤百姓,斬之,開倉賑施。自稱永樂王,改元丑平。尊其父為太公,以其弟子政為尚書令,子端、子升為左右僕射。有二千餘騎,南連梁師都,北附突厥,各遣子為質以自固。始畢以劉武周為定楊天子,梁師都為解事天子,子和為平楊天子;子和固辭不敢當,乃更以為屋利設。   汾陰薛舉,僑居金城,驍勇絕倫,家貲鉅萬,交結豪傑,雄於西邊,為金城府校尉。時隴右盜起,金城令郝瑗募兵得數千人,使舉將而討之。夏,四月,癸未,方授甲,置酒饗士,舉與其子仁果及同黨十三人,於座劫瑗發兵,囚郡縣官,開倉賑施。自稱西秦霸王,改元秦興。以仁果為齊公,少子仁越為晉公,招集羣盜,掠官牧馬。賊帥宗羅〈日侯〉帥衆歸之,以為義興公。將軍皇甫綰將兵一萬屯枹罕,舉選精銳二千人襲之。岷山羌酋鍾利俗擁衆二萬歸之,舉兵大振。更以仁果為齊王,領東道行軍元帥,仁越為晉王,兼河州刺史,羅〈日侯〉為興王,以副仁果;分兵略地,取西平、澆河二郡。未幾,盡有隴西之地,衆至十三萬。   李密以孟讓為總管、齊郡公,己丑夜,讓帥步騎二千入東都外郭,燒掠豐都市,比曉而去。於是東京居民悉遷入宮城,臺省府寺皆滿。鞏縣長柴孝和、監察御史鄭頲以城降密,密以孝和為護軍,頲為右長史。   裴仁基每破賊得軍資,悉以賞士卒,監軍御史蕭懷靜不許,士卒怨之;懷靜又屢求仁基長短劾奏之。倉城之戰,仁基失期不至,聞劉長恭等敗,懼不敢進,屯百花谷,固壘自守,又恐獲罪於朝。李密知其狼狽,使人說之,啗以厚利。賈務本之子閏甫在軍中,勸仁基降密,仁基曰:「如蕭御史何?」閏甫曰:「蕭君如棲上雞,若不知機變,在明公一刀耳。」仁基從之,遣閏甫詣密請降。密大喜,以閏甫為元帥府司兵參軍,兼直記室事,使之復命,遺仁基書,慰納之,仁基還屯虎牢。蕭懷靜密表其事,仁基知之,遂殺懷靜,帥其衆以虎牢降密。密以仁基為上柱國、河東公;仁基子行儼,驍勇善戰,密亦以為上柱國、絳郡公。   密得秦叔寶及東阿程齩金,皆用為驃騎。選軍中尤驍勇者八千人,分隸四驃騎以自衞,號曰內軍,常曰:「此八千人足當百萬。」齩金後更名知節。羅士信、趙仁基皆帥衆歸密,密署為總管,使各統所部。   癸巳,密遣裴仁基、孟讓帥二萬餘人襲回洛東倉,破之;遂燒天津橋,縱兵大掠。東都出兵擊之,仁基等敗走,密自帥衆屯回洛倉。東都兵尚二十餘萬人,乘城擊柝,晝夜不解甲。密攻偃師、金墉,皆不克;乙未,還洛口。   東都城內乏糧,而布帛山積,至以絹為汲綆,然布以爨。越王侗使人運回洛倉米入城,遣兵五千屯豐都市,五千屯上春門,五千屯北邙山,為九營,首尾相應,以備密。   丁酉,房獻伯陷汝陰,淮陽太守趙陁舉郡降密。   己亥,密帥衆三萬復據回洛倉,大修營塹以逼東都;段達等出兵七萬拒之。辛丑,戰於倉北,隋兵敗走。丁未,密使其幕府移檄郡縣,數煬帝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祖君彥之辭也。   趙王侗遣太常丞元善達間行賊中,詣江都奏稱:「李密有衆百萬,圍逼東都,據洛口倉,城內無食。若陛下速還,烏合必散;不然者,東都決沒。」因歔欷嗚咽,帝為之改容。虞世基進曰:「越王年少,此輩誑之。若如所言,善達何緣來至!」帝乃勃然怒曰:「善達小人,敢廷辱我!」因使經賊中向東陽催運,善達遂為羣盜所殺。是後人人杜口,莫敢以賊聞。   世基容貌沈審,言多合意,特為帝所親愛,朝臣無與為比;親黨憑之,鬻官賣獄,賄賂公行,其門如市。由是朝野共疾怨之。內史舍人封德彝託附世基,以世基不閑吏務,密為指畫,宣行詔命,諂順帝意。羣臣表疏忤旨者,皆屏而不奏。鞫獄用法,多峻文深詆,論功行賞,則抑削就薄。故世基之寵日隆而隋政益壞,皆德彝所為也。   初,唐公李淵娶於神武肅公竇毅,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一女,適太子千牛備身臨汾柴紹。   世民聰明勇決,識量過人,見隋室方亂,陰有安天下之志,傾身下士,散財結客,咸得其歡心。世民娶右驍衞將軍長孫晟之女;右勳衞長孫順德,晟之族弟也,與右勳侍池陽劉弘基,皆避遼東之役,亡命在晉陽依淵,與世民善。左親衞竇琮,熾之孫也,亦亡命在太原,素與世民有隙,每以自疑;世民加意待之,出入臥內,琮意乃安。   晉陽宮監猗氏裴寂,晉陽令武功劉文靜,相與同宿,見城上烽火,寂歎曰:「貧賤如此,復逢亂離,將何以自存!」文靜笑曰:「時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憂貧賤!」文靜見李世民而異之,深自結納,謂寂曰:「此非常人,豁達類漢高,神武同魏祖,年雖少,命世才也。」寂初未然之。   文靜坐與李密連昏,繫太原獄,世民就省之。文靜曰:「天下大亂,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曰:「安知其無,但人不識耳。我來相省,非兒女子之情,欲與君議大事也。計將安出?」文靜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圍逼東都,羣盜殆以萬數。當此之際,有真主驅駕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盜入城,文靜為令數年,知其豪傑,一旦收拾,可得十萬人,尊公所將之兵復且數萬,一言出口,誰敢不從!以此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過半年,帝業成矣。」世民笑曰:「君言正合吾意。」乃陰部署賓客,淵不之知也。世民恐淵不從,猶豫久之,不敢言。   淵與裴寂有舊,每相與宴語,或連日夜。文靜欲因寂關說,乃引寂與世民交。世民出私錢數百萬,使龍山令高斌廉與寂博,稍以輸之,寂大喜,由是日從世民遊,情款益狎。世民乃以其謀告之,寂許諾。   會突厥寇馬邑,淵遣高君雅將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幷力拒之;仁恭、君雅戰不利,淵恐并獲罪,甚憂之。世民乘間屏人說淵曰:「今主上無道,百姓困窮,晉陽城外皆為戰場。大人若守小節,下有寇盜,上有嚴刑,危亡無日。不若順民心,興義兵,轉禍為福,此天授之時也。」淵大驚曰:「汝安得為此言,吾今執汝以告縣官!」因取紙筆,欲為表。世民徐曰:「世民觀天時人事如此,故敢發言;必欲執告,不敢辭死!」淵曰:「吾豈忍告汝,汝慎勿出口!」明日,世民復說淵曰:「今盜賊日繁,遍於天下,大人受詔討賊,賊可盡乎?要之,終不免罪。且世人皆傳李氏當應圖讖,故李金才無罪,一朝族滅。大人設能盡賊,則功高不賞,身益危矣!唯昨日之言,可以救禍,此萬全之策也,願大人勿疑!」淵乃歎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軀亦由汝,化家為國亦由汝矣!」   先是,裴寂私以晉陽宮人侍淵,淵從寂飲,酒酣,寂從容言曰:「二郎陰養士馬,欲舉大事,正為寂以宮人侍公,恐事覺并誅,為此急計耳。衆情己協,公意如何?」淵曰:「吾兒誠有此謀,事已如此,當復柰何,正須從之耳。」   帝以淵與王仁恭不能禦寇,遣使者執詣江都。淵大懼,世民與寂等復說淵曰:「今主昏國亂,盡忠無益。偏裨失律,而罪及明公。事已迫矣,宜早定計。且晉陽士馬精強,宮監蓄積巨萬,以茲舉事,何患無成!代王幼沖,關中豪傑並起,未知所附,公若鼓行而西,撫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柰何受單使之囚,坐取夷滅乎!」淵然之,密部勒,將發;會帝繼遣使者馳驛赦淵及仁恭,使復舊任,淵謀亦緩。   淵之為河東討捕使也,請大理司直夏侯端為副。端,詳之孫也,善占候及相人,謂淵曰:「今玉牀搖動,帝座不安,參墟得歲,必有真人起於其分,非公而誰乎!主上猜忍,尤忌諸李,金才旣死,公不思變通,必為之次矣。」淵心然之。乃留守晉陽,鷹揚府司馬太原許世緒說淵曰:「公姓在圖籙,名應歌謠;握五郡之兵,當四戰之地,舉事則帝業可成,端居則亡不旋踵;唯公圖之。」行軍司鎧文水武士彠、前太子左勳衞唐憲、憲弟儉皆勸淵舉兵。儉說淵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傑,以取天下,此湯、武之舉也。」淵曰:「湯、武非所敢擬,在私則圖存,在公則拯亂。卿姑自重,吾將思之。」憲,邕之孫也。時建成、元吉尚在河東,故淵遷延未發。   劉文靜謂裴寂曰:「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何不早勸唐公舉兵,而推遷不已!且公為宮監,而以宮人侍客,公死可爾,何誤唐公也!」寂甚懼,屢趣淵起兵。淵乃使文靜詐為敕書,發太原、西河、鴈門、馬邑民年二十已上五十已下悉為兵,期歲暮集涿郡,擊高麗,由是人情恟恟,思亂者益衆。   及劉武周據汾陽宮,世民言於淵曰:「大人為留守,而盜賊竊據離宮,不早建大計,禍今至矣!」淵乃集將佐謂之曰:「武周據汾陽宮,吾輩不能制,罪當族滅,若之何?」王威等皆懼,再拜請計。淵曰:「朝廷用兵,動止皆稟節度。今賊在數百里內,江都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險要,復有他賊據之;以嬰城膠柱之兵,當巨猾豕突之勢,必不全矣。進退維谷,何為而可?」威等皆曰:「公地兼親賢,同國休戚,若俟奏報,豈及事機;要在平賊,專之可也。」淵陽若不得已而從之者,曰:「然則先當集兵。」乃命世民與劉文靜、長孫順德、劉弘基等各募兵,遠近赴集,旬日間近萬人,仍密遣使召建成、元吉於河東,柴紹於長安。   王威、高君雅見兵大集,疑淵有異志,謂武士彠曰:「順德、弘基皆背征三侍,所犯當死,安得將兵!」欲收按之。士彠曰:「二人皆唐公客,若爾,必大致紛紜。」威等乃止。留守司兵田德平欲勸威等按募人之狀,士彠曰:「討捕之兵,悉隸唐公,威、君雅但寄坐耳,彼何能為!」德平亦止。   晉陽鄉長劉世龍密告淵云:「威、君雅欲因晉祠祈雨,為不利。」五月,癸亥夜,淵使世民伏兵於晉陽宮城之外。甲子旦,淵與威、君雅共坐視事,使劉文靜引開陽府司馬胙城劉政會入立庭中,稱有密狀。淵目威等取狀視之,政會不與,曰:「所告乃副留守事,唯唐公得視之。」淵陽驚曰:「豈有是邪!」視其狀,乃云:「威、君雅潛引突厥入寇。」君雅攘袂大詬曰:「此乃反者欲殺我耳!」時世民已布兵塞衢路,文靜因與劉弘基、長孫順德等共執威、君雅繫獄。丙寅,突厥數萬衆寇晉陽,輕騎入外郭北門,出其東門。淵命裴寂等勒兵為備,而悉開諸城門,突厥不能測,莫敢進。衆以為威、君雅實召之也,淵於是斬威、君雅以徇。淵部將王康達將千餘人出戰,皆死,城中忷懼。淵夜遣軍潛出城,旦則張旗鳴鼓自他道來,如援軍者;突厥終疑之,留城外二日,大掠而去。   煬帝命監門將軍涇陽龐玉、虎賁郎將霍世舉將關內兵援東都。柴孝和說李密曰:「秦地山川之固,秦、漢所憑以成王業者也。今不若使翟司徒守洛口,裴柱國守回洛,明公自簡精銳西襲長安。旣克京邑,業固兵強,然後東向以平河、洛,傳檄而天下定矣。方今隋失其鹿,豪傑競逐,不早為之,必有先我者,悔無及矣!」密曰:「此誠上策,吾亦思之久矣。但昏主尚存,從兵猶衆,我所部皆山東人,見洛陽未下,誰肯從我西入!諸將出於羣盜,留之各競雌雄,如此,則大業隳矣。」孝和曰:「然則大軍旣未可西上,僕請間行觀釁。」密許之。孝和與數十騎至陝縣,山賊歸之者萬餘人。時密兵鋒甚銳,每入苑,與隋兵連戰。會密為流矢所中,尚臥營中,丁丑,越王侗使段達與龐玉等夜出兵,陳於回洛倉西北。密與裴仁基出戰,達等大破之,殺傷太半,密乃棄回洛,奔洛口。龐玉、霍世舉軍於偃師,柴孝和之衆聞密退,各散去。孝和輕騎歸密,楊德方、鄭德韜皆死。密以鄭頲為左司馬,滎陽鄭乾象為右司馬。   李建成、李元吉棄其弟智雲於河東而去,吏執智雲送長安,殺之。建成、元吉遇柴紹於道,與之偕行。    卷一八四 隋紀八 --------------------------------   起強圉赤奮若(丁丑)六月,不滿一年。   恭皇帝義寧元年(丁丑、公元六一七年)   六月,己卯,李建成等至晉陽。   劉文靜勸李淵與突厥相結,資其士馬以益兵勢。淵從之,自為手啟,卑辭厚禮,遺始畢可汗云:「欲大舉義兵,遠迎主上,復與突厥和親,如開皇之時。若能與我俱南,願勿侵暴百姓;若但和親,坐受寶貨,亦唯可汗所擇。」始畢得啟,謂其大臣曰:「隋主為人,我所知也,若迎以來,必害唐公而擊我無疑矣。苟唐公自為天子,我當不避盛暑,以兵馬助之。」卽命以此意為復書。使者七日而返,將佐皆喜,請從突厥之言,淵不可。裴寂、劉文靜皆曰:「今義兵雖集而戎馬殊乏,胡兵非所須,而馬不可失;若復稽回,恐其有悔。」淵曰:「諸君宜更思其次。」寂等乃請尊天子為太上皇,立代王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縣;改易旗幟,雜用絳白,以示突厥。淵曰:「此可謂『掩耳盜鍾』,然逼於時事,不得不爾。」乃許之,遣使以此議告突厥。   西河郡不從淵命,甲申,淵使建成、世民將兵擊西河;命太原令太原溫大有與之偕行,曰:「吾兒年少,以卿參謀軍事;事之成敗,當以此行卜之。」時軍士新集,咸未閱習,建成、世民與之同甘苦,遇敵則以身先之。近道菜果,非買不食,軍士有竊之者,輒求其主償之,亦不詰竊者,軍士及民皆感悅。至西河城下,民有欲入城者,皆聽其入。郡丞高德儒閉城拒守,己丑,攻拔之。執德儒至軍門,世民數之曰:「汝指野鳥為鸞,以欺人主,取高官,吾興義兵,正為誅佞人耳!」遂斬之。自餘不戮一人,秋毫無犯,各尉撫使復業,遠近聞之大悅。建成等引兵還晉陽,往返凡九日。淵喜曰:「以此行兵,雖橫行天下可也。」遂定入關之計。   淵開倉以賑貧民,應募者日益多。淵命為三軍,分左右,通謂之義士。裴寂等上淵號為大將軍,癸巳,建大將軍府;以寂為長史,劉文靜為司馬,唐儉及前長安尉溫大雅為記室,大雅仍與弟大有共掌機密,武士彠為鎧曹,劉政會及武城崔善為、太原張道源為戶曹,晉陽長上邽姜謩為司功參軍,太谷長殷開山為府掾,長孫順德、劉弘基、竇琮及鷹揚郎將高平王長諧、天水姜寶誼、陽屯為左 右統軍;自餘文武,隨才授任。又以世子建成為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左三統軍隸焉;世民為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右三統軍隸焉;各置官屬。以柴紹為右領軍府長史;諮議譙人劉贍領西河通守。道源名河,開山名嶠,皆以字行。開山,不害之孫也。   李密復帥衆向東都,丙申,大戰于平樂園。密左騎、右步,中列強弩,鳴千鼓以衝之,東都兵大敗,密復取回洛倉。   突厥遣其柱國康鞘利等送馬千匹詣李淵為互市,許發兵送淵入關,多少隨所欲。丁酉,淵引見康鞘利等,受可汗書,禮容盡恭,贈遣康鞘利等甚厚。擇其馬之善者,止市其半;義士請以私錢市其餘,淵曰:「虜饒馬而貪利,其來將不已,恐汝不能市也。吾所以少取者,示貧,且不以為急故也,當為汝貰之,不足為汝費。」   乙巳,靈壽賊帥郗士陵帥衆數千降於淵,淵以為鎮東將軍、燕郡公,仍置鎮東府,補僚屬,以招撫山東郡縣。   己巳,康鞘利北還。淵命劉文靜使於突厥以請兵,私謂文靜曰:「胡騎入中國,生民之大蠹也。吾所以欲得之者,恐劉武周引之共為邊患;又,胡馬行牧,不費芻粟,聊欲藉之以為聲勢耳。數百人之外,無所用之。」   秋,七月,煬帝遣江都通守王世充將江、淮勁卒,將軍王隆帥邛黃蠻,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韋霽、河南大使虎牙郎將王辯等各帥所領同赴東都,相知討李密。霽,世康之子也。   壬子,李淵以子元吉為太原太守,留守晉陽宮,後事悉委之。癸丑,淵帥甲士三萬發晉陽,立軍門誓衆,并移檄郡縣,諭以尊立代王之意;西突厥阿史那大柰亦帥其衆以從。甲寅,遣通議大夫張綸將兵徇稽胡。丙辰,淵至西河,慰勞吏民,賑贍窮乏;民年七十以上,皆除散官,其餘豪俊,隨才授任,口詢功能,手註官秩,一日除千餘人;受官皆不取告身,各分淵所書官名而去。淵入雀鼠谷;壬戌,軍賈胡堡,去霍邑五十餘里。代王侑遣虎牙郎將宋老生帥精兵二萬屯霍邑,左武候大將軍屈突通屯河東以拒淵。會積雨,淵不得進,遣府佐沈叔安等將羸兵還太原,更運一月糧。乙丑,張綸克離石,殺太守楊子崇。   劉文靜至突厥,見始畢可汗,請兵,且與之約曰:「若入長安,民衆土地入唐公,金玉繒帛歸突厥。」始畢大喜,丙寅,遣其大臣級失特勒先至淵軍,告以兵已上道。   淵以書招李密。密自恃兵強,欲為盟主,使祖君彥復書曰:「與兄派流雖異,根系本同。自唯虛薄,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豈不盛哉!」且欲使淵以步騎數千自至河內,面結盟約。淵得書,笑曰:「密妄自矜大,非折簡可致。吾方有事關中,若遽絕之,乃是更生一敵;不如卑辭推獎以驕其志,使為我塞成皋之道,綴東都之兵,我得專意西征。俟關中平定,據險養威,徐觀鷸蚌之勢以收漁人之功,未為晚也。」乃使溫大雅復書曰:「吾雖庸劣,幸承餘緒,出為八使,入典六屯,顛而不扶,通賢所責。所以大會義兵,和親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烝民,必有司牧,當今為牧,非子而誰!老夫年逾知命,願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鱗附翼,唯弟早膺圖籙,以寧兆民!宗盟之長,屬籍見容,復封於唐,斯榮足矣。殪商辛於牧野,所不忍言;執子嬰於咸陽,未敢聞命。汾晉左右,尚須安輯;盟津之會,未暇卜期。」密得書甚喜,以示將佐曰:「唐公見推,天下不足定矣!」自是信使往來不絕。   雨久不止,淵軍中糧乏;劉文靜未返,或傳突厥與劉武周乘虛襲晉陽;淵召將佐謀北還。裴寂等皆曰:「宋老生、屈突通連兵據險,未易猝下。李密雖云連和,姦謀難測。突厥貪而無信,唯利是視。武周,事胡者也。太原一方都會,且義兵家屬在焉,不如還救根本,更圖後舉。」李世民曰:「今禾菽被野,何憂乏糧!老生輕躁,一戰可擒。李密顧戀倉粟,未遑遠略。武周與突厥外雖相附,內實相猜。武周雖遠利太原,豈可近忘馬邑!本興大義,奮不顧身以救蒼生,當先入咸陽,號令天下。今遇小敵,遽已班師,恐從義之徒一朝解體,還守太原一城之地為賊耳,何以自全!」李建成亦以為然。淵不聽,促令引發。世民將復入諫,會日暮,淵已寢;世民不得入,號哭於外,聲聞帳中。淵召問之,世民曰:「今兵以義動,進戰則克,退還則散;衆散於前,敵乘於後,死亡無日,何得不悲!」淵乃悟曰:「軍已發,柰何?」世民曰:「右軍嚴而未發;左軍雖去,計亦未遠,請自追之。」淵笑曰:「吾之成敗皆在爾,知復何言,唯爾所為。」世民乃與建成夜追左軍復還。丙子,太原運糧亦至。   武威鷹揚府司馬李軌,家富,好任俠。薛舉作亂於金城,軌與同郡曹珍、關謹、梁碩、李贇、安脩仁等謀曰:「薛舉必來侵暴,郡官庸怯,勢不能禦,吾輩豈可束手并妻孥為人所虜邪!不若相與幷力拒之,保據河右以待天下之變。」衆皆以為然,欲推一人為主,各相讓,莫肯當。曹珍曰:「久聞圖讖李氏當王;今軌在謀中,乃天命也。」遂相與拜軌,奉以為主。丙辰,軌令脩仁集諸胡,軌結民間豪傑,共起兵,執虎賁郎將謝統師、郡丞韋士政。軌自稱河西大涼王,置官屬並擬開皇故事。關謹等欲盡殺隋官,分其家貲,軌曰:「諸人旣逼以為主,當稟其號令。今興義兵以救生民,乃殺人取貨,此羣盜耳,將何以濟!」於是以統師為太僕卿,士政為太府卿。西突厥闕達度設據會寧川,自稱闕可汗,請降於軌。   薛舉自稱秦帝,立其妻鞠氏為皇后,子仁果為皇太子。遣仁果將兵圍天水,克之,舉自金城徙都之。仁果多力,善騎射,軍中號萬人敵;然性貪而好殺。嘗獲庾信子立,怒其不降,磔於火上,稍割以噉軍士。及克天水,悉召富人,倒懸之,以醋灌鼻,責其金寶。舉每戒之曰:「汝之才略足以辦事,然苛虐無恩,終當覆我國家。」   舉遣晉王仁越將兵趨劍口,至河池郡;太守蕭瑀拒卻之。又遣其將常仲興濟河擊李軌,與軌將李贇戰於昌松,仲興舉軍敗沒。軌欲縱遣之,贇曰:「力戰獲俘,復縱以資敵,將焉用之!不如盡阬之。」軌曰:「天若祚我,當擒其主,此屬終為我有;若其無成,留此何益!」乃縱之。未幾,攻張掖、敦煌、西平、枹罕,皆克之,盡有河西五郡之地。   煬帝詔左禦衞大將軍涿郡留守薛世雄將燕地精兵三萬討李密,命王世充等諸將皆受世雄節度,所過盜賊,隨便誅翦。世雄行至河間,軍於七里井,竇建德士衆惶懼,悉拔諸城南遁,聲言還入豆子〈齒亢〉。世雄以為畏己,不復設備,建德謀還襲之。其處去世雄營百四十里,建德帥敢死士二百八十人先行,令餘衆續發,建德與其士衆約曰:「夜至,則擊其營;已明,則降之。」未至一里所,天欲明,建德惶惑議降;會天大霧,人咫尺不相辨,建德喜曰:「天贊我也!」遂突入其營擊之,世雄士卒大亂,皆騰柵走。世雄不能禁,與左右數十騎遁歸涿郡,慙恚發病卒。建德遂圍河間。   八月,己卯,雨霽。庚辰,李淵命軍中曝鎧仗行裝。辛巳旦,東南由山足細道趣霍邑。淵恐宋老生不出,李建成、李世民曰:「老生勇而無謀,以輕騎挑之,理無不出;脫其固守,則誣以貳於我。彼恐為左右所奏,安敢不出!」淵曰:「汝測之善,老生不能逆戰賈胡,吾知其無能為也!」淵與數百騎先至霍邑城東數里以待步兵,使建成、世民將數十騎至城下,舉鞭指麾,若將圍城之狀,且詬之。老生怒,引兵三萬自東門、南門分道而出,淵使殷開山趣召後軍。後軍至,淵欲使軍士先食而戰,世民曰:「時不可失。」淵乃與建成陳於城東,世民陳於城南。淵、建成戰小卻,世民與軍頭臨淄段志玄自南原引兵馳下,衝老生陳,出其背,世民手殺數十人,兩刀皆缺,流血滿袖,灑之復戰。淵兵復振,因傳呼曰:「已獲老生矣!」老生兵大敗,淵兵先趣其門,門閉,老生下馬投塹,劉弘基就斬之,殭尸數里。日已暮,淵卽命登城,時無攻具,將士肉薄而登,遂克之。   淵賞霍邑之功,軍吏疑奴應募者不得與良人同,淵曰:「矢石之間,不辨貴賤;論勳之際,何有等差,宜並從本勳授。」壬午,淵引見霍邑吏民,勞賞如西河,選其丁壯使從軍;關中軍士欲歸者,並授五品散宮,遣歸。或諫以官太濫,淵曰:「隋氏吝惜勳賞,此所以失人心也,柰何效之!且收衆以官,不勝於用兵乎!」   丙戌,淵入臨汾郡,慰撫如霍邑。庚寅,宿鼓山。絳郡通守陳叔達拒守;辛卯,進攻,克之。叔達,陳高宗之子,有才學,淵禮而用之。   癸巳,淵至龍門,劉文靜、康鞘利以突厥兵五百人、馬二千匹來至。淵喜其來緩,謂文靜曰:「吾西行及河,突厥始至,兵少馬多,皆君將命之功也。」   汾陽薛大鼎說淵:「請勿攻河東,自龍門直濟河,據永豐倉,傳檄遠近,關中可坐取也。」淵將從之。諸將請先攻河東,乃以大鼎為大將軍府察非掾。   河東縣戶曹任瓌說淵曰:「關中豪傑皆企踵以待義兵。瓌在馮翊積年,知其豪傑,請往諭之,必從風而靡。義師自梁山濟河,指韓城,逼郃陽。蕭造文吏,必望塵請服。孫華之徒,皆當遠迎,然後鼓行而進,直據永豐。雖未得長安,關中固已定矣。」淵說,以瓌為銀青光祿大夫。   時關中羣盜,孫華最強。丙申,淵至汾陰,以書招之。己亥,淵進軍壺口,河濱之民獻舟者日以百數,乃置水軍。壬寅,孫華自郃陽輕騎渡河見淵。淵握手與坐,慰獎之,以華為左光祿大夫、武鄉縣公,領馮翊太守,其徒有功者,委華以次授官,賞賜甚厚。使之先濟;繼遣左右統軍王長諧、劉弘基及左領軍長史陳演壽、金紫光祿大夫史大柰將步騎六千自梁山濟,營於河西以待大軍。以任瓌為招慰大使,瓌說韓城,下之。淵謂長諧曰:「屈突通精兵不少,相去五十餘里,不敢來戰,足明其衆不為之用。然通畏罪,不敢不出。若自濟河擊卿等,則我進攻河東,必不能守;若全軍守城,則卿等絕其河梁:前扼其喉,後拊其背,彼不走必為擒矣。」   驍果從煬帝在江都者多逃去,帝患之,以問裴矩,對曰:「人情非有匹偶,難以久處,請聽軍士於此納室。」帝從之。九月,悉召江都境內寡婦、處女集宮下,恣將士所取;或先與姦者聽自首,卽以配之。   武陽郡丞元寶藏以郡降李密,甲寅,密以寶藏為上柱國、武陽公。寶藏使其客鉅鹿魏徵為啟謝密,且請改武陽為魏州;又請帥所部西取魏郡,南會諸將取黎陽倉。密喜,卽以寶藏為魏州總管,召魏徵為元帥府文學參軍,掌記室。徵少孤貧,好讀書,有大志,落拓不事生業。始為道士,寶藏召典書記。密愛其文辭,故召之。   初,貴鄉長弘農魏德深,為政清靜,不嚴而治。遼東之役,徵稅百端,使者旁午,責成郡縣,民不堪命,唯貴鄉閭里不擾,有無相通,不竭其力,所求皆給。元寶藏受詔捕賊,數調器械,動以軍法從事。其鄰城營造,皆聚於聽事,官吏遞相督責,晝夜喧囂,猶不能濟。德深聽隨便脩營,官府寂然,恆若無事,唯戒吏以不須過勝餘縣,使百姓勞苦;然民各自竭心,常為諸縣之最,民愛之如父母。寶藏深害其能,遣將千兵赴東都。所領兵聞寶藏降密,思其親戚,輒出都門,東向慟哭而返;或勸之降密,皆泣曰:「我與魏明府同來,何忍棄去!」   河南、山東大水,餓殍滿野,煬帝詔開黎陽倉賑之,吏不時給,死者日數萬人。徐世勣言於李密曰:「天下大亂,本為饑饉。今更得黎陽倉,大事濟矣。」密遣世勣帥麾下五千人自原武濟河,會元寶藏、郝孝德、李文相及洹水賊帥張升、清河賊帥趙君德共襲破黎陽倉,據之,開倉恣民就食,浹旬間,得勝兵二十餘萬。武安、永安、義陽、弋陽、齊郡相繼降密。竇建德、朱粲之徒亦遣使附密,密以粲為揚州總管、鄧公。泰山道士徐洪客獻書於密,以為:「大衆久聚,恐米盡人散,師老厭戰,難可成功。」勸密「乘進取之機,因士馬之銳,沿流東指,直向江都,執取獨夫,號令天下。」密壯其言,以書招之,洪客竟不出,莫知所之。   乙卯,張綸徇龍泉、文成等郡,皆下之,獲文成太守鄭元璹。元璹,譯之子也。   屈突通遣虎牙郎將桑顯和將驍果數千人夜襲王長諧等營,長諧等戰不利,孫華、史大柰以遊騎自後擊顯和,大破之。顯和脫走入城,仍自絕河梁。丙辰,馮翊大守蕭造降於李淵。造,脩之子也。   戊午,淵帥諸軍圍河東,屈突通嬰城自守。   將佐復推淵領太尉,增置官屬,淵從之。時河東未下,三輔豪傑至者日以千數。淵欲引兵西趣長安,猶豫未決。裴寂曰:「屈突通擁大衆,憑堅城,吾捨之而去,若進攻長安不克,退為河東所踵,腹背受敵,此危道也。不若先克河東,然後西上。長安恃通為援,通敗,長安必破矣。」李世民曰:「不然。兵貴神速,吾席累勝之威,撫歸順之衆,鼓行而西,長安之人望風震駭,智不及謀,勇不及斷,取之若振槁葉耳。若淹留自弊於堅城之下,彼得成謀脩備以待我,坐費日月,衆心離沮,則大事去矣。且關中蜂起之將,未有所屬,不可不早招懷也。屈突通自守虜耳,不足為慮。」淵兩從之,留諸將圍河東,自引軍而西。   朝邑法曹武功靳孝謨,以蒲津、中潬二城降,華陰令李孝常以永豐倉降,仍應接河西諸軍。孝常,圓通之子也。京兆諸縣亦多遣使請降。   王世充、韋霽、王辯及河內通守孟善誼、河陽郡尉獨孤武都各帥所領會東都,唯王隆後期不至。己未,越王侗使虎賁郎將劉長恭等帥留守兵,龐玉等帥偃師兵,與世充等合十餘萬衆,擊李密於洛口,與密夾洛水相守。煬帝詔諸軍皆受世充節度。   帝遣攝江都郡丞馮慈明向東都,為密所獲,密素聞其名,延坐勞問,禮意甚厚,因謂曰:「隋祚已盡,公能與孤共立大功乎?」慈明曰:「公家歷事先朝,榮祿兼備。不能善守門閥,乃與玄感舉兵,偶脫罔羅,得有今日,唯圖反噬,未諭高旨。莽、卓、敦、玄非不強盛,一朝夷滅,罪及祖宗。僕死而後已,不敢聞命!」密怒,囚之。慈明說防人席務本,使亡走。奉表江都,及致書東都論賊形勢,至雍丘,為密將李公逸所獲,密又義而釋之;出至營門,翟讓殺之。慈明,子琮之子也。   密之克洛口也,箕山府郎將張季珣固守不下,密以其寡弱,遣人呼之。季珣罵密極口,密怒,遣兵攻之,不能克。時密衆數十萬在其城下,季珣四面阻絕,所領不過數百人,而執志彌固,誓以必死。久之,糧盡水竭,士卒羸病,季珣撫循之,一無離叛,自三月至于是月,城遂陷。季珣見密不肯拜,曰:「天子爪牙,何容拜賊!」密猶欲降之,誘諭終不屈,乃殺之。季珣,祥之子也。   庚申,李淵帥諸軍濟河;甲子,至朝邑,舍於長春宮,關中士民歸之者如市。丙寅,淵遣世子建成、司馬劉文靜帥王長諧等諸軍數萬人屯永豐倉,守潼關以備東方兵,慰撫使竇軌等受其節度;敦煌公世民帥劉弘基等諸軍數萬人徇渭北,慰撫使殷開山等受其節度。軌,琮之兄也。   冠氏長于志寧、安養尉顏師古及世民婦兄長孫無忌謁見淵於長春宮。師古名籀,以字行。志寧,宣敏之兄子;師古,之推之孫也;皆以文學知名,無忌仍有才略。淵皆禮而用之,以志寧為記室,師古為朝散大夫,無忌為渭北行軍典籤。   屈突通聞淵西入,署鷹揚郎將湯陰堯君素領河東通守,使守蒲坂,自引兵數萬趣長安,為劉文靜所遏。將軍劉綱戍潼關,屯都尉南城,通欲往依之,王長諧先引兵襲斬綱,據城以拒通,通退保北城。淵遣其將呂紹宗等攻河東,不能克。   柴紹之自長安赴太原也,謂其妻李氏曰:「尊公舉兵,今偕行則不可,留此則及禍,柰何?」李氏曰:「君弟速行,我一婦人,易以潛匿,當自為計。」紹遂行。李氏歸鄠縣別墅,散家貲,聚徒衆。淵從弟神通在長安,亡入鄠縣山中,與長安大俠史萬寶等起兵以應淵。西域商胡何潘仁入司竹園為盜,有衆數萬,劫前尚書右丞李綱為長史,李氏使其奴馬三寶說潘仁與之就神通,合勢攻鄠縣,下之。神通衆逾一萬,自稱關中道行軍總管,以前樂城長令狐德棻為記室。德棻,熙之子也。李氏又使馬三寶說羣盜李仲文、向善志、丘師利等,皆帥衆從之。仲文,密之從父;師利,和之子也。西京留守屢遣兵討潘仁等,皆為所敗。李氏徇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衆至七萬。左親衞段綸,文振之子也,娶淵女,亦聚徒於藍田,得萬餘人。及淵濟河,神通、李氏、綸各遣使迎淵。淵以神通為光祿大夫,子道彥為朝請大夫,綸為金紫光祿大夫;使柴紹將數百騎並南山迎李氏。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關中羣盜,皆請降於淵,淵一一以書慰勞授官,使各居其所,受敦煌公世民節度。   刑部尚書領京兆內史衞文昇年老,聞淵兵向長安,憂懼成疾,不復預事,獨左翊衞將軍陰世師、京兆郡丞骨儀奉代王侑乘城拒守。己巳,淵如蒲津;庚午,自臨晉濟渭,至永豐勞軍,開倉賑飢民。辛未,還長春宮;壬申,進屯馮翊。世民所至,吏民及羣盜歸之如流,世民收其豪俊以備僚屬,營于涇陽,勝兵九萬。李氏將精兵萬餘會世民於渭北,與柴紹各置幕府,號「娘子軍」。   先是,平涼奴賊數萬圍扶風太守竇璡,數月不下,賊中食盡。丘師利遣其弟行恭帥五百人負米麥持牛酒詣奴賊營,奴帥長揖,行恭手斬之,謂其衆曰:「汝輩皆良人,何故事奴為主,使天下謂之奴賊!」衆皆俯伏曰:「願改事公。」行恭卽帥其衆與師利共謁世民於渭北,世民以為光祿大夫。璡,琮之從子也。隰城尉房玄齡謁世民於軍門,世民一見如舊識,署記室參軍,引為謀主。玄齡亦自以為遇知己,罄竭心力,知無不為。   淵命劉弘基、殷開山分兵西略扶風,有衆六萬,南渡渭水,屯長安故城。城中出戰,弘基逆擊,破之。世民引兵趣司竹,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皆帥衆從之,頓于阿城,勝兵十三萬,軍令嚴整,秋毫不犯。乙亥,世民自盩厔遣使白淵,請期日赴長安。淵曰:「屈突東行不能復西,不足虞矣!」乃命建成選倉上精兵自新豐趣長樂宮,世民帥新附諸軍北屯長安故城,至並聽敎。延安、上郡、雕陰皆請降於淵。丙子,淵引軍西行,所過離宮園苑皆罷之,出宮女還其親屬。冬,十月,辛巳,淵至長安,營於春明門之西北,諸軍皆集,合二十餘萬。淵命各依壁壘,毋得入村落侵暴。屢遣使至城下諭衞文昇等以欲尊隋之意,不報。辛卯,命諸軍進圍城。甲午,淵遷館於安興坊。   巴陵校尉鄱陽董景珍、雷世猛、旅帥鄭文秀、許玄徹、萬瓚、徐德基、郭華、沔陽張繡等謀據郡叛隋,推景珍為主。景珍曰:「吾素寒賤,不為衆所服。羅川令蕭銑,梁室之後,寬仁大度,請奉之以從衆望。」乃遣使報銑。銑喜從之,聲言討賊,召募得數千人。銑,巖之孫也。   會潁川賊帥沈柳生寇羅川,銑與戰不利,因謂其衆曰:「今天下皆叛,隋政不行,巴陵豪傑起兵,欲奉吾為主。若從其請以號令江南,可以中興梁祚,以此召柳生,亦當從我矣。」衆皆悅,聽命,乃自稱梁公,改隋服色旗幟皆如梁舊。柳生卽帥衆歸之,以柳生為車騎大將軍。起兵五日,遠近歸附者至數萬人,遂帥衆向巴陵。景珍遣徐德基帥郡中豪傑數百人出迎,未及見銑,柳生與其黨謀曰:「我先奉梁公,勳居第一。今巴陵諸將,皆位高兵多,我若入城,返出其下。不如殺德基,質其首領,獨挾梁公進取郡城,則無出我右者矣。」遂殺德基。入白銑,銑大驚曰:「今欲撥亂反正,忽自相殺,吾不能為若主矣。」因步出軍門。柳生大懼,伏地請罪,銑責而赦之,陳兵入城。景珍言於銑曰:「徐德基建義功臣,而柳生無故擅殺之,此而不誅,何以為政!且柳生為盜日久,今雖從義,凶悖不移,共處一城,勢必為變。失今不取,後悔無及!」銑又從之。景珍收柳生,斬之,其徒皆潰去。丙申,銑築壇燔燎,自稱梁王,改元鳴鳳。   壬寅,王世充夜渡洛水,營於黑石,明日,分兵守營,自將精兵陳於洛北。李密聞之,引兵渡洛逆戰,密兵大敗,柴孝和溺死。密帥麾下精騎渡洛南,餘衆東走月城,世充追圍之。密自洛南策馬直趣黑石,營中懼,連舉六烽,世充釋月城之圍,狼狽自救;密還與戰,大破之,斬首三千餘級。   甲辰,李淵命諸軍攻城,約「毋得犯七廟及代王、宗室,違者夷三族!」孫華中流矢卒。十一月,丙辰,軍頭雷永吉先登,遂克長安。代王在東宮,左右奔散,唯侍讀姚思廉侍側。軍士將登殿,思廉厲聲訶之曰:「唐公舉義兵,匡帝室,卿等毋得無禮!」衆皆愕然,布立庭下。淵迎王於東宮,遷居大興殿後,聽思廉扶王至順陽閤下,泣拜而去。思廉,察之子也。淵還,舍於長樂宮,與民約法十二條,悉除隋苛禁。   淵之起兵也,留守官發其墳墓,毀其五廟。至是,衞文昇已卒,戊午,執陰世師、骨儀等,數以貪婪苛酷,且拒義師,俱斬之,死者十餘人,餘無所問。   馬邑郡丞三原李靖,素與淵有隙,淵入城,將斬之。靖大呼曰:「公興義兵,欲平暴亂,乃以私怨殺壯士乎!」世民為之固請,乃捨之。世民因召置幕府。靖少負志氣,有文武才略,其舅韓擒虎每撫之曰:「可與言將帥之略者,獨此子耳!」   王世充自洛北之敗,堅壁不出;越王侗遣使勞之,世充慙懼,請戰於密。丙辰,世充與密夾石子河而陳,密佈陳南北十餘里。翟讓先與世充戰,不利而退;世充逐之,王伯當、裴仁基從旁橫斷其後,密勒中軍擊之,世充大敗,西走。   翟讓司馬王儒信勸讓自為大冢宰,總領衆務,以奪密權,讓不從。讓兄柱國滎陽公弘,粗愚人也,謂讓曰:「天子汝當自為,柰何與人!汝不為者,我當為之!」讓但大笑,不以為意,密聞而惡之。總管崔世樞自鄢陵初附於密,讓囚之私府,責其貨,世樞營求未辦,遽欲加刑。讓召元帥府記室邢義期博,逡巡未就,杖之八十。讓謂左長史房彥藻曰:「君前破汝南,大得寶貨,獨與魏公,全不與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彥藻懼,以狀告密,因與左司馬鄭頲共說密曰:「讓貪愎不仁,有無君之心,宜早圖之。」密曰:「今安危未定,遽相誅殺,何以示遠!」頲曰:「毒蛇螫手,壯士解腕,所全者大故也。彼先得志,悔無所及。」密乃從之,置酒召讓。戊午,讓與兄弘及兄子司徒府長史摩侯同詣密,密與讓、弘、裴仁基、郝孝德共坐,單雄信等皆立侍,房彥藻、鄭頲往來檢校。密曰:「今日與達官飲,不須多人,左右止留給使而已。」密左右皆引去,讓左右猶在。彥藻白密曰:「今方為樂,天時甚寒,司徒左右,請給酒食。」密曰:「聽司徒進止。」讓曰:「甚佳。」乃引讓左右盡出,獨密下壯士蔡建德持刀立侍。食未進,密出良弓,與讓習射,讓方引滿,建德自後斫之,踣於牀前,聲若牛吼,并弘、摩侯、儒信皆殺之。徐世勣走出,門者斫之傷頸,王伯當遙訶止之。單雄信叩頭請命,密釋之。左右驚擾,莫知所為,密大言曰:「與君等同起義兵,本除暴亂。司徒專行暴虐,陵辱羣僚,無復上下;今所誅止其一家,諸君無預也。」命扶徐世勣置幕下,親為傅瘡。讓麾下欲散,密使單雄信前往宣慰,密尋獨騎入其營,歷加撫諭,令世勣、雄信、伯當分領其衆,中外遂定。讓殘忍,摩侯猜忌,儒信貪縱,故死之日,所部無哀之者;然密之將佐始有自疑之心矣。始,王世充知讓與密必不久睦,冀其相圖,得從而乘之。及聞讓死,大失望,歎曰:「李密天資明決,為龍為蛇,固不可測也!」   壬戌,李淵備法駕迎代王卽皇帝位於天興殿,時年十三,大赦,改元,遙尊煬帝為太上皇。甲子,淵自長樂宮入長安。以淵為假黃鉞、使持節、大都督內外諸軍事、尚書令、大丞相,進封唐王。以武德殿為丞相府,改敎稱令,日於虔化門視事。乙丑,榆林、靈武、平涼、安定諸郡皆遣使請命。丙寅,詔軍國機務,事無大小,文武設官,位無貴賤,憲章賞罰,咸歸相府;唯郊祀天地,四時禘袷奏聞。置丞相府官屬,以裴寂為長史,劉文靜為司馬。何潘仁使李綱入見,淵留之,以為丞相府司錄,專掌選事。又以前考功郎中竇威為司錄參軍,使定禮儀。威,熾之子也。淵傾府庫以賜勳人,國用不足,右光祿大夫劉世龍獻策,以為「今義師數萬,並在京師,樵蘇貴而布帛賤;請伐六街及苑中樹為樵,以易布帛,可得數十萬匹。」淵從之。己巳,以李建成為唐世子,李世民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為齊公。   河南諸郡盡附李密,唯滎陽太守郇王慶、梁郡太守楊汪尚為隋守。密以書招慶,為陳厲害,且曰:「王之家世,本住山東,本姓郭氏,乃非楊族。芝焚蕙歎,事不同此。」初,慶祖父元孫早孤,隨母郭氏養於舅族。及武元帝從周文起兵關中,元孫在鄴,恐為高氏所誅,冒姓郭氏,故密云然。慶得書惶恐,卽以郡降密,復姓郭氏。   十二月,癸未,追諡唐王淵大父襄公為景王;考仁公為元王,夫人竇氏為穆妃。   薛舉遣其子仁果寇扶風,唐弼據汧源拒之。舉遣使招弼,弼乃殺李弘芝,請降於舉,仁果乘其無備,襲破之,悉幷其衆。弼以數百騎走詣扶風請降,扶風太守竇璡殺之。舉勢益張,衆號三十萬,謀取長安;聞丞相淵已定長安,遂圍扶風。淵使李世民將兵擊之。又使姜謩、竇軌俱出散關,安撫隴右;左光祿大夫李孝恭招慰山南;府戶曹張道源招慰山東。孝恭,淵之從父兄子也。   癸巳,世民擊薛仁果於扶風,大破之,追奔至壠坻而還。薛舉大懼,問其羣臣曰:「自古天子有降事乎?」黃門侍郎錢唐褚亮曰:「趙佗歸漢,劉禪仕晉,近世蕭琮,至今猶貴。轉禍為福,自古有之。」衞尉卿郝瑗趨進曰:「陛下失問!褚亮之言又何悖也!昔漢高祖屢經奔敗,蜀先主亟亡妻子,卒成大業;陛下柰何以一戰不利,遽為亡國之計乎!」舉亦悔之曰:「聊以此試君等耳。」乃厚賞瑗,引為謀主。   乙未,平涼留守張隆,丁酉,河池太守蕭瑀及扶風漢陽郡相繼來降。以竇璡為工部尚書、燕國公,蕭瑀為禮部尚書、宋國公。   姜謩、竇軌進至長道,為薛舉所敗,引還。淵使通議大夫醴泉劉世讓安集唐弼餘黨,與舉相遇,戰敗,為舉所虜。   李孝恭擊破朱粲,諸將請盡殺其俘,孝恭曰:「不可,自是以往,誰復肯降矣!」於是自金川出巴、蜀,檄書所至,降附者三十餘州。   屈突通與劉文靜相持月餘,通復使桑顯和夜襲其營,文靜與左光祿大夫段志玄悉力苦戰,顯和敗走,盡俘其衆,通勢益蹙。或說通降,通泣曰:「吾歷事兩主,恩顧甚厚。食人之祿而違其難,吾不為也!」每自摩其頸曰:「要當為國家受一刀!」勞勉將士,未嘗不流涕,人亦以此懷之。丞相淵遣其家僮召之,通立斬之。及聞長安不守,家屬悉為淵所虜,乃留顯和鎮潼關,引兵東出,將趣洛陽。通適去,顯和卽以城降文靜。文靜遣竇琮等將輕騎與顯和追之,及於稠桑。通結陳自固,竇琮遣通子壽往諭之,通罵曰:「此賊何來!昔與汝為父子,今與汝為仇讎!」命左右射之。顯和謂其衆曰:「今京城已陷,汝輩皆關中人,去欲何之!」衆皆釋仗而降。通知不免,下馬東南再拜號哭曰:「臣力屈至此,非敢負國,天地神祇實知之!」軍人執通送長安,淵以為兵部尚書,賜爵蔣公,兼秦公元帥府長史。   淵遣通至河東城下招諭堯君素,君素見通,歔欷不自勝,通亦泣下霑衿,因謂君素曰:「吾軍已敗,義旗所指,莫不響應,事勢如此,卿當早降。」君素曰:「公為國大臣,主上委公以關中,代王付公以社稷,柰何負國生降,乃更為人作說客邪!公所乘馬,卽代王所賜也,公何面目乘之哉!」通曰:「吁!君素,我力屈而來。」君素曰:「方今力猶未屈,何用多言!」通慙而退。   東都米斗三錢,人餓死者什二三。   庚子,王世充軍士有亡降李密者,密問:「世充軍中何所為?」軍士曰:「比見益募兵,再饗將士,不知其故。」密謂裴仁基曰:「吾幾落奴度中,光祿知之乎?吾久不出兵,世充芻糧將竭,求戰不得,故募兵饗士,欲乘月晦以襲倉城耳,宜速備之。」乃命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當、齊郡公孟讓勒兵分屯倉城之側以待之。其夕三鼓,世充兵果至,伯當先遇之,與戰,不利。世充兵卽陵城,總管魯儒拒卻之,伯當更收兵擊之,世充大敗,斬其驍將費青奴,士卒戰溺死者千餘人。世充屢與密戰,不勝,越王侗遣使勞之,世充訴以兵少,數戰疲弊;侗以兵七萬益之。   劉文靜等引兵東略地,取弘農郡,遂定新安以西。   甲辰,李淵遣雲陽令詹俊、武功縣正李仲袞徇巴、蜀,下之。   乙巳,方與賊帥張善安襲陷廬江郡,因渡江,歸林士弘於豫章;士弘疑之,營於南塘上。善安恨之,襲破士弘,焚其郛郭而去,士弘徙居南康。蕭銑遣其將蘇胡兒襲豫章,克之,士弘退保餘干。    卷一八五 唐紀一 --------------------------------   起著雍攝提格(戊寅)正月,盡七月,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武德元年(戊寅,公元六一八年)   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詔唐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唐王旣克長安,以書諭諸郡縣,於是東自商洛,南盡巴、蜀,郡縣長吏及盜賊渠帥、氐、羌酋長,爭遣子弟入見請降,有司復書,日以百數。   王世充旣得東都兵,進擊李密於洛北,敗之,遂屯鞏北。辛酉,世充命諸軍各造浮橋渡洛擊密,橋先成者先進,前後不一。虎賁郎將王辯破密外柵,密營中驚擾,將潰;世充不知,鳴角收衆,密因帥敢死士乘之,世充大敗,爭橋溺死者萬餘人。王辯死,世充僅自免,洛北諸軍皆潰。世充不敢入東都,北趣河陽。是夜,疾風寒雨,軍士涉水沾濕,道路凍死者又以萬數。世充獨與數千人至河陽,自繫獄請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還東都,賜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收合亡散,得萬餘人,屯含嘉城,不敢復出。   密乘勝進據金墉城,脩其門堞、廬舍而居之,鉦鼓之聲,聞於東都;未幾,擁兵三十餘萬,陳於北邙,南逼上春門。乙丑,金紫光祿大夫段達、民部尚書韋津出兵拒之。達望見密兵盛,懼而先還,密縱兵乘之,軍遂潰,韋津死。於是偃師、柏谷及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檢校河內郡丞柳燮、職方郎柳續等各舉所部降於密。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並遣使奉表勸進,密官屬裴仁基等亦上表請正位號,密曰:「東都未平,不可議此。」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為左元帥,秦公世民為右元帥,督諸軍十餘萬人救東都。   東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糧者進散官二品,於是商賈執象而朝者,不可勝數。   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鄭元璹將兵出商洛,徇南陽,左領軍府司馬安陸馬元規徇安陸及荊、襄。   李密遣房彥藻、鄭頲等東出黎陽,分道招慰州縣。以梁郡太守楊汪為上柱國、宋州總管,又以手書與之曰:「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鉤斬袂,不敢庶幾。」汪遣使往來通意,密亦羈縻待之。彥藻以書招竇建德,使來見密。建德復書,卑辭厚禮,託以羅藝南侵,請捍禦北垂。彥藻還,至衞州,賊帥王德仁邀殺之。德仁有衆數萬,據林慮山,四出抄掠,為數州之患。   三月,己酉,以齊公元吉為鎮北將軍、太原道行軍元帥、都督十五郡諸軍事,聽以便宜從事。   隋煬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宮中為百餘房,各盛供張,實以美人,日令一房為主人。江都郡丞趙元楷掌供酒饌,帝與蕭后及幸姬歷就宴飲,酒卮不離口,從姬千餘人亦常醉。然帝見天下危亂,意亦擾擾不自安,退朝則幅巾短衣,策杖步遊,徧歷臺館,非夜不止,汲汲顧景,唯恐不足。   帝自曉占候卜相,好為吳語;常夜置酒,仰視天文,謂蕭后曰:「外間大有人圖儂,然儂不失為長城公,卿不失為沈后,且共樂飲耳!」因引滿沈醉。又嘗引鏡自照,顧謂蕭后曰:「好頭頸,誰當斫之?」后驚問故,帝笑曰:「貴賤苦樂,更迭為之,亦復何傷!」   帝見中原已亂,無心北歸,欲都丹陽,保據江東,命羣臣廷議之。內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為善;右候衞大將軍李才極陳不可,請車駕還長安,與世基忿爭而出。門下錄事衡水李桐客曰:「江東卑濕,土地險狹,內奉萬乘,外給三軍,民不堪命,恐亦終散亂耳。」御史劾桐客謗毀朝政。於是公卿皆阿意言:「江東之民望幸已久,陛下過江,撫而臨之,此大禹之事也。」乃命治丹陽宮,將徙都之。   時江都糧盡,從駕驍果多關中人,久客思鄉里,見帝無西意,多謀叛歸。郎將竇賢遂帥所部西走,帝遣騎追斬之,而亡者猶不止,帝患之。虎賁郎將扶風司馬德戡素有寵於帝,帝使領驍果屯於東城,德戡與所善虎賁郎將元禮、直閤裴虔通謀曰:「今驍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誅;不言,於後事發,亦不免族滅,柰何?又聞關內淪沒,李孝常以華陰叛,上囚其二弟,欲殺之。我輩家屬皆在西,能無此慮乎?」二人皆懼,曰:「然計將安出?」德戡曰:「驍果若亡,不若與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轉相招引,內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正張愷、勳侍楊士覽等皆與之同謀,日夜相結約,於廣座明論叛計,無所畏避。有宮人白蕭后曰:「外間人人欲反。」后曰:「任汝奏之。」宮人言於帝,帝大怒,以為非所宜言,斬之。其後宮人復白后,后曰:「天下事一朝至此,無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憂耳!」自是無復言者。   趙行樞與將作少監宇文智及素厚,楊士覽,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謀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日結黨西遁,智及曰:「主上雖無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竇賢取死耳。今天實喪隋,英雄並起,同心叛者已數萬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業也。」德戡等然之。行樞、薛世良請以智及兄右屯衞將軍許公化及為主,結約旣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駑怯,聞之,變色流汗,旣而從之。   德戡使許弘仁、張愷入備身府,告所識者云:「陛下聞驍果欲叛,多醞毒酒,欲因享會,盡鴆殺之,獨與南人留此。」驍果皆懼,轉相告語,反謀益急。乙卯,德戡悉召驍果軍吏,諭以所為,皆曰:「唯將軍命!」是日,風霾晝昏。晡後,德戡盜御廐馬,潛厲兵刃。是夕,元禮、裴虔通直閤下,專主殿內;唐奉義主閉城門,與虔通相知,諸門皆不下鍵。至三更,德戡於東城集兵得數萬人,舉火與城外相應。帝望見火,且聞外諠囂,問何事。虔通對曰:「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時內外隔絕,帝以為然。智及與孟秉於城外集千餘人,劫候衞虎賁馮普樂布兵分守衢巷。燕王倓覺有變,夜,穿芳林門側水竇而入,至玄武門,詭奏曰:「臣猝中風,命懸俄頃,請得面辭。」裴虔通等不以聞,執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諸門衞士。虔通自門將數百騎至成象殿,宿衞者傳呼有賊;虔通乃還,閉諸門,獨開東門,驅殿內宿衞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衞將軍獨孤盛謂虔通曰:「何物兵勢太異!」虔通曰:「事勢已然,不預將軍事;將軍慎毋動!」盛大罵曰:「老賊,是何物語!」不及被甲,與左右十餘人拒戰,為亂兵所殺。盛,楷之弟也。千牛獨孤開遠帥殿內兵數百人詣玄覽門,叩閤請曰:「兵仗尚全,猶堪破賊。陛下若出臨戰,人情自定;不然,禍今至矣!」竟無應者,軍士稍散。賊執開遠,義而釋之。先是,帝選驍健官奴數百人置玄武門,謂之給使,以備非常,待遇優厚,至以宮人賜之。司宮魏氏為帝所信,化及等結之使為內應。是日,魏氏矯詔悉聽給使出外,倉猝際制無一人在者。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門入,帝聞亂,易服逃西閤。虔通與元禮進兵排左閤,魏氏啟之,遂入永巷,問:「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達拔刀直進,帝映窗扉謂行達曰:「汝欲殺我邪?」對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還耳。」因扶帝下閤。虔通,本帝為晉王時親信左右也,帝見之,謂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對曰:「臣不敢反,但將士思歸,欲奉陛下還京師耳。」帝曰:「朕方欲歸,正為上江米船未至,今與汝歸耳!」虔通因勒兵守之。   至旦,孟秉以甲騎迎化及,化及戰栗不能言,人有來謁之者,但俛首據鞍稱罪過。化及至城門,德戡迎謁,引入朝堂,號為丞相。裴虔通謂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須親出慰勞。」進其從騎,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執轡挾刀出宮門,賊徒喜譟動地。化及揚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還與手。」帝問:「世基何在?」賊黨馬文舉曰:「已梟首矣!」於是引帝還至寢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歎曰:「我何罪至此?」文舉曰:「陛下違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勤征討,內極奢淫,使丁壯盡於矢刃,女弱填於溝壑,四民喪業,盜賊蠭起;專任佞諛,飾非拒諫;何謂無罪!」帝曰:「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為首邪?」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又使封德彝數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為亦爾!」德彝赧然而退。帝愛子趙王杲,年十二,在帝側,號慟不已,虔通斬之,血濺御服。賊欲弒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鴆酒來!」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頓帝令坐。帝自解練巾授行達,縊殺之。初,帝自知必及於難,常以甖貯毒藥自隨,謂所幸諸姬曰:「若賊至,汝曹當先飲之,然後我飲。」及亂,顧索藥,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蕭后與宮人撤漆牀板為小棺,與趙王杲同殯於西院流珠堂。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隨,囚於驍果營。化及弒帝,欲奉秀立之,衆議不可,乃殺秀及其七男。又殺齊王暕及其二子并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無少長皆死。唯秦王浩素與智及往來,且以計全之。齊王暕素失愛於帝,恆相猜忌,帝聞亂,顧蕭后曰:「得非阿孩邪?」化及使人就第誅暕,暕謂帝使收之,曰:「詔使且緩兒,兒不負國家!」賊曳至街中,斬之,暕竟不知殺者為誰,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殺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衞大將軍來護兒、祕書監袁充、右翊衞將軍宇文協、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及其子。鉅,琮之弟子也。   難將作,江陽長張惠紹馳告裴蘊,與惠紹謀矯詔發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門援帝。議定,遣報虞世基;世基疑告反者不實,抑而不許。須臾,難作,蘊歎曰:「謀及播郎,竟誤人事!」虞世基宗人伋謂世基子符璽郎熙曰:「事勢已然,吾將濟卿南渡,同死何益!」熙曰:「棄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懷,自此決矣!」世基弟世南抱世基號泣請代,化及不許。黃門侍郎裴矩知必將有亂,雖廝役皆厚遇之,又建策為驍果娶婦;及亂作,賊皆曰:「非裴黃門之罪。」旣而化及至,矩迎拜馬首,故得免。化及以蘇威不預朝政,亦免之。威名位素重,往參化及;化及集衆而見之,曲加殊禮。百官悉詣朝堂賀,給事郎許善心獨不至。許弘仁馳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將軍攝政,闔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終,何預於叔而低回若此?」善心怒,不肯行。弘仁反走上馬,泣而去。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旣而釋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曰:「此人大負氣!」復命擒還,殺之。其母范氏,年九十二,撫柩不哭,曰:「能死國難,吾有子矣!」因臥不食,十餘日而卒。唐王之入關也,張季珣之弟仲琰為上洛令,帥吏民拒守,部下殺之以降。宇文化及之亂,仲琰弟琮為千牛左右,化及殺之,兄弟三人皆死國難,時人愧之。   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為帝,居別宮,令發詔畫敕書而已,仍以兵監守之。化及以弟智及為左僕射,士及為內史令,裴矩為右僕射。   乙卯,徙秦公世民為趙公。   戊辰,隋恭帝詔以十郡益唐國,仍以唐王為相國,總百揆,唐國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錫。王謂僚屬曰:「此諂諛者所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寵錫,可乎?必若循魏、晉之迹,彼皆繁文偽飾,欺天罔人;考其實不及五霸,而求名欲過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竊亦恥之。」或曰:「歷代所行,亦何可廢!」王曰:「堯、舜、湯、武,各因其時,取與異道,皆推其至誠以應天順人,未聞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禪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為;若其無知,孤自尊而飾讓,平生素心所不為也。」但改丞相為相國府,其九錫殊禮,皆歸之有司。   宇文化及以左武衞將軍陳稜為江都太守,綜領留事。壬申,令內外戒嚴,云欲還長安。皇后六宮皆依舊式為御營,營前別立帳,化及視事其中,仗衞部伍,皆擬乘輿。奪江都人舟檝,取彭城水路西歸。以折衝郎將沈光驍勇,使將給使營於禁內。行至顯福宮,虎賁郎將麥孟才、虎牙郎錢傑與光謀曰:「吾儕受先帝厚恩,今俛首事讎,受其驅帥,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吾必欲殺之,死無所恨!」光泣曰:「是所望於將軍也。」孟才乃糾合恩舊,帥所將數千人,期以晨起將發時襲化及。語洩,化及夜與腹心走出營外,留人告司馬德戡等,使討之。光聞營內諠,知事覺,卽襲化及營,空無所獲,值內史侍郎元敏,數而斬之。德戡引兵入圍之,殺光,其麾下數百人皆鬬死,一無降者,孟才亦死。孟才,鐵杖之子也。   武康沈法興,世為郡著姓,宗族數千家。法興為吳興太守,聞宇文化及弒逆,舉兵以討化及為名,比至烏程,得精卒六萬,遂攻餘杭、毗陵、丹陽,皆下之,據江表十餘郡。自稱江南道大總管,承制置百官。   東國公竇抗,唐王之妃兄也。煬帝使行長城於靈武;聞唐王定關中,癸酉,帥靈武、鹽川等數郡來降。   夏,四月,稽胡寇富平,將軍王師仁擊破之。又五萬餘人寇宜春,相國府諮議參軍竇軌將兵討之,戰於黃欽山。稽胡乘高縱火,官軍小卻;軌斬其部將十四人,拔隊中小校代之,勒兵復戰。軌自將數百騎居軍後,令之曰:「聞鼓聲有不進者,自後斬之!」旣而鼓之,將士爭先赴敵,稽胡射之不能止;遂大破之,虜男女二萬口。   世子建成等至東都,軍於芒華苑;東都閉門不出,遣人招諭,不應。李密出軍爭之,小戰,各引去。城中多欲為內應者,趙公世民曰:「吾新定關中,根本未固,雖得東都,不能守也。」遂不受。戊寅,引軍還。世民曰:「城中見吾退,必來追躡。」乃設三伏於三王陵以待之;段達果將萬餘人追之,遇伏而敗。世民逐北,抵其城下,斬四千餘級。遂置新安、宜陽二郡,使行軍總管史萬寶、盛彥師鎮宜陽,呂紹宗、任瓌將兵鎮新安而還。   初,五原通守櫟陽張長遜以中原大亂,舉郡附突厥,突厥以為割利特勒。郝瑗說薛舉,與梁師都及突厥連兵以取長安,舉從之。時啟民可汗之子咄苾,號莫賀咄設,建牙直五原之北,舉遣使與莫賀咄設謀入寇,莫賀咄設許之。唐王使都水監宇文歆賂莫賀咄設,且為陳利害,止其出兵,又說莫賀咄設遣張長遜入朝,以五原之地歸之中國,莫賀咄設並從之。己卯,武都、宕渠、五原等郡皆降,王卽以長遜為五原太守。長遜又詐為詔書與莫賀咄設,示知其謀。莫賀咄設乃拒舉、師都等,不納其使。   戊戌,世子建成等還長安。   東都號令不出四門,人無固志,朝議郎段世弘等謀應西師。會西師已還,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亥夜納之。事覺,越王命王世充討誅之。密聞城中已定,乃還。   宇文化及擁衆十餘萬,據有六宮,自奉養一如煬帝。每於帳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對;下牙,方取啟狀與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參決之。以少主浩付尚書省,令衞士十餘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畫敕,百官不復朝參。至彭城,水路不通,復奪民車牛得二千兩,並載宮人珍寶;其戈甲戎器,悉令軍士負之,道遠疲劇,軍士始怨。司馬德戡竊謂趙行樞曰:「君大謬誤我!當今撥亂,必藉英賢;化及庸暗,羣小在側,事將必敗,若之何?」行樞曰:「在我等耳,廢之何難!」初,化及旣得政,賜司馬德戡爵溫國公,加光祿大夫;以其專統驍果,心忌之。後數日,化及署諸將分部士卒,以德戡為禮部尚書,外示美遷,實奪其兵柄。德戡由是憤怨,所獲賞賜,皆以賂智及;智及為之言,乃使之將後軍萬餘人以從。於是德戡、行樞與諸將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等謀,以後軍襲殺化及,更立德戡為主;遣人詣孟海公,結為外助;遷延未發,待海公報。許弘仁、張愷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士及陽為遊獵,至後軍,德戡不知事露,出營迎謁,因執之。化及讓之曰:「與公戮力共定海內,出於萬死。今始事成,方願共守富貴,公又何反也?」德戡曰:「本殺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於物情,不獲已也。」化及縊殺之,并殺其支黨十餘人。孟海公畏化及之強,帥衆具牛酒迎之。李密據鞏洛以拒化及,化及不得西,引兵向東郡,東郡通守王軌以城降之。   辛丑,李密將井陘王君廓帥衆來降。君廓本羣盜,有衆數千人,與賊帥韋寶、鄧豹合軍虞鄉,唐王與李密俱遣使招之。寶、豹欲從唐王,君廓偽與之同,乘其無備,襲擊,破之,奪其輜重,奔李密;密不禮之,復來降,拜上柱國,假河內太守。   蕭銑卽皇帝位,置百官,準梁室故事。諡其從父琮為孝靖皇帝,祖巖為河間忠烈王,父璿為文憲王,封董景珍等功臣七人皆為王。遣宋王楊道生擊南郡,下之,徒都江陵,脩復園廟。引岑文本為中書侍郎,使典文翰,委以機密。又使魯王張繡徇嶺南,隋將張鎮周、王仁壽等拒之;旣而聞煬帝遇弒,皆降於銑。欽州刺史甯長真亦以鬱林、始安之地附於銑。漢陽太守馮盎以蒼梧、高涼、珠崖、番禺之地附於林士弘。銑、士弘各遣人招交趾太守丘和,和不從。銑遣甯長真帥嶺南之兵自海道攻和,和欲出迎之,司法書佐高士廉說和曰:「長真兵數雖多,懸軍遠至,不能持久,城中勝兵足以當之,柰何望風受制於人!」和從之,以士廉為軍司馬,將水陸諸軍逆擊,破之,長真僅以身免,盡俘其衆。旣而有驍果自江都至,得煬帝凶問,亦以郡附於銑。士廉,勱之子也。   始安郡丞李襲志,遷哲之孫也,隋末,散家財,募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蕭銑、林士弘、曹武徹迭來攻之,皆不克。聞煬帝遇弒,帥吏民臨三日。或說襲志曰:「公中州貴族,久臨鄙郡,華、夷悅服。今隋室無主,海內鼎沸,以公威惠,號令嶺表,尉佗之業可坐致也。」襲志怒曰:「吾世繼忠貞,今江都雖覆,宗社尚存,尉佗狂僭,何足慕也!」欲斬說者,衆乃不敢言。堅守二年,外無聲援,城陷,為銑所虜,銑以為工部尚書,檢校桂州總管。於是東自九江,西抵三峽,南盡交趾,北距漢川,銑皆有之,勝兵四十餘萬。   煬帝凶問至長安,唐王哭之慟,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五月,山南撫慰使馬元規擊朱粲於冠軍,破之。   王德仁旣殺房彥藻,李密遣徐世勣討之。德仁兵敗,甲寅,與武安通守袁子幹皆來降,詔以德仁為鄴郡太守。   戊午,隋恭帝禪位于唐,遜居代邸。甲子,唐王卽皇帝位于太極殿,遣刑部尚書蕭造告天於南郊,大赦,改元。罷郡,置州,以太守為剌史。推五運為土德,色尚黃。   隋煬帝凶問至東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卽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是時於朝堂宣旨,以時鍾金革,公私皆卽日大祥。追諡大行曰明皇帝,廟號世祖;追尊元德太子曰成皇帝,廟號世宗。尊母劉良娣為皇太后。以段達為納言、陳國公,王世充為納言、鄭國公,元文都為內史令、魯國公,皇甫無逸為兵部尚書、〈木巳〉國公,又以盧楚為內史令,郭文懿為內史侍郎,趙長文為黃門侍郎,共掌朝政,時人號「七貴」。皇泰主眉目如畫,溫厚仁愛,風格儼然。   辛未,突厥始畢可汗遣骨咄祿特勒來,宴之於太極殿,奏九部樂。時中國人避亂者多入突厥,突厥強盛,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臣之,控弦百餘萬。帝以初起資其兵馬,前後餉遺,不可勝紀。突厥恃功驕倨,每遣使者至長安,多暴橫,帝優容之。   壬申,命裴寂、劉文靜等修定律令。置國子、太學、四門生,合三百餘員,郡縣學亦各置生員。   六月,甲戌朔,以趙公世民為尚書令,黃臺公瑗為刑部侍郎,相國府長史裴寂為右僕射、知政事,司馬劉文靜為納言,司錄竇威為內史令,李綱為禮部尚書、參掌選事,掾殷開山為吏部侍郎,屬趙慈景為兵部侍郎,韋義節為禮部侍郎,主簿陳叔達、博陵崔民幹並為黃門侍郎,唐儉為內史侍郎,錄事參軍裴晞為尚書左丞;以隋民部尚書蕭瑀為內史令,禮部尚書竇璡為戶部尚書,蔣公屈突通為兵部尚書,長安令獨孤懷恩為工部尚書。瑗,上之從子;懷恩,舅子也。   上待裴寂特厚,羣臣無與為比,賞賜服玩,不可勝紀;命尚書奉御日以御膳賜寂,視朝必引與同坐,入閤則延之臥內;言無不從,稱為裴監而不名。委蕭瑀以庶政,事無大小,莫不關掌。瑀亦孜孜盡力,繩違舉過,人皆憚之,毀之者衆,終不自理。上嘗有敕而內史不時宣行,上責其遲,瑀對曰:「大業之世,內史宣敕,或前後相違,有司不知所從,其易在前,其難在後;臣在省日久,備見其事。今王業經始,事繫安危,遠方有疑,恐失機會,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審,使與前敕不違,始敢宣行;稽緩之愆,實由於此。」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復何憂!」   初,帝遣馬元規慰撫山南,南陽郡丞河東呂子臧獨據郡不從;元規遣使數輩諭之,皆為子臧所殺。及煬帝遇弒,子臧發喪成禮,然後請降;拜鄧州刺史,封南郡公。   廢大業律令,頒新格。   上每視事,自稱名,引貴臣同榻而坐。劉文靜諫曰:「昔王導有言:『若太陽俯同萬物,使羣生何以仰照!』今貴賤失位,非常久之道。」上曰:「昔漢光武與嚴子陵共寢,子陵加足於帝腹。今諸公皆名德舊齒,平生親友,宿昔之歡,何可忘也。公勿以為嫌!」   戊寅,隋安陽令呂珉以相州來降,以為相州刺史。   己卯,祔四親廟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曰宣簡公;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廟號太祖,祖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廟號世祖,妣獨孤氏曰元貞皇后;追諡妃竇氏曰穆皇后。每歲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配,感生帝、明堂,以元帝配。庚辰,立世子建成為皇太子,趙公世民為秦王,齊公元吉為齊王,宗室黃瓜公白駒為平原王,蜀公孝基為永安王,柱國道玄為淮陽王,長平公叔良為長平王,鄭公神通為永康王,安吉公神符為襄邑王,柱國德良為新興王,上柱國博义為隴西王,上柱國奉慈為勃海王。孝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從父弟;博义、奉慈,弟子;道玄,從父兄子也。   癸未,薛舉寇涇州。以秦王世民為元帥,將八總管兵以拒之。   遣太僕卿宇文明達招慰山東,以永安王孝基為陝州總管。時天下未定,凡邊要之州,皆置總管府,以統數州之兵。   乙酉,奉隋帝為酅國公。詔曰:「近世以來,時運遷革,前代親族,莫不誅夷。興亡之效,豈伊人力!其隋蔡王智積等子孫,並付所司,量才選用。」   東都聞宇文化及西來,上下震懼。有蓋琮者,上疏請說李密與之合勢拒化及。元文都謂盧楚等曰:「今讎恥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擊化及,兩賊自鬬,吾徐承其弊。化及旣破,密兵亦疲;又其將士利吾官賞,易可離間,并密亦可擒也。」楚等皆以為然,卽以琮為通直散騎常侍,齎敕書賜密。   丙申,隋信都郡丞東萊麴稜來降,拜冀州刺史。   萬年縣法曹武城孫伏伽上表,以為:「隋以惡聞其過亡天下。陛下龍飛晉陽,遠近響應,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難也。臣謂宜易其覆轍,務盡下情。凡人君言動,不可不慎。竊見陛下今日卽位而明日有獻鷂雛者,此乃少年之事,豈聖主所須哉!又,百戲散樂,亡國淫聲。近太常於民間借婦女裙襦五百餘襲以充妓衣,擬五月五日玄武門遊戲,此亦非所以為子孫法也。凡如此類,悉宜廢罷。善惡之習,朝夕漸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諸王參僚左右,宜謹擇其人;其有門風不能雍睦,為人素無行義,專好奢靡,以聲色遊獵為事者,皆不可使之親近也。自古及今,骨肉乖離,以至敗國亡家,未有不因左右離間而然也。願陛下慎之。」上省表大悅,下詔褒稱,擢為治書侍御史,賜帛三百匹,仍頒示遠近。   辛丑,內史令延安靖公竇威薨。以將作大匠竇抗兼納言,黃門侍郎陳叔達判納言。   宇文化及留輜重於滑臺,以王軌為刑部尚書,使守之,引兵北趣黎陽。李密將徐世勣據黎陽,畏其軍鋒,以兵西保倉城。化及渡河,保黎陽,分兵圍世勣。密帥步騎二萬,壁於清淇,與世勣以烽火相應,深溝高壘,不與化及戰。化及每攻倉城,密輒引兵以掎其後。密與化及隔水而語,密數之曰:「卿本匈奴皁隸破野頭耳,父兄子弟,並受隋恩,富貴累世,舉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諫,反行弒逆,欲規篡奪。不追諸葛瞻之忠誠,乃為霍禹之惡逆,天地所不容,將欲何之!若速來歸我,尚可得全後嗣。」化及默然,俯視良久,瞋目大言曰:「與爾論相殺事,何須作書語邪!」密謂從者曰:「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圖為帝王,吾當折杖驅之耳!」化及盛脩攻具以逼倉城,世勣於城外掘深溝以固守,化及阻塹,不得至城下。世勣於塹中為地道,出兵擊之,化及大敗,焚其攻具。   時密與東都相持日久,又東拒化及,常畏東都議其後。見蓋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請討滅化及以贖罪,送所獲雄武郎將于洪建,遣元帥府記室參軍李儉、上開府徐師譽等入見。皇泰主命戮洪建於左掖門外,如斛斯政之法。元文都等以密降為誠實,盛飾賓館於宣仁門東。皇泰主引見儉等,以儉為司農卿,師譽為尚書右丞,使具導從,列鐃吹,還館,玉帛酒饌,中使相望。冊拜密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臺行軍元帥、魏國公,令先平化及,然後入朝輔政。以徐世勣為右武候大將軍。仍下詔稱密忠款,且曰:「其用兵機略,一稟魏公節度。」   元文都喜於和解,謂天下可定,於上東門置酒作樂,自段達已下皆起舞。王世充作色謂起居侍郎崔長文曰:「朝廷官爵,乃以與賊,其志欲何為邪!」文都等亦疑世充欲以城應化及,由是有隙,然猶外相彌縫,陽為親善。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張權、鴻臚卿崔善福賜李密書曰:「今日以前,咸共刷蕩;使至以後,彼此通懷。七政之重,佇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揮。」權等旣至,密北面拜受詔書。旣無西慮,悉以精兵東擊化及。密知化及軍糧且盡,因偽與和;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饋之。會密下有人獲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化及大怒;其食又盡,乃渡永濟渠,與密戰于童山之下,自辰達酉;密為流矢所中,墮馬悶絕,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寶獨捍衞之,密由是獲免。叔寶復收兵與之力戰,化及乃退。化及入汲郡求軍糧,又遣使拷掠東郡吏民以責米粟。王軌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許敬宗詣密請降;以軌為滑州總管,以敬宗為元帥府記室,與魏徵共掌文翰。敬宗,善心之子也。房公蘇威在東郡,隨衆降密,密以其隋氏大臣,虛心禮之。威見密,初不言帝室艱危,唯再三舞蹈,稱「不圖今日復覩聖明!」時人鄙之。化及聞王軌叛,大懼,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諸郡,其將陳智略帥嶺南驍果萬餘人,樊文超帥江淮排〈矛贊〉,張童兒帥江東驍果數千人,皆降於密。文超,子蓋之子也。化及猶有衆二萬,北趣魏縣;密知其無能為,西還鞏洛,留徐世勣以備之。   乙巳,宣州刺史周超擊朱粲,敗之。   丁未,梁師都寇靈州,驃騎將軍藺興粲擊破之。   突厥闕可汗遣使內附。初,闕可汗附於李軌;隋西戎使者曹瓊據甘州誘之,乃更附瓊,與之拒軌;為軌所敗,竄於達斗拔谷,與吐谷渾相表裏,至是內附。尋為李軌所滅。   薛舉進逼高墌,遊兵至于豳、岐,秦王世民深溝高壘不與戰。會世民得瘧疾,委軍事於長史 納言劉文靜、司馬殷開山,且戒之曰:「薛舉懸軍深入,食少兵疲,若來挑戰,慎勿應也。俟吾疾愈,為君等破之。」開山退,謂文靜曰:「王慮公不能辦,故有此言耳。且賊聞王有疾,必輕我,宜曜武以威之。」乃陳於高墌西南,恃衆而不設備。舉潛師掩其後,壬子,戰於淺水原,八總管皆敗,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將軍慕容羅〈日侯〉、李安遠、劉弘基皆沒。世民引兵還長安,舉遂拔高墌,收唐兵死者為京觀;文靜等皆坐除名。   乙卯,榆林賊帥郭子和遣使來降,以為靈州總管。   李密每戰勝,輒遣使告捷於皇泰主,隋人皆喜,王世充獨謂其麾下曰:「元文都輩,刀筆吏耳,吾觀其勢,必為李密所擒。且吾軍士屢與密戰,沒其父兄子弟,前後已多,一旦為之下,吾屬無類矣!」欲以激怒其衆。文都聞之,大懼,與盧楚等謀因世充入朝,伏甲誅之。段達性庸懦,恐其事不就,遣其壻張志以楚等謀告世充。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襲含嘉門。元文都聞變,入奉皇泰主御乾陽殿,陳兵自衞,命諸將閉門拒守。將軍跋野綱將兵出,遇世充,下馬降之。將軍費曜、田闍戰於門外,不利。文都自將宿衞兵欲出玄武門以襲其後,長秋監段瑜稱求門鑰不獲,稽留遂久。天且曙,文都復欲引兵出太陽門逆戰,還至乾陽殿,世充已攻太陽門得入。皇甫無逸棄母及妻子,斫右掖門,西奔長安。盧楚匿於太官署,世充之黨擒之,至興敎門,見世充,世充令亂斬殺之;進攻紫微宮門。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觀,問:「稱兵欲何為?」世充下馬謝曰:「元文都、盧楚等橫見規圖;請殺文都,甘從刑典。」段達乃令將軍黃桃樹執送文都。文都顧謂皇泰主曰:「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皇泰主慟哭遣之,出興敎門,亂斬如盧楚,并殺盧、元諸子。段達又以皇泰主命開門納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衞者,然後入見皇泰主於乾陽殿。皇泰主謂世充曰:「擅相誅殺,曾不聞奏,豈為臣之道乎!公欲肆其強力,敢及我邪!」世充拜伏流涕謝曰:「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報。文都等苞藏禍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疾臣違異,深積猜嫌;臣迫於救死,不暇聞奏。若內懷不臧,違負陛下,天地日月,實所照臨,使臣闔門殄滅,無復遺類。」詞淚俱發。皇泰主以為誠,引令升殿,與語久之,因與俱入見皇太后;世充被髮為誓,稱不敢有貳心。乃以世充為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比及日中,捕獲趙長文、郭文懿,殺之。然後巡城,告諭以誅元、盧之意。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書省,漸結黨援,恣行威福。用兄世惲為內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典兵馬,分政事為十頭,悉以其黨主之,勢震內外,莫不趨附,皇泰主拱手而已。   李密將入朝,至溫,聞元文都等死,乃還金墉。東都大饑,私錢濫惡,太半雜以錫鐶,其細如線,米斛直錢八九萬。   初,李密嘗受業於儒生徐文遠。文遠為皇泰主國子祭酒,自出樵采,為密軍所執;密令文遠南面坐,備弟子禮,北面拜之。文遠曰:「老夫旣荷厚禮,敢不盡言!未審將軍之志欲為伊、霍以繼絕扶傾乎?則老夫雖遲暮,猶願盡力;若為莽、卓,乘危邀利,則無所用老夫矣!」密頓首曰:「昨奉朝命,備位上公,冀竭庸虛,匡濟國難,此密之本志也。」文遠曰:「將軍名臣之子,失塗至此,若能不遠而復,猶不失為忠義之臣。」及王世充殺元文都等,密復問計於文遠。文遠曰:「世充亦門人也,其為人殘忍褊隘,旣乘此勢,必有異圖,將軍前計為不諧矣。非破世充,不可入朝也。」密曰:「始謂先生儒者,不達時事,今乃坐決大計,何其明也!」文遠,孝嗣之玄孫也。   庚申,詔隋氏離宮遊幸之所並廢之。   戊辰,遣黃臺公瑗安撫山南。   己巳,以隋右武衞將軍皇甫無逸為刑部尚書。   隋河間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羣盜,竇建德攻之,歲餘不下;聞煬帝凶問,帥吏士發喪,乘城者皆哭。建德遣使弔之,琮因使者請降,建德退舍具饌以待之。琮言及隋亡,俯伏流涕,建德亦為之泣。諸將曰:「琮久拒我軍,殺傷甚衆,力盡乃降,請烹之。」建德曰:「琮,忠臣也,吾方賞之以勸事君,柰何殺之!往在高雞泊為盜,容可妄殺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豈得害忠良乎!」乃徇軍中曰:「先與王琮有怨敢妄動者,夷三族!」以琮為瀛州刺史。於是河北郡縣聞之,爭附於建德。   先是,建德陷景城,執戶曹河東張玄素,將殺之,縣民千餘人號泣,請代其死,曰:「戶曹清慎無比,大王殺之,何以勸善!」建德乃釋之,以為治書侍御史,固辭;及江都敗,復以為黃門侍郎,玄素乃起。饒陽令宋正本,博學有才氣,說建德以定河北之策,建德引為謀主。建德定都樂壽,命所居曰金城宮,備置百官。    卷一八六 唐紀二 --------------------------------   起著雍攝提格(戊寅)八月,盡十二月,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武德元年(戊寅,公元六一八年)   八月,薛舉遣其子仁果進圍寧州,刺史胡演擊卻之。郝瑗言於舉曰:「今唐兵新破,關中騷動,宜乘勝直取長安。」舉然之,會有疾而止。辛巳,舉卒。太子仁果立,居於折墌城,諡舉曰武帝。   上欲與李軌共圖秦、隴,遣使潛詣涼州,招撫之,與之書,謂之從弟。軌大喜,遣其弟懋入貢。上以懋為大將軍,命鴻臚少卿張俟德冊拜軌為涼州總管,封涼王。   初,朝廷以安陽令呂珉為相州刺史,更以相州刺史王德仁為巖州刺史。德仁由是怨憤,甲申,誘山東大使宇文明達入林慮山而殺之,叛歸王世充。   己丑,以秦王世民為元帥,擊薛仁果。   丁酉,臨洮等四郡來降。   隋江都太守陳稜求得煬帝之柩,取宇文化及所留輦輅鼓吹,粗備天子儀衞,改葬於江都宮西吳公臺下,其王公以下,皆列瘞於帝塋之側。   宇文化及之發江都也,以杜伏威為歷陽太守;伏威不受,仍上表於隋,皇泰主拜伏威為東道大總管,封楚王。   沈法興亦上表於皇泰主,自稱大司馬、錄尚書事、天門公,承制置百官,以陳杲仁為司徒,孫士漢為司空,蔣元超為左僕射,殷芊為左丞,徐令言為右丞,劉子翼為選部侍郎,李百藥為府掾。百藥,德林之子也。   九月,隋襄國通守陳君賓來降,拜邢州刺史。君賓,伯山之子也。   虞州刺史韋義節攻隋河東通守堯君素,久不下,軍數不利;壬子,以工部尚書獨孤懷恩代之。   初,李密旣殺翟讓,頗自驕矜,不恤士衆;倉粟雖多,無府庫錢帛,戰士有功,無以為賞;又厚撫初附之人,衆心頗怨。徐世勣嘗因宴會刺譏其短;密不懌,使世勣出鎮黎陽,雖名委任,實亦疏之。   密開洛口倉散米,無防守典當者,又無文券,取之者隨意多少;或離倉之後,力不能致,委棄衢路,自倉城至郭門,米厚數寸,為車馬所躪踐;羣盜來就食者并家屬近百萬口,無甕盎,織荊筐淘米,洛水兩岸十里之間,望之皆如白沙。密喜,謂賈閏甫曰:「此可謂足食矣!」閏甫對曰:「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今民所以襁負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而有司曾無愛吝,屑越如此!竊恐一旦米盡民散,明公孰與成大業哉!」密謝之,卽以閏甫判司倉參軍事。   密以東都兵數敗微弱,而將相自相屠滅,謂旦夕可平。王世充旣專大權,厚賞將士,繕治器械,亦陰圖取密。時隋軍乏食,而密軍少衣,世充請交易,密難之;長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勸密許之。先是,東都人歸密者,日以百數;旣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密破宇文化及還,其勁卒良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欲乘其弊擊之,恐人心不壹,乃詐稱左軍衞士張永通三夢周公,令宣意於世充,當勒兵相助擊賊。乃為周公立廟,每出兵,輒先祈禱。世充令巫宣言周公欲令僕射急討李密,當有大功,不卽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信妖言,皆請戰。世充簡練精銳得二萬餘人,馬二千餘匹,壬子,出師擊密,旗旛之上皆書永通字,軍容甚盛。癸丑,至偃師,營於通濟渠南,作三橋於渠上。密留王伯當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師北,阻邙山以待之。   密召諸將會議,裴仁基曰:「世充悉衆而至,洛下必虛,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東,簡精兵三萬,傍河西出以逼東都。世充還,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則我有餘力,彼勞奔命,破之必矣。」密曰:「公言大善。今東都兵有三不可當:兵仗精銳,一也;決計深入,二也;食盡求戰,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鬬不得,求走無路,不過十日,世充之頭可致麾下。」陳智略、樊文超、單雄信皆曰:「計世充戰卒甚少,屢經摧破,悉已喪膽。兵法曰『倍則戰』,況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機展其勳效;及其鋒而用之,可以得志。」於是諸將諠然,欲戰者什七八,密惑於衆議而從之。仁基苦爭不能得,擊地歎曰:「公後必悔之!」魏徵言於長史鄭頲曰:「魏公雖驟勝,而驍將銳卒多死,戰士心怠,此二者難以應敵。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戰,難與爭鋒,未若深溝高壘以拒之,不過旬月,世充糧盡,必自退,追而擊之,蔑不勝矣。」頲曰:「此老生之常談耳。」徵曰:「此乃奇策,何謂常談!」拂衣而起。   程知節將內馬軍與密同營在北邙山上,單雄信將外馬軍營於偃師城北。世充遣數百騎渡通濟渠攻雄信營,密遣裴行儼與知節助之。行儼先馳赴敵,中流矢,墜於地;知節救之,殺數人,世充軍披靡,乃抱行儼重騎而還;為世充騎所逐,刺槊洞過,知節迴身捩折其槊,兼斬追者,與行儼俱免。會日暮,各斂兵還營。密驍將孫長樂等十餘人皆被重創。   密新破宇文化及,有輕世充之心,不設壁壘。世充夜遣二百餘騎潛入北山,伏谿谷中,命軍士皆秣馬蓐食。甲寅旦,將戰,世充誓衆曰:「今日之戰,非直爭勝負;死生之分,在此一舉。若其捷也,富貴固所不論;若其不捷,必無一人獲免。所爭者死,非獨為國,各宜勉之!」遲明,引兵薄密。密出兵應之,未及成列,世充縱兵擊之。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出入如飛。世充先索得一人貌類密者,縛而匿之,戰方酣,使牽以過陳前,譟曰:「已獲李密矣!」士卒皆呼萬歲。其伏兵發,乘高而下,馳壓密營,縱火焚其廬舍。密衆大潰,其將張童仁、陳智略皆降,密與萬餘人馳向洛口。   世充夜圍偃師;鄭頲守偃師,其部下翻城納世充。初,世充家屬在江都,隨宇文化及至滑臺,又隨王軌入李密,密留於偃師,欲以招世充。及偃師破,世充得其兄世偉、子玄應、虔恕、瓊等,又獲密將佐裴仁基、鄭頲、祖君彥等數十人。世充於是整兵向洛口,得邴元真妻子、鄭虔象母及密諸將子弟,皆撫慰之,令潛呼其父兄。   初,邴元真為縣吏,坐贓亡命,從翟讓於瓦岡;讓以其嘗為吏,使掌書記。及密開幕府,妙選時英,讓薦元真為長史;密不得已用之,行軍謀畫,未嘗參預。密西拒世充,留元真守洛口倉。元真性貪鄙,宇文溫謂密曰:「不殺元真,必為公患。」密不應。元真知之,陰謀叛密;楊慶聞之,以告密,密固疑焉。至是,密將入洛口城,元真已遣人潛引世充矣。密知而不發,因與衆謀,待世充兵半濟洛水,然後擊之。世充軍至,密候騎不時覺,比將出戰,世充軍悉已濟矣。單雄信等又勒兵自據;密自度不能支,帥麾下輕騎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   初,雄信驍捷,善用馬槊,名冠諸軍,軍中號曰「飛將」。彥藻以雄信輕於去就,勸密除之;密愛其才,不忍也。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   密將如黎陽,或曰:「殺翟讓之際,徐世勣幾死,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時王伯當棄金墉保河陽,密自虎牢歸之,引諸將共議。密欲南阻河,北守太行,東連黎陽,以圖進取。諸將皆曰:「今兵新失利,衆心危懼,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盡。又人情不願,難以成功。」密曰:「孤所恃者衆也,衆旣不願,孤道窮矣。」欲自刎以謝衆。伯當抱密號絕,衆皆悲泣,密復曰:「諸君幸不相棄,當共歸關中;密身雖無功,諸君必保富貴。」府掾柳燮曰:「明公與唐公同族,兼有疇昔之好;雖不陪起兵,然阻東都,斷隋歸路,使唐公不戰而據長安,此亦公之功也。」衆咸曰:「然。」密又謂王伯當曰:「將軍室家重大,豈復與孤俱行哉!」伯當曰:「昔蕭何盡帥子弟以從漢王,伯當恨不兄弟俱從,豈以公今日失利遂輕去就乎!縱身分原野,亦所甘心!」左右莫不感激,從密入關者凡二萬人。於是密之將帥、州縣多降於隋。朱粲亦遣使降隋,皇泰主以粲為楚王。   甲寅,秦州總管竇軌擊薛仁果,不利;驃騎將軍劉感鎮涇州,仁果圍之。城中糧盡,感殺所乘馬以分將士,感一無所噉,唯煑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數矣,會長平王叔良將士至涇州,仁果乃揚言食盡,引兵南去;乙卯,又遣高墌人偽以城降。叔良遣感帥衆赴之,己未,至城下,扣城中人曰:「賊已去,可踰城入。」感命燒其門,城上下水灌之。感知其詐,遣步兵先還,自帥精兵為殿。俄而城上舉三烽,仁果兵自南原大下,戰於百里細川,唐軍大敗,感為仁果所擒。仁果復圍涇州,令感語城中云:「援軍已敗,不如早降。」感許之,至城下,大呼曰:「逆賊飢餒,亡在旦夕,秦王帥數十萬衆,四面俱集,城中勿憂,勉之!」仁果怒,執感,於城旁埋之至膝,馳騎射之;至死,聲色逾厲。叔良嬰城固守,僅能自全。感,豐生之孫也。   庚申,隴州刺史陝人常達擊薛仁果於宜祿川,斬首千餘級。   上遣從子襄武公琛、太常卿鄭元璹以女妓遺始畢可汗。壬戌,始畢復遣骨咄祿特勒來。   癸亥,白馬道士傅仁均造戊寅曆成,奏上,行之。   薛仁果屢攻常達,不能克,乃遣其將仵士政以數百人詐降,達厚撫之。乙丑,士政伺隙以其徒劫達,擁城中二千人降於仁果。達見仁果,詞色不屈,仁果壯而釋之。奴賊帥張貴謂達曰:「汝識我乎?」達曰:「汝逃死奴賊耳!」貴怒,欲殺之;人救之,獲免。   辛未,追諡隋太上皇為煬帝。   宇文化及至魏縣,張愷等謀去之;事覺,化及殺之。腹心稍盡,兵勢日蹙,兄弟更無他計,但相聚酣宴,奏女樂。化及醉,尤智及曰:「我初不知,由汝為計,強來立我。今所向無成,士馬日散,負弒君之名,天下所不容。今者滅族,豈不由汝乎!」持其兩子而泣。智及怒曰:「事捷之日,初不賜尤,及其將敗,乃欲歸罪,何不殺我以降竇建德!」數相鬬鬩,言無長幼;醒而復飲,以此為恆。其衆多亡,化及自知必敗,歎曰:「人生固當死,豈不一日為帝乎!」於是鴆殺秦王浩,卽皇帝位於魏縣,國號許,改元天壽,署置百官。   冬,十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戊寅,宴突厥骨咄祿,引骨咄祿升御坐以寵之。   李密將至,上遣使迎勞,相望於道。密大喜,謂其徒曰:「我擁衆百萬,一朝解甲歸唐,山東連城數百,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當盡至;比於竇融,功亦不細,豈不以一台司見處乎!」己卯,至長安,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累日不得食,衆心頗怨。旣而以密為光祿卿、上柱國,賜爵邢國公。密旣不滿望,朝臣又多輕之,執政者或來求賄,意甚不平;獨上親禮之,常呼為弟,以舅子獨孤氏妻之。   庚辰,詔右翊衞大將軍淮安王神通為山東道安撫大使,山東諸軍並受節度;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為副。   鄧州刺史呂子臧與撫慰使馬元規擊朱粲,破之。子臧言於元規曰:「粲新敗,上下危懼,請併力擊之,一舉可滅。若復遷延,其徒稍集,力強食盡,致死於我,為患方深。」元規不從。子臧請獨以所部兵擊之,元規不許。旣而粲收集餘衆,兵復大振,自稱楚帝於冠軍,改元昌達,進攻鄧州。子臧撫膺謂元規曰:「老夫今坐公死矣!」粲圍南陽,會霖雨城壞,所親勸子臧降。子臧曰:「安有天子方伯降賊者乎!」帥麾下赴敵而死。俄而城陷,元規亦死。   癸未,王世充收李密美人珍寶及將卒十餘萬人還東都,陳於闕下。乙酉,皇泰主大赦。丙戌,以世充為太尉、尚書令,內外諸軍事,仍使之開太尉府,備置官屬,妙選人物。世充以裴仁基父子驍勇,深禮之。徐文遠復入東都,見世充,必先拜。或問曰:「君倨見李密而敬王公,何也?」文遠曰:「魏公,君子也,能容賢士;王公,小人也,能殺故人,吾何敢不拜!」   李密總管李育德以武陟來降,拜陟州刺史。育德,諤之孫也。其餘將佐劉德威、賈閏甫、高季輔等,或以城邑,或帥衆,相繼來降。   初,北海賊帥綦公順帥其徒三萬攻郡城,已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食盡,公順自謂克在旦夕,不為備。明經劉蘭成糾合城中驍健百餘人襲擊之,城中見兵繼之,公順大敗,棄營走,郡城獲全。於是郡官及望族分城中民為六軍,各將之,蘭成亦將一軍。有宋書佐者,離間諸軍曰:「蘭成得衆心,必為諸人不利,不如殺之。」衆不忍殺,但奪其兵以授宋書佐。蘭成恐終及禍,亡奔公順;公順軍中喜譟,欲奉以為主,固辭,乃以為長史,軍事咸聽焉。居五十餘日,蘭成簡軍中驍健者百五十人,往抄北海。距城四十里,留十人,使多芟草,分為百餘積;二十里,又留二十人,各執大旗;五六里,又留三十人,伏險要;蘭成自將十人,夜,距城一里許潛伏;餘八十人分置便處,約聞鼓聲卽抄取人畜亟去,仍一時焚積草。明晨,城中遠望無煙塵,皆出樵牧。日向中,蘭成以十人直抵城門,城上鉦鼓亂發;伏兵四出,抄掠雜畜十餘頭及樵牧者而去。蘭成度抄者已遠,徐步而還。城中雖出兵,恐有伏兵,不敢急追;又見前有旌旗、煙火,遂不敢進而還。旣而城中知蘭成前者衆少,悔不窮追。居月餘,蘭成謀取郡城,更以二十人直抵城門。城中人競出逐之,行未十里,公順將大兵總至。郡兵奔馳還城,公順進兵圍之,蘭成一言招諭,城中人爭出降。蘭成撫存老幼,禮遇郡官,見宋書佐,亦禮之如舊,仍資送出境,內外安堵。   時海陵賊帥臧君相聞公順據北海,帥其衆五萬來爭之;公順衆少,聞之大懼。蘭成為公順畫策曰:「君相今去此尚遠,必不為備,請將軍倍道襲擊其營。」公順從之,自將驍勇五千人,齎熟食,倍道襲之。將至,蘭成與敢死士二十人前行,距君相營五十里,見其抄者負擔向營,蘭成亦與其徒負擔蔬米、燒器,詐為抄者,擇空而行聽察,得其號及主將姓名;至暮,與賊比肩而入,負擔巡營,知其虛實,得其更號。乃於空地燃火營食,至三鼓,忽於主將幕前交刀亂下,殺百餘人,賊衆驚擾;公順兵亦至,急攻之,君相僅以身免,俘斬數千,收其資糧甲仗以還。由是公順黨衆大盛。及李密據洛口,公順以衆附之,密敗,亦來降。   隋末羣盜起,冠軍司兵李襲譽說西京留守陰世師遣兵據永豐倉,發粟以賑貧乏,出庫物賞戰士,移檄郡縣,同心討賊。世師不能用。乃求募兵山南,世師許之。上克長安,自漢中召還,為太府少卿;乙未,附襲譽籍於宗正。襲譽,襲志之弟也。   丙申,朱粲寇淅州,遣太常卿鄭元璹帥步騎一萬擊之。   是月,納言竇抗罷為左武候大將軍。   十一月,乙巳,涼王李軌卽皇帝位,改元安樂。   戊申,王軌以滑州來降。   薛仁果之為太子也,與諸將多有隙;及卽位,衆心猜懼。郝瑗哭舉得疾,遂不起,由是國勢浸弱。秦王世民至高墌,仁果使宗羅〈日侯〉將兵拒之;羅〈日侯〉數挑戰,世民堅壁不出。諸將咸請戰,世民曰:「我軍新敗,士氣沮喪,賊恃勝而驕,有輕我心,宜閉壘以待之。彼驕我奮,可一戰而克也。」乃令軍中曰:「敢言戰者斬!」相持六十餘日,仁果糧盡,其將梁胡郎等帥所部來降。世民知仁果將士離心,命行軍總管梁實營於淺水原以誘之。羅〈日侯〉大喜,盡銳攻之,梁實守險不出;營中無水,人馬不飲者數日。羅〈日侯〉攻之甚急;世民度賊已疲,謂諸將曰:「可以戰矣!」遲明,使右武候大將軍龐玉陳於淺水原。羅〈日侯〉併兵擊之,玉戰,幾不能支,世民引大軍自原北出其不意,羅〈日侯〉引兵還戰。世民帥驍騎數十先陷陳,唐兵表裏奮擊,呼聲動地。羅〈日侯〉士卒大潰,斬首數千級。世民帥二千餘騎追之,竇軌叩馬苦諫曰:「仁果猶據堅城,雖破羅〈日侯〉,未可輕進,請且按兵以觀之。」世民曰:「吾慮之久矣,破竹之勢,不可失也,舅勿復言!」遂進。仁果陳於城下,世民據涇水臨之,仁果驍將渾幹等數人臨陳來降。仁果懼,引兵入城拒守。日向暮,大軍繼至,遂圍之。夜半,守城者爭自投下。仁果計窮,己酉,出降;得其精兵萬餘人,男女五萬口。   諸將皆賀,因問曰:「大王一戰而勝,遽捨步兵,又無攻具,輕騎直造城下,衆皆以為不克,而卒取之,何也?」世民曰:「羅〈日侯〉所將皆隴外之人,將驍卒悍;吾特出其不意而破之,斬獲不多。若緩之,則皆入城,仁果撫而用之,未易克也;急之,則散歸隴外。折墌虛弱,仁果破膽,不暇為謀,此吾所以克也。」衆皆悅服。世民所得降卒,悉使仁果兄弟及宗羅〈日侯〉、翟長孫等將之,與之射獵,無所疑間。賊畏威銜恩,皆願效死。世民聞褚亮名,求訪,獲之,禮遇甚厚,引為王府文學。   上遣使謂世民曰:「薛舉父子多殺我士卒,必盡誅其黨以謝冤魂。」李密諫曰:「薛舉虐殺無辜,此其所以亡也,陛下何怨焉!懷服之民,不可不撫。」乃命戮其謀首,餘皆赦之。   上使李密迎秦王世民於豳州,密自恃智略功名,見上猶有傲色;及見世民,不覺驚服,私謂殷開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禍亂乎!」   詔以員外散騎常侍姜謩為秦州刺史,謩撫以恩信,盜賊悉歸首,士民安之。   徐世勣據李密舊境,未有所屬。魏徵隨密至長安,乃自請安集山東,上以為祕書丞,乘傳至黎陽,遺徐世勣書,勸之早降。世勣遂決計西向,謂長史陽翟郭孝恪曰:「此民衆土地,皆魏公有也;吾若上表獻之,是利主之敗,自為功以邀富貴也,吾實恥之。今宜籍郡縣戶口士馬之數以啟魏公,使自獻之。」乃遣孝恪詣長安,又運糧以餉淮安王神通。上聞世勣使者至,無表,止有啟與密,甚怪之。孝恪具言世勣意,上乃嘆曰:「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純臣也!」賜姓李。以孝恪為宋州刺史,使與世勣經營虎牢以東,所得州縣,委之選補。   癸丑,獨孤懷恩攻堯君素於蒲反。行軍總管趙慈景尚帝女桂陽公主,為君素所擒,梟首城外,以示無降意。   癸亥,秦王世民至長安,斬薛仁果於市,賜常達帛三百段。贈劉感平原郡公,諡忠壯。撲殺仵士政於殿庭。以張貴尤淫暴,腰斬之。上享勞將士,因謂羣臣曰:「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業,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貴。使王世充得志,公等豈有種乎!如薛仁果君臣,豈可不以為前鑑也!」己巳,以劉文靜為戶部尚書,領陝東道行臺左僕射,復殷開山爵位。   李密驕貴日久,又自負歸國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鬱鬱不樂。嘗遇大朝會,密為光祿卿,當進食,深以為恥;退,以告左武衞大將軍王伯當。伯當心亦怏怏,因謂密曰:「天下事在公度內耳。今東海公在黎陽,襄陽公在羅口,河南兵馬,屈指可計,豈得久如此也!」密大喜,乃獻策於上曰:「臣虛蒙榮寵,安坐京師,曾無報效;山東之衆皆臣故時麾下,請往收而撫之。憑藉國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上聞密故將士多不附世充,亦欲遣密往收之。羣臣多諫曰:「李密狡猾好反,今遣之,如投魚於泉,放虎於山,必不反矣!」上曰:「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今使二賊交鬬,吾可以坐收其弊。」辛未,遣密詣山東,收其餘衆之未下者。密請與賈閏甫偕行,上許之,命密及閏甫同升御榻,賜食,傳飲巵酒曰:「吾三人同飲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許人,千金不易。有人確執不欲弟行,朕推赤心於弟,非他人所能間也。」密、閏甫再拜受命。上又以王伯當為密副而遣之。   有大鳥五集于樂壽,羣鳥數萬從之,經日乃去。竇建德以為己瑞,改元五鳳。宗城人有得玄圭獻於建德者,宋正本及景城丞會稽孔德紹皆曰:「此天所以賜大禹也,請改國號曰夏。」建德從之。以正本為納言,德紹為內史侍郎。   初,王須拔掠幽州,中流矢死,其將魏刀兒代領其衆,據深澤,掠冀、定之間,衆至十萬,自稱魏帝。建德偽與連和,刀兒弛備,建德襲擊破之,遂圍深澤;其徒執刀兒降,建德斬之,盡幷其衆。   易、定等州皆降,唯冀州刺史麴稜不下,稜壻崔履行,暹之孫也,自言有奇術,可使攻者自敗,稜信之。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鬬,曰:「賊雖登城,汝曹勿怖,吾將使賊自縛。」於是為壇,夜,設章醮,然後自衣衰絰,杖竹登北樓慟哭;又令婦女升屋四面振裙。建德攻之急,稜將戰,履行固止之。俄而城陷,履行哭猶未已。建德見稜曰:「卿忠臣也!」厚禮之,以為內史令。   十二月,壬申,詔以秦王世民為太尉、使持節、陝東道大行臺,其蒲州、河北諸府兵馬並受節度。   癸酉,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自宇文化及所來降。   隋將堯君素守河東,上遣呂紹宗、韋義節、獨孤懷恩相繼攻之,俱不下。時外圍嚴急,君素為木鵝,置表於頸,具論事勢,浮之於河;河陽守者得之,達於東都。皇泰主見而歎息,拜君素金紫光祿大夫。龐玉、皇甫無逸自東都來降,上悉遣詣城下,為陳利害,君素不從。又賜金券,許以不死。其妻又至城下,謂之曰:「隋室已亡,君何自苦!」君素曰:「天下名義,非婦人所知!」引弓射之,應弦而倒。君素亦自知不濟,然志在守死,每言及國家,未嘗不歔欷。謂將士曰:「吾昔事主上於藩邸,大義不得不死。必若隋祚永終,天命有屬,自當斷頭以付諸君,聽君等持取富貴。今城池甚固,倉儲豐備,大事猶未可知,不可橫生心也!」君素性嚴明,善御衆,下莫敢叛。久之,倉粟盡,人相食;又獲外人,微知江都傾覆。丙子,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殺君素以降,傳首長安。君素遣朝散大夫解人王行本將精兵七百在他所,聞之,赴救不及,因捕殺君素者黨與數百人,悉誅之,復乘城拒守。獨孤懷恩引兵圍之。   丁酉,隋襄平太守鄧暠以柳城、北平二郡來降;以暠為營州總管。   辛巳,太常卿鄭元璹擊朱粲於商州,破之。   初,宇文化及遣使招羅藝,藝曰:「我,隋臣也!」斬其使者,為煬帝發喪,臨三日。竇建德、高開道各遣使招之,藝曰:「建德、開道,皆劇賊耳。吾聞唐公已定關中,人望歸之。此真吾主也,吾將從之,敢沮議者斬!」會張道源慰撫山東,藝遂奉表,與漁陽、上谷等諸郡皆來降。癸未,詔以藝為幽州總管。薛萬均,世雄之子也,與弟萬徹俱以勇略為藝所親待,詔以萬均為上柱國、永安郡公,萬徹為車騎將軍、武安縣公。   竇建德旣克冀州,兵威益盛,帥衆十萬寇幽州。藝將逆戰,萬均曰:「彼衆我寡,出戰必敗。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為陳,彼必渡水擊我。萬均請以精騎百人伏於城旁,俟其半渡擊之,蔑不勝矣。」藝從之。建德果引兵渡水,萬均邀擊,大破之。建德竟不能至其城下,乃分兵掠霍堡及雍奴等縣;藝復邀擊,敗之。凡相拒百餘日,建德不能克,乃還樂壽。   藝得隋通直謁者溫彥博,以為司馬。藝以幽州歸國,彥博贊成之;詔以彥博為幽州總管府長史,未幾,徵為中書侍郎。兄大雅,時為黃門侍郎,與彥博對居近密,時人榮之。   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為歸義王。曷娑那獻大珠,上曰:「珠誠至寶;然朕寶王赤心,珠無所用。」竟還之。   乙酉,車駕幸周氏陂,過故墅。   初,羌豪旁企地以所部附薛舉,及薛仁果敗,企地來降,留長安。企地不樂,帥其衆數千叛,入南山,出漢川,所過殺掠。武候大將軍龐玉擊之,為企地所敗。企地行至始州,掠女子王氏,與俱醉臥野外;王氏拔其佩刀,斬首送梁州,其衆遂潰。詔賜王氏號崇義夫人。   壬辰,王世充帥衆三萬圍穀州,刺史任瓌拒卻之。   上使李密分其麾下之半留華州,將其半出關。長史張寶德預在行中,恐密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上意乃中變,又恐密驚駭,乃降敕書勞來,令密留所部徐行,單騎入朝,更受節度。   密至稠桑,得敕,謂賈閏甫曰:「敕遣我去,無故復召我還,天子曏云,『有人確執不許』,此譖行矣。吾今若還,無復生理,不若破桃林縣,收其兵糧,北走渡河。比信達熊州,吾已遠矣。苟得至黎陽,大事必成。公意如何?」閏甫曰:「主上待明公甚厚;況國家姓名,著在圖讖,天下終當一統。明公旣已委質,復生異圖,任瓌、史萬寶據熊、穀二州,此事朝舉,彼兵夕至,雖克桃林,兵豈暇集,一稱叛逆,誰復容人!為明公計,不若且應朝命,以明元無異心,自然浸潤不行;更欲出就山東,徐思其便可也。」密怒曰:「唐使吾與絳、灌同列,何以堪之!且讖文之應,彼我所共。今不殺我,聽使東行,足明王者不死;縱使唐遂定關中,山東終為我有。天與不取,乃欲束手投人!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若不同心,當斬而後行!」閏甫泣曰:「明公雖云應讖,近察天人,稍已相違。今海內分崩,人思自擅,強者為雄;明公奔亡甫爾,誰相聽受!且自翟讓受戮之後,人皆謂明公棄恩忘本,今日誰肯復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彼必慮公見奪,逆相拒抗,一朝失勢,豈有容足之地哉!自非荷恩殊厚者,詎肯深言不諱乎!願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苟明公有所措身,閏甫亦何辭就戮!」密大怒,揮刃欲擊之;王伯當等固請,乃釋之。閏甫奔熊州。伯當亦止密,以為未可,密不從。伯當乃曰:「義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聽,伯當與公同死耳,然終恐無益也。」   密因執使者,斬之。庚子旦,密紿桃林縣官曰:「奉詔蹔還京師,家人請寄縣舍。」乃簡驍勇數十人,著婦人衣,戴羃{皿離},藏刀裙下,詐為妻妾,自帥之入縣舍。須臾,變服突出,因據縣城。驅掠徒衆,直趣南山,乘險而東,遣人馳告故將伊州刺史襄城張善相,令以兵應接。   右翊衞將軍史萬寶鎮熊州,謂行軍總管盛彥師曰:「李密,驍賊也,又輔以王伯當,今決策而叛,殆不可當也。」彥師笑曰:「請以數千之衆邀之,必梟其首。」萬寶曰:「公以何策能爾?」彥師曰:「兵法尚詐,不可為公言之。」卽帥衆踰熊耳山南,據要道,令弓弩夾路乘高,刀楯伏於溪谷,令之曰:「俟賊半渡,一時俱發。」或問曰:「聞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彥師曰:「密聲言向洛,實欲出人不意,走襄城,就張善相耳。若賊入谷口,我自後追之,山路險隘,無所施力,一夫殿後,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李密旣渡陝,以為餘不足慮,遂擁衆徐行,果踰山南出。彥師擊之,密衆首尾斷絕,不得相救,遂斬密及伯當,俱傳首長安。彥師以功賜爵葛國公,仍領熊州。   李世勣在黎陽,上遣使以密首示之,告以反狀。世勣北面拜伏號慟,表請收葬;詔歸其尸。世勣為之行服,備君臣之禮。大具儀衞,舉軍縞素,葬密于黎陽山南。密素得士心,哭者多歐血。   隋右武衞大將軍李景守北平,高開道圍之,歲餘不能克。遼西太守鄧暠將兵救之,景帥其衆遷于柳城;後將還幽州,於道為盜所殺。開道遂取北平,進陷漁陽郡,有馬數千匹,衆且萬,自稱燕王,改元始興,都漁陽。   懷戎沙門高曇晟因縣令設齋,士民大集,曇晟與僧五千人擁齋衆而反,殺縣令及鎮將,自稱大乘皇帝,立尼靜宣為邪輸皇后,改元法輪。遣使招開道,立為齊王。開道帥衆五千人歸之,居數月,襲殺曇晟,悉幷其衆。   有犯法不至死者,上特命殺之。監察御史李素立諫曰:「三尺法,王者所與天下共也;法一動搖,人無所措手足。陛下甫創鴻業,柰何棄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詔。」上從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擬雍州司戶,上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擬祕書郎,上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素立,義深之曾孫也。   上以舞胡安叱奴為散騎侍郎。禮部尚書李綱諫曰:「古者樂工不與士齒,雖賢如子野、師襄,皆世不易其業。唯齊末封曹妙達為王,安馬駒為開府,有國家者以為殷鑑。今天下新定,建義功臣,行賞未遍,高才碩學,猶滯草萊;而先擢舞胡為五品,使鳴玉曳組,趨翔廊廟,非所以規模後世也。」上不從,曰:「吾業已授之,不可追也。」   陳嶽論曰:受命之主,發號出令,為子孫法;一不中理,則為厲階。今高祖曰「業已授之,不可追」,苟授之而是,則已;授之而非,胡不可追歟!君人之道,不得不以「業已授之」為誡哉!   李軌吏部尚書梁碩,有智略,軌常倚之以為謀主。碩見諸胡浸盛,陰勸軌宜加防察,由是與戶部尚書安脩仁有隙。軌子仲琰嘗詣碩,碩不為禮,乃與脩仁共譖碩於軌,誣以謀反,軌酖碩,殺之。有胡巫謂軌曰:「上帝當遣玉女自天而降。」軌信之,發民築臺以候玉女,勞費甚廣。河右饑,人相食,軌傾家財以賑之;不足,欲發倉粟,召羣臣議之,曹珍等皆曰:「國以民為本,豈可愛倉粟而坐視其死乎!」謝統師等皆故隋官,心終不服,密與羣胡為黨,排軌故人,乃詬珍曰:「百姓餓者自是羸弱,勇壯之士終不至此。國家倉粟以備不虞,豈可散之以飼羸弱!僕射苟悅人情,不為國計,非忠臣也。」軌以為然,由是士民離怨。    卷一八七 唐紀三 --------------------------------   起屠維單閼(己卯)正月,盡十月,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武德二年(己卯、公元六一九年)   春,正月,壬寅,王世充悉取隋朝顯官、名士為太尉府官屬,杜淹、戴胄皆預焉。胄,安陽人也。隋將軍王隆帥屯衞將軍張鎮周、都水少監蘇世長等以山南兵始至東都。王世充專總朝政,事無大小,悉關太尉府;臺省監署,莫不闃然。世充立三牌於府門外,一求文學才識,堪濟時務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摧鋒陷敵者;一求身有冤滯,擁抑不申者。於是上書陳事日有數百,世充悉引見,躬自省覽,殷勤慰諭,人人自喜,以為言聽計從,然終無所施行。下至士卒廝養,世充皆以甘言悅之,而實無恩施。   隋馬軍總管獨孤武都為世充所親任,其從弟司隸大夫機與虞部郎楊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孫師孝、步兵總管劉孝元、李儉、崔孝仁謀召唐兵,使孝仁說武都曰:「王公徒為兒女之態以悅下愚,而鄙隘貪忍,不顧親舊,豈能成大業哉!圖讖之文,應歸李氏,人皆知之。唐起晉陽,奄有關內,兵不留行,英雄景附。且坦懷待物,舉善責功,不念舊惡,據勝勢以爭天下,誰能敵之!吾屬託身非所,坐待夷滅。今任管公兵近在新安,又吾之故人也,若遣間使召之,使夜造城下,吾曹共為內應,開門納之,事無不集矣。」武都從之。事泄,世充皆殺之。恭慎,達之子也。   癸卯,命秦王世民出鎮長春宮。   宇文化及攻魏州總管元寶藏,四旬不克。魏徵往說之,丁未,寶藏舉州來降。   戊午,淮安王神通擊宇文化及於魏縣,化及不能抗,東走聊城。神通拔魏縣,斬獲二千餘人,引兵追化及至聊城,圍之。   甲子,以陳叔達為納言。   丙寅,李密所置伊州刺史張善相來降。   朱粲有衆二十萬,剽掠漢、淮之間,遷徙無常,每破州縣,食其積粟未盡,復他適,將去,悉焚其餘資;又不務稼穡,民餒死者如積。粲無可復掠,軍中乏食,乃敎士卒烹婦人、嬰兒噉之,曰:「肉之美者無過於人,但使他國有人,何憂於餒!」隋著作佐郎陸從典、通事舍人顏愍楚,謫官在南陽,粲初引為賓客,其後無食,闔家皆為所噉。愍楚,之推之子也。又稅諸城堡細弱以供軍食,諸城堡相帥叛之。   淮安土豪楊士林、田瓚起兵攻粲,諸州皆應之。粲與戰于淮源,大敗,帥餘衆數千奔菊潭。士林家世蠻酋,隋末,士林為鷹揚府校尉,殺郡官而據其郡。旣逐朱粲,己巳,帥漢東四郡遣使詣信州總管廬江王瑗請降,詔以為顯州道行臺。士林以瓚為長史。   初,王世充旣殺元、盧,慮人情未服,猶媚事皇泰主,禮甚謙敬。又請為劉太后假子,尊號曰聖感皇太后。旣而漸驕橫,嘗賜食於禁中,還家大吐,疑遇毒,自是不復朝謁。皇泰主知其終不為臣,而力不能制,唯取內庫綵物大造幡花;又出諸服玩,令僧散施貧乏以求福。世充使其黨張績、董濬守章善、顯福二門,宮內雜物,毫釐不得出。是月,世充使人獻印及劍。又言河水清,欲以耀衆,為己符瑞云。   上遣金紫光祿大夫武功靳孝謨安集邊郡,為梁師都所獲。孝謨罵之極口,師都殺之。二月,詔追賜爵武昌縣公,諡曰忠。   初定租、庸、調法,每丁租二石,絹二匹,綿三兩;自茲以外,不得橫有調斂。   丙戌,詔:「諸宗姓居官者在同列之上,未仕者免其傜役;每州置宗師一人以攝總,別為團伍。」   張俟德至涼,李軌召其羣臣廷議曰:「唐天子,吾之從兄,今已正位京邑。一姓不可自爭天下,吾欲去帝號,受其封爵,可乎?」曹珍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稱王稱帝者,奚啻一人!唐帝關中,涼帝河右,固不相妨。且已為天子,柰何復自貶黜!必欲以小事大,請依蕭詧事魏故事。」軌從之。戊戌,軌遣其尚書左丞鄧曉入見,奉書稱「皇從弟大涼皇帝臣軌」而不受官爵。帝怒,拘曉不遣,始議興師討之。   初,隋煬帝自征吐谷渾,吐谷渾可汗伏允以數千騎奔党項,煬帝立其質子順為主,使統餘衆,不果入而還。會中國喪亂,伏允復還收其故地。上受禪,順自江都還長安,上遣使與伏允連和,使擊李軌,許以順還之。伏允喜,起兵擊軌,數遣使入貢請順,上遣之。   閏月,朱粲遣使請降,詔以粲為楚王,聽自置官屬,以便宜從事。   宇文化及以珍貨誘海曲諸賊,賊帥王薄帥衆從之,與共守聊城。   竇建德謂其羣下曰:「吾為隋民,隋為吾君;今宇文化及弒逆,乃吾讎也,吾不可以不討!」乃引兵趣聊城。   淮安王神通攻聊城,化及糧盡,請降,神通不許。安撫副使崔世幹勸神通許之,神通曰:「軍士暴露日久,賊食盡計窮,克在旦暮,吾當攻取以示國威,且散其玉帛以勞戰士;若受其降,將何以為軍賞乎!」世幹曰:「今建德方至,若化及未平,內外受敵,吾軍必敗。夫不攻而下之,為功甚易,柰何貪其玉帛而不受乎!」神通怒,囚世幹於軍中。旣而宇文士及自濟北餽之,化及軍稍振,遂復拒戰。神通督兵攻之,貝州刺史趙君德攀堞先登,神通心害其功,收兵不戰,君德大詬而下,遂不克。建德軍且至,神通引兵退。   建德與化及連戰,大破之,化及復保聊城。建德縱兵四面急攻,王薄開門納之。建德入城,生擒化及,先謁隋蕭皇后,語皆稱臣,素服哭煬帝盡哀;收傳國璽及鹵簿儀仗,撫存隋之百官,然後執逆黨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集隋官而斬之,梟首軍門之外。以檻車載化及并二子承基、承趾至襄國,斬之。化及且死,更無餘言,但云:「不負夏王!」   建德每戰勝克城,所得資財,悉以分將士,身無所取。又不噉肉,常食蔬,茹粟飯;妻曹氏,不衣紈綺,所役婢妾,纔十許人。及破化及,得隋宮人千數,卽時散遣之。以隋黃門侍郎裴矩為左僕射,掌選事,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右司郎中柳調為左丞,虞世南為黃門侍郎,歐陽詢為太常卿。詢,紇之子也。自餘隨才授職,委以政事。其不願留,欲詣關中及東都者亦聽之,仍給資糧,以兵援之出境。隋驍果尚近萬人,亦各縱遣,任其所之。又與王世充結好,遣使奉表於隋皇泰主,皇泰主封為夏王。建德起於羣盜,雖建國,未有文物法度,裴矩為之定朝儀,制律令,建德甚悅,每從之諮訪典禮。   甲辰,上考第羣臣,以李綱、孫伏伽為第一。因置酒高會,謂裴寂等曰:「隋氏以主驕臣諂亡天下,朕卽位以來,每虛心求諫,然唯李綱差盡忠款,孫伏伽可謂誠直。餘人猶踵敝風,俛眉而已,豈朕所望哉!朕視卿如愛子,卿當視朕如慈父。有懷必盡,勿自隱也。」因命捨君臣之敬,極歡而罷。   遣前御史大夫段確使於朱粲。   初,上為隋殿內少監,宇文士及為尚輦奉御,上與之善。士及從化及至黎陽,上手詔召之,士及潛遣家僮間道詣長安,又因使者獻金環。化及至魏縣,兵勢日蹙,士及勸之歸唐,化及不從,內史令封德彝說士及於濟北徵督軍糧以觀其變。化及稱帝,立士及為蜀王。化及死,士及與德彝自濟北來降。時士及妹為昭儀,由是授上儀同。上以封德彝隋室舊臣,而諂巧不忠,深誚責之,罷遣就舍。德彝以祕策干上,上悅,尋拜內史舍人,俄遷侍郎。   甲寅,隋夷陵郡丞安陸許紹帥黔安、武陵、澧陽等諸郡來降。紹幼與帝同學;詔以紹為峽州刺史,賜爵安陸公。   丙辰,以徐世勣為黎州總管。   丁巳,驃騎將軍張孝珉以勁卒百人襲王世充汜水城,入其郛,沈米船百五十艘。   己未,世充寇穀州。世充以秦叔寶為龍驤大將軍,程知節為將軍,待之皆厚。然二人疾世充多詐,知節謂叔寶曰:「王公器度淺狹而多妄語,好為呪誓,此乃老巫嫗耳,豈撥亂之主乎!」世充與唐兵戰於九曲,叔寶、知節皆將兵在陳,與其徒數十騎,西馳百許步,下馬拜世充曰:「僕荷公殊禮,深思報效;公性猜忌,喜信讒言,非僕託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請從此辭。」遂躍馬來降,世充不敢逼。上使事秦王世民,世民素聞其名,厚禮之,以叔寶為馬軍總管,知節為左三統軍。時世充驍將又有驃騎武安李君羨、征南將軍臨邑田留安,亦惡世充之為人,帥衆來降。世民引君羨置左右,以留安為右四統軍。   王世充囚李育德之兄厚德於獲嘉,厚德與其守將趙君穎逐殷州刺史段大師,以城來降。以厚德為殷州刺史。   竇建德陷邢州,執總管陳君賓。   上遣殿內監竇誕、右衞將軍宇文歆助幷州總管齊王元吉守晉陽。誕,抗之子也,尚帝女襄陽公主。元吉性驕侈,奴客婢妾數百人,好使之被甲,戲為攻戰,前後死傷甚衆,元吉亦嘗被傷。其乳母陳善意苦諫,元吉醉,怒,命壯士毆殺之。性好田獵,載罔罟三十餘車,嘗言:「我寧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獵。」常與誕遊獵,蹂踐人禾稼。又縱左右奪民物,當衢射人,觀其避箭。夜,開府門,宣淫他室。百姓憤怨,歆屢諫不納,乃表言其狀。壬戌,元吉坐免官。   癸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河內堡聚三十一所。乙丑,世充遣其兄子君廓侵陟州,李育德擊走之,斬首千餘級。李厚德歸省親疾,使李育德守獲嘉,世充併兵攻之,丁卯,城陷,育德及弟三人皆戰死。   己巳,李公逸以雍丘來降,拜〈木巳〉州總管,以其族弟善行為〈木巳〉州刺史。   隋吏部侍郎楊恭仁,從宇文化及至河北;化及敗,魏州總管元寶藏獲之,己巳,送長安。上與之有舊,拜黃門侍郎,尋以為涼州總管。恭仁素習邊事,曉羌、胡情偽,民夷悅服,自葱嶺已東,並入朝貢。   突厥始畢可汗將其衆渡河至夏州,梁師都發兵會之,以五百騎授劉武周,欲自句注入寇太原。會始畢卒,子什鉢苾幼,未可立,立其弟俟利弗設為處羅可汗。處羅以什鉢苾為尼步設,使居東偏,直幽州之北。先是,上遣右武候將軍高靜奉幣使於突厥,至豐州,聞始畢卒,敕納於所在之庫。突厥聞之,怒,欲入寇;豐州總管張長遜遣高靜以幣出塞為朝廷致賻,突厥乃還。   三月,庚午,梁師都寇靈州,長史楊則擊走之。   壬申,王世充寇穀州,刺史史萬寶戰不利。   庚辰,隋北海通守鄭虔符、文登令方惠整及東海、齊郡、東平、任城、平陸、壽張、須昌賊帥王薄等並以其地來降。   王世充之寇新安也,外示攻取,實召文武之附己者議受禪。李世英深以為不可,曰:「四方所以奔馳歸附東都者,以公能中興隋室故也。今九州之地,未清其一,遽正位號,恐遠人皆思叛去矣!」世充曰:「公言是也!」長史韋節、楊續等曰:「隋氏數窮,在理昭然。夫非常之事,固不可與常人議之。」太史令樂德融曰:「昔歲長星出,乃除舊布新之徵;今歲星在角、亢,亢,鄭之分野。若不亟順天道,恐王氣衰息。」世充從之。外兵曹參軍戴胄言於世充曰:「君臣猶父子也,休戚同之,明公莫若竭忠徇國,則家國俱安矣。」世充詭辭稱善而遣之。世充議受九錫,胄復固諫,世充怒,出為鄭州長史,使與兄子行本鎮虎牢。乃使段達等言於皇泰主,請加世充九錫。皇泰主曰:「鄭公近平李密,已拜太尉,自是以來,未有殊績,俟天下稍平,議之未晚。」段達曰:「太尉欲之。」皇泰主熟視達曰:「任公!」辛巳,達等以皇泰主之詔命世充為相國,假黃鉞,總百揆,進爵鄭王,加九錫,鄭國置丞相以下官。   初,宇文化及以隋大理卿鄭善果為民部尚書,從至聊城,為化及督戰,中流矢。竇建德克聊城,王琮獲善果,責之曰:「公名臣之家,隋室大臣,柰何為弒君之賊効命,苦戰傷痍至此乎!」善果大慙,欲自殺,宋正本馳往救止之;建德復不為禮,乃奔相州,淮安王神通送之長安。庚午,善果至,上優禮之,拜左庶子、檢校內史侍郎。   齊王元吉諷幷州父老詣闕留己;甲申,復以元吉為幷州總管。   戊子,淮南五州皆遣使來降。   辛卯,劉武周寇幷州。   壬辰,營州總管鄧暠擊高開道,敗之。   甲午,王世充遣其將高毗寇義州。   東都道士桓法嗣獻孔子閉房記於王世充,言「相國當代隋為天子」。世充大悅,以法嗣為諫議大夫。世充又羅取雜鳥,書帛繫頸,自言符命而縱之。有得鳥來獻者,亦拜官爵。於是段達以皇泰主命,加世充殊禮,世充奉表三讓,百官勸進,設位於都堂。納言蘇威年老,不任朝謁,世充以威隋氏重臣,欲以眩耀士民,每勸進,必冠威名。及受殊禮之日,扶威置百官之上,然後南面正坐受之。   夏,四月,劉武周引突厥之衆,軍於黃蛇嶺,兵鋒甚盛。齊王元吉使車騎將軍張達以步卒嘗寇;達辭以兵少不可往,元吉強遣之,至則俱沒。達忿恨,庚子,引武周襲榆次,陷之。   散騎常侍段確,性嗜酒,奉詔慰勞朱粲於菊潭。辛丑,乘醉侮粲曰:「聞卿好噉人,人作何味?」粲曰:「噉醉人正如糟藏彘肉。」確怒,罵曰:「狂賊入朝,為一頭奴耳,復得噉人乎!」粲於座收確及從者數十人,悉烹之,以噉左右。遂屠菊潭,奔王世充,世充以為龍驤大將軍。   王世充令長史韋節、楊續等及太常博士衡水孔穎達,造禪代儀,遣段達、雲定興等十餘人入奏皇泰主曰:「天命不常,鄭王功德甚盛,願陛下遵唐、虞之迹。」皇泰主斂膝據案,怒曰:「天下,高祖之天下,若隋祚未亡,此言不應輒發;必天命已改,何煩禪讓!公等或祖禰舊臣,或台鼎高位,旣有斯言,朕復何望!」顏色凜冽,在廷者皆流汗。退朝,泣對太后。世充更使人謂之曰:「今海內未寧,須立長君,俟四方安集,當復子明辟,必如前誓。」癸卯,世充稱皇泰主命,禪位于鄭。遣其兄世惲幽皇泰主於含涼殿,雖有三表陳讓及敕書敦勸,皇泰主皆不知也。遣諸將引兵入清宮城,又遣術人以桃湯葦火祓除禁省。   隋將帥、郡縣及賊帥前後繼有降者,詔以王薄為齊州總管,伏德為濟州總管,鄭虔符為青州總管,綦公順為淮州總管,王孝師為滄州總管。   甲辰,遣大理卿新樂郎楚之安撫山東,祕書監夏侯端安撫淮左。   乙巳,王世充備法駕入宮,卽皇帝位。丙午,大赦,改元開明。   丁未,隋禦衞將軍陳稜以江都來降;以稜為揚州總管。   戊申,王世充立子玄應為太子,玄恕為漢王,餘兄弟宗族十九人皆為王。奉皇泰主為潞國公。以蘇威為太師,段達為司徒,雲定興為太尉,張僅為司空,楊續為納言,韋節為內史,王隆為左僕射,韋霽為右僕射,齊王世惲為尚書令,楊汪為吏部尚書,杜淹為少吏部,鄭頲為御史大夫。世惲,世充之兄也。又以國子助敎吳人陸德明為漢王師,令玄恕就其家行束脩禮。德明恥之,服巴豆散,臥稱病,玄恕入跪牀下,對之遺利,竟不與語。德明名朗,以字行。   世充於闕下及玄武門等數處皆設榻,坐無常所,親受章表。或輕騎遊歷衢市,亦不清道,民但避路而已。世充按轡徐行,語之曰:「昔時天子深居九重,在下事情無由聞徹。今世充非貪天位,但欲救恤時危,正如一州刺史,親覽庶務,當與士庶共評朝政,尚恐門有禁限,今於門外設坐聽朝,宜各盡情。」又令西朝堂納冤抑,東朝堂納直諫。於是獻策上書者日有數百,條流旣煩,省覽難遍,數日後,不復更出。   竇建德聞王世充自立,乃絕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下書稱詔,追諡隋煬帝為閔帝。齊王暕之死也,有遣腹子政道,建德立以為鄖公,然猶依倚突厥以壯其兵勢。隋義成公主遣使迎蕭皇后及南陽公主,建德遣千餘騎送之,又傳宇文化及首以獻義成公主。   丙辰,劉武周圍幷州,齊王元吉拒卻之。戊午,詔太常卿李仲文將兵救幷州。   王世充將軍丘懷義居門下內省,召越王君度、漢王玄恕、將軍郭士衡雜妓妾飲博,侍御史張蘊古彈之。世充大怒,令散手執君度、玄恕,批其耳數十;又命引入東上閤,仗之各數十。懷義、士衡不問。賞蘊古帛百段,遷太子舍人。君度,世充之兄子也。   世充每聽朝,殷勤誨諭,言詞重複,千端萬緒,侍衞之人不勝倦弊,百司奏事,疲於聽受。御史大夫蘇良諫曰:「陛下語太多而無領要,計云爾卽可,何煩許辭也!」世充默然良久,亦不罪良,然性如是,終不能改也。   王世充數攻伊州,總管張善相拒之;糧盡,援兵不至,癸亥,城陷,善相罵世充極口而死。帝聞,歎曰:「吾負善相,善相不負吾也!」賜其子爵襄城郡公。   五月,王世充陷義州,復寇西濟州。遣右驍衞大將軍劉弘基將兵救之。   李軌將安脩仁兄興貴,仕長安,表請說軌,諭以禍福。上曰:「軌阻兵恃險,連結吐谷渾、突厥,吾興兵擊之,尚恐不克,豈口舌所能下乎!」興貴曰:「臣家在涼州,奕世豪望,為民夷所附;弟脩仁為軌所信任,子弟在機近者以十數。臣往說之,軌聽臣固善,若其不聽,圖之肘腋,易矣!」上乃遣之。   興貴至武威,軌以為左右衞大將軍。興貴乘間說軌曰:「涼地不過千里,土薄民貧。今唐起太原,取函秦,宰制中原,戰必勝,攻必取,此殆天啟,非人力也。不若舉河西歸之,則竇融之功復見於今日矣!」軌曰:「吾據山河之固,彼雖強大,若我何?汝自唐來,為唐遊說耳。」興貴謝曰:「臣聞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臣闔門受陛下榮祿,安肯附唐!但欲效其愚慮,可否在陛下耳。」於是退與脩仁陰結諸胡起兵擊軌,軌出戰而敗,嬰城自守。興貴徇曰:「大唐遣我來誅李軌,敢助之者夷三族!」城中人爭出就興貴。軌計窮,與妻子登玉女臺,置酒為別。庚辰,興貴執之以聞,河西悉平。   鄧曉在長安,舞蹈稱慶,上曰:「汝為人使臣,聞國亡,不慼而喜,以求媚於朕。不忠於李軌,肯為朕用乎!」遂廢之終身。   軌至長安,并其子弟皆伏誅。以安興貴為右武候大將軍、上柱國、涼國公,賜帛萬段,安脩仁為左武候大將軍、申國公。   隋末,離石胡劉龍兒擁兵數萬,自號劉王,以其子季真為太子;虎賁郎將梁德擊斬龍兒。至是,季真與弟六兒復舉兵為亂,引劉武周之衆攻陷石州,殺刺史王儉。季真自稱突利可汗,以六兒為拓定王。六兒遣使請降,詔以為嵐州總管。   壬午,以秦王世民為左武候大將軍、使持節、涼 甘等九州諸軍事、涼州總管,其太尉、尚書令、雍州牧、陝東道行臺並如故。遣黃門侍郎楊恭仁安撫河西。   丙戌,劉武周陷平遙。   癸巳,梁州總管、山東道安撫副使陳政為麾下所殺,攜其首奔王世充。政,茂之子也。   王世充以禮部尚書裴仁基、左輔大將軍裴行儼有威名,忌之。仁基父子知之,亦不自安,乃與尚書左丞宇文儒童、儒童弟尚食直長溫、散騎常侍崔德本謀殺世充及其黨,復尊立皇泰主;事泄,皆夷三族。齊王世惲言於世充曰:「儒童等謀反,正為皇泰主尚在故也,不如早除之。」世充從之,遣兄子唐王仁則及家奴梁百年酖皇泰主。皇泰主曰:「更為請太尉,以往者之言,未應至此。」百年欲為啟陳,世惲不許;又請與皇太后辭訣,亦不許。乃布席焚香禮佛:「願自今已往,不復生帝王家!」飲藥,不能絕,以帛縊殺之。諡曰恭皇帝。世充以其兄楚王世偉為太保,齊王世惲為太傅,領尚書令。   六月,庚子,竇建德陷滄州。   初,易州賊帥宋金剛,有衆萬餘,與魏刀兒連結。刀兒為竇建德所滅,金剛救之,戰敗,帥衆四千西奔劉武周,武周聞其善用兵,得之,甚喜,號曰宋王,委以軍事,中分家貲以遺之。金剛亦深自結,出其故妻,納武周之妹,因說武周圖晉陽,南向爭天下。武周以金剛為西南道大行臺,使將兵三萬寇幷州。丁未,武周進逼介州,沙門道澄以佛幡縋之入城,遂陷介州;詔左武衞大將軍姜寶誼、行軍總管李仲文擊之。武周將黃子英往來雀鼠谷,數以輕兵挑戰,兵纔接,子英陽不勝而走,如是再三,寶誼、仲文悉衆逐之,伏兵發,唐兵大敗,寶誼、仲文皆為所虜。旣而俱逃歸,上復使二人將兵擊武周。   己酉,突厥遣使來告始畢可汗之喪,上舉哀于長樂門,廢朝三日,詔百官就館弔其使者。又遣內史舍人鄭德挺弔處羅可汗,賻帛三萬段。   上以劉武周入寇為憂,右僕射裴寂請自行。癸亥,以寂為晉州道行軍總管,討武周,聽以便宜從事。   秋,七月,初置十二軍,分關內諸府以隸焉,皆取天星為名,以車騎府統之。每軍將、副各一人,取威名素重者為之,督以耕戰之務。由是士馬精強,所向無敵。   海岱賊帥徐圓朗以數州之地請降,拜兗州總管,封魯國公。   王世充遣其將羅士信寇穀州,士信帥其衆千餘人來降。先是,士信從李密擊世充,兵敗,為世充所得,世充厚禮之,與同寢食。旣而得邴元真等,待之如士信,士信恥之。士信有駿馬,世充兄子趙王道詢欲之,不與,世充奪之以賜道詢;士信怒,故來降。上聞其來,甚喜,遣使迎勞,廩食其所部,以士信為陝州道行軍總管。世充左龍驤將軍臨涇席辯與同列楊虔安、李君義皆帥所部來降。   丙子,王世充遣其將郭士衡寇穀州,刺史任瓌大破之,俘斬且盡。   甲申,行軍總管劉弘基遣其將种如願襲王世充河陽城,毀其河橋而還。   乙酉,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高昌王麴伯雅各遣使入貢。   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入朝于隋,隋人留之,國人立其叔父,號射匱可汗。射匱者,達頭可汗之孫也,旣立,拓地東至金山,西至海,遂與北突厥為敵,建庭於龜茲北三彌山。射匱卒,弟統葉護立。統葉護勇而有謀,北并鐵勒,控弦數十萬,據烏孫故地,又移庭於石國北千泉;西域諸國皆臣之,葉護各遣吐屯監之,督其征賦。   辛卯,宋金剛寇浩州,浹旬而退。   八月,丁酉,酅公薨,諡曰隋恭帝;無後,以族子行基嗣。   竇建德將兵十餘萬趣洺州,淮安王神通帥諸軍退保相州。己亥,建德兵至洺州城下。   丙午,將軍秦武通軍至洛陽,敗王世充將葛彥璋。   丁未,竇建德陷洺州,總管袁子幹降之。乙卯,引兵趣相州,淮安王神通聞之,帥諸軍就李世勣於黎陽。   梁師都與突厥合數千騎寇延州,行軍總管段德操兵少不敵,閉壁不戰,伺師都稍怠,九月,丙寅,遣副總管梁禮將兵擊之。師都與禮戰方酣,德操以輕騎多張旗幟,掩擊其後,師都軍潰;逐北二百里,破其魏州,虜男女二千餘口。德操,孝先之子也。   蕭銑遣其將楊道生寇峽州,剌史許紹擊破之。銑又遣其將陳普環帥舟師上峽,規取巴、蜀。紹遣其子智仁及錄事參軍李弘節等追至西陵,大破之,擒普環。銑遣兵戍安蜀城及荊門城。   先是,上遣開府李靖詣夔州經略蕭銑。靖至峽州,阻銑兵,久不得進。上怒其遲留,陰敕許紹斬之;紹惜其才,為之奏請,獲免。   己巳,竇建德陷相州,殺刺史呂珉。   民部尚書魯公劉文靜,自以才略功勳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議,寂有所是,文靜必非之,數侵侮寂,由是有隙。文靜與弟通直散騎常侍文起飲,酒酣怨望,拔刀擊柱曰:「會當斬裴寂首!」家數有妖,文起召巫於星下被髮銜刀為厭勝。文靜有妾無寵,使其兄上變告之。上以文靜屬吏,遣裴寂、蕭瑀問狀。文靜曰:「建義之初,忝為司馬,計與長史位望略同。今寂為僕射,據甲第;臣官賞不異衆人,東西征討,老母留京師,風雨無所庇,實有觖望之心,因醉怨言,不能自保。」上謂羣臣曰:「觀文靜此言,反明白矣。」李綱、蕭瑀皆明其不反,秦王世民為之固請曰:「昔在晉陽,文靜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克京城,任遇懸隔,令文靜觖望則有之,非敢謀反。」裴寂言於上曰:「文靜才略實冠時人,性復粗險,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貽後患。」上素親寂,低回久之,卒用寂言。辛未,文靜及文起坐死,籍沒其家。   沈法興旣克毗陵,謂江、淮之南指撝可定,自稱梁王,都毗陵,改元延康,置百官。性殘忍,專尚威刑,將士小有過,卽斬之,由是其下離怨。   時杜伏威據歷陽,陳稜據江都,李子通據海陵,俱有窺江表之心。法興軍數敗;會子通圍稜於江都,稜送質求救於法興及伏威,法興使其子綸將兵數萬與伏威共救之。伏威軍清流,綸軍揚子,相去數十里。子通納言毛文深獻策,募江南人詐為綸兵,夜襲伏威營,伏威怒,復遣兵襲綸。由是二人相疑,莫敢先進。子通得盡銳攻江都,克之,稜奔伏威。子通入江都,因縱擊綸,大破之,伏威亦引去。子通卽皇帝位,國號吳,改元明政。丹陽賊帥樂伯通帥衆萬餘降之,子通以為左僕射。   杜伏威請降;丁丑,以伏威為淮南安撫大使、和州總管。   裴寂至介休,宋金剛據城拒之。寂軍于度索原,營中飲澗水,金剛絕之,士卒渴乏。寂欲移營就水,金剛縱兵擊之,寂軍遂潰,失亡略盡,寂一日一夜馳至晉州。先是,劉武周屢遣兵攻西河,浩州剌史劉贍拒之;李仲文引兵就之,與共守西河。及裴寂敗,自晉州以北城鎮俱沒,唯西河獨存。姜寶誼復為金剛所虜,謀逃歸,金剛殺之。裴寂上表謝罪,上慰諭之,復使鎮撫河東。   劉武周進逼幷州,齊王元吉紿其司馬劉德威曰:「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強兵出戰。」辛巳,元吉夜出兵,攜其妻妾棄州奔還長安。元吉始去,武周兵已至城下,晉陽土豪薛深以城納武周。上聞之,大怒,謂禮部尚書李綱曰:「元吉幼弱,未習時事,故遣竇誕、宇文歆輔之。晉陽強兵數萬,食支十年,興王之基,一旦棄之。聞宇文歆首畫此策,我當斬之!」綱曰:「王年少驕逸,竇誕曾無規諫,又掩覆之,使士民憤怨,今日之敗,誕之罪也。歆諫,王不悛,尋皆聞奏,乃忠臣也,豈可殺哉!」明日,上召綱入,升御座曰:「我得公,遂無濫刑。元吉自為不善,非二人所能禁也。」并誕赦之。衞尉少卿劉政會在太原,為武周所虜,政會密表論武周形勢。   武周據太原,遣宋金剛攻晉州,拔之,虜右驍衞大將軍劉弘基,弘基逃歸。金剛進逼絳州,陷龍門。   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與北突厥有怨;曷娑那在長安,北突厥遣使請殺之,上不許。羣臣皆曰:「保一人而失一國,後必為患!」秦王世民曰:「人窮來歸,我殺之不義。」上遲迴久之,不得已,丙戌,引曷娑那於內殿宴飲,旣而送中書省,縱北突厥使者使殺之。   禮部尚書李綱領太子詹事,太子建成始甚禮之。久之,太子漸昵近小人,疾秦王世民功高,頗相猜忌;綱屢諫不聽,乃乞骸骨。上罵之曰:「卿為何潘仁長史,乃恥為朕尚書邪!且方使卿輔導建成,而固求去,何也?」綱頓首曰:「潘仁,賊也,每欲妄殺人,臣諫之卽止;為其長史,可以無愧。陛下創業明主,臣不才,所言如水投石,言於太子亦然,臣何敢久汚天臺,辱東朝乎!」上曰:「知公直士,勉留輔吾兒。」戊子,以綱為太子少保,尚書、詹事如故。綱復上書諫太子飲酒無節,及信讒慝,疏骨肉;太子不懌,而所為如故。綱鬱鬱不得志,是歲,固稱老病辭職,詔解尚書,仍為少保。   淮安王神通使慰撫使張道源鎮趙州。庚寅,竇建德陷趙州,執總管張志昂及道源。建德以二人及邢州刺史陳君賓不早下,欲殺之,國子祭酒凌敬諫曰:「人臣各為其主用,彼堅守不下,乃忠臣也。今大王殺之,何以勵羣下乎!」建德怒曰:「吾至城下,彼猶不降,力屈就擒,何可捨也!」敬曰:「今大王使大將高士興拒羅藝於易水,藝纔至,士興卽降,大王之意以為何如?」建德乃悟,卽命釋之。   乙未,梁師都復寇延州,段德操擊破之,斬首二千餘級,師都以百餘騎遁去。德操以功拜柱國,賜爵平原郡公。鄜州刺史鄜城壯公梁禮戰沒。   冬,十月,己亥,就加涼州總管楊恭仁納言;賜幽州總管燕公羅藝姓李氏,封燕郡王。   辛丑,李藝破竇建德於衡水。   癸卯,以左武候大將軍龐玉為梁州總管。時集州獠反,玉討之,獠據險自守,軍不得進,糧且盡。熟獠與反者皆鄰里親黨,爭言賊不可擊,請玉還。玉揚言:「秋榖將熟,百姓毋得收刈,一切供軍,非平賊吾不返。」聞者大懼曰:「大軍不去,吾曹皆將餒死。」其中壯士乃入賊營,與所親潛謀,斬其渠帥而降,餘黨皆散,玉追討,悉平之。   劉武周將宋金剛進攻澮州,陷之,軍勢甚銳。裴寂性怯,無將帥之略,唯發使駱驛,趣虞、泰二州收民入城堡,焚其積聚。民驚擾愁怨,皆思為盜。夏縣民呂崇茂聚衆自稱魏王,以應武周,寂討之,為所敗。詔永安王孝基、獨孤懷恩、陝州總管于筠、內史侍郎唐儉等將兵討之。   時王行本猶據蒲反,未下,亦與武周相應,關中震駭。上出手敕曰:「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大河以東,謹守關西而已。」秦王世民上表曰:「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富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願假臣精兵三萬,必冀平殄武周,克復汾、晉。」上於是悉發關中兵以益世民所統,使擊武周。乙卯,幸華陰,至長春宮以送之。   竇建德引兵趣衞州。建德每行軍,常為三道,輜重、細弱居中央,步騎夾左右,相去三里許。建德以千騎前行,過黎陽三十里,李世勣遣騎將丘孝剛將二百騎偵之。孝剛驍勇,善馬槊,與建德遇,遂擊之,建德敗走;右方兵救之,擊斬孝剛。建德怒,還攻黎陽,克之,虜淮安王神通、李世勣父蓋、魏徵及帝妹同安公主。唯李世勣以數百騎走渡河,數日,以其父故,還詣建德降。衞州聞黎陽陷,亦降。建德以李世勣為左驍衞將軍,使守黎陽,常以其父蓋自隨為質。以魏徵為起居舍人。滑州刺史王軌奴殺軌,攜其首詣建德降。建德曰:「奴殺主大逆,吾何為受之!」立命斬奴,返其首於滑州。吏民感悅,卽日請降。於是其旁州縣及徐圓朗等皆望風歸附。己未,建德還洺州,築萬春宮,徙都之。置淮安王神通於下博,待以客禮。   行軍總管羅士信帥勇士夜入洛陽外郭,縱火焚清化里而還。壬戌,士信拔青城堡。   王世充自將兵徇地至滑臺,臨黎陽;尉氏城主時德叡、汴州刺史王要漢、亳州刺史丁叔則遣使降之。以德叡為尉州刺史。要漢,伯當之兄也。   夏侯端至黎陽,李世勣發兵送之,自澶淵濟河,傳檄州縣,東至于海,南至于淮,二十餘州,皆遣使來降。行至譙州,會汴、亳降於王世充,還路遂絕。端素得衆心,所從二千人,雖糧盡不忍委去,端坐澤中,殺馬以饗士,因歔欷謂曰:「卿等鄉里皆已從賊,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見委。我奉王命,不可從卿;卿有妻子,無宜效我。可斬吾首歸賊,必獲富貴。」衆皆流涕曰:「公於唐室非有親屬,直以忠義,志不圖存。某等雖賤,心亦人也,寧肯害公以求利乎!」端曰:「卿不忍見殺,吾當自刎。」衆抱持之,乃復同進,潛行五日,餒死及為賊所擊奔潰相失者太半,唯餘五十二人同走,采〈瑩,玉改豆〉豆生食之。端持節未嘗離身,屢遣從者散,自求生,衆又不可。時河南之地皆入世充,唯〈木巳〉州刺史李公逸為唐堅守,遣兵迎端,館給之。世充遣使召端,解衣遺之,仍送除書,以端為淮南郡公、尚書少吏部。端對使者焚書毀衣,曰:「夏侯端天子大使,豈受王世充官乎!汝欲吾往,唯可取吾首耳。」因解節旄懷之,置刃於竿,自山中西走,無復蹊徑,冒踐荊棘,晝夜兼行,得達宜陽,從者墜崖溺水,為虎狼所食,又喪其半;其存者鬢髮禿落,無復人狀。端詣闕見上,但謝無功,初不自言艱苦,上復以為祕書監。   郎楚之至山東,亦為竇建德所獲,楚之不屈,竟得還。   王世充遣其從弟世辯以徐、亳之兵攻雍丘,李公逸遣使求救,上以隔賊境,不能救。公逸乃留其屬李善行守雍丘,身帥輕騎入朝,至襄城,為世充伊州刺史張殷所獲,世充謂曰:「卿越鄭臣唐,其說安在?」公逸曰:「我於天下,唯知有唐,不知有鄭。」世充怒,斬之。善行亦沒。上以公逸子為襄邑公。   甲子,上祠華山。    卷一八八 唐紀四 --------------------------------   起屠維單閼(己卯)十一月,盡重光大荒落(辛巳)二月,凡一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武德二年(己卯,公元六一九年)   十一月,己卯,劉武周寇浩州。   秦王世民引兵自龍門乘冰堅渡河,屯柏壁,與宋金剛相持。時河東州縣,俘掠之餘,未有倉廩,人情恇擾,聚入城堡,徵斂無所得,軍中乏食。世民發敎諭民,民聞世民為帥而來,莫不歸附,自近及遠,至者日多,然後漸收其糧食,軍食以充。乃休兵秣馬,唯令偏裨乘間抄掠,大軍堅壁不戰,由是賊勢日衰。   世民嘗自帥輕騎覘敵,騎皆四散,世民獨與一甲士登丘而寢。俄而賊兵四合,初不之覺,會有蛇逐鼠,觸甲士之面,甲士驚寤,遂白世民俱上馬,馳百餘步,為賊所及,世民以大羽箭射殪其驍將,賊騎乃退。   李世勣欲歸唐,恐禍及其父,謀於郭孝恪。孝恪曰:「吾新事竇氏,動則見疑,宜先立效以取信,然後可圖也。」世勣從之。襲王世充獲嘉,破之,多所俘獲,以獻建德,建德由是親之。   初,漳南人劉黑闥,少驍勇狡獪,與竇建德善,後為羣盜,轉事郝孝德、李密、王世充。世充以為騎將,每見世充所為,竊笑之。世充使黑闥守新鄉,李世勣擊虜之,獻於建德。建德署為將軍,賜爵漢東公,常使將奇兵東西掩襲,或潛入敵境覘視虛實,黑闥往往乘間奮擊,克獲而還。   十二月,庚申,上獵于華山。   于筠說永安王孝基急攻呂崇茂,獨孤懷恩請先成攻具,然後進,孝基從之。崇茂求救於宋金剛,金剛遣其將善陽尉遲敬德、尋相將兵奄至夏縣。孝基表裏受敵,軍遂大敗,孝基、懷恩、筠、唐儉及行軍總管劉世讓皆為所虜。敬德名恭,以字行。   上徵裴寂入朝,責其敗軍,下吏,旣而釋之,寵待彌厚。   尉遲敬德、尋相將還澮州,秦王世民遣兵部尚書殷開山、總管秦叔寶等邀之於美良川,大破之,斬首二千餘級。頃之,敬德、尋相潛引精騎援王行本於蒲反,世民自將步騎三千,從間道夜趨安邑,邀擊,大破之,敬德、相僅以身免,悉俘其衆,復歸柏壁。   諸將咸請與宋金剛戰,世民曰:「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咸聚於是。武周據太原,倚金剛為扞蔽。軍無蓄積,以虜掠為資,利在速戰。我閉營養銳以挫其鋒,分兵汾、隰,衝其心腹。彼糧盡計窮,自當遁走。當待此機,未宜速戰。」   永安壯王孝基謀逃歸,劉武周殺之。   李世勣復遣人說竇建德曰:「曹、戴二州,戶口完實,孟海公竊有其地,與鄭人外合內離;若以大軍臨之,指期可取。旣得海公,以臨徐、兗,河南可不戰而定也。」建德以為然,欲自將徇河南,先遣其行臺曹旦等將兵五萬濟河,世勣引兵三千會之。   高祖武德三年(庚辰,公元六二O年)   春,正月,將軍秦武通攻王行本於蒲反。行本出戰而敗,糧盡援絕,欲突圍走,無隨之者,戊寅,開門出降。辛巳,上幸蒲州,斬行本。秦王世民輕騎謁上於蒲州。宋金剛圍絳州。癸巳,上還長安。   李世勣謀俟竇建德至河南,掩襲其營,殺之,冀得其父并建德土地以歸唐。會建德妻產,久之不至。   曹旦,建德之妻兄也,在河南,多所侵擾,諸賊羈屬者皆怨之。賊帥魏郡李文相,號李商胡,聚衆五千餘人,據孟津中潬;母霍氏,亦善騎射,自稱霍總管。世勣結商胡為昆弟,入拜商胡之母。母泣謂世勣曰:「竇氏無道,如何事之!」世勣曰:「母無憂,不過一月,當殺之,相與歸唐耳!」世勣辭去,母謂商胡曰:「東海公許我共圖此賊,事久變生,何必待其來,不如速決。」是夜,商胡召曹旦偏裨二十三人,飲之酒,盡殺之。旦別將高雅賢、阮君明尚在河北未濟,商胡以巨舟四艘濟河北之兵三百人,至中流,悉殺之。有獸醫游水得免,至南岸,告曹旦,旦嚴警為備。商胡旣舉事,始遣人告李世勣。世勣與曹旦連營,郭孝恪勸世勣襲旦,世勣未決,聞旦已有備,遂與孝恪帥數十騎來奔。商胡復引精兵二千北襲阮君明,破之。高雅賢收衆去,商胡追之,不及而還。   建德羣臣請誅李蓋,建德曰:「世勣,唐臣,為我所虜,不忘本朝,乃忠臣也,其父何罪!」遂赦之。   甲午,世勣、孝恪至長安。曹旦遂取濟州,復還洺州。   二月,庚子,上幸華陰。   劉武周遣兵寇潞州,陷長子、壺關。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禦,上以將軍河東王行敏助之。行敏與子武不叶,或言子武將叛,行敏斬子武以徇。乙巳,武周復遣兵寇潞州,行敏擊破之。   壬子,開州蠻酋冉肇則陷通州。   甲寅,遣將軍桑顯和等攻呂崇茂於夏縣。   初,工部尚書獨孤懷恩攻蒲反,久不下,失亡多,上數以敕書誚讓之,懷恩由是怨望。上嘗戲謂懷恩曰:「姑之子皆已為天子,次應至舅之子乎?」懷恩亦頗以此自負,或時扼腕曰:「我家豈女獨貴乎?」遂與麾下元君寶謀反。會懷恩、君寶與唐儉皆沒於尉遲敬德,君寶謂儉曰:「獨孤尚書近謀大事,若能早決,豈有此辱哉!」及秦王世民敗敬德於美良川,懷恩逃歸,上復使之將兵攻蒲反。君寶又謂儉曰:「獨孤尚書遂拔難得還,復在蒲反,可謂王者不死!」儉恐懷恩遂成其謀,乃說尉遲敬德,請使劉世讓還與唐連和,敬德從之,遂以懷恩反狀聞。時王行本已降,懷恩入據其城,上方濟河幸懷恩營,已登舟矣,世讓適至。上大驚曰:「吾得免,豈非天也!」乃使召懷恩,懷恩未知事露,輕舟來至;卽執以屬吏,分捕黨與。甲寅,誅懷恩及其黨。   竇建德攻李商胡,殺之。建德洺州勸課農桑,境內無盜,商旅野宿。   突厥處羅可汗迎楊政道,立為隋王。中國士民在北者,處羅悉以配之,有衆萬人。置百官,皆依隋制,居于定襄。   三月,乙丑,劉武周遣其將張萬歲寇浩州,李仲文擊走之,俘斬數千人。   改納言為侍中,內史令為中書令,給事郎為給事中。   甲戌,以內史侍郎封德彝為中書令。   王世充將帥、州縣來降者,時月相繼。世充乃峻其法,一人亡叛,舉家無少長就戮,父子、兄弟、夫婦許相告而免之。又使五家為保,有舉家亡者,四鄰不覺,皆坐誅。殺人益多而亡者益甚,至於樵采之人,出入皆有限數;公私愁窘,人不聊生。又以宮城為大獄,意所忌者,并其家屬收繫宮中;諸將出討,亦質其家屬於宮中,禁止者常不減萬口,餒死者日有數十。世充又以臺省官為司、鄭、管、原、伊、殷、梁、湊、嵩、谷、懷、德等十二州營田使,丞、郎得為此行者,喜若登仙。   甲申,行軍副總管張綸敗劉武周於浩州,俘斬千餘人。   西河公張綸、真鄉公李仲文引兵臨石州,劉季真懼而詐降。乙酉,以季真為石州總管,賜姓李氏,封彭山郡王。   蠻酋冉肇則寇信州,趙郡公孝恭與戰,不利。李靖將兵八百,襲擊,斬之,俘五千餘人;己丑,復開、通二州。孝恭又擊蕭銑東平王闍提,斬之。   夏,四月,丙申,上祠華山;壬寅,還長安。   置益州道行臺,以益、利、會、鄜、涇、遂六總管隸焉。   劉武周數攻浩州,為李仲文所敗。宋金剛軍中食盡;丁未,金剛北走,秦王世民追之。   羅士信圍慈澗,王世充使太子玄應救之,士信刺玄應墜馬,人救之,得免。   壬子,以顯州道行臺楊士林為行臺尚書令。   甲寅,加秦王世民益州道行臺尚書令。   秦王世民追及尋相於呂州,大破之,乘勝逐北,一晝夜行二百餘里,戰數十合。至高壁嶺,總管劉弘基執轡諫曰:「大王破賊,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愛身乎!且士卒飢疲,宜留壁於此,俟兵糧畢集,然後復進,未晚也。」世民曰:「金剛計窮而走,衆心離沮;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必乘此勢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計立備成,不可復攻矣。吾竭忠徇國,豈顧身乎!」遂策馬而進,將士不敢復言飢。追及金剛於雀鼠谷,一日八戰,皆破之,俘斬數萬人。夜,宿於雀鼠谷西原,世民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矣,軍中止有一羊,世民與將士分而食之。丙辰,陝州總管于筠自金剛所逃來。世民引兵趣介休,金剛尚有衆二萬,出西門,背城布陳,南北七里。世民遣總管李世勣等與戰,小卻,為賊所乘。世民帥精騎擊之,出其陳後,金剛大敗,斬首三千級。金剛輕騎走,世民追之數十里,至張難堡。浩州行軍總管樊伯通、張德政據堡自守,世民免胄示之,堡中喜譟且泣。左右告以王不食,獻濁酒、脫粟飯。   尉遲敬德收餘衆守介休,世民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往諭之,敬德與尋相舉介休及永安降。世民得敬德,甚喜,以為右一府統軍,使將其舊衆八千,與諸營相參。屈突通慮其變,驟以為言,世民不聽。   劉武周聞金剛敗,大懼,棄幷州走突厥。金剛收其餘衆,欲復戰,衆莫肯從,亦與百餘騎走突厥。   世民至晉陽,武周所署僕射楊伏念以城降。唐儉封府庫以待世民,武周所得州縣皆入于唐。   未幾,金剛謀走上谷,突厥追獲,腰斬之。嵐州總管劉六兒從宋金剛在介休,秦王世民擒斬之。其兄季真,棄石州,奔劉武周將馬邑高滿政,滿政殺之。   武周之南寇也,其內史令苑君璋諫曰:「唐主舉一州之衆,直取長安,所向無敵,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晉陽以南,道路險隘,縣軍深入,無繼於後,若進戰不利,何以自還!不如北連突厥,南結唐朝,南面稱孤,足為長策。」武周不聽,留君璋守朔州。及敗,泣謂君璋曰:「不用君言,以至於此。」久之,武周謀亡歸馬邑,事泄,突厥殺之。突厥又以君璋為大行臺,統其餘衆,仍令郁射設督兵助鎮。   庚申,懷州總管黃君漢擊王世充太子玄應於西濟州,大破之;熊州行軍總管史萬寶邀之於九曲,又破之。   辛酉,王世充陷鄧州。   上聞幷州平,大悅。壬戌,宴羣臣,賜繒帛,使自入御府,盡力取之。復唐儉官爵,仍以為幷州道安撫大使;所籍獨孤懷恩田宅資財,悉以賜之。   世民留李仲文鎮幷州,劉武周數遣兵入寇,仲文輒擊破之,下城堡百餘所。詔仲文檢校幷州總管。   五月,竇建德遣高士興擊李藝於幽州,不克,退軍籠火城。藝襲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建德大將軍王伏寶,勇略冠軍中,諸將疾之,言其謀反,建德殺之,伏寶曰:「大王柰何聽讒言,自斬左右手乎!」   初,尉遲敬德將兵助呂崇茂守夏縣,上潛遣使赦崇茂罪,拜夏州刺史,使圖敬德,事泄,敬德殺之。敬德去,崇茂餘黨復據夏縣拒守。秦王世民引軍自晉州還攻夏縣,壬午,屠之。   辛卯,秦王世民至長安。   是月,突厥遣阿史那揭多獻馬千匹於王世充,且求婚;世充以宗女妻之,并與之互市。   六月,壬辰,詔以和州總管、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楚王杜伏威為使持節、總管江淮以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淮南道安撫使,進封吳王,賜姓李氏。以輔公祏為行臺左僕射,封舒國公。   丙午,立皇子元景為趙王,元昌為魯王,元亨為酆王。   顯州行臺尚書令楚公楊士林,雖受唐官爵,而北結王世充,南通蕭銑;詔廬江王瑗與安撫使李弘敏討之。兵未行,長史田瓚為士林所忌,甲寅,瓚殺士林,降於世充,世充以瓚為顯州總管。   秦王世民之討劉武周也,突厥處羅可汗遣其弟步利設帥二千騎助唐。武周旣敗,是月,處羅至晉陽,總管李仲文不能制;又留倫特勒,使將數百人,云助仲文鎮守,自石嶺以北,皆留兵戍之而去。   上議擊王世充,世充聞之,選諸州鎮驍勇皆集洛陽,置四鎮將軍,募人分守四城。秋,七月,壬戌,詔秦王世民督諸軍擊世充。陝東道行臺屈突通二子在洛陽,上謂通曰:「今欲使卿東征,如卿二子何?」通曰:「臣昔為俘囚,分當就死,陛下釋縛,加以恩禮。當是之時,臣心口相誓,期以更生餘年為陛下盡節,但恐不獲死所耳。今得備先驅,二兒何足顧乎!」上歎曰:「徇義之士,一至此乎!」   癸亥,突厥遣使潛詣王世充,潞州總管李襲譽邀擊,敗之,虜牛羊萬計。   驃騎大將軍可朱渾定遠告:「幷州總管李仲文與突厥通謀,欲俟洛陽兵交,引胡騎直入長安。」甲戌,命皇太子鎮蒲反以備之,又遣禮部尚書唐儉安撫幷州,蹔廢幷州總管府,徵仲文入朝。   壬午,秦王世民至新安;王世充遣魏王弘烈鎮襄陽,荊王行本鎮虎牢,宋王泰鎮懷州,齊王世惲檢校南城,楚王世偉守寶城,太子玄應守東城,漢王玄恕守含嘉城,魯王道徇守曜儀城,世充自將戰兵,左輔大將軍楊公卿帥左龍驤二十八府騎兵,右游擊大將軍郭善才帥內軍二十八府步兵,左游擊大將軍跋野綱帥外軍二十八府步兵,總三萬人,以備唐。弘烈、行本,世偉之子;泰,世充之兄子也。   梁師都引突厥、稽胡兵入寇,行軍總管段德操擊破之,斬首千餘級。   羅士信將前鋒圍慈澗,王世充自將兵三萬救之。己丑,秦王將輕騎前覘世充,猝與之遇,衆寡不敵,道路險阨,為世充所圍。世民左右馳射,獲其左建威將軍燕琪,世充乃退。世民還營,埃塵覆面,軍不復識,欲拒之,世民免胄自言,乃得入。旦日,帥步騎五萬進軍慈澗;世充拔慈澗之戍,歸于洛陽。世民遣行軍總管史萬寶自宜陽南據龍門,將軍劉德威自太行東圍河內,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斷其餉道,懷州總管黃君漢自河陰攻迴洛城;大軍屯于北邙,連營以逼之。世充洧州長史繁水張公謹與刺史崔樞以州城來降。   八月,丁酉,南寧西爨蠻遣使入貢。初,隋末蠻酋爨翫反,誅,諸子沒為官奴,棄其地。帝卽位,以翫子弘達為昆州刺史,令持其父尸歸葬;益州刺史段綸因遣使招諭其部落,皆來降。   己亥,竇建德共州縣令唐綱殺刺史,以州來降。   鄧州土豪執王世充所署剌史來降。   癸卯,梁師都石堡留守張舉帥千餘人來降。   甲辰,黃君漢遣校尉張夜叉以舟師襲迴洛城,克之,獲其將達奚善定,斷河陽南橋而還,降其堡聚二十餘。世充使太子玄應帥楊公卿等攻迴洛,不克,乃築月城於其西,留兵戍之。   世充陳於青城宮,秦王世民亦置陳當之。世充隔水謂世民曰:「隋室傾覆,唐帝關中,鄭帝河南,世充未嘗西侵,王忽舉兵東來,何也?」世民使宇文士及應之曰:「四海皆仰皇風,唯公獨阻聲敎,為此而來!」世充曰:「相與息兵講好,不亦善乎!」又應之曰:「奉詔取東都,不令講好也!」至暮,各引兵還。   上遣使與竇建德連和,建德遣同安長公主隨使者俱還。   乙卯,劉德威襲懷州,入其外郭,下其堡聚。   九月,庚午,梁師都將劉旻以華池來降,以為林州總管。   癸酉,王世充顯州總管田瓚以所部二十五州來降;自是襄陽聲問與世充絕。   史萬寶進軍甘泉宮。丁丑,秦王世民遣右武衞將軍王君廓攻轘轅,拔之。王世充遣其將魏隱等擊君廓,君廓偽遁,設伏,大破之,遂東徇地,至管城而還。先是,王世充將郭士衡、許羅漢掠唐境,君廓以策擊卻之,詔勞之曰:「卿以十三人破賊一萬,自古以少制衆,未之有也。」   世充尉州剌史時德叡帥所部〈木巳〉、夏、陳、隨、許、潁、尉七州來降。秦王世民以便宜命州縣官並依世充所署,無所變易,改尉州為南汴州,於是河南郡縣相繼來降。   劉武周降將尋相等多叛去。諸將疑尉遲敬德,囚之軍中。行臺左僕射屈突通、尚書殷開山言於世民曰:「敬德驍勇絕倫,今旣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為後患,不如遂殺之。」世民曰:「不然。敬德若叛,豈在尋相之後邪!」遽命釋之,引入臥內,賜之金,曰:「丈夫意氣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終不信讒言以害忠良,公宜體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資,表一時共事之情也。」辛巳,世民以五百騎行戰地,登魏宣武陵。王世充帥步騎萬餘猝至,圍之。單雄信引槊直趨世民,敬德躍馬大呼,橫刺雄信墜馬,世充兵稍卻,敬德翼世民出圍。世民、敬德更帥騎兵還戰,出入世充陳,往返無所礙。屈突通引大兵繼至,世充兵大敗,僅以身免;擒其冠軍大將軍陳智略,斬首千餘級,獲排矟兵六千。世民謂敬德曰:「公何相報之速也!」賜敬德金銀一篋,自是寵遇日隆。   敬德善避矟,每單騎入敵陳中,敵叢矟刺之,終莫能傷,又能奪敵矟返剌之。齊王元吉以善馬矟自負,聞敬德之能,請各去刃相與校勝負,敬德曰:「敬德謹當去之,王勿去也。」旣而元吉刺之,終不能中。秦王世民問敬德曰:「避矟與奪矟,孰難?」敬德曰:「奪矟難。」乃命敬德奪元吉矟。元吉操矟躍馬,志在刺之,敬德須臾三奪其矟;元吉雖面相歎異,內甚恥之。   叛胡陷嵐州。   初,王世充以邴元真為滑州行臺僕射。濮州刺史杜才幹,李密故將也,恨元真叛密,詐以其衆降之。元真恃其官勢,自往招慰,才幹出迎,延入就坐,執而數之曰:「汝本庸才,魏公置汝元僚,不建毫髮之功,乃構滔天之禍,今來送死,是汝之分!」遂斬之,遣人齎其首至黎陽祭密墓。壬午,以濮州來降。   突厥莫賀咄設寇涼州,總管楊恭仁擊之,為所敗,掠男女數千人而去。   丙戌,以田瓚為顯州總管,賜爵蔡國公。   冬,十月,甲午,王世充大將軍張鎮周來降。   甲辰,行軍總管羅士信襲王世充硤石堡,拔之。士信又圍千金堡,堡中人罵之。士信夜遣百餘人抱嬰兒數十至堡下,使兒啼呼,詐云「從東都來歸羅總管」。旣而相謂曰:「此千金堡也,吾屬誤矣。」卽去。堡中以為士信已去,來者洛陽亡人,出兵追之。士信伏兵於道,伺其門開,突入,屠之。   竇建德之圍幽州也,李藝告急于高開道,開道帥二千騎救之,建德兵引去,開道因藝遣使來降。戊申,以開道為蔚州總管,賜姓李氏,封北平郡王。開道有矢鏃在頰,召醫出之,醫曰:「鏃深,不可出。」開道怒,斬之。別召一醫,曰:「出之恐痛。」又斬之。更召一醫,醫曰:「可出。」乃鑿骨,置楔其間,骨裂寸餘,竟出其鏃;開道奏妓進膳不輟。   竇建德帥衆二十萬復攻幽州。建德兵已攀堞,薛萬均、薛萬徹帥敢死士百人從地道出其背,掩擊之,建德兵潰走,斬首千餘級。李藝兵乘勝薄其營,建德陳於營中,填塹而出,奮擊,大破之,建德逐北,至其城下,攻之不克而還。   李密之敗也,楊慶歸洛陽,復姓楊氏。及王世充稱帝,慶復姓郭氏,世充以為管州總管,妻以兄女。秦王世民逼洛陽,慶潛遣人請降,世民遣總管李世勣將兵往據其城。慶欲與其妻偕來,妻曰:「主上使妾侍巾櫛者,欲結君之心也。今君旣辜付託,徇利求全,妾將如君何!若至長安,則君家一婢耳,君何用為!願送至洛陽,君之惠也。」慶不許。慶出,妻謂侍者曰:「若唐遂勝鄭,則吾家必滅;鄭若勝唐,則吾夫必死。人生至此,何用生為!」遂自殺。庚戌,慶來降,復姓楊氏,拜上柱國、郇國公。   時世充太子玄應鎮虎牢,軍于榮、汴之間,聞之,引兵趣管城,李世勣擊卻之。使郭孝恪為書說榮州刺史魏陸,陸密請降。玄應遣大將軍張志就陸徵兵,丙辰,陸擒志等四將,舉州來降。陽城令王雄帥諸堡來降,秦王世民使李世勣引兵應之,以雄為嵩州刺史,嵩南之路始通。魏陸使張志詐為玄應書,停其東道之兵,令其將張慈寶且還汴州,又密告汴州刺史王要漢使圖慈寶,要漢斬慈寶以降。玄應聞諸州皆叛,大懼,奔還洛陽。詔以要漢為汴州總管,賜爵郳國公。   王弘烈據襄陽,上令金州總管府司馬涇陽李大亮安撫樊、鄧以圖之。十一月,庚申,大亮攻樊城鎮,拔之,斬其將國大安,下其城柵十四。   蕭銑性褊狹,多猜忌。諸將恃功恣橫,好專誅殺,銑患之,乃宣言罷兵營農,實欲奪諸將之權。大司馬董景珍弟為將軍,怨望,謀作亂;事泄,伏誅。景珍時鎮長沙,銑下詔赦之,召還江陵。景珍懼,甲子,以長沙來降;詔峽州刺史許紹出兵應之。   雲州總管郭子和,先與突厥、梁師都相連結,旣而襲師都寧朔城,克之。又詷得突厥釁隙,遣使以聞,為突厥候騎所獲。處羅可汗大怒,囚其弟子升。子和自以孤危,請帥其民南徙,詔以延州故城處之。   張舉、劉旻之降也,梁師都大懼,遣其尚書陸季覽說突厥處羅可汗曰:「比者中原喪亂,分為數國,勢均力弱,故皆北面歸附突厥。今定楊可汗旣亡,天下將悉為唐有。師都不辭灰滅,亦恐次及可汗,不若及其未定,南取中原,如魏道武所為,師都請為鄉導。」處羅從之,謀使莫賀咄設入自原州,泥步設與師都入自延州,突利可汗與奚、霫、契丹、靺鞨入自幽州,會竇建德之師自滏口西入,會于晉、絳。莫賀咄者,處羅之弟咄苾也;突利者,始畢之子什鉢苾也。   處羅又欲取幷州以居楊政道,其羣臣多諫,處羅曰:「我父失國,賴隋得立,此恩不可忘!」將出師而卒。義成公主以其子奧射設醜弱,廢之,更立莫賀咄設,號頡利可汗。乙酉,頡利遣使告處羅之喪,上禮之如始畢之喪。   戊子,安撫大使李大亮取王世充沮、華二州。   是月,竇建德濟河擊孟海公。   初,王世充侵建德黎陽,建德襲破殷州以報之。自是二國交惡,信使不通。及唐兵逼洛陽,世充遣使求救於建德。建德中書侍郎劉彬說建德曰;「天下大亂,唐得關西,鄭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勢。今唐舉兵臨鄭,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鄭地日蹙,唐強鄭弱,勢必不支。鄭亡,則夏不能獨立矣。不如解仇除忿,發兵救之,夏擊其外,鄭攻其內,破唐必矣。唐師旣退,徐觀其變,若鄭可取則取之,幷二國之兵,乘唐師之老,天下可取也。」建德從之,遣使詣世充,許以赴援。又遣其禮部侍郎李大師等詣唐,請罷洛陽之兵,秦王世民留之,不答。   十二月,辛卯,王世充許、亳等十一州皆請降。   壬辰,燕郡王李藝又擊竇建德軍於籠火城,破之。   辛丑,王世充隨州總管徐毅舉州降。   癸卯,峽州剌史許紹攻蕭銑荊門鎮,拔之。紹所部與梁、鄭鄰接,二境得紹士卒,皆殺之,紹得二境士卒,皆資給遣之。敵人愧感,不復侵掠,境內以安。   蕭銑遣其齊王張繡攻長沙,董景珍謂繡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殺韓信』,卿不見之乎?何為相攻!」繡不應,進兵圍之,景珍欲潰圍走,為麾下所殺;銑以繡為尚書令。繡恃功驕橫,銑又殺之。由是功臣諸將皆有離心,兵勢益弱。   王世充遣其兄子代王琬、長孫安世詣竇建德報聘,且乞師。   突厥倫特勒在幷州,大為民患,幷州總管劉世讓設策擒之。上聞之,甚喜。張道源從竇建德在河南,密遣人詣長安,請出兵攻洺州以震山東。丙午,詔世讓為行軍總管,使將兵出土門,趣洺州。   己酉,瓜州刺史賀拔行威執驃騎將軍達奚暠,舉兵反。   是歲,李子通渡江攻沈法興,取京口。法興遣其僕射蔣元超拒之,戰於庱亭,元超敗死,法興棄毗陵,奔吳郡。於是丹陽、毗陵等郡皆降於子通。子通以法興府掾李百藥為內史侍郎、國子祭酒。   杜伏威遣行臺左僕射輔公祏將卒數千攻子通,以將軍闞稜、王雄誕為之副。公祐渡江攻丹陽,克之,進屯溧水,子通帥衆數萬拒之。公祏簡精甲千人,執長刀為前鋒;又使千人踵其後,曰:「有退者卽斬之。」自帥餘衆,復居其後。子通為方陳而前,公祏前鋒千人殊死戰,公祏復張左右翼以擊之,子通敗走,公祏逐之,反為所敗,還,閉壁不出。王雄誕曰:「子通無壁壘,又狃於初勝,乘其無備,擊之可破也。」公祏不從。雄誕以其私屬數百人夜出擊之,因風縱火,子通大敗,降其卒數千人。子通食盡,棄江都,保京口,江西之地盡入於伏威,伏威徙居丹陽。   子通復東走太湖,收合亡散,得二萬人,襲沈法興於吳郡,大破之。法興帥左右數百人棄城走,吳郡賊帥聞人遂安遣其將葉孝辯迎之,法興中塗而悔,欲殺孝辯,更向會稽。孝辯覺之,法興窘迫,赴江溺死。子通軍勢復振,徙都餘杭,盡收法興之地,北自太湖,南至嶺,東包會稽,西距宣城,皆有之。   廣、新二州賊帥高法澄、沈寶徹殺隋官,據州,附於林士弘,漢陽太守馮盎擊破之。旣而寶徹兄子智臣復聚兵於新州,盎引兵擊之。賊始合,盎免胄大呼曰:「爾識我乎?」賊多棄仗肉袒而拜,遂潰,擒寶徹、智臣等,嶺外遂定。   竇建德行臺尚書令恆山胡大恩請降。   高祖武德四年(辛巳,公元六二一年)   春,正月,癸酉,以大恩為代州總管,封定襄郡王,賜姓李氏。代州石嶺之北,自劉武周之亂,寇盜充斥,大恩徙鎮鳫門,討擊,悉平之。   稽胡酋帥劉屳成部落數萬,為邊寇;辛巳,詔太子建成統諸軍討之。   王世充梁州總管程嘉會以所部來降。   杜伏威遣其將陳正通、徐紹宗帥精兵二千,來會秦王世民擊王世充,甲申,攻梁,克之。   丙戌,黔州刺史田世康攻蕭銑五州、四鎮,皆克之。   秦王世民選精銳千餘騎,皆皂衣玄甲,分為左右隊,使秦叔寶、程知節、尉遲敬德、翟長孫分將之。每戰,世民親被玄甲帥之為前鋒,乘機進擊,所向無不摧破,敵人畏之。行臺僕射屈突通、贊皇公竇軌引兵按行營屯,猝與王世充遇,戰不利。秦王世民帥玄甲救之,世充大敗,獲其騎將葛彥璋,俘斬六千餘人,世充遁歸。   李靖說趙郡王孝恭以取蕭銑十策,孝恭上之。二月,辛卯,改信州為夔州,以孝恭為總管,使大造舟艦,習水戰。以孝恭未更軍旅,以靖為行軍總管,兼孝恭長史,委以軍事。靖說孝恭悉召巴、蜀酋長子弟,量才授任,置之左右,外示引擢,實以為質。   王世充太子玄應將兵數千人,自虎牢運糧入洛陽,秦王世民遣將軍李君羨邀擊,大破之,玄應僅以身免。   世民使宇文士及奏請進圍東都,上謂士及曰:「歸語爾王:今取洛陽,止於息兵,克城之日,乘輿法物,圖籍器械,非私家所須者,委汝收之;其餘子女玉帛,並以分賜將士。」   辛丑,世民移軍青城宮,壁壘未立,王世充帥衆二萬自方諸門出,憑故馬坊垣塹,臨穀水以拒唐兵,諸將皆懼。世民以精騎陳於北邙,登魏宣武陵以望之,謂左右曰:「賊勢窘矣,悉衆而出,徼幸一戰,今日破之,後不敢復出矣!」命屈突通帥步卒五千渡水擊之,戒通曰:「兵交則縱煙。」煙作,世民引騎南下,身先士卒,與通合勢力戰。世民欲知世充陳厚薄,與精騎數十衝之,直出其背,衆皆披靡,殺傷甚衆。旣而限以長堤,與諸騎相失,將軍丘行恭獨從世民,世充數騎追及之,世民馬中流矢而斃。行恭回騎射追者,發無不中,追者不敢前。乃下馬以授世民,行恭於馬前步執長刀,距躍大呼,斬數人,突陳而出,得入大軍。世充亦帥衆殊死戰,散而復合者數四,自辰至午,世充兵始退。世民縱兵乘之,直抵城下,俘斬七千人,遂圍之。驃騎將軍段志玄與世充兵力戰,深入,馬倒,為世充兵所擒,兩騎夾持其髻,將渡洛水,志玄踴身而奮,二人俱墜馬。志玄馳歸,追者數百騎,不敢逼。   初,驃騎將軍王懷文為唐軍斥候,為世充所獲,世充欲慰悅之,引置左右。壬寅,世充出右掖門,臨洛水為陳,懷文忽引槊刺世充,世充衷甲,槊折不能入,左右猝出不意,皆愕眙不知所為。懷文走趣唐軍,至寫口,追獲,殺之。世充歸,解去衷甲,袒示羣臣曰:「懷文以槊刺我,卒不能傷,豈非天所命乎!」   先是,御史大夫鄭頲不樂仕世充,多稱疾不預事,至是謂世充曰:「臣聞佛有金剛不壞身,陛下真是也!臣實多幸,得生佛世,願棄官削髮為沙門,服勤精進,以資陛下之神武。」世充曰:「國之大臣,聲望素重,一旦入道,將駭物聽。俟兵革休息,當從公志。」頲固請,不許。退謂其妻曰:「吾束髮從官,志慕名節,不幸遭遇亂世,流離至此,側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智力淺薄,無以自全,人生會當有死,早晚何殊?姑從吾所好,死亦無憾!」遂削髮被僧服。世充聞之,大怒曰:「爾以我為必敗,欲苟免邪?不誅之,何以制衆!」遂斬頲於市。頲言笑自若,觀者壯之。   詔贈王懷文上柱國、朔州刺史。   幷州安撫使唐儉密奏:「真鄉公李仲文與妖僧志覺有謀反語,又娶陶氏之女以應桃李之謠。諂事可汗,甚得其意,可汗許立為南面可汗;及在幷州,贓賄狼籍。」上命裴寂、陳叔達、蕭瑀雜鞠之。乙巳,仲文伏誅。   庚戌,王泰棄河陽走,其將趙敻等以城來降。別將單雄信、裴孝達與總管王君廓相持於洛口,秦王世民帥步騎五千援之,至轘轅,雄信等遁去,君廓追敗之。   壬子,延州總管段德操擊劉屳成,破之,斬首千餘級。   乙卯,王世充懷州刺史陸善宗以城降。   秦王世民圍洛陽宮城,城中守禦甚嚴,大礮飛石重五十斤,擲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車輻,鏃如巨斧,射五百步。世民四面攻之,晝夜不息,旬餘不克。城中欲翻城者凡十三輩,皆不果發而死。唐將士皆疲弊思歸,總管劉弘基等請班師,世民曰:「今大舉而來,當一勞永逸。東方諸州已望風款服,唯洛陽孤城,勢不能久,功在垂成,柰何棄之而去!」乃下令軍中曰:「洛陽未破,師必不還,敢言班師者斬!」衆乃不敢復言。上聞之,亦密敕世民使還,世民表稱洛陽必可克,又遣參謀軍事封德彝入朝面論形勢。德彝言於上曰:「世充得地雖多,率皆羈屬,號令所行,唯洛陽一城而已,智盡力窮,克在朝夕。今若旋師,賊勢復振,更相連接,後必難圖!」上乃從之。世民遺世充書,諭以禍福;世充不報。   戊午,王世充鄭州司兵沈悅遣使詣左武候大將軍李世勣請降。左衞將軍王君廓夜引兵襲虎牢,悅為內應,遂拔之,獲其荊王行本及長史戴胄。悅,君理之孫也。   竇建德克周橋,虜孟海公。    卷一八九 唐紀五 -------------------------------- 起重光大荒落(辛巳)三月,盡十二月,不滿一年。7zk中华典藏网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武德四年(辛巳,公元六二一年)7zk中华典藏网 三月,庚申,以靺鞨渠帥突地稽為燕州總管。7zk中华典藏网 太子建成獲稽胡千餘人,釋其酋帥數十人,授以官爵,使還,招其餘黨,劉屳成亦降。建成詐稱增置州縣,築城邑,命降胡年二十以上皆集,以兵圍而殺之,死者六千餘人。屳成覺變,亡奔梁師都。7zk中华典藏网 行軍總管劉世讓攻竇建德黃州,拔之。洺州嚴備,世讓不得進。會突厥將入寇,上召世讓還。7zk中华典藏网 竇建德所署普樂令平恩程名振來降,上遙除名振永寧令,使將兵徇河北。名振夜襲鄴,俘其男女千餘人。去鄴八十里,閱婦人乳有湩者,九十餘人,悉縱遣之。鄴人感其仁,為之飯僧。7zk中华典藏网 突厥頡利可汗承父兄之資,士馬雄盛,有憑陵中國之志。妻隋義成公主,公主從弟善經,避亂在突厥,與王世充使者王文素共說頡利曰:「昔啟民為兄弟所逼,脫身奔隋。賴文皇帝之力,有此土宇,子孫享之。今唐天子非文皇帝子孫,可汗宜奉楊政道以伐之,以報文皇帝之德。」頡利然之。上以中國未寧,待突厥甚厚,而頡利求請無厭,言辭驕慢。甲戌,突厥寇汾陰。7zk中华典藏网 唐兵圍洛陽,掘塹築壘而守之。城中乏食,絹一匹直粟三升,布一匹直鹽一升,服飾珍玩,賤如土芥。民食草根木葉皆盡,相與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餅食之,皆病,身腫腳弱,死者相枕倚於道。皇泰主之遷民入宮城也,凡三萬家,至是無三千家。雖貴為公卿,糠覈不充,尚書郎以下,親自負戴,往往餒死。7zk中华典藏网 竇建德使其將范願守曹州,悉發孟海公、徐圓朗之衆,西救洛陽。至滑州,王世充行臺僕射韓洪開門納之。己卯,軍于酸棗。7zk中华典藏网 壬午,突厥寇石州,刺史王集擊卻之。7zk中华典藏网 竇建德陷管州,殺刺史郭士安;又陷滎陽、陽翟等縣,水陸並進,汎舟運糧,泝河西上。王世充之弟徐州行臺世辯遣其將郭士衡將兵數千會之,合十餘萬,號三十萬,軍於成皋之東原,築宮板渚,遣使與王世充相聞。7zk中华典藏网 先是,建德遺秦王世民書,請退軍潼關,返鄭侵地,復脩前好。世民集將佐議之,皆請避其鋒,郭孝恪曰:「世充窮蹙,垂將面縛,建德遠來助之,此天意欲兩亡之也。宜據武牢之險以拒之,伺間而動,破之必矣。」記室薛收曰:「世充保據東都,府庫充實,所將之兵,皆江、淮精銳,卽日之患,但乏糧食耳。以是之故,為我所持,求戰不得,守則難久。建德親帥大衆,遠來赴援,亦當極其精銳。若縱之至此,兩寇合從,轉河北之粟以饋洛陽,則戰爭方始,偃兵無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陽,深溝高壘,世充出兵,慎勿與戰,大王親帥驍銳,先據成皋,厲兵訓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勞,決可克也。建德旣破,世充自下,不過二旬,兩主就縛矣。」世民善之。收,道衡之子也。蕭瑀、屈突通、封德彝皆曰:「吾兵疲老,世充憑守堅城,未易猝拔,建德席勝而來,鋒銳氣盛;吾腹背受敵,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世民曰:「世充兵摧食盡,上下離心,不煩力攻,可以坐克。建德新破海公,將驕卒惰,吾據武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險爭鋒,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戰,旬月之間,世充自潰。城破兵強,氣勢自倍,一舉兩克,在此行矣。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兩賊併力,其勢必強,何弊之承?吾計決矣!」通等又請解圍據險以觀其變,世民不許。中分麾下,使通等副齊王元吉圍守東都,世民將驍勇三千五百人東趣武牢。時正晝出兵,歷北邙,抵河陽,趨鞏而去。王世充登城望見,莫之測也,竟不敢出。7zk中华典藏网 癸未,世民入武牢;甲申,將驍騎五百,出武牢東二十餘里,覘建德之營。緣道分留從騎,使李世勣、程知節、秦叔寶分將之,伏於道旁,纔餘四騎,與之偕進。世民謂尉遲敬德曰:「吾執弓矢,公執槊相隨,雖百萬衆若我何!」又曰:「賊見我而還,上策也。」去建德營三里所,建德遊兵遇之,以為斥候也。世民大呼曰:「我秦王也。」引弓射之,斃其一將。建德軍中大驚,出五六千騎逐之;從者咸失色,世民曰:「汝弟前行,吾自與敬德為殿。」於是按轡徐行,追騎將至,則引弓射之,輒斃一人。追者懼而止,止而復來,如是再三,每來必有斃者,世民前後射殺數人,敬德殺十許人,追者不敢復逼。世民逡巡稍卻以誘之,入於伏內,世勣等奮擊,大破之,斬首三百餘級,獲其驍將殷秋、石瓚以歸。乃為書報建德,諭以「趙魏之地,久為我有,為足下所侵奪。但以淮安見禮,公主得歸,故相與坦懷釋怨。世充頃與足下修好,已嘗反覆,今亡在朝夕,更飾辭相誘,足下乃以三軍之衆,仰哺他人,千金之資,坐供外費,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郊勞未通,能無懷愧!故抑止鋒銳,冀聞擇善;若不獲命,恐雖悔難追。」7zk中华典藏网 立秦王世民之子泰為衞王。7zk中华典藏网 夏,四月,己丑,豐州總管張長遜入朝。時言事者多云,長遜久居豐州,為突厥所厚,非國家之利。長遜聞之,請入朝,上許之。會太子建成北伐稽胡,長遜帥所部會之,因入朝,拜右武候將軍。益州行臺左僕射竇軌帥巴、蜀兵來會秦王擊王世充,以長遜檢校益州行臺右僕射。7zk中华典藏网 己亥,突厥頡利可汗寇鳫門,李大恩擊走之。7zk中华典藏网 壬寅,王世充騎將楊公卿、單雄信引兵出戰,齊王元吉擊之,不利,行軍總管盧君諤戰死。7zk中华典藏网 太子還長安。7zk中华典藏网 王世充平州刺史周仲隱以城來降。7zk中华典藏网 戊申,突厥寇幷州。初,處羅可汗與劉武周相表裏,寇幷州;上遣太常卿鄭元璹往諭以禍福,處羅不從。未幾,處羅遇疾卒,國人疑元璹毒之,留不遣。上又遣漢陽公瓌賂頡利可汗以金帛,頡利欲令瓌拜,瓌不從,亦留之。又留左驍衞大將軍長孫順德。上怒,亦留其使者。瓌,孝恭之弟也。7zk中华典藏网 甲寅,封皇子元方為周王,元禮為鄭王,元嘉為宋王,元則為荊王,元茂為越王。7zk中华典藏网 竇建德迫於武牢不得進,留屯累月,戰數不利,將士思歸。丁巳,秦王世民遣王君廓將輕騎千餘抄其糧運,又破之,獲其大將軍張青特。7zk中华典藏网 凌敬言於建德曰:「大王悉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守之,更鳴鼓建旗,踰太行,入上黨,徇汾、晉,趣蒲津,如此有三利:一則蹈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二則拓地收衆,形勢益強;三則關中震駭,鄭圍自解。為今之策,無以易此。」建德將從之,而王世充遣使告急相繼於道,王琬、長孫安世朝夕涕泣,請救洛陽,又陰以金玉啗建德諸將,以撓其謀。諸將皆曰:「凌敬書生,安知戰事,其言豈可用也!」建德乃謝敬曰:「今衆心甚銳,天贊我也,因之決戰,必將大捷,不得從公言。」敬固爭之,建德怒,令扶出。其妻曹氏謂建德曰:「祭酒之言不可違也。今大王自滏口乘唐國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鄭圍何憂不解!若頓兵於此,老師費財,欲求成功,在於何日?」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吾來救鄭,鄭今倒懸,亡在朝夕,吾乃捨之而去,是畏敵而棄信也,不可。」7zk中华典藏网 諜者告曰:「建德伺唐軍芻盡,牧馬於河北,將襲武牢。」五月,戊午,秦王世民北濟河,南臨廣武,察敵形勢,因留馬千餘匹,牧於河渚以誘之,夕還武牢。己未,建德果悉衆而至,自板渚出牛口置陳,北距大河,西薄汜水,南屬鵲山,亙二十里,鼓行而進。諸將皆懼,世民將數騎升高丘而望之,謂諸將曰:「賊起山東,未嘗見大敵,今度險而囂,是無紀律,逼城而陳,有輕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氣自衰,陳久卒飢,勢將自退,追而擊之,無不克者。與公等約,甫過日中,必破之矣!」建德意輕唐軍,遣三百騎涉汜水,距唐營一里所止。遣使與世民相聞曰:「請選銳士數百與之劇。」世民遣王君廓將長槊二百以應之,相與交戰,乍進乍退,兩無勝負,各引還。王琬乘隋煬帝驄馬,鎧仗甚鮮,迥出陳前以誇衆。世民曰:「彼所乘真良馬也!」尉遲敬德請往取之,世民止之曰:「豈可以一馬喪猛士?」敬德不從,與高甑生、梁建方三騎直入其陳,擒琬,引其馬馳歸,衆無敢當者。世民使召河北馬,待其至乃出戰。7zk中华典藏网 建德列陳,自辰至午,士卒飢倦,皆坐列,又爭飲水,逡巡欲退。世民命宇文士及將三百騎經建德陳西,馳而南上,戒之曰:「賊若不動,爾宜引歸,動則引兵東出。」士及至陳前,陳果動,世民曰:「可擊矣!」時河渚馬亦至,乃命出戰。世民帥輕騎先進,大軍繼之,東涉汜水,直薄其陳。建德羣臣方朝謁,唐騎猝來,朝臣趨就建德,建德召騎兵使拒唐兵,騎兵阻朝臣不得過,建德揮朝臣令卻,進退之間,唐兵已至,建德窘迫,退依東陂。竇抗引兵擊之,戰小不利。世民帥騎赴之,所向皆靡。淮陽王道玄挺身陷陳,直出其後,復突陳而歸,再入再出,飛矢集其身如蝟毛,勇氣不衰,射人,皆應弦而仆。世民給以副馬,使從己。於是諸軍大戰,塵埃漲天。世民帥史大柰、程知節、秦叔寶、宇文歆等卷旆而入,出其陳後,張唐旗幟,建德將士顧見之,大潰;追奔三十里,斬首三千餘級。建德中槊,竄匿於牛口渚。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逐之,建德墜馬,士讓援槊欲刺之,建德曰:「勿殺我,我夏王也,能富貴汝。」武威下擒之,載以從馬,來見世民。世民讓之曰:「我自討王世充,何預汝事,而來越境,犯我兵鋒!」建德曰:「今不自來,恐煩遠取。」建德將士皆潰去,所俘獲五萬人,世民卽日散遣之,使還鄉里。7zk中华典藏网 封德彝入賀,世民笑曰:「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慮,不免一失乎!」德彝甚慚。7zk中华典藏网 建德妻曹氏與左僕射齊善行將數百騎遁歸洺州。7zk中华典藏网 甲子,世充偃師、鞏縣皆降。7zk中华典藏网 乙丑,以太子左庶子鄭善果為山東道撫慰大使。7zk中华典藏网 世充將王德仁棄故洛陽城而遁,亞將趙季卿以城降。秦王世民囚竇建德、王琬、長孫安世、郭士衡等至洛陽城下,以示世充。世充與建德語而泣,仍遣安世等入城言敗狀。世充召諸將議突圍,南走襄陽,諸將皆曰:「吾所恃者夏王,夏王今已為擒,雖得出,終必無成。」丙寅,世充素服帥其太子、羣臣、二千餘人詣軍門降。世民禮接之,世充俯伏流汗。世民曰:「卿常以童子見處,今見童子,何恭之甚邪?」世充頓首謝罪。於是部分諸軍,先入洛陽,分守市肆,禁止侵掠,無敢犯者。7zk中华典藏网 丁卯,世民入宮城,命記室房玄齡先入中書、門下省,收隋圖籍制詔,已為世充所毀,無所獲。命蕭瑀、竇軌等封府庫,收其金帛,頒賜將士。收世充之黨罪尤大者段達、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楊汪、孟孝義、單雄信、楊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叡、張童兒、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餘人斬於洛水之上。初,李世勣與單雄信友善,誓同生死。及洛陽平,世勣言雄信驍健絕倫,請盡輸己之官爵以贖之,世民不許。世勣固請不能得,涕泣而退。雄信曰:「我固知汝不辦事!」世勣曰:「吾不惜餘生,與兄俱死;但旣以此身許國,事無兩遂。且吾死之後,誰復視兄之妻子乎?」乃割股肉以啗雄信,曰:「使此肉隨兄為土,庶幾猶不負昔誓也!」士民疾朱粲殘忍,競投瓦礫擊其尸,須臾如冢。囚韋節、楊續、長孫安世等十餘人送長安。士民無罪為世充所囚者,皆釋之,所殺者祭而誄之。7zk中华典藏网 初,秦王府屬杜如晦叔父淹事王世充。淹素與如晦兄弟不協,譖如晦兄殺之,又囚其弟楚客,餓幾死,楚客終無怨色。及洛陽平,淹當死,楚客涕泣請如晦救之,如晦不從。楚客曰:「曩者叔已殺兄,今兄又殺叔,一門之內,自相殘而盡,豈不痛哉!」欲自剄,如晦乃為之請於世民,淹得免死。7zk中华典藏网 秦王世民坐閶闔門,蘇威請見,稱老病不能拜。世民遣人數之曰:「公隋室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弒國亡。見李密、王世充皆拜伏舞蹈。今旣老病,無勞相見。」及至長安,又請見,不許。旣老且貧,無復官爵,卒於家,年八十二。7zk中华典藏网 秦王世民觀隋宮殿,歎曰:「逞侈心,窮人欲,無亡得乎!」命撤端門樓,焚乾陽殿,毀則天門及闕;廢諸道場,城中僧尼,留有名德者各三十人,餘皆返初。7zk中华典藏网 前真定令周法明,法尚之弟也,隋末結客,襲據黃梅,遣族子孝節攻蘄春,兄子紹則攻安陸,子紹德攻沔陽,皆拔之。庚午,以四郡來降。7zk中华典藏网 壬申,齊善行以洺、相、魏等州來降。時建德餘衆走至洺州,欲立建德養子為主,徵兵以拒唐;又欲剽掠居民,還向海隅為盜。善行獨以為不可,曰:「隋末喪亂,故吾屬相聚草野,苟求生耳。以夏王之英武,平定河朔,士馬精強,一朝為擒,易如反掌,豈非天命有所屬,非人力所能爭邪!今喪敗如此,守亦無成,逃亦不免;等為亡國,豈可復遺毒於民!不若委心請命於唐,必欲得繒帛者,當盡散府庫之物,勿復殘民也!」於是運府庫之帛數十萬段,置萬春宮東街,以散將卒,凡三晝夜乃畢。仍布兵守坊巷,得物者卽出,無得更入人家。士卒散盡,然後與右僕射裴矩、行臺曹旦,帥其百官奉建德妻曹氏及傳國八璽并破宇文化及所得珍寶請降于唐。上以善行為秦王左二護軍,仍厚賜之。7zk中华典藏网 初,竇建德之誅宇文化及也,隋南陽公主有子曰禪師,建德虎賁郎將於士澄問之曰:「化及大逆,兄弟之子皆當從坐,若不能捨禪師,當相為留之。」公主泣曰:「虎賁旣隋室貴臣,茲事何須見問!」建德竟殺之。公主尋請為尼。及建德敗,公主將歸長安,與宇文士及遇於洛陽,士及請與相見,公主不可。士及立於戶外,請復為夫婦。公主曰:「我與君仇家,今所以不手刃君者,但謀逆之日,察君不預知耳。」訶令速去。士及固請,公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見也!」士及知不可屈,乃拜辭而去。7zk中华典藏网 乙亥,以周法明為黃州總管。7zk中华典藏网 戊寅,王世充徐州行臺〈木巳〉王世辯以徐、宋等三十八州詣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瓌請降;世充故地悉平。7zk中华典藏网 竇建德博州刺史馮士羨復推淮安王神通為慰撫山東使,徇下三十餘州;建德之地悉平。7zk中华典藏网 己卯,代州總管李大恩擊苑君璋,破之。7zk中华典藏网 突厥寇邊,長平靖王叔良督五將擊之,叔良中流矢;師旋,六月,戊子,卒於道。7zk中华典藏网 戊戌,孟海公餘黨蔣善合以鄆州,孟噉鬼以曹州來降。噉鬼,海公之從兄也。7zk中华典藏网 庚子,營州人石世則執總管晉文衍,舉州叛,奉靺鞨突地稽為主。7zk中华典藏网 黃州總管周法明攻蕭銑安州,拔之,獲其總管馬貴遷。7zk中华典藏网 乙巳,以右驍衞將軍盛彥師為宋州總管,安撫河南。7zk中华典藏网 乙卯,海州賊帥臧君相以五州來降,拜海州總管。7zk中华典藏网 秋,七月,庚申,王世充行臺王弘烈、王泰、左僕射豆盧行褒、右僕射蘇世長以襄州來降。上與行褒、世長皆有舊,先是,屢以書招之,行褒輒殺使者;旣至長安,上誅行褒而責世長。世長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旣得之矣,豈可復忿同獵之徒,問爭肉之罪乎!」上笑而釋之,以為諫議大夫。嘗從校獵高陵,大獲禽獸,上顧羣臣曰:「今日畋,樂乎?」世長對曰:「陛下遊獵,薄廢萬機,不滿十旬,未足為樂!」上變色,旣而笑曰:「狂態復發邪?」對曰:「於臣則狂,於陛下甚忠。」嘗侍宴披香殿,酒酣,謂上曰:「此殿煬帝之所為邪?」上曰:「卿諫似直而實多詐,豈不知此殿朕所為,而謂之煬帝乎?」對曰:「臣實不知,但見其華侈如傾宮、鹿臺,非興王之所為故也。若陛下為之,誠非所宜。臣昔侍陛下於武功,見所居宅僅庇風雨,當時亦以為足。今因隋之宮室,已極侈矣,而又增之,將何以矯其失乎?」上深然之。7zk中华典藏网 甲子,秦王世民至長安。世民被黃金甲,齊王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將從其後,鐵騎萬匹,前後部鼓吹,俘王世充、竇建德及隋乘輿、御物獻于太廟,行飲至之禮以饗之。7zk中华典藏网 乙丑,高句麗王建武遣使入貢。建武,元之弟也。7zk中华典藏网 上見王世充而數之,世充曰:「臣罪固當誅,然秦王許臣不死。」丙寅,詔赦世充為庶人,與兄弟子姪處蜀;斬竇建德於市。7zk中华典藏网 丁卯,以天下略定,大赦百姓,給復一年。陝、鼎、函、虢、虞、芮六州,轉輸勞費,幽州管內,久隔寇戎,並給復二年。律、令、格、式,且用開皇舊制。赦令旣下,而王、竇餘黨尚有遠徙者,治書侍御史孫伏伽上言:「兵食可去,信不可去,陛下已赦而復徙之,是自違本心,使臣民何所憑依?且世充尚蒙寬宥,況於餘黨,所宜縱釋。」上從之。7zk中华典藏网 王世充以防夫未備,置雍州廨舍。獨孤機之子定州刺史修德帥兄弟至其所,矯稱敕呼鄭王;世充與兄世惲趨出,修德等殺之。詔免修德官。其餘兄弟子姪等,於道亦以謀反誅。7zk中华典藏网 隋末錢幣濫薄,至裁皮糊紙為之,民間不勝其弊。至是,初行開元通寶錢,重二銖四參,積十錢重一兩,輕重大小最為折衷,遠近便之。命給事中歐陽詢撰其文并書,迴環可讀。7zk中华典藏网 以屈突通為陝東道大行臺右僕射,鎮洛陽;以淮陽王道玄為洛州總管,李世勣父蓋竟無恙而還,詔復其官爵。竇軌還益州。軌將兵征討,或經旬月不解甲。性嚴酷,將佐有犯,無貴賤立斬之,鞭撻吏民,常流血滿庭,所部重足屏息。7zk中华典藏网 癸酉,置錢監於洛、幷、幽、益等諸州,秦王世民、齊王元吉賜三鑪,裴寂賜一鑪,聽鑄錢。自餘敢盜鑄者,身死,家口配沒。7zk中华典藏网 河北旣平,上以陳君賓為洺州刺史。將軍秦武通等將兵屯洺州,欲使分鎮東方諸州;又以鄭善果等為慰撫大使,就洺州選補山東州縣官。7zk中华典藏网 竇建德之敗也,其諸將多盜匿庫物,及居閭里,暴橫為民患,唐官吏以法繩之,或加捶撻,建德故將皆驚懼不安。高雅賢、王小胡家在洺州,欲竊其家以逃,官吏捕之,雅賢等亡命至貝州。會上徵建德故將范願、董康買、曹湛及雅賢等,於是願等相謂曰:「王世充以洛陽降唐,其將相大臣段達、單雄信等皆夷滅;吾屬至長安,必不免矣。吾屬自十年以來,身經百戰,當死久矣,今何惜餘生,不以之立事。且夏王得淮安王,遇以客禮,唐得夏王卽殺之。吾屬皆為夏王所厚,今不為之報仇,將無以見天下之士!」乃謀作亂,卜之,以劉氏為主吉,因相與之漳南,見建德故將劉雅,以其謀告之。雅曰:「天下適安定,吾將老於耕桑,不願復起兵!」衆怒,且恐泄其謀,遂殺之。故漢東公劉黑闥,時屏居漳南,諸將往詣之,告以其謀,黑闥欣然從之。黑闥方種蔬,卽殺耕牛與之共飲食定計,聚衆得百人。甲戌,襲漳南縣據之。是時,諸道有事則置行臺尚書省,無事則罷之。朝廷聞黑闥作亂,乃置山東道行臺於洺州,魏、冀、定、滄並置總管府。丁丑,以淮安王神通為山東道行臺右僕射。7zk中华典藏网 辛巳,襃州道安撫使郭行方攻蕭銑鄀州,拔之。7zk中华典藏网 孟海公與竇建德同伏誅,戴州刺史孟噉鬼不自安,挾海公之子義以曹、戴二州反,以禹城令蔣善合為腹心;善合與其左右同謀斬之。7zk中华典藏网 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7zk中华典藏网 丁亥,命太子安撫北邊。7zk中华典藏网 丁酉,劉黑闥陷鄃縣,魏州刺史權威、貝州刺史戴元祥與戰,皆敗死,黑闥悉收其餘衆及器械。竇建德舊黨稍稍出歸之,衆至二千人,為壇於漳南,祭建德,告以舉兵之意,自稱大將軍。詔發關中步騎三千,使將軍秦武通、定州總管藍田李玄通擊之;又詔幽州總管李藝引兵會擊黑闥。7zk中华典藏网 癸卯,突厥寇代州,總管李大恩遣行軍總管王孝基拒之,舉軍皆沒。甲辰,進圍崞縣。乙巳,王孝基自突厥逃歸,李大恩衆少,據城自守,突厥不敢逼,月餘引去。7zk中华典藏网 上以南方寇盜尚多,丙午,以左武候將軍張鎮周為淮南道行軍總管,大將軍陳智略為嶺南道行軍總管,鎮撫之。7zk中华典藏网 丁未,劉黑闥陷歷亭,執屯衞將軍王行敏,使之拜,不可,遂殺之。7zk中华典藏网 初,洛陽旣平,徐圓朗請降,拜兗州總管,封魯郡公。劉黑闥作亂,陰與圓朗通謀。上使葛公盛彥師安集河南,行至任城;辛亥,圓朗執彥師,舉兵反。黑闥以圓朗為大行臺元帥,兗、鄆、陳、〈木巳〉、伊、洛、曹、戴等八州豪右皆應之。圓朗厚禮彥師,使作書與其弟,令舉虞城降。彥師為書曰:「吾奉使無狀,為賊所擒,為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善侍老母,勿以吾為念。」圓朗初色動,而彥師自若。圓朗乃笑曰:「盛將軍有壯節,不可殺也。」待之如舊。7zk中华典藏网 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瓌行至宋州,屬圓朗反,副使柳濬勸瓌退保汴州,瓌笑曰:「柳公何怯也!」圓朗又攻陷楚丘,引兵將圍虞城,瓌遣部將崔樞、張公謹自鄢陵帥諸州豪右質子百餘人守虞城。濬曰:「樞與公謹皆王世充將,諸州質子父兄皆反,恐必為變。」瓌不應。樞至虞城,分質子使與土人合隊共守城。賊稍近,質子有叛者,樞斬其隊帥。於是諸隊帥皆懼,各殺其質子,樞不禁,梟其首於門外,遣使白瓌。瓌陽怒曰:「吾所以使與質子俱者,欲招其父兄耳,何罪而殺之!」退謂濬曰:「吾固知崔樞能辦此也。縣人旣殺質子,與賊深仇,吾何患乎!」賊攻虞城,果不克而去。7zk中华典藏网 初,竇建德以鄱陽崔元遜為深州刺史,及劉黑闥反,元遜與其黨數十人謀於野,伏甲士於車中,以禾覆其上,直入聽事,自禾中呼譟而出,執刺史裴晞殺之,傳首黑闥。7zk中华典藏网 九月,乙卯,文登賊帥淳于難請降;置登州,以難為刺史。7zk中华典藏网 突厥寇幷州;遣左屯衞大將軍竇琮等擊之。戊午,突厥寇原州;遣行軍總管尉遲敬德等擊之。7zk中华典藏网 辛酉,徐圓朗自稱魯王。7zk中华典藏网 隋末,歙州賊帥汪華據黟、歙等五州,有衆一萬,自稱吳王。甲子,遣使來降;拜歙州總管。7zk中华典藏网 隋末,弋陽盧祖尚糾合壯士以衞鄉里,部分嚴整,羣盜畏之。及煬帝遇弒,鄉人奉之為光州刺史;時年十九,奉表於皇泰主。及王世充自立,祖尚來降;丙子,以祖尚為光州總管。7zk中华典藏网 己卯,詔括天下戶口。7zk中华典藏网 徐圓朗寇濟州,治中吳伋論擊走之。7zk中华典藏网 癸未,詔以太常樂工皆前代因罪配沒,子孫相承,多歷年所,良可哀愍;宜並蠲除為民,且令執事,若仕宦入流,勿更追集。7zk中华典藏网 甲申,靈州總管楊師道擊突厥,破之。師道,恭仁之弟也。7zk中华典藏网 詔發巴、蜀兵,以趙郡王孝恭為荊湘道行軍總管,李靖攝行軍長史,統十二總管,自夔州順流東下;以廬江王瑗為荊郢道行軍元帥,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黃州總管周法明出夏口道,以擊蕭銑。是月,孝恭發夔州。時峽江方漲,諸將請俟水落進軍,李靖曰:「兵貴神速。今吾兵始集,銑尚未知,若乘江漲,倏忽抵其城下,掩其不備,此必成擒;不可失也!」孝恭從之。7zk中华典藏网 淮安王神通將關內兵至冀州,與李藝兵合。又發邢、洺、相、魏、恆、趙等兵合五萬餘人,與劉黑闥戰於饒陽城南,布陳十餘里;黑闥衆少,依隄單行而陳以當之。會風雪,神通乘風擊之,旣而風返,神通大敗,士馬軍資失亡三分之二。李藝居西偏,擊高雅賢,破之,逐奔數里,聞大軍不利,退保藁城;黑闥就擊之,藝亦敗,薛萬均、萬徹皆為所虜,截髮驅之。萬均兄弟亡歸,藝引兵歸幽州。黑闥兵勢大振。7zk中华典藏网 上以秦王功大,前代官皆不足以稱之,特置天策上將,位在王公上。冬,十月,以世民為天策上將,領司徒、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增邑二萬戶,仍開天策府,置官屬,以齊王元吉為司空。世民以海內浸平,乃開館於宮西,延四方文學之士,出敎以王府屬杜如晦、記室房玄齡、虞世南、文學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參軍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諮議典籤蘇勗、天策府從事中郎于志寧、軍諮祭酒蘇世長、記室薛收、倉曹李守素、國子助敎陸德明、孔穎達、信都蓋文達、宋州總管府戶曹許敬宗,並以本官兼文學館學士,分為三番,更日直宿,供給珍膳,恩禮優厚。世民朝謁公事之暇,輒至館中,引諸學士討論文籍,或夜分乃寢。又使庫直閻立本圖像,褚亮為贊,號十八學士。士大夫得預其選者,時人謂之「登瀛洲」。允恭,大寶之弟子;元敬,收之從子;相時,師古之弟;立本,毗之子也。7zk中华典藏网 初,杜如晦為秦王府兵曹參軍,俄遷陝州長史。時府僚多補外官,世民患之。房玄齡曰:「餘人不足惜,至於杜如晦,王佐之才,大王欲經營四方,非如晦不可。」世民驚曰:「微公言,幾失之。」卽奏為府屬。與玄齡常從世民征伐,參謀帷幄,軍中多事,如晦剖決如流。世民每破軍克城,諸將佐爭取寶貨,玄齡獨收采人物,致之幕府。又將佐有勇略者,玄齡必與之深相結,使為世民盡死力。世民每令玄齡入奏事,上歎曰:「玄齡為吾兒陳事,雖隔千里,皆如面談。」7zk中华典藏网 李玄道嘗事李密為記室,密敗,官屬為王世充所虜,懼死,皆達曙不寐。獨玄道起居自若,曰:「死生有命,非憂可免!」衆服其識量。7zk中华典藏网 庚寅,劉黑闥陷瀛州,殺刺史盧士叡。觀州人執刺史雷德備,以城降之。7zk中华典藏网 辛卯,蕭銑鄂州刺史雷長穎以魯山來降。7zk中华典藏网 趙郡王孝恭帥戰艦二千餘艘東下,蕭銑以江水方漲,殊不為備;孝恭等拔其荊門、宜都二鎮,進至夷陵。銑將文士弘將精兵數萬屯清江,癸巳,孝恭擊走之,獲戰艦三百餘艘,殺溺死者萬計;追奔至百里洲,士弘收兵復戰,又敗之,進入北江。銑江州總管蓋彥舉以五州來降。7zk中华典藏网 毛州刺史趙元愷,性嚴急,下不堪命。丁卯,州民董燈明等作亂,殺元愷以應劉黑闥。7zk中华典藏网 盛彥師自徐圓朗所逃歸。王薄因說青、萊、密諸州,皆下之。7zk中华典藏网 蕭銑之罷兵營農也,纔留宿衞數千人,聞唐兵至,文士弘敗,大懼,倉猝徵兵,皆在江、嶺之外,道塗阻遠,不能遽集,乃悉見兵出拒戰。孝恭將擊之,李靖止之曰:「彼救敗之師,策非素立,勢不能久,不若且泊南岸,緩之一日,彼必分其兵,或留拒我,或歸自守;兵分勢弱,我乘其懈而擊之,蔑不勝矣。今若急之,彼則併力死戰,楚兵剽銳,未易當也。」孝恭不從,留靖守營,自帥銳師出戰,果敗走,趣南岸。銑衆委舟收掠軍資,人皆負重,靖見其衆亂,縱兵奮擊,大破之,乘勝直抵江陵,入其外郭。又攻水城,拔之,大獲舟艦,李靖使孝恭盡散之江中。諸將皆曰:「破敵所獲,當藉其用,柰何棄以資敵?」靖曰:「蕭銑之地,南出嶺表,東距洞庭。吾懸軍深入,若攻城未拔,援兵四集,吾表裏受敵,進退不獲,雖有舟楫,將安用之?今棄舟艦,使塞江而下,援兵見之,必謂江陵已破,未敢輕進,往來覘伺,動淹旬月,吾取之必矣。」銑援兵見舟艦,果疑不進。其交州刺史丘和、長史高士廉、司馬杜之松等將朝江陵,聞銑敗,悉詣孝恭降。7zk中华典藏网 孝恭勒兵圍江陵,銑內外阻絕,問策於中書侍郎岑文本,文本勸銑降。銑乃謂羣下曰:「天不祚梁,不可復支矣。若必待力屈,則百姓蒙患,柰何以我一人之故陷百姓於塗炭乎!」乙巳,銑以太牢告于太廟,下令開門出降,守城者皆哭。銑帥羣臣緦縗布幘詣軍門,曰:「當死者唯銑耳,百姓無罪,願不殺掠。」孝恭入據其城,諸將欲大掠,岑文本說孝恭曰:「江南之民,自隋末以來,困於虐政,重以羣雄虎爭,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跂踵延頸以望真主,是以蕭氏君臣、江陵父老決計歸命,庶幾有所息肩。今若縱兵俘掠,恐自此以南,無復向化之心矣!」孝恭稱善,遽禁止之。諸將又言:「梁之將帥與官軍拒鬬死者,其罪旣深,請籍沒其家,以賞將士。」李靖曰:「王者之師,宜使義聲先路。彼為其主鬬死,乃忠臣也,豈可同叛逆之科籍其家乎!」於是城中安堵,秋毫無犯。南方州縣聞之,皆望風款附。銑降數日,援兵至者十餘萬,聞江陵不守,皆釋甲而降。7zk中华典藏网 孝恭送銑於長安,上數之,銑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銑無天命,故至此;若以為罪,無所逃死!」竟斬於都市。詔以孝恭為荊州總管;李靖為上柱國,賜爵永康縣公,仍使之安撫嶺南,得承制拜授。7zk中华典藏网 先是,銑遣黃門侍郎江陵劉洎略地嶺表,得五十餘城,未還而銑敗,洎以所得城來降;除南康州都督府長史。7zk中华典藏网 戊申,徐圓朗昌州治中劉善行以須昌來降。7zk中华典藏网 庚戌,詔陝東道大行臺尚書省自令、僕至郎中、主事,品秩皆與京師同,而員數差少,山東行臺及總管府、諸州並隸焉。其益州、襄州、山東、淮南、河北等道令、僕以下,各降京師一等,員數又減焉。行臺尚書令得承制補署。其秦王、齊王府官之外,各置左右六護軍府,及左右親事帳內府。7zk中华典藏网 閏月,乙卯,上幸稷州;己未,幸武功舊墅;壬戌,獵于好畤;乙丑,獵于九嵕;丁卯,獵于仲山;戊辰,獵于清水谷,遂幸三原;辛未,幸周氏陂;壬申,還長安。7zk中华典藏网 十一月,甲申,上祀圜丘。7zk中华典藏网 杜伏威使其將王雄誕擊李子通,子通以精兵守獨松嶺。雄誕遣其將陳當將千餘人,乘高據險以逼之,多張旗幟,夜則縛炬火於樹,布滿山澤。子通懼,燒營走保杭州;雄誕追擊之,又敗之於城下。庚寅,子通窮蹙請降。伏威執子通并其左僕射樂伯通送長安;上釋之。7zk中华典藏网 先是,汪華據黟、歙,稱王十餘年。雄誕還軍擊之,華拒之於新安洞口,甲兵甚銳。雄誕伏精兵於山谷,帥羸弱數千犯其陳,戰纔合,陽不勝,走還營;華進攻之,不能克,會日暮,引還,伏兵已據其洞口,華不得入,窘迫請降。7zk中华典藏网 聞人遂安據崑山,無所屬,伏威使雄誕擊之。雄誕以崑山險隘,難以力勝,乃單騎造其城下,陳國威靈,示以禍福。遂安感悅,帥諸將出降。7zk中华典藏网 於是伏威盡有淮南、江東之地,南至嶺,東距海。雄誕以功除歙州總管,賜爵宜春郡公。7zk中华典藏网 壬辰,林州總管劉旻擊劉屳成,大破之。屳成僅以身免,部落皆降。7zk中华典藏网 李靖度嶺,遣使分道招撫諸州,所至皆下。蕭銑桂州總管李襲志帥所部來降,趙郡王孝恭卽以襲志為桂州總管,明年入朝。以李靖為嶺南撫慰大使,檢校桂州總管,引兵下九十六州,得戶六十餘萬。7zk中华典藏网 壬寅,劉黑闥陷定州,執總管李玄通,黑闥愛其才,欲以為大將,玄通不可。故吏有以酒肉饋之者,玄通曰:「諸君哀吾幽辱,幸以酒肉來相開慰,當為諸君一醉。」酒酣,謂守者曰:「吾能劍舞,願假吾刀。」守者與之,玄通舞竟太息曰:「大丈夫受國厚恩,鎮撫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視息世間哉!」卽引刀自刺,潰腹而死。上聞,為之流涕,拜其子伏護為大將。7zk中华典藏网 庚戌,〈木巳〉人周文舉殺刺史王文矩,以城應徐圓朗。7zk中华典藏网 幽州大饑,高開道許以粟賑之。李藝遣老弱詣開道就食,開道皆厚遇之。藝喜,於是發民三千人,車數百乘,驢馬千餘匹往受粟,開道悉留之,告絕於藝,復稱燕王,北連突厥,南與劉黑闥相結,引兵攻易州不克,大掠而去。又遣其將謝稜詐降於藝,請兵援接,藝出兵應之。將至懷戎,稜襲擊破之。開道與突厥連兵數入為寇,恆、定、幽、易咸被其患。7zk中华典藏网 十二月,乙卯,劉黑闥陷冀州,殺刺史麴稜。黑闥旣破淮安王神通,移書趙、魏,故竇建德將卒爭殺唐官吏以應黑闥。庚申,遣右屯衞大將軍義安王孝常將兵討黑闥。黑闥將兵數萬進逼宗城,黎州總管李世勣先屯宗城,棄城走保洺州。甲子,黑闥追擊世勣等,破之,殺步卒五千人,世勣僅以身免。丙寅,洺州土豪翻城應黑闥。黑闥於城東南告天及祭竇建德而後入;後旬日,引兵攻拔相州,執刺史房晃,右武衞將軍張士貴潰圍走。黑闥南取黎、衞二州,半歲之間,盡復建德舊境。又遣使北連突厥,頡利可汗遣俟斤宋邪那帥胡騎從之。右武衞將軍秦武通、洺州刺史陳君賓、永寧令程名振皆自河北遁歸長安。7zk中华典藏网 丁卯,命秦王世民、齊王元吉討黑闥。7zk中华典藏网 昆彌遣使內附。昆彌,卽漢之昆明也。巂州治中吉弘緯通南寧,至其國說之,遂來降。7zk中华典藏网 己巳,劉黑闥陷邢州、趙州;庚午,陷魏州,殺總管潘道毅;辛未,陷莘州。7zk中华典藏网 壬申,徙宋王元嘉為徐王。7zk中华典藏网 卷一百九十 唐紀六 --------------------------------   起玄黓敦牂(壬午),盡閼逢涒灘(甲申)五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武德五年(壬午,公元六二二年)   春,正月,劉黑闥自稱漢東王,改元天造,定都洺州。以范願為左僕射,董康買為兵部尚書,高雅賢為右領軍;徵王琮為中書令,劉斌為中書侍郎;竇建德時文武悉復本位。其設法行政,悉師建德,而攻戰勇決過之。   丙戌,同安賊帥殷恭邃以舒州來降。   丁亥,濟州別駕劉伯通執刺史竇務本,以州附徐圓朗。   庚寅,東鹽州治中王才藝殺刺史田華,以城應劉黑闥。   秦王世民軍至獲嘉,劉黑闥棄相州,退保洺州。丙申,世民復取相州,進軍肥鄉,列營洺水之上以逼之。   蕭銑旣敗,散兵多歸林士弘,軍勢復振。   己酉,嶺南俚帥楊世略以循、潮二州來降。   唐使者王義童下泉、睦、建三州。   幽州總管李藝將所部兵數萬會秦王世民討劉黑闥,黑闥聞之,留兵萬人,使范願守洺州,自將兵拒藝。夜,宿沙河,程名振載鼓六十具,於城西二里隄上急擊之,城中地皆震動。范願驚懼,馳告黑闥;黑闥遽還,遣其弟十善與行臺張君立將兵一萬擊藝於鼓城。壬子,戰於徐河,十善、君立大敗,所失亡八千人。   洺水人李去惑據城來降,秦王世民遣彭公王君廓將千五百騎赴之,入城共守。二月,劉黑闥引兵還攻洺水,癸亥,行至列人,秦王世民使秦叔寶邀擊,破之。   豫章賊帥張善安以虔、吉等五州來降,拜洪州總管。   戊辰,金鄉人陽孝誠叛徐圓朗,以城來降。   己巳,秦王世民復取邢州。辛未,幷州人馮伯讓以城來降。   丙子,李藝取劉黑闥定、欒、廉、趙四州,獲黑闥尚書劉希道,引兵與秦王世民會洺州。   劉黑闥攻洺水甚急。城四旁皆有水,廣五十餘步,黑闥於城東北築二甬道以攻之;世民三引兵救之,黑闥拒之,不得進。世民恐王君廓不能守,召諸將謀之,李世勣曰:「若甬道達城下,城必不守。」行軍總管郯勇公羅士信請代君廓守之。世民乃登城南高冢,以旗招君廓,君廓帥其徒力戰,潰圍而出。士信帥左右二百人乘之入城,代君廓固守。黑闥晝夜急攻,會大雪,救兵不得往,凡八日,丁丑,城陷。黑闥素聞其勇,欲生之,士信詞色不屈,乃殺之,時年二十。   戊寅,汴州總管王要漢攻徐圓朗〈木巳〉州,拔之,獲其將周文舉。   庚辰,延州道行軍總管段德操擊梁師都石堡城,師都自將救之;德操與戰,大破之,師都以十六騎遁去。上益其兵,使乘勝進攻夏州,克其東城,師都以數百人保西城。會突厥救至,詔德操引還。   辛巳,秦王世民拔洺水。三月,世民與李藝營於洺水之南,分兵屯水北。黑闥數挑戰,世民堅壁不應,別遣奇兵絕其糧道。壬辰,黑闥以高雅賢為左僕射,軍中高會。李世勣引兵逼其營,雅賢乘醉,單騎逐之,世勣部將潘毛刺之墜馬;左右繼至,扶歸,未至營而卒。甲午,諸將復往逼其營,潘毛為王小胡所擒。黑闥運糧於冀、貝、滄、瀛諸州,水陸俱進,程名振以千餘人邀之,沈其舟,焚其車。   宋州總管盛彥師帥齊州總管王薄攻須昌,徵軍糧於潭州;刺史李義滿與薄有隙,閉倉不與。及須昌降,彥師收義滿,繫齊州獄,詔釋之。使者未至,義滿憂憤,死獄中。薄還,過潭州,戊戌夜,義滿兄子武意執薄,殺之;彥師亦坐死。   上遣使賂突厥頡利可汗,且許結婚。頡利乃遣漢陽公瓌、鄭元璹、長孫順德等還。庚子,復遣使來修好,上亦遣其使者特勒熱寒、阿史那德等還。幷州總管劉世讓屯鴈門,頡利與高開道、苑君璋合衆攻之,月餘,乃退。   甲辰,以隋交趾太守丘和為交州總管,和遣司馬高士廉奉表請入朝,詔許之,遣其子師利迎之。   秦王世民與劉黑闥相持六十餘日。黑闥潛師襲李世勣營,世民引兵掩其後以救之,為黑闥所圍,尉遲敬德帥壯士犯圍而入,世民與略陽公道宗乘之得出。道宗,帝之從子也。世民度黑闥糧盡,必來決戰,乃使人堰洺水上流,謂守吏曰:「待我與賊戰,乃決之。」丁未,黑闥帥步騎二萬南度洺水,壓唐營而陳。世民自將精騎擊其騎兵,破之,乘勝蹂其步兵。黑闥帥衆殊死戰,自午至昏,戰數合,黑闥勢不能支。王小胡謂黑闥曰:「智力盡矣,宜早亡去。」遂與黑闥先遁,餘衆不知,猶格戰。守吏決堰,洺水大至,深丈餘,黑闥衆大潰,斬首萬餘級,溺死數千人,黑闥與范願等二百騎奔突厥,山東悉平。   高開道寇易州,殺刺史慕容孝幹。   夏,四月,己未,隋鴻臚卿甯長真以寧越、鬱林之地請降於李靖,交、愛之道始通;以長真為欽州總管。   以夔州總管趙郡王孝恭為荊州總管。   徐圓朗聞劉黑闥敗,大懼,不知所出。河間人劉復禮說圓朗曰:「有劉世徹者,其才不世出,名高東夏,且有非常之相,真帝王之器。將軍若自立,恐終無成;若迎世徹而奉之,天下指揮可定。」圓朗然之,使復禮迎世徹於浚儀。或說圓朗曰:「將軍為人所惑,欲迎劉世徹而奉之,世徹若得志,將軍豈有全地乎!僕不敢遠引前古,將軍獨不見翟讓之於李密乎?」圓朗復以為然。世徹至,已有衆數千人,頓於城外,以待圓朗出迎;圓朗不出,使人召之。世徹知事變,欲亡走,恐不免,乃入謁;圓朗悉奪其兵,以為司馬,使徇譙、〈木巳〉二州。東人素聞其名,所向皆下,圓朗遂殺之。   秦王世民自河北引兵將擊圓朗,會上召之,使馳傳入朝,乃以兵屬齊王元吉。庚申,世民至長安,上迎之於長樂。世民具陳取圓朗形勢,上復遣之詣黎陽,會大軍趨濟陰。   丁卯,廢山東行臺。   壬申,代州總管定襄王李大恩為突厥所殺。先是,大恩奏稱突厥饑饉,馬邑可取,詔殿內少監獨孤晟將兵與大恩共擊苑君璋,期以二月會馬邑;失期不至,大恩不能獨進,頓兵新城。頡利可汗遣數萬騎與劉黑闥共圍大恩,上遣右驍衞大將軍李高遷救之。未至,大恩糧盡,夜遁,突厥邀之,衆潰而死,上惜之。獨孤晟坐減死徙邊。   丙子,行臺民部尚書史萬寶攻徐圓朗陳州,拔之。   戊寅,廣州賊帥鄧文進、隋合浦太守甯宣、日南太守李晙並來降。   五月,庚寅,瓜州士豪王幹斬賀拔行威以降,瓜州平。   突厥寇忻州,李高遷擊破之。   六月,辛亥,劉黑闥引突厥寇山東,詔燕郡王李藝擊之。   癸丑,吐谷渾寇洮、旭、疊三州,岷州總管李長卿擊破之。   乙卯,遣淮安王神通擊徐圓朗。   丁卯,劉黑闥引突厥寇定州。   秋,七月,甲申,為秦王世民營弘義宮,使居之。世民擊徐圓朗,下十餘城,聲震淮、泗,杜伏威懼,請入朝。世民以淮、濟之間略定,使淮安王神通、行軍總管任瓌、李世勣攻圓朗;乙酉,班師。   丁亥,杜伏威入朝,延升御榻,拜太子太保,仍兼行臺尚書令,留長安,位在齊王元吉上,以寵異之。以闞稜為左領軍將軍。   李子通謂樂伯通曰:「伏威旣來,江東未定,我往收舊兵,可以立大功。」遂相與亡至藍田關,為吏所獲,俱伏誅。   劉黑闥至定州,其故將曹湛、董康買亡命在鮮虞,復聚兵應之。甲午,以淮陽王道玄為河北道行軍總管以討之。   丙申,遷州人鄧士政執刺史李敬昂以反。   丁酉,隋漢陽太守馮盎承李靖檄,帥所部來降,以其地為高、羅、春、白、崖、儋、林、振八州,以盎為高州總管,封耿國公。先是,或說盎曰:「唐始定中原,未能及遠,公所領二十餘州地已廣於趙佗,宜自稱南越王。」盎曰:「吾家居此五世矣,為牧伯者不出吾門,富貴極矣。常懼不克負荷,為先人羞,敢効趙佗自王一方乎!」遂來降。於是嶺南悉平。   八月,辛亥,以洺、荊、交、幷、幽五州為大總管府。   改葬隋煬帝於揚州雷塘。   甲戌,吐谷渾寇岷州,敗總管李長卿。詔益州行臺右僕射竇軌、渭州刺史且洛生救之。   乙卯,突厥頡利可汗寇邊,遣左武衞將軍段德操、雲州總管李子和將兵拒之。子和本姓郭,以討劉黑闥有功,賜姓。丙辰,頡利十五萬騎入鴈門,己未,寇幷州,別遣兵寇原州;庚子,命太子出幽州道,秦王世民出秦州道以禦之。李子和趨雲中,掩擊可汗,段德操趨夏州,邀其歸路。   辛酉,上謂羣臣曰:「突厥入寇而復求和,和與戰孰利?」太常卿鄭元璹曰:「戰則怨深,不如和利。」中書令封德彝曰:「突厥恃犬羊之衆,有輕中國之意,若不戰而和,示之以弱,明年將復來。臣愚以為不如擊之,旣勝而後與和,則恩威兼著矣。」上從之。   己巳,幷州大總管襄邑王神符破突厥於汾東;汾州刺史蕭顗破突厥,斬首五千餘級。   吐谷渾寇洮州,遣武州刺史賀亮禦之。   丙子,突厥寇廉州;戊寅,陷大震關。上遣鄭元璹詣頡利。是時,突厥精騎數十萬,自介休至晉州,數百里間,填溢山谷。元璹見頡利,責以負約,與相辨詰,頡利頗慚。元璹因說頡利曰:「唐與突厥,風俗不同,突厥雖得唐地,不能居也。今虜掠所得,皆入國人,於可汗何有?不如旋師,復脩和親,可無跋涉之勞,坐受金幣,又皆入可汗府庫,孰與棄昆弟積年之歡,而結子孫無窮之怨乎!」頡利悅,引兵還。元璹自義寧以來,五使突厥,幾死者數焉。   九月,癸巳,交州刺史權士通、弘州總管宇文歆、靈州總管楊師道擊突厥於三觀山,破之。乙未,太子班師。丙申,宇文歆邀突厥於崇崗鎮,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壬寅,定州總管雙士洛擊突厥於恆山之南,丙午,領軍將軍安興貴擊突厥於甘州,皆破之。   劉黑闥陷瀛州,殺刺史馬匡武。鹽州人馬君德以城叛附黑闥。高開道寇蠡州。   冬,十月,己酉,詔齊王元吉討劉黑闥於山東。壬子,以元吉為領軍大將軍、幷州大總管。癸丑,貝州刺史許善護與黑闥弟十善戰於鄃縣,善護全軍皆沒。甲寅,右武候將軍桑顯和擊黑闥於晏城,破之。觀州刺史劉會以城叛附黑闥。   契丹寇北平。   甲子,以秦王世民領左、右十二衞大將軍。   乙丑,行軍總管淮陽壯王道玄與劉黑闥戰于下博,軍敗,為黑闥所殺。時道玄將兵三萬,與副將史萬寶不協;道玄帥輕騎先出犯陳,使萬寶將大軍繼之。萬寶擁兵不進,謂所親曰:「我奉手敕云,淮陽小兒,軍事皆委老夫。今王輕脫妄進,若與之俱,必同敗沒,不如以王餌賊,王敗,賊必爭進,我堅陳以待之,破之必矣。」由是道玄獨進敗沒。萬寶勒兵將戰,士卒皆無鬬志,軍遂大潰,萬寶逃歸。道玄數從秦王世民征伐,死時年十九,世民深惜之,謂人曰:「道玄常從吾征伐,見吾深入賊陳,心慕効之,以至於此。」為之流涕。世民自起兵以來,前後數十戰,常身先士卒,輕騎深入,雖屢危殆而未嘗為矢刃所傷。   林士弘遣其弟鄱陽王藥師攻循州,刺史楊略與戰,斬之,其將王戎以南昌州降。士弘懼,己巳,請降。尋復走保安成山洞,袁州人相聚應之;洪州總管若干則遣兵擊破之。會士弘死,其衆遂散。   淮陽王道玄之敗也,山東震駭,洺州總管廬江王瑗棄城西走,州縣皆叛附於劉黑闥,旬日間,黑闥盡復故地,乙亥,進據洺州。十一月,庚辰,滄州刺史程大買為黑闥所迫,棄城走。齊王元吉畏黑闥兵強,不敢進。   上之起兵晉陽也,皆秦王世民之謀,上謂世民曰:「若事成,則天下皆汝所致,當以汝為太子。」世民拜且辭。及為唐王,將佐亦請以世民為世子,上將立之,世民固辭而止。太子建成,性寬簡,喜酒色遊畋;齊王元吉,多過失;皆無寵於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內不自安,乃與元吉協謀,共傾世民,各引樹黨友。   上晚年多內寵,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競交結諸長子以自固。建成與元吉曲意事諸妃嬪,諂諛賂遺,無所不至,以求媚於上。或言蒸於張婕妤、尹德妃,宮禁深祕,莫能明也。是時,東宮、諸王公、妃主之家及後宮親戚橫長安中,恣為非法,有司不敢詰。世民居承乾殿,元吉居武德殿後院,與上臺、東宮晝夜通行,無復禁限。太子、二王出入上臺,皆乘馬、攜弓刀雜物,相遇如家人禮。太子令、秦 齊王敎與詔敕並行,有司莫知所從,唯據得之先後為定。世民獨不奉事諸妃嬪,諸妃嬪爭譽建成、元吉而短世民。   世民平洛陽,上使貴妃等數人詣洛陽選閱隋宮人及收府庫珍物。貴妃等私從世民求寶貨及為其親屬求官,世民曰:「寶貨皆已籍奏,官當授賢才有功者。」皆不許,由是益怨。世民以淮安王神通有功,給田數十頃。張婕妤之父因婕妤求之於上,上手敕賜之,神通以敎給在先,不與。婕妤訴於上曰:「敕賜妾父田,秦王奪之以與神通。」上遂發怒,責世民曰:「我手敕不如汝敎邪!」他日,謂左僕射裴寂曰:「此兒久典兵在外,為書生所敎,非復昔日子也。」尹德妃父阿鼠驕橫,秦王府屬杜如晦過其門,阿鼠家童數人曳如晦墜馬,毆之,折一指,曰:「汝何人,敢過我門而不下馬!」阿鼠恐世民訴於上,先使德妃奏云:「秦王左右陵暴妾家。」上復怒責世民曰:「我妃嬪家猶為汝左右所陵,況小民乎!」世民深自辯析,上終不信。   世民每侍宴宮中,對諸妃嬪,思太穆皇后早終,不得見上有天下,或歔欷流涕,上顧之不樂。諸妃嬪因密共譖世民曰:「海內幸無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娛樂,而秦王每獨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萬歲後,妾母子必不為秦王所容,無孑遺矣!」因相與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屬之,必能保全。」上為之愴然。由是無易太子意,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親矣。   太子中允王珪、洗馬魏徵說太子曰:「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殿下但以年長位居東宮,無大功以鎮服海內。今劉黑闥散亡之餘,衆不滿萬,資糧匱乏,以大軍臨之,勢如拉朽,殿下宜自擊之以取功名,因結納山東豪傑,庶可自安。」太子乃請行於上,上許之。珪,頍之兄子也。甲申,詔太子建成將兵討黑闥,其陝東道大行臺及山東道行軍元帥、河南 河北諸州並受建成處分,得以便宜從事。   乙酉,封宗室略陽公道宗等十八人為郡王。道宗,道玄從父弟也,為靈州總管,梁師都遣弟洛兒引突厥數萬圍之,道宗乘間出擊,大破之。突厥與師都連結,遣其郁射設入居故五原,道宗逐出之,斥地千餘里。上以道宗武幹如魏任城王彰,乃立為任城郡王。   丙申,上幸宜州。   己亥,齊王元吉遣兵擊劉十善於魏州,破之。   癸卯,上校獵於富平。   劉黑闥擁兵而南,自相州以北州縣皆附之,唯魏州總管田留安勒兵拒守。黑闥攻之,不下,引兵南拔元城,復還攻之。   十二月,庚戌,立宗室孝友等八人為郡王。孝友,神通之子也。   丙辰,上校獵於華池。   戊午,劉黑闥陷恆州,殺刺史王公政。   庚申,車駕至長安。   癸亥,幽州大總管李藝復廉、定二州。   甲子,田留安擊劉黑闥,破之,獲其莘州刺史孟柱,降將卒六千人。是時,山東豪傑多殺長吏以應黑闥,上下相猜,人益離怨;留安待吏民獨坦然無疑,白事者無問親疏,皆聽直入臥內,每謂吏民曰:「吾與爾曹俱為國禦賊,固宜同心協力,必欲棄順從逆者,但自斬吾首去。」吏民皆相戒曰:「田公推至誠以待人,當共竭死力報之,必不可負。」有苑竹林者,本黑闥之黨,潛有異志。留安知之,不發其事,引置左右,委以管鑰;竹林感激,遂更歸心,卒收其用。以功進封道國公。   乙丑,幷州刺史成仁重擊范願,破之。   劉黑闥攻魏州未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大軍至昌樂,黑闥引兵拒之,再陳,皆不戰而罷。魏徵言於太子曰:「前破黑闥,其將帥皆懸名處死,妻子係虜;故齊王之來,雖有詔書赦其黨與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諭遣之,則可坐視離散矣!」太子從之。黑闥食盡,衆多亡,或縛其渠帥以降。黑闥恐城中兵出,與大軍表裏擊之,遂夜遁。至館陶,永濟橋未成,不得度。壬申,太子、齊王以大軍至,黑闥使王小胡背水而陳,自視作橋成,卽過橋西,衆遂大潰,捨仗來降。大軍度橋追黑闥,度者纔千餘騎,橋壞,由是黑闥得與數百騎亡去。   上以隋末戰士多沒於高麗,是歲,賜高麗王建武書,使悉遣還;亦使州縣索高麗人在中土者,遣歸其國。建武奉詔,遣還中國民前後以萬數。   高祖武德六年(癸未,公元六二三年)   春,正月,己卯,劉黑闥所署饒州刺史諸葛德威執黑闥,舉城降。時太子遣騎將劉弘基追黑闥,黑闥為官軍所迫,奔走不得休息,至饒陽,從者纔百餘人,餒甚。德威出迎,延黑闥入城,黑闥不可;德威涕泣固請,黑闥乃從之。至城旁市中憩止,德威饋之食;食未畢,德威勒兵執之,送詣太子,并其弟十善斬於洺州。黑闥臨刑歎曰:「我幸在家鉏菜,為高雅賢輩所誤至此!」   壬午,巂州人王摩沙舉兵,自稱元帥,改元進通;遣驃騎將軍衞彥討之。   庚子,以吳王杜伏威為太保。   二月,庚戌,上幸驪山溫湯;甲寅,還宮。   平陽昭公主薨。戊午,葬公主,詔加前後部鼓吹、班劍四十人,武賁甲卒。太常奏:「禮,婦人無鼓吹。」上曰:「鼓吹,軍樂也。公主親執金鼓,興義兵以輔成大業,豈與常婦人比乎!」   丙寅,徐圓朗窮蹙,與數騎棄城走,為野人所殺,其地悉平。   林邑王梵志遣使入貢。初,隋人破林邑,分其地為三郡。及中原喪亂,林邑復國,至是始入貢。   幽州總管李藝請入朝;庚午,以藝為左翊衞大將軍。   廢參旗等十二軍。   三月,癸未,高開道掠文安、魯城,驃騎將軍平善政邀擊,破之。   庚子,梁師都將賀遂、索同以所部十二州來降。   乙巳,前洪州總管張善安反,遣舒州總管張鎮周等擊之。   夏,四月,吐谷渾寇芳州,刺史房當樹奔松州。   張善安陷孫州,執總管王戎而去。   乙丑,鄜州道行軍總管段德操擊梁師都,至夏州,俘其民畜而還。   丙寅,吐谷渾寇洮、岷二州。   丁卯,南州刺史龐孝恭、南越州民甯道明、高州首領馮暄俱反,陷南越州,進攻姜州;合州刺史甯純引兵救之。   壬申,立皇子元軌為蜀王、鳳為豳王、元慶為漢王。   癸酉,以裴寂為左僕射,蕭瑀為右僕射,楊恭仁為吏部尚書兼中書令,封德彝為中書令。   五月,庚辰,遣岐州刺史柴紹救岷州。   庚寅,吐谷渾及党項寇河州,刺史盧士良擊破之。   丙申,梁師都將辛獠兒引突厥寇林州。   戊戌,苑君彰將高滿政寇代州,驃騎將軍林寶言擊走之。   癸卯,高開道引奚騎寇幽州,長史王詵擊破之。劉黑闥之叛也,突地稽引兵助唐,徙其部落於幽州之昌平城;高開道引突厥寇幽州,突地稽將兵邀擊,破之。   六月,戊午,高滿政以馬邑來降。先是,前幷州總管劉世讓除廣州總管,將之官,上問以備邊之策,世讓對曰:「突厥比數為寇,良以馬邑為之中頓故也。請以勇將戍崞城,多貯金帛,募有降者厚賞之,數出騎兵掠其城下,蹂其禾稼,敗其生業,不出歲餘,彼無所食,必降矣。」上然其計,曰:「非公,誰為勇將!」卽命世讓戍崞城,馬邑病之。是時,馬邑人多不願屬突厥,上復遣人招諭苑君璋。高滿政說苑君璋盡殺突厥戍兵降唐,君璋不從。滿政因衆心所欲,夜襲君璋,君璋覺之,亡奔突厥,滿政殺君璋之子及突厥戍兵二百人而降。   壬戌,梁師都以突厥寇匡州。   丁卯,苑君璋與突厥吐屯設寇馬邑,高滿政與戰,破之。以滿政為朔州總管,封榮國公。   瓜州總管賀若懷廣按部至沙州,值州人張護、李通反,懷廣以數百人保子城;涼州總管楊恭仁遣兵救之,為護等所敗。   癸酉,柴紹與吐谷渾戰,為其所圍,虜乘高射之,矢下如雨。紹遣人彈胡琵琶,二女子對舞。虜怪之,駐弓矢相與聚觀,紹察其無備,潛遣精騎出虜陳後,擊之,虜衆大潰。   秋,七月,丙子,苑君璋以突厥寇馬邑,右武候大將軍李高遷及高滿政禦之,戰于臘河谷,破之。   張護、李通殺賀若懷廣,立汝州別駕竇伏明為主,進逼瓜州;長史趙孝倫擊卻之。   高開道掠赤岸鎮及靈壽、九門、行唐三縣而去。   丁丑,崗州刺史馮士翽據新會反,廣州刺史劉感討降之,使復其位。   辛巳,高開道所部弘陽、統漢二鎮來降。   癸未,突厥寇原州;乙酉,寇朔州。李高遷為虜所敗,行軍總管尉遲敬德將兵救之。己亥,遣太子將兵屯北邊,秦王世民屯幷州,以備突厥。八月,丙辰,突厥寇真州,又寇馬邑。   壬子,淮南道行臺僕射輔公祏反。初,杜伏威與公祏相友善,公祏年長,伏威兄事之,軍中謂之伯父,畏敬與伏威等。伏威浸忌之,乃署其養子闞稜為左將軍,王雄誕為右將軍,潛奪其兵權。公祏知之,怏怏不平,與其故人左遊仙陽為學道、辟榖以自晦。及伏威入朝,留公祏守丹楊,令雄誕典兵為之副,陰謂雄誕曰:「吾至長安,苟不失職,勿令公祏為變。」伏威旣行,左遊仙說公祏謀反;而雄誕握兵,公祏不得發。乃詐稱得伏威書,疑雄誕有貳心,雄誕聞之不悅,稱疾不視事;公祏因奪其兵,使其黨西門君儀諭以反計。雄誕始寤而悔之,曰:「今天下方平定,吳王又在京師,大唐兵威,所向無敵,柰何無故自求族滅乎!雄誕有死而已,不敢聞命。今從公為逆,不過延百日之命耳,大丈夫安能愛斯須之死而自陷於不義乎!」公祏知不可屈,縊殺之。雄誕善撫士卒,得其死力,又約束嚴整,每破城邑,秋毫無犯。死之日,江南軍中及民間皆為之流涕。公祏又詐稱伏威不得還江南,貽書令其起兵,大修鎧仗,運糧儲。尋稱帝於丹楊,國號宋,修陳故宮室而居之,署置百官,以左遊仙為兵部尚書、東南道大使、越州總管,與張善安連兵,以善安為西南道大行臺。   己未,突厥寇原州。   乙丑,詔襄州道行臺僕射趙郡王孝恭以舟師趣江州,嶺南道大使李靖以交、廣、泉、桂之衆趣宣州,懷州總管黃君漢出譙、亳,齊州總管李世勣出淮、泗,以討輔公祏。孝恭將發,與諸將宴集,命取水,忽變為血,在坐者皆失色,孝恭舉止自若,曰:「此乃公祏授首之徵也!」飲而盡之,衆皆悅服。   丙寅,吐谷渾內附。   辛未,突厥陷原州之善和鎮;癸酉,又寇渭州。   高開道以奚侵幽州,州兵擊卻之。   九月,太子班師。   戊子,輔公祏遣其將徐紹宗寇海州,陳政通寇壽陽。   邛州獠反,遣沛公鄭元璹討之。   庚寅,突厥寇幽州。   壬辰,詔以秦王世民為江州道行軍元帥。   乙未,竇伏明以沙州降。   高昌王麴伯雅卒,子文泰立。   丙申,渝州人張大智反,刺史薛敬仁棄城走。   壬寅,高開道引突厥二萬騎寇幽州。   突厥惡弘農公劉世讓為己患,遣其臣曹般陁來,言世讓與可汗通謀,欲為亂,上信之。冬,十月,丙午,殺世讓,籍其家。   秦王世民猶在幷州,己未,詔世民引軍還。   上幸華陰。   張大智侵涪州,刺史田世康等討之,大智以衆降。   初,上遣右武候大將軍李高遷助朔州總管高滿政守馬邑,苑君璋引突厥萬餘騎至城下,滿政擊破之。頡利可汗怒,大發兵攻馬邑。高遷懼,帥所部二千人斬關宵遁,虜邀之,失亡者半。頡利自帥衆攻城,滿政出兵禦之,或一日戰十餘合。上命行軍總管劉世讓救之,至松子嶺,不敢進,還保崞城。會頡利遣使求婚,上曰:「釋馬邑之圍,乃可議婚。」頡利欲解兵,義成公主固請攻之。頡利以高開道善為攻具,召開道,與之攻馬邑甚急。頡利誘滿政使降,滿政罵之。糧且盡,救兵未至,滿政欲潰圍走朔州,右虞候杜士遠以虜兵盛,恐不免,壬戌,殺滿政降於突厥,苑君璋復殺城中豪傑與滿政同謀者三十餘人。上以滿政子玄積為上柱國,襲爵。丁卯,突厥復請和親,以馬邑歸唐;上以將軍秦武通為朔州總管。   突厥數為邊患,幷州大總管府長史竇靜表請於太原置屯田以省餽運;議者以為煩擾,不許。靜切論不已,敕徵靜入朝,使與裴寂、蕭瑀、封德彝相論難於上前,寂等不能屈,乃從靜議,歲收穀數千斛,上善之,命檢校幷州大總管。靜,抗之子也。十一月,辛巳,秦王世民復請增置屯田於幷州之境,從之。   黃州總管周法明將兵擊輔公祏,張善安據夏口,拒之。法明屯荊口鎮,壬午,法明登戰艦飲酒,善安遣刺客數人詐乘魚艓而至,見者不以為虞,遂殺法明而去。   甲申,舒州總管張鎮周等擊輔公祏將陳當世於猷州之黃沙,大破之。   丁亥,上校獵於華陰。己丑,迎勞秦王世民於忠武頓。   十二月,癸卯,安撫使李大亮誘張善安,執之。大亮擊善安於洪州,與善安隔水而陳,遙相與語。大亮諭以禍福,善安曰:「善安初無反心,正為將士所誤;欲降又恐不免。」大亮曰:「張總管有降心,則與我一家耳。」因單騎渡水入其陳,與善安執手共語,示無猜間。善安大悅,遂許之降。旣而善安將數十騎詣大亮營,大亮止其騎於門外,引善安入,與語。久之,善安辭去,大亮命武士執之,從騎皆走。善安營中聞之,大怒,悉衆而來,將攻大亮。大亮使人諭之曰:「吾不留總管。總管赤心歸國,謂我曰:『若還營,恐將士或有異同,為其所制。』故自留不去耳,卿輩何怒於我!」其黨復大罵曰:「張總管賣我以自媚於人。」遂皆潰去。大亮追擊,多所虜獲。送善安於長安,善安自稱不與輔公祏交通,上赦其罪,善遇之;及公祏敗,得所與往還書,乃殺之。   甲寅,車駕至長安。   己巳,突厥寇定州,州兵擊走之。   庚申,白簡、白狗羌並遣使入貢。   高祖武德七年(甲申,公元六二四年)   春,正月,依周、齊舊制,每州置大中正一人,掌知州內人物,品量望第,以本州門望高者領之,無品秩。   壬午,趙郡王孝恭擊輔公祏別將於樅陽,破之。   庚寅,鄒州人鄧同穎殺刺史李士衡反。   丙申,以白狗等羌地置維、恭二州。   二月,輔公祏遣兵圍猷州,刺史左難當嬰城自守。安撫使李大亮引兵擊公祏,破之。趙郡王孝恭攻公祏鵲頭鎮,拔之。   丁未,高麗王建武遣使來請班曆。遣使冊建武為遼東郡王、高麗王;以百濟王夫餘璋為帶方郡王,新羅王金真平為樂浪郡王。   始州獠反,遣行臺僕射竇軌討之。   己酉,詔:「諸州有明一經以上未仕者,咸以名聞;州縣及鄉皆置學。」   壬子,行軍副總管權文誕破輔公祏之黨於猷州,拔其枚洄等四鎮。   丁巳,上幸國子監,釋奠;詔諸王公子弟各就學。   戊午,改大總管為大都督府。   己未,高開道將張金樹殺開道來降。開道見天下皆定,欲降,自以數反覆不敢;且恃突厥之衆,遂無降意。其將卒皆山東人,思鄉里,咸有離心。開道選勇敢士數百,謂之假子,常直閤內,使金樹領之。故劉黑闥將張君立亡在開道所,與金樹密謀取開道。金樹遣其黨數人入閤內,與假子遊戲,向夕,潛斷其弓弦,藏刀槊於牀下,合瞑,抱之趨出,金樹帥其黨大譟,攻開道閤,假子將禦之,弓弦皆絕,刀槊已失,爭出降;君立亦舉火於外與相應,內外惶擾。開道知不免,乃擐甲持兵坐堂上,與妻妾奏樂酣飲,衆憚其勇,不敢逼。天且明,開道縊妻妾及諸子,乃自殺。金樹陳兵,悉收假子斬之,并殺君立,死者五百餘人。遣使來降,詔以其地置媯州。壬戌,以金樹為北燕州都督。   戊辰,洋、集二州獠反,陷隆州晉城。   是月,太保吳王杜伏威薨。輔公祏之反也,詐稱伏威之命以紿其衆。及公祏平,趙郡王孝恭不知其詐,以狀聞;詔追除伏威名,籍沒其妻子。及太宗卽位,知其冤,赦之,復其官爵。   三月,初定令,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次尚書、門下、中書、祕書、殿中、內侍為六省,次御史臺,次太常至太府為九寺,次將作監,次國子學,次天策上將府,次左、右衞至左、右領衞為十四衞;東宮置三師、三少、詹事及兩坊、三寺、十率府;王、公置府佐、國官,公主置邑司,並為京職事官。州、縣、鎮、戌為外職事官。自開府儀同三司至將仕郎,二十八階,為文散官;驃騎大將軍至陪戎副尉三十一階,為武散官;上柱國至武騎尉十二等,為勳官。   丙戌,趙郡王孝恭破輔公祏於蕪湖,拔梁山等三鎮。辛卯,安撫使任瓌拔揚子城,廣陵城主龍龕降。   丁酉,突厥寇原州。   戊戌,趙郡王孝恭克丹楊。   先是,輔公祏遣其將馮慧亮、陳當世將舟師三萬屯博望山,陳正通、徐紹宗將步騎三萬屯青林山,仍於梁山連鐵鎖以斷江路,築卻月城,延袤十餘里,又結壘江西以拒官軍。孝恭與李靖帥舟師次舒州,李世勣帥步卒一萬渡淮,拔壽陽,次硤石。慧亮等堅壁不戰,孝恭遣奇兵絕其糧道,慧亮等軍乏食,夜,遣兵薄孝恭營,孝恭堅臥不動。孝恭集諸將議軍事,皆曰:「慧亮等擁強兵,據水陸之險,攻之不可猝拔,不如直指丹楊,掩其巢穴。丹楊旣潰,慧亮等自降矣!」孝恭將從其議,李靖曰:「公祏精兵雖在此水陸二軍,然所自將亦不為少,今博望諸柵尚不能拔,公祏保據石頭,豈易取哉!進攻丹楊,旬月不下,慧亮躡吾後,腹背受敵,此危道也。慧亮、正通皆百戰餘賊,其心非不欲戰,正以公祏立計使之持重,欲以老我師耳。我今攻其城以挑之,一舉可破也!」孝恭然之,使羸兵先攻賊壘而勒精兵結陳以待之。攻壘者不勝而走,賊出兵追之,行數里,遇大軍,與戰,大破之。闞稜免胄謂賊衆曰:「汝曹不識我邪?何敢來與我戰!」賊多稜故部曲,皆無鬬志,或有拜者,由是遂敗。孝恭、靖乘勝逐北,轉戰百餘里,博山、青林兩戍皆潰,慧亮、正通等遁歸,殺傷及溺死者萬餘人。李靖兵先至丹楊,公祏大懼,擁兵數萬,棄城東走,欲就左遊仙於會稽,李世勣追之。公祏至句容,從兵能屬者纔五百人,夜,宿常州,其將吳騷等謀執之。公祏覺之,棄妻子,獨將腹心數十人,斬關走。至武康,為野人所攻,西門君儀戰死,執公祏,送丹楊梟首,分捕餘黨,悉誅之,江南皆平。   己亥,以孝恭為東南道行臺右僕射,李靖為兵部尚書。頃之,廢行臺,以孝恭為揚州大都督,靖為府長史。上深美靖功,曰:「靖,蕭、輔之膏肓也。」   闞稜功多,頗自矜伐。公祏誣稜與己通謀。會趙郡王孝恭籍沒賊黨田宅,稜及杜伏威、王雄誕田宅在賊境者,孝恭并籍沒之;稜自訴理,忤孝恭,孝恭怒,以謀反誅之。   夏,四月,庚子朔,赦天下。是日,頒新律令,比開皇舊制增新格五十三條。   初定均田租、庸、調法:丁、中之民,給田一頃,篤疾減什之六,寡妻妾減七;皆以什之二為世業,八為口分。每丁歲入租,粟二石。調隨土地所宜,綾、絹、絁、布。歲役二旬;不役則收其傭,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調;三旬,租、調俱免。水旱蟲霜為災,什損四以上免租,損六以上免調,損七已上課役俱免。凡民貲業分九等。百戶為里,五里為鄉,四家為鄰,四鄰為保。在城邑者為坊,田野者為村。食祿之家,無得與民爭利;工商雜類,無預士伍。男女始生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為丁,六十為老。歲造計帳,三年造戶籍。   丁未,党項寇松州。   庚申,通事舍人李鳳起擊萬州反獠,平之。   五月,辛未,突厥寇朔州。   甲戌,羌與吐谷渾同寇松州。遣益州行臺左僕射竇軌自翼州道,扶州刺史蔣善合自芳州道擊之。   丙戌,作仁智宮於宜君。   丁亥,竇軌破反獠於方山,俘二萬餘口。    卷一九一 唐紀七 --------------------------------   起閼逢涒灘(甲申)六月,盡柔兆閹茂(丙戌)八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武德七年(甲申,公元六二四年)   六月,辛丑,上幸仁智宮避暑。   辛亥,瀧州、扶州獠作亂,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擊平之。   丙辰,吐谷渾寇扶州,刺史蔣善合擊走之。   壬戌,慶州都督楊文幹反。   初,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當為兄手刃之!」世民從上幸元吉第,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欲刺世民;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慍曰:「為兄計耳,於我何有!」   建成擅募長安及四方驍勇二千餘人為東宮衞士,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達志從燕王李藝發幽州突騎三百,置宮東諸坊,欲以補東宮長上。為人所告,上召建成責之,流可達志於巂州。   楊文幹嘗宿衞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幹。二人至豳州,上變,告太子使文幹舉兵,表裏相應;又有寧州人杜鳳舉亦詣宮言狀。上怒,託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謩勸之據城舉兵;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屬於毛鴻賓堡,以十餘騎往見上,叩頭謝罪,奮身自擲,幾至於絕。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飼以麥飯,使殿中監陳福防守,遣司農卿宇文穎馳召文幹。穎至慶州,以情告之,文幹遂舉兵反。上遣左武衞將軍錢九隴與靈州都督楊師道擊之。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幹豎子,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連建成,恐應之者衆。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上以仁智宮在山中,恐盜兵猝發,夜,帥宿衞南出山外,行數十里,東宮官屬繼至,皆令三十人為隊,分兵圍守之。明日,復還仁智宮。   世民旣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德彝復為之營解於外,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珪、左衞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巂州。挺,沖之子也。初,洛陽旣平,杜淹久不得調,欲求事建成。房玄齡以淹多狡數,恐其敎導建成,益為世民不利,乃言於世民,引入天策府。   突厥寇代州之武周城,州兵擊破之。   秋,七月,己巳,苑君璋以突厥寇朔州,總管秦武通擊卻之。   楊文幹襲陷寧州,驅掠吏民出據百家堡。秦王世民軍至寧州,其黨皆潰。癸酉,文幹為其麾下所殺,傳首京師。獲宇文穎,誅之。   丁丑,梁師都行臺白伏願來降。   戊寅,突厥寇原州;遣寧州刺史鹿大師救之,又遣楊師道趨大木根山。庚辰,突厥寇隴州;遣護軍尉遲敬德擊之。   吐谷渾寇岷州。辛巳,吐谷渾、党項寇松州。   癸未,突厥寇陰盤。   甲申,扶州刺史蔣善合擊吐谷渾於松州赤磨鎮,破之。   己丑,突厥吐利設與苑君璋寇幷州。   甲子,車駕還京師。   或說上曰:「突厥所以屢寇關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長安故也。若焚長安而不都,則胡寇自息矣。」上以為然,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踰南山至樊、鄧,行可居之地,將徒都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裴寂皆贊成其策,蕭瑀等雖知其不可而不敢諫。秦王世民諫曰:「戎狄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聖武龍興,光宅中夏,精兵百萬,所征無敵,柰何以胡寇擾邊,遽遷都以避之,貽四海之羞,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漢廷一將,猶志滅匈奴;況臣忝備藩維,願假數年之期,請係頡利之頸,致之闕下。若其不效,遷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噲欲以十萬衆橫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無似之!」世民曰:「形勢各異,用兵不同,樊噲小豎,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虛言也!」上乃止。建成與妃嬪因共譖世民曰:「突厥雖屢為邊患,得賂卽退。秦王外託禦寇之名,內欲總兵權,成其篡奪之謀耳!」   上校獵城南,太子、秦、齊王皆從,上命三子馳射角勝。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乘之,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聞之,因令妃嬪譖之於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案驗。上怒不解,會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帶,與謀突厥。閏月,己未,詔世民、元吉將兵出豳州以禦突厥,上餞之於蘭池。上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初,隋末京兆韋仁壽為蜀郡司法書佐,所論囚至市,猶西向為仁壽禮佛然後死。唐興,爨弘達帥西南夷內附,朝廷遣使撫之,類皆貪縱,遠民患之,有叛者。仁壽時為巂州都督長史,上聞其名,命檢校南寧州都督,寄治越巂,使之歲一至其地慰撫之。仁壽性寬厚,有識度,旣受命,將兵五百人至西洱河,周歷數千里,蠻、夷豪帥皆望風歸附,來見仁壽。仁壽承制置七州、十五縣,各以其豪帥為刺史、縣令,法令清肅,蠻、夷悅服。將還,豪帥皆曰:「天子遣公都督南寧,何為遽去?」仁壽以城池未立為辭。蠻、夷卽相帥為仁壽築城,立廨舍,旬日而就。仁壽乃曰:「吾受詔但令巡撫,不敢擅留。」蠻、夷號泣送之,因各遣子弟入貢。壬戌,仁壽還朝,上大悅,命仁壽徙鎮南寧,以兵戍之。   苑君璋引突厥寇朔州。   八月,戊辰,突厥寇原州。   己巳,吐谷渾寇鄯州。   壬申,突厥寇忻州,丙子,寇幷州;京師戒嚴。戊寅,寇綏州,刺史劉大俱擊卻之。   是時,頡利、突利二可汗舉國入寇,連營南上,秦王世民引兵拒之。會關中久雨,糧運阻絕,士卒疲於征役,器械頓弊,朝廷及軍中咸以為憂。世民與虜遇於豳州,勒兵將戰。己卯,可汗帥萬餘騎奄至城西,陳於五隴阪,將士震恐。世民謂元吉曰:「今虜騎憑陵,不可示之以怯,當與之一戰,汝能與我俱乎?」元吉懼曰:「虜形勢如此,柰何輕出?萬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曰:「汝不敢出,吾當獨往,汝留此觀之。」世民乃帥騎馳詣虜陳,告之曰:「國家與可汗和親,何為負約,深入我地!我秦王也,可汗能鬬,獨出與我鬬;若以衆來,我直以此百騎相當耳!」頡利不之測,笑而不應。世民又前,遣騎告突利曰:「爾往與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無香火之情也!」突利亦不應。世民又前,將渡溝水,頡利見世民輕出,又聞香火之言,疑突利與世民有謀,乃遣止世民曰:「王不須渡,我無他意,更欲與王申固盟約耳。」乃引兵稍卻。是後霖雨益甚,世民謂諸將曰:「虜所恃者弓矢耳,今積雨彌時,筋膠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飛鳥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勞,此而不乘,將復何待!」乃潛師夜出,冒雨而進,突厥大驚。世民又遣說突利以利害,突利悅,聽命。頡利欲戰,突利不可,乃遣突利與其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來見世民,請和親,世民許之。思摩,頡利之從叔也。突利因自託於世民,請結為兄弟;世民亦以恩意撫之,與盟而去。   庚寅,岐州刺史柴紹破突厥於杜陽谷。   壬申,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見,上引升御榻,慰勞之。思摩貌類胡,不類突厥,故處羅疑其非阿史那種,歷處羅、頡利世,常為夾畢特勒,終不得典兵為設。旣入朝,賜爵和順王。   丁酉,遣左僕射裴寂使於突厥。   九月,癸卯,日南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遠擊破之。   癸卯,突厥寇綏州,都督劉大俱擊破之,獲特勒三人。   冬,十月,己巳,突厥寇甘州。   辛未,上校獵於鄠之南山;癸酉,幸終南。   吐谷渾及羌人寇疊州,陷合川。   丙子,上幸樓觀,謁老子祠;癸未,以太牢祭隋文帝陵。十一月,丁卯,上幸龍躍宮;庚午,還宮。   太子詹事裴矩權檢校侍中。   高祖武德八年(乙酉,公元六二五年)   春,正月,丙辰,以壽州都督張鎮周為舒州都督。鎮周以舒州本其鄉里,到州,就故宅多市酒肴,召親戚故人,與之酣宴,散髮箕踞,如為布衣時,凡十日。旣而分贈金帛,泣,與之別,曰:「今日張鎮周猶得與故人歡飲,明日之後,則舒州都督治百姓耳,君民禮隔,不得復為交遊。」自是親戚故人犯法,一無所縱,境內肅然。   丁巳,遣右武衞將軍段德操徇夏州地。   吐谷渾寇疊州。   是月,突厥、吐谷渾各請互市,詔皆許之。先是,中國喪亂,民乏耕牛,至是資於戎狄,雜畜被野。   夏,四月,乙亥,党項寇渭州。   甲申,上幸鄠縣,校獵于甘谷,營太和宮於終南山;丙戌,還宮。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使請婚,上謂裴矩曰:「西突厥道遠,緩急不能相助,今求婚,何如?」對曰:「今北寇方強,為國家今日計,且當遠交而近攻,臣謂宜許其婚以威頡利;俟數年之後,中國完實,足抗北夷,然後徐思其宜。」上從之。遣高平王道立至其國,統葉護大喜。道立,上之從子也。   初,上以天下大定,罷十二軍。旣而突厥為寇不已,辛亥,復置十二軍,以太常卿竇誕等為將軍,簡練士馬,議大舉擊突厥。   甲寅,涼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襲都督府,入子城;長史劉君傑擊破之。   六月,甲子,上幸太和宮。   丙子,遣燕郡王李藝屯華亭縣及彈箏峽,水部郎中姜行本斷石嶺道以備突厥。   丙戌,頡利可汗寇靈州。丁亥,以右衞大將軍張瑾為行軍總管以禦之,以中書侍郎溫彥博為長史。先是,上與突厥書用敵國禮,秋,七月,甲辰,上謂侍臣曰:「突厥貪婪無厭,朕將征之,自今勿復為書,皆用詔敕。」   丙午,車駕還宮。   己酉,突厥頡利可汗寇相州。   睦伽陀攻武興。   丙辰,代州都督藺謩與突厥戰於新城,不利;復命行軍總管張瑾屯石嶺,李高遷趨大谷以禦之。丁巳,命秦王出屯蒲州以備突厥。   八月,壬戌,突厥踰石嶺,寇幷州;癸亥,寇靈州;丁卯,寇潞、沁、韓三州。   左武候大將軍安修仁擊睦伽陀於且渠川,破之。   詔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軍總客任瓌屯太行,以禦突厥。頡利可汗將兵十餘萬大掠朔州。壬申,幷州道行軍總管張瑾與突厥戰于太谷,全軍皆沒,瑾脫身奔李靖。行軍長史溫彥博為虜所執,虜以彥博職在機近,問以國家兵糧虛實,彥博不對,虜遷之陰山。庚辰,突厥寇靈武。甲申,靈州都督任城王道宗擊破之。丙戌,突厥寇綏州。丁亥,頡利可汗遣使請和而退。   九月,癸巳,突厥沒賀咄設陷幷州一縣,丙申,代州都督藺謩擊破之。   癸卯,初令太府檢校諸州權量。   丙午,右領軍將軍王君廓破突厥於幽州,俘斬二千餘人。   突厥寇藺州。   冬,十月,壬申,吐谷渾寇疊州,遣扶州刺史蔣善合救之。   戊寅,突厥寇鄯州,遣霍公柴紹救之。   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   權檢校侍中裴矩罷判黃門侍郎。   戊戌,突厥寇彭州。   庚子,以天策司馬宇文士及權檢校侍中。   辛丑,徙蜀王元軌為吳王,漢王元慶為陳王。   癸卯,加秦王世民中書令,齊王元吉侍中。   丙午,吐谷渾寇岷州。   戊申,眉州山獠反。   十二月,辛酉,上還至京師。   庚辰,上校獵於鳴犢泉;辛巳,還宮。   以襄邑王神符檢校揚州大都督。始自丹楊徙州府及居民於江北。   高祖武德九年(丙戌,公元六二六年)   春,正月,己亥,詔太常少卿祖孝孫等更定雅樂。   甲寅,以左僕射裴寂為司空,日遣員外郎一人更直其第。   二月,庚申,以齊王元吉為司徒。   丙子,初令州縣祀社稷,又令士民里閈相從立社。各申祈報,用洽鄉黨之歡。戊寅,上祀社稷。   丁亥,突厥寇原州,遣折威將軍楊毛擊之。   三月,庚寅,上幸昆明池;壬辰,還宮。   癸巳,吐谷渾、党項寇岷州。   戊戌,益州道行臺尚書郭行方擊眉州叛獠,破之。   壬寅,梁師都寇邊,陷靜難鎮。   丙午,上幸周氏陂。   辛亥,突厥寇靈州。   乙卯,車駕還宮。   癸丑,南海公歐陽胤奉使在突厥,帥其徒五十人謀掩襲可汗牙帳;事泄,突厥囚之。   丁巳,突厥寇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擊走之。   戊午,郭行方擊叛獠於洪、雅二州,大破之,俘男女五千口。   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涇州。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與突厥頡利可汗戰於靈州之硤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太史令傅奕上疏請除佛法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偽啟三塗,謬張六道,恐愒愚夫,詐欺庸品。乃追懺旣往之罪,虛規將來之福;布施萬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有造為惡逆,身墜刑網,方乃獄中禮佛,規免其罪。且生死壽夭,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云由佛。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其為害政,良可悲矣!降自羲、農,至于有漢,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漢明帝始立胡神,西域桑門自傳其法。西晉以上,國有嚴科,不許中國之人輒行髡髮之事。洎于苻、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齊襄,足為明鏡。今天下僧尼,數盈十萬,翦刻繒綵,裝束泥人,競為厭魅,迷惑萬姓。請令匹配,卽成十萬餘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敎訓,可以足兵。四海免蠶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則妖惑之風自革,淳朴之化還興。竊見齊朝章仇子佗表言:『僧尼徒衆,糜損國家,寺塔奢侈,虛費金帛。』為諸僧附會宰相,對朝讒毀,諸尼依託妃、主,潛行謗讟,子佗竟被囚縶,刑於都市。周武平齊,制封其墓。臣雖不敏,竊慕其蹤。」   上詔百官議其事,唯太僕卿張道源稱奕言合理。蕭瑀曰:「佛,聖人也,而奕非之;非聖人者無法,當治其罪。」奕曰:「人之大倫,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敎。非孝者無親,瑀之謂矣!」瑀不能對,但合手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   上亦惡沙門、道士苟避征傜,不守戒律,皆如奕言。又寺觀鄰接廛邸,溷雜屠沽。辛巳,下詔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居大寺觀,給其衣食,無令闕乏。庸猥粗穢者,悉令罷道,勒還鄉里。京師留寺三所,觀二所,諸州各留一所,餘皆罷之。   傅奕性謹密,旣職在占候,杜絕交遊,所奏災異,悉焚其藳,人無知者。   癸未,突厥寇西會州。   五月,戊子,虔州胡成郎等殺長史,叛歸梁師都;都督劉旻追斬之。   壬辰,党項寇廓州。   戊戌,突厥寇秦州。   壬寅,越州人盧南反,殺刺史甯道明。   丙午,吐谷渾、党項寇河州。   突厥寇蘭州。   丙辰,遣平道將軍柴紹將兵擊胡。   六月,丁巳,太白經天。   秦王世民旣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以洛陽形勝之地,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以行臺工部尚書溫大雅鎮洛陽,遣秦府車騎將軍滎陽張亮將左右王保等千餘人之洛陽,陰結納山東豪傑以俟變,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謀不軌,下吏考驗;亮終無言,乃釋之,使還洛陽。   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酖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淮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宮。上幸西宮,問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復夜飲!」因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為嗣,汝固辭;且建成年長,為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同處京邑,必有紛競,當遣汝還行臺,居洛陽,自陝以東皆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辭以不欲遠離膝下。上曰:「天下一家,東、西兩都,道路甚邇。吾思汝卽往,毋煩悲也。」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有土地甲兵,不可復制;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說上,上意遂移,事復中止。   建成、元吉與後宮日夜譖訴世民於上,上信之,將罪世民。陳叔達諫曰:「秦王有大功於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剛烈,若加挫抑,恐不勝憂憤,或有不測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請殺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著,何以為辭?」元吉曰:「秦王初平東都,顧望不還,散錢帛以樹私恩,又違敕命,非反而何!但應速殺,何患無辭!」上不應。   秦府僚屬皆憂懼不知所出。行臺考功郎中房玄齡謂比部郎中長孫無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正在今日!」無忌曰:「吾懷此久矣,不敢發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謹當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齡謀之,玄齡曰:「大王功蓋天地,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贊也,願大王勿疑!」乃與府屬杜如晦共勸世民誅建成、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為己用,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并以書招之曰:「願迂長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辭曰:「敬德,蓬戶甕牖之人,遭隋末亂離,久淪逆地,罪不容誅。秦王賜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當殺身以為報;於殿下無功,不敢謬當重賜。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與之絕。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遺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策!不然,禍將及公。」旣而元吉使壯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開重門,安臥不動,刺客屢至其庭,終不敢入。元吉乃譖敬德於上,下詔獄訊治,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又譖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出為康州刺史。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久!知節以死不去,願早決計。」又以金帛誘右二護軍段志玄,志玄不從。建成謂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憚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皆譖之於上而逐之。   世民腹心唯長孫無忌尚在府中,與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車騎將軍三水侯君集及尉遲敬德等,日夜勸世民誅建成、元吉。世民猶豫未決,問於靈州大都督李靖,靖辭;問於行軍總管李世勣,世勣辭;世民由是重二人。   會突厥郁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南,入塞,圍烏城,建成薦元吉代世民督諸軍北征;上從之,命元吉督右武衞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救烏城。元吉請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與之偕行,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以益元吉軍。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語齊王:『今汝得秦王驍將精兵,擁數萬之衆,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於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無不信。吾當使人進說,令授吾國事。敬德等旣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咥言告長孫無忌等,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世民歎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衆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禍機垂發,而王猶晏然不以為憂,大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無忌曰:「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敬德等必不為王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復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公更圖之。」敬德曰:「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臨難不決,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在外者今已入宮,擐甲執兵,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世民訪之府僚,皆曰:「齊王凶戾,終不肯事其兄。比聞護軍薛實嘗謂齊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復唐有。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柰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世民猶未決,衆曰:「大王以舜為何如人?」曰:「聖人也。」衆曰:「使舜浚井不出,則為井中之泥;塗廩不下,則為廩上之灰,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蓋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取龜投地,曰:「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於是定計。   世民令無忌密召房玄齡等,曰:「敕旨不聽復事王;今若私謁,必坐死,不敢奉敎。」世民怒,謂敬德曰:「玄齡、如晦豈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觀之,若無來心,可斷其首以來。」敬德往,與無忌共諭之曰:「王已決計,公宜速入共謀之。吾屬四人,不可羣行道中。」乃令玄齡、如晦著道士服,與無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己未,太白復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且曰:「臣於兄弟無絲毫負,今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讎。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上省之,愕然,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   庚申,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張婕妤竊知世民表意,馳語建成。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宮府兵,託疾不朝,以觀形勢。」建成曰:「兵備已嚴,當與弟入參,自問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門。上時已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欲按其事。   建成、元吉至臨湖殿,覺變,卽跋馬東歸宮府。世民從而呼之,元吉張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將七十騎繼至,左右射元吉墜馬。世民馬逸入林下,為木枝所絓,墜不能起。元吉遽至,奪弓將扼之,敬德躍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殺之。翊衞車騎將軍馮翊馮立聞建成死,歎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謝叔方帥東宮、齊府精兵二千馳趣玄武門。張公謹多力,獨閉關以拒之,不得入。雲麾將軍敬君弘掌宿衞兵,屯玄武門,挺身出戰,所親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觀變,俟兵集,成列而戰,未晚也。」君弘不從,與中郎將呂世衡大呼而進,皆死之。君弘,顯雋之曾孫也。守門兵與萬徹等力戰良久,萬徹鼓譟欲攻秦府,將士大懼;尉遲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宮府兵遂潰,萬徹與數十騎亡入終南山。馮立旣殺敬君弘,謂其徒曰:「亦足以少報太子矣!」遂解兵,逃於野。   上方汎舟海池,世民使尉遲敬德入宿衞,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驚,問曰:「今日亂者誰邪?卿來此何為?」對曰:「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衞。」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姦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復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時宿衞及秦府兵與二宮左右戰猶未已,敬德請降手敕,令諸軍並受秦王處分,上從之。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自東上閤門出宣敕,衆然後定。上又使黃門侍郎裴矩至東宮曉諭諸將卒,皆罷散。上乃召世民,撫之曰:「近日以來,幾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   建成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元吉子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皆坐誅,仍絕屬籍。   初,建成許元吉以正位之後,立為太弟,故元吉為之盡死。諸將欲盡誅建成、元吉左右百餘人,籍沒其家,尉遲敬德固爭曰:「罪在二凶,旣伏其誅;若及支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詔赦天下。凶逆之罪,止於建成、元吉,自餘黨與,一無所問。其僧、尼、道士、女冠並宜仍舊。國家庶事,皆取秦王處分。   辛酉,馮立、謝叔方皆自出;薛萬徹亡匿,世民屢使諭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於所事,義士也。」釋之。   癸亥,立世民為皇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臣光曰:立嫡以長,禮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隱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勢逼,必不相容。曏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太宗有子臧之節,則亂何自而生矣!旣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如此,則事非獲已,猶為愈也。旣而為羣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門,推刃同氣,貽譏千古,惜哉!夫創業垂統之君,子孫之所儀刑也,彼中、明、肅、代之傳繼,得非有所指擬以為口實乎!   戊辰,以宇文士及為太子詹事,長孫無忌、杜如晦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齡為右庶子,尉遲敬德為左衞率,程知節為右衞率,虞世南為中舍人,褚亮為舍人,姚思廉為洗馬。悉以齊王國司金帛什器賜敬德。   初,洗馬魏徵常勸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敗,世民召徵謂曰:「汝何為離間我兄弟!」衆為之危懼,徵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禮之,引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韋挺於巂州,皆以為諫議大夫。   世民命縱禁苑鷹犬,罷四方貢獻,聽百官各陳治道,政令簡肅,中外大悅。   以屈突通為陝東大行臺左僕射,鎮洛陽。   益州行臺僕射竇軌與行臺尚書韋雲起、郭行方不協。雲起弟慶儉及宗族多事太子建成,建成死,軌誣雲起與建成同反,收斬之。行方懼,逃奔京師,軌追之,不及。   吐谷渾寇岷州。   突厥寇隴州;辛未,寇渭州。遣右衞大將軍柴紹擊之。   廢益州大行臺,置大都督府。   壬申,上以手詔賜裴寂等曰:「朕當加尊號為太上皇。」   辛巳,幽州大都督廬江王瑗反,右領軍將軍王君廓殺之,傳首。   初,上以瑗懦怯非將帥才,使君廓佐之。君廓故羣盜,勇悍險詐,瑗推心倚伏之,許為婚姻。太子建成謀害秦王,密與瑗相結。建成死,詔遣通事舍人崔敦禮馳驛召瑗。瑗心不自安,謀於君廓。君廓欲取瑗以為功,乃說曰:「大王若入,必無全理。今擁兵數萬,柰何受單使之召,自投罔罟乎!」因相與泣。瑗曰:「我今以命託公,舉事決矣。」乃劫敦禮,問以京師機事;敦禮不屈,瑗囚之。發驛徵兵,且召燕州剌史王詵赴薊,與之計事。兵曹參軍王利涉說瑗曰:「王君廓反覆,不可委以機柄,宜早除去,以王詵代之。」瑗不能決。君廓知之,往見詵,詵方沐,握髮而出,君廓手斬之,持其首告衆曰:「李瑗與王詵同反,囚執敕使,擅自徵兵。今詵已誅,獨有李瑗,無能為也。汝寧隨瑗族滅乎,欲從我以取富貴乎?」衆皆曰:「願從公討賊。」君廓乃帥其麾下千餘人,踰西城而入,瑗不之覺;君廓入獄出敦禮,瑗始知之,遽帥左右數百人被甲而出,遇君廓於門外。君廓謂瑗衆曰:「李瑗為逆,汝何為隨之入湯火乎!」衆皆棄兵而潰。唯瑗獨存,罵君廓曰:「小人賣我,行自及矣!」遂執瑗,縊之。壬午,以王君廓為左領軍大將軍兼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賜之。敦禮,仲方之孫也。   乙酉,罷天策府。   秋,七月,己丑,柴紹破突厥於秦州,斬特勒一人,士卒首千餘級。   以秦府護軍秦叔寶為左衞大將軍,又以程知節為右武衞大將軍,尉遲敬德為右武候大將軍。   壬辰,以高士廉為侍中,房玄齡為中書令,蕭瑀為左僕射,長孫無忌為吏部尚書,杜如晦為兵部尚書。癸巳,以宇文士及為中書令,封德彝為右僕射;又以前天策府兵曹參軍杜淹為御史大夫,中書舍人顏師古、劉林甫為中書侍郎,左衞副率侯君集為左衞將軍,左虞候段志玄為驍衞將軍,副護軍薛萬徹為右領軍將軍,右內副率張公謹為右武候將軍,右監門率長孫安業為右監門將軍,右內副率李客師為領左右軍將軍。安業,無忌之兄;客師,靖之弟也。   太子建成、齊王元吉之黨散亡在民間,雖更赦令,猶不自安,徼幸者爭告捕以邀賞。諫議大夫王珪以啟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連東宮及齊王,十七日前連李瑗者,並不得相告言,違者反坐。」   丁酉,遣諫議大夫魏徵宣慰山東,聽以便宜從事。徵至磁州,遇州縣錮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思行詣京師,徵曰:「吾受命之日,前宮、齊府左右皆赦不問;今復送思行等,則誰不自疑!雖遣使者,人誰信之!吾不可以顧身嫌,不為國慮。且旣蒙國士之遇,敢不以國士報之乎!」遂皆解縱之。太子聞之,甚喜。   右衞率府鎧曹參軍唐臨出為萬泉丞,縣有繫囚十許人,會春雨,臨縱之,使歸耕種,皆如期而返。臨,令則之弟子也。   八月,丙辰,突厥遣使請和。   壬戌,吐谷渾遣使請和。   癸亥,詔傳位於太子。太子固辭,不許。甲子,太宗卽皇帝位於東宮顯德殿,赦天下;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免二年租調,自餘給復一年。   詔以「宮女衆多,幽閟可愍,宜簡出之,各歸親戚,任其適人。」   初,稽胡酋長劉屳成帥衆降梁師都,師都信讒,殺之,由是所部猜懼,多來降者。師都浸衰弱,乃朝于突厥,為之畫策,勸令入寇。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騎寇涇州,進至武功,京師戒嚴。   丙子,立妃長孫氏為皇后。后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法。上為秦王,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后奉事高祖,承順妃嬪,彌縫其闕,甚有內助。及正位中宮,務崇節儉,服御取給而已。上深重之,嘗與之議賞罰,后辭曰:「『牝雞之晨,唯家之索』,妾婦人,安敢豫聞政事!」固問之,終不對。   己卯,突厥進寇高陵。辛巳,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戰於涇陽,大破之,獲其俟斤阿史德烏沒啜,斬首千餘級。   癸未,頡利可汗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虛實。思力盛稱「頡利與突利二可汗將兵百萬,今至矣。」上讓之曰:「吾與汝可汗面結和親,贈遺金帛,前後無算。汝可汗自負盟約,引兵深入,於我無愧?汝雖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我今先斬汝矣!」思力懼而請命。蕭瑀、封德彝請禮遣之。上曰:「我今遣還,虜謂我畏之,愈肆憑陵。」乃囚思力於門下省。   上自出玄武門,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騎徑詣渭水上,與頡利隔水而語,責以負約。突厥大驚,皆下馬羅拜。俄而諸軍繼至,旌甲蔽野,頡利見執失思力不返,而上挺身輕出,軍容甚盛,有懼色。上麾諸軍使卻而布陳,獨留與頡利語。蕭瑀以上輕敵,叩馬固諫,上曰:「吾籌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直抵郊甸者,以我國內有難,朕新卽位,謂我不能抗禦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閉門拒守,虜必放兵大掠,不可復制。故朕輕騎獨出,示若輕之;又震曜軍容,使之必戰;出虜不意,使之失圖。虜入我地旣深,必有懼心,故與戰則克,與和則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舉,卿第觀之!」是日,頡利來請和,詔許之。上卽日還宮。乙酉,又幸城西,斬白馬,與頡利盟于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   蕭瑀請於上曰:「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請戰,陛下不許,臣等亦以為疑,旣而虜自退,其策安在?」上曰:「吾觀突厥之衆雖多而不整,君臣之志惟賄是求,當其請和之時,可汗獨在水西,達官皆來謁我,我若醉而縛之,因襲擊其衆,勢如拉朽。又命長孫無忌、李靖伏兵於幽州以待之,虜若奔歸,仗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戰者,吾卽位日淺,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靜以撫之。一與虜戰,所損甚多;虜結怨旣深,懼而脩備,則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韜戈,啗以金帛,彼旣得所欲,理當自退,志意驕惰,不復設備,然後養威伺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之謂矣。卿知之乎?」瑀再拜曰:「非所及也。」    卷一九二 唐紀八 --------------------------------   起柔兆閹茂(丙戌)九月,盡著雍困敦(戊子)七月,凡二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武德九年(丙戌,公元六二六年)   九月,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不受,但詔歸所掠中國戶口,徵溫彥博還朝。   丁未,上引諸衞將卒習射於顯德殿庭,諭之曰:「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人主逸遊忘戰,是以寇來莫之能禦。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寇,則為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乎!」於是日引數百人敎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羣臣多諫曰:「於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絞。今使卑碎之人張弓挾矢於軒陛之側,陛下親在其間,萬一有狂夫竊發,出於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韓州刺史封同人詐乘驛馬入朝切諫。上皆不聽,曰:「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柰何宿衞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為精銳。   上嘗言:「吾自少經略四方,頗知用兵之要,每觀敵陳,則知其強弱,常以吾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過數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陳後反擊之,無不潰敗,所以取勝,多在此也。」   己酉,上面定勳臣長孫無忌等爵邑,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敍卿等勳賞或未當,宜各自言。」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曰:『吾屬奉事左右,幾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宮、齊府人之後。』」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日所衣食,皆取諸民者也。故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捨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   詔:「民間不得妄立妖祠。自非卜筮正術,其餘雜占,悉從禁絕。」   上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又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士。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詔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王,諡曰隱;齊王元吉為剌王,以禮改葬。葬日,上哭之於宜秋門,甚哀。魏徵、王珪表請陪送至墓所,上許之,命宮府舊僚皆送葬。   癸亥,立皇子中山王承乾為太子,生八年矣。   庚辰,初定功臣實封有差。   初,蕭瑀薦封德彝於上皇,上皇以為中書令。及上卽位,瑀為左僕射,德彝為右僕射。議事已定,德彝數反於上前,由是有隙。時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皆疏瑀而親德彝,瑀不能平,遂上封事論之,辭指寥落,由是忤旨。會瑀與陳叔達忿爭於上前,庚辰,瑀、叔達皆坐不敬,免官。   甲申,民部尚書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踐者,請戶給絹一匹。」上曰:「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虛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得雷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為率。   初,上皇欲強宗室以鎮天下,故皇再從、三從弟及兄弟之子,雖童孺皆為王,王者數十人。上從容問羣臣:「徧封宗子,於天下利乎?」封德彝對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為王,自餘非有大功,無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兩漢以來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旣崇,多給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為縣公,惟有功者數人不降。   丙午,上與羣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繁役重,官吏貪求,飢寒切身,故不暇顧廉恥耳。朕當去奢省費,輕傜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邪!」自是數年之後,海內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   上又嘗謂侍臣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欲也。」   十二月,己巳,益州大都督竇軌奏稱獠反,請發兵討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撫以恩信,自然帥服,安可輕動干戈,漁獵其民,比之禽獸,豈為民父母之意邪!」竟不許。   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覽,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入臥內,訪以得失;徵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軀幹壯大者,亦可并點。」上從之。敕出,魏徵固執以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數四。上怒,召而讓之曰:「中男壯大者,乃姦民詐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衆多。陛下取其壯健,以道御之,足以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今卽位未幾,失信者數矣!」上愕然曰:「朕何為失信?」對曰:「陛下初卽位,下詔云:『逋負官物,悉令蠲免。』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徵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旣而繼有敕云:『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徵,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旣徵得物,復點為兵,何謂以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於守宰,居常簡閱,咸以委之;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上悅曰:「曏者朕以卿固執,疑卿不達政事,今卿論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朕過深矣!」乃不點中男,賜徵金甕一。   上聞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名,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好自專庶務,不任羣臣;羣臣恐懼,唯知稟受奉行而已,莫之敢違。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謹擇羣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以施刑賞,何憂不治!又,臣觀隋末亂離,其欲爭天下者不過十餘人而已,其餘皆保鄉黨、全妻子,以待有道而歸之耳。乃知百姓好亂者亦鮮,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   前幽州記室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闇,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纊塞耳而聽於無聲。」上嘉之,賜以束帛,除大理丞。   上召傅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為吾禍。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皆如此,勿以前事為懲也。」上嘗謂奕曰:「佛之為敎,玄妙可師,卿何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飾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於民,有害於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   上患吏多受賕,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上悅,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儻每事皆然,何憂不治!」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是歲,進皇子長沙郡王恪為漢王,宜陽郡王祐為楚王。   新羅、百濟、高麗三國有宿仇,迭相攻擊;上遣國子助敎朱子奢往諭指,三國皆上表謝罪。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貞觀元年(丁亥,公元六二七年)   春,正月,乙酉,改元。   丁亥,上宴羣臣,奏秦王破陳樂。上曰:「朕昔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雖非文德之雍容,然功業由茲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內,豈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亂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隨其時。卿謂文不及武,斯言過矣。」德彝頓首謝。   己亥,制:「自今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閤議事,皆命諫官隨之,有失輒諫。」   上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與學士、法官更議定律令,寬絞刑五十條為斷右趾,上猶嫌其慘,曰:「肉刑廢已久,宜有以易之。」蜀王法曹參軍裴弘獻請改為加役流,徙三千里,居作三年;詔從之。   上以兵部郎中戴冑忠清公直,擢為大理少卿。上以選人多詐冒資蔭,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幾,有詐冒事覺者,上欲殺之。冑奏:「據法應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對曰:「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陛下忿選人之多詐,故欲殺之,而旣知其不可,復斷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執法,朕復何憂!」冑前後犯顏執法,言如涌泉,上皆從之,天下無冤獄。   上令封德彝舉賢,久無所舉。上詰之,對曰:「非不盡心,但於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古之致治者,豈借才於異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誣一世之人!」德彝慚而退。   御史大夫杜淹奏「諸司文案恐有稽失,請令御史就司檢校。」上以問封德彝,對曰:「設官分職,各有所司。果有愆違,御史自應糾舉;若徧歷諸司,搜擿疵纇,太為煩碎。」淹默然。上問淹:「何故不復論執?」對曰:「天下之務,當盡至公,善則從之。德彝所言,真得大體,臣誠心服,不敢遂非。」上悅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復何憂!」   右驍衞大將軍長孫順德受人餽絹,事覺,上曰:「順德果能有益國家,朕與之共有府庫耳,何至貪冒如是乎!」猶惜其有功,不之罪,但於殿庭賜絹數十匹。大理少卿胡演曰:「順德枉法受財,罪不可赦,柰何復賜之絹?」上曰:「彼有人性,得絹之辱,甚於受刑;如不知愧,一禽獸耳,殺之何益!」   辛丑,天節將軍燕郡王李藝據涇州反。   藝之初入朝也,恃功驕倨,秦王左右至其營,藝無故毆之。上皇怒,收藝繫獄,旣而釋之。上卽位,藝內不自安。曹州妖巫李五戒謂藝曰:「王貴色已發!」勸之反。藝乃詐稱奉密敕,勒兵入朝。遂引兵至豳州,豳州治中趙慈皓馳出謁之,藝入據豳州。詔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為行軍總管以討之。趙慈皓聞官軍將至,密與統軍楊岌圖之,事洩,藝囚慈皓。岌在城外覺變,勒兵攻之,藝衆潰,棄妻子,將奔突厥。至烏氏,左右斬之,傳首長安。弟壽,為利州都督,亦坐誅。   初,隋末喪亂,豪傑並起,擁衆據地,自相雄長;唐興,相帥來歸,上皇為之割置州縣以寵祿之,由是州縣之數,倍於開皇、大業之間。上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二月,命大加併省,因山川形便,分為十道:一曰關內,二曰河南,三曰河東,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隴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劍南,十曰嶺南。   三月,癸巳,皇后帥內外命婦親蠶。   閏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壬申,上謂太子少師蕭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數,自謂無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問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則脈理皆邪,弓雖勁而發矢不直。』朕始寤曏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識之猶未能盡,況天下之務,其能徧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數延見,問以民間疾苦,政事得失。   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性粗暴,左右百餘人,皆無賴子弟,侵暴百姓;又與羌、胡互市。或告幼良有異志,上遣中書令宇文士及馳驛代之,并按其事。左右懼,謀劫幼良入北虜,又欲殺士及據有河西。復有告其謀者,夏,四月,癸巳,賜幼良死。   五月,苑君璋帥衆來降。初,君璋引突厥陷馬邑,殺高滿政,退保恆安。其衆皆中國人,多棄君璋來降。君璋懼,亦降,請捍北邊以贖罪,上皇許之。君璋請約契,上皇使鴈門人元普賜之金券。頡利可汗復遣人招之,君璋猶豫未決,恆安人郭子威說君璋以「恆安地險城堅,突厥方強,且當倚之以觀變,未可束手於人。」君璋乃執元普送突厥,復與之合,數與突厥入寇。至是,見頡利政亂,知其不足恃,遂帥衆來降。上以君璋為隰州都督、芮國公。   有上書請去佞臣者,上問:「佞臣為誰?」對曰:「臣居草澤,不能的知其人,願陛下與羣臣言,或陽怒以試之,彼執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順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濁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為詐,何以責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好以權譎小數接其臣下者,常竊恥之。卿策雖善,朕不取也。」   六月,辛巳,右僕射密明公封德彝薨。   壬辰,復以太子少師蕭瑀為左僕射。   戊申,上與侍臣論周、秦脩短,蕭瑀對曰:「紂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國無罪,始皇滅之。得天下雖同,人心則異。」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脩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脩短之所以殊也。蓋取之或可以逆得,守之不可以不順故也。」瑀謝不及。   山東大旱,詔所在賑恤,無出今年租賦。   秋,七月,壬子,以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為右僕射。無忌與上為布衣交,加以外戚,有佐命功,上委以腹心,其禮遇羣臣莫及,欲用為宰相者數矣。文德皇后固請曰:「妾備位椒房,家之貴寵極矣,誠不願兄弟復執國政。呂、霍、上官,可為切骨之戒,幸陛下矜察!」上不聽,卒用之。   初,突厥性淳厚,政令質略。頡利可汗得華人趙德言,委用之。德言專其威福,多變更舊俗,政令煩苛,國人始不悅。頡利又好信任諸胡而疏突厥,胡人貪冒,多反覆,兵革歲動;會大雪,深數尺,雜畜多死,連年饑饉,民皆凍餒。頡利用度不給,重斂諸部,由是內外離怨,諸部多叛,兵浸弱。言事者多請擊之,上以問蕭瑀、長孫無忌曰:「頡利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擊之,則新與之盟;不擊,恐失機會;如何而可?」瑀請擊之。無忌對曰:「虜不犯塞而棄信勞民,非王者之師也。」上乃止。   上問公卿以享國久長之策,蕭瑀言:「三代封建而久長,秦孤立而速亡。」上以為然,於是始有封建之議。   黃門侍郎王珪有密奏,附侍中高士廉,寢而不言。上聞之,八月,戊戌,出士廉為安州大都督。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辛酉,中書令宇文士及罷為殿中監,御史大夫杜淹參豫朝政。他官參豫政事自此始。   淹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上問其行能,對曰:「煬帝將幸江都,召百官問行留之計,懷道為吏部主事,獨言不可。臣親見之。」上曰:「卿稱懷道為是,何為自不正諫?」對曰:「臣爾時不居重任,又知諫不從,徒死無益。」上曰:「卿知煬帝不可諫,何為立其朝?旣立其朝,何得不諫?卿仕隋,容可云位卑;後仕王世充,尊顯矣,何得亦不諫?」對曰:「臣於世充非不諫,但不從耳。」上曰:「世充若賢而納諫,不應亡國;若暴而拒諫,卿何得免禍?」淹不能對。上曰:「今日可謂尊任矣,可以諫未?」對曰:「願盡死。」上笑。   辛未,幽州都督王君廓謀叛,道死。   君廓在州,驕縱多不法,徵入朝。長史李玄道,房玄齡從甥也,憑君廓附書,君廓私發之,不識草書,疑其告己罪,行至渭南,殺驛吏而逃;將奔突厥,為野人所殺。   嶺南酋長馮盎、談殿等迭相攻擊,久未入朝,諸州奏稱盎反,前後以十數;上命將軍藺謩等發江、嶺數十州兵討之。魏徵諫曰:「中國初定,嶺南瘴癘險遠,不可以宿大兵。且盎反狀未成,未宜動衆。」上曰:「告者道路不絕,何云反狀未成?」對曰:「盎若反,必分兵據險,攻掠州縣。今告者已數年,而兵不出境,此不反明矣。諸州旣疑其反,陛下又不遣使鎮撫,彼畏死,故不敢入朝。若遣信臣示以至誠,彼喜於免禍,可不煩兵而服。」上乃罷兵。冬,十月,乙酉,遣員外散騎侍郎李公掩持節慰諭之,盎遣其子智戴隨使者入朝。上曰:「魏徵令我發一介之使,而嶺表遂安,勝十萬之師,不可不賞。」賜徵絹五百匹。   十二月,壬午,左僕射蕭瑀坐事免。   戊申,利州都督李孝常等謀反,伏誅。   孝常因入朝,留京師,與右武衞將軍劉德裕及其甥統軍元弘善、監門將軍長孫安業互說符命,謀以宿衞兵作亂。安業,皇后之異母兄也,嗜酒無賴;父晟卒,弟無忌及后並幼,安業斥還舅氏。及上卽位,后不以舊怨為意,恩禮甚厚。及反事覺,后涕泣為之固請曰:「安業罪誠當萬死。然不慈於妾,天下知之;今寘以極刑,人必謂妾所為,恐亦為聖朝之累。」由是得減死,流巂州。   或告右丞魏徵私其親戚,上使御史大夫溫彥博按之,無狀。彥博言於上曰:「徵不存形迹,遠避嫌疑,心雖無私,亦有可責。」上令彥博讓徵,且曰:「自今宜存形迹。」他日,徵入見,言於上曰:「臣聞君臣同體,宜相與盡誠;若上下但存形迹,則國之興喪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詔。」上瞿然曰:「吾已悔之。」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願使臣為良臣,勿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異乎?」對曰:「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龍逄、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上悅,賜絹五百匹。   上神采英毅,羣臣進見者,皆失舉措;上知之,每見人奏事,必假以辭色,冀聞規諫。嘗謂公卿曰:「人欲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諫自賢,其臣阿諛順旨,君旣失國,臣豈能獨全!如虞世基等諂事煬帝以保富貴,煬帝旣弒,世基等亦誅。公輩宜用此為戒,事有得失,毋惜盡言!」   或上言秦府舊兵,宜盡除武職,追入宿衞。上謂之曰:「朕以天下為家,惟賢是與,豈舊兵之外皆無可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廣朕德於天下也。」   上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讟者,與人同利故也。秦始皇營宮室而人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麗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縱之不已,則危亡立至。朕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鑒秦而止。王公已下,宜體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朴,衣無錦繡,公私富給。   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國家本置中書、門下以相檢察,中書詔敕或有差失,則門下當行駁正。人心所見,互有不同,苟論難往來,務求至當,捨己從人,亦復何傷!比來或護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順一人之顏情,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國之政也。煬帝之世,內外庶官,務相順從,當是之時,皆自謂有智,禍不及身。及天下大亂,家國兩亡,雖其間萬一有得免者,亦為時論所貶,終古不磨。卿曹各當徇公忘私,勿雷同也!」   上謂侍臣曰:「吾聞西域賈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彼之愛珠而不愛其身也;吏受賕抵法,與帝王徇奢欲而亡國者,何以異於彼胡之可笑邪!」魏徵曰:「昔魯哀公謂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紂乃忘其身。』亦猶是也。」上曰:「然。朕與公輩宜戮力相輔,庶免為人所笑也!」   青州有謀反者,州縣逮捕支黨,收繫滿獄,詔殿中侍御史安喜崔仁師覆按之。仁師至,悉脫去杻械,與飲食湯沐,寬慰之,止坐其魁首十餘人,餘皆釋之。還報,敕使將往決之。大理少卿孫伏伽謂仁師曰:「足下平反者多,人情誰不貪生,恐見徒侶得免,未肯甘心,深為足下憂之。」仁師曰:「凡治獄當以平恕為本,豈可自規免罪,知其冤而不為伸邪!萬一闇短,誤有所縱,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願也。」伏伽慚而退。及敕使至,更訊諸囚,皆曰:「崔公平恕,事無枉濫,請速就死。」無一人異辭者。   上好騎射,孫伏伽諫,以為:「天子居則九門,行則警蹕,非欲苟自尊嚴,乃為社稷生民之計也。陛下好自走馬射的以娛悅近臣,此乃少年為諸王時所為,非今日天子事業也。旣非所以安養聖躬,又非所以儀刑後世,臣竊為陛下不取。」上悅。未幾,以伏伽為諫議大夫。   隋世選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罷,人患其期促。至是,吏部侍郎觀城劉林甫奏四時聽選,隨闕注擬,人以為便。   唐初,士大夫以亂離之後,不樂仕進,官員不充。省符下諸州差人赴選,州府及詔使多以赤牒補官。至是盡省之,勒赴省選,集者七千餘人,林甫隨才銓敍,各得其所,時人稱之。詔以關中米貴,始分人於洛州選。   上謂房玄齡曰:「官在得人,不在員多。」命玄齡併省,留文武總六百四十三員。   隋祕書監晉陵劉子翼,有學行,性剛直,朋友有過,常面責之。李百藥常稱:「劉四雖復罵人,人終不恨。」是歲,有詔徵之,辭以母老,不至。   鄃令裴仁軌私役門夫,上怒,欲斬之。殿中侍御史長安李乾祐諫曰:「法者,陛下所與天下共也,非陛下所獨有也。今仁軌坐輕罪而抵極刑,臣恐人無所措手足。」上悅,免仁軌死,以乾祐為侍御史。   上嘗語及關中、山東人,意有同異。殿中侍御史義豐張行成跪奏曰:「天子以四海為家,不當有東西之異;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賜之。自是每有大政,常使預議。   初,突厥旣強,敕勒諸部分散,有薛延陀、迴紇、都播、骨利幹、多濫葛、同羅、僕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結、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磧北,風俗大抵與突厥同;薛延陀於諸部為最強。   西突厥曷薩那可汗方強,敕勒諸部皆臣之。曷薩那徵稅無度,諸部皆怨。曷薩那誅其渠帥百餘人,敕勒相帥叛之,共推契苾哥楞為易勿真莫賀可汗,居貪于山北。又以薛延陀乙失鉢為也咥小可汗,居燕末山北。及射匱可汗兵復振,薛延陀、契苾二部並去可汗之號以臣之。   回紇等六部在鬱督軍山者,東屬始畢可汗。統葉護可汗勢衰,乙失鉢之孫夷男帥其部落七萬餘家,附於頡利可汗。頡利政亂,薛延陀與回紇、拔野古等相帥叛之。頡利遣其兄子欲谷設將十萬騎討之,回紇酋長菩薩將五千騎,與戰於馬鬣山,大破之。欲谷設走,菩薩追至天山,部衆多為所虜,回紇由是大振。薛延陀又破其四設,頡利不能制。   頡利益衰,國人離散。會大雪,平地數尺,羊馬多死,民大飢,頡利恐唐乘其弊,引兵入朔州境上,揚言會獵,實設備焉。鴻臚卿鄭元璹使突厥還,言於上曰:「戎狄興衰,專以羊馬為候。今突厥民飢畜瘦,此將亡之兆也,不過三年。」上然之。羣臣多勸上乘間擊突厥,上曰:「新與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災,不仁;乘人之危以取勝,不武。縱使其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必待有罪,然後討之。」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真珠統俟斤與高平王道立來,獻萬釘寶鈿金帶,馬五千匹,以迎公主。頡利不欲中國與之和親,數遣兵入寇,又遣人謂統葉護曰:「汝迎唐公主,要須經我國中過。」統葉護患之,未成婚。   太宗貞觀二年(戊子,公元六二八年)   春,正月,辛亥,右僕射長孫無忌罷。時有密表稱無忌權寵過盛者,上以表示之,曰:「朕於卿洞然無疑,若各懷所聞而不言,則君臣之意有不通。」又召百官謂之曰:「朕諸子皆幼,視無忌如子,非他人所能間也。」無忌自懼滿盈,固求遜位,皇后又力為之請,上乃許之,以為開府儀同三司。   置六司侍郎,副六尚書;并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癸丑,吐谷渾寇岷州,都督李道彥擊走之。   丁巳,徙漢王恪為蜀王,衞王泰為越王,楚王祐為燕王。   上問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昔堯清問下民,故有苗之惡得以上聞;舜明四目,達四聰,故共、鯀、讙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臺城之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閣之變。是故人君兼聽廣納,則貴臣不得擁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上謂黃門侍郎王珪曰:「開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許賑給,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煬帝恃其富饒,侈心無厭,卒亡天下。但使倉廩之積足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   二月,上謂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無所畏憚。朕則不然,上畏皇天之監臨,下憚羣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誠致治之要,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   上謂房玄齡等曰:「為政莫若至公。昔諸葛亮竄廖立、李嚴於南夷,亮卒而立、嚴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熲為隋相,公平識治體,隋之興亡,繫熲之存沒。朕旣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賢相也。」   三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壬子,大理少卿胡演進每月囚帳;上命自今大辟皆令中書、門下四品已上及尚書議之,庶無冤濫。旣而引囚,至岐州刺史鄭善果,上謂胡演曰:「善果雖復有罪,官品不卑,豈可使與諸囚為伍。自今三品以上犯罪,不須引過,聽於朝堂俟進止。」   關內旱饑,民多賣子以接衣食;己巳,詔出御府金帛為贖之,歸其父母。庚午,詔以去歲霖雨,今茲旱、蝗,赦天下。詔書略曰:「若使年穀豐稔,天下又安,移災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甘心無吝。」會所在有雨,民大悅。   夏,四月,己卯,詔以「隋末亂離,因之饑饉,暴骸滿野,傷人心目,宜令所在官司收瘞。」   初,突厥突利可汗建牙直幽州之北,主東偏,奚、霫等數十部多叛突厥來降,頡利可汗以其失衆責之。及薛延陀、回紇等敗欲谷設,頡利遣突利討之,突利兵又敗,輕騎奔還。頡利怒,拘之十餘日而撻之,突利由是怨,陰欲叛頡利。頡利數徵兵於突利,突利不與,表請入朝。上謂侍臣曰:「曏者突厥之強,控弦百萬,憑陵中夏,用是驕恣,以失其民。今自請入朝,非困窮,肯如是乎!朕聞之,且喜且懼。何則?突厥衰則邊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將如突厥,能無懼乎!卿曹宜不惜苦諫,以輔朕之不逮也。」   頡利發兵攻突利,丁亥,突利遣使來求救。上謀於大臣曰:「朕與突利為兄弟,有急不可不救。然頡利亦與之有盟,柰何?」兵部尚書杜如晦曰:「戎狄無信,終當負約,今不因其亂而取之,後悔無及。夫取亂侮亡,古之道也。」   丙申,契丹酋長帥其部落來降。頡利遣使請以梁師都易契丹,上謂使者曰:「契丹與突厥異類,今來歸附,何故索之!師都中國之人,盜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受而庇之,我興兵致討,輒來救之,彼如魚游釜中,何患不為我有!借使不得,亦終不以降附之民易之也。」   先是,上知突厥政亂,不能庇梁師都,以書諭之,師都不從。上遣夏州都督長史劉旻、司馬劉蘭成圖之,旻等數遣輕騎踐其禾稼,多縱反間,離其君臣,其國漸虛,降者相屬。其名將李正寶等謀執師都,事洩,來奔,由是上下益相疑。旻等知可取,上表請兵。上遣右衞大將軍柴紹、殿中少監薛萬均擊之,又遣旻等據朔方東城以逼之。師都引突厥兵至城下,劉蘭成偃旗臥鼓不出。師都宵遁,蘭成追擊,破之。突厥大發兵救師都,柴紹等未至朔方數十里,與突厥遇,奮擊,大破之,遂圍朔方。突厥不敢救,城中食盡。壬寅,師都從父弟洛仁殺師都,以城降,以其地為夏州。   太常少卿祖孝孫以為梁、陳之音多吳、楚,周、齊之音多胡、夷,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聲,作唐雅樂,凡八十四調、三十一曲、十二和。詔協律郎張文收與孝孫同脩定。六月,乙酉,孝孫等奏新樂。上曰:「禮樂者,蓋聖人緣情以設敎耳,治之隆替,豈由於此?」御史大夫杜淹曰:「齊之將亡,作伴侶曲,陳之將亡,作玉樹後庭花,其聲哀思,行路聞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樂也!」上曰:「不然。夫樂能感人,故樂者聞之則喜,憂者聞之則悲,悲喜在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民必愁苦,故聞樂而悲耳。今二曲具存,朕為公奏之,公豈悲乎?」右丞魏徵曰:「古人稱『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鍾鼓云乎哉!』樂誠在人和,不在聲音也。」   臣光曰:臣聞垂能目制方圓,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敎人,其所以敎人者,必規矩而已矣。聖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禮樂而已矣。禮者,聖人之所履也;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聖人履中正而樂和平,又思與四海共之,百世傳之,於是乎作禮樂焉。故工人執垂之規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功已;王者執五帝、三王之禮樂而施之世,是亦五帝、三王之治已。五帝、三王,其違世已久,後之人見其禮知其所履,聞其樂知其所樂,炳然若猶存於世焉。此非禮樂之功邪!   夫禮樂有本、有文:中和者,本也;容聲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廢。先王守禮樂之本,未嘗須臾去於心,行禮樂之文,未嘗須臾遠於身。興於閨門,著於朝廷,被於鄉遂比鄰,達於諸侯,流於四海,自祭祀軍旅至於飲食起居,未嘗不在禮樂之中;如此數十百年,然後治化周浹,鳳凰來儀也。苟無其本而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捨之,求以移風易俗,誠亦難矣。是以漢武帝置協律,歌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詔。王莽建羲和,考律呂,非不精也,不能救漸臺之禍。晉武制笛尺,調金石,非不詳也,不能弭平陽之災。梁武帝立四器、調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臺城之辱。然則韶、夏、濩、武之音,具存於世,苟其餘不足以稱之,曾不能化一夫,況四海乎!是猶執垂之規矩而無工與材,坐而待器之成,終不可得也。況齊、陳淫昏之主,亡國之音,蹔奏於庭,烏能變一世之哀樂乎!而太宗遽云治之隆替不由於樂,何發言之易而果於非聖人也如此?   夫禮非威儀之謂也,然無威儀則禮不可得而行矣。樂非聲音之謂也,然無聲音則樂不可得而見矣。譬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謂之山則不可,然土石皆去,山於何在哉!故曰:「無本不立,無文不行。」柰何以齊、陳之音不驗於今世,而謂樂無益於治亂,何異睹拳石而輕泰山乎!必若所言,則是五帝、三五之作樂皆妄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惜哉!   戊子,上謂侍臣曰:「朕觀隋煬帝集,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對曰:「人君雖聖哲,猶當虛己以受人,故智者獻其謀,勇者竭其力。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   畿內有蝗。辛卯,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穀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為災。   上曰:「朕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恐為民害,是以不多言。」給事中知起居事杜正倫曰:「臣職在記言,陛下之失,臣必書之,豈徒有害於今,亦恐貽譏於後。」上悅,賜帛二百段。   上曰:「梁武帝君臣惟談苦空,侯景之亂,百官不能乘馬。元帝為周師所圍,猶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此深足為戒。朕所好者,唯堯、舜、周、孔之道,以為如鳥有翼,如魚有水,失之則死,不可暫無耳。」   以辰州刺史裴虔通,隋煬帝故人,特蒙寵任,而身為弒逆,雖時移事變,屢更赦令,幸免族夷,不可猶使牧民,乃下詔除名,流驩州。虔通常言「身除隋室以啟大唐」,自以為功,頗有觖望之色。及得罪,怨憤而死。   秋,七月,詔宇文化及之黨萊州刺史牛方裕、絳州刺史薛世良、廣州都督長史唐奉義、隋武牙郎將元禮並除名徙邊。   上謂侍臣曰:「古語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暗啞。』夫養稂莠者害嘉穀,赦有罪者賊良民,故朕卽位以來,不欲數赦,恐小人恃之輕犯憲章故也!」    卷一九三 唐紀九 --------------------------------   起著雍困敦(戊子)九月,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貞觀二年(戊子,公元六二八年)   九月,丙午,初令致仕官在本品之上。   上曰:「比見羣臣屢上表賀祥瑞,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丁未,詔:「自今大瑞聽表聞,自外諸瑞,申所司而已。」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鼓,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縱鵲於野外。   天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上言:「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上曰:「婦人幽閉深宮,誠為可愍。灑掃之餘,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儷。」於是遣尚書左丞戴冑、給事中洹水杜正倫於掖庭西門簡出之,前後所出三千餘人。   己未,突厥寇邊。朝臣或請脩古長城,發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災異相仍,頡利不懼而脩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為公掃清沙漠,安用勞民遠脩障塞乎!」   壬申,以前司農卿竇靜為夏州都督。靜在司農,少卿趙元楷善聚斂,靜鄙之,對官屬大言曰:「隋煬帝奢侈重斂,司農非公不可;今天子節儉愛民,公何所用哉!」元楷大慚。   上問王珪曰:「近世為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冬,十月,御史大夫參預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薨。   交州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得罪,上以瀛州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徵入朝,諭以「交趾久不得人,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旣而悔之,辭以舊疾。上遣杜如晦等諭旨曰:「匹夫猶敦然諾,柰何旣許朕而復悔之!」祖尚固辭。戊子,上復引見,諭之,祖尚固執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斬於朝堂,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上曰:「然。曏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蔭。   徵狀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徵神色不移,上亦為霽威。嘗謁告上冢,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耳。」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徵來,匿懷中;徵奏事固久不已,鷂竟死懷中。   十一月,辛酉,上祀圜丘。   十二月,壬午,以黃門侍郎王珪為守侍中。上嘗閒居,與珪語,有美人侍側,上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為是邪,非邪?」上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為無異於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為聖心是之也。」上悅,卽出之,還其親族。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敎宮人音樂,不稱旨,上責之。溫彥博、王珪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敎宮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於腹心,當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為孝孫遊說邪?」彥博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上默然而罷。明日,上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溫彥博、王珪、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上曰:「為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乃命內外五品已上,各舉堪為縣令者,以名聞。   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為,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為其伯父所殺;伯父自立,是為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國人不服,弩矢畢部推泥孰莫賀設為可汗,泥孰不可。統葉護之子咥力特勒避莫賀咄之禍,亡在康居,泥孰迎而立之,是為乙毗鉢羅肆葉護可汗,與莫賀咄相攻,連兵不息,俱遣使來請婚。上不許,曰:「汝國方亂,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諭以各守部分,勿復相攻。於是西域諸國及敕勒先役屬西突厥者皆叛之。   突厥北邊諸姓多叛頡利可汗歸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為可汗,夷男不敢當。上方圖頡利,遣遊擊將軍喬師望間道齎冊書拜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賜以鼓纛。夷男大喜,遣使入貢,建牙於大漠之鬱督軍山下,東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磧,北至俱倫水;廻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霫諸部落皆屬焉。   太宗貞觀三年(己丑、公元六二九年)   春,正月,戊午,上祀太廟;癸亥,耕藉於東郊。   沙門法雅坐妖言誅。司空裴寂嘗聞其言,辛未,寂坐免官,遣還鄉里。寂請留京師,上數之曰:「計公勳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澤為羣臣第一。武德之際,貨賂公行,紀綱紊亂,皆公之由也,但以故舊不忍盡法。得歸守墳墓,幸已多矣!」寂遂歸蒲州。未幾,又坐狂人信行言寂有天命,寂不以聞,當死;流靜州。會山羌作亂,或言劫寂為主。上曰:「寂當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聞寂率家僮破賊。上思其佐命之功,徵入朝,會卒。   二月,戊寅,以房玄齡為左僕射,杜如晦為右僕射,以尚書右丞魏徵守祕書監,參預朝政。   三月,己酉,上錄繫囚。有劉恭者,頸有「勝」文,自云「當勝天下」,坐是繫獄。上曰:「若天將興之,非朕所能除;若無天命,『勝』文何為!」乃釋之。   丁巳,上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比聞聽受辭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唯大事應奏者,乃關僕射。」   玄齡明達政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至於臺閣規模,皆二人所定。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玄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推房、杜焉。玄齡雖蒙寵待,或以事被譴,輒累日詣朝堂,稽顙請罪,恐懼若無所容。   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比見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當載之。」   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上始御太極殿,謂羣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比來唯睹順從,不聞違異。若但行文書,則誰不可為,何必擇才也!」房玄齡等皆頓首謝。   故事:凡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黃門侍郎駮正之。上始申明舊制,由是鮮有敗事。   茌平人馬周,客遊長安,舍於中郎將常何之家。六月,壬午,以旱,詔文武官極言得失。何武人不學,不知所言,周代之陳便宜二十餘條。上怪其能,以問何,對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為臣具草耳。」上卽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數輩。及謁見,與語,甚悅,令直門下省,尋除監察御史,奉使稱旨。上以常何為知人,賜絹三百匹。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丙子,薛延陀毗伽可汗遣其弟統特勒入貢,上賜以寶刀及寶鞭,謂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斬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頡利可汗大懼,始遣使稱臣,請尚公主,脩壻禮。   代州都督張公謹上言突厥可取之狀,以為「頡利縱欲逞暴,誅忠良,暱姦佞,一也。薛延陀等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設、欲谷設皆得罪,無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旱,糇糧乏絕,四也。頡利疏其族類,親委諸胡,胡人反覆,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華人入北,其衆甚多,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險,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上以頡利可汗旣請和親,復援梁師都,丁亥,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討之,以張公謹為副。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帥三千騎來降。戊午,拔野古、僕骨、同羅、奚酋長並帥衆來降。   冬,十一月,辛丑,突厥寇河西,肅州刺史公孫武達、甘州刺史成仁重與戰,破之,捕虜千餘口。   上遣使至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鷹,使者諷大亮使獻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絕畋遊而使者求鷹。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癸卯,上謂侍臣曰:「李大亮可謂忠直。」手詔褒美,賜以胡缾及荀悅漢紀。   庚申,以幷州都督李世勣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兵部尚書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衆合十餘萬,皆受李勣節度,分道出擊突厥。   乙丑,任城王道宗擊突厥於靈州,破之。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上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今單于稽顙,庶幾可雪前恥。」   壬午,靺鞨遣使入貢,上曰:「靺鞨遠來,蓋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謂禦戎無上策,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豈非上策乎!」   癸未,右僕射杜如晦以疾遜位,上許之。   乙酉,上問給事中孔穎達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穎達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內蘊神明,外當玄默,故易稱『以蒙養正,以明夷蒞衆。』若位居尊極,炫耀聰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庚寅,突厥郁射設帥所部來降。   閏月,丁未,東謝酋長謝元深、南謝酋長謝強來朝。諸謝皆南蠻別種,在黔州之西。詔以東謝為應州、南謝為莊州,隸黔州都督。   是時遠方諸國來朝貢者甚衆,服裝詭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圖寫以示後,作王會圖,從之。   乙丑,牂柯酋長謝能羽及充州蠻入貢,詔以牂柯為牂州;党項酋長細封步賴來降,以其地為軌州;各以其酋長為刺史。党項地亙三千里,姓別為部,不相統壹,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頗超氏、野辭氏、旁當氏、米擒氏、拓跋氏,皆大姓也。步賴旣為唐所禮,餘部相繼來降,以其地為崌、奉、巖、遠四州。   是歲,戶部奏:中國人自塞外歸及四夷前後降附者,男女一百二十餘萬口。   房玄齡、珪掌內外官考,治書侍御史萬年權萬紀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諫曰:「玄齡、珪皆朝廷舊臣,素以忠直為陛下所委,所考旣多,其間能無一二人不當!察其情,終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則皆不可信,豈得復當重任!且萬紀比來恆在考堂,曾無駮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論。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誠徇國也。使推之得實,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虛,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釋不問。   濮州刺史龐相壽坐貪汚解任,自陳嘗在秦王幕府;上憐之,欲聽還舊任。魏徵諫曰:「秦府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足使為善者懼。」上欣然納之,謂相壽曰:「我昔為秦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獨私故人。大臣所執如是,朕何敢違!」賜帛遣之。相壽流涕而去。   太宗貞觀四年(庚寅,公元六三O年)   春,正月,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屯惡陽嶺,夜襲定襄,破之。突厥頡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驚曰:「唐不傾國而來,靖何敢孤軍至此!」其衆一日數驚,乃徙牙於磧口。靖復遣諜離其心腹,頡利所親康蘇密以隋蕭后及煬帝之孫政道來降。乙亥,至京師。先是,有降胡言「中國人或潛通書啟於蕭后者」。至是,中書舍人楊文瓘請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方強,愚民無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旣往之罪,何須問也!」   李世勣出雲中,與突厥戰於白道,大破之。   二月,己亥,上幸驪山溫湯。   甲辰,李靖破突厥頡利可汗於陰山。   先是,頡利旣敗,竄于鐵山,餘衆尚數萬;遣執失思力入見,謝罪,請舉國內附,身自入朝。上遣鴻臚卿唐儉等慰撫之,又詔李靖將兵迎頡利。頡利外為卑辭,內實猶豫,欲俟草青馬肥,亡入漠北。靖引兵與李世勣會白道,相與謀曰:「頡利雖敗,其衆猶盛,若走度磧北,保依九姓,道阻且遠,追之難及。今詔使至彼,虜必自寬,若選精騎一萬,齎二十日糧往襲之,不戰可擒矣。」以其謀告張公謹,公謹曰:「詔書已許其降,使者在彼,柰何擊之!」靖曰:「此韓信所以破齊也。唐儉輩何足惜!」遂勒兵夜發,世勣繼之,軍至陰山,遇突厥千餘帳,俘以隨軍。頡利見使者大喜,意自安。靖使武邑蘇定方帥二百騎為前鋒,乘霧而行,去牙帳七里,虜乃覺之。頡利乘千里馬先走,靖軍至,虜衆遂潰。唐儉脫身得歸。靖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殺隋義成公主,擒其子疊羅施。頡利帥萬餘人欲度磧,李世勣軍於磧口,頡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長皆帥衆降,世勣虜五萬餘口而還。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露布以聞。   丙午,上還宮。   甲寅,以克突厥赦天下。   以御史大夫溫彥博為中書令,守侍中王珪為侍中;守戶部尚書戴冑為戶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少卿蕭瑀為御史大夫,與宰臣參議朝政。   三月,戊辰,以突厥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為右武候大將軍。   四夷君長詣闕請上為天可汗,上曰:「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羣臣及四夷皆稱萬歲。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庚午,突厥思結俟斤帥衆四萬來降。   丙子,以突利可汗為右衞大將軍、北平郡王。   初,始畢可汗以啟民母弟蘇尼失為沙鉢羅設,督部落五萬家,牙直靈州西北。及頡利政亂,蘇尼失所部獨不攜貳。突利之來奔也,頡利立之為小可汗。及頡利敗走,往依之,將奔吐谷渾。大同道行軍總管任城王道宗引兵逼之,使蘇尼失執送頡利。頡利以數騎夜走,匿于荒谷。蘇尼失懼,馳追獲之。庚辰,行軍副總管張寶相帥衆奄至沙鉢羅營,俘頡利送京師,蘇尼失舉衆來降,漠南之地遂空。   蔡成公杜如晦疾篤,上遣太子問疾,又自臨視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輒思如晦,遣使賜其家。久之,語及如晦,必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   突厥頡利可汗至長安,夏,四月,戊戌,上御順天樓,盛陳文物,引見頡利,數之曰:「汝藉父兄之業,縱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數與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強好戰,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穡,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遷延不來,五也。然自便橋以來,不復大入為寇,以是得不死耳。」頡利哭謝而退。詔館於太僕,厚廩食之。   上皇聞擒頡利,歎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託付得人,復何憂哉!」上皇召上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主置酒凌煙閣,酒酣,上皇自彈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為壽,逮夜而罷。   突厥旣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口,詔羣臣議區處之宜。朝士多言:「北狄自古為中國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兗、豫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敎之耕織,可以化胡虜為農民,永空塞北之地。」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突厥、鐵勒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旣得而臣之,請皆置之河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則永永無患矣。」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突厥雖云一國,然其種類區分,各有酋帥。今宜因其離散,各卽本部署為君長,不相臣屬;縱欲存立阿史那氏,唯可使存其本族而已。國分則弱而易制,勢敵則難相吞滅,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國。仍請於定襄置都護府,為其節度,此安邊之長策也。」夏州都督竇靜以為:「戎狄之性,有如禽獸,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義敎,況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置之中國,有損無益,恐一旦變生,犯我王略。莫若因其破亡之餘,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號,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權弱勢分,易為羈制,可使常為藩臣,永保邊塞。」溫彥博以為:「徙於兗、豫之間,則乖違物性,非所以存養之也。請準漢建武故事,置降匈奴於塞下,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為中國扞蔽,策之善者也。」魏徵以為:「突厥世為寇盜,百姓之讎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盡殺,宜縱之使還故土,不可留之中國。夫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固其常性。今降者衆近十萬,數年之後,蕃息倍多,必為腹心之疾,不可悔也。晉初諸胡與民雜居中國,郭欽、江統,皆勸武帝驅出塞外以絕亂階,武帝不從。後二十餘年,伊、洛之間,遂為氈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鑑也!」彥博曰:「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靡有所遺。今突厥窮來歸我,柰何棄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敎無類。』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敎之禮義,數年之後,悉為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衞,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上卒用彥博策,處突厥降衆,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所統之地,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衆。   五月,辛未,以突利為順州都督,使帥部落之官。上戒之曰:「爾祖啟民挺身奔隋,隋立以為大可汗,奄有北荒,爾父始畢反為隋患。天道不容,故使爾今日亂亡如此。我所以不立爾為可汗者,懲啟民前事故也。今命爾為都督,爾宜善守中國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國久安,亦使爾宗族永全也!」   壬申,以阿史那蘇尼失為懷德郡王,阿史那思摩為懷化郡王。頡利之亡也,諸部落酋長皆棄頡利來降,獨思摩隨之,竟與頡利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候大將軍,尋以為北開州都督,使統頡利舊衆。   丁丑,以右武衞大將軍史大奈為豐州都督,其餘酋長至者,皆拜將軍中郎將,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餘人,殆與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   辛巳,詔:「自今訟者,有經尚書省判不服,聽於東宮上啟,委太子裁決。若仍不伏,然後聞奏。」   丁亥,御史大夫蕭瑀劾奏李靖破頡利牙帳,御軍無法,突厥珍物,虜掠俱盡,請付法司推科。上特敕勿劾。及靖入見,上大加責讓,靖頓首謝。久之,上乃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以罪致戮。朕則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加靖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加真食邑通前五百戶。未幾,上謂靖曰:「前有人讒公,今朕意已寤,公勿以為懷。」復賜絹二千匹。   林邑獻火珠,有司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隋煬帝、頡利可汗,皆耳目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況未可必乎!語言之間,何足介意!」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以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督。壬寅,以右驍衞將軍康蘇密為北安州都督。   乙卯,發卒脩洛陽宮以備巡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以為:「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脩宮室,非今日之急務。昔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豈非洛陽之地不及關中之形勝邪!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搆禍,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為憂,而宮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臣見隋氏初營宮室,近山無大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為輪,則戞摩火出,乃鑄鐵為轂,行一二里,鐵轂輒破,別使數百人齎鐵轂隨而易之,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已用數十萬功,則其餘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于亂耳。」上嘆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誠有理,宜卽為之罷役。後日或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仍賜玄素綵二百匹。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乙丑,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為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衞士傳餐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羣臣。天下至廣,一日萬機,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羣臣旣知主意,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爭,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寘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脩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行下有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癸酉,以前太子少保李綱為太子少師,以兼御史大夫蕭瑀為太子少傅。   李綱有足疾,上賜以步輿,使之乘至閤下,數引入禁中,問以政事。每至東宮,太子親拜之。太子每視事,上令綱與房玄齡侍坐。   先是,蕭瑀與宰相參議朝政,瑀氣剛而辭辯,房玄齡等皆不能抗,上多不用其言,玄齡、魏徵、溫彥博嘗有微過,瑀劾奏之,上竟不問。瑀由此怏怏自失,遂罷御史大夫,為太子少傅,不復預聞朝政。   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詔以涼州都督李大亮為西北道安撫大使,於磧口貯糧,來者賑給,使者招慰,相望於道。大亮上言:「欲懷遠者必先安近,中國如本根,四夷如枝葉,疲中國以奉四夷,猶拔本根以益枝葉也。臣遠考秦、漢,近觀隋室,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但見勞費,未見其益。況河西州縣蕭條,突厥微弱以來,始得耕獲;今又供億此役,民將不堪,不若且罷招慰為便。伊吾之地,率皆沙磧,其人或自立君長,求稱臣內屬者,羈縻受之,使居塞外,為中國藩蔽,此乃施虛惠而收實利也。」上從之。   八月,丙午,詔以「常服未有差等,自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服青;婦人從其夫色。」   甲寅,詔以兵部尚書李靖為右僕射。靖性沈厚,每與時宰參議,恂恂如不能言。   突厥旣亡,營州都督薛萬淑遣契丹酋長貪沒折說諭東北諸夷,奚、霫、室韋等十餘部皆內附。萬淑,萬均之兄也。   戊午,突厥欲谷設來降。欲谷設,突利之弟也。頡利敗,欲谷設奔高昌,聞突利為唐所禮,遂來降。   九月,戊辰,伊吾城主入朝。隋末,伊吾內屬,置伊吾郡;隋亂,臣於突厥。頡利旣滅,舉其屬七城來降,因以其地置伊西州。   思結部落飢貧,朔州刺史新豐張儉招集之,其不來者,仍居磧北,親屬私相往還,儉亦不禁。及儉徙勝州都督,州司奏思結將叛,詔儉往察之。儉單騎入其部落說諭,徙之代州,卽以儉檢校代州都督,思結卒無叛者。儉因勸之營田,歲大稔。儉恐虜蓄積多,有異志,奏請和糴以充邊儲。部落喜,營田轉力,而邊備實焉。   丙子,開南蠻地置費州、夷州。   己卯,上幸隴州。   冬,十一月,壬辰,以右衞大將軍侯君集為兵部尚書,參議朝政。   甲子,車駕還京師。   上讀明堂鍼灸書,云「人五藏之系,咸附於背。」戊寅,詔自今毋得笞囚背。   十二月,甲辰,上獵於鹿苑;乙巳,還宮。   甲寅,高昌王麴文泰入朝。西域諸國咸欲因文泰使入貢,上遣文泰之臣厭怛紇干往迎之。魏徵諫曰:「昔光武不聽西域送侍子,置都護,以為不以蠻夷勞中國。今天下初定,前者文泰之來,勞費已甚,今借使十國入貢,其徒旅不減千人。邊民荒耗,將不勝其弊。若聽其商賈往來,與邊民交市,則可矣,儻以賓客遇之,非中國之利也。」時厭怛紇干已行,上遽令止之。   諸宰相侍宴,上謂王珪曰:「卿識鑒精通,復善談論,玄齡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謂與數子何如?」對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允,臣不如溫彥博。處繁治劇,衆務畢舉,臣不如戴冑。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激濁揚清,嫉惡好善,臣於數子,亦有微長。」上深以為然,衆亦服其確論。   上之初卽位也,嘗與羣臣語及敎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敎;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彞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國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黃帝征蚩尤,顓頊誅九黎,湯放桀,武王伐紂,皆能身致太平,豈非承大亂之後邪!若謂古人淳朴,漸至澆訛,則至于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徵言。   元年,關中饑,米斗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咸歸鄉里,米斗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纔二十九人。東至于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路焉。上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上書者皆云:『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旣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頡利成擒,其酋長並帶刀宿衞,部落皆襲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彞見之耳!」徵再拜謝曰:「突厥破滅,海內康寧,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所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   房玄齡奏:「閱府庫甲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上謂祕書監蕭璟曰:「卿在隋世數見皇后乎?」對曰:「彼兒女且不得見,臣何人,得見之?」魏徵曰:「臣聞煬帝不信齊王,恆有中使察之,聞其宴飲,則曰『彼營何事得遂而喜!』聞其憂悴,則曰『彼有他念故爾。』父子之間且猶如是,況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視楊政道,勝煬帝之於齊王遠矣。」璟,瑀之兄也。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旣先可汗之子,為衆所附,莫賀咄可汗所部酋長多歸之,肆葉護引兵擊莫賀咄,莫賀咄兵敗,逃於金山,為泥熟設所殺,諸部共推肆葉護為大可汗。   太宗貞觀五年(辛卯,公元六三一年)   春,正月,詔僧、尼、道士致拜父母。   癸酉,上大獵於昆明池,四夷君長咸從。甲戌,宴高昌王文泰及羣臣。丙子,還宮,親獻禽于大安宮。   癸未,朝集使趙郡王孝恭等上表,以四夷咸服,請封禪;上手詔不許。   有司上言皇太子當冠,用二月吉,請追兵備儀仗。上曰:「東作方興,宜改用十月。」少傅蕭瑀奏:「據陰陽不若二月。」上曰:「吉凶在人。若動依陰陽,不顧禮義,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與吉會。農時最急,不可失也。」   二月,甲辰,詔:「諸州有京觀處,無問新舊,宜悉剗削,加土為墳,掩蔽枯朽,勿令暴露。」   己酉,封皇弟元裕為鄶王,元名為譙王,靈夔為魏王,元祥為許王,元曉為密王。庚戌,封皇子愔為梁王,惲為郯王,貞為漢王,治為晉王,慎為申王,囂為江王,簡為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簡薨。   壬寅,靈州斛薛叛,任城王道宗等追擊,破之。   隋末,中國人多沒於突厥,及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贖之。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萬口。   六月,甲寅,太子少師新昌貞公李綱薨。初,周齊王憲女,孀居無子,綱贍恤甚厚。綱薨,其女以父禮喪之。   秋,八月,甲辰,遣使詣高麗,收隋氏戰亡骸骨,葬而祭之。   河內人李好德得心疾,妄為妖言,詔按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好德被疾有徵,法不當坐。」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奏:「蘊古貫在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其刺史,情在阿縱,按事不實。」上怒,命斬之於市,旣而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卽決,仍三覆奏乃行刑。」   權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俱以告訐有寵於上,由是諸大臣數被譴怒。魏徵諫曰:「萬紀等小人,不識大體,以訐為直,以讒為忠。陛下非不知其無堪,蓋取其無所避忌,欲以警策羣臣耳。而萬紀等挾恩依勢,逞其姦謀,凡所彈射,皆非有罪。陛下縱未能舉善以厲俗,柰何昵姦以自損乎!」上默然,賜絹五百匹。久之,萬紀等姦狀自露,皆得罪。   九月,上修仁壽宮,更命曰九成宮。又將修洛陽宮,民部尚書戴冑表諫,以「亂離甫爾,百姓彫弊,帑藏空虛,若營造不已,公私勞費,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冑於我非親,但以忠直體國,知無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將作大匠竇璡修洛陽宮,璡鑿池築山,彫飾華靡。上遽命毀之,免璡官。   冬,十月,丙午,上逐兔於後苑,左領軍將軍執失思力諫曰:「天命陛下為華、夷父母,柰何自輕!」上又將逐鹿,思力脫巾解帶,跪而固諫,上為之止。   初,上令羣臣議封建,魏徵議以為:「若封建諸侯,則卿大夫咸資俸祿,必致厚斂。又,京畿賦稅不多,所資畿外,若盡以封國邑,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內地,難以奔赴。」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運祚脩短,定命自天,堯、舜大聖,守之而不能固;漢、魏微賤,拒之而不能卻。今使勳戚子孫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後,將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不若分王諸子,勿令過大,間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使各守其境,協力同心,足扶京室;為置官寮,皆省司選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貢禮儀,具為條式。一定此制,萬代無虞。」十一月,詔:「皇家宗室及勳賢之臣,宜令作鎮藩部,貽厥子孫,非有大故,無或黜免,所司明為條列,定等級以聞。」   丁巳,林邑獻五色鸚鵡,丁卯,新羅獻美女二人;魏徵以為不宜受。上喜曰:「林邑鸚鵡猶能自言苦寒,思歸其國,況二女遠別親戚乎!」并鸚鵡,各付使者而歸之。   倭國遣使入貢,上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節往撫之;表仁與其王爭禮,不宣命而還。   丙子,上禮圜丘。   十二月,太僕寺丞李世南開党項之地十六州、四十七縣。   上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蓋欲思之詳熟故也。而有司須臾之間,三覆已訖。又,古刑人,君為之徹樂減膳。朕庭無常設之樂,然常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斷獄,唯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其間豈能盡無冤乎!」丁亥,制:「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內敎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由是全活甚衆。其五覆奏者,以決前一二日,至決日又三覆奏;唯犯惡逆者一覆奏而已。   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彠等復上表請封禪,不許。   壬寅,上幸驪山溫湯;戊申,還宮。   上謂執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賞罰,故欲公等極諫。公等亦宜受人諫,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人違之。苟自不能受諫,安能諫人?」   康國求內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於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國內附,儻有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虛名,朕不為也。」遂不受。   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猶宜將護,儻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魏徵曰:「內外治安,臣不以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嘗有盜發,帝令於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訊取服,凡二千餘人,帝悉令斬之。大理丞張元濟怪其多,試尋其狀,內五人嘗為盜,餘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唯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是歲,高州總管馮盎入朝。未幾,羅竇諸洞獠反,敕盎帥部落二萬,為諸軍前鋒。獠數萬人,屯據險要,諸軍不得進。盎持弩謂左右曰:「盡吾此矢,足知勝負矣。」連發七矢,中七人。獠皆走,因縱兵乘之,斬首千餘級。上美其功,前後賞賜,不可勝數。盎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萬餘人,珍貨充積;然為治勤明,所部愛之。   新羅王真平卒,無嗣,國人立其女善德為王。    卷一九四 唐紀十 --------------------------------   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四月,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貞觀六年(壬辰,公元六三二年)   春,正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癸酉,靜州獠反,將軍李子和討平之。   文武官復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掃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羣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穀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為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禪,則萬國咸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今自伊、洛以東至于海、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   上將幸九成宮,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諫。上曰:「朕有氣疾,暑輒頓劇,往避之耳。」賜思廉絹五十匹。   監察御史馬周上疏,以為:「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大安宮乃在宮城之西,制度比於宸居,尚為卑小,於四方觀聽,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稱中外之望。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里,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車駕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獨居涼處,溫清之禮,竊所未安。今行計已成,不可復止,願速示返期,以解衆惑。又,王長通、白明達皆樂工,韋槃提、斛斯正止能調馬,縱使技能出衆,正可賚之金帛,豈得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竊恥之。」上深納之。   上以新令無三師官,二月,丙戌,詔特置之。   三月,戊辰,上幸九成宮。   庚午,吐谷渾寇蘭州,州兵擊走之。   長樂公主將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愛之,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魏徵諫曰;「昔漢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今資送公主,倍於長主,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歎曰:「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與陛下結髮為夫婦,曲承恩禮,每言必先候顏色,不敢輕犯威嚴;況以人臣之疏遠,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從。」因請遣中使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匹以賜徵,且語之曰:「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后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驚問其故。后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夏,四月,辛卯,襄州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明日,上出次發哀。有司奏,辰日忌哭。上曰:「君之於臣,猶父子也,情發於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六月,己亥,金州刺史酆悼王元亨薨。辛亥,江王囂薨。   秋,七月,丙辰,焉耆王突騎支遣使入貢。初,焉耆入中國由磧路,隋末閉塞,道由高昌;突騎支請復開磧路以便往來,上許之。由是高昌恨之,遣兵襲焉耆,大掠而去。   辛未,宴三品已上於丹霄殿。上從容言曰:「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頡利跨有北荒,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強盛以自滿也!」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發兵擊薛延陀,為薛延陀所敗。   肆葉護性猜狠信讒,有乙利可汗,功最多,肆葉護以非其族類,誅滅之,由是諸部皆不自保。肆葉護又忌莫賀設之子泥孰,陰欲圖之,泥孰奔焉耆。設卑達官與弩失畢二部攻之,肆葉護輕騎奔康居,尋卒。國人迎泥孰於焉耆而立之,是為咄陸可汗,遣使內附。丁酉,遣鴻臚少卿劉善因立咄陸為奚利邲咄陸可汗。   閏月,乙卯,上宴近臣於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為仇讎,不謂今日得同此宴。」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可,故諫;陛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對曰:「昔舜戒羣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娬媚,正為此耳!」徵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   戊辰,祕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覩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九月,己酉,幸慶善宮,上生時故宅也,因與貴臣宴,賦詩。起居郎清平呂才被之管絃,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同州刺史尉遲敬德預宴,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諭解之。敬德拳毆道宗,目幾眇。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葅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勉自修飭,無貽後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   冬,十月,乙卯,車駕還京師。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夜久乃罷。帝親為上皇捧輿至殿門,上皇不許,命太子代之。   突厥頡利可汗鬱鬱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上見而憐之,以虢州地多麋鹿,可以游獵,乃以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癸未,復以為右衞大將軍。   十一月,辛巳,契苾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降,詔處之於甘、涼之間,以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庚寅,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故以此官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日之言,非為陛下,乃社稷之計耳。」   十二月,癸丑,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辛未,帝親錄繫囚,見應死者,閔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來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使至期來詣京師。   是歲,党項等羌前後內屬者三十萬口。   公卿以下請封禪者首尾相屬,上諭以「舊有氣疾,恐登高增劇,公等勿復言。」   上謂侍臣曰:「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輩以為事小,不復執奏。夫事無不由小以而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關龍逄忠諫而死,朕每痛之。煬帝驕暴而亡,公輩所親見也。公輩常宜為朕思煬帝之亡,朕常為公輩念關龍逄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上謂魏徵曰:「為官擇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矣。」對曰:「然。天下未定,則專取其才,不考其行;喪亂旣平,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   太宗貞觀七年(癸巳,公元六三三年)   春,正月,更名破陳樂曰七德舞。癸巳,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蠻夷酋長於玄武門,奏七德、九功之舞。太常卿蕭瑀上言:「七德舞形容聖功,有所未盡,請寫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擒獲之狀。」上曰:「彼皆一時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嘗北面事之,若覩其故主屈辱之狀,能不傷其心乎?」瑀謝曰:「此非臣愚慮所及。」魏徵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見七德舞輒俛首不視,見九功舞則諦觀之。   三月,戊子,侍中王珪坐漏泄禁中語,左遷同州刺史。庚寅,以祕書監魏徵為侍中。   直太史雍人李淳風奏靈臺候儀制度疏略,但有赤道,請更造渾天黃道儀,許之。癸巳,成而奏之。   夏,五月,癸未,上幸九成宮。   雅州道行軍總管張士貴擊反獠,破之。   秋,八月,乙丑,左屯衞大將軍譙敬公周範卒。上行幸,常令範與房玄齡居守。範為人忠篤嚴正,疾甚,不肯出外,竟終於內省,與玄齡相抱而訣曰:「所恨不獲再奉聖顏!」   辛未,以張士貴為龔州道行軍總管,使擊反獠。   九月,山東、河南四十餘州水,遣使賑之。   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無人督帥,皆如期自詣朝堂,無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冬,十月,庚申,上還京師。   十一月,壬辰,以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為司空,無忌固辭,曰:「臣忝預外戚,恐天下謂陛下為私。」上不許,曰:「吾為官擇人,惟才是與。苟或不才,雖親不用,襄邑王神符是也;如其有才,雖讎不棄,魏徵等是也。今日之舉,非私親也。」   十二月,甲寅,上幸芙蓉園;丙辰,校獵少陵原。戊午,還宮,從上皇置酒故漢未央宮。上皇命突厥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旣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觴上壽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敎誨,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置酒此宮,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悅。殿上皆呼萬歲。   帝謂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杜正倫曰:「朕年十八,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偽,無不知之。及居大位,區處世務,猶有差失。況太子生長深宮,百姓艱難,耳目所未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諫。」太子好嬉戲,頗虧禮法,志寧與右庶子孔穎達數直諫,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工部尚書段綸奏徵巧工楊思齊,上令試之。綸使先造傀儡。上曰:「得巧工庶供國事,卿令先造戲具,豈百工相戒無作淫巧之意邪!」乃削綸階。   嘉、陵州獠反,命邗江府統軍牛進達擊破之。   上問魏徵曰:「羣臣上書可采,及召對多失次,何也?」對曰:「臣觀百司奏事,常數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況諫者拂意觸忌,非陛下借之辭色,豈敢盡其情哉!」上由是接羣臣辭色愈溫,嘗曰:「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羣臣多不語。朕則不然,與羣臣相親如一體耳。」   太宗貞觀八年(甲午,公元六三四年)   春,正月,癸未,突厥頡利可汗卒。命國人從其俗,焚尸葬之。   辛丑,行軍總管張士貴討東、西王洞反獠,平之。   上欲分遣大臣為諸道黜陟大使,未得其人;李靖薦魏徵。上曰:「徵箴規朕失,不可一日離左右。」乃命靖與太常卿蕭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長吏賢不肖,問民間疾苦,禮高年,賑窮乏,起久淹,俾使者所至,如朕親覩。」   三月,庚辰,上幸九成宮。   夏,五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初,吐谷渾可汗伏允遣使入貢,未返,大掠鄯州而去。上遣使讓之,徵伏允入朝,稱疾不至,仍為其子尊王求婚;上許之,令其親迎,尊王又不至,乃絕婚,伏允又遣兵寇蘭、廓二州。伏允年老,信其臣天柱王之謀,數犯邊;又執唐使者趙德楷,上遣使諭之,十返;又引其使者,臨軒親諭以禍福,伏允終無悛心。六月,遣左驍衞大將軍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衞將軍樊興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將邊兵及契苾、党項之衆以擊之。   秋,七月,山東、河南、淮、海之間大水。   上屢請上皇避暑九成宮,上皇以隋文帝終於彼,惡之。冬,十月,營大明宮,以為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寢疾,不果居。   辛丑,段志玄擊吐谷渾,破之,追奔八百餘里,去青海三十餘里,吐谷渾驅牧馬而遁。   甲子,上還京師。   右僕射李靖以疾遜位,許之。十一月,辛未,以靖為特進,封爵如故,祿賜、吏卒並依舊給,俟疾小瘳,每三兩日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   甲申,吐蕃贊普棄宗弄讚遣使入貢,仍請婚。吐蕃在吐谷渾西南,近世浸強,蠶食他國,土宇廣大,勝兵數十萬,然未嘗通中國。其王稱贊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論,宦族皆曰尚。棄宗弄讚有勇略,四鄰畏之。上遣使者馮德遐往慰撫之。   丁亥,吐谷渾寇涼州。己丑,下詔大舉討吐谷渾。上欲得李靖為將,為其老,重勞之。靖聞之,請行;上大悅。十二月,辛丑,以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度諸軍。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刑部尚書任城王道宗為鄯善道、涼州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岷州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并突厥、契苾之衆擊吐谷渾。   帝聘隋通事舍人鄭仁基女為充華,詔已行,冊使將發,魏徵聞其嘗許嫁士人陸爽,遽上表諫。帝聞之,大驚,手詔深自克責,命停冊使。房玄齡等奏稱:「許嫁陸氏,無顯狀,大禮旣行,不可中止。」爽亦表言初無婚姻之議。帝謂徵曰:「羣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陳,何也?」對曰:「彼以陛下為外雖捨之,或陰加罪譴,故不得不然。」帝笑曰:「外人意或當如是。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脩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宮人皆無髮,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云『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復敢言?」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徵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外官卑品,猶未得祿,飢寒切身,難保清白,今倉廩浸實,宜量加優給,然後可責以不貪,嚴設科禁。又,密王元曉等皆陛下之弟,比見帝子拜諸叔,叔皆答拜,紊亂昭穆,宜訓之以禮。」書奏,上善之。   西突厥咄陸可汗卒,其弟同娥設立,是為沙鉢羅咥利失可汗。   太宗貞觀九年(乙未,公元六三五年)   春,正月,党項先內屬者皆叛歸吐谷渾。三月,庚辰,洮州羌叛入吐谷渾,殺刺史孔長秀。   壬辰,赦天下。   乙酉,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擊叛羌,破之。   庚寅,詔民貲分三等,未盡其詳,宜分九等。   上謂魏徵曰:「齊後主、周天元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自噉其肉,肉盡而斃,何其愚也!然二主孰為優劣?」對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為亡國,齊主尤劣也。」   夏,閏四月,癸酉,任城王道宗敗吐谷渾於庫山。吐谷渾可汗伏允悉燒野草,輕兵走入磧。諸將以為「馬無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曰:「不然。曏者段志玄軍還,纔及鄯州,虜已至其城下。蓋虜猶完實,衆為之用故也。今一敗之後,鼠逃鳥散,斥候亦絕,君臣攜離,父子相失,取之易於拾芥,此而不乘,後必悔之。」李靖從之。中分其軍為兩道:靖與薛萬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與任城王道宗由南道。戊子,靖部將薛孤兒敗吐谷渾於曼頭山,斬其名王,大獲雜畜,以充軍食。癸巳,靖等敗吐谷渾於牛心堆,又敗諸赤水源。侯君集、任城王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餘里,盛夏降霜,經破邏真谷,其地無水,人齕冰,馬噉雪。五月,追及伏允於烏海,與戰,大破之,獲其名王。薛萬均、薛萬徹又敗天柱王於赤海。   太上皇自去秋得風疾,庚子,崩於垂拱殿。甲辰,羣臣請上準遺誥視軍國大事,上不許。乙巳,詔太子承乾於東宮平決庶政。   赤水之戰,薛萬均、薛萬徹輕騎先進,為吐谷渾所圍,兄弟皆中槍,失馬步鬬,從騎死者什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將數百騎救之,竭力奮擊,所向披靡,萬均、萬徹由是得免。李大亮敗吐谷渾於蜀渾山,獲其名王二十人。將軍執失思力敗吐谷渾於居茹川。李靖督諸軍經積石山河源,至且末,窮其西境。聞伏允在突倫川,將奔于闐,契苾何力欲追襲之,薛萬均懲其前敗,固言不可。何力曰:「虜非有城郭,隨水草遷徙,若不因其聚居襲取之,一朝雲散,豈得復傾其巢穴邪!」自選驍騎千餘,直趣突倫川,萬均乃引兵從之。磧中乏水,將士刺馬血飲之。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脫身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進逾星宿川,至柏海,還與李靖軍合。   大寧王順,隋氏之甥、伏允之嫡子也,為侍中於隋,久不得歸,伏允立侍子為太子,及歸,意常怏怏。會李靖破其國,國人窮蹙,怨天柱王;順因衆心,斬天柱王,舉國請降。伏允帥千餘騎逃磧中,十餘日,衆散稍盡,為左右所殺。國人立順為可汗。壬子,李靖奏平吐谷渾。乙卯,詔復其國,以慕容順為西平郡王、趉故呂烏甘豆可汗。上慮順未能服其衆,仍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為其聲援。   六月,己丑,羣臣復請聽政,上許之,其細務仍委太子,太子頗能聽斷。是後上每出行幸,常令居守監國。   秋,七月,庚子,鹽澤道行軍副總管劉德敏擊叛羌,破之。   丁巳,詔:「山陵依漢長陵故事,務存隆厚。」期限旣促,功不能及。祕書監虞世南上疏,以為:「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深思遠慮,以厚葬適足為親之累,故不為耳。昔張釋之有言:『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劉向言:『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其言深切,誠合至理。伏惟陛下聖德度越唐、虞,而厚葬其親乃以秦、漢為法,臣竊為陛下不取。雖復不藏金玉,後世但見丘壟如此其大,安知無金玉邪!且今釋服已依霸陵,而丘壟之制獨依長陵,恐非所宜。伏願依白虎通為三仞之墳,器物制度,率皆節損,仍刻石立之陵旁,別書一通,藏之宗廟,用為子孫永久之法。」疏奏,不報。世南復上疏,以為:「漢天子卽位卽營山陵,遠者五十餘年;今以數月之間為數十年之功,恐於人力有所不逮。」上乃以世南疏授有司,令詳處其宜。房玄齡等議,以為:「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請依原陵之制。」從之。   辛亥,詔:「國初草創,宗廟之制未備,今將遷祔,宜令禮官詳議。」諫議大夫朱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於是增脩太廟,祔弘農府君及高祖并舊神主四為六室。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為始祖。左庶子于志寧議以為武昭王非王業所因,不可為始祖;上從之。   党項寇疊州。   李靖之擊吐谷渾也,厚賂党項,使為鄉導。党項酋長拓跋赤辭來,謂諸將曰:「隋人無信,喜暴掠我。今諸軍苟無異心,我請供其資糧;如或不然,我將據險以塞諸軍之道。」諸將與之盟而遣之。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行至闊水,見赤辭無備,襲之,獲牛羊數千頭。於是羣羌怨怒,屯野狐峽,道彥不得進;赤辭擊之,道彥大敗,死者數萬,退保松州。左驍衞將軍樊興逗遛失軍期,士卒失亡多。乙卯,道彥、興皆坐減死徙邊。   上遣使勞諸將於大斗拔谷,薛萬均排毀契苾何力,自稱己功。何力不勝忿,拔刀起,欲殺萬均,諸將救止之。上聞之,以讓何力,何力具言其狀,上怒,欲解萬均官以授何力,何力固辭,曰:「陛下以臣之故解萬均官,羣胡無知,以陛下為重胡輕漢,轉相誣告,馳競必多。且使胡人謂諸將皆如萬均,將有輕漢之心。」上善之而止。尋令宿衞北門,檢校屯營事,尚宗女臨洮縣主。   岷州都督、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後軍期,李靖按之。甑生恨靖,誣告靖謀反,按驗無狀。八月,庚辰,甑生坐減死徙邊。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寬其罪。」上曰:「甑生違李靖節度,又誣其反,此而可寬,法將安施!且國家自起晉陽,功臣多矣,若甑生獲免,則人人犯法,安可復禁乎!我於舊勳,未嘗忘也,為此不敢赦耳。」李靖自是闔門杜絕賓客,雖親戚不得妄見也。   上欲自詣園陵,羣臣以上哀毀羸瘠,固諫而止。   冬,十月,乙亥,處月初遣使入貢。處月、處密,皆西突厥之別部也。   庚寅,葬太武皇帝於獻陵,廟號高祖;以穆皇后祔葬,加號太穆皇后。   十一月,庚戌,詔議於太原立高祖廟。祕書監顏師古議,以為:「寢廟應在京師,漢世郡國立廟,非禮。」乃止。   戊午,以光祿大夫蕭瑀為特進,復令參預政事。上曰:「武德六年以後,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我不為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之懼。斯人也,不可以利誘,不可以死脅,真社稷臣也!」因賜瑀詩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又謂瑀曰:「卿之忠直,古人不過;然善惡太明,亦有時而失。」瑀再拜謝。魏徵曰:「瑀違衆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勁,曏不遇聖明,求免難矣!」   特進李靖上書,請依遺誥,御常服,臨正殿;弗許。   吐谷渾甘豆可汗久質中國,國人不附,竟為其下所殺。子燕王諾曷鉢立。諾曷鉢幼,大臣爭權,國中大亂。十二月,詔兵部尚書侯君集等將兵援之;先遣使者諭解,有不奉詔者,隨宜討之。   太宗貞觀十年(丙申,公元六三六年)   春,正月,甲午,上始親聽政。   辛丑,以突厥拓設阿史那社爾為左驍衞大將軍。社爾,處羅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聞。可汗以為拓設,建牙於磧北,與欲谷設分統敕勒諸部,居官十年,未嘗有所賦斂。諸設或鄙其不能為富貴,社爾曰:「部落苟豐,於我足矣。」諸設慙服。及薛延陀叛,攻破欲谷設,社爾兵亦敗,將其餘衆走保西陲。頡利可汗旣亡,西突厥亦亂,咄陸可汗兄弟爭國。社爾詐往降之,引兵襲破西突厥,取其地幾半,有衆十餘萬,自稱答布可汗。社爾乃謂諸部曰:「首為亂破我國者,薛延陀也,我當為先可汗報仇擊滅之。」諸部皆諫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鎮撫。今遽捨之遠去,西突厥必來取其故地。」社爾不從,擊薛延陀於磧北,連兵百餘日。會咥利失可汗立,社爾之衆苦於久役,多棄社爾逃歸。薛延陀縱兵擊之,社爾大敗,走保高昌,其舊兵在者纔萬餘家,又畏西突厥之逼,遂帥衆來降。敕處其部落於靈州之北,留社爾於長安,尚皇妹南陽長公主,典屯兵於苑內。   癸丑,徙趙王元景為荊王,魯王元昌為漢王,鄭王元禮為徐王,徐王元嘉為韓王,荊王元則為彭王,滕王元懿為鄭王,吳王元軌為霍王,豳王元鳳為虢王,陳王元慶為道王,魏王靈夔為燕王,蜀王恪為吳王,越王泰為魏王,燕王祐為齊王,梁王愔為蜀王,郯王惲為蔣王,漢王貞為越王,申王慎為紀王。   二月,乙丑,以元景為荊州都督,元昌為梁州都督,元禮為徐州都督,元嘉為潞州都督,元則為遂州都督,靈夔為幽州都督,恪為潭州都督,泰為相州都督,祐為齊州都督,愔為益州都督,惲為安州都督,貞為揚州都督。泰不之官,以金紫光祿大夫張亮行都督事。上以泰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特命於其府別置文學館,聽自引召學士。   三月,丁酉,吐谷渾王諾曷鉢遣使請頒曆,行年號,遣子弟入侍;並從之。丁未,以諾曷鉢為河源郡王、烏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諸王之藩,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共處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因流涕嗚咽不能止。   夏,六月,壬申,以溫彥博為右僕射,太常卿楊師道為侍中。   侍中魏徵屢以目疾求為散官,上不得已,以徵為特進,仍知門下事,朝章國典,參議得失,徒流以上罪,詳事聞奏;其祿賜、吏卒並同職事。   長孫皇后性仁孝儉素,好讀書,常與上從容商略古事,因而獻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譴怒宮人,后亦陽怒,請自推鞫,因命囚繫,俟上怒息,徐為申理,由是宮壼之中,刑無枉濫。豫章公主早喪其母,后收養之,慈愛逾於所生。妃嬪以下有疾,后親撫視,輟己之藥膳以資之,宮中無不愛戴。訓諸子,常以謙儉為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嘗白后,以東宮器用少,請奏益之。后不許,曰:「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   上得疾,累年不愈,后侍奉,晝夜不離側。常繫毒藥於衣帶,曰:「若有不諱,義不獨生!」后素有氣疾,前年從上幸九成宮,柴紹等中夕告變,上擐甲出閤問狀,后扶疾以從,左右止之,后曰:「上旣震驚,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言於后曰:「醫藥備盡而疾不瘳,請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獲冥福。」后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為善有福,則吾不為惡;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國之大事,不可數下。道、釋異端之敎,蠹國病民,皆上素所不為,柰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為所不為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語房玄齡,玄齡白上,上哀之,欲為之赦,后固止之。   及疾篤,與上訣。時房玄齡以譴歸第,后言於上曰:「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祕計,未嘗宣泄,苟無大故,願勿棄之。妾之本宗,因緣葭莩,以致祿位,旣非德舉,易致顛危,欲使其子孫保全,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足矣。妾生無益於人,不可以死害人,願勿以丘壟勞費天下,但因山為墳,器用瓦木而已。仍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作役,止遊畋,妾雖沒於九泉,誠無所恨!兒女輩不必令來,見其悲哀,徒亂人意。」因取衣中毒藥以示上曰:「妾於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從乘輿,不能當呂后之地耳。」己卯,崩于立政殿。   后嘗采自古婦人得失事為女則三十卷,又嘗著論駮漢明德馬后以不能抑退外親,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宮司并女則奏之,上覽之悲慟,以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但入宮不復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召房玄齡,使復其位。   秋,八月,丙子,上謂羣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自今復有為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於昭陵。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統士衆出肅章門。帝夜使宮官至二人所,士及開營內之;志玄閉門不納,曰:「軍門不可夜開。」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辨真偽。」竟留使者至明。帝聞而歎曰:「真將軍也!」   帝復為文刻之石,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旣無珍貨,復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復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嵕山為陵,鑿石之工纔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姦盜息心,存沒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上念后不已,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徵熟視之曰:「臣昏眊,不能見。」上指示之,徵曰:「臣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為之毀觀。   十二月,戊寅,朱俱波、甘棠遣使入貢。朱俱波在葱嶺之北,去瓜州二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上曰:「中國旣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無懼,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諸公匡其不逮耳。」   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帝時,一品以下皆為諸王所顛躓,彼豈非天子兒邪!朕但不聽諸子縱橫耳,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乎!」房玄齡等皆惶懼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羣臣,必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羣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上悅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曏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徵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   上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又前後差違,吏得以為姦。自今變法,皆宜詳慎而行之。」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二州銀大發采之,歲可得數百萬緡。」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多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稅銀之利。昔堯、舜抵璧於山,投珠於谷,漢之桓、靈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俟我邪!」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是歲,更命統軍為折衝都尉,別將為果毅都尉。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二百六十一,皆隸諸衞及東宮六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隊,隊有正;十人為火,火有長。每人兵甲糧裝各有數,皆自備,輸之庫,有征行則給之。年二十為兵,六十而免。其能騎射者為越騎,其餘為步兵。每歲季冬,折衝都尉帥其屬敎戰,當給馬者官予其直市之。凡當宿衞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遠疏、近數,皆一月而更。   太宗貞觀十一年(丁酉,公元六三七年)   春,正月,徙鄶王元裕為鄧王,譙王元名為舒王。   辛卯,以吳王恪為安州都督,晉王治為幷州都督,紀王慎為秦州都督。將之官,上賜書戒敕曰:「吾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不如得此一言耳。」   上作飛山宮。庚子,特進魏徵上疏,以為:「煬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為墟。陛下撥亂返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於卑宮;若因基而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   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以為:「舊法,兄弟異居,蔭不相及,而謀反連坐皆死;祖孫有蔭,而止應配流。據禮論情,深為未愜。今定律,祖孫與兄弟緣坐者俱配役。」從之。自是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稱賴焉。玄齡等定律五百條,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減流入徙者七十一條,凡削煩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紀。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武德舊制,釋奠於太學,以周公為先聖,孔子配饗;玄齡等建議停祭周公,以孔子為先聖,顏回配饗。又刪武德以來敕格,定留七百條,至是頒行之。又定枷、杻、鉗、鏁、杖、笞,皆有長短廣狹之制。   自張蘊古之死,法官以出罪為戒;時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日刑網稍密,何也?」對曰:「此在主上,不在羣臣,人主好寬則寬,好急則急。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失入無辜,失出更獲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非有敎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儻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矣。」上悅,從之。由是斷獄平允。   上以漢世豫作山陵,免子孫蒼猝勞費,又志在儉葬,恐子孫從俗奢靡。二月,丁巳,自為終制,因山為陵,容棺而已。   甲子,上行幸洛陽宮。   上至顯仁宮,官吏以缺儲偫,有被譴者。魏徵諫曰:「陛下以儲偫譴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為賞罰,故海內叛之。此陛下所親見,柰何欲效之乎!」上驚曰:「非公不聞此言。」因謂長孫無忌等曰:「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頓如此,豈得嫌不足乎!」   三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庚子,上宴洛陽宮西宛,泛積翠池,顧謂侍臣曰:「煬帝作此宮苑,結怨於民,今悉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蘊之徒內為諂諛、外蔽聰明故也,可不戒哉!」   房玄齡、魏徵上所定新禮一百三十八篇;丙午,詔行之。   以禮部尚書王珪為魏王泰師,上謂泰曰:「汝事珪當如事我。」泰見珪,輒先拜,珪亦以師道自居。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婦禮事舅姑,珪曰:「今主上欽明,動循禮法,吾受公主謁見,豈為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乃與其妻就席坐,令公主執笄行盥饋之禮。是後公主始行婦禮,自珪始。   羣臣復請封禪,上使祕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房玄齡裁定之。   夏,四月,己卯,魏徵上疏,以為:「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挹損,遇逸樂則思撙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固可以無為而治,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司之任哉!」    卷一九五 唐紀十一 --------------------------------   起強圉作噩(丁酉)五月,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貞觀十一年(丁酉,公元六三七年)   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虛言也。且以隋之府庫、倉廩、戶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擬倫!然隋以富強動之而危,我以寡弱靜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至禍將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鑒形莫如止水,鑒敗莫如亡國。伏願取鑒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以當今之無事,行疇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固無得而稱焉。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   六月,右僕射虞恭公溫彥博薨。彥博久掌機務,知無不為。上謂侍臣曰:「彥博以憂國之故,精神耗竭,我見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縱其安逸,竟夭天年!」   丁巳,上幸明德宮。   己未,詔荊州都督荊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咸令子孫世襲。戊辰,又以功臣長孫無忌等十四人為刺史,亦令世襲,非有大故,無得黜免。   己巳,徙許王元祥為江王。   秋,七月,癸未,大雨,穀、洛溢入洛陽宮,壞官寺、民居,溺死者六千餘人。   魏徵上疏,以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餘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盡誠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疏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內懷姦宄,其禍豈不深乎!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旣謂之君子而復疑其不信,何異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賜手詔褒美曰:「昔晉武帝平吳之後,志意驕怠,何曾位極台司,不能直諫,乃私語子孫,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几案以比弦、韋。」   乙未,車駕還洛陽,詔:「洛陽宮為水所毀者,少加脩繕,纔令可居。自外衆材,給城中壞廬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極言朕過。」壬寅,廢明德宮及飛山宮之玄圃院,給遭水者。   八月,甲子,上謂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遊獵太頻。今天下無事,武備不可忘,朕時與左右獵於後苑,無一事煩民,夫亦何傷!」魏徵曰:「先王惟恐不聞其過。陛下旣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陳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於國;若其無取,亦無所損。」上曰:「公言是也。」皆勞而遣之。   侍御史馬周上疏,以為:「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纔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當隆禹、湯、文、武之業,為子孫立萬代之基,豈得但持當年而已!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書,曾無事實。昔漢之文、景,恭儉養民,武帝承其豐富之資,故能窮奢極欲而不至於亂。曏使高祖之後卽傳武帝,漢室安得久存乎!又,京師及四方所造乘輿器用及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為儉。夫昧爽丕顯,後世猶怠,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生長深宮,不更外事,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為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人主雖欲追改,不能復全。故當脩於可脩之時,不可悔之於已失之後也。蓋幽、厲嘗笑桀、紂矣,煬帝亦笑周、齊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如今之笑煬帝也!貞觀之初,天下饑歉,斗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畜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而李密因之,東都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畜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強斂以資寇敵也。夫儉以息人,陛下已於貞觀之初親所履行,在於今日為之,固不難也。陛下必欲為久長之謀,不必遠求上古,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陛下寵遇諸王,頗有過厚者,萬代之後,不可不深思也。昔魏武帝愛陳思王,及文帝卽位,囚禁諸王,但無縲絏耳。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唯在刺史、縣令,苟選用得人,則陛下可以端拱無為。今朝廷唯重內官而輕州縣之選,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已上各舉一人。」   冬,十月,癸丑,詔勳戚亡者皆陪葬山陵。   上獵於洛陽苑,有羣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發,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馬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搏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何懼之甚!」對曰:「漢高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悅,為之罷獵,尋加光祿大夫。   安州都督吳王恪數出畋獵,頗損居人;侍御史柳範奏彈之。丁丑,恪坐免官,削戶三百。上曰:「長史權萬紀事吾兒,不能匡正,罪當死。」柳範曰:「房玄齡事陛下,猶不能止畋獵,豈得獨罪萬紀!」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獨引範謂曰:「何面折我?」對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盡愚直。」上悅。   十一月,辛卯,上幸懷州;丙午,還洛陽宮。   故荊州都督武士彠女,年十四,上聞其美,召入後宮,為才人。   太宗貞觀十二年(戊戌,公元六三八年)   春,正月,乙未,禮部尚書王珪奏:「三品已上遇親王於路皆降乘,非禮。」上曰:「卿輩苟自崇貴,輕我諸子。」特進魏徵曰:「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為王降乘,誠非所宜當。」上曰:「人生壽夭難期,萬一太子不幸,安知諸王他日不為公輩之主!何得輕之!」對曰:「自周以來,皆子孫相繼,不立兄弟,所以絕庶孼之窺窬,塞禍亂之源本,此為國者所深戒也。」上乃從珪奏。   吏部尚書高士廉、黃門侍郎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棻、中書侍郎岑文本撰氏族志成,上之。先是,山東人士崔、盧、李、鄭諸族,好自矜地望,雖累葉陵夷,苟他族欲與為昏姻,必多責財幣,或捨其鄉里而妄稱名族,或兄弟齊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惡之,命士廉等徧責天下譜諜,質諸史籍,考其真偽,辯其昭穆,第其甲乙,褒進忠賢,貶退姦逆,分為九等。士廉等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為第一。上曰:「漢高祖與蕭、曹、樊、灌皆起閭閻布衣,卿輩至今推仰,以為英賢,豈在世祿乎!高氏偏據山東,梁、陳僻在江南,雖有人物,蓋何足言!況其子孫才行衰薄,官爵陵替,而猶卬然以門地自負,販鬻松檟,依託富貴,棄廉忘恥,不知世人何為貴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勳勞,或以文學,致位貴顯。彼衰世舊門,誠何足慕!而求與為昏,雖多輸金帛,猶為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今欲釐正訛謬,捨名取實,而卿曹猶以崔民幹為第一,是輕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專以今朝品秩為高下。於是以皇族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幹為第三。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頒於天下。   二月,乙卯,車駕西還;癸亥,幸河北,觀砥柱。   甲子,巫州獠反,夔州都督齊善行敗之,俘男女三千餘口。   乙丑,上祀禹廟。丁卯,至柳谷,觀鹽池。庚午,至蒲州,刺史趙元楷課父老服黃紗單衣迎車駕,盛飾廨舍樓觀,又飼羊百餘頭、魚數百頭以饋貴戚。上數之曰:「朕巡省河、洛,凡有所須,皆資庫物。卿所為乃亡隋之弊俗也。」甲戌,幸長春宮。   戊寅,詔曰:「隋故鷹擊郎將堯君素,雖桀犬吠堯,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風勁草,實表歲寒之心;可贈蒲州刺史,仍訪其子孫以聞。」   閏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丁未,車駕至京師。   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鄧世隆表請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辭令,有益於民者,史皆書之,足為不朽。若為無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陳後主、隋煬帝皆有文集行於世,何救於亡!為人主患無德政,文章何為!」遂不許。   丙子,以皇孫生,宴五品以上於東宮。上曰:「貞觀之前,從朕經營天下,玄齡之功也。貞觀以來,繩愆糾繆,魏徵之功也。」皆賜之佩刀。上謂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對曰:「威德所加,比貞觀之初則遠矣;人悅服則不逮也。」上曰:「遠方畏威慕德,故來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對曰:「陛下往以未治為憂,故德義日新;今以旣治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為,猶往年也,何以異?」對曰:「陛下貞觀之初,恐人不諫,常導之使言,中間悅而從之。今則不然,雖勉從之,猶有難色。所以異也。」上曰:「其事可聞歟?」對曰:「陛下昔欲殺元律師,孫伏伽以為法不當死,陛下賜以蘭陵公主園,直百萬。或云:『賞太厚。』陛下云:『朕卽位以來,未有諫者,故賞之。』此導之使言也。司戶柳雄妄訴隋資,陛下欲誅之,納戴冑之諫而止。是悅而從之也。近皇甫德參上書諫修洛陽宮,陛下恚之,雖以臣言而罷,勉從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夏,五月,壬申,弘文館學士永興文懿公虞世南卒,上哭之慟。世南外和柔而內忠直,上嘗稱世南有五絕: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學,四文辭,五書翰。   秋,七月,癸酉,以吏部尚書高士廉為右僕射。   乙亥,吐蕃寇弘州。   八月,霸州山獠反,燒殺刺史向邵陵及吏民百餘家。   初,上遣使者馮德遐撫慰吐蕃,吐蕃聞突厥、吐谷渾皆尚公主,遣使隨德遐入朝,多齎金寶,奉表求婚;上未之許。使者還,言於贊普棄宗弄讚曰:「臣初至唐,唐待我甚厚,許尚公主。會吐谷渾王入朝,相離間,唐禮遂衰,亦不許婚。」弄讚遂發兵擊吐谷渾。吐谷渾不能支,遁於青海之北,民畜多為吐蕃所掠。   吐蕃進破党項、白蘭諸羌,帥衆二十餘萬屯松州西境,遣使貢金帛,云來迎公主。尋進攻松州,敗都督韓威;羌酋閻州刺史別叢臥施、諾州刺史把利步利並以州叛歸之。連兵不息,其大臣諫不聽而自縊者凡八輩。壬寅,以吏部尚書侯君集為當彌道行軍大總管,甲辰,以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為白蘭道、左武衞將軍牛進達為闊水道、左領軍將軍劉簡為洮河道行軍總管,督步騎五萬擊之。   吐蕃攻城十餘日,進達為先鋒,九月,辛亥,掩其不備,敗吐蕃於松州城下,斬首千餘級。弄讚懼,引兵退,遣使謝罪,因復請婚;上許之。   甲寅,上問侍臣:「創業與守成孰難?」房玄齡曰:「草昧之初,與羣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難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艱難,失之於安逸,守成難矣。」上曰:「玄齡與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創業之難。徵與吾共安天下,常恐驕奢生於富貴,禍亂生於所忽,故知守成之難。然創業之難,旣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諸公慎之。」玄齡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   初,突厥頡利旣亡,北方空虛,薛延陀真珠可汗帥其部落建庭於都尉犍山北、獨邏水南,勝兵二十萬,立其二子拔酌、頡利苾主南、北部。上以其強盛,恐後難制,癸亥,拜其二子皆為小可汗,各賜鼓纛,外示優崇,實分其勢。   冬,十月,乙亥,巴州獠反。   己卯,畋于始平;乙未,還京師。   鈞州獠反;遣桂州都督張寶德討平之。   十一月,丁未,初置左、右屯營飛騎於玄武門,以諸將軍領之。又簡飛騎才力驍健、善騎射者,號百騎,衣五色袍,乘駿馬,以虎皮為韉,凡遊幸則從焉。   己巳,明州獠反;遣交州都督李道彥討平之。   十二月,辛巳,左武候將軍上官懷仁擊反獠於壁州,大破之,虜男女萬餘口。   是歲,以給事中馬周為中書舍人。周有機辯,中書侍郎岑文本常稱:「馬君論事,援引事類,揚榷古今,舉要刪煩,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增,亦不可減,聽之靡靡,令人忘倦。」   霍王元軌好讀書,恭謹自守,舉措不妄。為徐州刺史,與處士劉玄平為布衣交。人問玄平王所長,玄平曰:「無長。」問者怪之。玄平曰:「夫人有所短乃見所長,至於霍王,無所短,吾何以稱其長哉!」   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分其國為十部,每部有酋長一人,仍各賜一箭,謂之十箭。又分左、右廂,左廂號五咄陸,置五大啜,居碎葉以東;右廂號五弩失畢,置五大俟斤,居碎葉以西;通謂之十姓。咥利失失衆心,為其臣統吐屯所襲。咥利失兵敗,與其弟步利設走保焉耆。統吐屯等將立欲谷設為大可汁,會統吐屯為人所殺,欲谷設兵亦敗,咥利失復得故地。至是,西部竟立欲谷設為乙毗咄陸可汗。乙毗咄陸旣立,與咥利失大戰,殺傷甚衆。因中分其地,自伊列水以西屬乙咄陸,以東屬咥利失。   處月、處密與高昌共攻拔焉耆五城,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其廬舍而去。   太宗貞觀十三年(己亥,公元六三九年)   春,正月,乙巳,車駕謁獻陵;丁未,還宮。   戊午,加左僕射房玄齡太子少師。玄齡自以居端揆十五年,男遺愛尚上女高陽公主,女為韓王妃,深畏滿盈,上表請解機務;上不許。玄齡固請不已,詔斷表,乃就職。太子欲拜玄齡,設儀衞待之,玄齡不敢謁見而歸,時人美其有讓。玄齡以度支繫天下利害,嘗有闕,求其人未得,乃自領之。   禮部尚書永寧懿公王珪薨。珪性寬裕,自奉養甚薄。於令,三品已上皆立家廟,珪通貴已久,獨祭於寢。為法司所劾,上不問,命有司為之立廟以愧之。   二月,庚辰,以光祿大夫尉遲敬德為鄜州都督。   上嘗謂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對曰:「臣反是實!臣從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為之流涕,曰:「卿復服,朕不疑卿,故語卿,何更恨邪!」   上又嘗謂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叩頭謝曰:「臣妻雖鄙陋,相與共貧賤久矣。臣雖不學,聞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願也。」上乃止。   戊戌,尚書奏:「近世掖庭之選,或微賤之族,禮訓蔑聞;或刑戮之家,憂怨所積。請自今,後宮及東宮內職有闕,皆選良家有才行者充,以禮聘納;其沒官口及素微賤之人,皆不得補用。」上從之。   上旣詔宗室羣臣襲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寧以為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爭之。侍御史馬周亦上疏,以為:「堯、舜之父,猶有朱、均之子。儻有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兆庶被其殃而國家受其敗。正欲絕之也,則子文之治猶在;正欲留之也,而欒黶之惡已彰。與其毒害於見存之百姓,則寧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則向所謂愛之者,乃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其戶邑,必有材行,隨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祿。」   會司空、趙州刺史長孫無忌等皆不願之國,上表固讓,稱:「承恩以來,形影相弔,若履春冰;宗族憂虞,如置湯火。緬惟三代封建,蓋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禮樂節文,多非己出。兩漢罷侯置守,蠲除曩弊,深協事宜,今因臣等,復有變更,恐紊聖朝綱紀;且後世愚幼不肖之嗣,或抵冒邦憲,自取誅夷,更因延世之賞,致成勦絕之禍,良可哀愍。願停渙汗之旨,賜其性命之恩。」無忌又因子婦長樂公主固請於上,且言:「臣披荊棘事陛下,今海內寧一,柰何棄之外州,與遷徙何異!」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意欲公之後嗣,輔朕子孫,共傳永久;而公等乃復發言怨望,朕豈強公等以茅土邪!」庚子,詔停世封刺史。   高昌王麴文泰多遏絕西域朝貢,伊吾先臣西突厥,旣而內屬,文泰與西突厥共擊之。上下書切責,徵其大臣阿史那矩,欲與議事,文泰不遣,遣其長史麴雍來謝罪。頡利之亡也,中國人在突厥者或奔高昌,詔文泰歸之,文泰蔽匿不遣。又與西突厥共擊破焉耆,焉耆訴之。上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往問狀,且謂其使者曰:「高昌數年以來,朝貢脫略,無藩臣禮,所置官號,皆準天朝,築城掘溝,預備攻討。我使者至彼,文泰語之云:『鷹飛于天,雉伏于蒿,貓遊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豈不能自生邪!』又遣使謂薛延陀曰:『旣為可汗,則與天子匹敵,何為拜其使者!』事人無禮,又間鄰國,為惡不誅,善何以勸!明年當發兵擊汝。」三月,薛延陀可汗遣使上言:「奴受恩思報,請發所部為軍導以擊高昌。」上遣民部尚書唐儉、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齎繒帛賜薛延陀,與謀進取。   夏,四月,戊寅,上幸九成宮。   初,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結社率從突利入朝,歷位中郎將。居家無賴,怨突利斥之,乃誣告其謀反,上由是薄之,久不進秩。結社率陰結故部落,得四十餘人,謀因晉王治四鼓出宮,開門辟仗,馳入宮門,直指御帳,可有大功。甲申,擁突利之子賀邏鶻夜伏於宮外,會大風,晉王未出,結社率恐曉,遂犯行宮,踰四重幕,弓矢亂發,衞士死者數十人。折衝孫武開等帥衆奮擊,久之,乃退,馳入御廐,盜馬二十餘匹,北走,度渭,欲奔其部落,追獲,斬之。原賀邏鶻投于嶺表。   庚寅,遣武候將軍上官懷仁擊巴、壁、洋、集四州反獠,平之,虜男女六千餘口。   五月,旱。甲寅,詔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徵上疏,以為:「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其間一條以為:「頃年以來,輕用民力。乃云:『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敗、勞而安者也。此恐非興邦之至言。」上深加獎歎,云:「已列諸屏障,朝夕瞻仰,并錄付史官。」仍賜徵黃金十斤,廐馬二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自牂柯開道,經西趙,出邕州,以通交、桂,蠻、俚降者二萬八千餘戶。   丙申,立皇弟元嬰為滕王。   自結社率之反,言事者多云突厥留河南不便,秋,七月,庚戌,詔右武候大將軍、化州都督、懷化郡王李思摩為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賜之鼓纛;突厥及胡在諸州安置者,並令渡河,還其舊部,俾世作藩屏,長保邊塞。突厥咸憚薛延陀,不肯出塞。上遣司農卿郭嗣本賜薛延陀璽書,言「頡利旣敗,其部落咸來歸化,我略其舊過,嘉其後善,待其達官皆如吾百寮、部落皆如吾百姓。中國貴尚禮義,不滅人國,前破突厥,止為頡利一人為百姓害,實不貪其土地,利其人畜,恆欲更立可汗,故置所降部落於河南,任其畜牧。今戶口蕃滋,吾心甚喜。旣許立之,不可失信。秋中將遣突厥渡河,復其故國。爾薛延陀受冊在前,突厥受冊在後,後者為小,前者為大。爾在磧北,突厥在磧南,各守土疆,鎮撫部落。其踰分故相抄掠,我則發兵,各問其罪。」薛延陀奉詔。於是遣思摩帥所部建牙於河北,上御齊政殿餞之,思摩涕泣,奉觴上壽曰:「奴等破亡之餘,分為灰壤,陛下存其骸骨,復立為可汗,願萬世子孫恆事陛下。」又遣禮部尚書趙郡王孝恭等齎冊書,就其種落,築壇於河上而立之。上謂侍臣曰:「中國,根榦也;四夷,枝葉也;割根榦以奉枝葉,木安得滋榮!朕不用魏徵言,幾致狼狽。」又以左屯衞將軍阿史那忠為左賢王,左武衞將軍阿史那泥熟為右賢王。忠,蘇尼失之子也,上遇之甚厚,妻以宗女;及出塞,懷慕中國,見使者必泣涕請入侍;詔許之。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詔以「身體髮膚,不敢毀傷。比來訴訟者或自毀耳目,自今有犯,先笞四十,然後依法。」   冬,十月,甲申,車駕還京師。   十一月,辛亥,以侍中楊師道為中書令。   戊辰,尚書左丞劉洎為黃門侍郎、參知政事。   上猶冀高昌王文泰悔過,復下璽書,示以禍福,徵之入朝;文泰竟稱疾不至。十二月,壬申,遣交河行軍大總管、吏部尚書侯君集,副總管兼左屯衞大將軍薛萬均等將兵擊之。   乙亥,立皇子福為趙王。   己丑,吐谷渾王諾曷鉢來朝,以宗女為弘化公主,妻之。   壬辰,上畋於咸陽,癸巳,還宮。   太子承乾頗以遊畋廢學,右庶子張玄素諫,不聽。   是歲,天下州府凡三百五十八,縣一千五百五十一。   太史令傅奕精究術數之書,而終不之信,遇病,不呼醫餌藥。有僧自西域來,善呪術,能令人立死,復呪之使蘇。上擇飛騎中壯者試之,皆如其言;以告奕,奕曰:「此邪術也。臣聞邪不干正,請使呪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呪奕,奕初無所覺,須臾,僧忽僵仆,若為物所擊,遂不復蘇。又有婆羅門僧,言得佛齒,所擊前無堅物。長安士女輻湊如市。奕時臥疾,謂其子曰:「吾聞有金剛石者,性至堅,物莫能傷,唯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試焉。」其子往見佛齒,出角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止。奕臨終,戒其子無得學佛書,時年八十五。又集魏、晉以來駁佛敎者為高識傳十卷,行於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之臣俟利發與乙毗咄陸可汗通謀作亂,咥利失窮蹙,逃奔鏺汗而死。弩失畢部落迎其弟子薄布特勒立之,是為乙毗沙鉢羅葉護可汗。沙鉢羅葉護旣立,建庭於雖合水北,謂之南庭,自龜茲、鄯善、且末、吐火羅、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國皆附之。咄陸建牙於鏃曷山西,謂之北庭,自厥越失、拔悉彌、駁馬、結骨、火燖、觸水木昆等國皆附之,以伊列水為境。   太宗貞觀十四年(庚子,公元六四O年)   春,正月,甲寅,上幸魏王泰第,赦雍州長安繫囚大辟以下,免延康里今年租賦,賜泰府僚屬及同里老人有差。   二月,丁丑,上幸國子監,觀釋奠,命祭酒孔穎達講孝經,賜祭酒以下至諸生高第帛有差。是時上大徵天下名儒為學官,數幸國子監,使之講論,學生能明一大經已上皆得補官。增築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滿二千二百六十員,自屯營飛騎,亦給博士,使授以經,有能通經者,聽得貢舉。於是四方學者雲集京師,乃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酋長亦遣子弟請入國學,升講筵者至八千餘人。上以師說多門,章句繁雜,命孔穎達與諸儒撰定五經疏,謂之正義,令學者習之。   壬午,上幸驪山溫湯;辛卯,還宮。   乙未,詔求近世名儒梁皇甫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陳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何妥、劉炫等子孫以聞,當加引擢。   三月,竇州道行軍總管党仁弘擊羅竇反獠,破之,俘七千餘口。   辛丑,流鬼國遣使入貢。去京師萬五千里,濱於北海,南鄰靺鞨,未嘗通中國,重三譯而來。上以其使者佘志為騎都尉。   丙辰,置寧朔大使以護突厥。   夏,五月,壬寅,徙燕王靈夔為魯王。   上將幸洛陽,命將作大匠閻立德行清暑之地。秋,八月,庚午,作襄城宮於汝州西山。立德,立本之兄也。   高昌王文泰聞唐兵起,謂其國人曰:「唐去我七千里,沙磧居其二千里,地無水草,寒風如刀,熱風如燒,安能致大軍乎!往吾入朝,見秦、隴之北,城邑蕭條,非復有隋之比。今來伐我,發兵多則糧運不給;三萬已下,吾力能制之。當以逸待勞,坐收其弊。若頓兵城下,不過二十日,食盡必走,然後從而虜之。何足憂也!」及聞唐兵臨磧口,憂懼不知所為,發疾卒,子智盛立。   軍至柳谷,詗者言文泰刻日將葬,國人咸集於彼,諸將請襲之,侯君集曰:「不可,天子以高昌無禮,故使吾討之,今襲人於墟墓之間,非問罪之師也。」於是鼓行而進,至田城,諭之,不下,詰朝攻之,及午而克,虜男女七千餘口。以中郎將辛獠兒為前鋒,夜,趨其都城,高昌逆戰而敗,大軍繼至,抵其城下。   智盛致書於君集曰:「得罪於天子者,先王也,天罰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襲位未幾,惟尚書憐察。」君集報曰:「苟能悔過,當束手軍門。」智盛猶不出。君集命填塹攻之,飛石雨下,城中人皆室處。又為巢車,高十丈,俯瞰城中。有行人及飛石所中,皆唱言之。先是,文泰與西突厥可汗相結,約有急相助;可汗遣其葉護屯可汗浮圖城,為文泰聲援。及君集至,可汗懼而西走千餘里,葉護以城降。智盛窮蹙,癸酉,開門出降。君集分兵略地,下其二十二城,戶八千四十六,口一萬七千七百,地東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上欲以高昌為州縣,魏徵諫曰:「陛下初卽位,文泰夫婦首來朝,其後稍驕倨,故王誅加之。罪止文泰可矣,宜撫其百姓,存其社稷,復立其子,則威德被於遐荒,四夷皆悅服矣。今若利其土地以為州縣,則常須千餘人鎮守,數年一易,往來死者什有三四,供辦衣資,違離親戚,十年之後,隴右虛耗矣。陛下終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國,所謂散有用以事無用,臣未見其可。」上不從,九月,以其地為西州,以可汗浮圖城為庭州,各置屬縣。乙卯,置安西都護府於交河城,留兵鎮之。   君集虜高昌王智盛及其羣臣豪傑而還。於是唐地東極于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皆為州縣,凡東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之討高昌也,遣使約焉耆與之合勢,焉耆喜,聽命。及高昌破,焉耆王詣軍門謁見君集,且言焉耆三城先為高昌所奪,君集奏并高昌所掠焉耆民悉歸之。   冬,十月,甲戌,荊王元景等復表請封禪,上不許。   初,陳倉折衝都尉魯寧坐事繫獄,自恃高班,慢罵陳倉尉尉氏劉仁軌,仁軌杖殺之。州司以聞。上怒,命斬之,怒猶不解,曰:「何物縣尉,敢殺吾折衝!」命追至長安面詰之。仁軌曰:「魯寧對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實忿而殺之。」辭色自若。魏徵侍側,曰:「陛下知隋之所以亡乎?」上曰:「何也?」徵曰:「隋末,百姓強而陵官吏,如魯寧之比是也。」上悅,擢仁軌為櫟陽丞。   上將幸同州校獵,仁軌上言:「今秋大稔,民收穫者什纔一二,使之供承獵事,治道葺橋,動費一二萬功,實妨農事。願少停鑾輿旬日,俟其畢務,則公私俱濟。」上賜璽書嘉納之,尋遷新安令。閏月,乙未,行幸同州;庚戌,還宮。   丙辰,吐蕃贊普遣其相祿東贊獻金五千兩及珍玩數百,以請婚。上許以文成公主妻之。   十一月,甲子朔,冬至,上祀南郊。時戊寅曆以癸亥為朔,宣義郎李淳風表稱:「古曆分日起於子半,今歲甲子朔旦冬至,而故太史令傅仁均減餘稍多,子初為朔,遂差三刻,用乖天正,請更加考定。」衆議以仁均定朔微差,淳風推校精密,請如淳風議,從之。   丁卯,禮官奏請加高祖父母服齊衰五月,嫡子婦服期,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從之。   丙子,百官復表請封禪,詔許之。更命諸儒詳定儀注;以太常卿韋挺等為封禪使。   司門員外郎韋元方給給使過所稽緩,給使奏之;上怒,出元方為華陰令。魏徵諫曰:「帝王震怒,不可妄發。前為給使,遂夜出敕書,事如軍機,誰不驚駭!況宦者之徒,古來難養,輕為言語,易生患害,獨行遠使,深非事宜,漸不可長,所宜深慎。」上納其言。   尚書左丞韋悰句司農木橦價貴於民間,奏其隱沒。上召大理卿孫伏伽書司農罪。伏伽曰:「司農無罪。」上怪,問其故,對曰:「只為官橦貴,所以私橦賤。向使官橦賤,私橦無由賤矣。但見司農識大體,不知其過也。」上悟,屢稱其善;顧謂韋悰曰:「卿識用不逮伏伽遠矣。」   十二月,丁酉,侯君集獻俘于觀德殿。行飲至禮,大酺三日。尋以智盛為左武衞將軍、金城郡公。上得高昌樂工,以付太常,增九部樂為十部。   君集之破高昌也,私取其珍寶;將士知之,競為盜竊,君集不能禁,為有司所劾,詔下君集等獄。中書侍郎岑文本上疏,以為:「高昌昏迷,陛下命君集等討而克之,不踰旬日,並付大理。雖君集等自掛網羅,恐海內之人疑陛下唯錄其過而遺其功也。臣聞命將出師,主於克敵,苟能克敵,雖貪可賞;若其敗績,雖廉可誅。是以漢之李廣利、陳湯,晉之王濬,隋之韓擒虎,皆負罪譴,人主以其有功,咸受封賞。由是觀之,將帥之臣,廉慎者寡,貪求者衆。是以黃石公軍勢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故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急趨其利,愚者不計其死。』伏願錄其微勞,忘其大過,使君集重升朝列,復備驅馳,雖非清貞之臣,猶得貪愚之將,斯則陛下雖屈法而德彌顯,君集等雖蒙宥而過更彰矣。」上乃釋之。   又有告薛萬均私通高昌婦女者,萬均不服,內出高昌婦女付大理,與萬均對辯,魏徵諫曰:「臣聞『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將軍與亡國婦女對辯帷箔之私,實則所得者輕,虛則所失者重。昔秦穆飲盜馬之士,楚莊赦絕纓之罪,況陛下道高堯、舜,而曾二君之不逮乎!」上遽釋之。   侯君集馬病蚛顙,行軍總管趙元楷親以指霑其膿而齅之,御史劾奏其諂,左遷栝州刺史。   高昌之平也,諸將皆卽受賞,行軍總管阿史那社爾以無敕旨,獨不受,及別敕旣下,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上嘉其廉慎,以高昌所得寶刀及雜綵千段賜之。   癸卯,上獵於樊川;乙巳,還宮。   魏徵上疏,以為:「在朝羣臣,當樞機之寄者,任之雖重,信之未篤,是以人或自疑,心懷苟且。陛下寬於大事,急於小罪,臨時責怒,未免愛憎。夫委大臣以大體,責小臣以小事,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職,則重大臣而輕小臣;至於有事,則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輕,疑其所重,將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細過,刀筆之吏,順旨承風,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陳也,則以為心不伏辜;不言也,則以為所犯皆實;進退惟谷,莫能自明,則苟求免禍,矯偽成俗矣。」上納之。   上謂侍臣曰:「朕雖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難。」魏徵對曰:「臣聞戰勝易,守勝難,陛下之及此言,宗廟社稷之福也!」   上聞右庶子張玄素在東宮數諫爭,擢為銀青光祿大夫,行左庶子。太子嘗於宮中擊鼓,玄素叩閤切諫;太子出其鼓,對玄素毀之。太子久不出見官屬,玄素諫曰:「朝廷選俊賢以輔至德,今動經時月,不見宮臣,將何以裨益萬一!且宮中唯有婦人,不知有能如樊姬者乎?」太子不聽。   玄素少為刑部令史,上嘗對朝臣問之曰:「卿在隋何官?」對曰:「縣尉。」又問:「未為尉時何官?」對曰:「流外。」又問:「何曹?」玄素恥之,出閣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以為:「君能禮其臣,乃能盡其力。玄素雖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贊皇儲,豈可復對羣臣窮其門戶!棄宿昔之恩,成一朝之恥,使之鬱結于懷,何以責其伏節死義乎!」上曰:「朕亦悔此問,卿疏深會我心。」遂良,亮之子也。孫伏伽與玄素在隋皆為令史,伏伽或於廣坐自陳往事,一無所隱。   戴州刺史賈崇以所部有犯十惡者,御史劾之。上曰:「昔唐、虞大聖,貴為天子,不能化其子;況崇為刺史,獨能使其民比屋為善乎!若坐是貶黜,則州縣互相掩蔽,縱捨罪人。自今諸州有犯十惡者,勿劾刺史,但令明加糾察,如法施罪,庶以肅清姦惡耳。」   上自臨治兵,以部陳不整,命大將軍張士貴杖中郎將等;怒其杖輕,下士貴吏。魏徵諫曰:「將軍之職,為國爪牙;使之執杖,已非後法,況以杖輕下吏乎!」上亟釋之。   言事者多請上親覽表奏,以防壅蔽。上以問魏徵,對曰:「斯人不知大體,必使陛下一一親之,豈惟朝堂,州縣之事亦當親之矣。」    卷一九六 唐紀十二 --------------------------------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貞觀十五年(辛丑,公元六四一年)   春,正月,甲戌,以吐蕃祿東贊為右衞大將軍。上嘉祿東贊善應對,以琅邪公主外孫段氏妻之;辭曰:「臣國中自有婦,父母所聘,不可棄也。且贊普未得謁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賢之,然欲撫以厚恩,竟不從其志。   丁丑,命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持節送文成公主于吐蕃。贊普大喜,見道宗,盡子壻禮,慕中國衣服、儀衞之美,為公主別築城郭宮室而處之,自服紈綺以見公主。其國人皆以赭塗面,公主惡之,贊普下令禁之;亦漸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國學,受詩、書。   乙亥,突厥侯利苾可汗始帥部落濟河,建牙於故定襄城,有戶三萬,勝兵四萬,馬九萬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為部落之長,願子子孫孫為國家一犬,守吠北門。若薛延陀侵逼,請從家屬入長城。」詔許之。   上將幸洛陽,命皇太子監國,留右僕射高士廉輔之。辛巳,行及溫湯,衞士崔卿、刁文懿憚於行役,冀上驚而止,乃夜射行宮,矢及寢庭者五;皆以大逆論。   三月,戊辰,幸襄城宮,地旣煩熱,復多毒蛇;庚午,罷襄城宮,分賜百姓,免閻立德官。   夏,四月,辛卯朔,詔以來年二月有事于泰山。   上以近世陰陽雜書,訛偽尤多,命太常博士呂才與諸術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書成,上之;才皆為之敍,質以經史。其敍宅經,以為:「近世巫覡妄分五姓,如張、王為商,武、庾為羽,似取諧韻;至於以柳為宮,以趙為角,又復不類。或同出一姓,分屬宮商;或複姓數字,莫辨徵羽。此則事不稽古,義理乖僻者也。」敍祿命,以為:「祿命之書,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長平阬卒,未聞共犯三刑;南陽貴士,何必俱當六合!今亦有同年同祿而貴賤懸殊,共命共胎而壽夭更異。按魯莊公法應貧賤,又尩弱短陋,惟得長壽;秦始皇法無官爵,縱得祿,少奴婢,為人無始有終;漢武帝、後魏孝文帝皆法無官爵;宋武帝祿與命並當空亡,唯宜長子,雖有次子,法當早夭;此皆祿命不驗之著明者也。」其敍葬,以為:「孝經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蓋以窀穸旣終,永安體魄,而朝市遷變,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謀之龜筮。近代或選年月,或相墓田,以為一事失所,禍及死生。按禮,天子、諸侯、大夫葬皆有月數。是古人不擇年月也。春秋:『九月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擇日也。鄭葬簡公,司墓之室當路,毀之則朝而窆,不毀則日中而窆,子產不毀,是不擇時也。古之葬者皆於國都之北,兆域有常處,是不擇地也。今葬書以為子孫富貴、貧賤、壽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為令尹而三已,柳下惠為士師而三黜,計其丘隴,未嘗改移。而野俗無識,妖巫妄言,遂於擗捅之際,擇葬地以希官爵;荼毒之秋,選葬時而規財利。或云辰日不可哭泣,遂莞爾而對弔客;或云同屬忌於臨壙,遂吉服不送其親。傷敎敗禮,莫斯為甚!」術士皆惡其言,而識者皆以為確論。   丁巳,果毅都尉席君買帥精騎百二十襲擊吐谷渾丞相宣王,破之,斬其兄弟三人。初,丞相宣王專國政,陰謀襲弘化公主,劫其王諾曷鉢奔吐蕃。諾曷鉢聞之,輕騎奔鄯善城,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故君買為之討誅宣王。國人猶驚擾,遣戶部尚書唐儉等慰撫之。   五月,壬申,并州父老詣闕請上封泰山畢,還幸晉陽,上許之。   丙子,百濟來告其王扶餘璋之喪,遣使冊命其嗣子義慈。   己酉,有星孛于太微,太史令薛頤上言,未可東封。辛亥,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丙辰,詔罷封禪。   太子詹事于志寧遭母喪,尋起復就職。太子治宮室,妨農功;又好鄭、衞之樂;志寧諫,不聽。又寵昵宦官,常在左右,志寧上書,以為:「自易牙以來,宦官覆亡國家者非一。今殿下親寵此屬,使陵易衣冠,不可長也。」太子役使司馭等,半歲不許分番,又私引突厥達哥友入宮,志寧上書切諫,太子大怒,遣刺客張思政、紇干承基殺之。二人入其第,見志寧寢處苫塊,竟不忍殺而止。   西突厥沙鉢羅葉護可汗數遣使入貢。秋,七月,甲戌,命左領軍將軍張大師持節卽其所號立為可汗,賜以鼓纛。上又命使者多齎金帛,歷諸國市良馬,魏徵諫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馬,彼必以為陛下志在市馬,以立可汗為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必淺;若不得立,為怨實深。諸國聞之,亦輕中國。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寧,則諸國之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乙毗咄陸可汗與沙鉢羅葉護互相攻,乙毗咄陸浸強大,西域諸國多附之。未幾,乙毗咄陸使石國吐屯擊沙鉢羅葉護,擒之以歸,殺之。   丙子,上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營構旣成,勿數改移;苟易一榱,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損。若慕奇功,變法度,不恆其德,勞擾實多。」   上遣職方郎中陳大德使高麗;八月,己亥,自高麗還。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風俗,所至城邑,以綾綺遺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此有勝處,吾欲觀之。」守者喜,導之遊歷,無所不至,往往見中國人,自云「家在某郡,隋末從軍,沒於高麗,高麗妻以遊女,與高麗錯居,殆將半矣。」因問親戚存沒,大德紿之曰:「皆無恙。」咸涕泣相告。數日後,隋人望之而哭者,徧於郊野。大德言於上曰:「其國聞高昌亡,大懼,館候之勤,加於常數。」上曰:「高麗本四郡地耳,吾發卒數萬攻遼東,彼必傾國救之,別遣舟師出東萊,自海道趨平壤,水陸合勢,取之不難。但山東州縣彫瘵未復,吾不欲勞之耳。」   乙巳,上謂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懼。比年豐稔,長安斗粟直三、四錢,一喜也;北虜久服,邊鄙無虞,二喜也。治安則驕侈易生,驕侈則危亡立至,此一懼也。」   冬,十月,辛卯,上校獵伊闕;壬辰,幸嵩陽;辛丑,還宮。   幷州大都督長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懷服。上曰:「隋煬帝勞百姓,築長城以備突厥,卒無所益。朕唯置李世勣於晉陽而邊塵不驚,其為長城,豈不壯哉!」十一月,庚申,以世勣為兵部尚書。   壬申,車駕西歸長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聞上將東封,謂其下曰:「天子封泰山,士馬皆從,邊境必虛,我以此時取思摩,如拉朽耳。」乃命其子大度設發同羅、僕骨、廻紇、靺鞨、霫等兵合二十萬,度漠南,屯白道川,據善陽嶺以擊突厥。俟利苾可汗不能禦,帥部落入長城,保朔州,遣使告急。   癸酉,上命營州都督張儉帥所部騎兵及奚、霫、契丹壓其東境;以兵部尚書李世勣為朔州道行軍總管,將兵六萬,騎千二百,屯羽方;右衞大將軍李大亮為靈州道行軍總管,將兵四萬,騎五千,屯靈武;右屯衞大將軍張士貴將兵一萬七千,為慶州道行軍總管,出雲中;涼州都督李襲譽為涼州道行軍總管,出其西。   諸將辭行,上戒之曰:「薛延陀負其強盛,踰漠而南,行數千里,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見利速進,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備,急擊之,思摩入長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燒薙秋草,彼糧糗日盡,野無所獲。頃偵者來,云其馬齧林木枝皮略盡。卿等當與思摩共為掎角,不須速戰,俟其將退,一時奮擊,破之必矣。」   十二月,戊子,車駕至京師。   己亥,薛延陀遣使入見,請與突厥和親。甲辰,李世勣敗薛延陀於諾真水。初,薛延陀擊西突厥沙鉢羅及阿史那社爾,皆以步戰取勝;及將入寇,乃大敎步戰,使五人為伍,一人執馬,四人前戰,戰勝則授以馬追奔。於是大度設將三萬騎逼長城,欲擊突厥,而思摩已走,知不可得,遣人登城罵之。會李世勣引唐兵至,塵埃漲天,大度設懼,將其衆自赤柯濼北走。世勣選麾下及突厥精騎六千自直道邀之,踰白道川,追及於青山。大度設走累日,至諾真水,勒兵還戰,陳亙十里。突厥先與之戰,不勝,還走,大度設乘勝追之,遇唐兵,薛延陀萬矢俱發,唐馬多死。世勣命士卒皆下馬,執長矟,直前衝之。薛延陀衆潰,副總管薛萬徹以數千騎收其執馬者。薛延陀失馬,不知所為,唐兵縱擊,斬首三千餘級,捕虜五萬餘人。大度設脫身走,萬徹追之不及。其衆至漠北,值大雪,人畜凍死者什八九。   李世勣還軍定襄,突厥思結部居五臺者叛走,州兵追之;會世勣軍還,夾擊,悉誅之。   丙子,薛延陀使者辭還,上謂之曰:「吾約汝與突厥以大漠為界,有相侵者,我則討之。汝自恃其強,踰漠攻突厥。李世勣所將纔數千騎耳,汝已狼狽如此!歸語可汗:凡舉措利害,可善擇其宜。」   上問魏徵:「比來朝臣何殊不論事?」對曰:「陛下虛心采納,必有言者。凡臣徇國者寡,愛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關說忤旨,動及刑誅,與夫蹈湯火冒白刃者亦何異哉!是以禹拜昌言,良為此也。」   房玄齡、高士廉遇少府少監竇德素於路,問:「北門近何營繕?」德素奏之。上怒,讓玄齡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門小營繕,何預君事!」玄齡等拜謝。魏徵進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責玄齡等,而玄齡等亦何所謝!玄齡等為陛下股肱耳目,於中外事豈有不應知者!使所營為是,當助陛下成之;為非,當請陛下罷之。問於有司,理則宜然。不知何罪而責,亦何罪而謝也!」上甚愧之。   上嘗臨朝謂侍臣曰:「朕為人主,常兼將相之事。」給事中張行成退而上書,以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與之爭。陛下撥亂反正,羣臣誠不足望清光;然不必臨朝言之。以萬乘之尊,乃與羣臣校功爭能,臣竊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太宗貞觀十六年(壬寅,公元六四二年)   春,正月,乙丑,魏王泰上括地志。泰好學,司馬蘇勗說泰,以古之賢王皆招士著書,故泰奏請脩之。於是大開館舍,廣延時俊,人物輻湊,門庭如市。泰月給踰於太子,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以為:「聖人制禮,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會,與王者共之。庶子雖愛,不得踰嫡,所以塞嫌疑之漸,除禍亂之源也。若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姦,乘機而動矣。昔漢竇太后寵梁孝王,卒以憂死;宣帝寵淮陽憲王,亦幾至於敗。今魏王新出閤,宜示以禮則,訓以謙儉,乃為良器,此所謂『聖人之敎不肅而成』者也。」上從之。   上又令泰徙居武德殿。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愛魏王,常欲使之安全,宜每抑其驕奢,不處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乃在東宮之西,海陵昔嘗居之,時人不以為可;雖時異事異,然亦恐魏王之心不敢安息也。」上曰:「幾致此誤。」遽遣泰歸第。   辛未,徙死罪者實西州,其犯流徒則充戍,各以罪輕重為年限。   敕天下括浮遊無籍者,限來年末附畢。   以兼中書侍郎岑文本為中書侍郎,專知機密。   夏,四月,壬子,上謂諫議大夫褚遂良曰;「卿猶知起居注,所書可得觀乎?」對曰:「史官書人君言動,備記善惡,庶幾人君不敢為非,未聞自取而觀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記之邪?」對曰:「臣職當載筆,不敢不記。」黃門侍郎劉洎曰:「借使遂良不記,天下亦皆記之。」上曰:「誠然。」   六月,庚寅,詔息隱王可追復皇太子,海陵剌王元吉追封巢王,諡並依舊。   甲辰,詔自今皇太子出用庫物,所司勿為限制。於是太子發取無度,左庶子張玄素上書,以為:「周武帝平定山東,隋文帝混一江南,勤儉愛民,皆為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聖上以殿下親則父子,事兼家國,所應用物不為節限,恩旨未踰六旬,用物已過七萬,驕奢之極,孰云過此!況宮臣正士,未嘗在側;羣邪淫巧,昵近深宮。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隱密,寧可勝計!苦藥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太子惡其書,令戶奴伺玄素早朝,密以大馬箠擊之,幾斃。   秋,七月,戊子,以長孫無忌為司徒,房玄齡為司空。   庚申,制:「自今有自傷殘者,據法加罪,仍從賦役。」隋末賦役重數,人往往自折支體,謂之「福手」、「福足」;至是遺風猶存,故禁之。   特進魏徵有疾,上手詔問之,且言:「不見數日,朕過多矣。今欲自往,恐益為勞。若有聞見,可封狀進來。」徵上言:「比者弟子陵師,奴婢忽主,下多輕上,皆有為而然,漸不可長。」又言:「陛下臨朝,常以至公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橫加威怒,欲蓋彌彰,竟有何益!」徵宅無堂,上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五日而成,仍賜以素屏風、素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徵上表謝,上手詔稱:「處卿至此,蓋為黎元與國家,豈為一人,何事過謝!」   八月,丁酉,上曰:「當今國家何事最急?」諫議大夫褚遂良曰:「今四方無虞,唯太子、諸王宜有定分最急。」上曰:「此言是也。」時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泰有寵,羣臣日有疑議,上聞而惡之,謂侍臣曰:「方今羣臣,忠直無踰魏徵,我遣傅太子,用絕天下之疑。」九月,丁巳,以魏徵為太子太師。徵疾少愈,詣朝堂表辭,上手詔諭以「周幽、晉獻,廢嫡立庶,危國亡家。漢高祖幾廢太子,賴四皓然後安。我今賴公,卽其義也。知公疾病,可臥護之。」徵乃受詔。   癸亥,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叔父沙鉢羅泥熟俟斤來請婚,獻馬三千,貂皮三萬八千,馬腦鏡一。   癸酉,以涼州都督郭孝恪行安西都護、西州刺史,高昌舊民與鎮兵及謫徙者雜居西州,孝恪推誠撫御,咸得其歡心。   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旣殺沙鉢羅葉護,幷其衆,又擊吐火羅,滅之。自恃強大,遂驕倨,拘留唐使者,侵暴西域,遣兵寇伊州;郭孝恪將輕騎二千自烏骨邀擊,敗之。乙毗咄陸又遣處月、處密二部圍天山;孝恪擊走之,乘勝進拔處月俟斤所居城,追奔至遏索山,降處密之衆而歸。   初,高昌旣平,歲發兵千餘人戍守其地。褚遂良上疏,以為:「聖王為治,先華夏而後夷狄。陛下興兵取高昌,數郡蕭然,累年不復;歲調千餘人屯戍,遠去鄉里,破產辦裝。又謫徙罪人,皆無賴子弟,適足騷擾邊鄙,豈能有益行陳!所遣多復逃亡,徒煩追捕。加以道塗所經,沙磧千里,冬風如割,夏風如焚,行人往來,遇之多死。設使張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豈得高昌一夫斗粟之用,終當發隴右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則河西者,中國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柰何糜弊本根以事無用之土乎!且陛下得突厥、吐谷渾,皆不有其地,為之立君長以撫之,高昌獨不得與為比乎!叛而執之,服而封之,刑莫威焉,德莫厚焉。願更擇高昌子弟可立者,使君其國,子子孫孫,負荷大恩,永為唐室藩輔,內安外寧,不亦善乎!」上弗聽。及西突厥入寇,上悔之,曰:「魏徵、褚遂良勸我復立高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乙毗咄陸西擊康居,道過米國,破之。虜獲甚多,不分與其下,其將泥熟啜輒奪取之,乙毗咄陸怒,斬泥熟啜以徇,衆皆憤怨。泥熟啜部將胡祿屋襲擊之,乙毗咄陸衆散,走保白水胡城。於是弩失畢諸部及乙毗咄陸所部屋利啜等遣使詣闕,請廢乙毗咄陸,更立可汗。上遣使齎璽書,立莫賀咄之子為乙毗射匱可汗。乙毗射匱旣立,悉禮遣乙毗咄陸所留唐使者,帥諸部擊乙毗咄陸於白水胡城。乙毗咄陸出兵擊之,乙毗射匱大敗。乙毗咄陸遣使招其故部落,故部落皆曰:「使我千人戰死,一人獨存,亦不汝從!」乙毗咄陸自知不為衆所附,乃西奔吐火羅。   冬,十月,丙申,殿中監郢縱公宇文士及卒。上嘗止樹下,愛之,士及從而譽之不已,上正色曰:「魏徵常勸我遠佞人,我不知佞人為誰,意疑是汝,今果不謬!」士及叩頭謝。   上謂侍臣曰:「薛延陀屈強漠北,今御之止有二策,苟非發兵殄滅之,則與之婚姻以撫之耳。二者何從?」房玄齡對曰:「中國新定,兵凶戰危,臣以為和親便。」上曰:「然。朕為民父母,苟可利之,何愛一女!」   先是,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母姑臧夫人及弟賀蘭州都督沙門皆在涼州,上遣何力歸覲,且撫其部落。時薛延陀方強,契苾部落皆欲歸之,何力大驚曰:「主上厚恩如是,柰何遽為叛逆!」其徒曰:「夫人、都督先已詣彼,若之何不往!」何力曰:「沙門孝於親,我忠於君,必不汝從。」其徒執之詣薛延陀,置真珠牙帳前。何力箕踞,拔佩刀東向大呼曰:「豈有唐烈士而受屈虜庭,天地日月,願知我心!」因割左耳以誓。真珠欲殺之,其妻諫而止。   上聞契苾叛,曰:「必非何力之意。」左右曰:「戎狄氣類相親,何力入薛延陀,如魚趨水耳。」上曰:「不然。何力心如鐵石,必不叛我!」會有使者自薛延陀來,具言其狀,上為之下泣,謂左右曰:「何力果如何!」卽命兵部侍郎崔敦禮持節諭薛延陀,以新興公主妻之,以求何力。何力由是得還,拜右驍衞大將軍。   十一月,丙辰,上校獵於武功。   丁巳,營州都督張儉奏高麗東部大人泉蓋蘇文弒其王武。蓋蘇文凶暴多不法,其王及大臣議誅之。蓋蘇文密知之,悉集部兵若校閱者,并盛陳酒饌於城南,召諸大臣共臨視,勒兵盡殺之,死者百餘人。因馳入宮,手弒其王,斷為數段,棄溝中,立王弟子藏為王;自為莫離支,其官如中國吏部兼兵部尚書也。於是號令遠近,專制國事。蓋蘇文狀貌雄偉,意氣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視。每上下馬,常令貴人、武將伏地而履之。出行必整隊伍,前導者長呼,則人皆奔迸,不避阬谷,路絕行者,國人甚苦之。   壬戌,上校獵於岐陽,因幸慶善宮,召武功故老宴賜,極歡而罷。庚午,還京師。   壬申,上曰:「朕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貴。若敎以禮義,使之少敬長、婦敬夫,則皆貴矣。輕傜薄斂,使之各治生業,則皆富矣。若家給人足,朕雖不聽管絃,樂在其中矣。」   亳州刺史裴行莊奏請伐高麗,上曰:「高麗王武職貢不絕,為賊臣所弒,朕哀之甚深,固不忘也。但因喪乘亂而取之,雖得之不貴。且山東彫弊,吾未忍言用兵也。」   高祖之入關也,隋武勇郎將馮翊党仁弘將兵二千餘人歸高祖於蒲阪,從平京城,尋除陝州總管,大軍東討,仁弘轉餉不絕,歷南寧、戎、廣州都督。仁弘有才略,所至著聲迹,上甚器之。然性貪,罷廣州,為人所訟,贓百餘萬,罪當死。上謂侍臣曰:「吾昨見大理五奏誅仁弘,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遂命撤案;然為之求生理,終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復召五品已上集太極殿前,謂曰:「法者,人君所受於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党仁弘而欲赦之,是亂其法,上負於天。欲席藁於南郊,日一進蔬食,以謝罪於天三日。」房玄齡等皆曰:「生殺之柄,人主所得專也,何至自貶責如此!」上不許,羣臣頓首固請於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詔,自稱:「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亂法,二也;善善未賞,惡惡未誅,三也。以公等固諫,且依來請。」於是黜仁弘為庶人,徙欽州。   癸卯,上幸驪山溫湯;甲辰,獵于驪山。上登山,見圍有斷處,顧謂左右曰:「吾見其不整而不刑,則墮軍法;刑之,則是吾登高臨下以求人之過也。」乃託以道險,引轡入谷以避之。乙巳,還宮。   刑部以「反逆緣坐律兄弟沒官為輕,請改從死。」敕八座議之,議者皆以為「秦、漢、魏、晉之法,反者皆夷三族,今宜如刑部請為是。」給事中崔仁師駁曰:「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柰何以亡秦酷法變隆周中典!且誅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顧,何愛兄弟!」上從之。   上問侍臣曰:「自古或君亂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亂,二者孰愈?」魏徵對曰:「君治則善惡賞罰當,臣安得而亂之!苟為不治,縱暴愎諫,雖有良臣,將安所施!」上曰:「齊文宣得楊遵彥,非君亂而臣治乎?」對曰:「彼纔能救亡耳,烏足為治哉!」   太宗貞觀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   春,正月,丙寅,上謂羣臣曰:「聞外間士人以太子有足疾,魏王穎悟,多從遊幸,遽生異議,徼幸之徒,已有附會者。太子雖病足,不廢步履。且禮,嫡子死,立嫡孫。太子男已五歲,朕終不以孼代宗,啟窺窬之源也。」   鄭文貞公魏徵寢疾,上遣使者問訊,賜以藥餌,相望於道。又遣中郎將李安儼宿其第,動靜以聞。上復與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欲以妻其子叔玉。戊辰,徵薨,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喪,給羽葆鼓吹,陪葬昭陵。其妻裴氏曰:「徵平生儉素,今葬以一品羽儀,非亡者之志。」悉辭不受,以布車載柩而葬。上登苑西樓,望哭盡哀。上自製碑文,并為書石。上思徵不已,謂侍臣曰:「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   鄠尉游文芝告代州都督劉蘭成謀反,戊申,蘭成坐腰斬。右武侯將軍丘行恭探蘭成心肝食之;上聞而讓之曰:「蘭成謀反,國有常刑,何至如此!若以為忠孝,則太子諸王先食之矣,豈至卿邪!」行恭慚而拜謝。   二月,壬午,上問諫議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此何足諫?」對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將以金玉為之。忠臣愛君,必防其漸,若禍亂已成,無所復諫矣。」上曰:「然。朕有過,卿亦當諫其漸。朕見前世帝王拒諫者,多云『業已為之』,或云『業已許之』,終不為改。如此,欲無危亡,得乎?」   時皇子為都督、刺史者多幼穉,遂良上疏,以為:「漢宣帝云:『與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今皇子幼穉,未知從政,不若且留京師,敎以經術,俟其長而遣之。」上以為然。   壬辰,以太子詹事張亮為洛州都督。侯君集自以有功而下吏,怨望有異志。亮出為洛州,君集激之曰:「何人相排?」亮曰:「非公而誰!」君集曰:「我平一國來,逢嗔如屋大,安能仰排!」因攘袂曰:「鬱鬱殊不聊生!公能反乎?與公反!」亮密以聞。上曰:「卿與君集皆功臣,語時旁無他人,若下吏,君集必不服。如此,事未可知,卿且勿言。」待君集如故。   鄜州都督尉遲敬德表乞骸骨;乙巳,以敬德為開府儀同三司,五日一參。   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衆。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諂諛,或以姦詐,或以嗜欲,輻湊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祿。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也。」   戊申,上命圖畫功臣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孝恭、萊成公杜如晦、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衞公李靖、宋公蕭瑀、褒忠壯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鄖節公殷開山、譙襄公柴紹、邳襄公長孫順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郯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勣、胡壯公秦叔寶等於凌煙閣。   齊州都督齊王祐,性輕躁,其舅尚乘直長陰弘智說之曰:「王兄弟旣多,陛下千秋萬歲後,宜得壯士以自衞。」祐以為然。弘智因薦妻兄燕弘信,祐悅之,厚賜金玉,使陰募死士。   上選剛直之士以輔諸王,為長史、司馬,諸王有過以聞。祐昵近羣小,好畋獵,長史權萬紀驟諫,不聽。壯士昝君謩、梁猛彪得幸於祐,萬紀皆劾逐之,祐潛召還,寵之逾厚。上數以書切責祐,萬紀恐并獲罪,謂祐曰:「王審能自新,萬紀請入朝言之。」乃條祐過失,迫令表首,祐懼而從之。萬紀至京師,言祐必能悛改。上甚喜,勉萬紀,而數祐前過,以敕書戒之。祐聞之,大怒曰:「長史賣我!勸我而自以為功,必殺之。」上以校尉京兆韋文振謹直,用為祐府典軍,文振數諫,祐亦惡之。   萬紀性褊,專以刻急拘持祐,城門外不聽出,悉解縱鷹犬,斥君謩、猛彪不得見祐。會萬紀宅中有塊夜落,萬紀以為君謩、猛彪謀殺己,悉收繫,發驛以聞,并劾與祐同為非者數十人。上遣刑部尚書劉德威往按之,事頗有驗,詔祐與萬紀俱入朝。祐旣積忿,遂與燕弘信兄弘亮等謀殺萬紀。萬紀奉詔先行,祐遣弘亮等二十餘騎追射殺之。祐黨共逼韋文振欲與同謀,文振不從,馳走數里,追及,殺之。寮屬股慄,稽首伏地,莫敢仰視。祐因私署上柱國、開府等官,開庫物行賞,驅民入城,繕甲兵樓堞,置拓東王、拓西王等官。吏民棄妻子夜縋出亡者相繼,祐不能禁。三月,丙辰,詔兵部尚書李世勣等發懷、洛、汴、宋、潞、滑、濟、鄆、海九州兵討之。上賜祐手敕曰:「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為此耳。」   祐召燕弘亮等五人宿於臥內,餘黨分統士衆,巡城自守。祐每夜與弘亮等對妃宴飲,以為得志;戲笑之際,語及官軍,弘亮等曰:「王不須憂!弘亮等右手持酒巵,左手為王揮刀拂之!」祐喜,以為信然。傳檄諸縣,皆莫肯從。時李世勣兵未至,而青、淄等數州兵已集其境。齊府兵曹杜行敏等陰謀執祐,祐左右及吏民非同謀者無不響應。庚申,夜,四面鼓躁,聲聞數十里。祐黨有居外者,衆皆攢刃殺之。祐問何聲,左右紿云:「英公統飛騎已登城矣。」行敏分兵鑿垣而入,祐與弘亮等被甲執兵入室,閉扉拒戰,行敏等千餘人圍之,自旦至日中,不克。行敏謂祐曰:「王昔為帝子,今乃國賊,不速降,立為煨燼矣。」因命積薪欲焚之。祐自牖間謂行敏曰:「卽啟扉,獨慮燕弘亮兄弟死耳。」行敏曰:「必相全。」祐等乃出。或抉弘亮目,投睛於地,餘皆檛折其股而殺之。執祐出牙前示吏民,還,鎖之於東廂,齊州悉平。乙丑,敕李世勣等罷兵。祐至京師,賜死於內侍省,同黨誅者四十四人,餘皆不問。   祐之初反也,齊州人羅石頭面數其罪,援槍前,欲刺之,為燕弘亮所殺。祐引騎擊高村,村人高君狀遙責祐曰:「主上提三尺劍取天下,億兆蒙德,仰之如天。王忽驅城中數百人欲為逆亂以犯君父,無異一手搖泰山,何不自量之甚也!」祐縱擊,虜之,慚不能殺。敕贈石頭亳州刺史。以君狀為榆社令,以杜行敏為巴州刺史,封南陽郡公;其同謀執祐者官賞有差。   上檢祐家文疏,得記室郟城孫處約諫書,嗟賞之,累遷中書舍人。庚午,贈權萬紀齊州都督,賜爵武都郡公,諡曰敬;韋文振左武衞將軍,賜爵襄陽縣公。   初,太子承乾喜聲色及畋獵,所為奢靡,畏上知之,對宮臣常論忠孝,或至於涕泣,退歸宮中,則與羣小相褻狎。宮臣有欲諫者,太子先揣知其意,輒迎拜,斂容危坐,引咎自責,言辭辯給,宮臣拜答不暇。宮省祕密,外人莫知,故時論初皆稱賢。   太子作八尺銅爐、六隔大鼎,募亡奴盜民間馬牛,親臨烹煮,與所幸廝役共食之。又好效突厥語及其服飾,選左右貌類突厥者五人為一落,辮髮羊裘而牧羊,作五狼頭纛及幡旗,設穹廬,太子自處其中,斂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啗。又嘗謂左右曰:「我試作可汗死,汝曹效其喪儀。」因僵臥於地,衆悉號哭,跨馬環走,臨其身,剺面。良久,太子欻起,曰:「一朝有天下,當帥數萬騎獵於金城西,然後解髮為突厥,委身思摩,若當一設,不居人後矣。」   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孔穎達數諫太子,上嘉之,賜二人金帛以風勵太子,仍遷志寧為詹事。志寧與左庶子張玄素數上書切諫,太子陰使人殺之,不果。   漢王元昌所為多不法,上數譴責之,由是怨望。太子與之親善,朝夕同遊戲,分左右為二隊,太子與元昌各統其一,被氊甲,操竹矟,布陳大呼交戰,擊刺流血,以為娛樂。有不用命者,披樹檛之,至有死者。且曰:「使我今日作天子,明日於苑中置萬人營,與漢王分將,觀其戰鬬,豈不樂哉!」又曰:「我為天子,極情縱欲,有諫者輒殺之,不過殺數百人,衆自定矣。」   魏王泰多藝能,有寵於上,見太子有足疾,潛有奪嫡之志,折節下士以求聲譽。上命黃門侍郎韋挺攝泰府事,後命工部尚書杜楚客代之,二人俱為泰要結朝士。楚客或懷金以賂權貴,因說以魏王聰明,宜為上嗣;文武之臣,各有附託,潛為朋黨。太子畏其逼,遣人詐為泰府典籤上封事,其中皆言泰罪惡,敕捕之,不獲。   太子私幸太常樂童稱心,與同臥起。道士秦英、韋靈符挾左道,得幸太子。上聞之,大怒,悉收稱心等殺之,連坐死者數人,誚讓太子甚至。太子意泰告之,怨怒愈甚,思念稱心不已,於宮中構室,立其像,朝夕奠祭,徘徊流涕。又於苑中作冢,私贈官樹碑。   上意浸不懌,太子亦知之,稱疾不朝謁者動涉數月;陰養刺客紇干承基等及壯士百餘人,謀殺魏王泰。   吏部尚書侯君集之壻賀蘭楚石為東宮千牛,太子知君集怨望,數令楚石引君集入東宮,問以自安之術。君集以太子暗劣,欲乘釁圖之,因勸之反,舉手謂太子曰:「此好手,當為殿下用之。」又曰:「魏王為上所愛,恐殿下有庶人勇之禍,若有敕召,宜密為之備。」太子大然之。太子厚賂君集及左屯衞中郎將頓丘李安儼,使詗上意,動靜相語。安儼先事隱太子,隱太子敗,安儼為之力戰,上以為忠,故親任之,使典宿衞。安儼深自託於太子。   漢王元昌亦勸太子反,且曰:「比見上側有美人,善彈琵琶,事成,願以垂賜。」太子許之。洋州刺史開化公趙節,慈景之子也,母曰長廣公主;駙馬都尉杜荷,如晦之子也,尚城陽公主;皆為太子所親暱,預其反謀。凡同謀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燒灰和酒飲之,誓同生死,潛謀引兵入西宮。杜荷謂太子曰:「天文有變,當速發以應之,殿下但稱暴疾危篤,主上必親臨視,因茲可以得志。」太子聞齊王祐反於齊州,謂紇干承基等曰:「我宮西牆,去大內正可二十步耳,與卿為大事,豈比齊王乎!」會治祐反事,連承基,承基坐繫大理獄,當死。    卷一九七 唐紀十三 --------------------------------   起昭陽單閼(癸卯)四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五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貞觀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   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變,告太子謀反。敕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與大理、中書、門下參鞫之,反形已具。上謂侍臣:「將何以處承乾?」羣臣莫敢對,通事舍人來濟進曰:「陛下不失為慈父,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上從之。濟,護兒之子也。   乙酉,詔廢太子承乾為庶人,幽於右領軍府。上欲免漢王元昌死,羣臣固爭,乃賜自盡於家,而宥其母、妻、子。侯君集、李安儼、趙節、杜荷等皆伏誅。左庶子張玄素、右庶子趙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諫爭,皆坐免為庶人。餘當連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寧以數諫,獨蒙勞勉。以紇干承基為祐川府折衝都尉,爵平棘縣公。   侯君集被收,賀蘭楚石復詣闕告其事,上引君集謂曰:「朕不欲令刀筆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陳始未,又以所與承乾往來啟示之,君集辭窮,乃服。上謂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羣臣以為不可。上乃謂君集曰:「與公長訣矣!」因泣下。君集亦自投於地,遂斬之於市。君集臨刑,謂監刑將軍曰:「君集蹉跌至此!然事陛下於藩邸,擊取二國,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嶺南。籍沒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飲人乳而不食。   初,上使李靖敎君集兵法,君集言於上曰:「李靖將反矣。」上問其故,對曰:「靖獨敎臣以其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上以問靖,靖對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諸夏已定,臣之所敎,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盡臣之術,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嘗從容言於上曰:「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負微功,恥在房玄齡、李靖之下,雖為吏部尚書,未滿其志。以臣觀之,必將為亂。」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豈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豈可億度,妄生猜貳邪!」及君集反誅,上乃謝道宗曰:「果如卿言!」   李安儼父,年九十餘,上愍之,賜奴婢以養之。   太子承乾旣獲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許立為太子,岑文本、劉洎亦勸之;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上謂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懷云:『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為陛下殺之,傳位晉王。』人誰不愛其子,朕見其如此,甚憐之。」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願審思,勿誤也!安有陛下萬歲後,魏王據天下,肯殺其愛子,傳位晉王者乎!陛下日者旣立承乾為太子,復寵魏王,禮秩過於承乾,以成今日之禍。前事不遠,足以為鑒。陛下今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爾!」因起,入宮。魏王泰恐上立晉王治,謂之曰:「汝與元昌善,元昌今敗,得無憂乎?」治由是憂形於色,上怪,屢問其故,治乃以狀告;上憮然,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責承乾,承乾曰:「臣為太子,復何所求!但為泰所圖,時與朝臣謀自安之術,不逞之人遂敎臣為不軌耳。今若泰為太子,所謂落其度內。」   承乾旣廢,上御兩儀殿,羣臣俱出,獨留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是,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于牀,無忌等爭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奪刀以授晉王治。無忌等請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晉王。」無忌曰:「謹奉詔;有異議者,臣請斬之!」上謂治曰:「汝舅許汝矣,宜拜謝。」治因拜之。上謂無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議何如?」對曰:「晉王仁孝,天下屬心久矣,乞陛下試召問百官,有不同者,臣負陛下萬死。」上乃御太極殿,召文武六品以上,謂曰:「承乾悖逆,泰亦凶險,皆不可立。朕欲選諸子為嗣,誰可者?卿輩明言之。」衆皆讙呼曰:「晉王仁孝,當為嗣。」上悅,是日,泰從百餘騎至永安門;敕門司盡辟其騎,引泰入肅章門,幽於北苑。   丙戌,詔立晉王治為皇太子,御承天門樓,赦天下,酺三日。上謂侍臣曰:「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傳諸子孫,永為後法。且泰立,承乾與治皆不全;治立,則承乾與泰皆無恙矣。」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愛,以杜禍亂之原,可謂能遠謀矣!   丁亥,以中書令楊師道為吏部尚書。初,長廣公主適趙慈景,生節;慈景死,更適師道。師道與長孫無忌等共鞫承乾獄,陰為趙節道地,由是獲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擊地,泣謝子罪,上亦拜泣曰:「賞不避仇讎,罰不阿親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違也,以是負姊。」   己丑,詔以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傅,蕭瑀為太保,李世勣為詹事,瑀、世勣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三品自此始。又以左衞大將軍李大亮領右衞率,前詹事于志寧、中書侍郎馬周為左庶子,吏部侍郎蘇勗、中書舍人高季輔為右庶子,刑部侍郎張行成為少詹事,諫議大夫褚遂良為賓客。   李世勣嘗得暴疾,方云「須灰可療」;上自剪須,為之和藥。世勣頓首出血泣謝。上曰:「為社稷,非為卿也,何謝之有!」世勣嘗侍宴,上從容謂曰:「朕求羣臣可託幼孤者,無以踰公,公往不負李密,豈負朕哉!」世勣流涕辭謝,齧指出血,因飲沈醉;上解御服以覆之。   癸巳,詔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將軍,降爵為東萊郡王。泰府僚屬為泰所親狎者,皆遷嶺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廢為庶人。給事中崔仁師嘗密請立魏王泰為太子,左遷鴻臚少卿。   庚子,定太子見三師儀:迎於殿門外,先拜,三師答拜;每門讓於三師。三師坐,太子乃坐。其與三師書,前後稱名、「惶恐」。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以「承乾、泰衣服不過隨身,飲食不能適口,幽憂可愍,乞敕有司,優加供給。」上從之。   黃門侍郎劉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學問,親師友。今入侍宮闈,動踰旬朔,師保以下,接對甚希,伏願少抑下流之愛,弘遠大之規,則海內幸甚!」上乃命洎與岑文本、褚遂良、馬周更日詣東宮,與太子遊處談論。   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丁亥,太常丞鄧素使高麗還,請於懷遠鎮增戍兵以逼高麗。上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未聞一二百戍兵能威絕域者也!」   丁酉,右僕射高士廉遜位,許之,其開府儀同三司、勳封如故,仍同門下中書三品,知政事。   閏月,辛亥,上謂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逸,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   丁巳,詔太子知左、右屯營兵馬事,其大將軍以下並受處分。   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姪突利設來納幣,獻馬五萬匹,牛、橐駝萬頭,羊十萬口。庚申,突利設獻饌,上御相思殿,大饗羣臣,設十部樂,突利設再拜上壽,賜賷甚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與婚。」上曰:「吾已許之矣,豈可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對曰:「臣非欲陛下遽絕之也,願且遷延其事。臣聞古有親迎之禮,若敕夷男使親迎,雖不至京師,亦應至靈州;彼必不敢來,則絕之有名矣。夷男性剛戾,旣不成婚,其下復攜貳,不過一二年必病死,二子爭立,則可以坐制之矣!」上從之,乃徵真珠可汁使親迎,仍發詔將幸靈州與之會。真珠大喜,欲詣靈州,其臣諫曰:「脫為所留,悔之無及!」真珠曰:「吾聞唐天子有聖德,我得身往見之,死無所恨,且漠北必當有主。我行決矣,勿復多言!」上發使三道,受其所獻雜蓄。薛延陀先無庫廐,真珠調斂諸部,往返萬里,道涉沙磧,無水草,耗死將半,失期不至。議者或以為聘財未備而與為婚,將使戎狄輕中國,上乃下詔絕其婚,停幸靈州,追還三使。   褚遂良上疏,以為:「薛延陀本一俟斤,陛下盪平沙塞,萬里蕭條,餘寇奔波,須有酋長,璽書鼓纛,立為可汗。比者復降鴻私,許其姻媾,西告吐蕃,北諭思摩,中國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門,受其獻食,羣臣四夷,宴樂終日。咸言陛下欲安百姓,不愛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懷德。今一朝生進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為國家惜茲聲聽;所顧甚少,所失殊多,嫌隙旣生,必搆邊患。彼國蓄見欺之怒,此民懷負約之慚,恐非所以服遠人,訓戎士也。陛下君臨天下十有七載,以仁恩結庶類,以信義撫戎夷,莫不欣然,負之無力,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夫龍沙以北,部落無算,中國誅之,終不能盡,當懷之以德,使為惡者在夷不在華,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則堯、舜、禹、湯不及陛下遠矣!」上不聽。   是時,羣臣多言:「國家旣許其婚,受其聘幣,不可失信戎狄,更生邊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漢初匈奴強,中國弱,故飾子女,捐金絮以餌之,得事之宜。今中國強,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擊胡騎數萬。薛延陀所以匍匐稽顙,惟我所欲,不敢驕慢者,以新為君長,雜姓非其種族,欲假中國之勢以威服之耳。彼同羅、僕骨、回紇等十餘部,兵各數萬,幷力攻之,立可破滅,所以不敢發者,畏中國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國之壻,雜姓誰敢不服!戎狄人面獸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為害。今吾絕其婚,殺其禮,雜姓知我棄之,不日將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   臣光曰:孔子稱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審知薛延陀不可妻,則初勿許其婚可也;旣許之矣,乃復恃強棄信而絕之,雖滅薛延陀,猶可羞也。王者發言出令,可不慎哉!   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而專國政,誠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難,但不欲勞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擾之,何如?」長孫無忌曰:「蓋蘇文自知罪大,畏大國之討,必嚴設守備,陛下少為之隱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驕惰,愈肆其惡,然後討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詔以高麗王藏為上柱國、遼東郡王、高麗王,遣使持節冊命。   丙子,徙東萊王泰為順陽王。   初,太子承乾失德,上密謂中書侍郎兼左庶子杜正倫曰:「吾兒足疾乃可耳,但疏遠賢良,狎昵羣小,卿可察之。果不可敎示,當來告我。」正倫屢諫,不聽,乃以上語告之。太子抗表以聞,上責正倫漏泄,對曰:「臣以此恐之,冀其遷善耳。」上怒,出正倫為穀州刺史。及承乾敗,秋,七月,辛卯,復左遷正倫為交州都督。初,魏徵嘗薦正倫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請以君集為僕射,且曰:「國家安不忘危,不可無大將,諸衞兵馬宜委君集專知。」上以君集好誇誕,不用。及正倫以罪黜,君集謀反誅,上始疑徵阿黨。又有言徵自錄前後諫辭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悅,乃罷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初,上謂監脩國史房玄齡曰:「前世史官所記,皆不令人主見之,何也?」對曰:「史官不虛美,不隱惡,若人主見之必怒,故不敢獻也。」上曰:「朕之為心,異於前世。帝王欲自觀國史,知前日之惡,為後來之戒,公可撰次以聞。」諫議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聖德在躬,舉無過事,史官所述,義歸盡善。陛下獨覽起居,於事無失,若以此法傳示子孫,竊恐曾、玄之後或非上智,飾非護短,史官必不免刑誅。如此,則莫不希風順旨,全身遠害,悠悠千載,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觀,蓋為此也。」上不從。玄齡乃與給事中許敬宗等刪為高祖、今上實錄;癸巳,書成,上之。上見書六月四日事,語多微隱,謂玄齡曰:「昔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鴆叔牙以存魯。朕之所以,亦類是耳,史官何諱焉!」卽命削去浮詞,直書其事。   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張亮為刑部尚書,參預朝政;以左衞大將軍、太子右衞率李大亮為工部尚書。大亮身居三職,宿衞兩宮,恭儉忠謹,每宿直,必坐寐達旦。房玄齡甚重之,每稱大亮有王陵、周勃之節,可當大位。   初,大亮為龐玉兵曹,為李密所獲,同輩皆死,賊帥張弼見而釋之,遂與定交。及大亮貴,求弼,欲報其德,弼時為將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遇諸途而識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貲以遺弼,弼拒不受。大亮言於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為之擢弼為中郎將。時人皆賢大亮不負恩,而多弼之不伐也。   九月,庚辰,新羅遣使言百濟攻取其國四十餘城,復與高麗連兵,謀絕新羅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農丞相里玄獎齎璽書賜高麗曰:「新羅委質國家,朝貢不乏,爾與百濟各宜戢兵;若更攻之,明年發兵擊爾國矣!」   癸未,徙承乾於黔州。甲午,徙順陽王泰於均州。上曰:「父子之情,出於自然。朕今與泰生離,亦何心自處!然朕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寧,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誠為俊才,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斷之以義,使之居外者,亦所以兩全之耳。」   先是,諸州長官或上佐歲首親奉貢物入京師,謂之朝集使,亦謂之考使;京師無邸,率僦屋與商賈雜居。上始命有司為之作邸。   冬,十一月,己卯,上禮圜丘。   初,上與隱太子、巢剌王有隙,密明公贈司空封德彞陰持兩端。楊文幹之亂,上皇欲廢隱太子而立上,德彞固諫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後乃知之。壬辰,治書侍御史唐臨始追劾其事,請黜官奪爵。上命百官議之,尚書唐儉等議:「德彞罪暴身後,恩結生前,所歷衆官,不可追奪,請降贈改諡。」詔黜其贈官,改諡曰繆,削所食實封。   敕選良家女以實東宮;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寧辭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孫生於微賤耳。今旣致辭,當從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謂長孫無忌曰:「公勸我立雉奴,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柰何!吳王恪英果類我,我欲立之,何如?」無忌固爭,以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無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儲副至重,豈可數易?願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謂吳王恪曰:「父子雖至親,及其有罪,則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漢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陰圖不軌,霍光折簡誅之。為人臣子,不可不戒!」   庚申,車駕幸驪山溫湯;庚午,還宮。   太宗貞觀十八年(甲辰,公元六四四年)   春,正月,乙未,車駕幸鍾官城;庚子,幸鄠縣;壬寅,幸驪山溫湯。   相里玄獎至平壤,莫離支已將兵擊新羅,破其兩城,高麗王使召之,乃還。玄獎諭使勿攻新羅,莫離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羅乘釁侵我地五百里,自非歸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獎曰:「旣往之事,焉可追論!至於遼東諸城,本皆中國郡縣,中國尚且不言,高麗豈得必求故地!」莫離支竟不從。   二月,乙巳朔,玄獎還,且言其狀。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賊其大臣,殘虐其民,今又違我詔命,侵暴鄰國,不可以不討。」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則中原清晏,顧眄則四夷讋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遠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猶可也。萬一蹉跌,傷威損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矣。」李世勣曰:「間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發兵窮討,魏徵諫而止,使至今為患。曏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誠徵之失,朕尋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謀故也。」   上欲自征高麗,褚遂良上疏,以為:「天下譬猶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命二、三猛將將四五萬衆,仗陛下威靈,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穉,自餘藩屏,陛下所知,一旦棄金湯之全,踰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遠舉,皆愚臣之所甚憂也。」上不聽。時羣臣多諫征高麗者,上曰:「八堯、九舜,不能冬種,野夫、童子,春種而生,得時故也。夫天有其時,人有其功。蓋蘇文陵上虐下,民延頸待救,此正高麗可亡之時也,議者紛紜,但不見此耳。」   己酉,上幸靈口;乙卯,還宮。   三月,辛卯,以左衞將軍薛萬徹守右衞大將軍。上嘗謂侍臣曰:「於今名將,惟世勣、道宗、萬徹三人而已,世勣、道宗不能大勝,亦不大敗,萬徹非大勝則大敗。」   夏,四月,上御兩儀殿,皇太子侍。上謂羣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聞之乎?」司徒無忌曰:「太子雖不出宮門,天下無不欽仰聖德。」上曰:「吾如治年時,頗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寬厚,諺曰:『生狼,猶恐如羊。』冀其稍壯,自不同耳。」無忌對曰:「陛下神武,乃撥亂之才,太子仁恕,實守文之德;趣尚雖異,各當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蒼生者也。」   辛亥,上幸九成宮。壬子,至太平宮,謂侍臣曰:「人臣順旨者多,犯顏則少,今朕欲自聞其失,諸公其直言無隱。」長孫無忌等皆曰:「陛下無失。」劉洎曰:「頃有上書不稱旨者,陛下皆面加窮詰,無不慚懼而退,恐非所以廣言路。」馬周曰:「陛下比來賞罰,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見其失。」上皆納之。   上好文學而辯敏,羣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對。劉洎上書諫曰:「帝王之與凡庶,聖哲之與庸愚,上下相懸,擬倫斯絕。是知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至尊,徒思自強,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顏,凝旒以聽其言,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羣下未敢對敭;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辭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應答!且多記則損心,多語則損氣,心氣內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為累。須為社稷自愛,豈為性好自傷乎!至如秦政強辯,失人心於自矜;魏文宏才,虧衆望於虛說。此材辯之累,較然可知矣。」上飛白答之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遂致煩多,輕物驕人,恐由茲道,形神心氣,非此為勞。今聞讜言,虛懷以改。」己未,至顯仁宮。   上將征高麗,秋,七月,辛卯,敕將作大監閻立德等詣洪、饒、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載軍糧。甲午,下詔遣營州都督張儉等帥幽、營二都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擊遼東以觀其勢。以太常卿韋挺為饋運使,以民部侍郎崔仁師副之,自河北諸州皆受挺節度,聽以便宜從事。又命太僕少卿蕭銳運河南諸州糧入海。銳,瑀之子也。   八月,壬子,上謂司徒無忌等曰:「人若不自知其過,卿可為朕明言之。」對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將順之不暇,又何過之可言!」上曰:「朕問公以己過,公等乃曲相諛悅,朕欲面舉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謝。上曰:「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應物敏速,決斷事理,古人不過;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高士廉涉獵古今,必術明達,臨難不改節,當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鯁規諫耳。唐儉言辭辯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無言及於獻替。楊師道性行純和,自無愆違;而情實怯懦,緩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質敦厚,文章華贍;而持論恆據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性最堅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諾,私於朋友。馬周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論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稱意。褚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每寫忠誠,親附於朕,譬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   甲子,上還京師。   丁卯,以散騎常侍劉洎為侍中,行中書侍郎岑文本為中書令,太子左庶子中書侍郎馬周守中書令。   文本旣拜,還家,有憂色。母問其故,文本曰:「非勳非舊,濫荷寵榮,位高責重,所以憂懼。」親賓有來賀者,文本曰:「今受弔,不受賀也。」   文本弟文昭為校書郎,喜賓客,上聞之不悅;嘗從容謂文本曰:「卿弟過爾交結,恐為卿累;朕欲出為外官,何如?」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鍾愛,未嘗信宿離左右。今若出外,母必愁悴,儻無此弟,亦無老母矣。」因歔欷嗚咽,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嚴戒之,亦卒無過。   九月,以諫議大夫褚遂良為黃門侍郎,參預朝政。   焉耆貳於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為其弟娶焉耆王女,由是朝貢多闕;安西都護郭孝恪請討之。詔以孝恪為西州道行軍總管,帥步騎三千出銀山道以擊之。會焉耆王弟頡鼻兄弟三人至西州,孝恪以頡鼻弟栗婆準為鄉導。焉耆城四面皆水,恃險而不設備,孝恪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將士浮水而渡,比曉,登城,執其王突騎支,獲首虜七千級,留栗婆準攝國事而還。孝恪去三日,屈利啜引兵救焉耆,不及,執栗婆準,以勁騎五千,追孝恪至銀山,孝恪還擊,破之,追奔數十里。   辛卯,上謂侍臣曰:「孝恪近奏稱八月十一日往擊焉耆,二十日應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計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言未畢,驛騎至。   西突厥處那啜使其吐屯攝焉耆,遣使入貢。上數之曰:「我發兵擊得焉耆,汝何人而據之!」吐屯懼,返其國。焉耆立栗婆準從父兄薛婆阿那支為王,仍附於處那啜。   乙未,鴻臚奏「高麗莫離支貢白金。」褚遂良曰:「莫離支弒其君,九夷所不容,今將討之而納其金,此郜鼎之類也,臣謂不可受。」上從之。上謂高麗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有官爵。莫離支弒逆,汝曹不能復讎,今更為之遊說以欺大國,罪孰大焉!」悉以屬大理。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甲寅,車駕行幸洛陽,以房玄齡留守京師,右衞大將軍、工部尚書李大亮副之。   郭孝恪鎖焉耆王突騎支及其妻子詣行在,敕宥之。丁巳,上謂太子曰:「焉耆王不求賢輔,不用忠謀,自取滅亡,係頸束手,漂搖萬里;人以此思懼,則懼可知矣。」   己巳,畋于澠池之天池;十一月,壬申,至洛陽。   前宜州刺史鄭元璹,已致仕,上以其嘗從隋煬帝伐高麗,召詣行在;問之,對曰:「遼東道遠,糧運艱阻;東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聽之。」   張儉等值遼水漲,久不得濟,上以為畏懦,召儉詣洛陽。至,具陳山川險易,水草美惡;上悅。   上聞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問方略,嘉其才敏,勞勉之,曰:「卿有將相之器,朕方將任使。」名振失不拜謝,上試責怒,以觀其所為,曰:「山東鄙夫,得一刺史,以為富貴極邪!敢於天子之側,言語粗疏;又復不拜!」名振謝曰:「疏野之臣,未嘗親奉聖問,適方心思所對,故忘拜耳。」舉止自若,應對愈明辯。上乃歎曰:「房玄齡處朕左右二十餘年,每見朕譴責餘人,顏色無主。名振平生未嘗見朕,朕一旦責之,曾無震懾,辭理不失,真奇士也!」卽日拜右驍衞將軍。   甲午,以刑部尚書張亮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帥江、淮、嶺、峽兵四萬,長安、洛陽募士三千,戰艦五百艘,自萊州泛海趨平壤;又以太子詹事、左衞率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帥步騎六萬及蘭、河二州降胡趣遼東,兩軍合勢並進。庚子,諸軍大集於幽州,遣行軍總管姜行本、少府少監丘行淹先督衆工造梯衝於安蘿山。時遠近勇士應募及獻攻城器械者不可勝數,上皆親加損益,取其便易。又手詔諭天下,以「高麗蓋蘇文弒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薊,問罪遼、碣,所過營頓,無為勞費。」且言:「昔隋煬帝殘暴其下,高麗王仁愛其民,以思亂之軍擊安和之衆,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勝之道有五:一曰以大擊小,二曰以順討逆,三曰以治乘亂,四曰以逸待勞,五曰以悅當怨,何憂不克!布告元元,勿為疑懼!」於是凡頓舍供費之縣,減者太半。   十二月,辛丑,武陽懿公李大亮卒於長安,遺表請罷高麗之師。家餘米五斛,布三十匹。親戚早孤為大亮所養,喪之如父者十有五人。   壬寅,故太子承乾卒於黔州,上為之廢朝,葬以國公禮。   甲寅,詔諸軍及新羅、百濟、奚、契丹分道擊高麗。   初,上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恐其部落翻動,意甚惡之,豫蓄輕騎於漠北,欲擊之。上遣使戒敕,無得相攻。真珠可汗對曰:「至尊有命,安敢不從!然突厥翻覆難期,當其未破之時,歲犯中國,殺人以千萬計。臣以為至尊克之,當翦為奴婢,以賜中國之人;乃反養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結社率竟反。此屬獸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請為至尊誅之。」自是數相攻。   俟利苾之北渡也,有衆十萬,勝兵四萬人,俟利苾不能撫御,衆不愜服。戊午,悉棄俟利苾南渡河,請處於勝、夏之間;上許之。羣臣皆以為:「陛下方遠征遼左,而置突厥於河南,距京師不遠,豈得不為後慮!願留鎮洛陽,遣諸將東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與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澤不加,不必猜忌異類。蓋德澤洽,則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則骨肉不免為讎敵。煬帝無道,失人已久,遼東之役,人皆斷手足以避征役,玄感以運卒反於黎陽,非戎狄為患也。朕今征高麗,皆取願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從軍者,皆憤歎鬱邑,豈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貧弱,吾收而養之,計其感恩,入於骨髓,豈肯為患!且彼與薛延陀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歸我,其情可見矣。」顧謂褚遂良曰:「爾知起居,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無突厥之患。」俟利苾旣失衆,輕騎入朝,上以為右武衞將軍。   太宗貞觀十九年(乙巳,公元六四五年)   春,正月,韋挺坐不先行視漕渠,運米六百餘艘至盧思臺側,淺塞不能進,械送洛陽;丁酉,除名,以將作少監李道裕代之。崔仁師亦坐免官。   滄州刺史席辯坐贓汚,二月,庚子,詔朝集使臨觀而戮之。   庚戌,上自將諸軍發洛陽,以特進蕭瑀為洛陽宮留守。乙卯,詔:「朕發定州後,宜令皇太子監國。」開府儀同三司致仕尉遲敬德上言:「陛下親征遼東,太子在定州,長安、洛陽心腹空虛,恐有玄感之變。且邊隅小夷,不足以勤萬乘,願遣偏師征之,指期可殄。」上不從。以敬德為左一馬軍總管,使從行。   丁巳,詔諡殷太師比干曰忠烈,所司封其墓,春秋祠以少牢,給隨近五戶供灑掃。   上之發京師也,命房玄齡得以便宜從事,不復奏請。或詣留臺稱有密,玄齡問密謀所在,對曰:「公則是也。」玄齡驛送行在。上聞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長刀於前而後見之,問告者為誰,曰:「房玄齡。」上曰:「果然。」叱令腰斬。璽書讓玄齡以不能自信,「更有如是者,可專決之。」   癸亥,上至鄴,自為文祭魏太祖,曰:「臨危制變,料敵設奇,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才不足。」   是月,李世勣軍至幽州。   三月,丁丑,車駕至定州。丁亥,上謂侍臣曰:「遼東本中國之地,隋氏四出師而不能得;朕今東征,欲為中國報子弟之讎,高麗雪君父之恥耳。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餘力以取之。朕自發洛陽,唯噉肉飯,雖春蔬亦不之進,懼其煩擾故也。」上見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付州縣療之,士卒莫不感悅。有不預征名,自願以私裝從軍,動以千計,皆曰:「不求縣官勳賞,惟願效死遼東!」上不許。   上將發,太子悲泣數日,上曰:「今留汝鎮守,輔以俊賢,欲使天下識汝風采。夫為國之要,在於進賢退不肖,賞善罰惡,至公無私,汝當努力行此,悲泣何為!」命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攝太子太傅,與劉洎、馬周、少詹事張行成、右庶子高季輔同掌機務,輔太子。長孫無忌、岑文本與吏部尚書楊師道從行。壬辰,車駕發定州,親佩弓矢,手結雨衣於鞍後。命長孫無忌攝侍中,楊師道攝中書令。   李世勣軍發柳城,多張形勢,若出懷遠鎮者,而潛師北趣甬道,出高麗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勣自通定濟遼水,至玄菟。高麗大駭,城邑皆閉門自守。壬寅,遼東道副大總管江夏王道宗將兵數千至新城,折衝都尉曹三良引十餘騎直壓城門,城中驚擾,無敢出者。營州都督張儉將胡兵為前鋒,進渡遼水,趨建安城,破高麗兵,斬首數千級。   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視事,又令更為士廉設案,士廉固辭。   丁未,車駕發幽州。上悉以軍中資糧、器械、簿書委岑文本,文本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籌、筆不去手,精神耗竭,言辭舉措,頗異平日。上見而憂之,謂左右曰:「文本與我同行,恐不與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聞嚴鼓聲,曰:「文本殞沒,所不忍聞,命撤之。」時右庶子許敬宗在定州,與高士廉等同知機要,文本薨,上召敬宗,以本官檢校中書侍郎。   壬子,李世勣、江夏王道宗攻高麗蓋牟城。丁巳,車駕至北平。癸亥,李世勣等拔蓋牟城,獲二萬餘口,糧十餘萬石。   張亮帥舟師自東萊渡海,襲卑沙城,其城四面懸絕,惟西門可上。程名振引兵夜至,副總管王文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獲男女八千口。分遣總管丘孝忠等曜兵於鴨綠水。   李世勣進至遼東城下。庚午,車駕至遼澤,泥淖二百餘里,人馬不可通,將作大匠閻立德布土作橋,軍不留行。壬申,渡澤東。乙亥,高麗步騎四萬救遼東,江夏王道宗將四千騎逆擊之,軍中皆以為衆寡懸絕,不若深溝高壘以俟車駕之至。道宗曰:「賊恃衆,有輕我心,遠來疲頓,擊之必敗。且吾屬為前軍,當清道以待乘輿,乃更以賊遺君父乎!」李世勣以為然。果毅都尉馬文舉曰:「不遇勍敵,何以顯壯士!」策馬趨敵,所向皆靡,衆心稍安。旣合戰,行軍總管張君乂退走,唐兵不利,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見高麗陳亂,與驍騎數十衝之,左右出入;李世勣引兵助之,高麗大敗,斬首千餘級。丁丑,車駕渡遼水,撤橋,以堅士卒之心,軍於馬首山,勞賜江夏王道宗,超拜馬文舉中郎將,斬張君乂。上自將數百騎至遼東城下,見土卒負土填塹,上分其尤重者,於馬上持之,從官爭負土致城下。李世勣攻遼東城,晝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會之,圍其城數百重,鼓譟聲震天地。甲申,南風急,上遣銳卒登衝竿之末,爇其西南樓,火延燒城中,因麾將士登城,高麗力戰不能敵,遂克之,所殺萬餘人,得勝兵萬餘人,男女四萬口,以其城為遼州。   乙未,進軍白巖城。丙申,右衞大將軍李思摩中弩矢,上親為之吮血;將士聞之,莫不感動。烏骨城遣兵萬餘為白巖聲援,將軍契苾何力以勁騎八百擊之,何力挺身陷陳,槊中其腰;尚輦奉御薛萬備單騎往救之,拔何力於萬衆之中而還。何力氣益憤,束瘡而戰,從騎奮擊,遂破高麗兵,追奔數十里,斬首千餘級,會暝而罷。萬備,萬徹之弟也。    卷二二六 唐紀四十二 --------------------------------   起屠維協洽(己未)八月,盡重光作噩(辛酉)五月,凡一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大曆十四年(己未,七七九年)   八月,甲辰,以道州司馬楊炎爲門下侍郎,懷州刺史喬琳爲御史大夫,並同平章事。上方勵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於崔祐甫,祐甫薦炎器業,上亦素聞其名,故自遷謫中用之。琳,太原人,性粗率,喜詼諧,無他長,與張涉善,涉稱其才可大用,上信涉言而用之;聞者無不駭愕。   代宗之世,吐蕃數遣使求和,而寇盜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後八輩,有至老死不得歸者;俘獲其人,皆配江、嶺。上欲以德懷之,乙巳,以隨州司馬韋倫爲太常少卿,使于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賜襲衣而遣之。   協律郎沈旣濟上選舉議,以爲:「選用之法,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勞也。今選曹皆不及焉;考校之法,皆在書判、簿歷、言詞、俯仰而已。夫安行徐言,非德也;麗藻芳翰,非才也;累資積考,非勞也。執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盡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於鄉閭;鑒不獨明,不可專於吏部。臣謹詳酌古今,謂五品以上及羣司長官,宜令宰臣進敍,吏部、兵部得參議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屬,許州、府辟用,其牧守、將帥或選用非公,則吏部、兵部得察而舉之,罪其私冒。不愼舉者,小加譴黜,大正刑典。責成授任,誰敢不勉!夫如是,則賢者不獎而自進,不肖者不抑而自退,衆才咸得而官無不治矣。今選法皆擇才於吏部,試職於州郡。若才職不稱,紊亂無任,責於刺史,則曰命官出於吏曹,不敢廢也;責於侍郎,則曰量書判、資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責於令史,則曰按由歷、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黎庶徒弊,誰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則罪將焉逃!必州郡之濫,獨換一刺史則革矣。如吏部之濫,雖更其侍郎無益也。蓋人物浩浩,不可得而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過。今諸道節度、都團練、觀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縱其間或有情故,大舉其例,十猶七全。則辟吏之法,已試於今,但未及於州縣耳。利害之理,較然可觀。曏令諸使僚佐盡受於選曹,則安能鎮方隅之重,理財賦之殷乎!」旣濟,吳人也。   初,衡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疾之,陷以法,貶潮州刺史。時楊炎在道州,知其直,及入相,復擢爲衡州刺史。始,皋之遭誣在治,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辯,入則擁笏垂魚,卽貶于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皋,明之玄孫也。   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旣代郭子儀,邠府宿將史抗、溫儒雅、龐仙鶴、張獻明、李光逸功名素出懷光右,皆怏怏不服。懷光發兵防秋,屯長武城,軍期進退,不時應令。監軍翟文秀勸懷光奏令宿衞,旣離營,使人追捕,誣以他罪,且曰:「黃萯之敗,職爾之由!」盡殺之。   九月,甲戌,改淮西爲淮寧。   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崔寧,在蜀十餘年,恃地險兵強,恣爲淫侈,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加司空,兼山陵使。   南詔王閤羅鳳卒,子鳳迦異前死,孫異牟尋立。冬,十月,丁酉朔,吐蕃與南詔合兵十萬,三道入寇,一出茂州,一出扶、文,一出黎、雅,曰:「吾欲取蜀以爲東府。」崔寧在京師,所留諸將不能禦,虜連陷州、縣,刺史棄城走,士民竄匿山谷。上憂之,趣寧歸鎮。寧已辭,楊炎言於上曰:「蜀地富饒,寧據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寧雖入朝,全師尚守其後,貢賦不入,與無蜀同。且寧本與諸將等夷,因亂得位,威令不行。今雖遣之,必恐無功;若其有功,則義不可奪。是蜀地敗固失之,勝亦不得也。願陛下熟察。」上曰:「然則柰何?」對曰:「請留寧,發朱泚所領范陽兵數千人,雜禁兵往擊之,何憂不克!因而得內親兵於其腹中,蜀將必不敢動,然後更授他帥,使千里沃壤復爲國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曰:「善。」遂留寧。   初馬璘忌涇原都知兵馬使李晟功名,遣入宿衞,爲右神策都將。上發禁兵四千人,使晟將之,發邠、隴、范陽兵五千,使金吾大將軍安邑曲環將之,以救蜀。東川出兵,自江油趨白垻,與山南兵合擊吐蕃、南詔,破之。范陽兵追及於七盤,又破之,遂克維、茂二州。李晟追擊於大度河外,又破之。吐蕃、南詔飢寒隕於崖谷死者八九萬人。吐蕃悔怒,殺誘導使之來者。異牟尋懼,築苴咩城,延袤十五里,徙居之。吐蕃封之爲日東王。   上用法嚴,百官震悚。以山陵近,禁人屠宰;郭子儀之隸人潛殺羊,載以入城,右金吾將軍裴諝奏之。或謂諝曰:「郭公有社稷大功,君獨不爲之地乎?」諝曰:「此乃吾所以為之地也。郭公勳高望重,上新卽位,以為羣臣附之者衆,吾故發其小過,以明郭公威權不足畏也。如此,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己酉,葬睿文孝武皇帝于元陵;廟號代宗。將發引,上送之,見轀輬車不當馳道,稍指丁未之間,問其故,有司對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衝也。」上哭曰:「安有枉靈駕而謀身利乎!」命改轅直午而行。肅宗、代宗皆喜陰陽鬼神,事無大小,必謀之卜祝,故王嶼、黎幹以左道得進。上雅不之信,山陵但取七月之期,事集而發,不復擇日。   十一月,丁丑,以晉州刺史韓滉為蘇州刺史、浙江東 西觀察使。   喬琳衰老耳聵,上或時訪問,應對失次,所謀議復疏闊。壬午,以琳為工部尚書,罷政事。上由是疏張涉。   楊炎旣留崔寧,二人由是交惡。炎託以北邊須大臣鎮撫,癸巳,以京畿觀察使崔寧為單于 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鎮坊州。以荊南節度使張延賞為西川節度使。又以靈鹽節度都虞候醴泉杜希全知靈、鹽州留後;代州刺史張光晟知單于 振武等城、綏 銀 麟 勝州留後;延州刺史李建徽知鄜、坊、丹州留後。時寧旣出鎮,不當更置留後,炎欲奪寧權,且窺其所為,令三人皆得特奏事,仍諷之使伺寧過失。   十二月,乙卯,立宣王誦為皇太子。   舊制,天下金帛皆貯於左藏,太府四時上其數,比部覆其出入。及第五琦為度支、鹽鐵使,時京師多豪將,求取無節,琦不能制,乃奏盡貯於大盈內庫,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給為便,故久不出。由是以天下公賦為人君私藏,有司不復得窺其多少,校其贏縮,殆二十年。宦官領其事者三百餘員,皆蠶食其中,蟠結根據,牢不可動。楊炎頓首於上前曰:「財賦者,國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輕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猶或耗亂不集。今獨使中人出入盈虛,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敝,莫甚於此。請出之以歸有司。度宮中歲用幾何,量數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後可以為政。」上卽日下詔:「凡財賦皆歸左藏,一用舊式,歲於數中擇精好者三、五千匹,進入大盈。」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稱之。   丙寅晦,日有食之。   湖南賊帥王國良阻山為盜,上遣都官員外郎關播招撫之。辭行,上問以為政之要,對曰:「為政之本,必求有道賢人與之為理。」上曰:「朕比以下詔求賢,又遣使臣廣加搜訪,庶幾可以為理乎!」對曰:「下詔所求及使者所薦,惟得文詞干進之士耳,安有有道賢人肯隨牒舉選乎!」上悅。   崔祐甫有疾,上令肩輿入中書,或休假在第,大事令中使咨決。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建中元年(庚申、七八O年)   春,正月,丁卯朔,改元。羣臣上尊號曰聖神文武皇帝;赦天下。始用楊炎議,命黜陟使與觀察、刺史「約百姓丁產,定等級,改作兩稅法。比來新舊徵科色目,一切罷之;二稅外輒率一錢者,以枉法論。」   唐初,賦斂之法曰租、庸、調,有田則有租,有身則有庸,有戶則有調。玄宗之末,版籍浸壞,多非其實。及至德兵起,所在賦斂,迫趣取辦,無復常準。賦斂之司增數而莫相統攝,各隨意增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紀極。民富者丁多,率為官、為僧以免課役,而貧者丁多,無所伏匿,故上戶優而下戶勞。吏因緣蠶食,旬輸月送,不勝困弊,率皆逃徙為浮戶,其土著百無四五。至是,炎建議作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應費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為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使與居者均,無僥利。居人之稅,秋、夏兩徵之。其租、庸、調雜傜悉省,皆總統於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初,左僕射劉晏為吏部尚書,楊炎為侍郎,不相悅。元載之死,晏有力焉。及上卽位,晏久典利權,衆頗疾之,多上言轉運使可罷;又有風言晏嘗密表勸代宗立獨孤妃為皇后者。楊炎為宰相,欲為元載報仇,因為上流涕言:「晏與黎幹、劉忠翼同謀,臣為宰相不能討,罪當萬死。」崔祐甫言:「茲事暖昧,陛下已曠然大赦,不當復究尋虛語。」炎乃建言:「尚書省,國政之本,比置諸使,分奪其權,今宜復舊。」上從之。甲子,詔天下錢穀皆歸金部、倉部,罷晏轉運、租庸、青苗、鹽鐵等使。   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先是,魏博節度使田悅事朝廷猶恭順,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曉時務,聞悅軍七萬人,符下,罷其四萬,令還農。悅陽順命,如符罷之。旣而集應罷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軍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為黜陟使所罷,將何資以自衣食乎!」衆大哭。悅乃出家財以賜之,使各還部伍。於是軍士皆德悅而怨朝廷。   崔祐甫以疾,多不視事;楊炎獨任大政,專以復恩讎為事,奏用元載遺策城原州,又欲發兩京、關內丁夫浚豐州陵陽渠,以興屯田。上遣中使詣涇原節度使段秀實,訪以利害,秀實以為:「今邊備尚虛,未宜興事以召寇。」炎怒,以為沮已,徵秀實為司農卿。丁未,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使移軍原州,以四鎮、北庭留後劉文喜為別駕。京兆尹嚴郢奏:「按朔方五城,舊屯沃饒之地,自喪亂以來,人功不及,因致荒廢,十不耕一。若力可墾闢,不俟浚渠。今發兩京、關輔人於豐州浚渠營田,計所得不補所費,而關輔之人不免流散,是虛畿甸而無益軍儲也。」疏奏,不報。旣而陵陽渠竟不成,棄之。   上用楊炎之言,託以奏事不實,己酉,貶劉晏為忠州刺史。   癸丑,以澤潞留後李抱真為節度使。   楊炎欲城原州以復秦、原,命李懷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寧各將萬人翼其後。詔下涇州為城具,涇之將士怒曰:「吾屬為國家西門之屏,十餘年矣。始居邠州,甫營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涇州,披荊榛,立軍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吾屬何罪而至此乎!」李懷光始為邠寧帥,卽誅溫儒雅等,軍令嚴峻。及兼涇原,諸將皆懼,曰:「彼五將何罪而為戮?今又來此,吾屬能無憂乎!」劉文喜因衆心不安,據涇州,不受詔,上疏復求段秀實為帥,不則朱泚。癸亥,以朱泚兼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使,代懷光。   三月,翰林學士、左散騎常侍張涉受前湖南觀察使辛京杲金,事覺;上怒,欲置于法。李忠臣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請,言於上曰:「陛下貴為天子,而先生以乏財犯法,以臣愚觀之,非先生之過也。」上意解,辛未,放涉歸田里。辛京杲以私忿杖殺部曲,有司奏京杲罪當死,上將從之。李忠臣曰:「京杲當死久矣!」上問其故。忠臣曰:「京杲諸父兄弟皆戰死,獨京杲至今尚存,臣故以為當死久矣。」上憫然,左遷京杲諸王傅。忠臣乘機救人,多此類。   楊炎罷度支、轉運使,命金部、倉部代之。旣而省職久廢,耳目不相接,莫能振舉,天下錢穀無所總領。癸巳,復以諫議大夫韓洄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萬年杜佑權江、淮水陸轉運使,皆如舊制。   劉文喜又不受詔,欲自邀旌節;夏,四月,乙未朔,據涇州叛,遣其子質於吐蕃以求援。上命朱泚、李懷光討之,又命神策軍使張巨濟將禁兵二千助之。   吐蕃始聞韋倫歸其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還部落,稱:「新天子出宮人,放禽獸,英威聖德,洽於中國。」吐蕃大悅,除道迎倫。贊普卽發使隨倫入貢,且致賻贈。癸卯,至京師,上禮接之。旣而蜀將上言:「吐蕃豺狼,所獲俘不可歸。」上曰:「戎狄犯塞則擊之,服則歸之。擊以示威,歸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懷遠!」悉命歸之。   代宗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州府於常賦之外競為貢獻,貢獻多者則悅之。武將、姦吏,緣此侵漁下民。癸丑,上生日,四方貢獻皆不受。李正己、田悅各獻縑三萬匹,上悉歸之度支以代租賦。   五月,戊辰,以韋倫為太常卿;乙酉,復遣倫使吐蕃。倫請上自為載書,與吐蕃盟;楊炎以為非敵,請與郭子儀輩為載書以聞,令上畫可而已,從之。   朱泚等圍劉文喜於涇州,杜其出入,而閉壁不與戰,久之不拔。天方旱,徵發餽運,內外騷然,朝臣上書請赦文喜以蘇疲人者,不可勝紀。上皆不聽,曰:「微孼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使其將劉海賓入奏,海賓言於上曰:「臣乃陛下藩邸部曲,豈肯附叛臣,必為陛下梟其首以獻。但文喜今所求者節而已,願陛下姑與之,文喜必怠,則臣計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爾能立效固善,我節不可得也。」使海賓歸以告文喜,而攻之如初。減御膳以給軍士,城中將士當受春服者,賜予如故。於是衆知上意不可移。時吐蕃方睦於唐,不為發兵,城中勢窮。庚寅,海賓與諸將共殺文喜,傳首,而原州竟不果城。   自上卽位,李正己內不自安,遣參佐入奏事;會涇州捷奏至,上使觀文喜之首而歸。正己益懼。   六月,甲午朔,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薨。   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辛丑,命京兆發丁夫數千,雜六軍之士,築奉天城。   初,回紇風俗朴厚,君臣之等不甚異,故衆志專一,勁健無敵。及有功於唐,唐賜遺甚厚,登里可汗始自尊大,築宮殿以居,婦人有粉黛文繡之飾;中國為之虛耗,而虜俗亦壞。及代宗崩,上遣中使梁文秀往告哀,登里驕不為禮。九姓胡附回紇者,說登里以中國富饒,今乘喪伐之,可有大利。登里從之,欲舉國入寇。其相頓莫賀達干,登里之從父兄也,諫曰:「唐,大國也,無負於我,吾前年侵太原,獲羊馬數萬,可謂大捷,而道遠糧乏,比歸,士卒多徒行者。今舉國深入,萬一不捷,將安歸乎!」登里不聽。頓莫賀乘人心之不欲南寇也,舉兵擊殺之,并九姓胡二千人,自立為合骨咄祿毗伽可汗,遣其臣聿達干與梁文秀俱入見,願為藩臣,垂髮不翦,以待詔命。乙卯,命京兆少尹臨漳源休冊頓莫賀為武義成功可汗。   秋,七月,丙寅,邵州賊帥王國良降。國良本湖南牙將,觀察使辛京杲使戍武岡,以扞西原蠻。京杲貪暴,國良家富,京杲以死罪加之;國良懼,據縣叛,與西原蠻合,聚衆千人,侵掠州縣,瀕湖千里,咸被其害。詔荊、黔、洪、桂諸道合兵討之,連年不能克。及曹王皋為湖南觀察使,曰:「驅疲甿,誅反仄,非策之得者也。」乃遺國良書,言:「將軍非敢為逆,欲救死耳。我與將軍俱為辛京杲所構,我已蒙聖朝湔洗,何心復加兵刃於將軍乎!將軍遇我,不速降,後悔無及。」國良且喜且懼,遣使乞降,猶疑未決。皋乃假為使者,從一騎,越五百里,抵國良壁,鞭其門,大呼曰:「我曹王也,來受降!」舉軍大驚。國良趨出,迎拜請罪。皋執其手,約為兄弟,盡焚攻守之具,散其衆,使還農。詔赦國良罪,賜名惟新。   辛巳,遙尊上母沈氏為皇太后。   荊南節度使庾準希楊炎指,奏忠州刺史劉晏與朱泚書求營救,辭多怨望,又奏召補州兵,欲拒朝命,炎證成之;上密遣中使就忠州縊殺之,己丑,乃下詔賜死。天下冤之。   初,安、史之亂,數年間,天下戶口什亡八九,州縣多為藩鎮所據,貢賦不入,朝廷府庫耗竭,中國多故,戎狄每歲犯邊,所在宿重兵,仰給縣官,所費不貲,皆倚辦於晏。晏初為轉運使,獨領陝東諸道,陝西皆度支領之,末年兼領,未幾而罷。   晏有精力,多機智,變通有無,曲盡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遞相望,覘報四方物價,雖遠方,不數日皆達使司,食貨輕重之權,悉制在掌握,國家獲利而天下無甚貴甚賤之憂。常以為:「辦集衆務,在於得人,故必擇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於句檢簿書、出納錢穀,必委之士類;吏惟書符牒,不得輕出一言。」常言:「士陷贓賄,則淪棄於時,名重於利,故士多清脩;吏雖潔廉,終無顯榮,利重於名,故吏多貪汚。」然惟晏能行之,他人效者終莫能逮。其屬官雖居數千里外,奉敎令如在目前,起居語言,無敢欺紿。當時權貴,或以親故屬之者,晏亦應之,使俸給多少,遷次緩速,皆如其志,然無得親職事。其場院要劇之官,必盡一時之選。故晏沒之後,掌財賦有聲者,多晏之故吏也。   晏又以為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故其理財以愛民為先。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縣雨雪豐歉之狀白使司,豐則貴糴,歉則賤糶,或以穀易雜貨供官用,及於豐處賣之。知院官始見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須如干蠲免,某月須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縣申請,卽奏行之,應民之急,未嘗失時,不待其困弊、流亡、餓殍,然後賑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業,戶口蕃息。晏始為轉運使,時天下見戶不過二百萬,其季年乃三百餘萬;在晏所統則增,非晏所統則不增也。其初財賦歲入不過四百萬緡,季年乃千餘萬緡。   晏專用榷鹽法充軍國之用。時自許、汝、鄭、鄧之西,皆食河東池鹽,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東,皆食海鹽,晏主之。晏以為官多則民擾,故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煑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餘州縣不復置官。其江嶺間去鹽鄉遠者,轉官鹽於彼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其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東鹽利,不過八十萬緡,而價復貴於海鹽。   先是,運關東穀入長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則為成勞,受優賞。晏以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隨便宜,造運船,敎漕卒,江船達揚州,汴船達河陰,河船達渭口,渭船達太倉,其間緣水置倉,轉相受給。自是每歲運穀或至百餘萬斛,無斗升沈覆者。船十艘為一綱,使軍將領之,十運無失,授優勞,官其人。數運之後,無不斑白者。晏於揚子置十場造船,每艘給錢千緡。或言「所用實不及半,虛費太多。」晏曰:「不然,論大計者固不可惜小費,凡事必為永久之慮。今始置船場,執事者至多,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牢矣。若遽與之屑屑校計錙銖,安能久行乎!異日必有患吾所給多而減之者;減半以下猶可也,過此則不能運矣。」其後五十年,有司果減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計費而給之,無復羨餘,船益脆薄易壞,漕運遂廢矣。   晏為人勤力,事無閒劇,必於一日中決之,不使留宿,後來言財利者皆莫能及之。   八月,甲午,振武留後張光晟殺回紇使者董突等九百餘人。董突者,武義可汗之叔父也。代宗之世,九姓胡常冒回紇之名,雜居京師,殖貨縱暴,與回紇共為公私之患;上卽位,命董突盡帥其徒歸國,輜重甚盛。至振武,留數月,厚求資給,日食肉千斤,他物稱是,縱樵牧者暴踐果稼,振武人苦之。光晟欲殺回紇,取其輜重,而畏其衆強,未敢發。九姓胡聞其種族為新可汗所誅,多道亡,董突防之甚急。九姓胡不得亡,又不敢歸,乃密獻策於光晟,請殺回紇。光晟喜其黨自離,許之。上以陝州之辱,心恨回紇。光晟知上旨,乃奏稱:「回紇本種非多,所輔以強者,羣胡耳。今聞其自相魚肉,頓莫賀新立,移地健有孼子,及國相、梅錄各擁兵數千人相攻,國未定。彼無財則不能使其衆,陛下不乘此際除之,乃歸其人,與之財,正所謂借寇兵齎盜糧者也。請殺之。」三奏,上不許。光晟乃使副將過其館門,故不為禮;董突怒,執而鞭之數十。光晟勒兵掩擊,并羣胡盡殺之,聚為京觀。獨留一胡,使歸國為證,曰:「回紇鞭辱大將,且謀襲據振武,故先事誅之。」上徵光晟為右金吾將軍,遣中使王嘉祥往致信幣。回紇請得專殺者以復讎,上為之貶光晟為睦王傅以慰其意。   加盧龍、隴右、涇原節度使朱泚兼中書令,盧龍、隴右節度如故。以舒王謨為四鎮、北庭行軍、涇原節度大使,以涇州牙前兵馬使河中姚令言為留後。謨,邈之子也,早孤,上子之。   癸丑,詔贈太后父、祖、兄、弟官,及自餘宗族男女拜官封邑者告第告身,凡百二十有七通;中使以馬負而賜之。   九月,壬午,將作奏宣政殿廊壞,十月魁岡,未可脩。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則吉矣。安問時日!」卽命脩之。   大曆以前,賦斂出納俸給皆無法,長吏得專之;重以元、王秉政,貨賂公行,天下不按贓吏者殆二十年。惟江西觀察使路嗣恭案虔州刺史源敷翰,流之。上以宣歙觀察使薛邕,文雅舊臣,徵為左丞;邕去宣州,盜隱官物以巨萬計,殿中侍御史員{宀禹}發之。冬,十月,己亥,貶連山尉。於是州縣始畏朝典,不敢放縱。   上初卽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繼以贓敗。宦官武將得以藉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巨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杖矣。   中書舍人高參請分遣諸沈訪求太后,庚寅,以睦王述為奉迎使,工部尚書喬琳副之,又命諸沈四人為判官,與中使分行諸道求之。   十一月,初令待制官外,更引朝集使二人,訪以時政得失,遠人疾苦。   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婦不答。上命禮官定公主拜見舅、姑及壻之諸父、兄、姊之儀,舅、姑坐受於中堂,兄、姊立受於東序,如家人禮。有縣主將嫁,擇用丁丑,是日,上之從父妹卒,命罷之。有司奏:「供張已備,且殤服不足廢事。」上曰:「爾愛其費,我愛其禮。」卒罷之。至德以來,國家多事,公主、郡、縣主多不以時嫁。有華髮者,雖居禁中,或十年不見天子;上始引見諸宗女,尊者致敬,卑者存慰,悉命嫁之。所齎小大之物,必經心目。己卯、庚辰二日,嫁岳陽等九十一縣主。   吐蕃見韋倫再至,益喜。十二月,辛卯朔,倫還,吐蕃遣其相論欽明思等入貢。   是歲,冊太子母王氏為淑妃。   天下稅戶三百八萬五千七十六,籍兵七十六萬八千餘人,稅錢一千八十九萬八千餘緡,穀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   德宗建中二年(辛酉、七八一年)   春,正月,戊辰,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薨。寶臣欲以軍府傳其子行軍司馬惟岳,以其年少闇弱,豫誅諸將之難制者深州刺史張獻誠等,至有十餘人同日死者。寶臣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孝忠不往,使其弟孝節召之。孝忠使孝節謂寶臣曰:「諸將何罪,連頸受戮!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孝節泣曰:「如此,孝節必死。」孝忠曰:「往則併命,我在此,必不敢殺汝。」遂歸,寶臣亦不之罪也。兵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故寶臣特親愛之,以女妻其子士真,士真復厚結其左右;故孝忠、武俊獨得全。   及薨,孔目官胡震,家僮王他奴勸惟岳匿喪二十餘日,詐為寶臣表,求令惟岳繼襲,上不許;遣給事中汲人班宏往問寶臣疾,且諭之。惟岳厚賂宏,宏不受,還報。惟岳乃發喪,自為留後,使將佐共奏求旌節,上又不許。   初,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結,期以土地傳之子孫。故承嗣之死,寶臣力為之請于朝,使以節授田悅;代宗從之。悅初襲位,事朝廷禮甚恭,河東節度使馬燧表其必反,請先為備。至是悅屢為惟岳請繼襲,上欲革前弊,不許;或諫曰:「惟岳已據父業,不因而命之,必為亂。」上曰:「賊本無資以為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衆耳。曏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亂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也。然則惟岳必為亂,命與不命等耳。」竟不許。悅乃與李正己各遣使詣惟岳,潛謀勒兵拒命。   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謂悅曰:「爾藉伯父遺業,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不亦善乎!柰何無故與恆、鄆共為叛臣!爾觀兵興以來,逆亂者誰能保其家乎?必欲行爾之志,可先殺我,無使我見田氏之族滅也。」因稱病臥家。悅自往謝之,庭玠閉門不內,竟以憂卒。   成德判官邵真聞李惟岳之謀,泣諫曰:「先相公受國厚恩,大夫衰絰之中,遽欲負國,此甚不可。」勸惟岳執李正己使者送京師,且請討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則旄節庶幾可得。」惟岳然之,使真草奏。長史畢華曰:「先公與二道結好二十餘年,柰何一旦棄之!且雖執其使,朝廷未必見信。正己忽來襲我,孤軍無援,何以待之!」惟岳又從之。   前定州刺史谷從政,惟岳之舅也,有膽略,頗讀書,王武俊等皆敬憚之,為寶臣所忌,從政乃稱病杜門。惟岳亦忌之,不與圖事,日夜獨與胡震、王他奴等計議,多散金帛以悅將士。從政往見惟岳曰:「今海內無事,自上國來者,皆言天子聰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諸侯子孫專地。爾今首違詔命,天子必遣諸道致討。將士受賞,皆言為大夫盡死;苟一戰不勝,各惜其生,誰不離心!大將有權者,乘危伺便,咸思取爾以自為功矣。且先相公所殺高班大將,殆以百數,撓敗之際,其子弟欲復仇者,庸可數乎!又,相公與幽州有隙,朱滔兄弟常切齒於我,今天子必以為將;滔與吾擊柝相聞,計其聞命疾驅,若虎狼之得獸也,何以當之!昔田承嗣從安、史父子同反,身經百戰,凶悍聞於天下,違詔舉兵,自謂無敵;及盧子期就擒,吳希光歸國,承嗣指天垂泣,身無所措。賴先相公按兵不進,且為之祈請,先帝寬仁,赦而不誅,不然,田氏豈有種乎!況爾生長富貴,齒髮尚少,不更艱危,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所為乎!為爾之計,不若辭謝將佐,使惟誠攝領軍府,身自入朝,乞留宿衞,因言惟誠且留攝事。恩命決於聖志;上必悅爾忠義,縱無大位,不失榮祿,永無憂矣。不然,大禍將及。吾亦知爾素疏忌我,顧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惟岳見其言切,益惡之。從政乃復歸,杜門稱病。惟誠者,惟岳之庶兄也,謙厚好書,得衆心,其母妹為李正己子婦。是日,惟岳送惟誠於正己,正己使復姓張,遂仕淄青。惟岳遣王他奴詣從政家,察其起居,從政飲藥而卒;且死,曰:「吾不憚死,哀張氏今族滅矣!」   劉文喜之死也,李正己、田悅等皆不自安;劉晏死,正己等益懼,相謂曰:「我輩罪惡,豈得與劉晏比乎!」會汴州城隘,廣之,東方人訛言:「上欲東封,故城汴州。」正己懼,發兵萬人屯曹州;田悅亦完聚為備,與梁崇義、李惟岳遙相應助,河南士民騷然驚駭。   永平軍舊領汴、宋、滑、亳、陳、潁、泗七州,丙子,分宋、亳、潁別為節度使,以宋州刺史劉洽為之;以泗州隸淮南;又以東都留守路嗣恭為懷 鄭 汝 陝四州、河陽三城節度使。旬日,又以永平節度使李勉都統洽、嗣恭二道,仍割鄭州隸之,選嘗為將者為諸州刺史,以備正己等。   初,高力士有養女嫠居東京,頗能言宮中事,女官李真一意其為沈太后,詣使者具言其狀。上聞之,驚喜。時沈氏故老已盡,無識太后者。上遣宦官、宮人往驗視之,年狀頗同,宦官、宮人不審識太后,皆言是。高氏辭稱實非太后,驗視者益疑之,強迎入上陽宮。上發宮女百餘人,齎乘輿服御物就上陽宮供奉。左右誘諭百方,高氏心動,乃自言是。驗視者走馬入奏,上大喜。二月,辛卯,上以偶日御殿,羣臣皆入賀。詔有司草儀奉迎。高氏弟承悅在長安,恐不言,久獲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養孫樊景超往覆視,景超見高氏居內殿,以太后自處,左右侍衞甚嚴。景超謂高氏曰:「姑何自置身於俎上!」左右叱景超使下,景超抗聲曰:「有詔,太后詐偽,左右可下。」左右皆下殿。高氏乃曰:「吾為人所強,非己出也。」以牛車載還其家。上恐後人不復敢言太后,皆不之罪,曰:「吾寧受百欺,庶幾得之。」自是四方稱得太后者數四,皆非是,而真太后竟不知所之。   御史中丞盧〈木巳〉,奕之子也,貌醜,色如藍,有口辯;上悅之,丁未,擢為大夫,領京畿觀察使。郭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木巳〉嘗往問疾,子儀悉屏侍妾,獨隱几待之。或問其故,子儀曰:「〈木巳〉貌陋而心險,婦人輩見之必笑,他日〈木巳〉得志,吾族無類矣!」   楊炎旣殺劉晏,朝野側目,李正己累表請晏罪,譏斥朝廷。炎懼,遣腹心分詣諸道,以宣慰為名,實使之密諭節度使云:「晏昔朋附姦邪,請立獨孤后,上自惡而殺之。」上聞而惡之,由是有誅炎之志,隱而未發。乙巳,遷炎為中書侍郎,擢盧〈木巳〉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不專任炎矣。〈木巳〉蕞陋,無文學,炎輕之,多託疾不與會食;〈木巳〉亦恨之。〈木巳〉陰狡,欲起勢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齡為集賢殿直學士,親任之。   丙午,更汴宋軍名曰宣武。   振武節度使彭令芳苛虐,監軍劉惠光貪婪。乙卯,軍士共殺之。   發京西防秋兵萬二千人戍關東。上御望春樓宴勞將士,神策軍士獨不飲,上使詰之,其將楊惠元對曰:「臣等發奉天,軍帥張巨濟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凱還之日,相與為歡。』故不敢奉詔。」及行,有司緣道設酒食,獨惠元所部缾罌不發。上深歎美,賜書勞之。惠元,平州人也。   三月,置溵州於郾城。   辛巳,以汾州刺史王翃為振武軍使、鎮北 綏 銀等州留後。   遣殿中少監崔漢衡使于吐蕃。   梁崇義雖與李正己等連結,兵勢寡弱,禮數最恭。或勸其入朝,崇義曰:「來公有大功於國,上元中為閹宦所讒,遷延稽命,及代宗嗣位,不俟駕入朝,猶不免族誅。吾歲久釁積,何可往也!」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屢請討之,崇義懼,益脩武備。流人郭昔告崇義為變,崇義聞之,請罪,上為之杖昔,遠流之;使金部員外郎李舟詣襄州諭旨以安之。舟嘗奉使詣劉文喜,為陳禍福,文喜囚之,會帳下殺文喜以降,諸道跋扈者聞之,謂舟能覆城殺將。至襄州,崇義惡之;舟又勸崇義入朝,言頗切直,崇義益不悅。及遣使宣慰諸道,舟復詣襄州,崇義拒境不內,上言「軍中疑懼,請易以他使。」時兩河諸鎮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義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賞,賜以鐵券;遣御史張著齎手詔徵之,仍以其裨將藺杲為鄧州刺史。   五月,丙寅,以軍興,增商稅為什一。   田悅卒與李正己、李惟岳定計,連兵拒命,遣兵馬使孟祐將步騎五千北助惟岳。薛嵩之死也,田承嗣盜據洺、相二州,朝廷獨得邢、磁二州及臨洺縣。悅欲阻山為境,曰:「邢、磁如兩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馬使康愔將八千人圍邢州,別將楊朝光將五千人柵於邯鄲西北以斷昭義救兵,悅自將兵數萬圍臨洺;邢州刺史李共、臨洺將張伾堅壁拒守。   貝州刺史邢曹俊,田承嗣舊將也,老而有謀,悅寵信牙官扈崿而疏之。及攻臨洺,召曹俊問計。曹俊曰:「兵法十圍五攻;尚書以逆犯順,勢更不侔。今頓兵堅城之下,糧竭卒盡,自亡之道也。不若置萬兵於崞口以遏西師,則河北二十四州皆為尚書有矣。」諸將惡其異己,共毀之,悅不用其策。    卷二二七 唐紀四十三 --------------------------------   起重光作噩(辛酉)六月,盡玄黓閹茂(壬戌),凡一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建中二年(辛酉、七八一年)   六月庚寅,以浙江東 西觀察使、蘇州刺史韓滉為潤州刺史、浙江東 西節度使,名其軍曰鎮海。   張著至襄陽,梁崇義益懼,陳兵而見之。藺杲得詔不敢發,馳見崇義請命。崇義對著號泣,竟不受詔。著復命。   癸巳,進李希烈爵南平郡王,加漢南、漢北兵馬招討使,督諸道兵討之。楊炎諫曰:「希烈為董秦養子,親任無比,卒逐秦而奪其位。為人狼戾無親,無功猶倔強不法,使平崇義,何以制之!」上不聽。炎固爭之,上益不平。   荊南牙門將吳少誠以取梁崇義之策干李希烈,希烈以少誠為前鋒。少誠,幽州潞人也。   時內自關中,西暨蜀、漢,南盡江、淮、閩、越,北至太原,所在出兵,而李正己遣兵扼徐州甬橋、渦口,梁崇義阻兵襄陽,運路皆絕,人心震恐。江、淮進奉船千餘艘,泊渦口不敢進。上以和州刺史張萬福為濠州刺史。萬福馳至渦口,立馬岸上,發進奉船,淄青將士停岸睥睨不敢動。   辛丑,汾陽忠武王郭子儀薨。子儀為上將,擁強兵,程元振、魚朝恩讒毀百端,詔書一紙徵之,無不卽日就道,由是讒謗不行。嘗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此膝不屈於人若干年矣!」李靈曜據汴州作亂,公私物過汴者皆留之,惟子儀物不敢近,遣兵衞送出境。校中書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錢二萬緡,私產不在焉;府庫珍貨山積。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壻皆為朝廷顯官;諸孫數十人,每問安,不能盡辯,頷之而已。僕固懷恩、李懷光、渾瑊皆出麾下,雖貴為王公,常頤指役使,趨走於前,家人亦以僕隸視之。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衆不疾,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終。其將佐至大官,為名臣者甚衆。   壬子,以懷、鄭、河陽節度副使李艽為河陽、懷州節度使,割東畿五縣隸焉。   北庭、安西自吐蕃陷河、隴,隔絕不通,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四鎮留後郭昕帥將士閉境拒守,數遣使奉表,皆不達,聲問絕者十餘年;至是,遣使間道歷諸胡自回紇中來,上嘉之。秋,七月,戊午朔,加元忠北庭大都護,賜爵寧塞郡王;以昕為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賜爵武威郡王;將士皆遷七資。元忠姓名,朝廷所賜也,本姓曹,名令忠;昕,子儀弟之子也。   李希烈以久雨未進軍,上怪之,盧〈木巳〉密言於上曰:「希烈遷延,以楊炎故也。陛下何愛炎一日之名而墮大功;不若暫免炎相以悅之,事平復用,無傷也。」上以為然。庚申,以炎為左僕射,罷政事。以前永平節度使張鎰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鎰,齊丘之子也。以朔方節度使崔寧為右僕射。   丙子,贈故伊州刺史袁光庭工部尚書。光庭天寶末為伊州刺史,吐蕃陷河、隴,光庭堅守累年,吐蕃百方誘之,不下。糧竭兵盡,城且陷,光庭先殺妻子,然後自焚。郭昕使至,朝廷始知之,故贈官。   辛巳,以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兼朔方節度使。   癸未,河東節度使馬燧,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神策先鋒都知兵馬使李晟,大破田悅於臨洺。   時悅攻臨洺,累月不拔,城中食且盡,府庫竭,士卒多死傷。張伾飾其愛女,使出拜將士曰:「諸羣守戰甚苦,伾家無他物,請鬻此女為將士一日之費。」衆皆哭,曰:「願盡死力,不敢言賞!」李抱真告急於朝,詔馬燧將步騎二萬與抱真討悅,又遣李晟將神策兵與之俱;又詔幽州留後朱滔討惟岳。   燧等軍未出險,先遣使持書諭悅,為好語。悅謂燧畏之,不設備。燧與抱真合兵八萬,東下壺關,軍于邯鄲,擊悅支軍,破之。悅方急攻臨洺,分李惟岳兵五千助楊朝光。明日,燧等進攻朝光柵,悅將萬餘人救之,燧命大將李自良等禦之於雙岡,令之曰:「悅得過,必斬爾!」自良等力戰,悅軍卻。燧推火車焚朝光柵,斬朝光,獲首虜五千餘級。居五日,燧等進軍至臨洺,悅悉衆力戰,凡百餘合,悅兵大敗,斬首萬餘級。悅引兵夜遁,邢州圍亦解。   時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已薨,子納祕之,擅領軍務。悅求救於納及李惟岳,納遣大將衞俊將兵萬人,惟岳遣兵三千人救之。悅收合散卒,得二萬餘人,軍于洹水;淄青軍其東,成德軍其西,首尾相應。馬燧帥諸軍進屯鄴,奏求河陽兵自助;詔河陽節度使李艽將兵會之。   八月,李納始發喪,奏請襲父位,上不許。   梁崇義發兵至江陵,至四望,大敗而歸,乃收兵襄、鄧。李希烈引軍循漢而上,與諸道兵會;崇義遣其將翟暉、杜少誠逆戰於蠻水,希烈大破之;追至疎口,又破之。二將請降,希烈使將其衆先入襄陽慰諭軍民。崇義閉城拒守,守者開門爭出,不可禁。崇義與妻赴井死,傳首京師。   范陽節度使朱滔將討李惟岳,軍于莫州;張孝忠將精兵八千守易州,滔遣判官蔡雄說孝忠曰:「惟岳乳臭兒,敢拒朝命;今昭義、河東軍已破田悅,淮寧李僕射克襄陽,計河南諸軍,朝夕北向,恆、魏之亡,可佇立而須也。使君誠能首舉易州以歸朝廷,則破惟岳之功自使君始,此轉禍為福之策也。」孝忠然之,遣牙官程華詣滔,遣錄事參軍董稹奉表詣闕,滔又上表薦之。上悅。九月,辛酉,以孝忠為成德節度使。命惟岳護喪歸朝,惟岳不從。孝忠德滔,為子茂和娶滔女,深相結。   壬戌,加李希烈同平章事。   初,李希烈請討梁崇義,上對朝士亟稱其忠。黜陟使李承自淮西還,言於上曰:「希烈必立微功;但恐有功之後,偃蹇不臣,更煩朝廷用兵耳!」上不以為然。   希烈旣得襄陽,遂據之為己有,上乃思承言。時承為河中尹,甲子,以承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上欲以禁兵送上,承請單騎赴鎮。至襄陽,希烈置之外館,迫脅萬方,承誓死不屈,希烈乃大掠闔境所有而去。承治之期年,軍府稍完。希烈留牙將於襄州,守其所掠財,由是數有使者往來。承亦遣其腹心臧叔雅往來許、蔡,厚結希烈腹心周曾等,與之陰圖希烈。   初,蕭嵩家廟臨曲江,玄宗以娛遊之地,非神靈所宅,命徙之。楊炎為相,惡京兆尹嚴郢,左遷大理卿。盧〈木巳〉欲陷炎,引郢為御史大夫。先是,炎將營家廟,有宅在東都,憑河南尹趙惠伯賣之,惠伯買以為官廨,郢按之,以為有羨利。〈木巳〉召大理正田晉議法,晉以為:「律,監臨官市買有羨利,以乞取論,當奪官。」〈木巳〉怒,貶晉衡州司馬。更召他吏議法,以為:「監主自盜,罪當絞。」炎廟正直蕭嵩廟地,〈木巳〉因譖炎,云「茲地有王氣,故玄宗令嵩徙之;炎有異志,故於其地建廟。」冬,十月,乙未,炎自左僕射貶崖州司馬;至崖州百里,縊殺之。惠伯自河中尹貶費州多田尉;尋亦殺之。   辛巳,冊太子妃蕭氏。   癸卯,祫太廟。先是,太祖旣正東向之位,獻、懿二祖皆藏西夾室,不饗;至是,復奉獻祖東嚮而饗之。   徐州刺史李洧,正己之從父兄也。李納寇宋州,彭城令太原白季庚說洧舉州歸國;洧從之,遣攝巡官崔程奉表詣闕,且使口奏,并白宰相,以「徐州不能獨抗納,乞領徐、海、沂三州觀察使,況海、沂二州,今皆為納有。洧與刺史王涉、馬萬通素有約,苟得朝廷詔書,必能成功。」程自外來,以為宰相一也,先白張鎰,鎰以告盧〈木巳〉。〈木巳〉怒其不先白己,不從其請。戊申,加洧御史大夫,充招諭使。   十一月,戊午,以永樂公主適檢校比部郎中田華,上不欲違先志故也。   蜀王傀,更名遂。   辛酉,宣武節度使劉洽,神策都知兵馬使曲環,滑州刺史襄平李澄,朔方大將唐朝臣,大破淄青、魏博之兵於徐州。   先是,李納遣其將王溫會魏博將信都崇慶共攻徐州,李洧遣牙官溫人王智興詣闕告急。智興善走,不五日而至。上為之發朔方兵五千人,以朝臣將之,與洽、環、澄共救之。時朔方軍資裝不至,旗服弊惡。宣武人嗤之曰:「乞子能破賊乎!」朝臣以其言激怒士卒,且曰:「都統有令,先破賊營者,營中物悉與之。」士皆憤怒爭奮。   崇慶、溫攻彭城,二旬不能下,請益兵於納。納遣其將石隱金將萬人助之,與劉洽等相拒於七里溝。日向暮,洽引軍稍卻,朔方馬軍使楊朝晟言於唐朝臣曰:「公以步兵負山而陳,以待兩軍,我以騎兵伏於山曲,賊見懸軍勢孤,必搏之;我以伏兵絕其腰,必敗之。」朝臣從之。崇慶等果將騎二千踰橋而西,追擊官軍,伏兵發,橫擊之。崇慶等兵中斷,狼狽而返,阻橋以拒官軍。其兵有爭橋不得,涉水而渡者。朝晟指之曰:「彼可涉,吾何為不涉!」遂涉水擊,據橋者皆走,崇慶等兵大潰。洽等乘之,斬首八千級,溺死過半。朔方軍盡得其輜重,旗服鮮華,乃謂宣武人曰:「乞子之功,孰與宋多?」宣武人皆慚。官軍乘勝逐北,至徐州城下,魏博、淄青軍解圍走,江、淮漕運始通。   己巳,詔削李惟岳官爵;募所部降者,赦而賞之。甲申,淮南節度使陳少遊遣兵擊海州,其刺史王涉以州降。   十二月,李納密州刺史馬萬通乞降;丁酉,以為密州刺史。   崔漢衡至吐蕃,贊普以敕書稱貢獻及賜,全以臣禮見處;又,雲州之西,當以賀蘭山為境,邀漢衡更請之。丁未,漢衡遣判官與吐蕃使者入奏。上為之改敕書、境土,皆如其請。   加馬燧魏博招討使。   德宗建中三年(壬戌、七八二年)   春,正月,河陽節度使李艽芃引兵逼衞州,田悅守將任履虛詐降,旣而復叛。   馬燧等諸軍屯于漳濱。田悅遣其將王光進築月城以守長橋,諸軍不得渡。燧以鐵鎖連車數百,實以土囊,塞其下流,水淺,諸軍涉渡。時軍中乏糧,悅等深壁不戰。燧命諸軍持十日糧,進屯倉口,與悅夾洹水而軍。李抱真、李艽問曰:「糧少而深入,何也?」燧曰:「糧少則利速戰,今三鎮連兵不戰,欲以老我師;我若分軍擊其左右,悅必救之,則我腹背受敵,戰必不利。故進軍逼悅,所謂攻其所必救也。彼苟出戰,必為諸君破之。」乃為三橋逾洹水,日往挑戰,悅不出。燧令諸軍夜半起食,潛師循洹水直趨魏州,令曰:「賊至,則止為陳。」留百騎擊鼓鳴角於營中,仍抱薪持火,俟諸軍畢發,則止鼓角匿其旁。俟悅軍畢渡,焚其橋。軍行十里所,悅聞之,帥淄青、成德步騎四萬踰橋掩其後,乘風縱火,鼓譟而進。燧按兵不動,先除其前草莽百步為戰場,結陳以待之,募勇士五千餘人為前列。悅軍至,火止,氣衰,燧縱兵擊之,悅軍大敗。神策、昭義、河陽軍小卻,見河東軍捷,還鬬,又破之。追奔至,三橋已焚,悅軍亂,赴水溺死不可勝紀,斬首二萬餘級,捕虜三千餘人,尸相枕藉三十餘里。   悅收餘兵千餘人走魏州。馬燧與李抱真不協,頓兵平邑浮圖,悅夜至南郭,大將李長春閉關不內,以俟官軍,久之,天且明,長春乃開門內之。悅殺長春,嬰城拒守。城中士卒不滿數千,死者親戚,號哭滿街。悅憂懼,乃持佩刀,乘馬立府門外,悉集軍民,流涕言曰:「悅不肖,蒙淄青、成德二丈人保薦,嗣守伯父業,今二丈人卽世,其子不得承襲,悅不敢忘二丈人大恩,不量其力,輒拒朝命,喪敗至此,使士大夫肝腦塗地,皆悅之罪也。悅有老母,不能自殺,願諸公以此刀斷悅首,持出城降馬僕射,自取富貴,無為與悅俱死也!」因從馬上自投地。將士爭前抱持悅曰:「尚書舉兵徇義,非私己也。一勝一負,兵家之常。某輩累世受恩,何忍聞此!願奉尚書一戰,不勝則以死繼之。」悅曰:「諸公不以悅喪敗而棄之,悅雖死,敢忘厚意於地下!」乃與諸將各斷髮,約為兄弟,誓同生死;悉出府庫所有及斂富民之財,得百餘萬,以賞士卒;衆心始定。復召貝州刺史邢曹俊,使之整部伍,繕守備,軍勢復振。   李納軍於濮陽,為河南軍所逼,奔還濮州,徵援兵於魏州。田悅遣軍使符璘將三百騎送之,璘父令奇謂璘曰:「吾老矣,歷觀安、史輩叛亂者,今皆安在!田氏能久乎!汝因此棄逆從順,是汝揚父名於後世也。」齧臂而別。璘遂與其副李瑤帥衆降於馬燧。悅收族其家,令奇慢罵而死。瑤父再春以博州降,悅從兄昂以洺州降,王光進以長橋降。悅入城旬餘日,馬燧等諸軍始至城下,攻之,不克。   丙寅,李惟岳遣兵與孟祐守束鹿,朱滔、張孝忠攻拔之,進圍深州。惟岳憂懼,掌書記邵真復說惟岳,密為表,先遣弟惟簡入朝;然後誅諸將之不從命者,身自入朝,使妻父冀州刺史鄭詵權知節度事,以待朝命。惟簡旣行,孟祐知其謀,密遣告田悅。悅大怒,使衙官扈岌往見惟岳,讓之曰:「尚書舉兵,正為大夫求旌節耳,非為己也。今大夫乃信邵真之言,遣弟奉表,悉以反逆之罪歸尚書,自求雪身,尚書何負於大夫而至此邪!若相為斬邵真,則相待如初;不然,當與大夫絕矣。」判官畢華言於惟岳曰:「田尚書以大夫之故陷身重圍,大夫一旦負之,不義甚矣。且魏博、淄青兵強食富,足抗天下,事未可知,柰何遽為二三之計乎!」惟岳素怯,不能守前計,乃引邵真,對扈岌斬之。發成德兵萬人,與孟祐俱圍束鹿。丙寅,朱滔、張孝忠與戰於束鹿城下,惟岳大敗,燒營而遁。   兵馬使王武俊為左右所構,惟岳疑之,惜其才,未忍除也。束鹿之戰,使武俊為前鋒,私自謀曰:「我破朱滔,則惟岳軍勢大振,歸,殺我必矣。」故戰不甚力而敗。   朱滔欲乘勝攻恆州,張孝忠引兵西北,軍于義豐。滔大驚,孝忠將佐皆怪之,孝忠曰:「恆州宿將尚多,未易可輕。迫之則幷力死鬬,緩之則自相圖。諸君第觀之,吾軍義豐,坐待惟岳之殄滅耳。且朱司徒言大而識淺,可與共始,難與共終也!」於是滔亦屯束鹿,不敢進。   惟岳將康日知以趙州歸國,惟岳益疑王武俊,武俊甚懼。或謂惟岳曰:「先相公委腹心於武俊,使之輔佐大夫,又有骨肉之親。武俊勇冠三軍,今危難之際,復加猜阻;若無武俊,欲使誰為大夫卻敵乎!」惟岳以為然,乃使步軍使衞常寧與武俊共擊趙州,又使王士真將兵宿府中以自衞。   癸未,蜀王遂更名遡。   淮南節度使陳少遊拔海、密二州,李納復攻陷之。   王武俊旣出恆州,謂衞常寧曰:「武俊今幸出虎口,不復歸矣!當北歸張尚書。」常寧曰:「大夫暗弱,信任左右,觀其勢終為朱滔所滅。今天子有詔,得大夫首者,以其官爵與之,中丞素為衆所服,與其出亡,曷若倒戈以取大夫,轉禍為福,特反掌耳;事苟不捷,歸張尚書,未晚也。」武俊深以為然。會惟岳使要藉謝遵至趙州城下,武俊引遵同謀取惟岳;遵還,密告王士真。閏月,甲辰,武俊、常寧自趙州引兵還襲惟岳;遵與士真矯惟岳命,啟城門內之。黎明,武俊帥數百騎突入府門;士真應之於內,殺十餘人。武俊令曰:「大夫叛逆,將士歸順,敢違拒者族!」衆莫敢動。遂執惟岳,收鄭詵、畢華、王它奴等,皆殺之。武俊以惟岳舊使之子,欲生送之長安。常寧曰:「彼見天子,將復以叛逆之罪歸咎於中丞。」乃縊殺之,傳首京師。深州刺史楊榮國,惟岳姊夫也,降於朱滔;滔使復其位。   復榷天下酒,惟西京不榷。   二月,戊午,李惟岳所署定州刺史楊政義降。時河北略定,惟魏州未下;河南諸軍攻李納於濮州,納勢日蹙。朝廷謂天下不日可平;甲子,以張孝忠為易、定、滄三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恆冀都團練觀察使,康日知為深趙都團練觀察使,以德、棣二州隸朱滔,令還鎮。滔固請深州,不許,由是怨望,留屯深州。王武俊素輕張孝忠,自以手誅李惟岳,功在康日知上,而孝忠為節度使,己與康日知俱為都團練使,又失趙、定二州,亦不悅。又詔以糧三千石給朱滔,馬五百匹給馬燧。武俊以為朝廷不欲使故人為節度使,魏博旣下,必取恆冀,故先分其糧馬以弱之,疑,未肯奉詔。   田悅聞之,遣判官王侑、許士則間道至深州,說朱滔曰:「司徒奉詔討李惟岳,旬朔之間,拔束鹿,下深州,惟岳勢〈足戚〉,故王大夫因司徒勝勢,得以梟惟岳之首,此皆司徒之功也。又天子明下詔書,令司徒得惟岳城邑,皆隸本鎮;今乃割深州以與日知,是自棄其信也。且今上志欲掃清河朔,不使藩鎮承襲,將悉以文臣代武臣,魏亡,則燕、趙為之次矣;若魏存,則燕、趙無患。然則司徒果有意矜魏博之危而救之,非徒得存亡繼絕之義,亦子孫萬世之利也。」又許以貝州賂滔。滔素有異志,聞之,大喜,卽遣王侑歸報魏州,使將士知有外援,各自堅。又遣判官王郅與許士則俱詣恆州,說王武俊曰:「大夫出萬死之計,誅逆首,拔亂根,康日知不出趙州,豈得與大夫同日論功!而朝廷褒賞略同,誰不為大夫憤邑者!今又聞有詔支糧馬與鄰道,朝廷之意,蓋以大夫善戰恐為後患,先欲貧弱軍府,俟平魏之日,使馬僕射北首,朱司徒南向,共相滅耳。朱司徒亦不敢自保,使郅等效愚計,欲與大夫共救田尚書而存之。大夫自留糧馬以供軍;朱司徒不欲以深州與康日知,願以與大夫,請早定刺史以守之。三鎮連兵,若耳目手足之相救,則他日永無患矣!」武俊亦喜,許諾,卽遣判官王巨源使於滔,且令知深州事,相與刻日舉兵南向。滔又遣人說張孝忠,孝忠不從。   宣武節度使劉洽攻李納於濮州,克其外城。納於城上涕泣求自新,李勉又遣人說之,癸卯,納遣其判官房說以其母弟經及子成務入見。會中使宋鳳朝稱納勢窮蹙,不可捨,上乃囚說等於禁中,納遂歸鄆州,復與田悅等合。朝廷以納勢未衰,三月,乙未,始以徐州刺史李洧兼徐、海、沂都團練觀察使,海、沂已為納所據,洧竟無所得。   李納之初反也,其所署德州刺史李西華備守甚嚴,都虞候李士真密毀西華於納,納召西華還府,以士真代之。士真又以詐召棣州刺史李長卿,長卿過德州,士真劫之,與同歸國。夏,四月,戊午,以士真、長卿為二州刺史。士真求援於朱滔,滔已有異志,遣大將李濟時將三千人聲言助士真守德州,且召士真詣深州議軍事,至則留之,使濟時領州事。   庚申,吐蕃歸曏日所俘掠兵民八百人。   上遣中使發盧龍、恆冀、易定兵萬人詣魏州討田悅。王武俊不受詔,執使者送朱滔,滔言於衆曰:「將士有功者,吾奏求官勳,皆不遂;今欲與諸君敕裝共趨魏州,擊破馬燧以取溫飽,何如?」皆不應。三問,乃曰:「幽州之人,自安、史之反,從而南者無一人得還,今其遺人痛入骨髓。況太尉、司徒皆受國寵榮,將士亦各蒙官勳,誠且願保目前,不敢復有僥冀。」滔默然而罷。乃誅大將數十人,厚撫循其士卒。   康日知聞其謀,以告馬燧,燧以聞。上以魏州未下,王武俊復叛,力未能制滔,壬戌,賜滔爵通義郡王,冀以安之。滔反謀益甚,分兵營於趙州以逼康日知,以深州授王巨源。武俊以其子士真為恆、冀、深三州留後,將兵圍趙州。   涿州刺史劉怦聞滔欲救田悅,以書諫之曰:「今昌平故里,朝廷改為太尉鄉、司徒里,此亦大夫不朽之名也。但以忠順自持,則事無不濟。竊思近日務大樂戰,不顧成敗而家滅身屠者,安、史是也。怦忝密親,默而無告,是負重知。惟司徒圖之,無貽後悔。」滔雖不用其言,亦嘉其盡忠,卒無疑貳。   滔將起兵,恐張孝忠為後患,復遣牙官蔡雄往說之。孝忠曰:「昔者司徒發幽州,遣人語孝忠曰:『李惟岳負恩為逆』,謂孝忠歸國卽為忠臣。孝忠性直,用司徒之敎。今旣為忠臣矣,不復助逆也。且孝忠與武俊皆出夷落,深知其心最喜翻覆。司徒勿忘鄙言,他日必相念矣!」雄復欲以巧辭說之,孝忠怒,欲執送京師;雄懼,逃歸。滔乃使劉怦將兵屯要害以備之。孝忠完城礪兵,獨居強寇之間,莫之能屈。   滔將步騎二萬五千發深州,至束鹿;詰旦將行,吹角未畢,士卒忽大亂,喧譟曰:「天子令司徒歸幽州,柰何違敕南救田悅!」滔大懼,走入驛後堂避匿。蔡雄與兵馬使宗頊等矯謂士卒曰:「汝輩勿喧,聽司徒傳令。」衆稍止。雄又曰:「司徒將發范陽,恩旨令得李惟岳州縣卽有之,司徒以幽州少絲纊,故與汝曹竭力血戰以取深州,冀得其絲纊以寬汝曹賦率,不意國家無信,復以深州與康日知。又,朝廷以汝曹有功,賜絹人十匹,至魏州西境,盡為馬僕射所奪。司徒但處范陽,富貴足矣,今茲南行,乃為汝曹,非自為也。汝曹不欲南行,任自歸北,何用喧悖,乖失軍禮!」衆聞言,不知所為,乃曰:「敕使何得不為軍士守護賞物!」遂入敕使院,擘裂殺之。又呼曰:「雖知司徒此行為士卒,終不如且奉詔歸鎮。」雄曰:「然則汝曹各還部伍,詰朝復往深州,休息數日,相與歸鎮耳。」衆然後定。滔卽引軍還深州,密令諸將訪察唱率為亂者,得二百餘人,悉斬之,餘衆股慄;乃復引軍而南,衆莫敢前卻。進,取寧晉,留屯以待王武俊。武俊將步騎萬五千取元氏,東趣寧晉。   武俊之始誅李惟岳也,遣判官孟華入見。華性忠直,有才略,應對慷慨;上悅,以為恆冀團練副使。會武俊與朱滔有異謀,上遽遣華歸諭旨。華至,武俊已出師,華諫曰:「聖意於大夫甚厚,苟盡忠義,何患官爵之不崇,土地之不廣,不日天子必移康中丞於他鎮,深、趙終為大夫之有,何苦遽自同於逆亂乎!異日無成,悔之何及!」華曏在李寶臣幕府,以直道已為同列所忌,至是為副使,同列尤疾之,言於武俊曰:「華以軍中陰事奏天子,請為內應,故得超遷。是將覆大夫之軍,大夫宜備之。」武俊以其舊人,不忍殺,奪職,使歸私第。   田悅恃援兵將至,遣其將康愔將萬餘人出城西,與馬燧等戰於御河上,大敗而還。   時兩河用兵,月費百餘萬緡,府庫不支數月。太常博士韋都賓、陳京建議,以為:「貨利所聚,皆在富商,請括富商錢,出萬緡者,借其餘以供軍。計天下不過借一二千商,則數年之用足矣。」上從之。甲子,詔借商人錢,令度支條上。判度支杜佑大索長安中商賈所有貨,意其不實,輒加搒捶,人不勝苦,有縊死者,長安囂然如被寇盜。計所得纔八十餘萬緡。又括僦櫃質錢,凡蓄積錢帛粟麥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櫃窖;百姓為之罷市,相帥遮宰相馬自訴,以千萬數。盧〈木巳〉始慰諭之,勢不可遏,乃疾驅自他道歸。計并借商所得,纔二百萬緡,人已竭矣。京,叔明之五世孫也。   甲戌,以昭義節度副使、磁州刺史盧玄卿為洺州刺史兼魏博招討副使。   初,李抱真為澤潞節度使,馬燧領河陽三城;抱真欲殺懷州刺史楊鉥,鉥奔燧。燧納之,且奏其無罪,抱真怒。及同討田悅,數以事相恨望,二人怨隙遂深,不復相見。由是諸軍逗橈,久無成功,上數遣中使和解之。及王武俊逼趙州,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州,燧大怒曰:「餘賊未除,宜相與戮力,乃分兵自守其地!」欲引兵歸。李晟說燧曰:「李尚書以邢、趙連壤,分兵守之,誠未有害。今公遽自引去,衆謂公何!」燧悅,乃單騎造抱真壘,相與釋憾結歡。會洺州刺史田昂請入朝,燧奏以洺州隸抱真,請玄卿為刺史,兼充招討之副。李晟軍先隸抱真,又請兼隸燧,以示協和。上皆從之。   盧龍節度行軍司馬蔡廷玉惡判官鄭雲逵,奏貶莫州參軍。雲逵妻,朱滔之女也,滔復奏為掌書記。雲逵深構廷玉於滔,廷玉又與檢校大理少卿朱體微言於泚曰:「滔在幽鎮,事多專擅,其性非長者,不可以兵權付之。」滔知之,大怒,數與泚書,請殺二人者,泚不從;由是兄弟頗有隙。及滔拒命,上欲歸罪於廷玉等以悅滔,甲子,貶廷玉柳州司戶,體微萬州南浦尉。   宣武節度使劉洽攻李納之濮陽,降其守將高彥昭。   朱滔遣人以蠟書置髻中遺朱泚,欲與同反;馬燧獲之,幷使者送長安,泚不之知。上驛召泚於鳳翔,至,以蠟書幷使者示之,泚惶恐頓首請罪。上曰:「相去千里,初不同謀,非卿之罪也。」因留之長安私第,賜名園、腴田、錦綵、金銀甚厚,以安其意;其幽州 盧龍節度、太尉、中書令並如故。   上以幽州兵在鳳翔,思得重臣代之。盧〈木巳〉忌張鎰忠直,為上所重,欲出之於外,己得專總朝政,乃對曰:「朱泚名位素崇,鳳翔將校班秩已高,非宰相信臣,無以鎮撫,臣請自行。」上俛首未言,〈木巳〉又曰:「陛下必以臣貌寢,不為三軍所伏,固惟陛下神算。」上乃顧鎰曰:「才兼文武,望重內外,無以易卿。」鎰知為〈木巳〉所排而無辭以免,因再拜受命。戊寅,以鎰兼鳳翔尹、隴右節度等使。   初,盧〈木巳〉與御史大夫嚴郢共構楊炎、趙惠伯之獄,炎死,〈木巳〉復忌郢。會蔡廷玉等貶官,殿中侍御史鄭詹誤遞文符至昭應送之,廷玉等行已至藍田,召還而東,廷玉等以為執己送朱滔,至靈寶西,赴河死。上聞之,駭異,盧〈木巳〉因奏:「朱泚必疑以為詔旨,請遣三司使案詹。」又言:「御史所為,必稟大夫,請并郢案之。」獄未具,壬午,〈木巳〉奏杖殺詹於京兆府;貶郢費州刺史,卒於貶所。   上初卽位,崔祐甫為相,務崇寬大,故當時政聲藹然,以為有貞觀之風;及盧〈木巳〉為相,知上性多忌,因以疑似離間羣臣,始勸上以嚴刻御下,中外失望。   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奏,本道稅錢每千請增二百。五月,丙戌,詔增他道稅錢皆如淮南;又鹽每斗價皆增百錢。   朱滔、王武俊自寧晉南救魏州,辛卯,詔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將朔方及神策步騎萬五千人東討田悅,且拒滔等。滔行至宗城,掌書記鄭雲逵、參謀田景仙棄滔來降。   丁酉,加河東節度使馬燧同平章事。   辛亥,置義武軍節度於定州,以易、定、滄三州隸之。   張光晟之殺突董也,上欲遂絕回紇,召冊可汗使源休還太原。久之,乃復遣休送突董及翳密施、大 小梅錄等四喪還其國,可汗遣其宰相頡子斯迦等迎之。頡子斯迦坐大帳,立休等於帳前雪中,詰以殺突董之狀,欲殺者數四,供待甚薄;留五十餘日,乃得歸。可汗使人謂之曰:「國人皆欲殺汝以償怨,我意則不然。汝國已殺突董等,我又殺汝,如以血洗血,汚益甚耳!今吾以水洗血,不亦善乎!唐負我馬直百八十萬匹,當速歸之。」遣其散支將軍康赤心隨休入見,休竟不得見可汗而還。己卯,至長安,詔以帛十萬匹、金銀十萬兩償其馬直。休有口辯,盧〈木巳〉恐其見上得幸,乘其未至,先除光祿卿。   朱滔、王武俊軍至魏州,田悅具牛酒出迎,魏人懽呼動地。滔營於愜山,是日,李懷光軍亦至,馬燧等盛軍容迎之。滔以為襲己,遽出陳。懷光勇而無謀,欲乘其營壘未就擊之。燧請且休將士,觀釁而動,懷光曰:「彼營壘旣立,將為後患,此時不可失也。」遂擊滔於愜山之西,殺步卒千餘人,滔軍崩沮;懷光按轡觀之,有喜色。士卒爭入滔營取寶貨,王武俊引二千騎橫衝懷光軍,軍分為二;滔引兵繼之,官軍大敗,蹙入永濟渠溺死者不可勝數,人相蹈藉,其積如山,水為之不流,馬燧等各收軍保壘。是夕,滔等堰永濟渠入王莽故河,絕官軍糧道及歸路。明日,水深三尺餘。馬燧懼,遣使卑辭謝滔,求與諸節度歸本道,奏天子,請以河北事委五郎處之。滔欲許之,王武俊以為不可。滔不從。秋七月,燧與諸軍涉水而西,退保魏縣以拒滔,滔乃謝武俊,武俊由是恨滔。後數日,滔等亦引兵營魏縣東南,與官軍隔水相拒。   李納求救於滔等,滔遣魏博兵馬使信都承慶將兵助之。納攻宋州,不克,遣兵馬使李克信、李欽遙戍濮陽、南華以拒劉洽。   甲辰,以淮寧節度使李希烈兼平盧 淄青 兗鄆 登萊 齊州節度使,討李納;又以河東節度使馬燧兼魏博 澶相節度使;加朔方、邠寧節度使李懷光同平章事。   神策行營招討使李晟請以所將兵北解趙州之圍,與張孝忠合勢圖范陽,上許之。晟自魏州引兵北趨趙州,王士真解圍去。晟留趙州三日,與孝忠合兵北略恆州。   演州司馬李孟秋舉兵反,自稱安南節度使;安南都護輔良交討斬之。   八月,丁未,置河東、西水陸運、兩稅、鹽鐵使二人,度支總其大要而已。   辛酉,以涇原留後姚令言為節度使。   盧〈木巳〉惡太子太師顏真卿,欲出之於外。真卿謂〈木巳〉曰:「先中丞傳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面血。今相公忍不相容乎!」〈木巳〉矍然起拜,然恨之益甚。   九月癸卯,殿中少監崔漢衡自吐蕃歸,贊普遣其臣區頰贊隨漢衡入見。   冬,十月,辛亥,以湖南觀察使曹王皋為江南西道節度使。皋至洪州,悉集將佐,簡閱其才,得牙將伊慎、王鍔等,擢為大將,引荊襄判官許孟容置幕府。慎,兗州人;孟容,長安人也。   慎常從李希烈討梁崇義,希烈愛其才,欲留之,慎逃歸。希烈聞皋用慎,恐為己患,遺慎七屬甲,詐為復書,墜之境上。上聞之,遣中使卽軍中斬慎,皋為之論雪;未報。會江賊三千餘衆入寇,皋遣慎擊賊自贖;慎擊破之,斬首數百級而還,由是得免。   盧〈木巳〉秉政,知上必更立相,恐其分己權,乘間薦吏部侍郎關播儒厚,可以鎮風俗;丙辰,以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政事皆決於〈木巳〉,播但斂袵無所可否。上嘗從容與宰相論事,播意有所不可,起立欲言,〈木巳〉目之而止。還至中書,〈木巳〉謂播曰:「以足下端慤少言,故相引至此,曏者柰何發口欲言邪!」播自是不復敢言。   戊辰,遣都官員外郎樊澤使于吐蕃,告以結盟之期。   丙子,肅王詳薨。   十一月,己卯朔,加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同平章事。   田悅德朱滔之救,與王武俊議奉滔為主,稱臣事之,滔不可,曰:「愜山之捷,皆大夫二兄之力,滔何敢獨居尊位!」於是幽州判官李子千、恆冀判官鄭濡等共議:「請與鄆州李大夫為四國,俱稱王而不改年號,如昔諸侯奉周家正朔。築壇同盟,有不如約者,衆共伐之。不然,豈得常為叛臣,茫然無主,用兵旣無名,有功無官爵為賞,使將吏何所依歸乎!」滔等皆以為然。滔乃自稱冀王,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仍請李納稱齊王。是日,滔等築壇於軍中,告天而受之。滔為盟主,稱孤;武俊、悅、納稱寡人。所居堂曰殿,處分曰令,羣下上書曰牋。妻曰妃,長子曰世子。各以其所治州為府,置留守兼元帥,以軍政委之;又置東西曹,視中書、門下省;左右內史,視侍中、中書令;餘官皆倣天朝而易其名。   武俊以孟華為司禮尚書,華竟不受,嘔血死;以兵馬使衞常寧為內史監,委以軍事。常寧謀殺武俊,武俊腰斬之。武俊遣其將張終葵寇趙州,康日知擊斬之。   李希烈帥所部兵三萬徙鎮許州,遣所親詣李納,與謀共襲汴州;遣使告李勉,云已兼領淄青,欲假道之官。勉為之治橋、具饌以待之,而嚴為之備。希烈竟不至,又密與朱滔等交通,納亦數遣遊兵渡汴以迎希烈。由是東南轉輸者皆不敢由汴渠,自蔡水而上。   十二月,丁丑,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太尉、建興王。時朱滔等與官軍相拒累月,官軍有度支饋糧,諸道益兵,而滔與王武俊孤軍深入,專仰給於田悅,客主日益困弊。聞李希烈軍勢甚盛,頗怨望,乃相與謀遣使詣許州,勸希烈稱帝,希烈由是自稱天下都元帥。   司天少監徐承嗣請更造建中正元曆;從之。    卷第二百二十八 唐紀四十四 --------------------------------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正月,盡十月,不滿一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建中四年(癸亥、七八三年)   春,正月,丁亥,隴右節度使張鎰與吐蕃尚結贊盟于清水。   庚寅,李希烈遣其將李克誠襲陷汝州,執別駕李元平。元平,本湖南判官,薄有才藝,性疏傲,敢大言,好論兵;關播奇之,薦於上,以為將相之器,以汝州距許州最近,擢元平為汝州別駕,知州事。元平至汝州,卽募工徒治城;希烈陰使壯士應募執役,入數百人,元平不之覺。希烈遣克誠將數百騎突至城下,應募者應之於內,縛元平馳去。元平為人眇小,無須,見希烈恐懼,便液汚地。希烈罵之曰:「盲宰相以汝當我,何相輕也!」以判官周晃為汝州刺史,又遣別將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圍鄭州,官軍數為所敗。邏騎西至彭婆,東都士民震駭,竄匿山谷;留守鄭叔則入保西苑。   上問計於盧〈木巳〉,對曰:「希烈年少驍將,恃功驕慢,將佐莫敢諫止;誠得儒雅重臣,奉宣聖澤,為陳逆順禍福,希烈必革心悔過,可不勞軍旅而服。顏真卿三朝舊臣,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為然。甲午,命真卿詣許州宣慰希烈。詔下,舉朝失色。   真卿乘驛至東都,鄭叔則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須後命。」真卿曰:「君命也,將焉避之!」遂行。李勉表言:「失一元老,為國家羞,請留之。」又使人邀真卿,不及。真卿與其子書,但敕以「奉家廟,撫諸孤」而已。至許州,欲宣詔旨,希烈使其養子千餘人環繞慢罵,拔刃擬之,為將剸啗之勢;真卿足不移,色不變。希烈遽以身蔽之,麾衆令退,館真卿而禮之。希烈欲遣真卿還,會李元平在座,真卿責之,元平慚而起,以密啟白希烈;希烈意遂變,留真卿不遣。   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各遣使詣希烈,上表稱臣,勸進。使者拜舞於希烈前,說希烈曰:「朝廷誅滅功臣,失信天下;都統英武自天,功烈蓋世,已為朝廷所猜忌,將有韓、白之禍,願亟稱尊號,使四海臣民知有所歸。」希烈召顏真卿示之曰:「今四王遣使見推,不謀而同,太師觀此事勢,豈吾獨為朝廷所忌無所自容邪!」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謂四王!相公不自保功業,為唐忠臣,乃與亂臣賊子相從,求與之同覆滅邪!」希烈不悅,扶真卿出。他日,又與四使同宴,四使曰:「久聞太師重望,今都統將稱大號而太師適至,是天以宰相賜都統也。」真卿叱之曰:「何謂宰相!汝知有罵安祿山而死者顏杲卿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節而死耳,豈受汝輩誘脅乎!」四使不敢復言。希烈乃使甲士十人守真卿於館舍,掘坎於庭,云欲阬之,真卿怡然,見希烈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劍相與,豈不快公心事邪!」希烈乃謝之。   戊戌,以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為東都、汝州節度使,將鳳翔、邠寧、涇原、奉天、好畤行營兵萬餘人討希烈,又詔諸道共討之。曜行至郟城,遇希烈前鋒將陳利貞,擊破之;希烈勢小沮。曜,翰之子也。   希烈使其將封有麟據鄧州,南路遂絕,貢獻、商旅皆不通。壬寅,詔治上津山路,置郵驛。   二月,戊申朔,命鴻臚卿崔漢衡送區頰贊還吐蕃。   丙寅,以河陽三城、懷、衞州為河陽軍。   丁卯,哥舒曜克汝州,擒周晃。   三月,戊寅,江西節度使曹王皋敗李希烈將韓霜露於黃梅,斬之;辛卯,拔黃州。時希烈兵柵蔡山,險不可攻。皋聲言西取蘄州,引舟師泝江而上,希烈之將引兵循江隨戰。去蔡山三百餘里,皋乃復放舟順流而下,急攻蔡山,拔之。希烈兵還救之,不及而敗。皋遂進拔蘄州,表伊慎為蘄州刺史,王鍔為江州刺史。   淮寧都虞候周曾、鎮遏兵馬使王玢、押牙姚憺、韋清密輸款於李勉。李希烈遣曾與十將康秀琳將兵三萬攻哥舒曜,至襄城,曾等密謀還軍襲希烈,奉顏真卿為節度使,使玢、憺、清為內應。希烈知之,遣別將李克誠將騾軍三千人襲曾等,殺之,并殺玢、憺及其黨。甲午,詔贈曾等官。始。韋清與曾等約,事泄不相引,故獨得免。清恐終及禍,說希烈請詣朱滔乞師,希烈遣之,行至襄邑,逃奔劉洽。希烈聞周曾等有變,閉壁數日;其黨寇尉氏、鄭州者聞之,亦遁歸。希烈乃上表歸咎於周曾等,引兵還蔡州,外示悔過從順,實待朱滔等之援也。置顏真卿於龍興寺。   丁酉,荊南節度使張伯儀與淮寧兵戰於安州,官軍大敗,伯儀僅以身免,亡其所持節。希烈使人以其節及俘馘示顏真卿;真卿號慟投地,絕而復蘇,自是不復與人言。   夏,四月,上以神策軍使白志貞為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討李希烈。志貞請諸嘗為節度、觀察、都團練使者,不問存沒,並勒其子弟帥奴馬自備資裝從軍,授以五品官;貧者甚苦之,人心始搖。   上命宰相、尚書與吐蕃區頰贊盟於豐邑里,區頰贊以清水之盟,疆埸未定,不果盟。己未,命崔漢衡入吐蕃,決於贊普。   庚申,加永平、宣武、河陽都統李勉淮西招討使,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為之副,以荊南節度使張伯儀為淮西應援招討使,山南東道節度使賈耽、江西節度使曹王皋為之副。上督哥舒曜進兵,曜至潁橋,遇大雨,還保襄城。李希烈遣其將李光輝攻襄城;曜擊卻之。   五月,乙酉,潁王璬薨。   乙未,以宣武節度使劉洽兼淄青招討使。   李晟謀取涿、莫二州,以絕幽、魏往來之路,與張孝忠之子升雲圍朱滔所署易州刺史鄭景濟於清苑,累月不下。滔以其司武尚書馬寔為留守,將步騎萬餘守魏營,自將步騎萬五千救清苑。李晟軍大敗,退保易州。滔還軍瀛州,張升雲奔滿城。會晟病甚,引軍還保定州。   王武俊以滔旣破李晟,留屯瀛州,未還魏橋,遣其給事中宋端趣之。端見滔,言頗不遜,滔怒,使謂武俊曰:「滔以熱疾,暫未南還,大王二兄遽有云云。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棄兄,如脫屣耳。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為!」端還報,武俊自辨於馬寔,寔以狀白滔,言:「趙王知宋端無禮於大王,深加責讓,實無他志。」武俊亦遣承令官鄭和隨寔使者見滔,謝之。滔乃悅,相待如初。然武俊以是益恨滔矣。   六月,李抱真使參謀賈林詣武俊壁詐降。武俊見之。林曰:「林來奉詔,非降也。」武俊色動,問其故,林曰:「天子知大夫宿著誠效,及登壇之日,撫膺顧左右曰:『我本徇忠義,天子不察。』諸將亦嘗共表大夫之志。天子語使者曰:『朕前事誠誤,悔之無及。朋友失意,尚可謝,況朕為四海之主乎!』」武俊曰:「僕胡人也,為將尚知愛百姓;況天子,豈專以殺人為事乎!今山東連兵,暴骨如莽,就使克捷,與誰守之!僕不憚歸國,但已與諸鎮結盟。胡人性直,不欲使曲在己。天子誠能下詔赦諸鎮之罪,僕當首唱從化;諸鎮有不從者,請奉辭伐之。如此,則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同列,不過五旬,河朔定矣。」使林還報抱真,陰相約結。   庚戌,初行稅間架、除陌錢法。時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軍屯魏縣,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荊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劍南、嶺南諸軍環淮寧之境。舊制,諸道軍出境,則仰給度支;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故將士利之。各出軍纔逾境而止,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判度支趙贊乃奏行二法:所謂稅間架者,每屋兩架為間,上屋稅錢二千,中稅千,下稅五百,吏執筆握算,入人室廬計其數。或有宅屋多而無他資者,出錢動數百緡。敢匿一間,杖六十,賞告者錢五十緡。所謂除陌錢者,公私給與及賣買,每緡官留五十錢,給他物及相貿易者,約錢為率。敢隱錢百,杖六十,罰錢二千,賞告者錢十緡,其賞錢皆出坐事之家。於是愁怨之聲,盈於遠近。   丁卯,徙郴王逾為丹王,鄜王遘為簡王。   庚午,答蕃判官監察御史于頔與吐蕃使者論剌沒藏至自青海,言疆埸已定,請遣區頰贊歸國。秋,七月,甲申,以禮部尚書李揆為入蕃會盟使。壬辰,詔諸將相與區頰贊盟於城西。李揆有才望,盧〈木巳〉惡之,故使之入吐蕃。揆言於上曰:「巨不憚遠行,恐死於道路,不能達詔命!」上為之惻然,謂〈木巳〉曰:「揆無乃太老!」〈木巳〉曰:「使遠夷,非諳練朝廷故事者不可。且揆行,則自今年少於揆者不敢辭遠使矣。」   八月,丁未,李希烈將兵三萬圍哥舒曜於襄城,詔李勉及神策將劉德信將兵救之。乙卯,希烈將曹季昌以隨州降,尋復為其將康叔夜所殺。   初,上在東宮,聞監察御史嘉興陸贄名,卽位,召為翰林學士,數問以得失。時兩河用兵久不決,賦役日滋,贄以兵窮民困,恐別生內變,乃上奏,其略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衆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又曰:「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翫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又曰:「今兩河、淮西為叛亂之帥者,獨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遭詿誤,內蓄危疑;蒼黃失圖,勢不得止。況其餘衆,蓋並脅從,苟知全生,豈願為惡!」又曰:「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變。人者,邦之本也。財者,人之心也。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顛瘁矣。」又曰:「人搖不寧,事變難測,是以兵貴拙速,不貴巧遲。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為,乃禍之所起也。」又論關中形勢,以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重以馭輕,倒持則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隸禁衞,大凡諸府八百餘所,而在關中者殆五百焉。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明矣。承平漸久,武備浸微,雖府衞具存而卒乘罕習。故祿山竊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資,一舉滔天,兩京不守。尚賴西邊有兵,諸牧有馬,每州有糧,故肅宗得以中興。乾元之後,繼有外虞,悉師東討,邊備旣弛,禁戒亦空,吐蕃乘虛,深入為寇,故先皇帝莫與為禦,避之東遊。是皆失居重馭輕之權,忘深根固柢之慮。內寇則殽、函失險,外侵則汧、渭為戎。于斯之時,雖有四方之師,寧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豈不為之寒心哉!今朔方、太原之衆,遠在山東;神策六軍之兵,繼出關外。儻有賊臣啗寇,黠虜覷邊,伺隙乘虛,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竊憂也。未審陛下其何以禦之!側聞伐叛之初,議者多易其事,僉謂有征無戰,役不踰時,計兵未甚多,度費未甚廣,於事為無擾,於人為不勞;曾不料兵連禍拏,變故難測,日引月長,漸乖始圖。往歲為天下所患,咸謂除之則可致升平者,李正己、李寶臣、梁崇義、田悅是也。往歲為國家所信,咸謂任之則可除禍亂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旣而正己死,李納繼之;寶臣死,惟岳繼之;崇義卒,希烈叛;惟岳戮,朱滔攜。然則往歲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歲之所信,今則自叛矣,而餘又難保。是知立國之安危在勢,任事之濟否在人。勢苟安,則異類同心也;勢苟危,則舟中敵國也。陛下豈可不追鑒往事,惟新令圖,脩偏廢這柄以靖人,復倒持之權以固國!而乃孜孜汲汲,極思勞神,徇無已之求,望難必之效乎!今關輔之間,徵發已甚,宮苑之內,備衞不全。萬一將帥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負固邊壘,誘致豺狼,或竊發郊畿,驚犯城闕,此亦愚臣所竊為憂者也,夫審陛下復何以備之!陛下儻過聽愚計,所遣神策六軍李晟等及節將子弟,悉可追還;明敕涇、隴、邠,寧,但令嚴備封守,仍云更不徵發,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罷京城及畿縣間架等雜稅,則冀已輸者弭怨,見處者獲寧,人心不搖,邦本自固。」上不能用。   壬戌,以汴西運使崔縱兼魏州四節度都糧料使。縱,渙之子也。   九月,丙戌,神策將劉德言、宣武將唐漢臣與淮寧將李克誠戰,敗於滬澗。時李勉遣漢臣將兵萬人救襄城,上遣德信帥諸將家應募者三千人助之。勉奏:「李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許州空虛,若襲許州,則襄城圍自解。」遣二將趣許州,未至數十里,上遣中使責其違詔,二將狼狽而返,無復斥候。克誠伏兵邀之,殺傷太半。漢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遊兵剽掠至伊闕。勉復遣其將李堅帥四千人助守東都,希烈以兵絕其後,堅軍不得還。汴軍由是不振,襄城益危。   上以諸軍討淮寧者不相統壹,庚子,以舒王謨為荊襄等道行營都元帥,更名誼;以戶部尚書蕭復為長史,右庶子孔巢父為左司馬,諫議大夫樊澤為右司馬,自餘將佐皆選中外之望。未行,會涇師作亂而止。復,嵩之孫也;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孫也。   上發涇原等諸道兵救襄城。冬,十月,丙午,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將兵五千至京師。軍士冒雨,寒甚,多攜子弟而來,冀得厚賜遺其家,旣至,一無所賜。丁未,發至滻水,詔京兆尹王翃犒師,惟糲食菜餤。衆怒,蹴而覆之,因揚言曰:「吾輩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聞瓊林、大盈二庫,金帛盈溢,不如相與取之。」乃擐甲張旗鼓譟,還趣京城。令言入辭,尚在禁中,聞之,馳至長樂阪,遇之。軍士射令言,令言抱馬鬣突入亂兵,呼曰:「諸君失計!東征立功,何患不富貴,乃為族滅之計乎!」軍士不聽,以兵擁令言而西。上遽命賜帛,人二匹。衆益怒,射中使。又命中使宣慰,賊已至通化門外,中使出門,賊殺之。又命出金帛二十車賜之;賊已入城,喧聲浩浩,不復可遏。百姓狼狽駭走,賊大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奪汝商貨僦質矣!不稅汝間架陌錢矣!」上遣普王誼、翰林學士姜公輔出慰諭之。賊已陳於丹鳳門外,小民聚觀者以萬計。   初,神策軍使白志貞掌召募禁兵,東征死亡者志貞皆隱不以聞,但受市井富兒賂而補之,名在軍籍受給賜,而身居市廛為販鬻。司農卿段秀實上言:「禁兵不精,其數全少,卒有患難,將何待之!」不聽。至是,上召禁兵以禦賊,竟無一人至者。賊已斬關而入,上乃與王貴妃、韋淑妃、太子、諸王、唐安公主自苑北門出,王貴妃以傳國寶繫衣中以從;後宮諸王、公主不及從者什七八。   初,魚朝恩旣誅,宦官不復典兵,有竇文場、霍仙鳴者,嘗事上於東宮,至是,帥宦官左右僅百人以從,使普王誼前驅,太子執兵以殿。司農卿郭曙以部曲數十人獵苑中,聞蹕,謁道左,遂以其衆從。曙,曖之弟也。右龍武軍使令狐建方敎射於軍中,聞之,帥麾下四百人從,乃使建居後為殿。   姜公輔叩馬言曰:「朱泚嘗為涇帥,坐弟滔之故,廢處京師,心嘗怏怏。臣謂陛下旣不能推心待之,則不如殺之,毋貽後患。今亂兵若奉以為主,則難制矣。請召使從行。」上倉猝不暇用其言,曰:「無及矣!」遂行。夜至咸陽,飯數匕而過。時事出非意,羣臣皆不知乘輿所之。盧〈木巳〉、關播踰中書垣而出。白志貞、王翃及御史大夫于頎、中丞劉從一、戶部侍郎趙贊、翰林學士陸贄、吳通微等追及上於咸陽。頎,頔之從父兄弟;從一,齊賢之從孫也。   賊入宮,登含元殿,大呼曰:「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遂讙譟,爭入府庫,運金帛,極力而止。小民因之,亦入宮盜庫物,通夕不已。其不能入者,剽奪於路。諸坊居民各相帥自守。姚令言與亂兵謀曰:「今衆無主,不能持久,朱太尉閒居私第,請相與奉之。」衆許諾。乃遣數百騎迎泚於晉昌里第。夜半,泚按轡列炬,傳呼入宮,居含元殿,設警嚴,自稱權知六軍。   戊申旦,泚徙居白華殿,出榜於外,稱:「涇原將士久處邊陲,不閑朝禮,輒入宮闕,致驚乘輿,西出巡幸。太尉已權臨六軍,應神策軍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祿食者,悉詣行在;不能往者,卽詣本司。若出三日,檢勘彼此無名者,皆斬!」於是百官出見泚,或勸迎乘輿;泚不悅,百官稍稍遁去。   源休以使回紇還,賞薄,怨朝廷,入見泚,屏人密語移時,為泚陳成敗,引符命,勸之僭逆。泚喜,然猶未決。宿衞諸軍舉白幡降者,列於闕前甚衆。泚夜於苑門出兵,旦自通化門入,駱驛不絕,張弓露刃,欲以威衆。   上思桑道茂之言,自咸陽幸奉天。縣僚聞車駕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蘇弁止之。弁,良嗣之兄孫也。文武之臣稍稍繼至;己酉,左金吾大將軍渾瑊至奉天。瑊素有威望,衆心恃之稍安。   庚戌,源休勸朱泚禁十城門,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為傭僕潛出。休又為泚說誘文武之士,使之附泚。檢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久失兵柄,太僕卿張光晟自負其才,皆鬱鬱不得志,泚悉起而用之。工部侍郎蔣鎮出亡,墜馬傷足,為泚所得。先是休以才能,光晟以節義,鎮以清素,都官員外郎彭偃以文學,太常卿敬釭以勇略,皆為時人所重,至是皆為泚用。   鳳翔、涇原將張廷芝、段誠諫將數千人救襄城,未出潼關,聞朱泚據長安,殺其大將隴右兵馬使戴蘭,潰歸於泚。泚於是自謂衆心所歸,反謀遂定。以源休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為皇城使。百司供億,六軍宿衞,咸擬乘輿。   辛亥,以渾瑊為京畿、渭北節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貞為都知兵馬使,令狐建為中軍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侯仲莊為左衞將軍兼奉天防城使。   朱泚以司農卿段秀實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數十騎召之。秀實閉門拒之,騎士踰垣入,劫之以兵。秀實自度不免,乃謂子弟曰:「國家有患,吾於何避之,當以死徇社稷;汝曹宜人自求生。」乃往見泚。泚喜曰:「段公來,吾事濟矣。」延坐問計。秀實說之曰:「公本以忠義著聞天下,今涇軍以犒賜不豐,遽有披猖,使乘輿播越。夫犒賜不豐,有司之過也,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開諭將士,示以禍福,奉迎乘輿,復歸宮闕,此莫大之功也!」泚默然不悅,然以秀實與己皆為朝廷所廢,遂推心委之。左驍衞將軍劉海賓、涇原都虞候何明禮、孔目官岐靈岳,皆秀實素所厚也,秀實密與之謀誅泚,迎乘輿。   上初至奉天,詔徵近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為亂兵所立,且來攻城,宜早脩守備。」盧〈木巳〉切齒言曰:「朱泚忠貞,羣臣莫及,柰何言其從亂,傷大臣心!臣請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為然。又聞羣臣勸泚奉迎,乃詔諸道援兵至者皆營於三十里外。姜公輔諫曰:「今宿衞單寡,防慮不可不深,若泚竭忠奉迎,何憚於兵多;如其不然,有備無患。」上乃悉召援兵入城。盧〈木巳〉及白志貞言於上曰:「臣觀朱泚心迹,必不至為逆,願擇大臣入京城宣慰以察之。」上以諸從臣皆畏憚,莫敢行;金吾將軍吳潊獨請行,上悅。潊退而告人曰:「食其祿而違其難,何以為臣!吾幸託肺附,非不知往必死,但舉朝無蹈難之臣,使聖情慊慊耳!」遂奉詔詣泚。泚反謀已決,雖陽為受命,館潊於客省,尋殺之。潊,湊之兄也。   泚遣涇原兵馬使韓旻將銳兵三千,聲言迎大駕,實襲奉天。時奉天守備單弱,段秀實謂岐靈岳曰:「事急矣!」使靈岳詐為姚令言符,令旻且還,當與大軍俱發。竊令言印未至,秀實倒用司農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旻至駱驛,得符而還。秀實謂同謀曰:「旻來,吾屬無類矣!我當直搏泚殺之,不克則死,終不能為之臣也!」乃令劉海賓、何明禮陰結軍中之士,欲使應之於外。旻兵至,泚、令言大驚;岐靈岳獨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實等。   是日,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實等議稱帝事。秀實勃然起,奪休象笏,前唾泚面,大罵曰:「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汝反邪!」因以笏擊泚,泚舉手扞之,纔中其額,濺血灑地。泚與秀實相搏忷忷,左右猝愕,不知所為。海賓不敢進,乘亂而逸。忠臣前助泚,泚得匍匐脫走。秀實知事不成,謂泚黨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衆爭前殺之。泚一手承血,一手止其衆曰:「義士也,勿殺。」秀實已死,泚哭之甚哀,以三品禮葬之,海賓縗服而逃,後二日,捕得,殺之;亦不引何明禮。明禮從泚攻奉天,復謀殺泚,亦死。上聞秀實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壬子,以少府監李昌巙為京畿、渭南節度使。   鳳翔節度使、同平章事張鎰,性儒緩,好修飾邊幅,不習軍事,聞上在奉天,欲迎大駕,具服用貨財,獻于行在。後營將李楚琳,為人剽悍,軍中畏之,嘗事朱泚,為泚所厚。行軍司馬齊映與同幕齊抗言於鎰曰:「不去楚琳,必為亂首。」鎰命楚琳出戍隴州。楚琳託事不時發。鎰方以迎駕為憂,謂楚琳已去矣。楚琳夜與其黨作亂,鎰縋城而走,賊追及,殺之,判官王沼等皆死。映自水竇出,抗為傭保負荷而逃,皆免。   始,上以奉天迫隘,欲幸鳳翔,戶部尚書蕭復聞之,遽請見曰:「陛下大誤,鳳翔將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與之同惡者。臣尚憂張鎰不能久,豈得以鑾輿蹈不測之淵乎!」上曰:「吾行計已決,試為卿留一日。」明日,聞鳳翔亂,乃止。   齊映、齊抗皆詣奉天,以映為御史中丞,抗為侍御史。楚琳自為節度使,降于朱泚;隴州刺史郝通奔于楚琳。   商州團練兵殺其刺史謝良輔。   朱泚自白華殿入宣政殿,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癸丑,泚以姚令言為侍中、關內元帥,李忠臣為司空兼侍中,源休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蔣鎮為吏部侍郎,樊系為禮部侍郎,彭偃為中書舍人,自餘張光晟等各拜官有差。立弟滔為皇大弟。姚令言與源休共掌朝政,凡泚之謀畫、遷除、軍旅、資糧,皆稟於休。休勸泚誅翦宗室在京城者以絕人望,殺郡王、王子、王孫凡七十七人。尋又以蔣鎮為門下侍郎,李子平為諫議大夫,並同平章事。鎮憂懼,每懷刀欲自殺,又欲亡竄,然性怯,竟不果。源休勸泚誅朝士之竄匿者以脅其餘,鎮力救之,賴以全者甚衆。樊系為泚撰冊文,旣成,仰藥而死。大理卿膠水蔣沇詣行在,為賊所得,沇絕食稱病,潛竄得免。   哥舒曜食盡,棄襄城奔洛陽;李希烈陷襄城。   右龍武將軍李觀將衞兵千餘人從上於奉天,上委之召募,數日,得五千餘人,列之通衢,旗鼓嚴整,城人為之增氣。   姚令言之東出也,以兵馬使京兆馮河清為涇原留後,判官河中姚況知涇州事。河清、況聞上幸奉天,集將士大哭,激以忠義,發甲兵、器械百餘車,通夕輸行在。城中方苦無甲兵,得之,士氣大振。詔以河清為四鎮、北庭行營、涇原節度使,況為行軍司馬。   上至奉天數日,右僕射、同平章事崔寧始至,上喜甚,撫勞有加。寧退,謂所親曰:「主上聰明英武,從善如流,但為盧〈木巳〉所惑,以至於此!」因潸然出涕。〈木巳〉聞之,與王翃謀陷之。翃言於上曰:「臣與寧俱出京城,寧數下馬便液,久之不至,有顧望意。」會朱泚下詔,以左丞柳渾同平章事,寧為中書令。渾,襄陽人也,時亡在山谷。翃使盩厔尉康湛詐為寧遺朱泚書,獻之。〈木巳〉因譖寧與朱泚結盟,約為內應,故獨後至。乙卯,上遣中使引寧就幕下,云宣密旨,二力士自後縊殺之,中外皆稱其冤。上聞之,乃赦其家。   朱泚遣使遺朱滔書,稱:「三秦之地,指日克平;大河之北,委卿除殄,當與卿會于洛陽。」滔得書,宣示軍府,移牒諸道,以自誇大。   上遣中使告難於魏縣行營,諸將相與慟哭。李懷光帥衆赴長安,馬燧、李芃各引兵歸鎮,李抱真退屯臨洺。   丁巳,以戶部尚書蕭復為吏部尚書,吏部郎中劉從一為刑部侍郎,翰林學士姜公輔為諫議大夫,並同平章事。   朱泚自將逼奉天,軍勢甚盛。以姚令言為元帥,張光晟副之,以李忠臣為京兆尹、皇城留守,仇敬忠為同、華等州節度使、拓東王,以扞關東之師,李日月為西道先鋒經略使。   邠寧留後韓遊瓌,慶州刺史論惟明,監軍翟文秀,受詔將兵三千拒泚於便橋,與泚遇於醴泉。遊瓌欲還趣奉天,文秀曰:「我向奉天,賊亦隨至,是引賊以迫天子也。不若留壁於此,賊必不敢越我向奉天;若不顧而過,則與奉天夾攻之。」遊瓌曰:「賊強我弱,若賊分軍以綴我,直趣奉天,奉天兵亦弱,何夾攻之有!我今急趣奉天,所以衞天子也。且吾士卒飢寒而賊多財,彼以利誘吾卒,吾不能禁也。」遂引兵入奉天;泚亦隨至。官軍出戰,不利,泚兵爭門,欲入;渾瑊與遊瓌血戰竟日。門內有草車數乘,瑊使虞候高固帥甲士以長刀斫賊,皆一當百,曳車塞門,縱火焚之,衆軍乘火擊賊,賊乃退。會夜,泚營於城東三里,擊柝張火,布滿原野,使西明寺僧法堅造攻具,毀佛寺以為梯衝。韓遊瓌曰:「寺材皆乾薪,但具火以待之。」固,侃之玄孫也。泚自是日來攻城,瑊、遊瓌等晝夜力戰。幽州兵救襄城者聞泚反,突入潼關,歸泚於奉天,普潤戍卒亦歸之,有衆數萬。   上與陸贄語及亂故,深自克責。贄曰:「致今日之患,皆羣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贄退,上疏,以為:「陛下志壹區宇,四征不庭,兇渠稽誅,逆將繼亂,兵連禍結,行及三年,徵師日滋,賦斂日重,內自京邑,外洎邊陲,行者有鋒刃之憂,居者有誅求之困。是以叛亂繼起,怨讟並興,非常之虞,億兆同慮。唯陛下穆然凝邃,獨不得聞,至使兇卒鼓行,白晝犯闕,豈不以乘我間隙,因人攜離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諫諍之列,有備衞之司,見危不能竭其誠,臨難不能效其死;臣所謂致今日之患,羣臣之罪者,豈徒言歟!聖旨又以國家興衰,皆有天命。臣聞天所視聽,皆因於人。故祖伊責紂之辭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數紂之罪曰:『乃曰吾有命,罔懲其侮。』此又捨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視履考祥。』又曰:『吉凶者,失得之象。』此乃天命由人,其義明矣。然則聖哲之意,六經會通,皆謂禍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蓋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之有也;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自頃征討頗頻,刑網稍密,物力耗竭,人心驚疑,如居風濤,洶洶靡定。上自朝列,下達蒸黎,日夕族黨聚謀,咸憂必有變故,旋屬涇原叛卒,果如衆庶所虞。京師之人,動逾億計,固非悉知算術,皆曉占書,則明致寇之由,未必盡關天命。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有以無難而失守,有以多難而興邦。今生亂失守之事,則旣往不可復追矣;其資理興邦之業,在陛下克勵而謹脩之。何憂乎亂人,何畏於厄運!勤勵不息,足致升平,豈止盪滌祆氛,旋復宮闕而已!」   田悅說王武俊,使與馬寔共擊李抱真於臨洺,抱真復遣賈林說武俊曰:「臨洺兵精而有備,未易輕也。今戰勝得地,則利歸魏博;不勝,則恆冀大傷。易、定、滄、趙,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武俊乃辭悅,與馬寔北歸。壬戌,悅送武俊於館陶,執手泣別,下至將士,贈遺甚厚。   先是,武俊召回紇兵,使絕李懷光等糧道,懷光等已西去,而回紇達干將回紇千人、雜虜二千人適至幽州北境。朱滔因說之,欲與俱詣河南取東都,應接朱泚,許以河南子女賂之。滔娶回紇女為側室,回紇謂之朱郎,且利其俘掠,許之。   賈林復說武俊曰:「自古國家有患,未必不因之更興;況主上九葉天子,聰明英武,天下誰肯捨之共事朱泚乎!滔自為盟主以來,輕蔑同列。河朔古無冀國,冀乃大夫之封域也。今滔稱冀王,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紇,其志欲盡吞河朔而王之,大夫雖欲為之臣,不可得矣。且大夫雄勇善戰,非滔之比;又本以忠義手誅叛臣,當時宰相處置失宜,為滔所誑誘,故蹉跌至此。不若與昭義併力取滔,其勢必獲。滔旣亡,則泚自破矣。此不世之功,轉禍為福之道也。今諸道輻湊攻泚,不日當平。天下已定,大夫乃悔過而歸國,則已晚矣!」時武俊已與滔有隙,因攘袂作色曰:「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豈能臣此田舍兒乎!」遂與抱真及馬燧相結,約為兄弟;然猶外事滔,禮甚謹,與田悅各遣使見滔於河間,賀朱泚稱尊號,且請馬寔之兵共攻康日知於趙州。   汝、鄭應援使劉德信將子弟軍在汝州,聞難,引兵入援,與泚衆戰于見子陵,破之;以東渭橋有轉輸積粟,癸亥,進屯東渭橋。   朱泚夜攻奉天東、西、南三面。甲子,渾瑊力戰卻之;左龍武大將軍呂希倩戰死。乙丑,泚復攻城,將軍高重捷與泚將李日月戰於梁山之隅,破之;乘勝逐北,身先士卒,賊伏兵擒之。其麾下十餘人奮不顧死,追奪之;賊不能拒,乃斬其首,棄其身而去。麾下收之入城,上親撫而哭之盡哀,結蒲為首而葬之,贈司空。朱泚見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為身而葬之。李日月,泚之驍將也,戰死於奉天城下;泚歸其尸於長安,厚葬之。其母竟不哭,罵曰:「奚奴!國家何負於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敗,賊黨皆族誅,獨日月之母不坐。   己巳,加渾瑊京畿、渭南 北、金商節度使。   壬申,王武俊與馬寔至趙州城下。   初,朱泚鎮鳳翔,遣其將牛雲光將幽州兵五百人戍隴州,以隴右營田判官韋皋領隴右留後。及郝通奔鳳翔,牛雲光詐疾,欲俟皋至,伏兵執之以應泚,事泄,帥其衆奔泚。至汧陽,遇泚遣中使蘇玉齎詔書加皋中丞,玉說雲光曰:「韋皋,書生也。君不如與我俱之隴州,皋幸而受命,乃吾人也;不受命,君以兵誅之,如取孤〈犭屯〉耳!」雲光從之。皋從城上問雲光曰:「曏者不告而行,今而復來,何也?」雲光曰:「曏者未知公心,今公有新命,故復來,願託腹心。」皋乃先納蘇玉,受其詔書;謂雲光曰:「大使苟無異心,請悉納甲兵,使城中無疑,衆乃可入。」雲光以皋書生,易之,乃悉以甲兵輸之而入。明日,皋宴玉、雲光及其卒於郡舍,伏甲誅之。築壇,盟將士曰:「李楚琳賊虐本使,旣不事上,安能恤下,宜相與討之!」遣兄平、弇詣奉天,復遣使求援於吐蕃。    卷第二百二十九 唐紀四十五 --------------------------------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十一月,盡閼逢困敦(甲子)正月,不滿一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建中四年(癸亥、七八三年)   十一月,乙亥,以隴州為奉義軍,擢皋為節度使。泚又使中使劉海廣許皋鳳翔節度使;皋斬之。   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刺史戴休顏、夏州刺史時常春會渭北節度使李建徽合兵萬人入援,將至奉天,上召將相議道所從出。關播、渾瑊曰:「漠谷道險狹,恐為賊所邀。不若自乾陵北過,附柏城而行,營於城東北雞子堆,與城中掎角相應,且分賊勢。」盧〈木巳〉曰:「漠谷道近,若為賊所邀,則城中出兵應接可也。儻出乾陵,恐驚陵寢。」瑊曰:「自泚攻城,斬乾陵松柏,以夜繼晝,其驚多矣。今城中危急,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來,所繫非輕,若得營據要地,則泚可破也。」〈木巳〉曰:「陛下行師,豈比逆賊!若令希全等過之,是自驚陵寢。」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進。丙子,希全等軍至漠谷,果為賊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擊之,死傷甚衆;城中出兵應接,為賊所敗。是夕,四軍潰,退保邠州。泚閱其輜重於城下,從官相視失色。休顏,夏州人也。泚攻城益急,穿塹環之。泚移帳於乾陵,下視城中,動靜皆見之。時遣使環城招誘士民,笑其不識天命。   神策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疾愈,聞上幸奉天,帥衆將奔命。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倚晟為援,不欲晟行,數沮止之。晟乃留其子憑,使娶孝忠女為婦,又解玉帶賂孝忠親信,使說之,孝忠乃聽晟西歸,遣大將楊榮國將銳兵六百與晟俱。晟引兵出飛狐道,晝夜兼行,至代州。丁丑,加晟神策行營節度使。   王武俊、馬寔攻趙州不克。辛巳,寔歸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贈甚厚;武俊亦歸恆州。   上之出幸奉天也,陝虢觀察使姚明敭以軍事委都防禦副使張勸,去詣行在。勸募兵得數萬人。甲申,以勸為陝虢節度使。   朱泚攻圍奉天經月,城中資糧俱盡。上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其人懇以苦寒為辭,跪奏乞一襦袴。上為之尋求不獲,竟憫默而遣之。時供御纔有糲米二斛,每伺賊之休息,夜,縋人於城外,采蕪菁根而進之。上召公卿將吏謂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輩無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羣臣皆頓首流涕,期盡死力,故將士雖困急而銳氣不衰。上之幸奉天也,糧料使崔縱勸李懷光令入援,懷光從之。縱悉斂軍資與懷光皆來。懷光晝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齊運傾力犒宴,軍尚欲遷延。崔縱先輦貨財渡河,謂衆曰:「至河西,悉以分賜。」衆利之,西屯蒲城,有衆五萬。齊運,惲之孫也。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濟,軍於東渭橋;其始有卒四千,晟善於撫御,與士卒同甘苦,人樂從之,旬月間至萬餘人。神策兵馬使尚可孤討李希烈,將三千人在襄陽,自武關入援,軍于七盤,敗泚將仇敬,遂取藍田。可孤,宇文部之別種也。鎮國軍副使駱元光,其先安息人,駱奉先養以為子,將兵守潼關近十年,為衆所服。朱泚遣其將何望之襲華州,刺史董晉棄州走行在。望之據其城,將聚兵以絕東道;元光引關下兵襲望之,走還長安。元光遂軍華州,召募士卒,數日,得萬餘人。泚數遣兵攻元光,元光皆擊卻之,賊由是不能東出。上卽以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元光乃將兵二千西屯昭應。馬燧遣其行軍司馬王權及其子彙將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橋。於是泚黨所據惟長安而已,援軍遊騎時至望春樓下。李忠臣等屢出兵皆敗,求援於泚,泚恐民間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晝伏夜行。泚內以長安為憂,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堅造雲梯,高廣各數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輪,上容壯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懼。上以問羣臣,渾瑊、侯仲莊對曰:「臣觀雲梯勢甚重,重則易陷,臣請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神武軍使韓澄曰:「雲梯小伎,不足上勞聖慮,臣請禦之。」乃度梯之所傃,廣城東北隅三十步,多儲膏油松脂薪葦於其上。丁亥,泚盛兵鼓譟攻南城,韓遊瓌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嚴備東北。戊子,北風甚迅,泚推雲梯,上施濕氈,懸水囊,載壯士攻城,翼以轒轀,置人其下,抱薪負土填塹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傷。賊併兵攻城東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傷者不可勝數。賊已有登城者,上與渾瑊對泣,羣臣惟仰首祝天。上以無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實食五百戶以下千餘通授瑊,使募敢死士禦之,仍賜御筆,使視其功之大小書名給之,告身不足則書其身,且曰:「今便與卿別。」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勝。時士卒凍餒,又乏甲冑,瑊撫諭,激以忠義,皆鼓譟力戰。瑊中流矢,進戰不輟,初不言痛。會雲梯輾地道,一輪偏陷,不能前卻,火從地中出,風勢亦回,城上人投葦炬,散松脂,沃以膏油,讙呼震地。須臾,雲梯及梯上人皆為灰燼,臭聞數里,賊乃引退。於是三門皆出兵,太子親督戰,賊徒大敗,死者數千人。將士傷者,太子親為裹瘡。入夜,泚復來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墜;上大驚。李懷光自蒲城引兵趣涇陽,並北山而西,先遣兵馬使張韶微服間行詣行在,藏表於蠟丸。韶至奉天,值賊方攻城,見韶,以為賤人,驅之使與民俱填塹;韶得間,踰塹抵城下呼曰:「我朔方軍使者也。」城上人下繩引之,比登,身中數十矢,得表於衣中而進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歡聲如雷。癸巳,懷光敗泚兵於澧泉。泚聞之懼,引兵遁歸長安。衆以為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泚旣退,從臣皆賀。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進言:「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上不以為忤,甚稱之。侍御史萬俟著開金、商運路,重圍旣解,諸道貢賦繼至,用度始振。朱泚至長安,但為城守之計,時遣人自城外來,周走呼曰:「奉天破矣!」欲以惑衆。泚旣據府庫之富,不愛金帛以悅將士,公卿家屬在城者皆給月俸。神策及六軍從車駕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給其家糧;加以繕完器械,日費甚廣。及長安平,府庫尚有餘蓄,見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斂焉。或謂泚曰:「陛下旣受命,唐之陵廟不宜復存。」泚曰:「朕嘗北面事唐,豈忍為此!」又曰:「百官多缺,請以兵脅士人補之。」泚曰:「強授之則人懼。但欲仕者則與之,何必叩戶拜官邪!」泚所用者惟范陽、神策團練兵;涇原卒驕,皆不為用,但守其所掠資貨,不肯出戰;又密謀殺泚,不果而止。李懷光性粗疏,自山東來赴難,數與人言盧〈木巳〉、趙贊、白志貞之姦佞,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旣解奉天之圍,自矜其功,謂上必接以殊禮。或說王翃、趙贊曰:「懷光緣道憤歎,以為宰相謀議乖方,度支賦斂煩重,京尹犒賜刻薄;致乘輿播遷者,三臣之罪也。今懷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誠,詢得失,使其言入,豈不殆哉!」翃、贊以告盧〈木巳〉,〈木巳〉懼,從容言於上曰:「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今聽其入朝,必當賜宴,留連累日,使賊入京城,得從容成備,恐難圖矣!」上以為然。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刻期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里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為姦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魯店,留二日乃行。   劍南西山兵馬使張朏以所部兵作亂,入成都,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棄城奔漢州;鹿頭戍將叱干遂等討之,斬朏及其黨,延賞復歸成都。   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將兵討李希烈,屯盱眙,聞朱泚作亂,歸廣陵,修塹壘,繕甲兵。浙江東、西節度使韓滉閉關梁,禁馬牛出境,築石頭城,穿井近百所,繕館第數十,修塢壁,起建業,抵京峴,樓堞相屬,以備車駕渡江,且自固也。少遊發兵三千大閱於江北;滉亦發舟師三千曜武於京江以應之。鹽鐵使包佶有錢帛八百萬,將輸京師。陳少遊以為賊據長安,未期收復,欲強取之。佶不可,少遊欲殺之;佶懼,匿妻子於案牘中,急濟江。少遊悉收其錢帛;佶有守財卒三千,少遊亦奪之。佶纔與數十人俱至上元,復為韓滉所奪。時南方藩鎮各閉境自守,惟曹王皋數遣使間道貢獻。李希烈攻逼汴、鄭,江、淮路絕,朝貢皆自宣、饒、荊、襄趣武關。皋治郵驛,平道路,由是往來之使,通行無阻。   上問陸贄以當今切務。贄以曏日致亂,由上下之情不通,勸上接下從諫,乃上疏,其略曰:「臣謂當今急務,在於審察羣情,若羣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惡者,陛下先去之。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未理亂之本,繫於人心,況乎當變故動搖之時,在危疑向背之際,人之所歸則植,人之所在則傾,陛下安可不審察羣情,同其欲惡,使億兆歸趣,以靖邦家乎!此誠當今之所急也。」又曰:「頃者竊聞輿議,頗究羣情,四方則患於中外意乖,百辟又患於君臣道隔。郡國之志不達於朝廷,朝廷之誠不升於軒陛。上澤闕於下布,下情壅於上聞,實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實,上下否隔於其際,真偽雜糅於其間,聚怨囂囂,騰謗籍籍,欲無疑阻,其可得乎!」又曰:「總天下之智以助聰明,順天下之心以施敎令,則君臣同志,何有不從!遠邇歸心,孰與為亂!」又曰:「慮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疏奏旬日,上無所施行,亦不詰問。贄又上疏,其略曰:「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衆,得衆之要,在乎見情。故仲尼以謂人情者聖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損上益下曰益,損下益上曰損。夫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說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又曰:「舟卽君道,水卽人情。舟順水之道乃浮,違則沒;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則危。是以古先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從其欲。」又曰:「陛下憤習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流弊自久,浚恆太深。遠者驚疑而阻命逃死之禍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務致理,而下防誅夷,臣將納忠,又上慮欺誕,故睿誠不布於羣物,物情不達於睿聰。臣於往年曾任御史,獲奉朝謁,僅欲半年,陛下嚴邃高居,未嘗降旨臨問,羣臣跼蹐趨退,亦不列事奏陳。軒陛之間,且未相諭,宇宙之廣,何由自通!雖復例對使臣,別延宰輔,旣殊師錫,且異公言。未行者則戒以樞密勿論,已行者又謂之遂事不諫,漸生拘礙,動涉猜嫌,由是人各隱情,以言為諱。至於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覩驗往時之所聞,孰真孰虛,何得何失,則事之通塞備詳之矣!人之情偽盡知之矣!」上乃遣中使諭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誠,亦能納諫。將謂君臣一體,全不隄防,緣推誠不疑,多被姦人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其失反在推誠。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卽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試加質問,遽卽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祗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非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贄以人君臨下,當以誠信為本。諫者雖辭情鄙拙,亦當優容以開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辯,則臣下何敢盡言,乃復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又曰:「唯信與誠,有失無補。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又曰:「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誠不盡於己而望盡於人,衆必怠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衆必疑而不信矣。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而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者也!」又曰:「臣聞仲虺贊揚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吉甫歌誦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惟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為人之行己,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遂非則其惡彌積。」又曰:「諫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又曰:「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者』。臣竊以衆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卽便辭窮』。臣但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強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指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勦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衆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覩至尊之光景者,踰億兆而無一焉;就獲覩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不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又曰:「昔趙武吶吶而為晉賢臣,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然則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詶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又曰:「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容;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是則人君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采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上頗采用其言。   李懷光頓兵不進,數上表暴揚盧〈木巳〉等罪惡;衆論諠騰,亦咎〈木巳〉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貶〈木巳〉為新州司馬,白志貞為恩州司馬,趙贊為播州司馬。宦者翟文秀,上所信任也,懷光又言其罪,上亦為殺之。   乙丑,以翰林學士、祠部員外郎陸贄為考功郎中,金部員外郎吳通微為職方郎中。贄上奏,辭以「初到奉天,扈從將吏例加兩階,今翰林獨遷官。夫行罰先貴近而後卑遠,則令不犯;行賞先卑遠而後貴近,則功不遺。望先錄大勞,次徧羣品,則臣亦不敢獨辭。」上不許。   上在奉天,使人說田悅、王武俊、李納,赦其罪,厚賂以官爵;悅等皆密歸款,而猶未敢絕朱滔,各稱王如故。滔使其虎牙將軍王郅說悅曰:「日者八郎有急,滔與趙王不敢愛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圍。今太尉三兄受命關中,滔欲與回紇共往助之,願八郎治兵,與滔渡河共取大梁。」悅心不欲行而未忍絕滔,乃許之。滔復遣其內史舍人李琯見悅,審其可否,悅猶豫不決,密召扈崿等議之。司武侍郎許士則曰:「朱滔昔事李懷仙為牙將,與兄泚及朱希彩共殺懷仙而立希彩。希彩所以寵信其兄弟至矣,滔又與判官李子瑗謀殺希彩而立泚。泚旣為帥,滔乃勸泚入朝而自為留後,雖勸以忠義,實奪之權也。平生與之同謀共功如李子瑗之徒,負而殺之者二十餘人。今又與泚東西相應,使滔得志,泚亦不為所容,況同盟乎!滔為人如此,大王何從得其肺腑而信之邪!彼引幽陵、回紇十萬之兵屯於郊坰,大王出迎,則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國之兵,南向渡河,與關中相應,天下其孰能當之!大王於時悔之無及。為大王計,不若陽許偕行而陰為之備,厚加迎勞,至則託以他故,遣將分兵而隨之,如此,大王外不失報德之名而內無倉猝之憂矣。」扈崿等皆以為然。王武俊聞李琯適魏,遣其司刑員外郎田秀馳見悅曰:「武俊曏以宰相處事失宜,恐禍及身,又八郎困於重圍,故與滔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隱憂,以德綏我,我曹何得不悔過而歸之邪!捨九葉天子不事而事滔乎!且泚未稱帝之時,滔與我曹比肩為王,固已輕我曹矣。況使之南平汴、洛,與泚連衡,吾屬皆為虜矣!八郎慎勿與之俱南,但閉城拒守;武俊請伺其隙,連昭義之兵,擊而滅之,與八郎再清河朔,復為節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悅意遂決,紿滔云:「從行,必如前約。」丁卯,滔將范陽步騎五萬人,私從者復萬餘人,回紇三千人,發河間而南,輜重首尾四十里。   李希烈攻李勉於汴州,驅民運土木,築壘道,以攻城;忿其未就,幷人填之,謂之濕薪。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將其衆萬餘人奔宋州。庚午,希烈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希烈,希烈以澄為尚書令兼永平節度使。勉上表請罪,上謂其使者曰:「朕猶失守宗廟,勉宜自安。」待之如初。劉洽遣其將高翼將精兵五千保襄邑,希烈攻拔之,翼赴水死。希烈乘勝攻寧陵,江、淮大震。陳少遊遣參謀溫述送款於希烈曰:「濠、壽、舒、廬,已令弛備,韜戈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趙詵結李納於鄆州。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關播罷為刑部尚書。   以給事中孔巢父為淄青宣慰使,國子祭酒董晉為河北宣慰使。   陸贄言於上曰:「今盜遍天下,輿駕播遷,陛下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昔成湯以罪己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陛下誠能不吝改過,以言謝天下,使書詔無所避忌,臣雖愚陋,可以仰副聖情,庶令反側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書詔,雖驕將悍卒聞之,無不感激揮涕。術者上言:「國家厄運,宜有變更以應時數。」羣臣請更加尊號一二字。上以問贄,贄上奏,以為不可,其略曰:「尊號之興,本非古制。行於安泰之日,已累謙沖,襲乎喪亂之時,尤傷事體。」又曰:「嬴秦德衰,兼皇與帝,始總稱之;流及後代,昏僻之君,乃有聖劉、天元之號。是知人主輕重,不在名稱。損之有謙光稽古之善,崇之獲矜能納諂之譏。」又曰:「必也俯稽術數,須有變更,與其增美稱而失人心,不若黜舊號以祗天戒。」上納其言,但改年號而已。上又以中書所撰赦文示贄,贄上言,以為:「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今茲德音,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洗刷疵垢,宣暢鬱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應須改革事條,謹具別狀同進。捨此之外,尚有所虞。竊以知過非難,改過為難;言善非難,行善為難。假使赦文至精,止於知過言善,猶願聖慮更思所難。」上然之。   德宗興元元年(甲子、七八四年)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朕嗣服丕構,君臨萬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誠莫追於旣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徵其義,以示天下。小子懼德弗嗣,罔敢怠荒,然以長于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旣擁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徵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齎居送,衆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離,怨氣凝結,力役不息,田萊多荒。暴令峻於誅求,疲甿空於杼軸,轉死溝壑,離去鄉閭,邑里丘墟,人煙斷絕。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累于祖宗,下負于蒸庶,痛心靦貌,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泉谷。自今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言『聖神文武』之號。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咸以勳舊,各守藩維,朕撫御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宜并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勳,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惟新。朱泚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脅從將吏百姓等,但官軍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順幷散歸本道、本軍者,並從赦例。諸軍、諸道應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之類,悉宜停罷。」赦下,四方人心大悅。及上還長安明年,李抱真入朝為上言:「山東宣布赦書,士卒皆感泣,臣見人情如此,知賊不足平也!」   命兵部員外郎李充為恆冀宣慰使。   朱泚更國號曰漢,自號漢元天皇,改元天皇。   王武俊、田悅、李納見赦令,皆去王號,上表謝罪。惟李希烈自恃兵強財富,遂謀稱帝,遣人問儀於顏真卿,真卿曰:「老夫嘗為禮官,所記惟諸侯朝天子禮耳!」希烈遂卽皇帝位,國號大楚,改元武成。置百官,以其黨鄭賁為侍中,孫廣為中書令,李緩、李元平同平章事。以汴州為大梁府,分其境內為四節度。希烈遣其將辛景臻謂顏真卿曰:「不能屈節,當自焚!」積薪灌油於其庭。真卿趨赴火,景臻遽止之。希烈又遣其將楊峯齎赦賜陳少遊及壽州刺史張建封。建封執峯徇於軍,腰斬於市,少遊聞之駭懼。建封具以少遊與希烈交通之狀聞,上悅,以建封為濠、壽、廬三州都團練使。希烈乃以其將杜少誠為淮南節度使,使將步騎萬餘人先取壽州,後之江都,建封遣其將賀蘭元均、邵怡守霍丘秋柵。少誠竟不能過,遂南寇蘄、黃,欲斷江路,時上命包佶自督江、淮財賦,泝江詣行在;至蘄口,遇少誠入寇。曹王皋遣蘄州刺史伊慎將兵七千拒之,戰於永安戍,大破之,少誠脫身走,斬首萬級,包佶乃得前。後佶入朝,具奏陳少遊奪財賦事;少遊懼,厚斂所部以償之。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驍將董侍募死士七千人襲鄂州,刺史李兼偃旗臥鼓閉門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門,兼帥士卒出戰,大破之。上以兼為鄂、岳、沔都團練使。於是希烈東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復有窺江、淮之志矣。   朱滔引兵入趙境,王武俊大具犒享;入魏境,田悅供承倍豐,使者迎候,相望於道。丁丑,滔至永濟,遣王郅見悅,約會館陶,偕行渡河。悅見郅曰:「悅固願從五兄南行,昨日將出軍,將士勒兵不聽悅出,曰:『國兵新破,戰守踰年,資儲竭矣。今將士不免凍餒,何以全軍遠征!大王日自撫循,猶不能安;若捨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變!』悅之志非敢有貳也,如將士何!已令孟祐備步騎五千,從五兄供芻牧之役。」因遣其司禮侍郎裴抗等往謝滔。滔聞之,大怒曰:「田悅逆賊,曏在重圍,命如絲髮,使我叛君棄兄,發兵晝夜赴之,幸而得存。許我貝州,我辭不取;尊我為天子,我辭不受。今乃負恩,誤我遠來,飾辭不出!」卽日,遣馬寔攻宗城、經城,楊榮國攻冠氏,皆拔之;又縱回紇掠館陶頓幄帟、器皿、車、牛以去。悅閉城自守。壬午,滔遣裴抗等還,分兵置吏守平恩、永濟。   丙戌,以吏部侍郎盧翰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翰,義僖之七世孫也。   朱滔引兵北圍貝州,引水環之,刺史刑曹俊嬰城拒守;縱范陽及回紇兵大掠諸縣,又拔武城,通德、棣二州,使給軍食;遣馬寔將步騎五千屯冠氏以逼魏州。   以給事中杜黃裳為江淮宣慰副使。   上於行宮廡下貯諸道貢獻之物,牓曰瓊林大盈庫。陸贄以為戰守之功,賞賚未行而遽私別庫,則士卒怨望,無復鬬志,上疏諫,其略曰:「天子與天同德,以四海為家,何必橈廢公方,崇聚私貨!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萬乘以效匹夫之藏,虧法失人,誘姦聚慝,以斯制事,豈不過哉!」又曰:「頃者六師初降,百物無儲,外扞兇徒,內防危堞,晝夜不息,殆將五旬,凍餒交侵,死傷相枕,畢命同力,竟夷大艱。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以同卒伍,輟食以啗功勞。無猛制而人不攜,懷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讟方興,軍情稍阻,豈不以勇夫恆性,嗜利矜功,其患難旣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苟異恬默,能無怨咨!」又曰:「陛下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欲,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每獲珍華,先給軍賞,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其小儲而成其大儲,損其小寶而固其大寶也。」上卽命去其牓。   蕭復嘗言於上曰:「宦官自艱難以來,多為監軍,恃恩縱橫。此屬但應掌宮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權國政。」上不悅。又嘗言:「陛下踐阼之初,聖德光被,自楊炎、盧〈木巳〉黷亂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誠能變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儻使臣依阿苟免,臣實不能!」又嘗與盧〈木巳〉同奏事,〈木巳〉順上旨,復正色曰:「盧〈木巳〉言不正!」上愕然,退,謂左右曰:「蕭復輕朕!」戊子,命復充山南東 西、荊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東 西、福建、嶺南等道宣慰、安撫使,實疏之也。旣而劉從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復,上謂陸贄曰:「朕思遷幸以來,江、淮遠方,或傳聞過實,欲遣重臣宣慰,謀於宰相及朝士,僉謂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為之悵恨累日。意復悔行,使之論奏邪?卿知蕭復何如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贄上奏,以為:「復痛自脩勵,慕為清貞,用雖不周,行則可保。至於輕詐如此,復必不為。借使復欲逗留,從一安肯附會!今所言矛楯,願陛下明加辯詰。若蕭復有所請求,則從一何容為隱!若從一自有回互,則蕭復不當受疑。陛下何憚而不辯明,乃直為此悵恨也!夫明則罔惑,辯則罔冤。惑莫甚於逆詐而不與明,冤莫痛於見疑而不與辯。是使情偽相糅,忠邪靡分。茲實居上御下之要樞,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復辯也。   辛卯,以王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張孝忠並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悅檢校左僕射。以山南東道行軍司馬樊澤為本道節度使,前深、趙觀察使康日知為同州刺史、奉誠軍節度使,曹州刺史李納為鄆州刺史、平盧節度使。   戊戌,加劉洽汴、滑、宋、亳都統副使,知都統事,李勉悉以其衆授之。   辛丑,六軍各置統軍,秩從三品,以寵勳臣。   吐蕃尚結贊請出兵助唐收京城。庚子,遣祕書監崔漢衡使吐蕃,發其兵。    卷第二百三十 唐紀四十六 --------------------------------   起閼逢困敦二月,盡四月,不滿一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興元元年(甲子、七八四年)   二月,戊申,詔贈段秀實太尉,諡曰忠烈,厚恤其家。時賈隱林已卒,贈左僕射,賞其能直言也。   李希烈將兵五萬圍寧陵,引水灌之;濮州刺史劉昌以三千人守之。   滑州刺史李澄密遣使請降,上許以澄為汴滑節度使。澄猶外事希烈。希烈疑之,遣養子六百人戍白馬,召澄共攻寧陵。澄至石柱,使其衆陽驚,燒營而遁。又諷養子令剽掠,澄悉收斬之,以白希烈,希烈無以罪也。   劉昌守寧陵,凡四十五日不釋甲。韓滉遣其將王栖曜將兵助劉洽拒希烈,栖曜以強弩數千游汴水,夜,入寧陵城。明日,從城上射希烈,及其坐幄,希烈驚曰:「宣、潤弩手至矣!」遂解圍去。   朱泚旣自奉天敗歸,李晟謀取長安。劉德信與晟俱屯東渭橋,不受晟節制;晟因德信至營中,數以滬澗之敗及所過剽掠之罪,斬之;因以數騎馳入德信軍,勞其衆,無敢動者,遂幷將之,軍勢益振。   李懷光旣脅朝廷逐盧〈木巳〉等,內不自安,遂有異志。又惡李晟獨當一面,恐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晟與懷光會于咸陽西陳濤斜,築壘未畢,泚衆大至,晟謂懷光曰:「賊若固守宮苑,或曠日持久,未易攻取;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戰,此天以賊賜明公,不可失也!」懷光曰:「軍適至,馬未秣,士未飯,豈可遽戰邪!」晟不得已乃就壁。晟每與懷光同出軍,懷光軍士多掠人牛馬,晟軍秋豪不犯。懷光軍士惡其異己,分所獲與之,晟軍終不敢受。   懷光屯咸陽累月,逗留不進;上屢遣中使趣之,辭以士卒疲弊,且當休息觀釁。諸將數勸之攻長安,懷光不從,密與朱泚通謀。李晟屢奏,恐其有變,為所併,請移軍東渭橋;上猶冀懷光革心,收其力用,寢晟奏不下。   懷光欲緩戰期,且激怒諸軍,奏言:「諸軍糧賜薄,神策獨厚,厚薄不均,難以進戰。」上以財用方窘,若糧賜皆比神策,則無以給之,不然,又逆懷光意,恐諸軍觖望;乃遣陸贄詣懷光營宣慰,因召李晟參議其事。懷光意欲晟自乞減損,使失士心,沮敗其功,乃曰:「將士戰鬬同而糧賜異,何以使之協力!」贄未有言,數顧晟。晟曰:「公為元帥,得專號令;晟將一軍,受指蹤而已。至於增減衣食,公當裁之。」懷光默然,又不欲自減之,遂止。   時上遣崔漢衡詣吐蕃發兵,吐蕃相尚結贊言:「蕃法發兵,以主兵大臣為信;今制書無懷光署名,故不敢進。」上命陸贄諭懷光,懷光固執以為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縱兵焚掠,誰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敕旨,募士卒克城者人賞百緡,彼發兵五萬,若援敕求賞,五百萬緡何從可得!此二害也。虜騎雖來,必不先進,勒兵自固,觀我兵勢,勝則從而分功,敗則從而圖變,譎詐多端,不可親信,此三害也。」竟不肯署敕;尚結贊亦不進兵。   陸贄自咸陽還,上言:「賊泚稽誅,保聚宮苑,勢窮援絕,引日偷生。懷光總仗順之師,乘制勝之氣,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而乃寇奔不追,師老不用,諸帥每欲進取,懷光輒沮其謀,據茲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護,委曲聽從,觀其所為,亦未知感。若不別務規略,漸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終恐變故難測。此誠事機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尋常容易處之。今李晟奏請移軍,適遇臣銜命宣慰,懷光偶論此事,臣遂汎問所宜。懷光乃云:『李晟旣欲別行,某亦都不要藉。』臣猶慮有翻覆,因美其軍盛強。懷光大自矜誇,轉有輕晟之意。臣又從容問云:『回日,或聖旨顧問事之可否,決定何如?』懷光已肆輕言,不可中變,遂云:『恩命許去,事亦無妨。』要約再三,非不詳審,雖欲追悔,固難為辭。伏望卽以李晟表出付中書,敕下依奏,別賜懷光手詔,示以移軍事由。其手詔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請移軍城東以分賊勢。朕本欲委卿商量,適會陸贄回奏云,見卿語及於此,仍言許去事亦無妨,遂敕本軍允其所請。』如此,則詞婉而直,理順而明,雖蓄異端,何由起怨!」上從之。   晟自咸陽結陳而行,歸東渭橋。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行營節度使楊惠元猶與懷光聯營,陸贄復上奏曰:「懷光當管師徒,足以獨制兇寇,逗留未進,抑有他由。所患太強,不資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節度之衆附麗其營,無益成功,祗足生事。何則?四軍接壘,羣帥異心,論勢力則懸絕高卑,據職名則不相統屬。懷光輕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從心,晟等疑懷光養寇蓄姦而怨其事多陵己;端居則互防飛謗,欲戰則遞恐分功,齟齬不和,嫌釁遂構,俾之同處,必不兩全。強者惡積而後亡,弱者勢危而先覆,覆亡之禍,翹足可期!舊寇未平,新患方起,憂歎所切,實堪疚心!太上消慝於未萌,其次救失於始兆,況乎事情已露,禍難垂成,委而不謀,何以寧亂!李晟見機慮變,先請移軍,建徽、惠元勢轉孤弱,為其吞噬,理在必然,他日雖有良圖,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時。今因李晟願行,便遣合軍同往,託言晟兵素少,慮為賊泚所邀,藉此兩軍迭為掎角,仍先諭旨,密使促裝,詔書至營,卽日進路,懷光意雖不欲,然亦計無所施。是謂先人有奪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解鬬不可以不離,救焚不可以不疾,理盡於此,惟陛下圖之。」上曰:「卿所料極善。然李晟移軍,懷光不免悵望,若更遣建徽、惠元就東,恐因此生辭,轉難調息,且更俟旬時。」   辛酉,加王武俊同平章事兼幽州、盧龍節度使。   李晟以為:「懷光反狀已明,緩急宜有備,蜀、漢之路不可壅,請以裨將趙光銑等為洋、利、劍三州刺史,各將兵五百以防未然。」上疑未決,欲親總禁兵幸咸陽,以慰撫為名,趣諸將進討。或謂懷光曰:「此漢祖遊雲夢之策也!」懷光大懼,反謀益甚。   上垂欲行,懷光辭益不遜,上猶疑讒人間之,甲子,加懷光太尉,增實食,賜鐵券,遣神策右兵馬使李卞等往諭旨。懷光對使者投鐵券於地曰:「聖人疑懷光邪?人臣反,賜鐵券;懷光不反,今賜鐵券,是使之反也!」辭氣甚悖。朔方左兵馬使張名振當軍門大呼曰:「太尉視賊不許擊,待天使不敬,果欲反邪!功高太山,一旦棄之,自取族滅,富貴他人,何益哉!我今日必以死爭之。」懷光聞之,謂曰:「我不反,以賊方強,故須蓄銳俟時耳。」懷光又言:「天子所居必有城隍。」乃發卒城咸陽,未幾,移軍據之。張名振曰:「乃者言不反,今日拔軍此來,何也?何不攻長安,殺朱泚,取富貴,引軍還邠邪?」懷光曰:「名振病心矣!」命左右引去,拉殺之。   右武鋒兵馬使石演芬,本西域胡人,懷光養以為子。懷光潛與朱泚通謀,演芬遣其客郜成義詣行在告之,請罷其都統之權。成義至奉天,告懷光子璀;璀密白其父。懷光召演芬責之曰:「我以爾為子,柰何欲破我家!今日負我,死甘心乎?」演芬曰:「天子以太尉為股肱,太尉以演芬為心腹;太尉旣負天子,演芬安得不負太尉乎!演芬胡人,不能異心,惟知事一人。苟免賊名而死,死甘心矣!」懷光使左右臠食之,皆曰:「義士也,可令快死!」以刀斷其喉而去。   李卞等還,言懷光驕慢之狀,於是行在始嚴門禁,從臣皆密裝以待。   乙丑,加李晟河中、同絳節度使;上猶以為薄,丙寅,又加同平章事。   上將幸梁州,山南節度使鹽亭嚴震聞之,遣使詣奉天奉迎,又遣大將張用誠將兵五千至盩厔以來迎衞。用誠為懷光所誘,陰與之通謀,上聞而患之。會震繼遣牙將馬勛奉表,上語之故;勛請「亟詣梁州取嚴震符召用誠還府;若不受召,臣請殺之。」上喜曰:「卿何時復至此?」勛刻日時而去。旣得震符,請壯士五人與之俱出駱谷。用誠不知事泄,以數百騎迎之,勛與之俱入驛。時天寒,勛多然藳火於驛外,軍士皆往附火。勛乃從容出懷中符,以示用誠曰:「大夫召君。」用誠錯愕起走,壯士自後執其手擒之。用誠子在勛後,斫傷勛首。壯士格殺其子,仆用誠於地,跨其腹,以刀擬其喉曰:「出聲則死!」勛入其營,士卒已擐甲執兵矣。勛大言曰:「汝曹父母妻子皆在漢中,一朝棄之,與張用誠同反,於汝曹何利乎!大夫令我取用誠,不問汝曹,無自取族滅!」衆皆讋服。勛送用誠詣梁州,震杖殺之,命副將領其衆。勛裹其首,復命於行在,愆期半日。   李懷光夜遣人襲奪李建徽、楊惠元軍,建徽走免,惠元將奔奉天,懷光遣兵追殺之。懷光又宣言曰:「吾今與朱泚連和,車駕且當遠避!」   懷光以韓遊瓌朔方將也,掌兵在奉天,與遊瓌書,約使為變,遊瓌密奏之;明日,又以書趣之。上稱其忠義,因問:「策安出?」對曰:「懷光總諸道兵,故敢恃衆為亂。今邠寧有張昕,靈武有甯景璿,河中有呂鳴岳,振武有杜從政,潼關有唐朝臣,渭北有竇覦,皆守將也。陛下各以其地及其衆授之,尊懷光之官,罷其權,則行營諸將各受本府指麾矣。懷光獨立,安能為亂!」上曰:「罷懷光兵權,若朱泚何?」對曰:「陛下旣許將士以克城殊賞,將士奉天子之命以討賊取富貴,誰不願之!邠府兵以萬數,借使臣得而將之,足以誅泚;況諸道必有杖義之臣,泚不足憂也!」上然之。   丁卯,懷光遣其將趙昇鸞入奉天,約其夕使別將達奚小俊燒乾陵,令昇鸞為內應以驚脅乘輿。昇鸞詣渾瑊自言,瑊遽以聞,且請決幸梁州。上命瑊戒嚴,瑊出,部勒未畢,上已出城西,命戴休顏守奉天,朝臣將士狼狽扈從。戴休顏徇於軍中曰:「懷光已反!」遂乘城拒守。   朱泚之稱帝也,兵部侍郎劉迺臥病在家,泚召之,不起;使蔣鎮自往說之,凡再往,知不可誘脅,乃歎曰:「鎮亦忝列曹,不能捨生,以至於此,豈可復以己之腥臊汚漫賢者乎!」歔欷而返。迺聞帝幸山南,搏膺大呼,自投于牀,不食數日而卒。   太子少師喬琳從上至盩厔,稱老疾不堪山險,削髮為僧,匿於仙遊寺。泚聞之,召至長安,以為吏部尚書。於是朝士之竄匿者多出仕泚矣!   懷光遣其將孟保、惠靜壽、孫福達將精騎趣南山邀車駕,遇諸軍糧料使張增於盩厔。三將曰:「彼使我為不臣,我以追不及報之,不過不使我將耳。」因目增曰:「軍士未朝食,如何?」增紿其衆曰:「此東數里有佛祠,吾貯糧焉。」三將帥衆而東,縱之剽掠,由是百官從行者皆得入駱谷,以追不及還報,懷光皆黜之。   河東將王權、馬彙引兵歸太原。   李晟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謂將佐曰:「長安,宗廟所在,天下根本,若諸將皆從行,誰當滅賊者!」乃治城隍,繕甲兵,為復京城之計。先是東渭橋有積粟十餘萬斛,度支給李懷光軍,幾盡。是時懷光、朱泚連兵,聲勢甚盛,車駕南幸,人情擾擾;晟以孤軍處二強寇之間,內無資糧,外無救援,徒以忠義感激將士,故其衆雖單弱而銳氣不衰。又以書遺懷光,辭禮卑遜,雖示尊崇而諭以禍福,勸之立功補過,故懷光慚恧,未忍擊之。晟曰:「畿內雖兵荒之餘,猶可賦斂。宿兵養寇,患莫大焉!」乃以判官張彧假京兆尹,擇四十餘人,假官以督渭北芻粟,不旬日,皆充羨;乃流涕誓衆,決志平賊。   田悅用兵數敗,士卒死者什六七,其下皆厭苦之。上以給事中孔巢父為魏博宣慰使。巢父性辯博,至魏州,對其衆為陳逆順禍福;悅及將士皆喜。兵馬使田緒,承嗣之子也,凶險,多過失,悅不忍殺,杖而拘之。悅旣歸國,內外撤警備。三月,壬申朔,悅與巢父宴飲,緒對弟姪有怨言,其姪止之,緒怒,殺姪,旣而悔之,曰:「僕射必殺我!」旣夕,悅醉,歸寢,緒與左右密穿後垣入,殺悅及其母、妻等十餘人,卽帥左右執刀立於中門之內夾道。將旦,以悅命召行軍司馬扈崿、判官許士則、都虞候蔣濟議事;府署深邃,外不知有變,士則、濟先至,召入,亂斫殺之。緒恐旣明事泄,乃出門,遇悅親將劉忠信方排牙,緒疾呼謂衆曰:「劉忠信與扈崿謀反,昨夜刺殺僕射。」衆大驚,諠譁。忠信未及自辯,衆分裂殺之。扈崿來,及戟門遇亂,招諭將士,將士從之者三分之一。緒懼,登城而立,大呼謂衆曰:「緒,先相公之子,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緒,兵馬使賞緡錢二千,大將半之,下至士卒,人賞百緡,竭公私之貨,五日取辦。」於是將士回首殺扈崿,皆歸緒,軍府乃安。因請命於孔巢父,巢父命緒權知軍府。後數日,衆乃知緒殺其兄,雖悔怒,而緒已立,無如之何。緒又殺悅親將薛有倫等二十餘人。   李抱真、王武俊引兵將救貝州,聞亂,不敢進。朱滔聞悅死,喜曰:「悅負恩,天假手於緒也!」卽遣其執憲大夫鄭景濟等將步騎五千助馬寔,合兵萬二千人攻魏州。寔軍王莽河,縱騎兵及回紇四出剽掠。滔別遣人說緒,許以本道節度使。緒方危急,遣隨軍侯臧詣貝州送款於滔,滔喜,遣臧還報,使亟定盟約。時緒部署城內已定,李抱真、王武俊又遣使詣緒,許以赴援,如悅存日之約。緒召將佐議之,幕僚曾穆、盧南史曰:「用兵雖尚威武,亦本仁義,然後有功。今幽陵之兵恣行殺掠,白骨蔽野,雖先僕射背德,其民何罪!今雖盛強,其亡可跂立而待也。況昭義、恆冀方相與攻之,柰何以目前之急欲從人為返逆乎!不若歸命朝廷,天子方蒙塵於外,聞魏博使至必喜,官爵旋踵而至矣。」緒從之,遣使奉表詣行在,城守以俟命。   上之發奉天也,韓遊瓌帥其麾下八百餘人還邠州。李懷光以李晟軍浸盛,惡之,欲引軍自咸陽襲東渭橋;三令其衆,衆不應,竊相謂曰:「若與我曹擊朱泚,惟力是視;若欲反,我曹有死,不能從也!」懷光知衆不可強,問計於賓佐,節度巡官良鄉李景略曰:「取長安,殺朱泚,散軍還諸道,單騎詣行在,如此,臣節亦未虧,功名猶可保也。」頓首懇請,至於流涕,懷光許之。都虞候閻晏等勸懷光東保河中,徐圖去就,懷光乃說其衆曰:「今且屯涇陽,召妻孥於邠,俟至,與之俱往河中。春裝旣辦,還攻長安,未晚也。東方諸縣皆富實,軍發之日,聽爾俘掠。」衆許之。懷光乃謂景略曰:「曏者之議,軍衆不從,子宜速去,不且見害!」遣數騎送之。景略出軍門,慟哭曰:「不意此軍陷於不義!」   懷光遣使詣邠州,令留後張昕悉發所留兵萬餘人及行營將士家屬會涇陽,仍遣其將劉禮等將三千餘騎脅遷之。韓遊瓌說昕曰:「李太尉功高,自蹈禍機;中丞今日可以自求富貴,遊瓌請帥麾下以從。」昕曰:「昕微賤,賴李太尉得至此,不忍負也!」遊瓌乃謝病不出,陰與諸將高固、楊懷賓等相結。時崔漢衡以吐蕃兵營于邠南,高固曰:「昕以衆去,則邠城空矣。」乃詐為渾瑊書,召吐蕃使稍逼邠城。昕等懼,竟不敢出。昕等謀殺諸將之不從者,遊瓌知之,先與高固等舉兵殺昕,遣楊懷賓奉表以聞,且遣人告崔漢衡。漢衡矯詔以遊瓌知軍府事,軍中大喜。懷光子旻在邠,遊瓌遣之,或曰:「不殺旻,何以自明?」遊瓌曰:「殺旻,則懷光怒,其衆必至,不如釋旻以走之。」時楊懷賓子朝晟在懷光軍中為右廂兵馬使,聞之,泣白懷光曰:「父立功於國,子當誅夷,不可典兵。」懷光囚之。於是遊瓌屯邠寧,戴休顏屯奉天,駱元光屯昭應,尚可孤屯藍田,皆受李晟節度,晟軍聲大振。   始,懷光方強,朱泚畏之,與懷光書,以兄事之,約分帝關中,永為鄰國。及懷光決反,逼乘輿南幸,其下多叛之,勢益弱。泚乃賜懷光詔書,以臣禮待之,且徵其兵。懷光慚怒,內憂麾下為變,外恐李晟襲之,遂燒營東走,掠涇陽等十二縣,雞犬無遺。及富平,大將孟涉、段威勇將數千人奔于李晟,將士在道散亡相繼。至河中,或勸河中守將呂鳴岳焚橋拒之,鳴岳以兵少恐不能支,遂納之,河中尹李齊運棄城走。懷光遣其將趙貴先築壘於同州,刺史李紓懼,奔行在;幕僚裴向攝州事,詣貴先,責以逆順之理,貴先感寤,遂請降,同州由是獲全。向,遵慶之子也。懷光使其將符嶠襲坊州,據之,渭北守將竇覦帥獵團七百圍之;嶠請降。詔以覦為渭北行軍司馬。   丁亥,以李晟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節度使。   庚寅,車駕至城固。唐安公主薨,上長女也。   上在道,民有獻瓜果者,上欲以散試官授之,訪於陸贄,贄上奏,以為:「爵位恆宜慎惜,不可輕用。起端雖微,流弊必大。獻瓜果者,止可賜以錢帛,不當酬以官。」上曰:「試官虛名,無損於事。」贄又上奏,其略曰:「自兵興以來,財賦不足以供賜,而職官之賞興焉;青朱雜沓於胥徒,金紫普施於輿皁。當今所病,方在爵輕,設法貴之,猶恐不重,若又自棄,將何勸人!夫誘人之方,惟名與利,名近虛而於敎為重,利近實而於德為輕。專實利而不濟之以虛,則耗匱而物力不給;專虛名而不副之以實,則誕謾而人情不趨。故國家命秩之制,有職事官,有散官,有勳官,有爵號,然掌務而授俸者,唯繫職事之一官也,此所謂施實利而寓虛名者也。其勳、散、爵號三者所繫,大抵止於服色、資蔭而已,此所謂假虛名以佐實利者也。今之員外、試官,頗同勳、散、爵號,雖則授無費祿,受不占員,然而突銛鋒、排患難者則以是賞之,竭筋力、展勞效者又以是酬之。若獻瓜果者亦授試官,則彼必相謂曰『吾以忘軀命而獲官,此以進瓜果而獲官,是乃國家以吾之軀命同於瓜果矣』。視人如草木,誰復為用哉!今陛下旣未有實利以敦勸,又不重虛名而濫施,人無藉焉。則後之立功者,將曷用為賞哉!」   贄在翰林,為上所親信,居艱難中,雖有宰相,大小之事,上必與贄謀之,故當時謂之內相,上行止必與之俱。梁、洋道險,嘗與贄相失,經夕不至,上驚憂涕泣,募得贄者賞千金。久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賀。然贄數直諫,迕上意,盧〈木巳〉雖貶官,上心庇之。贄極言〈木巳〉姦邪致亂,上雖貌從,心頗不悅,故劉從一、姜公輔皆自下陳登用,贄恩遇雖隆,未得為相。   壬辰,車駕至梁州。山南地薄民貧,自安、史以來,盜賊攻剽,戶口減耗太半,雖節制十五州,租賦不及中原數縣。及大駕駐蹕,糧用頗窘。上欲西幸成都,嚴震言於上曰:「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圖收復,藉六軍以為聲援。若幸西川,則晟未有收復之期也。」衆議未決,會李晟表至,言:「陛下駐蹕漢中,所以繫億兆之心,成滅賊之勢;若規小捨大,遷都岷、峨,則士庶失望,雖有猛將謀臣,無所施矣!」上乃止。嚴震百方以聚財賦,民不至困窮而供億無乏。牙將嚴礪,震之從祖弟也,震使掌轉餉,事甚脩辦。   初,奉天圍旣解,李楚琳遣使入貢,上不得已除鳳翔節度使,而心惡之。議者言楚琳凶逆反覆,若不隄防,恐生窺伺;由是楚琳使者數輩至,上皆不引見,留之不遣。甫至漢中,欲以渾瑊代楚琳鎮鳳翔,陸贄上奏,以為:「楚琳殺帥助賊,其罪固大,但以乘輿未復,大憝猶存,勤王之師悉在畿內,急宣速告,晷刻是爭。商嶺則道迂且遙,駱谷復為盜所扼,僅通王命,唯在褒斜,此路若又阻艱,南北遂將夐絕。以諸鎮危疑之勢,居二逆誘脅之中,洶洶羣情,各懷向背。儻或楚琳發憾,公肆倡狂,南塞要衝,東延巨猾,則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今楚琳能兩端顧望,乃是天誘其衷,故通歸塗,將濟大業。陛下誠宜深以為念,厚加撫循,得其遲疑,便足集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則是改過不足以補愆,自新不足以贖罪。凡今將吏,豈得盡無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況阻命之輩,脅從之流,自知負恩,安敢歸化!斯釁非小,所宜速圖。伏願陛下思英主大略,勿以小不忍虧撓興復之業也。」上釋然開悟,善待楚琳使者,優詔存慰之。   丁酉,加宣武節度使劉洽同平章事。   己亥,以行在都知兵馬使渾瑊同平章事兼朔方節度使,朔方、邠寧、振武、永平、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   庚子,詔數李懷光罪惡,敍朔方將士忠順功名,猶以懷光舊勳,曲加容貸,其副元帥、太尉、中書令、河中尹并朔方諸道節度、觀察等使,宜並罷免,授太子太保;其所管兵馬,委本軍自舉一人功高望重者便宜統領,速具奏聞,當授旌旄,以從人欲。   夏,四月,壬寅,以邠寧兵馬使韓遊瓌為邠寧節度使。癸卯,以奉天行營兵馬使戴休顏為奉天行營節度使。   靈武守將甯景璿為李懷光治第,別將李如暹曰:「李太尉逐天子,而景璿為之治第,是亦反也!」攻而殺之。   甲辰,加李晟鄜坊、京畿、渭北、商華副元帥。晟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軍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親近以家書遺晟曰:「公家無恙。」晟怒曰:「爾敢為賊為間!」立斬之。軍士未授春衣,盛夏猶衣裘褐,終無叛志。   乙巳,以陝虢防遏使唐朝臣為河中、同終節度使。前河中尹李齊運為京兆尹,供晟軍糧役。   庚戌,以魏博兵馬使田緒為魏博節度使。   渾瑊帥諸軍出斜谷,崔漢衡勸吐蕃出兵助之,尚結贊曰:「邠軍不出,將襲我後。」韓遊瓌聞之,遣其將曹子達將兵三千往會瑊軍,吐蕃遣其將論莽羅依將兵二萬從之。李楚琳遣其將石鍠將卒七百從瑊拔武功,庚戌,朱泚遣其將韓旻攻武功,鍠以其衆迎降。瑊戰不利,收兵登西原。會曹子達以吐蕃至,擊旻,大破之於武亭川,斬首萬餘級,旻僅以身免。瑊遂引兵屯奉天,與李晟東西相應,以逼長安。   上欲為唐安公主造塔,厚葬之,諫議大夫、同平章事姜公輔表諫,以為「山南非久安之地,公主之葬,會歸上都,此宜儉薄,以副軍須之急。」上使謂陸贄曰:「唐安造塔,其費甚微,非宰相所宜論。公輔正欲指朕過失,自求名耳。相負如此,當如何處之?」贄上奏,以為公輔任居宰相,遇事論諫,不當罪之,其略曰:「公輔頃與臣同在翰林,臣今據理辯直則涉於私黨之嫌,希旨順成則違於匡輔之義;涉嫌止貽於身患,違義實玷於君恩。徇身忘君,臣之恥也!」又曰:「唯闇惑之主,則怨讟溢於下國而耳不欲聞,腥德達於上天而心不求寤,迨乎顛覆,猶未知非。」又曰:「當問理之是非,豈論事之大小!虞書曰:『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機。』唐、虞之際,主聖臣賢,慮事之微,日至萬數。然則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不念乎!」又曰:「若以諫爭為指過,則剖心之主不宜見罪於哲王;以諫爭為取名,則匪躬之臣不應垂訓於聖典。」又曰:「假有意將指過,諫以取名,但能聞善而遷,見諫不逆,則所指者適足以彰陛下莫大之善,所取者適足以資陛下無疆之休。因而利焉,所獲多矣。儻或怒其指過而不改,則陛下招惡直之譏;黜其取名而不容,則陛下被違諫之謗;是乃掩己過而過彌著,損彼名而名益彰。果而行之,所失大矣。」上意猶怒,甲寅,罷公輔為左庶子。   加西川節度使張延賞同平章事,賞其供億無乏故也。   朱泚、姚令言數遣人誘涇原節度使馮河清,河清皆斬其使者。大將田希鑒密與泚通,殺河清,以軍府附於泚;泚以希鑒為涇原節度使。   上問陸贄:「近有卑官自山北來者,率非良士。有刑建者,論說賊勢,語最張皇,察其事情,頗似窺覘,今已於一所安置。如此之類,更有數人,若不追尋,恐成姦計。卿試思之,如何為便?」贄上奏,以為今盜據宮闕,有冒涉險遠來赴行在者,當量加恩賞,豈得復猜慮拘囚!其略曰:「以一人之聽覽而欲窮宇宙之變態,以一人之防慮而求勝億兆之姦欺,役智彌精,失道彌遠。項籍納秦降卒二十萬,慮其懷詐復叛,一舉而盡阬之,其於防虞,亦已甚矣。漢高豁達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納用不疑,其於備慮,可謂疏矣。然而項氏以滅,劉氏以昌,蓄疑之與推誠,其效固不同也。秦皇嚴肅雄猜,而荊軻奮其陰計;光武寬容博厚,而馬援輸其款誠。豈不以虛懷待人,人亦思附;任數御物,物終不親!情思附則感而悅之,雖寇讎化為心膂矣;意不親則懼而阻之,雖骨肉結為仇慝矣。」又曰:「陛下智出庶物,有輕待人臣之心;思周萬機,有獨馭區寓之意;謀吞衆略,有過慎之防;明照羣情,有先事之察;嚴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規;威制四方,有以力勝殘之志。由是才能者怨於不任,忠藎者憂於見疑,著勳業者懼於不容,懷反側者迫於及討,馴致離叛,構成禍災。天子所作,天下式瞻,小猶慎之,矧又非小!願陛下以覆車之轍為戒,實宗社無疆之休。」   丁巳,以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南皮賈耽為工部尚書。先是,耽使行軍司馬樊澤奏事行在,澤旣復命,方大宴,有急牒至,以澤代耽為節度使。耽內牒懷中,宴飲如故,顏色不改;宴罷,召澤告之,且命將吏謁澤。牙將張獻甫怒曰:「行軍為尚書問天子起居,乃敢自圖節鉞,奪尚書土地,事人不忠,請殺之。」耽曰:「是何言也!天子所命,卽為節度使矣!」卽日離鎮,以獻甫自隨,軍府遂安。   左僕射李揆自吐蕃還,甲子,薨於鳳州。   韓遊瓌引兵會渾瑊於奉天。   丙寅,加平盧節度使李納同平章事。   丁卯,義王玼薨。   朱滔攻貝州百餘日,馬寔攻魏州亦踰四旬,皆不能下。賈林復為李抱真說王武俊曰:「朱滔志吞貝、魏,復值田悅被害,儻旬日不救,則魏博皆為滔有矣,魏博旣下,則張孝忠必為之臣。滔連三道之兵,益以回紇,進臨常山,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常山不守,則昭義退保西山,河朔盡入於滔矣。不若乘貝、魏未下,與昭義合兵救之;滔旣破亡,則關中喪氣,朱泚不日梟夷,鑾輿反正,諸將之功,孰有居明公之右者哉!」武俊悅,從之。   戊辰,武俊軍于南宮東南,抱真自臨洺引兵會之,與武俊營相距十里。兩軍尚相疑,明日,抱真以數騎詣武俊營;賓客共諫止之,抱真命行軍司馬盧玄卿勒兵以俟,曰:「吾之此舉,繫天下安危,若其不還,領軍事以聽朝命亦惟子,勵將士以雪讎恥亦惟子。」言終,遂行。武俊嚴備以待之,抱真見武俊,敍國家禍難,天子播遷,持武俊哭,流涕縱橫。武俊亦悲不自勝,左右莫能仰視,遂與武俊約為兄弟,誓同滅賊。武俊曰:「相公十兄名高四海,曏蒙開諭,得棄逆從順,免葅醢之罪,享王公之榮。今又不間胡虜,辱為兄弟,武俊當何以為報乎!滔所恃者回紇耳,不足畏也。戰日,願十兄按轡臨視,武俊決為十兄破之。」抱真退入武俊帳中,酣寢久之;武俊感激,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許十兄死矣!」遂連營而進。   山南地熱,上以軍士未有春服,亦自御裌衣。    卷第二百三十一 唐紀四十七 --------------------------------   起閼逢困敦五月,盡旃蒙赤奮若七月,凡一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興元元年(甲子、七八四年)   五月,鹽鐵判官萬年王紹以江、淮繒帛來至,上命先給將士,然後御衫。韓滉欲遣使獻綾羅四十擔詣行在,幕僚何士幹請行,滉喜曰:「君能相為行,請今日過江。」士幹許諾,歸別家,則家之薪米儲偫已羅門庭矣;登舟,則資裝器用已充舟中矣;下至廚籌,滉皆手筆記列,無不周備。每擔夫,與白金一版置腰間。又運米百艘以餉李晟,自負囊米置舟中,將佐爭舉之,須臾而畢。艘置五弩手以為防援,有寇則叩舷相警,五百弩已彀矣。比至渭橋,盜不敢近。時關中兵荒,米斗直錢五百;及滉米至,減五之四。滉為人強力嚴毅,自奉儉素,夫人常衣絹裙,破,然後易。   吐蕃旣破韓旻等,大掠而去。朱泚使田希鑒厚以金帛賂之,吐蕃受之;韓遊瓌以聞。渾瑊又奏:「尚結贊屢遣人約刻日共取長安,旣而不至;聞其衆今春大疫,近已引兵去。」上以李晟、渾瑊兵少,欲倚吐蕃以復京城,聞其去,甚憂之,以問陸贄。贄以為吐蕃貪狡,有害無益,得其引去,實可欣賀;乃上奏,其略曰:「吐蕃遷延顧望,反覆多端,深入郊畿,陰受賊使,致令羣帥進退憂虞:欲捨之獨前,則慮其懷怨乘躡;欲待之合勢,則苦其失信稽延。戎若未歸,寇終不滅。」又曰:「將帥意陛下不見信任,且患蕃戎之奪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舊勞,而畏蕃戎之專其利;賊黨懼蕃戎之勝,不死則悉遺人禽;百姓畏蕃戎之來,有財必盡為所掠。是以順於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於寇境者其勢不得不堅。」又曰:「今懷光別保蒲、絳,吐蕃遠避封疆,形勢旣分,腹背無患,瑊、晟諸帥,才力得伸。」又曰:「但願陛下慎於撫接,勤於砥礪,中興大業,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於犬羊之羣,以失將士之情也。」   上復使謂贄曰:「卿言吐蕃形勢甚善,然瑊、晟諸軍當議規畫,今其進取。朕欲遣使宣慰,卿宜審細條流以聞。」贄以為:「賢君選將,委任責成,故能有功。況今秦、梁千里,兵勢無常,遙為規畫,未必合宜。彼違命則失君威,從命則害軍事,進退羈礙,難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權,待以殊常之賞,則將帥感悅,智勇得伸。」乃上奏,其略曰:「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九重之中,機會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用捨相礙,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譏,下無死綏之志。」又曰:「傳聞與指實不同,懸算與臨事有異。」又曰:「設使其中有肆情干命者,陛下能於此時戮其違詔之罪乎?是則違命者旣不果行罰,從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費空言,祗勞睿慮,匪惟無益,其損實多。」又曰:「君上之權,特異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   癸酉,涇王侹薨。   徐、海、沂、密觀察使高承宗卒,甲戌,使其子明應知軍事。   乙亥,李抱真、王武俊距貝州三十里而軍。朱滔聞兩軍將至,急召馬寔,寔晝夜兼行赴之。或謂滔曰:「武俊善野戰,不可當其鋒,宜徙營稍前逼之,使回紇絕其糧道。我坐食德、棣之餫,依營而陳,利則進攻,否則入保,待其飢疲,然後可制也。」滔疑未決。會馬寔軍至,滔命明日出戰。寔言:「軍士冒暑困憊,請休息數日乃戰。」   常侍楊布、將軍蔡雄引回紇達干見滔,達干曰:「回紇在國與鄰國戰,常以五百騎破鄰國數千騎,如掃葉耳。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後無算,思為大王立效,此其時矣。明日,願大王駐馬高丘,觀回紇為大王翦武俊之騎,使匹馬不返。」布、雄曰:「大王英略蓋世,舉燕、薊全軍,將掃河南,清關中,今見小敵冘豫不擊,失遠近之望,將何以成霸業乎!達干請戰是也。」滔喜,遂決意出戰。   丙子旦,武俊遣其兵馬使趙琳將五百騎伏於桑林,抱真列方陳於後,武俊引騎兵居前,自當回紇。回紇縱兵衝之,武俊使其騎控馬避之。回紇突出其後,將還,武俊乃縱兵擊之,趙琳自林中出橫擊之,回紇敗走。武俊急追之,滔騎兵亦走,自踐其步陳,步騎皆東奔,滔不能制,遂走趣其營,抱真、武俊合兵追擊之。時滔引三萬人出戰,死者萬餘人,逃潰者亦萬餘人,滔纔與數千人入營堅守。會日暮,昏霧,兩軍不能進,抱真軍其營之西北,武俊軍其東北。滔夜焚營,引兵出南門,趣德州遁去,委棄所掠資財山積;兩軍以霧,不能追也。   滔殺楊布、蔡雄而歸幽州,心旣內慙,又恐范陽留守劉怦因敗圖己。怦悉發留守兵夾道二十里,具儀仗,迎之入府,相對悲喜,時人多之。   初,張孝忠以易州歸國,詔以孝忠為義武節度使,以易、定、滄三州隸之。滄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岳之妻兄也,請歸恆州,孝忠遣押牙安喜程華交其州事。固烈悉取軍府綾、縑、珍貨數十車,將行,軍士大譟曰:「刺史掃府庫之實以行,將士於後飢寒,柰何!」遂殺固烈,屠其家。程華聞亂,自竇逃出,亂兵求得之,請知州事;華不得已,從之。孝忠聞之,卽版華攝滄州刺史。華素寬厚,推心以待將士,將士安之。   會朱滔、王武俊叛,更遣人招華,華皆不從。時孝忠在定州,自滄如定,必過瀛州,瀛隸朱滔,道路阻澀。滄州錄事參軍李宇說華,表陳利害,請別為一軍,華從之,遣宇奉表詣行在。上卽以華為滄州刺史、橫海軍副大使、知節度事,賜名日華,令日華歲供義武租錢十二萬緡。   王武俊又使人說誘之;時軍中乏馬,日華紿使者曰:「王大夫必欲相屬,當以二百騎相助。」武俊給之,日華悉留其馬,遣其士歸。武俊怒,而方與馬燧等相拒,不能攻取,日華由是獲全。及武俊歸國,日華乃遣人謝過,償其馬價,且賂之。武俊喜,復與交好。   庚寅,李晟大陳兵,諭以收復京城。先是,姚令言等屢遣諜人覘晟進軍之期,皆為邏騎所獲。晟引示以所陳兵,謂曰:「歸語諸賊,努力固守,勿不忠於賊也!」皆飲之酒,給錢而縱之。遂引兵至通化門外,曜武而還,賊不敢出。晟召諸將,問兵所從入,皆請「先取外城,據坊市,然後北攻宮闕。」晟曰:「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鬬,居人驚亂,非官軍之利也。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諸將皆曰:「善!」乃牒渾瑊及鎮國節度使駱元光、商州節度使尚可孤,刻期集於城下。   壬辰,尚可孤敗泚將仇敬忠於藍田西,斬之。乙未,李晟移軍於光泰門外米倉村。丙申,晟方自臨築壘,泚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引兵大至,晟謂諸將曰:「始吾憂賊潛匿不出,今來送死,此天贊我,不可失也!」命副元帥兵馬使吳詵等縱兵擊之。時華州營在北,兵少,賊併力攻之,晟命牙前將李演等帥精兵救之。演等力戰,賊敗走;演等追之,乘勝入光泰門,再戰,又破之。會夜,晟斂兵還。賊餘衆走入白華門,夜,聞慟哭。希倩,希烈之弟也。   丁酉,晟復出兵,諸將請待西師至夾攻之。晟曰:「賊數敗,已破膽,不乘勝取之,使其成備,非計也。」賊又出戰,官軍屢捷;駱元光敗泚衆於滻西。戊戌,晟陳兵於光泰門外,使李演及牙前兵馬使王佖將騎兵,牙前將史萬頃將步兵,直抵苑牆神{鹿加}村。晟先使人夜開苑牆二百餘步,比演等至,賊已樹柵塞之,自柵中刺射官軍,官軍不得進。晟怒,叱諸將曰:「縱賊如此,吾先斬公輩矣!」萬頃懼,帥衆先進,拔柵而入,佖、演引騎兵繼之,賊衆大潰,諸軍分道並入。姚令言等猶力戰,晟命決勝軍使唐良臣等步騎蹙之,且戰且前,凡十餘合,賊不能支。至白華門,有賊數千騎出官軍之背,晟帥百餘騎回禦之,左右呼曰:「相公來!」賊皆驚潰。   先是,泚遣張光晟將兵五千屯九曲,去東渭橋十餘里,光晟密輸款於晟。及泚敗,光晟勸泚出亡。泚乃與姚令言帥餘衆西走,猶近萬人。光晟送泚出城,還,降於晟。晟遣兵馬使田子奇以騎兵追泚。晟屯含元殿前,舍於右金吾仗,令諸軍曰:「晟賴將士之力,克清宮禁。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命京兆尹李齊運等安慰居人。晟大將高明曜取賊妓,尚可孤軍士擅取賊馬,晟皆斬之,軍中股栗。公私安堵,秋毫無犯,遠坊有經宿乃知官軍入城者。   是日,渾瑊、戴休顏、韓遊瓌亦克咸陽,敗賊三千餘衆,聞泚西走,分兵邀之。   己亥,晟使京西兵馬使孟涉屯白華門,尚可孤屯望仙門,駱元光屯章敬寺,晟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國寺,以鎮京城。斬泚黨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於市。   王武俊旣破朱滔,還恆州,表讓幽州、盧龍節度使,上許之。   六月,癸卯,李晟遣掌書記吳人于公異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鍾簴不移,廟貌如故。」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   晟在渭橋,熒惑守歲,久之乃退,賓佐皆賀,曰:「熒惑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進兵。」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敵而已;天象高遠,誰得知之!」旣克長安,乃謂之曰:「曏非相拒也,吾聞五星贏、縮無常,萬一復來守歲,吾軍不戰自潰矣!」皆謝曰:「非所及也!」   朱泚將奔吐蕃,其衆隨道散亡,比至涇州,纔百餘騎。田希鑒閉門拒之,泚謂之曰:「汝之節,吾所授也。柰何臨危相負!」使焚其門;希鑒取節投火中曰:「還汝節!」泚衆皆哭。涇卒遂殺姚令言,詣希鑒降。泚獨與范陽親兵及宗族、賓客北趣驛馬關,寧州刺史夏侯英拒之。至彭原西城屯,其將梁庭芬射泚墜阬中,韓旻等斬之,詣涇州降。源休、李子平奔鳳翔,李楚琳斬之,皆傳首行在。   上命陸贄草詔賜渾瑊,使訪求奉天所失裹頭內人。贄上奏,以為:「巨盜始平,疲瘵之民,瘡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訪婦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謀始盡善,克終已稀;始而不謀,終則何有!所賜瑊詔,未敢承旨。」上遂不降詔,竟遣中使求之。   乙巳,詔吏部侍郎班宏充宣慰使,勞問將士,撫慰蒸黎。   丙午,李晟斬文武官受朱泚寵任者崔宣、洪經綸等十餘人;又表守節不屈者劉迺、蔣沇等。   己酉,以李晟為司徒、中書令,駱元光、尚可孤各遷官有差,以檢校御史中丞田希鑒為涇原節度使。   詔改梁州為興元府。   甲寅,以渾瑊為侍中,韓遊瓌、戴休顏各遷官有差。   朱泚之敗也,李忠臣奔樊川,擒獲,丙辰,斬之。   上問陸贄:「今至鳳翔有迎駕諸軍,形勢甚盛,欲因此遣人代李楚琳,何如?」贄上奏,以為:「如此則事同脅執,以言乎除亂則不武,以言乎務理則不誠,用是時巡,後將安入!議者或謂之權,臣竊未諭其理。夫權之為義,取類權衡,今輦路所經,首行脅奪,易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也,不亦反乎!以反道為權,以任數為智,君上行之必失衆,臣下用之必陷身,歷代之所以多喪亂而長姦邪,由此誤也。不如奠枕京邑,徵授一官,彼喜於恩宥,將奔走不暇,安敢輒有旅拒,復勞誅鉏哉!」   戊午,車駕發漢中。   李晟綜理長安以備百司,自請至鳳翔迎扈,上不許。內常侍尹元貞奉使同華,輒詣河中招諭李懷光。晟奏:「元貞矯制擅赦元惡,請理其罪!」   秋,七月,丙子,車駕至鳳翔,斬喬琳、蔣鎮、張光晟等。李晟以光晟雖臣賊,而滅賊亦頗有力,欲全之;上不許。   副元帥判官高郢數勸李懷光歸款,懷光遣其子璀詣行在謝罪,請束身歸朝。庚辰,詔遣給事中孔巢父齎先除懷光太子太保敕詣河中宣慰,朔方將士悉復官爵如故。   壬午,車駕至長安,渾瑊、韓遊瓌、戴休顏以其衆扈從,李晟、駱元光、尚可孤以其衆奉迎,步騎十餘萬,旌旗數十里。晟謁見上於三橋,先賀平賊,後謝收復之晚,伏路左請罪。上駐馬慰撫,為之掩涕,命左右扶上馬。至宮,每閒日,輒宴勳臣,賞賜豐渥。李晟為之首,渾瑊次之,諸將相又次之。   曹王皋遣其將伊慎、王鍔圍安州,李希烈遣其甥劉戒虛將步騎八千救之;皋遣其別將李伯潛逆之於應山,斬首千餘級。生擒戒虛,徇於城下,安州遂降。以伊慎為安州刺史,又擊希烈將康叔夜於厲鄉,走之。   丁亥,孔巢父至河中,李懷光素服待罪,巢父不之止。懷光左右多胡人,皆歎曰:「太尉無官矣!」巢父又宣言於衆曰:「軍中誰可代太尉領軍者?」於是懷光左右發怒諠譟;宣詔未畢,衆殺巢父及中使啖守盈,懷光亦不之止,復治兵為拒守之備。   辛卯,赦天下。   初,肅宗在靈武,上為奉節王,學文於李泌。代宗之世,泌居蓬萊書院,上為太子,亦與之遊。及上在興元,泌為杭州刺史,上急詔徵之,與睦州刺史杜亞俱詣行在。乙未,以泌為左散騎常侍,亞為刑部侍郎;命泌日直西省以候對,朝野皆屬目附之。上問泌:「河中密邇京城,朔方兵素稱精銳,如達奚小俊等皆萬人敵,朕晝夕憂之,柰何?」對曰:「天下事甚有可憂者;若惟河中,不足憂也。夫料敵者,料將不料兵。今懷光,將也;小俊之徒乃兵耳,何足為意!懷光旣解奉天之圍,視朱泚垂亡之虜不能取,乃與之連和,使李晟得取以為功。今陛下已還宮闕,懷光不束身歸罪,乃虐殺使臣,鼠伏河中,如夢魘之人耳!但恐不日為帳下所梟,使諸將無以藉手也。」   初,上發吐蕃以討朱泚。許成功以伊西、北庭之地與之;及泚誅,吐蕃來求地,上欲召兩鎮節度使郭昕、李元忠還朝,以其地與之。李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驍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勢,使不能併兵東侵,柰何拱手與之!且兩鎮之人,勢孤地遠,盡忠竭力,為國家固守近二十年,誠可哀憐。一旦棄之以與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國,他日從吐蕃入寇,如報私讎矣。況日者吐蕃觀望不進,陰持兩端,大掠武功,受賂而去,何功之有!」衆議亦以為然,上遂不與。   李希烈聞李希倩伏誅,忿怒,八月,壬寅,遣中使至蔡州殺顏真卿。中使曰:「有敕。」真卿再拜。中使曰:「今賜卿死。」真卿曰:「老臣無狀,罪當死,不知使者幾日發長安?」使者曰:「自大梁來,非長安也。」真卿曰:「然則賊耳,何謂敕邪!」遂縊殺之。   李晟以涇州倚邊,屢害軍帥,常為亂根,奏請往理不用命者,力田積粟以攘吐蕃。癸卯,以晟兼鳳翔、隴右節度等使及四鎮、北庭、涇原行營副元帥,進爵西平王。時李楚琳入朝,晟請與俱至鳳翔斬之,以懲逆亂。上以新復京師,務安反仄,不許。   先是,上命渾瑊、駱元光討李懷光軍于同州,懷光遣其將徐庭光以精卒六千軍于長春宮以拒之,瑊等數為所敗,不能進。時度支用度不給,議者多請赦懷光,上不許。李懷光遣其妹壻要廷珍守晉州,牙將毛朝揚守隰州,鄭抗守慈州,馬燧皆遣人說下之。上乃加渾瑊河中、絳州節度使,充河中、同華、陝虢行營副元帥,加馬燧奉誠軍、晉 慈 隰節度使,充管內諸軍行營副元帥,與鎮國節度使駱元光、鄜坊節度使唐朝臣合兵討懷光。   初,王武俊急攻康日知於趙州,馬燧奏請詔武俊與李抱真同擊朱滔,以深、趙隸武俊,改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上從之。日知未至而三州降燧,故上使燧兼領之。燧表讓三州於日知,且言因降而授,恐後有功者,踵以為常,上嘉而許之。燧遣使迎日知,旣至,籍府庫而歸之。   甲辰,以鳳翔節度使李楚琳為左金吾大將軍。   丙午,加渾瑊朔方行營元帥。   李晟至鳳翔,治殺張鎰之罪,斬裨將王斌等十餘人。   朱滔為王武俊所攻,殆不能軍,上表待罪。   癸未,馬燧將步騎三萬攻絳州。   度支以李懷光所部將士數萬與懷光同反,不給冬衣,上曰:「朔方軍累代忠義,今為懷光所制耳,將士何罪!」冬,十月,詔:「朔方及諸軍在懷光所者,冬衣及賞錢皆當別貯,俟道路稍通,卽時給之。」   李勉累表乞自貶,辛丑,罷勉都統、節度使,其檢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丙辰,李懷光將閻晏寇同州,官軍敗于沙苑。詔徵邠州之軍,韓遊瓌將甲士六千赴之。   乙丑,馬燧拔絳州,分兵取聞喜、萬泉、虞鄉、永樂、猗氏。   初,魚朝恩旣誅,代宗不復使宦官典兵。上卽位,悉以禁兵委白志貞,志貞得罪,上復以宦官竇文場代之,從幸山南,兩軍稍集。上還長安,頗忌宿將握兵多者,稍稍罷之。戊辰,以文場監神策軍左廂兵馬使,王希遷監右廂兵馬使,始令宦官分典禁旅。   閏月,丙子,以涇原節度使田希鑒為衞尉卿。   李晟初至鳳翔,希鑒遣使參候,晟謂使者曰:「涇州逼近吐蕃,萬一入寇,州兵能獨禦之乎?欲遣兵防援,又未知田尚書意。」使者歸,以告希鑒,希鑒果請援兵,晟遣腹心將彭令英等戍涇州。晟尋託巡邊詣涇州,希鑒出迎,晟與之並轡而入,道舊結歡。希鑒妻李氏,以叔父事晟,晟謂之田郎。晟命具三日食,曰:「巡撫畢,卽還鳳翔。」希鑒不復疑。晟置宴,希鑒與將佐俱至晟營。晟伏甲於外廡,旣食而飲,彭令英引涇州諸將下堂,晟曰:「我與汝曹久別,各宜自言姓名。」於是得為亂者石奇等三十餘人,讓之曰:「汝曹屢為逆亂,殘害忠良,固天地所不容!」悉引出,斬之。希鑒尚在座,晟顧曰:「田郎亦不得無過,以親知之故,當使身首得完。」希鑒曰:「唯。」遂引出,縊殺之,并其子萼。晟入其營,諭以誅希鑒之意,衆股栗,無敢動者。   李希烈遣其將翟崇暉悉衆圍陳州,久之,不克。李澄知大梁兵少,不能制滑州,遂焚希烈所授旌節,誓衆歸國。甲午,以澄為汴滑節度使。   宋亳節度使劉洽遣馬步都虞候劉昌與隴右、幽州行營節度使曲環等將兵三萬救陳州,十一月,癸卯,敗翟崇暉於州西,斬首三萬五千級,擒崇暉以獻。乘勝進攻汴州,李希烈懼,奔歸蔡州。李澄引兵趣汴州,至城北,恇怯不敢進;劉洽兵至城東。戊午,李希烈守將田懷珍開門納之。明日,澄入,舍於浚儀。兩軍之士,日有忿鬩。會希烈鄭州守將孫液降於澄,澄引兵屯鄭州。詔以都統司馬寶鼎薛珏為汴州刺史。   李勉至長安,素服待罪;議者多以「勉失守大梁,不應尚為相。」李泌言於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長。及大梁不守,將士棄妻子而從之者殆二萬人,足以見其得衆心矣。且劉洽出勉麾下,勉至睢陽,悉舉其衆以授之,卒平大梁,亦勉之功也。」上乃命勉復其位。議者又言:「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脩石頭城,陰蓄異志。」上疑之,以問李泌,對曰:「滉公忠清儉,自車駕在外,滉貢獻不絕。且鎮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皆滉之力也。所以脩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板蕩,謂陛下將有永嘉之行,為迎扈之備耳。此乃人臣忠篤之慮,柰何更以為罪乎!滉性剛嚴,不附權貴,故多謗毀,願陛下察之,臣敢保其無他。」上曰:「外議洶洶,章奏如麻,卿弗聞乎?」對曰:「臣固聞之。其子皋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語沸騰故也。」上曰:「其子猶懼如此,卿柰何保之?」對曰:「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乞宣示中書,使朝衆皆知之。」上曰:「朕方欲用卿,人亦何易可保!慎勿違衆,恐幷為卿累也。」泌退,遂上章,請以百口保滉。他日,上謂泌曰:「卿竟上章,已為卿留中。雖知卿與滉親舊,豈得不自愛其身乎!」對曰:「臣豈肯私於親舊以負陛下!顧滉實無異心,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上曰:「如何其為朝廷?」對曰:「今天下旱、蝗,關中米斗千錢,倉廩耗竭,而江東豐稔。願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衆之惑,面諭韓皋使之歸覲,令滉感激無自疑之心,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邪!」上曰:「善!朕深諭之矣。」卽下泌章,令韓皋謁告歸覲,面賜緋衣,諭以「卿父比有謗言,朕今知其所以,釋然不復信矣。」因言:「關中乏糧,歸語卿父,宜速致之。」皋至潤州,滉感悅流涕,卽日,自臨水濱發米百萬斛,聽皋留五日卽還朝。皋別其母,啼聲聞於外;滉怒,召出,撻之,自送至江上,冒風濤而遣之。旣而陳少遊聞滉貢米,貢二十萬斛。上謂李泌曰:「韓滉乃能化陳少遊亦貢米矣!」對曰:「豈惟少遊,諸道將爭入貢矣!」   吏部尚書、同平章事蕭復奉使自江、淮還,與李勉、盧翰、劉從一俱見上。勉等退,復獨留,言於上曰:「陳少遊任兼將相,首敗臣節,韋皋幕府下僚,獨建忠義,請以皋代少遊鎮淮南。」上然之。尋遣中使馬欽緒揖劉從一,附耳語而去。諸相還閤。從一詣復曰:「欽緒宣旨,令從一與公議朝來所言事,卽奏行之,勿令李、盧知。敢問何事也?」復曰:「唐、虞黜陟,岳牧僉諧。爵人於朝,與士共之。使李、盧不堪為相,則罷之。旣在相位,朝廷政事,安得不與之同議而獨隱此事乎!此最當今之大弊,朝來主上已有斯言,復已面陳其不可,不謂聖意尚爾。復不惜與公奏行之,但恐浸以成俗,未敢以告。」竟不以語從一。從一奏之,上愈不悅,復乃上表辭位,乙丑,罷為左庶子。   劉洽克汴州,得李希烈起居注,云「某月日,陳少遊上表歸順。」少遊聞之慙懼,發疾,十二月,乙亥,薨,贈太尉,賻祭如常儀。   淮南大將王韶欲自為留後,令將士推己知軍事,且欲大掠。韓滉遣使謂之曰:「汝敢為亂,吾卽日全軍渡江誅汝矣!」韶等懼而止。上聞之喜,謂李泌曰:「滉不惟安江東,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謂知人!」庚辰,加滉平章事,江淮轉運使。滉運江、淮粟帛入貢府,無虛月,朝廷賴之,使者勞問相繼,恩遇始深矣。   是歲蝗徧遠近,草木無遺,惟不食稻,大饑,道殣相望。   德宗貞元元年(乙丑、七八五年)   春,正月,丁酉朔,赦天下,改元。   癸丑,贈顏真卿司徒,諡曰文忠。   新州司馬盧〈木巳〉遇赦,移吉州長史,謂人曰:「吾必再入。」未幾,上果用為饒州刺史。給事中袁高應草制,執以白盧翰、劉從一曰:「盧〈木巳〉作相,致鑾輿播遷,海內瘡痍,柰何遽遷大郡!願相公執奏。」翰等不從,更命他舍人草制。乙卯,制出,高執之不下,且奏:「〈木巳〉極惡窮凶,百辟疾之若讎,六軍思食其肉,何可復用!」上不聽。補闕陳京、趙需等上疏曰:「〈木巳〉三年擅權,百揆失敍,天地神祇所知,華夏、蠻貊同棄。儻加巨姦之寵,必失萬姓之心。」丁巳,袁高復於正牙論奏。上曰:「〈木巳〉已再更赦。」高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為刺史。」陳京等亦爭之不已,曰:「〈木巳〉之執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頸;今復用之,則姦黨皆唾掌而起。」上大怒,左右辟易,諫者稍引卻,京顧曰:「趙需等勿退,此國大事,當以死爭之。」上怒稍解。戊午,上謂宰相:「與〈木巳〉小州刺史,可乎?」李勉曰:「陛下欲與之,雖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壬戌,以〈木巳〉為澧州別駕。使謂袁高曰:「朕徐思卿言,誠為至當。」又謂李泌曰:「朕已可袁高所奏。」泌曰:「累日外人竊議,比陛下於桓、靈;今承德音,乃堯、舜之不逮也!」上悅。〈木巳〉竟卒於澧州。高,恕己之孫也。   三月,李希烈陷鄧州。   戊午,以汴滑節度使李澄為鄭滑節度使。   以代宗女嘉誠公主妻田緒。   李懷光都虞候呂鳴岳密通款於馬燧,事泄,懷光殺之,屠其家。事連幕僚高郢、李鄘,懷光集將士而責之,郢、鄘抗言逆順,無所慙隱,懷光囚之。鄘,邕之姪孫也。馬燧軍寶鼎,敗懷光兵於陶城,斬首萬餘級;分兵會渾瑊,逼河中。   夏,四月,丁丑,以曹王皋為荊南節度,李希烈將李思登以隨州降之。   壬午,馬燧、渾瑊破李懷光兵於長春宮南,遂掘塹圍宮城;懷光諸將相繼來降。詔以燧、瑊為招撫使。   五月,丙申,劉洽更名玄佐。   韓遊瓌請兵於渾瑊,共取朝邑;李懷光將閻晏欲爭之,士卒指邠軍曰:「彼非吾父兄,則吾子弟,柰何以白刃相向乎!」語甚囂。晏遽引兵去。懷光知衆心不從,乃詐稱欲歸國,聚貨財,飾車馬,云俟路通入貢,由是得復踰旬月。   六月,辛巳,以劉玄佐兼汴州刺史。   辛卯,以金吾大將軍韋皋為西川節度使。   朱滔病死,將士奉前涿州刺史劉怦知軍事。   時連年旱、蝗,度支資糧匱竭,言事者多請赦李懷光。李晟上言:「赦懷光有五不可:河中距長安纔三百里,同州當其衝,多兵則未為示信,少兵則不足隄防,忽驚東偏,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懷光,必以晉、絳、慈、隰還之,渾瑊旣無所詣,康日知又應遷移,土宇不安,何以獎勵!二也;陛下連兵一年,討除小醜,兵力未窮,遽赦其反逆之罪;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紇,南有淮西,皆觀我強弱,不謂陛下施德澤,愛黎元,乃謂兵屈於人而自罷耳,必競起窺覦之心,三也;懷光旣赦,則朔方將士皆應敍勳行賞,今府庫方虛,賞不滿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旣解河中,罷諸道兵,賞典不舉,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斗米五百,芻藳且盡,牆壁之間,餓殍甚衆。且軍中大將殺戮略盡,陛下但敕諸道圍守旬時,彼必有內潰之變,何必養腹心之疾為他日之悔哉!」又請發兵二萬,自備資糧,獨討懷光。秋,七月,甲午朔,馬燧自行營入朝,奏稱:「懷光凶逆尤甚,赦之無以令天下,願更得一月糧,必為陛下平之。」上許之。   陝虢都兵馬使達奚抱暉鴆殺節度使張勸,代總軍務,邀求旌節,且陰召李懷光將達奚小俊為援。上謂李泌曰:「若蒲、陝連衡,則猝不可制。且抱暉據陝,則水陸之運皆絕矣。不得不煩卿一往。」辛丑,以泌為陝虢都防禦水陸運使。上欲以神策軍送泌之官,問「須幾何人?」對曰:「陝城三面懸絕,攻之未可以歲月下也,臣請以單騎入之。」上曰:「單騎如何可入?」對曰:「陝城之人,不貫逆命,此特抱暉為惡耳。若以大兵臨之,彼閉壁定矣。臣今單騎抵其近郊,彼舉大兵則非敵,若遣小校來殺臣,未必不更為臣用也。且今河東全軍屯安邑,馬燧入朝,願敕燧與臣同辭皆行,使陝人欲加害於臣,則畏河東移軍討之,此亦一勢也。」上曰:「雖然,朕方大用卿,寧失陝州,不可失卿,當更使他人往耳。」對曰:「他人必不能入。今事變之初,衆心未定,故可出其不意,奪其姦謀。他人猶豫遷延,彼旣成謀,則不得前矣。」上許之。泌見陝州進奏官及將吏在長安者,語之曰:「主上以陝、虢饑,故不授泌節而領運使,欲令督江、淮米以賑之耳。陝州行營在夏縣,若抱暉可用,當使將之;有功,則賜旌節矣。」抱暉覘者馳告之,抱暉稍自安。泌具以語白上曰:「欲使其士卒思米,抱暉思節,必不害臣矣。」上曰:「善!」戊申,泌與馬燧俱辭行。庚戌,加泌陝虢觀察使。   泌出潼關,鄜坊節度使唐朝臣以步騎三千布於關外,曰:「奉密詔送公至陝。」泌曰:「辭日奉進止,以便宜從事。此一人不可相躡而來,來則吾不得入陝矣。」唐臣以受詔不敢去,泌寫宣以卻之,因疾驅而前。   抱暉不使將佐出迎,惟偵者相繼。沁宿曲沃,將佐不俟抱暉之命來迎,泌笑曰:「吾事濟矣!」去城十五里,抱暉亦出謁。泌稱其攝事保完城隍之功,曰:「軍中煩言,不足介意。公等職事皆按堵如故。」抱暉出而喜。泌旣入城視事,賓佐有請屏人白事者。泌曰:「易帥之際,軍中煩言,乃其常理,泌到,自妥貼矣,不願聞也。」由是反仄者皆自安。泌但索簿書,治糧儲。明日,召抱暉至宅,語之曰:「吾非愛汝而不誅,恐自今有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將帥皆不能入,故匄汝餘生。汝為我齎版、幣祭前使,慎無入關,自擇安處,潛來取家,保無他也。」泌之辭行也,上籍陝將預於亂者七十五人授泌,使誅之。泌旣遣抱暉,日中,宣慰使至。泌奏:「已遣抱暉,餘不足問。」上復遣中使詣陝,必使誅之。泌不得已,械兵馬使林滔等五人送京帥,懇請赦之。詔謫戍天德;歲餘,竟殺之。而抱暉遂亡命不知所之。   達奚小俊引兵至境,聞泌已入陝而還。   壬辰,以劉怦為幽州、盧龍節度使。   大旱,灞、滻將竭,長安井皆無水。度支奏中外經費纔支七旬。    卷第二百三十二 唐紀四十八 --------------------------------   起旃蒙赤奮若(乙丑)八月,盡強圉單閼(丁卯)七月,凡二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貞元元年(乙丑、七八五年)   八月,甲子,詔凡不急之費及人宂食者皆罷之。   馬燧至行營,與諸將謀曰:「長春宮不下,則懷光不可得。長春宮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遂徑造城下,呼懷光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謂之曰:「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復西向拜。燧曰:「汝曹自祿山已來,徇國立功四十餘年,何忽為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衆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將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弟堅守勿出。」皆曰:「諾。」   壬申,燧與渾瑊、韓遊瓌軍逼河中,至焦籬堡;守將尉珪以七百人降。是夕,懷光舉火,諸營不應。駱元光在長春宮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輕元光,遣卒罵之,又為優胡於城上以侮之,且曰:「我降漢將耳!」元光使白燧,燧還至城下,庭光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撫,其衆大呼曰:「吾輩復為王人矣!」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遠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詔以庭光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   甲戌,燧帥諸軍至河西,河中軍士自相驚曰:「西城擐甲矣!」又曰:「東城娖隊矣!」須臾,軍士皆易其號為「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   初,懷光之解奉天圍也,上以其子璀為監察御史,寵待甚厚。及懷光屯咸陽不進,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臣聞君、父一也;但今日之勢,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胡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驚曰:「知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而密奏之!」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對曰:「臣之進言,非苟求生;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矣,復有何策哉!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為朕更至咸陽諭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陽而還,曰:「無益也,願陛下備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說諭萬方,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無信,吾非貪富貴也,直畏死耳,汝豈可陷吾入死地邪!』」   及李泌赴陝,上謂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懷光者,誠惜璀也;卿至陝,試為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洋,懷光猶可降也。今則不然。豈有人臣迫逐其君而可復立於其朝乎!縱彼顏厚無慚,陛下每視朝,何心見之!臣得入陝,借使懷光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殺。   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河中兵猶萬六千人,燧斬其將閻晏等七人,餘皆不問。燧自辭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燧出高郢、李鄘於獄,皆奏置幕下。   韓遊瓌之攻懷光也,楊懷賓戰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遊瓌遂以朝晟為都虞侯。   上使問陸贄:「河中旣平,復有何事所宜區處?」令悉條奏。贄以河中旣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為王師所向無敵,請乘勝討淮西者。李希烈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自疑,河朔、青齊固當響應,兵連禍結,賦役繁興,建中之憂,行將復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屢徼,幸不可以常覬。臣姑以生禍為憂,而未敢以獲福為賀。」又曰:「陛下懷悔過之深誠,降非常之大號,所在宣敭之際,聞者莫不涕流。假王叛換之夫,削偽號以請罪;觀釁首鼠之將,一純誠以效勤。」又曰:「曩討之而愈叛,今釋之而畢來。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羣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闔境罹殃;一境不寧,普天致擾。」又曰:「億兆汙人,四三叛帥,感陛下自新之旨,悅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辭,且脩臣禮,其於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興。」又曰:「朱泚滅而懷光戮,懷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儻平,禍將次及,則彼之蓄素疑而懷宿負者,能不為之動心哉!」又曰:「今皇運中興,天禍將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國,以懷光之竊保中畿,歲未再周,相次梟殄,實衆慝驚心之日,羣生改觀之時。威則已行,惠猶未洽。誠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從,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願從也;想其潛慮,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號,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靦於天地之間耳。縱未順命,斯為獨夫,內則無辭以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其計不過厚撫部曲,偷容歲時,心雖陸梁,勢必不致。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旣氣奪算窮,是乃狴牢之類,不有人禍,則當鬼誅。古之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謂歟!」   丁卯,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使續其後,賜之田宅,歸其首及尸使葬。加馬燧兼侍中,渾瑊檢校司空,餘將卒賞賚各有差。諸道與淮西連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軼,不須進討。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餘將士百姓,一無所問。」   初,李晟嘗將神策軍戍成都,及還,以營妓高洪自隨。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怒,追而還之,由是有隙。至是,劉從一有疾,上召延賞入相,晟表陳其過惡;上重違其意,以延賞為左僕射。   駱元光將殺徐庭光,謀於韓遊瓌曰:「庭光辱吾祖考,吾欲殺之,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遊瓌曰:「諾。」壬午,遇庭光於軍門之外,揖而數其罪,命左右碎斬之。入見馬燧,頓首請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輒殺之,是無統帥也!」欲斬之。遊瓌曰:「元光殺裨將,公猶怒如此。公殺節度使,天子其謂何!」燧默然;渾瑊亦為之請,乃捨之。   渾瑊鎮河中,盡得李懷光之衆,朔方軍自是分居邠、蒲矣。   盧龍節度使劉怦疾病,九月,己亥,詔以其子行軍司馬濟權知節度事。怦尋薨。   己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從一罷為戶部尚書;庚申,薨。   冬,十月,癸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十二月,甲戌,戶部奏今歲入貢者凡百五十州。   于闐王曜上言:「兄勝讓國於臣,今請復立勝子銳。」上以銳檢校光祿卿,還其國。勝固辭曰:「曜久行國事,國人悅服。銳生長京華,不習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銳為韶王諮議。   德宗貞元二年(丙寅、七八六年)   春,正月,壬寅,以吏部侍郎劉滋為左散騎常侍,與給事中崔造、中書舍人齊映並同平章事。滋,子玄之孫也。   造少居上元,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為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上以造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滋、映多讓事於造。造久在江外,疾錢穀諸使罔上之弊,奏罷水陸運使、度支巡院、江 淮轉運使等,諸道租賦悉委觀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詣京師。令宰相分判尚書六曹:齊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劉滋判吏部、禮部,造判戶部、工部;又以戶部侍郎元琇判諸道鹽鐵、榷酒,吉中孚判度支兩稅。   李希烈將杜文朝寇襄州;二月,癸亥,山南東道節度使樊澤擊擒之。   崔造與元琇善,故使判鹽鐵。韓滉奏論鹽鐵過失,甲戌,以琇為尚書右丞。陝州水陸運使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門,鑿山開車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險。」是月道成。   三月,李希烈別將寇鄭州,義成節度使李澄擊破之。希烈兵勢日蹙,會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將陳仙奇使醫陳山甫毒殺之。因以兵悉誅其兄弟妻子,舉衆來降。甲申,以仙奇為淮西節度使。   關中倉廩竭,禁軍或自脫巾呼於道曰:「拘吾於軍而不給糧,吾罪人也!」上憂之甚,會韓滉運米三萬斛至陝,李泌卽奏之。上喜,遽至東宮,謂太子曰:「米已至陝,吾父子得生矣!」時禁中不釀,命於坊市取酒為樂。又遣中使諭神策六軍,軍士皆呼萬歲。   時比歲饑饉,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麥始熟,市有醉人,當時以為嘉瑞。人乍飽食,死者復伍之一。數月,人膚色乃復故。   以橫海軍使程日華為節度使。   秋,七月,淮西兵馬使吳少誠殺陳仙奇,自為留後。少誠素狡險,為李希烈所寵任,故為之報仇。己酉,以虔王諒為申、光、隨、蔡節度大使,以少誠為留後。   以隴右行營節度使曲環為陳許節度使。陳許荒亂之餘,戶口流散。曲環以勤儉率下,政令寬簡,賦役平均,數年之間,流亡復業,兵食皆足。   八月,癸未,義成節度使李澄薨,其子士寧謀總軍務,祕不發喪。   丙戌,吐蕃尚結贊大舉寇涇、隴、邠、寧,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騷然,州縣各城守。詔渾瑊將萬人,駱元光將八千人屯咸陽以備之。   初,上與李泌議復府兵,泌因為上歷敍府兵自西魏以來興廢之由,且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畝,每府有折衝領之,折衝以農隙敎習戰陳。國家有事徵發,則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參驗發之,至所期處。將帥按閱,有敎習不精者,罪其折衝,甚者罪及刺史。軍還,則賜勳加賞,便道罷之。行者近不踰時,遠不經歲。高宗以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以圖吐蕃,於是始有久戍之役。武后以來,承平日久,府兵浸墮,為人所賤,百姓恥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以積財得宰相,邊將效之。山東戍卒多齎繒帛自隨,邊將誘之寄於府庫,晝則若役,夜縶地牢,利其死而沒入其財。故自天寶以後,山東戍卒還者什無二三,其殘虐如此。然未嘗有外叛內侮,殺帥自擅者,誠以顧戀田園,恐累宗族故也。自開元之末,張說始募長征兵,謂之彍騎,其後益為六軍。及李林甫為相,奏諸軍皆募人為之;兵不土著,又無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禍亂遂生,至今為梗。曏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廢,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陛下思復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曰:「俟平河中,當與卿議之。」   九月,丁亥,詔十六衞各置上將軍,以寵功臣;改神策左、右廂為左、右神策軍,殿前射生左、右廂為殿前左、右射生軍,各置大將軍二人、將軍二人。   庚寅,李克寧始發父澄之喪,殺行軍司馬馬鉉,墨縗出視事,增兵城門。劉玄佐出師屯境上以制之,且使告諭切至,克寧迺不敢襲位。丁酉,以東都留守賈耽為義成節度使。克寧悉取府庫之財夜出,軍士從而剽之,比明殆盡。淄青兵數千自行營歸,過滑州,將佐皆曰:「李納雖外奉朝命,內畜兼幷之志,請館其兵於城外。」賈耽曰:「柰何與人鄰道而野處其將士乎!」命館於城中。耽時引百騎獵於納境,納聞之,大喜,服其度量,不敢犯也。   吐蕃遊騎及好畤。乙巳,京城戒嚴,復遣左金吾將軍張獻甫屯咸陽。民間傳言上復欲出幸以避吐蕃,齊映見上言曰:「外間皆言陛下已理裝,具糗糧,人情恟懼。夫大福不再,陛下柰何不與臣等熟計之!」因伏地流涕,上亦為之動容。   李晟遣其將王佖將驍勇三千伏於汧城,戒之曰:「虜過城下,勿擊其首;首雖敗,彼全軍而至,汝弗能當也。不若俟前軍已過,見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軍也,出其不意擊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結贊敗走。軍士不識尚結贊,僅而獲免。   尚結贊謂其徒曰:「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已,當以計去之。」入鳳翔境內,無所俘掠,以兵二萬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來,何不出犒我!」經宿,乃引退。   冬,十月,癸亥,李晟遣蕃落使野詩良輔與王佖將步騎五千襲吐蕃摧砂堡。壬申,遇吐蕃衆二萬,與戰,破之,乘勝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斬其將扈屈律悉蒙,焚其蓄積而還。尚結贊引兵自寧、慶北去,癸酉,軍於合水之北;邠寧節度使韓遊瓌遣其將史履程夜襲其營,殺數百人。吐蕃追之,遊瓌陳于平川,潛使人鼓於西山;虜驚,棄所掠而去。   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為皇后。   乙未,韓滉入朝。   丁酉,皇后崩。   辛丑,吐蕃寇鹽州,謂刺史杜彥光曰:「我欲得城,聽爾率人去。」彥光悉衆奔鄜州,吐蕃入據之。   劉玄佐在汴,習鄰道故事,久未入朝。韓滉過汴,玄佐重其才望,以屬吏禮謁之。滉相約為兄弟,請拜玄佐母;其母喜,置酒見之。酒半,滉曰:「弟何時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但力未辦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不可使更帥諸婦女往填宮也!」母悲泣不自勝。滉乃遺玄佐錢二十萬緡,備行裝。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賞勞,一軍為之傾動。玄佐驚服,旣而遣人密聽之,滉問孔目吏,「今日所費幾何?」詰責甚細。玄佐笑曰:「吾知之矣!」壬寅,玄佐與陳許節度使曲環俱入朝。   崔造改錢穀法,事多不集。諸使之職,行之已久,中外安之。元琇旣失職,造憂懼成疾,不視事。旣而江、淮運米大至,上嘉韓滉之功。十二月,丁巳,以滉兼度支、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造所條奏皆改之。   吐蕃又寇夏州,亦令刺史托跋乾暉帥衆去,遂據其城。又寇銀州,州素無城,吏民皆潰;吐蕃亦棄之,又陷麟州。   韓滉屢短元琇於上;庚申,崔造罷為右庶子,琇貶雷州司戶。以吏部侍郎班宏為戶部侍郎、度支副使。   韓遊瓌奏請發兵攻鹽州,吐蕃救之,則使河東襲其背。丙寅,詔駱元光及陳許兵馬使韓全義將步騎萬二千人會邠寧軍,趣鹽州,又命馬燧以河東軍擊吐蕃。燧至右州,河曲六胡州皆降,遷於雲、朔之間。   工部侍郎張彧,李晟之壻也。晟在鳳翔,以女嫁幕客崔樞,禮重樞過於彧;彧怒,遂附於張延賞;給事中鄭雲逵嘗為晟行軍司馬,失晟意,亦附延賞。上亦忌晟功名。會吐蕃有離間之言,延賞等騰謗於朝,無所不至。晟聞之,晝夜泣,目為之腫,悉遣子弟詣長安,表請削髮為僧,上慰諭,不許。辛未,入朝,見上,自陳足疾,懇辭方鎮,上不許。韓滉素與晟善,上命滉與劉玄佐諭旨於晟,使與延賞釋怨。晟奉詔,滉等引延賞詣晟第謝,結為兄弟,因宴飲盡歡;又宴於滉、玄佐之第,亦如之。滉因使晟表薦延賞為相。   德宗貞元三年(丁卯、七八七年)   春,正月,壬寅,以左僕射張延賞同平章事。李晟為其子請婚於延賞,延賞不許;晟謂人曰:「武夫性快,釋怨於杯酒間,則不復貯胸中矣。非如文士難犯,外雖和解,內蓄憾如故,吾得無懼哉!」   初,李希烈據淮西,選騎兵尤精者為左 右門槍、奉國四將,步兵尤精者為左、右克平十將。淮西少馬,精兵皆乘騾,謂之騾軍。   陳仙奇舉淮西降,纔數月,詔發其兵於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馬使蘇浦悉將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會仙奇為吳少誠所殺,少誠密遣人召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使引兵歸;浦不之知。法超等引步騎四千自鄜州叛歸,渾瑊使其將白娑勒追之,反為所敗。   丙午,上急遣中使敕陝虢觀察使李泌發兵防遏,勿令濟河。泌遣押牙唐英岸將兵趣靈寶,淮西兵已陳於河南矣。泌乃命靈寶給其食,淮西兵亦不敢剽掠。明日,宿陝西七里。泌不給其食,遣將將選士四百人分為二隊,伏於太原倉之隘道,令之曰:「賊十隊過,東伏則大呼擊之,西伏亦大呼應之,勿遮道,勿留行,常讓以半道,隨而擊之。」又遣虞候集近村少年各持弓、刀、瓦石躡賊後,聞呼亦應而追之。又遣唐英岸將千五百人夜出南門,陳于澗北。明日四鼓,淮西兵起行入隘,兩伏發,賊衆驚亂,且戰且走,死者四之一;進遇唐英岸,邀而擊之,賊衆大敗,擒其騾軍兵馬使張崇獻。泌以賊必分兵自山路南遁,又遣都將燕子楚將兵四百自炭竇谷趣長水。賊二日不食,屢戰皆敗,英岸追至永寧東,賊皆潰入山谷。吳法超果帥其衆太半趣長水,燕子楚擊之,斬法超,殺其士卒三分之二。上以陝兵少,發神策軍步騎五千往助泌,至赤水,聞賊已破而還。上命劉玄佐乘驛歸汴,以詔書緣道誘之,得百三十餘人,至汴州,盡殺之。其潰兵在道,復為村民所殺,得至蔡者纔四十七人。吳少誠以其少,悉斬之以聞。且遣使以幣謝李泌,為其誅叛卒也。泌執張崇獻等六十餘人送京師,詔悉腰斬於鄜州軍門,以令防秋之衆。   初,雲南王閤羅鳳陷巂州,獲西瀘令鄭回。回,相州人,通經術,閤羅鳳愛重之。其子鳳迦異及孫異牟尋、曾孫尋夢湊皆師事之,每授學,回得撻之。及異牟尋為王,以回為清平官。清平官者,蠻相也,凡有六人,而國事專決於回。五人者事回甚卑謹,有過,則回撻之。   雲南有衆數十萬,吐蕃每入寇,常以雲南為前鋒,賦斂重數,又奪其險要立城堡,歲徵兵助防,雲南苦之。回因說異牟尋復自歸於唐曰:「中國尚禮義,有惠澤,無賦役。」異牟尋以為然,而無路自致,凡十餘年。及西川節度使韋皋至鎮,招撫境上羣蠻,異牟尋潛遣人因羣蠻求內附。皋奏:「今吐蕃棄好,暴亂鹽、夏,宜因雲南及八國生羌有歸化之心招納之,以離吐蕃之黨,分其勢。」上命皋先作邊將書以諭之,微觀其趣。   張延賞與齊映有隙,映在諸相中頗稱敢言,上浸不悅;延賞言映非宰相器。壬子,映貶夔州刺史。劉滋罷為左散騎常侍,以兵部侍郎柳渾同平章事。   韓滉性苛暴,方為上所任,言無不從;他相充位而已,百吏救過不贍。渾雖為滉所引薦,正色讓之曰:「先相公以褊察為相,不滿歲而罷,今公又甚焉。柰何榜吏於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豈人臣所宜!」滉愧,為之少霽威嚴。   二月,壬戌,以檢校左庶子崔澣充入吐蕃使。   戊寅,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轉運使韓滉薨。滉久在二浙,所辟僚佐,各隨其長,無不得人。嘗有故人子謁之,考其能,一無所長,滉與之宴,竟席,未嘗左右視及與並坐交言。後數日,署為隨軍,使監庫門。其人終日危坐,吏卒無敢妄出入者。   分浙江東、西道為三:浙西,治潤州;浙東,治越州;宣、歙、池,治宣州;各置觀察使以領之。   上以果州刺史白志貞為浙西觀察使,柳渾曰:「志貞,憸人,不可復用。」會渾疾,不視事,辛巳,詔下,用之。渾疾間,遂乞骸骨;不許。   甲申,葬昭德皇后于靖陵。   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銛充入吐蕃使。   初,吐蕃尚結贊得鹽、夏州,各留千餘人戍之,退屯鳴沙;自冬入春,羊馬多死,糧運不繼,又聞李晟克摧沙,馬燧、渾瑊等各舉兵臨之,大懼,屢遣使求和,上未之許。乃遣使卑辭厚禮求和於馬燧,且請脩清水之盟而歸侵地,使者相繼於路。燧信其言,留屯石州,不復濟河,為之請於朝。   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韓遊瓌曰:「吐蕃弱則求盟,強則入寇,今深入塞內而求盟,此必詐也!」韓滉曰:「今兩河無虞,若城原、鄯、洮、渭四州,使李晟、劉玄佐之徒將十萬衆戍之,河、湟二十餘州可復也。其資糧之費,臣請主辦。」上由是不聽燧計,趣使進兵。燧請與吐蕃使論頰熱俱入朝論之,會滉薨,燧、延賞皆與晟有隙,欲反其謀,爭言和親便。上亦恨回紇,欲與吐蕃和,共擊之,得二人言,正會己意,計遂定。   延賞數言「晟不宜久典兵,請以鄭雲逵代之。」上曰:「當令自擇代者。」乃謂晟曰:「朕以百姓之故,與吐蕃和親決矣。大臣旣與吐蕃有怨,不可復之鳳翔,宜留朝廷,朝夕輔朕;自擇一人可代鳳翔者。」晟薦都虞候邢君牙。君牙,樂壽人也。丙午,以君牙為鳳翔尹兼團練使。丁未,加晟太尉、中書令,勳、封如故;餘悉罷之。   晟在鳳翔,嘗謂僚佐曰:「魏徵好直諫,余竊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曰:「此乃儒者所為,非勳德所宜。」晟斂容曰:「司馬失言。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為臣!」叔度慚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顧問,極言無隱;性沈密,未嘗泄於人。   辛亥,馬燧入朝。燧旣來,諸軍皆閉壁不戰,尚結贊遽自鳴沙引歸,其衆乏馬,多徒行者。   崔澣見尚結贊,責以負約。尚結贊曰:「吐蕃破朱泚,未獲賞,是以來,而諸州各城守,無由自達。鹽、夏守將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今明公來,欲踐脩舊好,固吐蕃之願也。今吐蕃將相以下來者二十一人,渾侍中嘗與之共事,知其忠信。靈州節度使杜希全、涇原節度使李觀皆信厚聞於異域,請使之主盟。」   夏,四月,丙寅,澣至長安。辛未,以澣為鴻臚卿,復使入吐蕃語尚結贊曰:「希全守靈,不可出境,李觀已改官,今遣渾瑊盟於清水。」且令先歸鹽、夏二州。五月,甲申,渾瑊自咸陽入朝,以為清水會盟使。戊子,以兵部尚書崔漢衡為副使,司封員外郎鄭叔矩為判官,特進宋奉朝為都監。已丑,瑊將二萬餘人赴盟所。   乙巳,尚結贊遣其屬論泣贊來言:「清水非吉地,請盟於原州之土梨樹;旣盟而歸鹽、夏二州。」上皆許之。神策將馬有麟奏:「土梨樹多阻險,恐吐蕃設伏兵,不如平涼川坦夷。」時論泣贊已還,丁未,遣使追告之。   申蔡留後吳少誠,繕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鄭常、大將楊冀謀逐之,詐為手詔賜諸將申州刺史張伯元等;事泄,少誠殺常、冀、伯元。大將宋旻、曹濟奔長安。   閏月,己未,韋皋復與東蠻和義王苴那時書,使詗伺導達雲南。   庚申,大省州、縣官員,收其祿以給戰士,張延賞之謀也。時新除官千五百人,而當減者千餘人,怨嗟盈路。   初,韓滉薦劉玄佐可使將兵復河、湟,上以問玄佐,玄佐亦贊成之。滉薨,玄佐奏言:「吐蕃方強,未可與爭。」上遣中使勞問玄佐,玄佐臥而受命。張延賞知玄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辭。皆由延賞罷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憤怒解體,不肯為用故也。   上以襄、鄧扼淮西衝要,癸亥,以荊南節度使曹王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襄、鄧、復、郢、安、隨、唐七州隸之。   渾瑊之發長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為備不可不嚴。張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自為猜貳以阻虜情。   瑊奏吐蕃決以辛未盟,延賞集百官,以瑊表稱詔示之曰:「李太尉謂吐蕃和好必不成,此渾侍中表也,盟日定矣。」晟聞之,泣謂所親曰:「吾生長西陲,備諳虜情,所以論奏,但恥朝廷為犬戎所侮耳!」   上始命駱元光屯潘原,韓遊瓌屯洛口,以為瑊援。元光謂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何從知之!請與公俱。」瑊以詔指固止之。元光不從,與瑊連營相次,距明所三十餘里。元光壕柵深固,瑊壕柵皆可踰也。元光伏兵於營西,韓遊瓌亦遣五百騎伏於其側,曰:「若有變,則汝曹西趣柏泉以分其勢。」   尚結贊與瑊約,各以甲士三千人列於壇之東西,常服者四百人從至壇下,辛未,將盟,尚結贊又請各遣遊騎數十更相覘索,瑊皆許之。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遊騎貫穿唐軍,出入無禁;唐騎入虜軍,悉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禮服。虜伐鼓三聲,大譟而至,殺宋奉朝等於幕中。瑊自幕後出,偶得他馬乘之,伏鬣入其銜,馳十餘里,銜方及馬口,故矢過其背而不傷。唐將卒皆東走,虜縱兵追擊,或殺或擒之,死者數百人,擒者千餘人,崔漢衡為虜騎所擒。渾瑊至其營,則將卒皆遁去,營空矣。駱元光發伏成陳以待之,虜追騎愕眙。瑊入元光營,追騎顧見邠寧軍西馳,乃還。元光以輜重資瑊,與瑊收散卒,勒兵整陳而還。   是日上臨朝,謂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馬燧曰:「然。」柳渾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結。今日之事,臣竊憂之!」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曰:「柳渾書生,不知邊計;大臣亦為此言邪!」皆伏地頓首謝,因罷朝。是夕,韓遊瓌表言「虜劫盟者,兵臨近鎮。」上大驚,街遞其表以示渾。明旦,謂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其審乎!」上欲出幸以避吐蕃,大臣諫而止。   李晟大安園多竹,復有為飛語者,云「晟伏兵大安亭,謀因倉猝為變。」晟遂伐其竹。   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恆齎詔遺尚結贊,至吐蕃境,不納而還。渾瑊留屯奉天。   甲戌,尚結贊至故原州,引見崔漢衡等曰:「吾飾金械,欲械瑊以獻贊普。今失瑊,虛致公輩。」又謂馬燧之姪弇曰:「胡以馬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馬不能舉足,當是時,侍中渡河掩之,吾全軍覆沒矣!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軍得歸,柰何拘其子孫!」命弇與宦官俱文珍、渾瑊將馬寧俱歸。分囚崔漢衡等於河、廓、鄯州。上聞尚結贊之言,由是惡馬燧。   六月,丙戌,以馬燧為司徒兼侍中,罷其副元帥、節度使。   初,吐蕃尚結贊惡李晟、馬燧、渾瑊,曰:「去三人,則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并獲罪,因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張延賞慚懼,謝病不視事。   以陝虢觀察使李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河東都虞候李自良從馬燧入朝,上欲以為河東節度使,自良固辭曰:「臣事燧日久,不欲代之為帥。」乃以為右龍武大將軍。明日,自良入謝,上謂之曰:「卿於馬燧,存軍中事分,誠為得禮。然北門之任,非卿不可。」卒以自良為河東節度使。   吐蕃之戍鹽、夏者,饋運不繼,人多病疫思歸,尚結贊遣三千騎逆之,悉焚其廬舍,毀其城,驅其民而去。靈鹽節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   韋皋以雲南頗知書,壬辰,自以書招諭之,令趣遣使入見。   李泌初視事,壬寅,與李晟、馬燧、柳渾俱入見,上謂泌曰:「卿昔在靈武,已應為此官,卿自退讓。朕今用卿,欲與卿有約,卿慎勿報仇,有恩者朕當為卿報之。」對曰:「臣素奉道,不與人為仇。李輔國、元載皆害臣者,今自斃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顯達,或多零落,臣無可報也。」上曰:「雖然,有小恩者,亦當報之。」對曰:「臣今日亦願與陛下為約,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願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無形迹。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聞有讒之者,雖陛下必不聽,然臣今日對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衞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變不日復生也!人臣苟蒙人主愛信則幸矣,官於何有!臣在靈武之日,未嘗有官,而將相皆受臣指畫;陛下以李懷光為太尉而懷光愈懼,遂至於叛。此皆陛下所親見也。今晟、燧富貴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無虞,國家有事則出從征伐;無事則入奉朝請,何樂如之!故臣願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上曰:「朕始聞卿言,聳然不知所謂。及聽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計也!朕謹當書紳,二大臣亦當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謝。   上因謂泌曰:「自今凡軍旅糧儲事,卿主之。吏、禮委延賞;刑法委渾。」泌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職,不可分也。非如給事則有吏過、兵過,舍人則有六押,至於宰相,天下之事咸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適失辭,卿言是也。」泌請復所減州、縣官。上曰:「置吏以為人也,今戶口減於承平之時三分之二,而吏員更增,可乎?」對曰:「戶口雖減,而事多於承平且十倍,吏得無增乎!且所減皆有職而宂官不減,此所以為未當也。至德以來置額外官,敵正官三分之一,若聽使計日得資然後停,加兩選授同類正員官。如此,則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請諸王未出閤者不除府官,上皆從之。乙卯,詔先所減官,並復故。   初,張延賞在西川,與東川節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駱谷,值霖雨,道塗險滑,衞士多亡歸朱泚,叔明之子昇及郭子儀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姦人危乘輿,相與齧臂為盟,著行縢、釘鞵,更鞚上馬以至梁州,他人皆不得近。及還長安,上皆以為禁衞將軍,寵遇甚厚。張延賞知昇私出入郜國大長公主第,密以白上。上謂李泌曰:「郜國已老,昇年少,何為如是!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動搖東宮者。誰為陛下言之?」上曰:「卿勿問,第為朕察之。」泌曰:「必延賞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為上言二人之隙,且曰:「昇承恩顧,典禁兵,延賞無以中傷,而郜國乃太子蕭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請除昇他官,勿令宿衞以遠嫌。秋,七月,以昇為詹事。郜國,肅宗之女也。   甲子,割振武之綏、銀二州,以右羽林將軍韓潭為夏、綏、銀節度使,帥神策之士五千、朔方、河東之士三千鎮夏州。   時關東防秋兵大集,國用不充。李泌奏:「自變兩稅法以來,藩鎮、州、縣多違法聚斂。繼以朱泚之亂,爭榷率、徵罰以為軍資,點募自防;泚旣平,自懼違法,匿不敢言。請遣使以詔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於法應留使、留州之外,悉輸京師。其官典逋負,可徵者徵之,難徵者釋之,以示寬大;敢有隱沒者,重設告賞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長,然立法太寬,恐所得無幾!」對曰:「茲事臣固熟思之,寬則獲多而速,急則獲少而遲。蓋以寬則人喜於免罪而樂輸,急則競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實,財不足濟今日之急而皆入於姦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員外郎元友直為河南、江、淮南句勘兩稅錢帛使。   初,河、隴旣沒於吐蕃,自天寶以來,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長安者,歸路旣絕,人馬皆仰給於鴻臚,禮賓委府、縣供之,於度支受直。度支不時付直,長安市肆不勝其弊。李泌知胡客留長安久者,或四十餘年,皆有妻子,買田宅,舉質取利,安居不欲歸,命檢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給。凡得四千人,將停其給。胡客皆詣政府訴之,泌曰:「此皆從來宰相之過,豈有外國朝貢使者留京師數十年不聽歸乎!今當假道於回紇,或自海道各遣歸國。有不願歸,當於鴻臚自陳,授以職位,給俸祿為唐臣。人生當乘時展用,豈可終身客死邪!」於是胡客無一人願歸者,泌皆分隸神策兩軍,王子、使者為散兵馬使或押牙,餘皆為卒,禁旅益壯。鴻臚所給胡客纔十餘人,歲省度支錢五十萬緡;市人皆喜。   上復問泌以復府兵之策。對曰:「今歲徵關東卒戍京西者十七萬人,計歲食粟二百四萬斛。今粟斗直百五十,為錢三百六萬緡。國家比遭饑亂,經費不充,就使有錢,亦無粟可糴,未暇議復府兵也。」上曰:「然將柰何?亟減戍卒歸之,何如?」對曰:「陛下用臣之言,可以不減戍卒,不擾百姓,糧食皆足,粟麥日賤,府兵亦成。」上曰:「苟能如是,何為不用!」對曰:「此須急為之,過旬日則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會之間,以牛運糧,糧盡,牛無所用,請發左藏惡繒染為綵纈,因党項以市之,每頭不過二三匹,計十八萬匹,可致六萬餘頭。又命諸冶鑄農器,糴麥種,分賜沿邊軍鎮,募戍卒,耕荒田而種之,約明年麥熟倍償其種,其餘據時價五分增一,官為糴之。來春種禾亦如之。關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獲利,耕者浸多。邊地居人至少,軍士月食官糧,粟麥無所售,其價必賤,名為增價,實比今歲所減多矣。」上曰:「善!」卽命行之。   泌又言:「邊地官多闕,請募人入粟以補之,可足今歲之糧。」上亦從之,因問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對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則安於其土,不復思歸。舊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將滿,下令有願留者,卽以所開田為永業。家人願來者,本貫給長牒續食而遣之。據應募之數,移報本道,雖河朔諸帥得免更代之煩,亦喜聞矣。不過數番,則戍卒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變關中之疲弊為富強也。」上喜曰:「如此,天下無復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計將安出?」對曰:「臣未敢言之,俟麥禾有效,然後可議也。」上固問,不對。泌意欲結回紇、大食、雲南與共圖吐蕃,令吐蕃所備者多;知上素恨回紇,恐聞之不悅,并屯田之議不行,故不肯言。旣而戍卒應募,願耕屯田者什五六。   壬申,賜駱元光姓名李元諒。   左僕射、同平章事張延賞薨。    卷第二百三十三 唐紀四十九 --------------------------------   起強圉單閼(丁卯)八月,盡重光協洽(辛未),凡四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貞元三年(丁卯、七八七年)   八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吐蕃尚結贊遣五騎送崔漢衡歸,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觀語之以「有詔不納吐蕃使者」,受其表而卻其人。   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渾與張延賞俱為相,渾議事數異同,延賞使所親謂曰:「相公舊德,但節言於廟堂,則重位可久。」渾曰:「為吾謝張公,柳渾頭可斷,舌不可禁!」由是交惡。上好文雅醞藉,而渾質直輕侻,無威儀,於上前時發俚語。上不悅,欲黜為王府長史,李泌言:「渾褊直無他。故事,罷相無為長史者。」又欲以為王傅,泌請以為常侍,上曰:「苟得罷之,無不可者。」己丑,渾罷為左散騎常侍。   初,郜國大長公主適駙馬都尉蕭升;升,復之從兄弟也。公主不謹,詹事李昇、蜀州別駕蕭鼎、彭州司馬李萬、豐陽令韋恪,皆出入主第。主女為太子妃,始者上恩禮甚厚,主常直乘肩輿抵東宮;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亂,且為厭禱。上大怒,幽主於禁中,切責太子;太子不知所對,請與蕭妃離婚。   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長立,孝友溫仁。」泌曰:「何至於是!陛下惟有一子,柰何一旦疑之,欲廢之而立姪,得無失計乎!」上勃然怒曰:「卿何得間人父子!誰語卿舒王為姪者?」對曰:「陛下自言之。大曆初,陛下語臣,『今日得數子』。臣請其故,陛下言『昭靖諸子,主上令吾子之。』今陛下所生之子猶疑之,何有於姪!舒王雖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復望其孝矣!」上曰:「卿不愛家族乎?」對曰:「臣惟愛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盛怒而為曲從,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獨任汝為相,不力諫,使至此;必復殺而子。』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冤殺臣子,使臣以姪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嗚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圖之。臣始謂陛下聖德,當使海外蠻夷皆戴之如父母,豈謂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盡言,不敢避忌諱。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覆家者。陛下記昔在彭原,建寧何故而誅?」上曰:「建寧叔實冤,肅宗性急,譖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寧之故,固辭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復為陛下相,又覩茲事。臣在彭原,承恩無比,竟不敢言建寧之冤,及臨辭乃言之,肅宗亦悔而泣。先帝自建寧之死,常懷危懼,臣亦為先帝誦黃臺瓜辭以防讒構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貞觀、開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對曰:「臣方欲言之。昔承乾屢嘗監國,託附者衆,東宮甲士甚多,與宰相侯君集謀反,事覺,太宗使其舅長孫無忌與朝臣數十人鞫之,事狀顯白,然後集百官而議之。當時言者猶云:『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從之,并廢魏王泰。陛下旣知肅宗性急,以建寧為冤,臣不勝慶幸。願陛下戒覆車之失,從容三日,究其端緒而思之,陛下必釋然知太子之無他矣。若果有其迹,當召大臣知義理者二十人與臣鞫其左右,必有實狀,願陛下如貞觀之法行之,并廢舒王而立皇孫,則百代之後,有天下者猶陛下子孫也。至於開元之末,武惠妃譖太子瑛兄弟殺之,海內冤憤,此乃百代所當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嘗令太子見臣於蓬萊池,觀其容表,非有蠭目豺聲商臣之相也,正恐失於柔仁耳。又,太子自貞元以來常居少陽院,在寢殿之側,未嘗接外人,預外事,安有異謀乎!彼譖人者巧詐百端,雖有手書如晉愍懷,衷甲如太子瑛,猶未可信,況但以妻母有罪為累乎!幸陛下語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謀。曏使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圖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於卿,而力爭如此?」對曰:「天子以四海為家。臣今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內,一物失所,責歸於臣。況坐視太子冤橫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為卿遷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頭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還宮,當自審思,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則彼皆欲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曉卿意。」泌歸,謂子弟曰:「吾本不樂富貴,而命與願違,今累汝曹矣。」   太子遣人謝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藥,何如?」泌曰:「必無此慮。願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則事不可知耳。」   間一日,上開延英殿獨召泌,流涕闌干,撫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實無他也。自今軍國及朕家事,皆當謀於卿矣。」泌拜賀,因曰:「陛下聖明,察太子無罪,臣報國畢矣。臣前日驚悸亡魂,不可復用,願乞骸骨。」上曰:「朕父子賴卿得全,方屬子孫,使卿代代富貴以報德,何為出此言乎!」甲午,詔李萬不知避宗,宜杖死。李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嶺南及遠州。   戊申,吐蕃帥羌、渾之衆寇隴州,連營數十里,京城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將石季章戍武功,決勝軍使唐良臣戍百里城。丁巳,吐蕃大掠汧陽、吳山、華亭,老弱者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驅丁壯萬餘悉送安化峽西,將分隸羌、渾,乃告之曰:「聽爾東向哭辭鄉國。」衆大哭,赴崖谷死傷者千餘人。未幾,吐蕃之衆復至,圍隴州,刺史韓清沔與神策副將蘇太平夜出兵擊卻之。   上謂李泌曰:「每歲諸道貢獻,共直錢五十萬緡,今歲僅得三十萬緡。言此誠知失體,然宮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財,今請歲供宮中錢百萬緡,願陛下不受諸道貢獻及罷宣索。必有所須,請降敕折稅,不使姦吏因緣誅剝。」上從之。   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屢求和親,且請昏;上未之許。會邊將告乏馬,無以給之,李泌言於上曰:「陛下誠用臣策,數年之後,馬賤於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對曰:「願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為社稷大計,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對曰:「臣願陛下北和回紇,南通雲南,西結大食、天竺,如此,則吐蕃自困,馬亦易致矣。」上曰:「三國當如卿言,至於回紇則不可!」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為今之計,當以回紇為先,三國差緩耳。」上曰:「唯回紇卿勿言。」泌曰:「臣備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許臣言!」上曰:「朕於卿言皆聽之矣,至於回紇,宜待子孫;於朕之時,則固不可!」泌曰:「豈非以陝州之恥邪!」上曰:「然。韋少華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豈能忘之!屬國家多難,未暇報之,和則決不可。卿勿更言!」泌曰:「害少華者乃牟羽可汗,陛下卽位,舉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祿可汗殺之。然則今可汗乃有功於陛下,宜受封賞,又何怨邪!其後張光晟殺突董等九百餘人,合骨咄祿竟不敢殺朝廷使者,然則合骨咄祿固無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紇為是,則朕固非邪?」對曰:「臣為社稷而言,若苟合取容,何以見肅宗、代宗於天上!」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凡十五餘對,未嘗不論回紇事,上終不許。泌曰:「陛下旣不許回紇和親,願賜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諫,但欲與卿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對曰:「陛下許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己與之和,但不能負少華輩。」對曰:「以臣觀之,少華輩負陛下,非陛下負之也。」上曰:「何故?」對曰:「昔回紇葉護將兵助討安慶緒,肅宗但令臣宴勞之於元帥府,先帝未嘗見也。葉護固邀臣至其營,肅宗猶不許。及大軍將發,先帝始與相見。所以然者,彼戎狄豺狼也,舉兵入中國之腹,不得不過為之防也。陛下在陝,富於春秋,少華輩不能深慮,以萬乘元子徑造其營,又不先與之議相見之儀,使彼得肆其桀驁,豈非少華輩負陛下邪?死不足償責矣。且香積之捷,葉護欲引兵入長安,先帝親拜之於馬前以止之,葉護遂不敢入城。當時觀者十萬餘人,皆歎息曰:『廣平王真華、夷主也!』然則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葉護乃牟羽之叔父也。牟羽身為可汗,舉全國之兵赴中原之難,故其志氣驕矜,敢責禮於陛下;陛下天資神武,不為之屈。當是之時,臣不敢言其他,若可汗留陛下於營中,歡飲十日,天下豈得不寒心哉!而天威所臨,豺狼馴擾,可汗母捧陛下於貂裘,叱退左右,親送陛下乘馬而歸。陛下以香積之事觀之,則屈己為是乎?不屈為是乎?陛下屈於牟羽乎?牟羽屈於陛下乎?」上謂李晟、馬燧曰:「故舊不宜相逢。朕素怨回紇,今聞泌言香積之事,朕自覺少理。卿二人以為何如?」對曰:「果如泌所言,則回紇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復不與朕,朕當柰何!」泌曰:「臣以為回紇不足怨,曏來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紇可汗殺牟羽,其國人有再復京城之勳,夫何罪乎!吐蕃幸國之災,陷河、隴數千里之地,又引兵入京城,使先帝蒙塵於陝,此乃必報之讎,況其贊普尚存,宰相不為陛下別白言此,乃欲和吐蕃以攻回紇,此為可怨耳。」上曰:「朕與之為怨已久,又聞吐蕃劫盟,今往與之和,得無復拒我,為夷狄之笑乎?」對曰:「不然。臣曩在彭原,今可汗為胡祿都督,與今國相白婆帝皆從葉護而來,臣待之頗親厚,故聞臣為相求和,安有復相拒乎!臣今請以書與之約:稱臣,為陛下子,每使來不過二百人,印馬不過千匹,無得攜中國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約,則主上必許和親。如此,威加北荒,旁讋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以來,與為兄弟之國,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對曰:「彼思與中國和親久矣,其可汗、國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諧,但應再發一書耳。」上從之。   旣而回紇可汗遣使上表稱兒及臣,凡泌所與約五事,一皆聽命。上大喜,謂泌曰:「回紇何畏服卿如此!」對曰:「此乃陛下威靈,臣何力焉!」上曰:「回紇則旣和矣,所以招雲南、大食、天竺柰何?」對曰:「回紇和,則吐蕃已不敢輕犯塞矣。次招雲南,則是斷吐蕃之右臂也。雲南自漢以來臣屬中國,楊國忠無故擾之使叛,臣于吐蕃,苦於吐蕃賦役重,未嘗一日不思復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為最強,自葱嶺盡西海,地幾半天下,與天竺皆慕中國,代與吐蕃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癸亥,遣回紇使者合闕將軍歸,許以咸安公主妻可汗,歸其馬價絹五萬疋。   吐蕃寇華亭及連雲堡,皆陷之。甲戌,吐蕃驅二城之民數千人及邠、涇人畜萬計而去,置之彈箏峽西。涇州恃連雲為斥候,連雲旣陷,西門不開,門外皆為虜境,樵采路絕。每收穫,必陳兵以扞之,多失時,得空穗而已。由是涇州常苦乏食。   冬,十月,甲申,吐蕃寇豐義城,前鋒至大回原,邠寧節度使韓遊瓌擊卻之;乙酉,復寇長武城,又城故原州而屯之。   妖僧李軟奴自言:「本皇族,見嶽、瀆神命己為天子;」結殿前射生將韓欽緒等謀作亂。丙戌,其黨告之,上命捕送內侍省推之。李晟聞之,遽仆於地曰:「晟族滅矣!」李泌問其故。晟曰:「晟新罹謗毀,中外家人千餘,若有一人在其黨中,則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密奏:「大獄一起,所連引必多,外間人情恟懼,請出付臺推。」上從之。欽緒,遊瓌之子也,亡抵邠州;遊瓌出屯長武城,留後械送京師。壬辰,腰斬軟奴等八人,北軍之士坐死者八百餘人,而朝廷之臣無連及者。韓遊瓌委軍詣闕謝,上遣使止之,委任如初。遊瓌又械送欽緒二子;上亦宥之。   吐蕃以苦寒不入寇,而糧運不繼;十一月,詔渾瑊歸河中,李元諒歸華州,劉昌分其衆歸汴州,自餘防秋兵退屯鳳翔、京兆諸縣以就食。   十二月,韓遊瓌入朝。   自興元以來,是歲最為豐稔,米斗直錢百五十、粟八十,詔所在和糴。   庚辰,上畋於新店,入民趙光奇家,問:「百姓樂乎?」對曰:「不樂。」上曰:「今歲頗稔,何為不樂?」對曰:「詔令不信。前云兩稅之外悉無他傜,今非稅而誅求者殆過於稅。後又云和糴,而實強取之,曾不識一錢。始云所糴粟麥納於道次,今則遣致京西行營,動數百里,車摧馬斃,破產不能支。愁苦如此,何樂之有!每有詔書優恤,徒空文耳!恐聖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復其家。   臣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難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澤壅而不下達,小民之情鬱而不上通;故君勤恤於上而民不懷,民愁怨於下而君不知,以至於離叛危亡,凡以此也。德宗幸以遊獵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載之遇也。固當按有司之廢格詔書,殘虐下民,橫增賦斂,盜匿公財,及左右諂諛日稱民間豐樂者而誅之;然後洗心易慮,一新其政,屏浮飾,廢虛文,謹號令,敦誠信,察真偽,辨忠邪,矜困窮,伸冤滯,則太平之業可致矣。釋此不為,乃復光奇之家;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又安得人人自言於天子而戶戶復其傜賦乎!   李泌以李軟奴之黨猶有在北軍未發者,請大赦以安之。   德宗貞元四年(戊辰、七八八年)   春,正月,庚戌朔,赦天下;詔兩稅等第,自今三年一定。   李泌奏京官俸太薄,請自三師以下悉倍其俸;從之。   壬申,以宣武行營節度使劉昌為涇原節度使。甲戌,以鎮國節度使李元諒為隴右節度使。昌、元諒,皆帥卒力田,數年,軍食充羨,涇、隴稍安。   韓遊瓌之入朝也,軍中以為必不返,餞送甚薄。遊瓌見上,盛陳築豐義城可以制吐蕃;上悅,遣還鎮。軍中憂懼者衆,遊瓌忌都虞候虞鄉范希朝有功名,得衆心,求其罪,將殺之。希朝奔鳳翔,上召之,置於左神策軍。遊瓌帥衆築豐義城,二版而潰。   二月,元友直運淮南錢帛二十萬至長安,李泌悉輸之大盈庫。然上猶數有宣索,乃敕諸道勿令宰相知。泌聞之,惆悵而不敢言。   臣光曰:王者以天下為家,天下之財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財以養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貧不學儉。夫多財者,奢欲之所自來也。李泌欲弭德宗之欲而豐其私財,財豐則欲滋矣。財不稱欲,能無求乎!是猶啟其門而禁其出也!雖德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   咸陽人或上言:「臣見白起,令臣奏云:『請為國家扞禦西陲。正月,吐蕃必大下,當為朝廷破之以取信。』」旣而吐蕃入寇,邊將敗之,不能深入。上以為信然,欲於京城立廟,贈司徒,李泌曰:「臣聞『國將興,聽於人。』今將帥立功而陛下褒賞白起,臣恐邊臣解體矣!若立廟京城,盛為祈禱,流聞四方,將長巫風。今杜郵有舊祠,請敕府縣葺之,則不至驚人耳目矣。且白起列國之將,贈三公太重,請贈兵部尚書可矣。」上笑曰:「卿於白起亦惜官乎!」對曰:「人神一也。陛下儻不之惜,則神亦不以為榮矣。」上從之。   泌自陳衰老,獨任宰相,精力耗竭,旣未聽其去,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勞苦,但未得其人耳。」上從容與泌論卽位以來宰相曰:「盧〈木巳〉忠清強介,人言〈木巳〉姦邪,朕殊不覺其然。」泌曰:「人言〈木巳〉姦邪而陛下獨不覺其姦邪,此乃〈木巳〉之所以為姦邪也。儻陛下覺之,豈有建中之亂乎!〈木巳〉以私隙殺楊炎,擠顏真卿於死地,激李懷光使叛,賴陛下聖明竄逐之,人心頓喜,天亦悔禍。不然,亂何由弭!」上曰:「楊炎以童子視朕,每論事,朕可其奏則悅,與之往復論難,卽怒而辭位;觀其意以朕為不足與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木巳〉也。建中之亂,術士豫請城奉天,此蓋天命,非〈木巳〉所能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蓋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則禮樂刑政皆無所用矣。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與人較量理體:崔祐甫性褊躁,朕難之,則應對失次,朕常知其短而護之。楊炎論事亦有可采,而氣色粗傲,難之輒勃然怒,無復君臣之禮,所以每見令人忿發。餘人則不敢復言。盧〈木巳〉小心,朕所言無不從;又無學,不能與朕往復,故朕所懷常不盡也。」對曰:「〈木巳〉言無不從,豈忠臣乎!夫『言而莫予違』,此孔子所謂『一言喪邦』者也!」上曰:「惟卿則異彼三人者。朕言當,卿有喜色;不當,常有憂色。雖時有逆耳之言,如曏來紂及喪邦之類。朕細思之,皆卿先事而言,如此則理安,如彼則危亂,言雖深切而氣色和順,無楊炎之陵傲。朕問難往復,卿辭理不屈,又無好勝之志,直使朕中懷已盡屈服而不能不從,此朕新以私喜於得卿也。」泌曰:「陛下所用相尚多,今皆不論,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謂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時牛仙客、陳希烈,可以謂之相乎!如肅宗、代宗之任卿,雖不受其名,乃真相耳。必以官至平章事為相,則王武俊之徒皆相也。」   劉昌復築連雲堡。   夏,四月,乙未,更命殿前左、右射生曰神威軍,與左 右羽林、龍武、神武、神策號曰十軍。神策尤盛,多戍京西,散屯畿甸。   福建觀察使吳詵,輕其軍士脆弱,苦役之。軍士作亂,殺詵腹心十餘人,逼詵牒大將郝誡溢掌留務。誡溢上表請罪,上遣中使就赦以安之。   乙未,隴右節度使李元諒築良原故城而鎮之。   雲南王異牟尋欲內附,未敢自遣使,先遣其東蠻鬼主驃旁、苴夢衝、苴烏星入見。五月,乙卯,宴之於麟德殿,賜賚甚厚,封王給印而遣之。   辛未,以太子賓客吳湊為福建觀察使,貶吳詵為涪州刺史。   吐蕃三萬餘騎寇涇、邠、寧、慶、鄜等州。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退。至是,得唐人,質其妻子,遣其將將之,盛夏入寇;諸州皆城守,無敢與戰者,吐蕃俘掠人畜萬計而去。   夏縣人陽城以學行著聞,隱居柳谷之北,李泌薦之;六月,徵拜諫議大夫。   韓遊瓌以吐蕃犯塞,自戍寧州;病,求代歸。秋,七月,庚戌,加渾瑊邠寧副元帥,以左金吾將軍張獻甫為邠寧節度使,陳許兵馬使韓全義為長武城行營節度使。獻甫未至,壬子夜,遊瓌不告於衆,輕騎歸朝。戍卒裴滿等憚獻甫之嚴,乘無帥之際,癸丑,帥其徒作亂,曰:「張公不出本軍,我必拒之。」因剽掠城市,圍監軍楊明義所居,使奏請范希朝為節度使。都虞候楊朝晟避亂出城,聞之,復入,曰:「所請甚契我心,我來賀也!」亂卒稍安。朝晟潛與諸將謀,晨勒兵,如亂卒謂曰:「所請不行,張公已至邠州,汝輩作亂當死,不可盡殺,宜自推列唱帥者。」遂斬二百餘人,帥衆迎獻甫。上聞軍衆欲得范希朝,將授之。希朝辭曰:「臣畏遊瓌之禍而來,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窺覦,安反仄也。」上嘉之,擢為寧州刺史,以副獻甫。遊瓌至京師,除右龍武統軍。   振武節度使唐朝臣不嚴斥候,己未,奚、室韋寇振武,執宣慰中使二人,大掠人畜而去。時回紇之衆逆公主者在振武,朝臣遣七百騎與回紇數百騎追之,回紇使者為奚、室韋所殺。   九月,庚申,吐蕃尚志董星寇寧州,張獻甫擊卻之。吐蕃轉掠鄜、坊而去。   元友直句檢諸道稅外物,悉輸戶部,遂為定制,歲於稅外輸百餘萬緡、斛,民不堪命。諸道多自訴於上,上意寤,詔:「今年已入在官者輸京師,未入者悉以與民;明年以後,悉免之。」於是東南之民復安其業。   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得唐許昏,甚喜,遣其妹骨咄祿毗伽公主及大臣妻幷國相、〈足夾〉跌都督以下千餘人來迎可敦,辭禮甚恭,曰:「昔為兄弟,今為子壻,半子也。若吐蕃為患,子當為父除之!」因詈辱吐蕃使者以絕之。冬,十月,戊子,回紇至長安,可汗仍表請改回紇為回鶻;許之。   吐蕃發兵十萬將寇西川,亦發雲南兵;雲南內雖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發兵數萬屯於瀘北。韋皋知雲南計方猶豫,乃為書遺雲南王,敍其叛吐蕃歸化之誠,貯以銀函,使東蠻轉致吐蕃。吐蕃始疑雲南,遣兵二萬屯會川,以塞雲南趣蜀之路。雲南怒,引兵歸國。由是雲南與吐蕃大相猜阻,歸唐之志益堅;吐蕃失雲南之助,兵勢始弱矣。然吐蕃業已入寇,遂分兵四萬攻兩林驃旁,三萬攻東蠻,七千寇清溪關,五千寇銅山。皋遣黎州刺史韋晉等與東蠻連兵禦之,破吐蕃於清溪關外。   庚子,冊命咸安公主,加回鶻可汗長壽天親可汗。十一月,以刑部尚書關播為送咸安公主兼冊回鶻可汗使。   吐蕃恥前日之敗,復以衆二萬寇清溪關,一萬攻東蠻。韋皋命韋晉鎮要衝城,督諸軍以禦之。巂州經略使劉朝彩等出關連戰,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   李泌言於上曰:「江、淮漕運以甬橋為咽喉,地屬徐州,鄰於李納,刺史高明應年少不習事,若李納一旦復有異圖,竊據徐州,是失江、淮也,國用何從而致!請徙壽、廬、濠都團練使張建封鎮徐州,割濠、泗以隸之;復以廬、壽歸淮南,則淄青惕息而運路常通,江、淮安矣。及今明應幼騃可代,宜徵為金吾將軍。萬一使他人得之,則不可復制矣。」上從之。以建封為徐、泗、濠節度使。建封為政寬厚而有綱紀,不貸人以法,故其下無不畏而悅之。   橫海節度使程日華薨,子懷直自知留後。   吐蕃屢遣人誘脅雲南。   德宗貞元五年(己巳、七八九年)   春,二月,丁亥,韋皋遺異牟尋書,稱:「回鶻屢請佐天子共滅吐蕃,王不早定計,一旦為回鶻所先,則王累代功名虛棄矣。且雲南久為吐蕃屈辱,今不乘此時依大國之勢以復怨雪恥,後悔無及矣。」   戊戌,以橫海留後程懷直為滄州觀察使。懷直請分弓高、景城為景州,仍請朝廷除刺史。上喜曰:「三十年無此事矣!」乃以員外郎徐伸為景州刺史。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屢乞更命相。上欲用戶部侍郎班宏,泌言宏雖清強而性多凝滯,乃薦竇參通敏,可兼度支鹽鐵;董晉方正,可處門下。上皆以為不可。參,誕之玄孫也,時為御史中丞兼戶部侍郎;晉為太常卿。至是泌疾甚,復薦二人。庚子,以董晉為門下侍郎,竇參為中書侍郎兼度支轉運使,並同平章事。以班宏為尚書,依前度支轉運副使。   參為人剛果峭刻,無學術,多權數,每奏事,諸相出,參獨居後,以奏度支事為辭,實專大政,多引親黨置要地,使為耳目;董晉充位而已。然晉為人重慎,所言於上前者未嘗泄於人,子弟或問之,晉曰:「欲知宰相能否,視天下安危。所謀議於上前者,不足道也。」   三月,甲辰,李泌薨。泌有謀略而好談神仙詭誕,故為世所輕。   初,上思李懷光之功,欲宥其一子,而子孫皆已伏誅;戊辰,詔以懷光外孫燕八八為懷光後,賜姓名李承緒,除左衞率胄曹參軍,賜錢千緡,使養懷光妻王氏及守其墓祀。   冬,十月,韋皋遣其將曹有道將兵與東蠻、兩林蠻及吐蕃青海、臘城二節度戰于巂州臺登谷,大破之,斬首二千級,投崖及溺死者不可勝數,殺其大兵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虜之驍將也,旣死,皋所攻城柵無不下;數年,盡復巂州之境。   易定節度使張孝忠興兵襲蔚州,驅掠人畜;詔書責之,踰旬還鎮。   瓊州自乾封中為山賊所陷,至是,嶺南節度使李復遣判官姜孟京與崖州刺史張少遷攻拔之。   十二月,庚午,聞回鶻天親可汗薨,戊寅,遣鴻臚卿郭鋒冊命其子為登里羅沒密施俱祿忠貞毗伽可汗。先是,安西、北庭皆假道於回鶻以奏事,故與之連和。北庭去回鶻尤近,誅求無厭,又有沙陀六千餘帳與北庭相依。及三葛祿、白服突厥皆附於回鶻,回鶻數侵掠之。吐蕃因葛祿、白服之衆以攻北庭,回鶻大相頡干迦斯將兵救之。   雲南雖貳於吐蕃,亦未敢顯與之絕。壬辰,韋皋復以書招諭之。   德宗貞元六年(庚午、七九0年)   春,詔出岐山無憂王寺佛指骨迎置禁中,又送諸寺以示衆,傾都瞻禮,施財巨萬;二月,乙亥,遣中使復葬故處。   初,朱滔敗於貝州,其棣州刺史趙鎬以州降於王武俊,旣而得罪於武俊,召之不至。田緒殘忍,其兄朝,仕李納為齊州刺史。或言納欲納朝於魏,緒懼;判官孫光佐等為緒謀,厚賂納,且說納招趙鎬取棣州以悅之,因請送朝於京師;納從之。丁酉,鎬以棣州降于納。三月,武俊使其子士真擊之,不克。   回鶻忠貞可汗之弟弒忠貞而自立,其大相頡干迦斯西擊吐蕃未還,夏,四月,次相帥國人殺篡者而立忠貞之子阿啜為可汗,年十五。   五月,王武俊屯冀州,將擊趙鎬,鎬帥其屬奔鄆州;李納分兵據之。田緒使孫光佐如鄆州,矯詔以棣州隸納;武俊怒,遣其子士清伐貝州,取經城等四縣。   回鶻頡干迦斯與吐蕃戰不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苦於回鶻誅求,與沙陀酋長朱邪盡忠皆降於吐蕃。節度使楊襲古帥麾下二千人奔西州。六月,頡干迦斯引兵還國,次相恐其有廢立,與可汗皆出郊迎,俯伏自陳擅立之狀,曰:「今日惟大相死生之。」盛陳郭鋒所齎國信,悉以遺之。可汗拜且泣曰:「兒愚幼,若幸而得立,惟仰食於阿多,國政不敢豫也。」虜謂父為阿多,頡干迦斯感其卑屈,持之而哭,遂執臣禮,悉以所遺頒從行者,己無所受。國中由是稍安。   秋,頡干迦斯悉舉國兵數萬將復北庭,又為吐蕃所敗,死者大半。襲古收餘衆數百,將還西州,頡干迦斯紿之曰:「且與我同至牙帳;」旣而留不遣,竟殺之。安西由是遂絕,莫知存亡,而西州猶為唐固守。   葛祿乘勝取回鶻之浮圖川,回鶻震恐,悉遷西北部落於牙帳之南以避之;遣達北特勒梅錄隨郭鋒偕來,告忠貞可汗之喪,且求冊命。先是,回鶻使者入中國,禮容驕慢,刺史皆與之鈞禮。梅錄至豐州,刺史李景略欲以氣加之,謂梅錄曰:「聞可汗新沒,欲申弔禮。」景略先據高壟而坐,梅錄俯僂前哭。景略撫之曰:「可汗棄代,助爾哀慕。」梅錄驕容猛氣索然俱盡。自是回鶻使至,皆拜景略於庭,威名聞塞外。   冬,十月,辛亥,郭鋒始自回鶻還。   十一月,庚午,上祀圜丘。   上屢詔李納以棣州歸王武俊,納百方遷延,請以海州易之於朝廷;上不許。乃請詔武俊先歸田緒四縣;上從之。十二月,納始以棣州歸武俊。   德宗貞元七年(辛未、七九一年)   春,正月,己巳,襄王璜薨。   二月,癸卯,遣鴻臚少卿庾鋌冊回鶻奉誠可汗。   戊戌,詔涇原節度使劉昌築平涼故城,以扼彈箏峽口;浹辰而畢,分兵戍之。昌又築朝谷堡;甲子,詔名其堡曰彰信;涇原稍安。   初,上還長安,以神策等軍有衞從之勞,皆賜名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以官領之,撫恤優厚。禁軍恃恩驕橫,侵暴百姓,陵忽府縣,至詬辱官吏,毀裂案牘。府縣官有不勝忿而刑之者,朝笞一人,夕貶萬里,由是府縣雖有公嚴之官,莫得舉其職。市井富民,往往行賂寄名軍籍,則府縣不能制。辛巳,詔:「神威、六軍吏士與百姓訟者,委之府縣,小事牒本軍,大事奏聞。若軍士陵忽府縣,禁身以聞,委御史臺推覆。縣吏輒敢笞辱,必從貶謫。」   癸未,易定節度使張孝忠薨。   安南都護高正平重賦斂,夏,四月,羣蠻酋長杜英翰等起兵圍都護府,正平以憂死。羣蠻聞之皆降。五月,辛巳,置柔遠軍於安南。   端王遇薨。   韋皋比年致書招雲南王異牟尋,終未獲報。然吐蕃每發雲南兵,雲南與之益少。皋知異牟尋心附於唐,討擊副使段忠義,本閤羅鳳使者也。六月,丙申,皋遣忠義還雲南,幷致書敦諭之。   秋,七月,戊寅,以定州刺史張昇雲為義武留後。   庚辰,以虔州刺史趙昌為安南都護,羣蠻遂安。   八月,丙午,以翰林學士陸贄為兵部侍郎,餘職皆解;竇參惡之也。   吐蕃攻靈州,為回鶻所敗,夜遁。九月,回鶻遣使來獻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獻所獲吐蕃酋長尚結心。   福建觀察使吳湊,為治有聲,竇參以私憾毀之,且言其病風;上召至京師,使之步以察之,知參之誣,由是始惡參。丁酉,以湊為陝虢觀察使以代參黨李翼。   睦王述薨。   吐蕃知韋皋使者在雲南,遣使讓之。雲南王異牟尋紿之曰:「唐使,本蠻也,皋聽其歸耳,無他謀也。」因執以送吐蕃。吐蕃多取其大臣之子為質,雲南愈怨。   勿鄧酋長苴夢衝,潛通吐蕃,扇誘羣蠻,隔絕雲南使者。韋皋遣三部落總管蘇峞將兵至琵琶川。    卷第二百三十四 唐紀五十 --------------------------------   起玄黓涒灘(壬申),盡閼逢閹茂(甲戌)五月,凡二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貞元八年(壬申、七九二年)   春,二月,壬寅,執夢衝,數其罪而斬之;雲南之路始通。   三月,丁丑,山南東道節度使曹成王皋薨。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有威略,每李納使至,玄佐厚結之,故常得其陰事,先為之備;納憚之。其母雖貴,日織絹一匹,謂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貴汝至此,必以死報之。」故玄佐始終不失臣節。庚午,玄佐薨。   山南東道節度判官李實知留後事,性刻薄,裁損軍士衣食。鼓角將楊清潭帥衆作亂,夜,焚掠城中,獨不犯曹王皋家;實踰城走免。明旦,都將徐誠縋城而入,號令禁遏,然後止;收清潭等六人斬之。實歸京師,以為司農少卿。實,元慶之玄孫也。丙子,以荊南節度使樊澤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初,竇參為度支轉運使,班宏副之。參許宏,俟一歲以使職歸之。歲餘,參無歸意;宏怒。司農少卿張滂,宏所薦也,參欲使滂分主江、淮鹽鐵,宏不可;滂知之,亦怨宏。及參為上所疏,乃讓度支使於宏,又不欲利權專歸於宏,乃薦滂於上;以滂為戶部侍郎、鹽鐵轉運使,仍隸於宏以悅之。   竇參陰狡而愎,恃權而貪,每遷除,多與族子給事中申議之。申招權受賂,時人謂之「喜鵲」。上頗聞之,謂參曰:「申必為卿累,宜出之以息物議。」參再三保其無他,申亦不悛。左金吾大將軍虢王則之,巨之子也,與申善,左諫議大夫、知制誥吳通玄與陸贄不叶,竇申恐贄進用,陰與通玄、則之作謗書以傾贄;上皆察知其狀。夏,四月,丁亥,貶則之昭州司馬,通玄泉州司馬,申道州司馬;尋賜通玄死。   劉玄佐之喪,將佐匿之,稱疾請代,上亦為之隱,遣使卽軍中問「以陝虢觀察使吳湊為代可乎?」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皆以為便,然後除之。湊行至汜水,玄佐之柩將發,軍中請備儀仗,瑗不許,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將士怒。玄佐之壻及親兵皆被甲,擁玄佐之子士寧釋縗絰,登重榻,自為留後。執城將曹金岸、浚儀令李邁,曰:「爾皆請吳湊者!」遂冎之;盧瑗逃免。士寧以財賞將士,劫孟介以請於朝。上以問宰相,竇參曰:「今汴人指李納以邀制命,不許,將合於納。」庚寅,以士寧為宣武節度使。士寧疑宋州刺史翟良佐不附己,託言巡撫,至宋州,以都知兵馬使劉逸準代之。逸準,正臣之子也。   乙未,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竇參為郴州別駕,貶竇申錦州司戶。以尚書左丞趙憬、兵部侍郎陸贄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憬,仁本之曾孫也。   張滂請鹽鐵舊簿於班宏,宏不與。滂與宏共擇巡院官,莫有合者,闕官甚多。滂言於上曰:「如此,職事必廢,臣罪無所逃。」丙午,上命宏、滂分掌天下財賦,如大曆故事。   壬子,吐蕃寇靈州,陷水口支渠,敗營田。詔河東、振武救之,遣神策六軍二千戍定遠、懷遠城;吐蕃乃退。   陸贄請令臺省長官各舉其屬,著其名於詔書,異日考其殿最,幷以升黜舉者。五月,戊辰,詔行贄議。   未幾,或言於上曰:「諸司所舉皆有情故,或受貨賂,不得實才。」上密諭贄:「自今除改,卿宜自擇,勿任諸司。」贄上奏,其略曰:「國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蓋宰相商議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則旨授,蓋吏部銓材署職,詔旨畫聞而不可否者也。開元中,起居、遺、補、御史等官,猶並列於選曹。其後倖臣專朝,捨僉議而重己權,廢公舉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苟不出時宰之意,則莫致也。」又曰:「宣行以來,纔舉十數,議其資望,旣不愧於班行,考其行能,又未聞於闕敗。而議者遽以騰口,上煩聖聰。道之難行,亦可知矣!請使所言之人指陳其狀,某人受賄,某舉有情,付之有司,覈其虛實;謬舉者必行其罰,誣善者亦反其辜。何必貸其姦贓,不加辯詰,私其公議,不出主名,使無辜見疑,有罪獲縱,枉直同貫,人何賴焉!又,宰相不過數人,豈能徧諳多士!若令悉命羣官,理須展轉詢訪;是則變公舉為私薦,易明揚以闇投,情故必多,為弊益甚。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謗。雖則秉鈞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訪所親,轉為所賣。其弊非遠,聖鑒明知。」又曰:「今之宰相則往日臺省長官,今之臺省長官乃將來之宰相,但是職名暫異,固非行舉頓殊。豈有為長官之時則不能舉一二屬吏,居宰相之位則可擇千百具僚;物議悠悠,其惑斯甚。蓋尊者領其要,卑者任其詳,是以人主擇輔臣,輔臣擇庶長,庶長擇佐僚,將務得人,無易於此。夫求才貴廣,考課貴精。往者則天欲收人心,進用不次,非但人得薦士,亦得自舉其才。然而課責旣嚴,進退皆速,是以當代謂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又曰:「則天舉用之法傷易而得人,陛下慎簡之規太精而失士。」上竟追前詔不行。   癸酉,平盧節度使李納薨,軍中推其子師古知留後。   六月,吐蕃千餘騎寇涇州,掠田軍千餘人而去。   嶺南節度使奏:「近日海舶珍異,多就安南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收市,乞命中使一人與俱。」上欲從之,陸贄上言,以為:「遠國商販,惟利是求,緩之斯來,擾之則去。廣州素為衆舶所湊,今忽改就安南,若非侵刻過深,則必招攜失所,曾不內訟,更蕩上心。況嶺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豈必信嶺南而絕安南,重中使以輕外使。所奏望寢不行。」   秋,七月,甲寅朔,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薨。陸贄請以前湖南觀察使李巽權判度支,上許之。旣而復欲用司農少卿裴延齡,贄上言,以為:「今之度支,準平萬貨,刻吝則生患,寬假則容姦。延齡誕妄小人,用之交駭物聽。尸祿之責,固宜及於微臣;知人之明,亦恐傷於聖鑒。」上不從。己未,以延齡判度支事。   河南、北、江、淮、荊、襄、陳、許等四十餘州大水,溺死者二萬餘人,陸贄請遣使賑撫。上曰:「聞所損殊少,卽議優恤,恐生姦欺。」贄上奏,其略曰:「流俗之弊,多徇諂諛,揣所悅意則侈其言,度所惡聞則小其事,制備失所,恆病於斯。」又曰:「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苟不失人,何憂乏用!」上許為遣使,而曰:「淮西貢賦旣闕,不必遣使。」贄復上奏,以為:「陛下息師含垢,宥彼渠魁,惟茲下人,所宜矜恤。昔秦、晉讎敵,穆公猶救其饑,況帝王懷柔萬邦,唯德與義,寧人負我,無我負人。」八月,遣中書舍人京兆奚陟等宣撫諸道水災。   以前青州刺史李師古為平盧節度使。   韋皋攻維州,獲其大將論贊熱。   陸贄上言,以邊儲不贍,由措置失當,蓄斂乖宜,其略曰:「所謂措置失當者,戍卒不隸於守臣,守臣不總於元帥。至有一城之將,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監臨,皆承別詔委任。分鎮亙千里之地,莫相率從;緣邊列十萬之師,不設謀主。每有寇至,方從中覆,比蒙徵發赴援,寇已獲勝罷歸。吐蕃之比中國,衆寡不敵,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餘,我守不足。蓋彼之號令由將,而我之節制在朝,彼之兵衆合幷而我之部分離析故也。所謂蓄斂乖宜者,陛下頃設就軍、和糴之法以省運,制與人加倍之價以勸農,此令初行,人皆悅慕。而有司競為苟且,專事纖嗇,歲稔則不時斂藏,艱食則抑使收糴。遂使豪家、貪吏,反操利權,賤取於人以俟公私之乏。又有勢要、近親、羈遊之士,委賤糴於軍城,取高價於京邑,又多支絺紵充直。窮邊寒不可衣,鬻無所售,上旣無信於下,下亦以偽應之,度支物估轉高,軍城穀價轉貴。度支以苟售滯貨為功利,軍城以所得加價為羨餘。雖設巡院,轉成囊橐。至有空申簿帳,偽指囷倉,計其數則億萬有餘,考其實則百十不足。」   又曰:「舊制以關中用度之多,歲運東方租米,至有斗錢運斗米之言。習聞見而不達時宜者,則曰:『國之大事,不計費損,雖知勞煩,不可廢也。』習近利而不防遠患者,則曰:『每至秋成之時,但令畿內和糴,旣易集事,又足勸農。』臣以兩家之論,互有長短,將制國用,須權重輕。食不足而財有餘,則弛於積財而務實倉廩;食有餘而財不足,則緩於積食而嗇用貨泉。近歲關輔屢豐,公儲委積,足給數年;今夏江、淮水潦,米貴加倍,人多流庸。關輔以穀賤傷農,宜加價以糴而無錢;江、淮以穀貴人困,宜減價以糶而無米。而又運彼所乏,益此所餘,斯所謂習見聞而不達時宜者也。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錢,運至東渭橋,僦直又約二百,米糙且陳,尤為京邑所賤。據市司月估,斗糶三十七錢。耗其九而存其一,餒彼人而傷此農,制事若斯,可謂深失矣!頃者每年自江、湖、淮、浙運米百一十萬斛,至河陰留四十萬斛,貯河陰倉,至陝州又留三十萬斛,貯太原倉,餘四十萬斛輸東渭橋。今河陰、太原倉見米猶有三百二十餘萬斛,京兆諸縣斗米不過直錢七十,請令來年江、淮止運三十萬斛至河陰,河陰、陝州以次運至東渭橋,其江、淮所停運米八十萬斛,委轉運使每斗取八十錢於水災州縣糶之,以救貧乏,計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僦直六十九萬緡。請令戶部先以二十萬緡付京兆,令糴米以補渭橋倉之缺數,斗用百錢以利農人;以一百二萬六千緡付邊鎮,使糴十萬人一年之糧,餘十萬四千緡以充來年和糴之價。其江、淮米錢、僦直並委轉運使折市綾、絹、絁、綿以輸上都,償先貸戶部錢。」   九月,詔西北邊貴糴以實倉儲,邊備浸充。   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吐蕃、雲南日益相猜,每雲南兵至境上,吐蕃輒亦發兵,聲言相應,實為之備。辛酉,韋皋復遺雲南王書,欲與共襲吐蕃,驅之雲嶺之外,悉平吐蕃城堡,獨與雲南築大城於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   左庶子姜公輔久不遷官,詣陸贄求遷,贄密語之曰:「聞竇相屢奏擬,上不允,有怒公之言。」公輔懼,請為道士。上問其故,公輔不敢泄贄語,以聞參言為對。上怒參歸怨於君;己巳,貶公輔為吉州別駕,又遣中使責參。   庚午,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奏敗吐蕃於芳州及黑水堡。   初,李納以棣州蛤〈虫朶〉有鹽利,城而據之;又戍德州之南三汊城,以通田緒之路。及李師古襲位,王武俊以其年少,輕之,是月,引兵屯德、棣,將取蛤〈虫朶〉及三汊城;師古遣趙鎬將兵拒之。上遣中使諭止之,武俊乃還。   初,劉怦薨,劉濟在莫州,其母弟澭在父側,以父命召濟而以軍府授之。濟以澭為瀛州刺史,許他日代己。旣而濟用其子為副大使,澭怨之,擅通表朝廷,遣兵千人防秋。濟怒,發兵擊澭,破之。   左神策大將軍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販鬻者,監軍竇文場惡之。會良器妻族飲醉,寓宿宮舍。十二月,丙戌,良器坐左遷右領軍。自是宦官始專軍政。   德宗貞元九年(癸酉、七九三年)   春,正月,癸卯,初稅茶。凡州、縣產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稅一,從鹽鐵使張滂之請也。滂奏:「去歲水災減稅,用度不足,請稅茶以足之。自明年以往,稅茶之錢,令所在別貯,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稅。」自是歲收茶稅錢四十萬緡,未嘗以救水旱也。   滂又奏:「姦人銷錢為銅器以求贏,請悉禁銅器。銅山聽人開采,無得私賣。」   二月,甲寅,以義武留後張昇雲為節度使。   初,鹽州旣陷,塞外無復保障;吐蕃常阻絕靈武,侵擾鄜坊。辛酉,詔發兵三萬五千人城鹽州,又詔涇原、山南、劍南各發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城之二旬而畢;命鹽州節度使杜彥光戍之,朔方都虞候楊朝晟戍木波堡,由是靈、夏、河西獲安。   上使人諭陸贄,以「要重之事,勿對趙憬陳論,當密封手疏以聞;」又「苗粲以父晉卿往年攝政,嘗有不臣之言,諸子皆與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亦各除外官,勿使近屯兵之地;」又「卿清慎太過,諸道饋遺,一皆拒絕,恐事情不通,如鞭鞾之類,受亦無傷。」贄上奏,其略曰:「昨臣所奏,惟趙憬得聞,陛下已至勞神,委曲防護。是於心膂之內,尚有形迹之拘,迹同事殊,鮮克以濟。恐爽無私之德,且傷不吝之明。」又曰:「爵人必於朝,刑人必於市,惟恐衆之不覩,事之不彰。君上行之無愧心,兆庶聽之無疑議,受賞安之無怍色,當刑居之無怨言,此聖王所以宣明典章,與天下公共者也。凡是譖訴之事,多非信實之言,利於中傷,懼於公辯。或云歲月已久,不可究尋;或云事體有妨,須為隱忍;或云惡迹未露,宜假他事為名;或云但棄其人,何必明言責辱。詞皆近於情理,意實苞於矯誣,傷善售姦,莫斯為甚!若晉卿父子實有大罪,則當公議典憲;若被誣枉,豈令陰受播遷。夫聽訟辨讒,必求情辨跡,情見跡著,辭服理窮,然後加刑罰焉,是以下無冤人,上無謬聽。」又曰:「監臨受賄,盈尺有刑,至於士吏之微,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鞾不已,必及金玉。目見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是以涓流不絕,溪壑成災矣。」又曰:「若有所受,有所卻,則遇卻者疑乎見拒而不通矣;若俱辭不受,則咸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復何嫌阻之有乎!」   初,竇參惡左司郎中李巽,出為常州刺史。及參貶郴州,巽為湖南觀察使。汴州節度使劉士寧遺參絹五十匹,巽奏參交結藩鎮。上大怒,欲殺參,陸贄以為參罪不至死,上乃止,旣而復遣中使謂贄曰:「參交結中外,其意難測,社稷事重,卿速進文書處分。」贄上言:「參朝廷大臣,誅之不可無名。昔劉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今衆議為之憤邑,叛臣得以為辭。參貪縱之罪,天下共知;至於潛懷異圖,事跡曖昧。若不推鞫,遽加重辟,駭動不細。竇參於臣無分,陛下所知,豈欲營救其人,蓋惜典刑不濫。」三月,更貶參驩州司馬,男女皆配流。   上又命理其親黨,贄奏:「罪有首從,法有重輕,參旣蒙宥,親黨亦應末減;況參得罪之初,私黨並已連坐,人心久定,請更不問。」從之。上又欲籍其家貲,贄曰:「在法,反逆者盡沒其財,贓汚者止徵所犯,皆須結正施刑,然後收籍。今罪法未詳,陛下已存惠貸,若簿錄其家,恐以財傷義。」時宦官左右恨參尤深,謗毀不已。參未至驩州,竟賜死於路。竇申杖殺,貨財、奴婢悉傳送京師。   海州團練使張昇璘,昇雲之弟,李納之壻也。以父大祥歸于定州,嘗於公座罵王武俊,武俊奏之。夏,四月,丁丑,詔削其官,遣中使杖而囚之。定州富庶,武俊常欲之,因是遣兵襲取義豐,掠安喜、無極萬餘口,徙之德、棣。昇雲閉城自守,屢遣使謝之,乃止。   上命李師古毀三汊城,師古奉詔。然常招聚亡命,有得罪於朝廷者,皆撫而用之。   五月,甲辰,以中書侍郎趙憬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義成節度使賈耽為在右僕射,右丞盧邁守本官,並同平章事。邁,翰之族子也。憬疑陸贄恃恩,欲專大政,排己置之門下,多稱疾不豫事,由是與贄有隙。   陸贄上奏論備邊六失,以為「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衆,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   關東戍卒,不習土風,身苦邊荒,心畏戎虜。國家資奉若驕子,姑息如倩人。屈指計歸,張頤待哺;或利王師之敗,乘擾攘而東潰;或拔棄城鎮,搖遠近之心。豈惟無益,實亦有損。復有犯刑讁徙者,旣是無良之類,且加懷土之情,思亂幸災,又甚戍卒。可謂措置乖方矣。   自頃權移於下,柄失於朝,將之號令旣鮮克行之於軍,國之典常又不能施之於將,務相遵養,苟度歲時。欲賞一有功,翻慮無功者反仄;欲罰一有罪,復慮同惡者憂虞。罪以隱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賞,姑息之道,乃至於斯。故使忘身效節者獲誚於等夷,率衆先登者取怨於士卒,僨軍蹙國者不懷於愧畏,緩救失期者自以為智能。此義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體。可謂課責虧度矣。   虜每入寇,將帥遞相推倚,無敢誰何,虛張賊勢上聞,則曰兵少不敵。朝廷莫之省察,唯務徵發益師,無裨備禦之功,重增供億之弊。閭井日耗,徵求日繁,以編戶傾家、破產之資,兼有司榷鹽、稅酒之利,總其所入,歲以事邊。可謂財匱於兵衆矣。   吐蕃舉國勝兵之徒,纔當中國十數大郡而已,動則中國懼其衆而不敢抗,靜則中國憚其強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國之節制多門,蕃醜之統帥專一故也。夫統帥專一,則人心不分,號令不貳,進退可齊,疾徐如意,機會靡愆,氣勢自壯。斯乃以少為衆,以弱為強者也。開元、天寶之間,控禦西北兩蕃,唯朔方、河西、隴右三節度。中興以來,未遑外討,抗兩蕃者亦朔方、涇原、隴右、河東四節度而已。自頃分朔方之地,建牙擁節者凡三使焉,其餘鎮軍,數且四十,皆承特詔委寄,各降中貴監臨,人得抗衡,莫相稟屬。每俟邊書告急,方令計會用兵,旣無軍法下臨,惟以客禮相待。夫兵,以氣勢為用者也,氣聚則盛,散則消;勢合則威,析則弱。今之邊備,勢弱氣消,可謂力分於將多矣。   理戎之要,在於練覈優劣之科以為衣食等級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雖有薄厚之殊而無觖望之釁。今窮邊之地,長鎮之兵,皆百戰傷夷之餘,終年勤苦之劇,然衣糧所給,唯止當身,例為妻子所分,常有凍餒之色。而關東戍卒,怯於應敵,懈於服勞,衣糧所頒,厚踰數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邊軍,將校詭為媚詞,因請遙隸神策,不離舊所,唯改舊名,其於廩賜之饒,遂有三倍之益。夫事業未異而給養有殊,苟未忘懷,孰能無慍!可謂怨生於不均矣。   凡欲選任將帥,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自頃邊軍去就,裁斷多出宸衷,選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輕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於軍情亦聽命,乖於事宜亦聽命。戎虜馳突,迅如風飈,馹書上聞,旬月方報。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敵,分鎮者以無詔不肯出師,賊旣縱掠退歸,此乃陳功告捷。其敗喪則減百而為一,其捃獲則張百而成千。將帥旣幸於總制在朝,不憂罪累,陛下又以為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矣。   臣愚謂宜罷諸道將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以給之。又多開屯田,官為收糴,寇至則人自為戰,時至則家自力農,與夫倏來忽往者,豈可同等而論哉!又宜擇文武能臣為隴右、朔方、河東三元帥,分統緣邊諸節度使,有非要者,隨所便近而併之。然後減姦濫虛浮之費以豐財,定衣糧等級之制以和衆,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懸賞罰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則戎狄威懷,疆場寧謐矣。」上雖不能盡從,心甚重之。   韋皋遣大將董勉等將兵出西山,破吐蕃之衆,拔堡柵五十餘。   丙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晉罷為禮部尚書。   雲南王異牟尋遣使者三輩,一出戎州,一出黔州,一出安南,各齎生金、丹砂詣韋皋。金以示堅,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所與書為信,皆達成都。異牟尋上表請棄吐蕃歸唐,并遺皋帛書,自稱唐雲南王孫、吐蕃贊普義弟日東王。皋遣其使者詣長安,并上表賀。上賜異牟尋詔書,令皋遣使慰撫之。   賈耽、陸贄、趙憬、盧邁為相,百官白事,更讓不言。秋,七月,奏請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筆以處政事,旬日一易;詔從之。其後日一易之。   劍南、西山諸羌女王湯立志、哥鄰王董臥庭、白狗王羅陀怱、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湯悉贊、清遠王蘇唐磨、咄霸王董邈蓬及逋租王,先皆役屬吐蕃,至是各帥衆內附。韋皋處之於維、保、霸州,給以耕牛種糧。立志、陀怱、辟和入朝,皆拜官,厚賜而遣之。   癸卯,戶部侍郎裴延齡奏:「自判度支以來,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諸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別置欠負耗賸季庫以掌之,染練物則別置月庫以掌之。」詔從之。欠負皆貧人無可償,徒存其數者,抽貫錢給用隨盡,呈樣、染練皆左藏正物。延齡徙置別庫,虛張名數以惑上。上信之,以為能富國而寵之,於實無所增也,虛費吏人簿書而已。   京城西汚濕地生蘆葦數畝,延齡奏稱長安、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牧廐馬。上使有司閱視,無之,亦不罪也。   左補闕權德輿上奏,以為:「延齡取常賦支用未盡者充羨餘以為己功。縣官先所市物,再給其直,用充別貯。邊軍自今春以來並不支糧。陛下必以延齡孤貞獨立,時人醜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視,究其本末,明行賞罰。今羣情衆口喧於朝市,豈京城士庶皆為朋黨邪!陛下亦宜稍回聖慮而察之。」上不從。   八月,庚戌,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薨。   冬,十月,甲子,韋皋遣其節度巡官崔佐時齎詔書詣雲南,并自為皋書答之。   十一月,乙酉,上祀圜丘,赦天下。   劉士寧旣為宣武節度使,諸將多不服。士寧淫亂殘忍,出畋輒數日不返,軍中苦之。都知兵馬使李萬榮得衆心,士寧疑之,奪其兵權,令攝汴州事。十二月,乙卯,士寧帥衆二萬畋于外野;萬榮晨入使府,召所留親兵千餘人,詐之曰:「敕徵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務,汝輩人賜錢三十緡。」衆皆拜。又諭外營兵,皆聽命。乃分兵閉城門,使馳白士寧曰:「敕徵大夫,宜速卽路,少或遷延,當傳首以獻。」士寧知衆不為用,以五百騎逃歸京師,比至東都,所餘僕妾而已。至京師,敕歸第行喪,禁其出入。   淮西節度使吳少誠聞變,發兵屯郾城,遣使問故,且請戰。萬榮以言戲之,少誠慚而退。   上聞萬榮逐士寧,使問陸贄,贄上奏,以為今軍州已定,宜且遣朝臣宣勞,徐察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今士寧見逐,雖是衆情,萬榮典軍,且非朝旨。此安危強弱之機也,願陛下審之慎之。」上復使謂贄:「若更淹遲,恐於事非便。今議除一親王充節度使,且令萬榮知留後,其制卽從內出。」贄復上奏,其略曰:「臣雖服戎角力諒匪克堪,而經武伐謀或有所見。夫制置之安危由勢,付授之濟否由才。勢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則平;才如負焉,唯在所授,授踰其力則踣。萬榮今所陳奏,頗涉張皇,但露徼求之情,殊無退讓之禮,據茲鄙躁,殊異循良。又聞本是滑人,偏厚當州將士,與之相得,纔止三千,諸營之兵已甚懷怨。據此頗僻,亦非將材,若得志驕盈,不悖則敗,悖則犯上,敗則僨軍。」又曰:「苟邀則不順,苟允則不誠,君臣之間,勢必嫌阻。與其圖之於滋蔓,不若絕之於萌芽。」又曰:「為國之道,以義訓人,將敎事君,先令順長。」又曰:「方鎮之臣,事多專制,欲加之罪,誰則無辭!若使傾奪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潛滋,禍必難救。非獨長亂之道,亦關謀逆之端。」又曰:「昨逐士寧,起於倉卒,諸郡守將固非連謀,一城師人亦未協志。各計度於成敗之勢,迴遑於逆順之名,安肯捐軀與之同惡!」又曰:「陛下但選文武羣臣一人命為節度,仍降優詔,慰勞本軍。獎萬榮以撫定之功,別加寵任,褒將士以輯睦之義,厚賜資裝,揆其大情,理必寧息。萬榮縱欲跋扈,勢何能為!」又曰:「儻後事有愆素,臣請受敗橈之罪。」上不從。壬戌,以通王諶為宣武節度大使,以萬榮為留後。   丁卯,納故駙馬都尉郭曖女為廣陵王淳妃。淳,太子之長子。妃母,卽昇平公主也。   德宗貞元十年(甲戌、七九四年)   春,正月,劍南、西山羌、蠻二萬餘戶來降;詔加韋皋押近界羌、蠻及西山八國使。   崔佐時至雲南所都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雲南王異牟尋尚不欲吐蕃知之,令佐時衣牂柯服而入。佐時不可,曰:「我大唐使者,豈得衣小夷之服!」異牟尋不得已,夜迎之。佐時大宣詔書,異牟尋恐懼,顧左右失色。業已歸唐,乃歔欷流涕,俯伏受詔。鄭回密見佐時敎之,故佐時盡得其情,因勸異牟尋悉斬吐蕃使者,去吐蕃所立之號,獻其金印,復南詔舊名;異牟尋皆從之。仍刻金契以獻。異牟尋帥其子尋夢湊等與佐時盟於點蒼山神祠。   先是,吐蕃與回鶻爭北庭,大戰,死傷甚衆,徵兵萬人於雲南。異牟尋辭以國小,請發三千人,吐蕃少之;益至五千,乃許之。異牟尋遣五千人前行,自將數萬人踵其後,晝夜兼行,襲擊吐蕃,戰于神川,大破之,取鐵橋等十六城,虜其五王,降其衆十餘萬。戊戌,遣使來獻捷。   瀛州刺史劉澭為兄濟所逼,請西扞隴坻,遂將部兵千五百人、男女萬餘口詣京師,號令嚴整,在道無一人敢取人雞犬者。上嘉之,二月,丙午,以為秦州刺史、隴右經略軍使,理普潤。軍中不擊柝,不設音樂。士卒病者,澭親視之,死者哭之。   乙丑,義成節度使李融薨。丁卯,以華州刺史李復為義成節度使。復,齊物之子也。復辟河南尉洛陽盧坦為判官。監軍薛盈珍數侵軍政,坦每據理以拒之。盈珍常曰:「盧侍御所言公,我固不違也。」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入朝,厚賜遣歸。   夏,四月,庚午,宣武軍亂,留後李萬榮討平之。先是,宣武親兵三百人素驕橫,萬榮惡之,遣詣京西防秋;親兵怨之。大將韓惟清、張彥琳誘親兵作亂,攻萬榮;萬榮擊破之。親兵掠而潰,多奔宋州,宋州刺史劉逸準厚撫之。惟清奔鄭州,彥琳奔東都。萬榮悉誅亂者妻子數千人。有軍士數人呼於市曰:「今夕兵大至,城當破。」萬榮收斬之,奏稱劉士寧所為。五月,庚子,徙士寧於郴州。   欽州蠻酋黃少卿反,圍州城,邕管經略使孫公器奏請發嶺南兵救之;上不許,遣中使諭解之。   陸贄上言:「郊禮赦下已近半年,而竄謫者尚未霑恩。」乃為三狀擬進。上使謂之曰:「故事,左降官準赦量移,不過三五百里,今所擬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馬及當路州縣,事恐非便。」贄復上言,以為:「王者待人以誠,有責怒而無猜嫌,有懲沮而無怨忌。斥遠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則浸及威刑,不勉而復加黜削,雖屢進退,俱非愛憎。行法乃暫使左遷,念材而漸加進敍,又知復用,誰不增脩!何憂乎亂常,何患乎蓄憾!如或以其貶黜,便謂姦凶,恆處防閑之中,長從擯棄之例,則是悔過者無由自補,蘊才者終不見伸。凡人之情,窮則思變,含悽貪亂,或起于茲。今若所移不過三五百里,則有疆域不離於本道,風土反惡於舊州,徒有徙家之勞,實增移配之擾。又,當今郡府,多有軍兵,所在封疆,少無館驛,示人疑慮,體又非弘。乞更賜裁審。」   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無大小,必自選而用之,宰相進擬,少所稱可;及羣臣一有譴責,往往終身不復收用;好以辯給取人,不得敦實之士;艱於進用,羣材滯淹。贄上奏諫,其略曰:「夫登進以懋庸,黜退以懲過,二者迭用,理如循環。進而有過則示懲,懲而改脩則復進,旣不廢法,亦無棄人,雖纖介必懲而用材不匱;故能使黜退者克勵以求復,登進者警飭而恪居,上無滯疑,下無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辭盡人,不以意選士,如或好善而不擇所用,悅言而不驗所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繫異同之趣,是由捨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甚精微,不能無謬。」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長,苟區別得宜,付授當器,各適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與全才無異。但在明鑒大度,御之有道而已。」又曰:「以一言稱愜為能而不核虛實,以一事違忤為咎而不考忠邪,其稱愜則付任渝涯,不思其所不及,其違忤則罪責過當,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職司之內無成功,君臣之際無定分。」上不聽。   贄又請均節財賦,凡六條:   其一,論兩稅之弊,其略曰:「舊制賦役之法,曰租、調、庸。丁男一人受田百畝、歲輸粟二石,謂之租。每戶各隨土宜出絹若綾若絁共二丈,綿三兩,不蠶之土輸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謂之調。每丁歲役,則收其庸,日準絹三尺,謂之庸。天下為家,法制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姦,故人無搖心而事有定制。及羯胡亂華,黎庶雲擾,版圖墮於避地,賦法壞於奉軍。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須窮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所為必當,其悔乃亡。兵興以來,供億無度,此乃時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庸、調法,分遣使者,搜擿郡邑,校驗簿書,每州取大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為兩稅定額。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賦入,必以丁夫為本;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盡其力矣。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曾不寤資產之中,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其積於場圃囷倉,直雖輕而衆以為富。有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偽。由是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傜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此乃誘之為姦,驅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賦入不得不闕。復以創制之首,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傜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又大曆中供軍、進奉之類,旣收入兩稅,今於兩稅之外,復又並存,望稍行均減,以救凋殘。」   其二,請二稅以布帛為額,不計錢數,其略曰:「凡國之賦稅,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繒、纊與百穀而已。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準,又定泉布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蓋御財之大柄,為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穀帛者,人之所為也;錢貨者,官之所為也。是以國朝著令,租出穀,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嘗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為賦者也!今之兩稅,獨異舊章,但估資產為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徵雜物,每歲色目頗殊,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望勘會諸州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為布帛之數。」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聖王立程,量入為出,雖遇災難,下無困窮。理化旣衰,則乃反是,量出為入,不恤所無。桀用天下而不足,湯用七十里而有餘,是乃用之盈虛在節與不節耳。」   其三,論長吏以增戶、加稅、闢田為課績,其略曰:「長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體至公徇國之意,迭行小惠,競誘姦甿,以傾奪鄰境為智能,以招萃逋逃為理化,捨彼適此者旣為新收而有復,倏往忽來者又以復業而見優。唯懷土安居,首末不遷者,則使之日重,斂之日加。是令地著之人恆代惰遊賦役,何異驅之轉徙,敎之澆訛。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過也。」又曰:「立法齊人,久無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維御損益之宜,則巧偽萌生,恆因沮勸而滋矣。請申命有司,詳定考績。若當管之內,人益阜殷,所定稅額有餘,任其據戶口均減,以減數多少為考課等差。其當管稅物通比,每戶十分減三者為上課,減二者次焉,減一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稅見戶,比校殿罰亦如之。」   其四,論稅限迫促,其略曰:「建官立國,所以養人也;賦人取財,所以資國也。明君不厚其所資而害其所養,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給而斂其餘財。」又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穀租。上司之繩責旣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望更詳定徵稅期限。」   其五,請以稅茶錢置義倉以備水旱,其略曰:「古稱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為之計耳,固非獨豐公庚,不及編甿也。近者有司奏請稅茶,歲約得五十萬貫,元敕令貯戶部,用救百姓凶饑。今以蓄糧,適副前旨。」   其六,論兼幷之家,私斂重於公稅,其略曰:「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畝至一石者,是二十倍於官稅也。降及中等,租猶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農夫之所為,而兼幷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占田,約為條限,裁減租價,務利貧人。法貴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嚴其令以懲違,微損有餘,稍優不足。失不損富,優可賑窮。此乃安富恤窮之善經,不可捨也。」    卷第二百三十五 唐紀五十一 --------------------------------   起閼逢閹茂(甲戌)六月,盡上章執徐(庚辰),凡六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貞元十年(甲戌、七九四年)   六月,壬寅朔,昭義節度使李抱真薨。其子殿中侍御史緘與抱真從甥元仲經謀,祕不發喪,詐為抱真表,求以職事授緘;又詐為其父書,遣裨將陳榮詣王武俊假貨財。武俊怒曰:「吾與乃公厚善,欲同獎王室耳,豈與汝同惡邪!聞乃公已亡,乃敢不俟朝命而自立,又敢告我,況有求也!」使榮歸,寄聲質責緘。   昭義步軍都虞候王延貴,汝州梁人也,素以義勇聞。上知抱真已薨,遣中使第五守進往觀變,且以軍事委王延貴。守進至上黨,緘稱抱真有疾不能見。三日,緘乃嚴兵詣守進,守進謂之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館,令王延貴權知軍事。侍御宜發喪行服。」緘愕然,出,謂諸將曰:「朝廷不許緘掌事,諸君意如何?」莫對。緘懼,乃歸發喪,以使印及管鑰授監軍。守進召延貴,宣口詔令視事,趣緘赴東都。元仲經出走,延貴悉歸罪於仲經,捕斬之。詔以延貴權知昭義軍事。   雲南王異牟尋遣其弟湊羅楝獻地圖、土貢及吐蕃所給金印,請復號南詔。癸丑,以祠部郎中袁滋為冊南詔使,賜銀窠金印,文曰「貞元冊南詔印」。滋至其國,異牟尋北面跪受冊印,稽首再拜,因與使者宴,出玄宗所賜銀平脫馬頭盤二以示滋。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賜龜茲樂,惟二人在耳。」滋曰:「南詔當深思祖考,子子孫孫盡忠於唐。」異牟尋拜曰:「敢不謹承使者之命!」   賜義武節度使張昇雲名茂昭。   御史中丞穆贊按度支吏贓罪,裴延齡欲出之,贊不從;延齡譖之,貶饒州別駕,朝士畏延齡側目。贊,寧之子也。   韋皋奏破吐蕃於峨和城。   秋,七月,壬申朔,以王延貴為昭義留後,賜名虔休。   昭義行軍司馬、攝洺州刺史元誼聞虔休為留後,意不平,表請以磁、邢、洺別為一鎮。昭義精兵多在山東,誼厚賚以悅之。上屢遣中使諭之,不從。   臨洺守將夏侯仲宣以城歸虔休,虔休遣磁州刺史馬正卿督裨將石定蕃等將兵五千擊洺州;定蕃帥其衆二千叛歸誼,正卿退還。詔以誼為饒州刺史,誼不行;虔休自將兵攻之,引洺水以灌城。   黃少卿陷欽、橫、潯、貴等州,攻孫公器於邕州。   九月,王虔休破元誼兵,進拔雞澤。   裴延齡奏稱官吏太多,自今缺員請且勿補,收其俸以實府庫。上欲脩神龍寺,須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齡曰:「臣近見同州一谷,木數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開元、天寶間求美材於近畿猶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對曰:「天生珍材,固待聖君乃出,開元、天寶何從得之!」   延齡奏:「左藏庫司多有失落,近因檢閱使置簿書,乃於糞土之中得銀十三萬兩,其匹段雜貨百萬有餘。此皆已棄之物,卽是羨餘,悉應移入雜庫以供別敕支用。」太府少卿韋少華不伏,抗表稱:「此皆每月申奏見在之物,請加推驗。」執政請令三司詳覆;上不許,亦不罪少華。延齡每奏對,恣為詭譎,皆衆所不敢言亦未嘗聞者,延齡處之不疑。上亦頗知其誕妄,但以其好詆毀人,冀聞外事,故親厚之。   羣臣畏延齡有寵,莫敢言,惟鹽鐵轉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以職事相關,時證其妄,而陸贄獨以身當之,日陳其不可用。十一月,壬申,贄上書極陳延齡姦詐,數其罪惡,其略曰:「延齡以聚斂為長策,以詭妄為嘉謀,以掊克斂怨為匪躬,以靖譖服讒為盡節,總典籍之所惡以為智術,冒聖哲之所戒以為行能,可謂堯代之共工,魯邦之少卯也。跡其姦蠹,日長月滋,陰祕者固未盡彰,敗露者尤難悉數。」又曰:「陛下若意其負謗,則誠宜亟為辯明。陛下若知其無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姑欲保持,曾無詰問,延齡謂能蔽惑,不復懼思;移東就西,便為課績,取此適彼,遂號羨餘,愚弄朝廷,有同兒戲。」又曰:「矯詭之能,誣罔之辭,遇事輒行,應口便發,靡日不有,靡時不為,又難以備陳也。」又曰:「昔趙高指鹿為馬,臣謂鹿之與馬,物類猶同;豈若延齡掩有為無,指無為有。」又曰:「延齡凶妄,流布寰區,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輿臺賤品,諠諠談議,億萬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幾!臣以卑鄙,任當台衡,情激于衷,雖欲罷而不能自默也。」書奏,上不悅,待延齡益厚。   十二月,王虔休乘冰合度壕,急攻洺州。元誼出兵擊之,虔休不勝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贄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爭之。所親或規其太銳,贄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裴延齡日短贄於上。趙憬之入相也,贄實引之,旣而有憾於贄,密以贄所譏彈延齡事告延齡,故延齡益得以為計,上由是信延齡而不直贄。贄與憬約至上前極論延齡姦邪,上怒形於色,憬默而無言。壬戌,贄罷為太子賓客。   初,勃海文王欽茂卒,子宏臨早死,族弟元義立。元義猜虐,國人殺之,立宏臨之子華嶼,是為成王,改元中興。華嶼卒,復立欽茂少子嵩鄰,是為康王,改元正曆。   德宗貞元十一年(乙亥、七九五年)   春,二月,乙巳,冊拜嵩鄰為忽汗州都督、勃海王。   陸贄旣罷相,裴延齡因譖京兆尹李充、衞尉卿張滂、前司農卿李銛黨於贄。會早,延齡奏言:「贄等失勢怨望,言於衆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諸軍芻糧,軍中人馬無所食,其事柰何!』以動搖衆心,其意非止欲中傷臣而已。」後數日,上獵苑中,適有神策軍士訴云:「度支不給馬芻。」上意延齡言為信,遽還宮。夏,四月,壬戌,貶贄為忠州別駕,充為涪州長史,滂為汀州長史,銛為邵州長史。   初,陽城自處士徵為諫議大夫,拜官不辭。未至京師,人皆想望風采,曰:「城必諫諍,死職下。」及至,諸諫官紛紛言事細碎,天子益厭苦之。而城方與二弟及客日夜痛飲,人莫能窺其際,皆以為虛得名耳。前進士河南韓愈作爭臣論以譏之,城亦不以屑意。有欲造城而問者,城揣知其意,輒強與酒。客或時先醉仆席上,城或時先醉臥客懷中,不能聽客語。及陸贄等坐貶,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為罪且不測,無敢救者。城聞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姦臣,殺無罪人。」卽帥拾遺王仲舒、歸登、右補闕熊執易、崔邠等守延英門,上疏論延齡姦佞,贄等無罪。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為之營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諭遣之。於是金吾將軍張萬福聞諫官伏閤諫,趨往至延英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與仲舒等,已而連呼「太平萬歲!太平萬歲!」萬福,武人,年八十餘,自此名重天下。登,崇敬之子也。時朝夕相延齡,陽城曰:「脫以延齡為相,城當取白麻壞之,慟哭於庭。」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盡疏延齡過惡,欲密論之,以繁故人子,使之繕寫,繁徑以告延齡。延齡先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為妄,不之省。   丙寅,幽州奏破奚王啜利等六萬餘衆。   回鶻奉誠可汗卒,無子,國人立其相骨咄祿為可汗。骨咄祿本姓〈足夾〉跌氏,辯慧有勇略,自天親時典兵馬用事,大臣諸酋長皆畏服之。旣為可汗,冒姓藥葛羅氏,遣使來告喪。自天親可汗以上子孫幼穉者,皆內之闕庭。   五月,丁丑,以宣武留後李萬榮、昭義左司馬領留後王虔休皆為節度使。   甲申,河東節度使李自良薨。戊子,監軍王定遠奏請以行軍司馬李說為留後。說,神通之五世孫也。   庚寅,遣祕書監張薦冊拜回鶻可汗骨咄祿為騰里邏羽錄沒密施合胡祿毗伽懷信可汗。   癸巳,以李說為河東留後,知府事。說深德王定遠,請鑄監軍印。監軍有印自定遠始。   秋,七月,丙寅朔,陽城改國子司業,坐言裴延齡故也。   王定遠自恃有功於李說,專河東軍政,易置諸將;說不能盡從,由是有隙。定遠以私怒拉殺大將彭令茵,埋馬矢中,將士皆憤怒。說奏其狀,定遠聞之,直詣說,拔刀刺之,說走免。定遠召諸將,以箱貯敕及告身二十餘通,示之曰:「有敕,令說詣京師,以行軍司馬李景略為留後,諸君皆遷官。」衆皆拜。大將馬良輔竊視箱中,皆定遠告身及所受敕也,乃麾衆曰:「敕告皆偽,不可受也。」定遠走登乾陽樓,呼其麾下,莫應,踰城而墜,為枯枿所傷而死。   八月,辛亥,司徒兼侍中北平莊武王馬燧薨。   閏月,戊辰,元誼以洺州詐降;王虔休遣裨將將二千人入城,誼皆殺之。   九月,丁巳,加韋皋雲南安撫使。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不恤士卒,獵於野,數日不歸。懷直從父兄懷信為兵馬使,因衆心之怨,閉門拒之,懷直奔歸京師。冬,十月,丁丑,以懷信為橫海留後。   南詔攻吐蕃昆明城,取之;又虜施、順二蠻王。   德宗貞元十二年(丙子、七九六年)   春,正月,庚子,元誼、石定蕃等帥洺州兵五千人及其家人萬餘口奔魏州;上釋不問,命田緒安撫之。   乙丑,以渾瑊、王武俊並兼中書令。己巳,加嚴震、田緒、劉濟、韋皋並同平章事;天下節度、觀察使,悉加檢校官以悅其意。   三月,甲午,韋皋奏降西南蠻高萬唐等二萬餘口。   乙巳,以閑廐、宮苑使李齊運為禮部尚書,戶部侍郎裴延齡為戶部尚書,使職如故。齊運無才能學術,專以柔佞得幸於上,每宰相對罷,則齊運次進決其議;或病臥家,上欲有所除授,往往遣中使就問之。   丙子,韶王暹薨。   魏博節度使田緒尚嘉誠公主;有庶子三人,季安最幼,公主子之,以為副大使。夏,四月,庚午,緒暴薨;左右匿之,使季安領軍事,年十五。乙亥,發喪,推季安為留後。   庚辰,上生日,故事,命沙門、道士講論於麟德殿,至是,始命以儒士參之。四門博士韋渠牟嘲談辯給,上悅之,旬月,遷右補闕,始有寵。   五月,丙申,邠寧節度使張獻甫暴薨,監軍楊明義請都虞候楊朝晟權知留後。甲辰,以朝晟為邠寧節度使。   六月,乙丑,以監句當左神策竇文場、監句當右神策霍仙鳴皆為護軍中尉,監左神威軍使張尚進、監右神威軍使焦希望皆為中護軍。初,上置六統軍,視六尚書,以處節度使罷鎮者,相承用麻紙寫制。至是,文場諷宰相比統軍降麻。翰林學士鄭絪奏言:「故事惟封王、命相用白麻,今以命中尉,不識陛下特以寵文場邪,遂為著令也?」上乃謂文場曰:「武德、貞觀時,中人不過員外將軍同正耳,衣緋者無幾。自輔國以來,墮壞制度。朕今用爾,不謂無私。若復以麻制宣告天下,必謂爾脅我為之矣。」文場叩頭謝。遂焚其麻,命幷統軍自今中書降敕。明日,上謂絪曰:「宰相不能違拒中人,朕得卿言悟耳。」是時竇、霍勢傾中外,藩鎮將帥多出神策軍,臺省清要亦有出其門者矣。   宣武節度使李萬榮病風,昏不知事,霍仙鳴薦宣武押牙劉沐可委軍政。辛巳,以沐為行軍司馬。   宣歙觀察使劉贊卒。   初,上以奉天窘乏,故還宮以來,尤專意聚斂。藩鎮多以進奉市恩,皆云「稅外方圓」,亦云「用度羨餘」,其實或割留常賦,或增斂百姓,或減刻利祿,或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進纔什一二。李兼在江西有月進,韋皋在西川有日進。其後常州刺史濟源裴肅以進奉遷浙東觀察使,刺史進奉自肅始。及劉贊卒,判官嚴綬掌留務,竭府庫以進奉,徵為刑部員外郎,幕僚進奉自綬始。綬,蜀人也。   李萬榮疾病,其子迺為兵馬使。甲申,迺集諸將責李湛、伊婁說、張丕以不憂軍事,斥之外縣。上遣中使第五守進至汴州,宣慰始畢,軍士十餘人呼曰:「兵馬使勤勞無賞;劉沐何人,為行軍司馬!」沐懼,陽中風,舁出。軍士又呼曰:「倉官劉叔何給納有姦。」殺而食之。又欲斫守進,迺止之。迺又殺伊婁說、張丕。都虞候匡城鄧惟恭與萬榮鄉里相善,萬榮常委謀以腹心,迺亦倚之。至是,惟恭與監軍俱文珍,執迺,送京師。秋,七月,乙未,以東都留守董晉同平章事,兼宣武節度使,以萬榮為太子少保,貶迺虔州司馬。丙申,萬榮薨。   鄧惟恭旣執李迺,遂權軍事,自謂當代萬榮,不遣人迎董晉。晉旣受詔,卽與傔從十餘人赴鎮,不用兵衞。至鄭州,迎者不至,鄭州人為晉懼,或勸晉且留觀變。有自汴州出者,言於晉曰:「不可入。」晉不對,遂行。惟恭以晉來之速,不及謀;晉去城十餘里,惟恭乃帥諸將出迎。晉命惟恭勿下馬,氣色甚和,惟恭差自安。旣入,仍委惟恭以軍政。   初,劉玄佐增汴州兵至十萬,遇之厚,李萬榮、鄧惟恭每加厚焉。士卒驕,不能禦,乃置腹心之士,幕於公庭廡下,挾弓執劍以備之,時勞賜酒肉。晉至之明日,悉罷之。   戊戌,韓王迥薨。   壬子,詔以宣武將士鄧惟恭等有執送李迺功,各遷官賜錢;其為迺所脅,邀逼制使者,皆勿問。   八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己巳,以田季安為魏博節度使。   丙子,以汝州刺史陸長源為宣武行軍司馬。朝議以董晉柔仁多可,恐不能集事,故以長源佐之。長源性剛刻,多更張舊事。晉初皆許之,案成則命且罷,由是軍中得安。   丙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憬薨。   初,上不欲生代節度使,常自擇行軍司馬以為儲帥。李景略為河東行軍司馬,李說忌之。回鶻梅錄入貢,過太原,說與之宴,梅錄爭坐次,說不能遏。景略叱之,梅錄識其聲,趨前拜之曰:「非豐州李端公邪!」又拜,遂就下坐。座中皆屬目於景略。說益不平,乃厚賂中尉竇文場,使去之。會有傳回鶻將入寇者,上憂之,以豐州當虜衝,擇可守者;文場因薦景略。九月,甲午,以景略為豐州都防禦使。窮邊氣寒,土瘠民貧,景略以勤儉帥衆,二歲之後,儲備完實,雄於北邊。   盧邁得風疾,庚子,賈耽私忌,宰相絕班,上遣中使召主書承旨。   丙午,戶部尚書、判度支裴延齡卒;中外相賀,上獨悼惜之。   壬子,吐蕃寇慶州。   冬,十月,甲戌,以諫議大夫崔損、給事中趙宗儒並同平章事。損,玄暐之弟孫也,嘗為裴延齡所薦,故用之。   十一月,乙未,以右補闕韋渠牟為左諫議大夫。上自陸贄貶官,尤不任宰相,自御史、刺史、縣令以上皆自選用,中書行文書而已。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齡、李齊運、戶部郎中王紹、司農卿李實、翰林學士韋執誼及渠牟,皆權傾宰相,趨附盈門。紹謹密無損益;實狡險掊克;執誼以文章與上唱和,年二十餘,自右拾遺召入翰林;渠牟形神恌躁,尤為上所親狎,上每對執政,漏不過三刻,渠牟奏事率至六刻,語笑款狎往往聞外;所薦引咸不次遷擢,率皆庸鄙之士。   宣武都虞侯鄧惟恭內不自安,潛結將士二百餘人謀作亂;事覺,董晉悉捕斬其黨,械惟恭送京師。己未,詔免死,汀州安置。   德宗貞元十三年(丁丑、七九七年)   春,正月,壬寅,吐蕃遣使請和親;上以吐蕃數負約,不許。   上以方渠、合道、木波皆吐蕃要路,欲城之,使問邠寧節度使楊朝晟:「須幾何兵?」對曰:「邠寧兵足以城之,不煩他道。」上復使問之曰:「曏城鹽州,用兵七萬,僅能集事。今三城尤逼虜境,兵當倍之,事更相反,何也?」對曰:「城鹽州之衆,虜皆知之。今發本鎮兵,不旬日至塞下,出其不意而城之,虜謂吾衆亦不減七萬,其衆未集,不敢輕來犯我。不過三旬,吾城已畢,留兵戍之,虜雖至,無能為也。城旁草盡,不能久留,虜退則運芻糧以實之,此萬全之策也。若大集諸道兵,踰月始至,虜亦集衆而來,與我爭戰,勝負未可知,何暇築城哉!」上從之。二月,朝晟分軍為三,各築一城。軍吏曰:「方渠無井,不可屯軍。」判官孟子周曰:「方渠承平之時,居人成市,無井何以聚人乎!」命浚眢井,果得甘泉。三月,三城成。夏,四月,庚申,楊朝晟軍還至馬嶺,吐蕃始出兵追之,相拒數日而去。朝晟遂城馬嶺而還,開地三百里,皆如其素。   庚午,義成節度使李復薨。庚辰,以陝虢觀察使姚南仲為義成節度使。監軍薛盈珍方大會,聞之,言曰:「姚大夫書生,豈將才也!」判官盧坦私謂人曰:「姚大夫外雖柔,中甚剛,監軍侵之,必不受。軍府之禍,自此始矣,吾恐為所留。」遂自他道潛去。南仲果以牒請之,不遇,得免。旣而盈珍與南仲有隙,幕府多以罪貶,有死者。   吐蕃贊普乞立贊卒,子足之煎立。   六月,壬午,韋皋奏吐蕃入寇,巂州刺史曹高仕破之於臺登城下。   光祿少卿同正張茂宗,茂昭之弟也,許尚義章公主;未成婚,茂宗母卒,遺表請終嘉禮,上許之。秋,八月,癸酉,起復茂宗左衞將軍同正。左拾遣義興蔣乂上疏諫,以為:「兵革之急,古有墨衰從事者,未聞附馬起復尚主也。」上遣中使諭之,不止,乃特召對於延英,謂曰:「人間多借吉成婚者,卿何執此之堅?」對曰:「婚姻、喪紀,人之大倫,吉凶不可瀆也。委巷之家,不知禮敎,其女孤貧無恃,或有借吉從人,未聞男子借吉娶婦者也。」太常博士韋彤、裴堪復上疏諫;上不悅,命趣下嫁之期,辛巳,成婚。   九月,己丑,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邁以疾罷為太子賓客。   冬,十月,淮西節度使吳少誠擅開刀溝入汝,上遣中使諭止之,不從。命兵部郎中盧羣往詰之,少誠曰:「開此水,大利於人。」羣曰:「君令臣行,雖利,人臣敢專乎!公承天子之令而不從,何以使下吏從公之令乎!」少誠遽為之罷役。   十二月,徐州節度使張建封入朝。先是,宮中市外間物,令官吏主之,隨給其直。比歲以宦者為使,謂之宮市,抑買人物,稍不如本估。其後不復行文書,置白望數百人於兩市及要鬧坊曲,閱人所賣物,但稱宮市,則斂手付與,真偽不復可辯,無敢問所從來及論價之高下者,率用直百錢物買人直數千物,多以紅紫染故衣、敗繒,尺寸裂而給之,仍索進奉門戶及腳價錢。人將物詣市,至有空手而歸者,名為宮市,其實奪之。商賈有良貨,皆深匿之;每敕使出,雖沽漿、賣餅者皆撤業閉門。嘗有農夫以驢負柴,宦者稱宮市取之,與絹數尺,又就索門戶,仍邀驢送柴至內。農夫啼泣,以所得絹與之,不肯受,曰:「須得爾驢。」農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後食。今以柴與汝,不取直而歸,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毆宦者。街吏擒以聞,詔黜宦者,賜農夫絹十匹。然宮市亦不為之改,諫官御史數奏疏諫,不聽。建封入朝,具奏之,上頗嘉納;以問戶部侍郎判度支蘇弁,弁希宦者意,對曰:「京師游手萬家,無土著生業,仰宮市取給。」上信之,故凡言宮市者皆不聽。   德宗貞元十四年(戊寅、七九八年)   春,二月,乙亥,名申、光、蔡軍曰彰義。   夏,閏五月,庚申,以神策行營節度使韓全義為夏、綏、銀、宥節度使。全義時屯長武城,詔帥其衆赴鎮。士卒以夏州磧鹵,又盛夏,不樂徙居;辛酉,軍亂,殺大將王栖巖等,全義踰城走。都虞侯高崇文誅首亂者,衆然後定。崇文,幽州人也。丙子,以崇文為長武城都知兵馬使,不降敕,令中使口宣授之。   秋,七月,壬申,給事中、同平章事趙宗儒罷為右庶子,以工部侍郎鄭餘慶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初置左、右神策統軍。時禁軍戍邊,稟賜優厚,諸將多請遙隸神策軍,稱行營,皆統於中尉,其軍遂至十五萬人。   京兆尹吳湊屢言宮市之弊。宦者言湊屢奏宮市,皆右金吾都知趙洽、田秀嵓之謀也;丙午,洽、秀嵓坐流天德軍。   九月,丙申,以陝虢觀察使于頔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丁卯,〈木巳〉王倕薨。   彰武節度使吳少誠遣兵掠壽州霍山,殺鎮遏使謝詳,侵地五十餘里,置兵鎮守。   太學生薛約師事司業陽城,坐言事,徙連州;城送之郊外。上以城黨罪人,己巳,左遷城道州刺史。城治民如治家,州之賦稅不登,觀察使數加誚讓,城自署其考曰:「撫字心勞,徵科政拙,考下下。」觀察使遣判官督其賦,至州,城先自囚於獄。判官大驚,馳入,謁城於獄曰:「使君何罪!某奉命來候安否耳。」留一二日未去,城不復歸;館門外有故門扇橫地,城晝夜坐臥其上,判官不自安,辭去。其後又遣他判官往按之,他判官載妻子行中道逸去。   冬,十月,丁酉,通王諶薨。   庚子,夏州節度使韓全義奏破吐蕃於鹽州西北。   明州鎮將栗鍠殺刺史盧雲,誘山越作亂,攻陷浙東州縣。   德宗貞元十五年(己卯、七九九年)   春,正月,甲寅,雅王逸薨。   二月,丁丑,宣武節度使董晉薨;乙酉,以其行軍司馬陸長源為節度使。長源性刻急,恃才傲物。判官孟叔度,輕佻淫縱,好慢侮將士,軍中皆惡之。董晉薨,長源知留後,揚言曰:「將士弛慢日久,當以法齊之耳!」衆皆懼。或勸之發財以勞軍,長源曰:「我豈河北賊,以錢買健兒求節鉞邪!」故事,主帥薨,給軍士布以制服,長源命給其直;叔度高鹽直,下布直,人不過得鹽三二斤。軍中怨怒,長源亦不為之備。是日,軍士作亂,殺長源、叔度,臠食之,立盡。監軍俱文珍以宋州刺史劉逸準久為宣武大將,得衆心,密書召之;逸準引兵徑入汴州,亂衆乃定。   以常州刺史李錡為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鐵轉運使。錡,國貞之子也。閑廐、宮苑使李齊運受其賂數十萬,薦之於上,故用之。錡刻剝以事進奉,上由是悅之。   庚辰,浙東觀察使裴肅擒栗鍠於台州,斬之。   己丑,以劉逸準為宣武節度使,賜名全諒。   三月,甲寅,吳少誠遣兵襲唐州,殺監軍邵國朝、鎮遏使張嘉瑜,掠百姓千餘人而去。   戊午,昭義節度使王虔休薨;戊辰,以河陽、懷州節度使李元淳為昭義節度使。   夏,四月,癸未,以安州刺史伊慎為安、黃等州節度使。   癸巳,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薨。   南詔異牟尋遣使與韋皋約共擊吐蕃,皋以兵糧未集,請俟他年。   山南西道都虞候嚴礪諂事嚴震,震病,使知留後,遺表薦之。秋,七月,乙巳,以礪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八月,陳許節度使曲環薨。乙未,吳少誠遣兵掠臨潁,陳州刺史上官涗知陳洲留後,遣大將王令忠將兵三千救之,皆為少誠所虜。丙午,以涗為陳許節度使,少誠遂圍許州。涗欲棄城走,營田副使劉昌裔止之曰:「城中兵足以辦賊,但閉城勿與戰,不過數日,賊氣自衰,吾以全制其弊,蔑不克矣。」少誠晝夜急攻,昌裔募勇士千人鑿城出擊少誠,大破之,城由是全。昌裔,兗州人也。少誠又寇西華,陳許大將孟元陽拒卻之。陳許都知兵馬使安國寧與上官涗不叶,謀翻城應少誠;劉昌裔以計斬之。召其麾下,人給二縑;伏兵要巷,見持縑者悉斬之,無得脫者。   庚戌,宣武節度使劉全諒薨。軍中思劉玄佐之恩,推其甥都知兵馬使匡城韓弘為留後。弘將兵,識其材鄙勇怯,指顧必堪其事。   丙辰,詔削奪吳少誠官爵,令諸道進兵討之。   辛酉,以韓弘為宣武節度使。先是,少誠與劉全諒約共攻陳許,以陳州歸宣武。使者數輩猶在館,弘悉驅出斬之;選卒三千,會諸軍擊少誠於許下。少誠由是失勢。   冬,十月,己丑,邕王謜薨。太子之子也,上愛而子之,及薨,諡曰文敬太子。   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安黃節度使伊慎、知壽州事王宗與上官涗、韓弘進擊吳少誠,屢破之。十一月,壬子,于頔奏拔吳房、朗山。   十二月,辛未,中書令、咸寧王渾瑊薨于河中。瑊性謙謹,雖位窮將相,無自矜大之色;每貢物必躬自閱視,受賜如在上前,由是為上所親愛。上還自興元,雖一州一鎮有兵者,皆務姑息。瑊每奏事,不過,輒私喜曰:「上不疑我。」故能以功名終。   六州党項自永泰以來居于石州,永安鎮將阿史那思暕侵漁不已,党項部落悉逃奔河西。   諸軍討吳少誠者旣無統帥,每出兵,人自規利,進退不壹。乙未,諸軍自潰於小溵水,委棄器械、資糧,皆為少誠所有。於是始議置招討使。   吐蕃衆五萬分擊南詔及巂州,異牟尋與韋皋各發兵禦之;吐蕃無功而還。   德宗貞元十六年(庚辰、八00年)   春,正月,恆冀、易定、陳許、河陽四軍與吳少誠戰,皆不利而退。夏綏節度使韓全義本出神策軍,中尉竇文場愛厚之,薦於上,使統諸軍討吳少誠。二月,乙酉,以全義為蔡州四面行營招討使,十七道兵皆受全義節度。   宣武軍自劉玄佐薨,凡五作亂,士卒益驕縱,輕其主帥。韓弘視事數月,皆知其主名;有郎將劉鍔,常為唱首。三月,弘陳兵牙門,召鍔及其黨三百人,數之以「數預於亂,自以為功」,悉斬之,血流丹道。自是至弘入朝二十一年,士卒無一人敢讙呼於城郭者。   義成監軍薛盈珍為上所寵信,欲奪節度使姚南仲軍政,南仲不從,由是有隙。盈珍譖其幕僚馬總,貶泉州別駕。福建觀察使柳冕謀害總以媚盈珍,遣幕僚寶鼎薛戎攝泉州事,使按致總罪,戎為辯析其無辜;冕怒,召戎,囚之,使守卒恣為侵辱。如此彌月,徐誘之使誣總,戎終不從;總由是獲免。冕,芳之子也。   盈珍屢毀南仲於上,上疑之。盈珍乃遣小吏程務盈乘驛誣奏南仲罪。牙將曹文洽亦奏事長安,知之,晨夜兼行,追及務盈於長樂驛,與之同宿,中夜,殺之,沈盈珍表於廁中;自作表雪南仲之冤,且首專殺之罪,亦作狀白南仲,遂自殺。明旦,門不啟,驛吏排之入,得表、狀於文洽尸旁。上聞而異之,徵盈珍入朝;南仲恐盈珍讒之益深,亦請入朝。夏,四月,丙子,南仲至京師,待罪於金吾;詔釋之,召見。上問:「盈珍擾卿邪?」對曰:「盈珍不擾臣,但亂陛下法耳。且天下如盈珍輩,何可勝數!雖使羊、杜復生,亦不能行愷悌之政,成攻取之功也。」上默然,竟不罪盈珍,仍使掌機密。   盈珍又言於上曰:「南仲惡政,皆幕僚馬少微贊之也。」詔貶少微江南官,遣中使送之,推墜江中而死。   黔中觀察使韋士宗,政令苛刻;丁亥,牙將傅近等逐之,出奔施州。   新羅王敬則卒,庚寅,冊命其嫡孫俊邕為新羅王。   韓全義素無勇略,專以巧佞貨賂結宦官得為大帥,每議軍事,宦官為監軍者數十人坐帳中爭論,紛然莫能決而罷。天漸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多病疫,人有離心。五月,庚戌,與吳少誠將吳秀、吳少陽等戰于溵南廣利原,鋒鏑纔交,諸軍大潰;秀等乘之,全義退保五樓。少陽,滄州清池人也。   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因討吳少誠,大募戰士,繕甲厲兵,聚斂貨財,恣行誅殺,有據漢南之志,專以慢上陵下為事。上方姑息藩鎮,知其所為,無如之何。頔誣鄧州刺史元洪贓罪,朝廷不得已流洪端州,遣中使護送至棗陽。頔遣兵劫取歸襄州,中使奔歸。頔表洪責太重,上復以洪為吉州長史;乃遣之。又怒判官薛正倫,奏貶峽州長史;比敕下,頔怒已解,復奏留為判官。上一一從之。   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鎮彭城十餘年,軍府稱治,病篤,請除代人。辛亥,以蘇州刺史韋夏卿為徐、泗、濠行軍司馬。敕下,建封已薨。夏卿,執誼之從祖兄也。徐州判官鄭通誠知留後,恐軍士為變,會浙西兵過彭城,通誠欲引入城為援。軍士怒,壬子,數千人斧庫門,出甲兵擐執之,圍牙城,劫建封子前虢州參軍愔令知軍府事,殺通誠及大將段伯熊等數人,械繫監軍。上聞之,以吏部員外郎李鄘為徐州宣慰使。鄘直抵其軍,召將士宣朝旨,諭以禍福,脫監軍械,使復其位,凶黨不敢犯。愔上表稱兵馬留後,鄘以非朝命,不受,使削去,然後受之以歸。   靈州破吐蕃於烏蘭橋。   丙寅,韋士宗復入黔中。   湖南觀察使河中呂渭奏發永州刺史陽履贓賄;履表稱所斂物皆備進奉。上召詣長安,丁丑,命三司使鞫之,詰其物費用所歸,履曰:「已市馬進之矣。」又詰「馬主為誰?馬齒幾何?」對曰:「馬主,東西南北之人,今不知所之;按禮,齒路馬有誅,故不知其齒。」所對率如此。上悅其進奉之言,釋之,但免官而已。   丙戌,加淄青節度使李師古同平章事。   徐州亂兵為張愔表求旄節,朝廷不許;加淮南節度使杜佑同平章事,兼徐、濠、泗節度使,使討之。佑大具舟艦,遣牙將孟準為前鋒;濟淮而敗,佑不敢進。泗州刺史張伾出兵攻埇橋,大敗而還。朝廷不得已除愔徐州團練使,以伾為泗州留後,濠州刺史杜兼為濠州留後,仍加佑兼濠泗觀察使。   兼,正倫五世孫也,性狡險強忍。建封之疾亟也,兼陰圖代之,自濠州疾驅至府。幕僚李藩與同列,入問建封疾,出見之,泣曰:「僕射疾危如此,公宜在州防遏,今棄州此來,欲何為也!宜速去,不然,當奏之。」兼錯愕出不意,遂徑歸。建封薨,藩歸揚州,兼誣奏藩於建封之薨搖動軍情,上大怒,密詔杜佑使殺之;佑素重藩,懷詔旬日不忍發,因引藩論佛經曰,「佛言果報,有諸?」藩曰:「有之」。佑曰:「審如此,君宜遇事無恐。」因出詔示藩。藩神色不變,曰:「此真報也。」佑曰:「君慎勿出口,吾已密論,用百口保君矣。」上猶疑之,召藩詣長安,望見藩儀度安雅,乃曰:「此豈為惡者邪!」卽除祕書郎。   新羅王俊邕卒,國人立其子重熙。   秋,七月,吳少誠進擊韓全義於五樓,諸軍復大敗。全義夜遁,保溵水縣城。   盧龍節度使劉濟弟源為涿州刺史,不受濟命;濟引兵擊擒之。   九月,癸卯,義成節度使盧羣薨;甲戌,以尚書左丞李元素代之。賈耽曰:「凡就軍中除節度使,必有愛憎向背,喜懼者相半,故衆心多不安。自今願陛下只自朝廷除人,庶無他變。」上以為然。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餘慶與戶部侍郎、判度支于〈丕頁〉素善,〈丕頁〉所奏事,餘慶多勸上從之。上以為朋比,庚戌,貶餘慶郴州司馬,〈丕頁〉泉州司戶。〈丕頁〉,頔之兄也。   癸丑,吳少誠進逼溵水數里置營,韓全義復帥諸軍退保陳州。宣武、河陽兵私歸本道,獨陳許將孟元陽、神策將蘇光榮帥所部留軍溵水。全義以詐誘昭義將夏侯仲宣、義成將時昂、河陽將權文變、河中將郭湘等,斬之,欲以威衆。全義至陳州,刺史劉昌裔登城謂之曰:「天子命公討蔡州,今乃來此,昌裔不敢納,請舍于城外。」旣而昌裔齎牛酒入全義營犒師,全義驚喜,心服之。己未,孟元陽等與吳少誠戰,殺二千餘人。   庚申,以太常卿齊抗為中書舍人、同平章事。   癸亥,以張愔為徐州留後。   冬,十月,吳少誠引兵還蔡州。先是,韋皋聞諸軍討少誠無功,上言「請以渾瑊、賈耽為元帥,統諸軍。若重煩元老,則臣請以精銳萬人下巴峽,出荊楚以翦凶逆。不然,因其請罪而赦之,罷兩河諸軍以休息公私,亦策之次也。若少誠一旦罪盈惡稔,為麾下所殺,則又當以其爵位授之,是除一少誠,生一少誠,為患無窮矣。」賈耽言於上曰:「賊意蓋亦望恩貸,恐須開其生路;」上從之。會少誠致書幣於監官軍者求昭洗,監軍奏之。戊子,詔赦少誠及彰義將士,復其官爵。   己丑,河東節度使李說薨;甲午,以其行軍司馬鄭儋為節度使。上擇可以代儋者,以刑部員外郎嚴綬嘗以幕僚進奉,記其名,卽用為行軍司馬。   吐蕃數為韋皋所敗,是歲,其曩貢、臘城等九節度嬰、籠官馬定德帥其部落來降。定德有智略,吐蕃諸將行兵,皆稟其謀策,常乘驛計事,至是以兵數不利,恐獲罪,遂來奔。    卷第二百三十六 唐紀五十二 --------------------------------   起重光大荒落(辛巳),盡旃蒙作噩(乙酉),凡五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貞元十七年(辛巳、八0一年)   春,正月,甲寅,韓全義至長安,竇文場為掩其敗迹;上禮遇甚厚。全義稱足疾,不任朝謁,遣司馬崔放入對。放為全義引咎,謝無功,上曰:「全義為招討使,能招來少誠,其功大矣,何必殺人然後為功邪!」閏月,甲戌,歸夏州。   韋士宗旣入黔州,妄殺長吏,人心大擾。士宗懼,三月,脫身亡走。夏,四月,辛亥,以右諫議大夫裴佶為黔州觀察使。   五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朔方邠、寧、慶節度使楊朝晟防秋于寧州,乙酉,薨。   初,渾瑊遣兵馬使李朝寀將兵戌定平。瑊薨,朝寀請以其衆隸神策軍;詔許之。   楊朝晟疾亟,召僚佐謂曰:「朝晟必不起,朔方命帥多自本軍,雖徇衆情,殊非國體。寧州刺史劉南金,練習軍旅,宜使攝行軍,且知軍事,比朝廷擇帥,必無虞矣。」又以手書授監軍劉英倩,英倩以聞。軍士私議曰:「朝廷命帥,吾納之,卽命劉君,吾事之;若命帥於他軍,彼必以其麾下來,吾屬被斥矣,必拒之。」   己丑,上遣中使往察軍情,軍中多與南金。辛卯,上復遣高品薛盈珍齎詔詣寧州。六月,甲午,盈珍至軍,宣詔曰:「朝寀所將本朔方軍,今將幷之,以壯軍勢,威戎狄,以李朝寀為使,南金副之,軍中以為何如?」諸將皆奉詔。   丙申,都虞候史經言於衆曰:「李公命收弓刀而送甲冑二千。」軍士皆曰:「李公欲內麾下二千為腹心,吾輩妻子其可保乎!」夜,造劉南金,欲奉以為帥,南金曰:「節度使固我所欲,然非天子之命則不可;軍中豈無他將乎!」衆曰:「弓刀皆為官所收,惟軍事府尚有甲兵,欲因以集事。」南金曰:「諸君不願朝寀為帥,宜以情告敕使。若操甲兵,乃拒詔也。」命閉門不內。軍士去,詣兵馬使高固,固逃匿;搜得之,固曰:「諸君能用吾命則可。」衆曰:「惟命。」固曰:「毋殺人,毋掠金帛。」衆曰:「諾。」乃共詣監軍,請奏之。衆曰:「劉君旣得朝旨為副帥,必撓吾事。」詐稱監軍命,召計事,至而殺之。   戊戌,制以李朝寀為邠寧節度使。是日,寧州告變者至,上追還制書,復遣薛盈珍往詗軍情。壬寅,至軍,軍中以高固為請,盈珍卽以上旨命固知軍事。   或傳戊戌制書至邠州,邠軍惑,不知所從。姦人乘之,且為變。留後孟子周悉內精甲於府廷,日饗士卒,內以悅衆心,外以威姦黨。邠軍無變,子周之謀也。   李錡旣執天下利權,以貢獻固主恩,以饋遺結權貴,恃此驕縱,無所忌憚,盜取縣官財,所部官屬無罪受戮者相繼。浙西布衣崔善貞詣闕上封事,言宮市、進奉及鹽鐵之弊,因言錡不法事。上覽之,不悅,命械送錡。錡聞其將至,先鑿阬於道旁;己亥,善貞至,幷鎖械內阬中,生瘞之。遠近聞之,不寒而慄。錡復欲為自全計,增廣兵衆,選有材力善射者謂之挽強,胡、奚雜類謂之蕃落,給賜十倍他卒。轉運判官盧坦屢諫不悛,與幕傣李約等皆去之。約,勉之子也。   己酉,以高固為邠寧節度使。固,宿將,以寬厚得衆,節度使忌之,置於散地,同列多輕侮之;及起為帥,一無所報復,軍中遂安。   丁巳,成德節度使王武俊薨。   秋,七月,戊寅,吐蕃寇鹽州。   辛巳,以成德節度副使王士真為節度使。   己丑,吐蕃陷麟州,殺刺史郭鋒,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項部落而去。鋒,曜之子也。   僧延素為虜所得。虜將有徐舍人者,謂延素曰:「我英公之五代孫也。武后時,吾高祖建義不成,子孫流播異域,雖代居祿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顧宗族大,無由自拔耳。今聽汝歸。」遂縱之。   上遣使敕韋皋出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紓北邊患。皋遣將將兵二萬分出九道,攻吐蕃維、保、松州及棲雞、老翁城。   河東節度使鄭儋暴薨,不及命後事,軍中喧嘩,將有他變。中夜,十餘騎執兵召掌書記令狐楚至軍門,諸將環之,使草遺表。楚在白刃之中,操筆立成。楚,德棻之族也。八月,戊午,以河東行軍司馬嚴綬為節度使。   九月,韋皋奏大破吐蕃於雅州。   左神策中尉竇文場致仕,以副使楊志廉代之。   韋皋屢破吐蕃,轉戰千里,凡拔城七,軍鎮五,焚堡百五十,斬首萬餘級,捕虜六千,降戶三千,遂圍維州及昆明城。冬,十月,庚子,加皋檢校司徒兼中書令,賜爵南康郡王。南詔王異牟尋虜獲尤多,上遣中使慰撫之。   戊午,鹽州剌史杜彥先棄城奔慶州。   德宗貞元十八年(壬午、八0二年)   春,正月,驃王摩羅思那遣其子悉利移入貢。驃國在南詔西南六千八百里,聞南詔內附而慕之,因南詔入見,仍獻其樂。   吐蕃遣其大相兼東鄙五道節度使論莽熱將兵十萬解維州之圍,西川兵據險設伏以待之。吐蕃至,出千人挑戰,虜悉衆追之,伏發,虜衆大敗,擒論莽熱,士卒死者太半。維州、昆明竟不下,引兵還。乙亥,皋遣使獻論莽熱,上赦之。   浙東觀察使裴肅旣以進奉得進,判官齊總代掌後務,刻剝以求媚又過之。三月,癸酉,詔擢總為衢州剌史。給事中長安許孟容封還詔書,曰:「衢州無他虞,齊總無殊績,忽此超獎,深駭羣情。若總必有可錄,願明書勞課,然後超資改官,以解衆疑。」詔遂留中。己亥,上召孟容,慰獎之。   秋,七月,辛未,嘉王府諮議高弘本正牙奏事,自理逋債。乙亥,詔「公卿庶僚自今勿令正牙奏事,如有陳秦,宜延英門請對。」議者以為:「正牙奏事,自武德以來未之或改,所以達羣情,講政事;弘本無知,黜之可也,不當因人而廢事。」   淮南節度使杜佑累表求代。冬,十月,丁亥,以刑部尚書王鍔為淮南副節度使兼行軍司馬。   己酉,鄜坊節度使王栖曜薨。中軍將何朝宗謀作亂,夜,縱火;都虞候裴玢潛匿不救火,旦,擒朝宗,斬之。以同州刺史劉公濟為鄜坊節度使,以玢為行軍司馬。   德宗貞元十九年(癸未、八0三年)   春,二月,丁亥,名安黃軍曰奉義。   己亥,安南牙將王季元逐其觀察使裴泰,泰奔朱鳶。明日,左兵馬使趙勻斬季元及其黨,迎泰而復之。   甲辰,杜佑入朝。三月,壬子朔,以佑檢校司空、同平章事;以王鍔為淮南節度使。   鴻臚卿王權請遷獻、懿二祖於德明、興聖廟,每禘祫,正太祖東向之位;從之。   乙亥,以司農卿李實兼京兆尹。實為政暴戾,上愛信之。實恃恩驕傲,許人薦引,不次拜官,及誣譖斥逐,皆如期而效,士大夫畏之側目。   夏,四月,涇原節度使劉昌奏請徙原州治平涼;從之。   乙亥,吐蕃遣其臣論頰熱入貢。   六月,辛卯,以右神策中尉副使孫榮義為中尉,與楊志廉皆驕縱招權,依附者衆,宦官之勢益盛。   壬辰,遣右龍武大將軍薛伾使于吐蕃。   陳許節度使上官涗薨,其壻田偁欲脅其子使襲軍政;牙將王沛,亦涗之壻也,知其謀,以告監軍范日用,討擒之。乙未,以陳許行軍司馬劉昌裔為節度使。沛,許州人也。   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   己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齊抗以疾罷為太子賓客。   初,翰林待詔王伾善書,山陰王叔文善棋,俱出入東宮,娛侍太子。伾,杭州人也。   叔文譎詭多計,自言讀書知治道,乘間常為太子言民間疾苦。太子嘗與諸侍讀及叔文等論及宮市事,太子曰:「寡人方欲極言之。」衆皆稱贊,獨叔文無言。旣退,太子自留叔文,謂曰:「向者君獨無言,豈有意邪?」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見,敢不以聞。太子職當視膳問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驚,因泣曰:「非先生,寡人無以知此。」遂大愛幸,與王伾相依附。   叔文因為太子言:「某可為相,某可為將,幸異日用之。」密結翰林學士韋執誼及當時朝士有名而求速進者陸淳、呂溫、李景儉、韓曄、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等,定為死友。而凌準、程异等又因其黨以進,日與遊處,蹤跡詭祕,莫有知其端者。藩鎮或陰進資幣,與之相結。淳,吳人,嘗為左司郎中;溫,渭之子,時為左拾遣;景儉,瑀之孫,進士及第;曄,滉之族子;諫,嘗為侍御史;宗元、禹錫,時為監察御史。   左補闕張正一上書,得召見。正一與吏部員外郎王仲舒、主客員外郎劉伯芻等相親善,叔文之黨疑正一言己陰事,令韋執誼反譖正一等於上,云其朋黨,遊宴無度。九月,甲寅,正一等皆坐遠貶,人莫知其由。伯芻,迺之子也。   鹽夏節度判官崔文先權知鹽州,為政苛刻。冬,閏十月,庚戌,部將李庭俊作亂,殺而臠食之。左神策兵馬使李興幹戍鹽州,殺庭俊以聞。   丁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損薨。   十一月,戊寅朔,以李興幹為鹽州刺史,得專奏事,自是鹽州不隸夏州。   十二月,庚申,以太常卿高郢為中書侍郎,吏部侍郎鄭珣瑜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珣瑜,餘慶之從父兄弟也。   建中初,敕京城諸使及府縣繫囚,每季終委御史巡案,有冤濫者以聞;近歲,北軍移牒而已。監察御史崔薳遇下嚴察,下吏欲陷之,引以入右神策軍。軍使以下駭懼,具奏其狀。上怒,杖薳四十,流崖州。   京兆尹嗣道王實務徵求以給進奉,言於上曰:「今歲雖旱而禾苗甚美。」由是租稅皆不免,人窮至壞屋賣瓦木、麥苗以輸官。優人成輔端為謠嘲之;實奏輔端誹謗朝政,杖殺之。   監察御史韓愈上疏,以「京畿百姓窮困,應今年稅錢及草粟等徵未得者,請俟來年蠶麥。」愈坐貶陽山令。   德宗貞元二十年(甲申、八0四年)   春,正月,丙戌,天德軍都防禦團練使、豐州刺史李景略卒。初,景略嘗宴僚佐,行酒者誤以醯進。判官京兆任迪簡以景略性嚴,恐行酒者獲罪,強飲之,歸而嘔血;軍士聞之泣下。及李景略卒,軍士皆曰判官仁者,欲奉以為帥。監軍抱置別室,軍士發扃取之。監軍以聞,詔以代景略。   吐蕃贊普死,其弟嗣立。   夏,四月,丙寅,名陳許軍曰忠武。   左金吾大將軍李昇雲將禁軍鎮咸陽,疾病,其子政諲與虞候上官望等謀效山東藩鎮,使將士奏攝父事。六月,壬子,昇雲卒。甲寅,詔追削昇雲官爵,籍沒其家。   昭義節度使李長榮薨,上遣中使以手詔授本軍大將,但軍士所附者卽授。時大將來希皓為衆所服,中使將以手詔付之。希皓言於衆曰:「此軍取人,合是希皓,但作節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來,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進止,只令此軍取大將拔與節鋮,朝廷不別除人。」希皓固辭。兵馬使盧從史其位居四,潛與監軍相結,起出伍曰:「若來大夫不肯受詔,從史請且句當此軍。」監軍曰:「盧中丞若如此,此亦固合聖旨。」中使因探懷取詔以授之。從史捧詔,再拜舞蹈。希皓亟迴揮同列,北面稱賀。軍士畢集,更無一言。秋,八月,己未,詔以從史為節度使。   九月,太子始得風疾,不能言。   順宗至德弘道大聖大安孝皇帝永貞元年(乙酉、八0五年)   春,正月,辛未朔,諸王、親戚入賀德宗,太子獨以疾不能來,德宗涕泣悲歎,由是得疾,日益甚。凡二十餘日,中外不通,莫知兩宮安否。   癸巳,德宗崩;蒼猝召翰林學士鄭絪、衞次公等至金鑾殿草遺詔。宦官或曰:「禁中議所立尚未定。」衆莫敢對。次公遽言曰:「太子雖有疾,地居冢嫡,中外屬心。必不得已,猶應立廣陵王;不然,必大亂。」絪等從而和之,議始定。次公,河東人也。太子知人情憂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仙門,召見諸軍使,人心粗安。   甲午,宣遺詔於宣政殿,太子縗服見百官;丙申,卽皇帝位於太極殿。衞士尚疑之,企足引領而望之,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   時順宗失音,不能決事,常居宮中施簾帷,獨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自德宗大漸,王伾先入,稱詔召王叔文,坐翰林中使決事。伾以叔文意入言於忠言,稱詔行下,外初無知者。以杜佑攝冢宰。二月,癸卯,上始朝百官於紫宸門。   己酉,加義武節度使張茂昭同平章事。   辛亥,以吏部郎中韋執誼為尚書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欲掌國政,首引執誼為相,己用事於中,與相唱和。   壬子,李師古發兵屯西境以脅滑州。時告哀使未至諸道,義成牙將有自長安還得遺詔者,節度使李元素以師古鄰道,欲示無外,遣使密以遺詔示之。師古欲乘國喪侵噬鄰境,乃集將士謂曰:「聖上萬福,而元素忽傳遺詔,是反也,宜擊之。」遂杖元素使者,發兵屯曹州,且告假道於汴。宣武節度使韓弘使謂曰:「汝能越吾界而為盜邪!有以相待,無為空言!」元素告急,弘使謂曰:「吾在此,公安無恐。」或告:「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請備之。」弘曰:「兵來,不除道也。」不為之應。師古詐窮變索,且聞上卽位,乃罷兵。元素表請自貶,朝廷兩慰解之。元素,泌之族弟也。   吳少誠以牛皮鞵材遺師古,師古以鹽資少誠,潛過宣武界,事覺,弘皆留,輸之庫,曰:「此於法不得以私相餽。」師古等皆憚之。   辛酉,詔數京兆尹道王實殘暴掊斂之罪,貶通州長史;市井讙呼,皆袖瓦礫遮道伺之,實由間道獲免。   壬戌,以殿中丞王伾為左散騎常侍,依前翰林待詔,蘇州司功王叔文為起居舍人、翰林學士。   伾寢陋,吳語,上所褻狎;而叔文頗任事自許,微知文義,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無阻。叔文入至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見李忠言、牛昭容計事。大抵叔文依伾,伾依忠言,忠言依牛昭容,轉相交結。每事先下翰林,使叔文可否,然後宣于中書,韋執誼承而行之。外黨則韓泰、柳宗元等主采聽外事。謀議唱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獎,曰伊、曰周、曰管、曰葛,僩然自得,謂天下無人;榮辱進退,生於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式。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素與往還者,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數人。其黨或言曰,「某可為某官,」不過一二日,輒已得之。於是叔文及其黨十餘家之門,晝夜車馬如市。客候見叔文、伾者,至宿其坊中餅肆、酒壚下,一人得千錢,乃容之。伾尤闒茸,專以納賄為事,作大匱貯金帛,夫婦寢其上。   甲子,上御丹鳳門,赦天下,諸色逋負,一切蠲免,常貢之外,悉罷進奉。貞元之末政事為人患者,如宮市,五坊小兒之類,悉罷之。   先是五坊小兒張捕鳥雀於閭里者,皆為暴橫以取人錢物,至有張羅網於門不許人出入者,或張井上使不得汲者,近之,輒曰「汝驚供奉鳥雀!」卽痛毆之,出錢物求謝,乃去。或相聚飲食於酒食之肆,醉飽而去,賣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毆詈;或時留蛇一囊為質,曰:「此蛇所以致鳥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飼之,勿令飢渴。」賣者愧謝求哀,乃攜挈而去。上在東官,皆知其弊,故卽位首禁之。   乙丑,罷鹽鐵使月進錢。先是,鹽鐵月進羨餘而經入益少;至是,罷之。   三月,辛未,以王伾為翰林學士。   德宗之末,十年無赦,羣臣以微過譴逐者皆不復敍用,至是始得量移。壬申,追忠州別駕陸贄、郴州別駕鄭餘慶、杭州刺史韓皋、道州刺史陽城赴京師。   贄之秉政也,貶駕部員外郎李吉甫為明州長史,旣而徙忠州刺史。贄昆弟門人咸以為憂,至而吉甫忻然以宰相禮事之。贄初猶慚懼,後遂為深交。吉甫,栖筠之子。韋皋在成都,屢上表請以贄自代。贄與陽城皆未聞追詔而卒。   丙戌,加杜佑度支及諸道鹽鐵轉運使。以浙西觀察使李錡為鎮海節度使,解其鹽轉運使。錡雖失利權而得節旄,故反謀亦未發。   戊子,名徐州軍曰武寧,以張愔為節度使。   加彰義節度使吳少誠同平章事。   以王叔文為度支、鹽鐵轉運副使。先是叔文與其黨謀,得國賦在手,則可以結諸用事人,取軍士心,以固其權,又懼驟使重權,人心不服,藉杜佑雅有會計之名,位重而務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自除為副以專之。叔文雖判兩使,不以簿書為意,日夜與其黨屏人竊語,人莫測其所為。   以御史中丞武元衡為左庶子。德宗之末,叔文之黨多為御史,元衡薄其為人,待之莽鹵。元衡為山陵儀仗使,劉禹錫求為判官,不許。叔文以元衡在風憲,欲使附己,使其黨誘以權利,元衡不從,由是左遷。元衡,平一之孫也。   侍御史竇羣奏屯田員外郎劉禹錫挾邪亂政,不宜在朝。又嘗謁叔文,揖之曰:「事固有不可知者。」叔文曰:「何謂也?」羣曰:「去歲李實怙恩挾貴,氣蓋一時,公當此時,逡巡路旁,乃江南一吏耳。今公一旦復據其地,安知路旁無如公者乎!」其黨欲逐之,韋執誼以羣素有強直名,止之。   上疾久不愈,時扶御殿,羣臣瞻望而已,莫有親奏對者,中外危懼;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之黨欲專大權,惡聞之。宦官俱文珍、劉光琦、薛盈珍等皆先朝任使舊人,疾叔文、忠言等朋黨專恣,乃啟上召翰林學士鄭絪、衞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鑾殿,草立太子制。時牛昭容輩以廣陵王淳英睿,惡之;絪不復請,書紙為「立嫡以長」字呈上;上頷之。癸巳,立淳為太子,更名純。程,神符五世孫也。   賈耽以王叔文黨用事,心惡之,稱疾不出,屢乞骸骨。丁酉,諸宰相會食中書。故事,宰相方食,百寮無敢謁見者。叔文至中書,欲與執誼計事,令直省通之,直省以舊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懼,入白。執誼逡巡慚赧,竟起迎叔文,就其閤語良久。杜佑、高郢、鄭珣瑜皆停筯以待,有報者云:「叔文索飯,韋相公已與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執誼,莫敢出言。珣瑜獨歎曰:「吾豈可復居此位!」顧左右,取馬徑歸,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歸臥,叔文、執誼等益無所顧忌,遠近大懼。   夏,四月,壬寅,立皇弟諤為欽王,誠為珍王;子經為郯王,緯為均王,縱為潊王,紓為莒王,綢為密王,總為郇王,約為邵王,結為宋王,緗為集王,絿為冀王,綺為和王,絢為衡王,纁為會王,綰為福王,紘為撫王,緄為岳王,紳為袁王,綸為桂王,繟為翼王。   乙巳,上御宣政殿,冊太子。百官睹太子儀表,退,皆相賀,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王叔文獨有憂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題諸葛亮祠堂詩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聞者哂之。   先是,太常卿杜黃裳為裴延齡所惡,留滯臺閣,十年不遷,及其壻韋執誼為相,始遷太常卿。黃裳勸執誼帥羣臣請太子監國,執誼驚曰:「丈人甫得一官,柰何啟口議禁中事!」黃裳勃然曰:「黃裳受恩三朝,豈得以一官相買乎!」拂衣起出。   戊申,以給事中陸淳為太子侍讀,仍更名質。韋執誼自以專權,恐太子不悅,故以質為侍讀,使潛伺太子意,且解之。及質發言,太子怒曰:「陛下令先生為寡人講經義耳,何為預他事!」質惶懼而出。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將軍范希朝為左、右神策京西諸城鎮行營節度使。甲戌,以度支郎中韓泰為其行軍司馬。王叔文自知為內外所憎疾,欲奪取宦官兵權以自固,藉希朝老將,使主其名,而實以泰專其事;人情不測其所為,益疑懼。   辛卯,以王叔文為戶部侍郎,依前充度支、鹽鐵轉運副使。俱文珍等惡其專權,削去翰林之職。叔文見制書,大驚,謂人曰:「叔文日時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職事,則無因而至矣。」王伾卽為疏請,不從。再疏,乃許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學士名。叔文始懼。   六月,己亥,貶宣歙巡官羊士諤為汀州寧化尉。士諤以公事至長安,遇叔文用事,公言其非。叔文聞之,怒,欲下詔斬之,執誼不可;則令杖煞之,執誼又以為不可;遂貶焉。由是叔文始大惡執誼,往來二人門下者皆懼。   先時,劉闢以劍南支度副使將韋皋之意於叔文,求都領劍南三川,謂叔文曰:「太尉使闢致微誠於公,若與某三川,當以死相助;若不與,亦當有以相酬。」叔文怒,亦將斬之,執誼固執不可。闢尚遊長安未去,聞貶士諤,遂逃歸。執誼初為叔文所引用,深附之,旣得位,欲掩其迹,且迫於公議,故時時為異同;輒使人謝叔文曰:「非敢負約,乃欲曲成兄事耳!」叔文詬怒,不之信,遂成仇怨。   癸丑,韋皋上表,以為:「陛下哀毀成疾,重勞萬機,故久而未安,請權令皇太子親監庶政,候皇躬痊癒,復歸春宮。臣位兼將相,今之所陳,乃其職分。」又上太子牋,以為:「聖上遠法高宗,亮陰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輒當重任,賞罰任情,墮紀紊綱。散府庫之積以賂權門。樹置心腹,徧於貴位;潛結左右,憂在蕭牆。竊恐傾太宗盛業,危殿下家邦,願殿下卽日奏聞,斥逐羣小,使政出人主,則四方獲安。」皋自恃重臣,遠處西蜀,度王叔文不能動搖,遂極言其姦。俄而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牋表繼至,意與皋同,中外皆倚以為援,而邪黨震懼。均,光庭之曾孫也。   王叔文旣以范希朝、韓泰主京西神策軍,諸宦者尚未寤。會邊上諸將各以狀辭中尉,且言方屬希朝。宦者始寤兵柄為叔文等所奪,乃大怒曰:「從其謀,吾屬必死其手。」密令其使歸告諸將曰:「無以兵屬人。」希朝至奉天,諸將無至者。韓泰馳歸白之,叔文計無所出,唯曰:「柰何!柰何!」無幾,其母病甚。丙辰,叔文盛具酒饌,與諸學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劉光琦等飲於翰林。叔文言曰:「叔文母病,以身任國事之故,不得親醫藥,今將求假歸侍。叔文比竭心力,不避危難,皆為朝廷之恩。一旦去歸,百謗交至,誰肯見察以一言相助乎?」文珍隨其語輒折之,叔文不能對,但引滿相勸,酒數行而罷。丁巳,叔文以母喪去位。   秋,七月,丙子,加李師古檢校侍中。   王叔文旣有母喪,韋執誼益不用其語。叔文怒,與其黨日夜謀起復,必先斬執誼而盡誅不附己者,聞者忷懼。   自叔文歸第,王伾失據,日詣宦官及杜佑請起叔文為相,且總北軍;旣不獲,則請以為威遠軍使、平章事,又不得;其黨皆憂悸不自保。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報,知事不濟,行且臥,至夜,忽叫曰:「伾中風矣!」明日,遂輿歸不出。己丑,以倉部郎中、判度支案陳諫為河中少尹;伾、叔文之黨至是始去。   癸巳,橫海軍節度使程懷信薨,以其子副使執恭為留後。   乙未,制以「積疢未復,其軍國政事,權令皇太子純句當。」時內外共疾王叔文黨與專恣,上亦惡之,俱文珍等屢啟上請令太子監國,上固厭倦萬機,遂許之。又以太常卿杜黃裳為門下侍郎,左金吾大將軍袁滋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以其舊臣,故引用之。又以鄭珣瑜為吏部尚書,高郢為刑部尚書,並罷政事。太子見百官於東朝堂,百官拜賀;太子涕泣,不答拜。   八月,庚子,制「令太子卽皇帝位,朕稱太上皇,制敕稱誥。」   辛丑,太上皇徙居興慶宮,誥改元永貞,立良娣王氏為太上皇后。后,憲宗之母也。   壬寅,貶王伾開州司馬、王叔文渝州司戶。伾尋病死貶所。明年,賜叔文死。   乙巳,憲宗卽位於宣政殿。   丙午,昇平公主獻女口五十。上曰:「上皇不受獻,朕何敢違!」遂卻之。庚戌,荊南獻毛龜二,上曰:「朕所寶惟賢。嘉禾、神芝,皆虛美耳,所以春秋不書祥瑞。自今凡有嘉瑞,但準令申有司,勿復以聞。及珍禽奇獸,皆毋得獻。」   癸丑,西川節度使南康忠武王韋皋薨。皋在蜀二十一年,重加賦斂,豐貢獻以結主恩,厚給賜以撫士卒,士卒婚嫁死喪,皆供其資費,以是得久安其位而士卒樂為之用,服南詔,摧吐蕃。幕僚歲久官崇者則為刺史,已復還幕府,終不使還朝,恐泄其所為故也。府庫旣實,時寬其民,三年一復租賦,蜀人服其智謀而畏其威,至今畫像以為土神,家家祀之。   支度副使劉闢自為留後。   朗州武陵、龍陽江漲,流萬餘家。   壬午,奉義節度使伊慎入朝。   辛卯,夏綏節度使韓全義入朝。全義敗於溵水而還,不朝覲而去,上在藩邸,聞其事而惡之;全義懼,乃請入朝。   劉闢使諸將表求節鉞,朝廷不許;己未,以袁滋為劍南東 西川、山南西道安撫大使。   度支奏裴延齡所置別庫,皆減正庫之物別貯之。請併歸正庫,從之。   辛酉,遣度支、鹽鐵轉運副使潘孟陽宣慰江、淮,行視租賦、榷稅利害,因察官吏否臧,百姓疾苦。   癸亥,以尚書左丞鄭餘慶同平章事。   九月,戊辰,禮儀使奏:「曾太皇太后沈氏歲月滋深,迎訪理絕。案晉庾蔚之議,尋求三年之外,俟中壽而服之。伏請以大行皇帝啟攢宮日,皇帝帥百官舉哀,卽以其日為忌;」從之。   壬申,監脩國史韋執誼奏,始令史官撰日曆。   己卯,貶神策行軍司馬韓泰為撫州刺史,司封郎中韓曄為池州刺史,禮部員外郎柳宗元為邵州刺史,屯田員外郎劉禹錫為連州刺史。   冬,十月,丁酉,右僕射、同平章事賈耽薨。   戊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袁滋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徵劉闢為給事中。   舒王誼薨。   太常議曾太皇太后諡曰睿真皇后。   山人羅令則自長安如普潤,矯稱太上皇誥,徵兵於秦州刺史劉澭,且說澭以廢立;澭執送長安,幷其黨杖殺之。   己酉,葬神武孝文皇帝于崇陵,廟號德宗。   十一月,己巳,祔睿真皇后、德宗皇帝主于太廟。禮儀使杜黃裳等議,以為:「國家法周制,太祖猶后稷,高祖猶文王,太宗猶武王,皆不遷。高宗在三昭三穆之外,請遷主于西夾室。」從之。   壬申,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執誼為崖州司馬。執誼以嘗與王叔文異同,且杜黃裳壻,故獨後貶。然叔文敗,執誼亦自失形勢,知禍且至,雖尚為相,常不自得,奄奄無氣,聞人行聲,輒惶悸失色,以至於貶。   戊寅,以韓全義為太子少保,致仕。   劉闢不受徵,阻兵自守;袁滋畏其強,不敢進。上怒,貶滋為吉州刺史。   復以右庶子武元衡為御史中丞。   朝議謂王叔文之黨或自員外郎出為刺史,貶之太輕;己卯,再貶韓泰為虔州司馬,韓曄為饒州司馬,柳宗元為永州司馬,劉禹錫為朗州司馬;又貶河中少尹陳諫為台州司馬,和州刺史凌準為連州司馬,岳州刺史程异為郴州司馬。   回鶻懷信可汗卒,遣鴻臚少卿孫杲臨弔,冊其嗣為騰里野合俱錄毗伽可汗。   十二月,甲辰,加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同平章事。   以奉義節度使伊慎為右僕射。   己酉,以給事中劉闢為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上以初嗣位,力未能討故也。右諫議大夫韋丹上疏,以為:「今釋闢不誅,則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兩京耳。此外誰不為叛!」上善其言。壬子,以丹為東川節度使。丹,津之五世孫也。   辛酉,百官請上上皇尊號曰應乾聖壽太上皇;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孝德皇帝。上許上上皇尊號而自辭不受。   壬戌,以翰林學士鄭絪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以刑部郎中杜兼為蘇州刺史。兼辭行,上書稱李錡且反,必奏族臣;上然之,留為吏部郎中。    卷第二百三十七 唐紀五十三 --------------------------------   起柔兆閹茂(丙戌),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六月,凡三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元和元年(丙戌、八0六年)   春,正月,丙寅朔,上帥羣臣詣興慶宮上上皇尊號。   丁卯,赦天下,改元。   辛未,以鄂岳觀察使韓皋為奉義節度使。癸酉,以奉義留後伊宥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後。宥,慎之子也。壬午,加成德節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   甲申,上皇崩于興慶宮。   劉闢旣得旌節,志益驕,求兼領三川,上不許。闢遂發兵圍東川節度使李康於梓州,欲以同幕盧文若為東川節度使。推官莆田林蘊力諫闢舉兵,闢怒,械繫於獄,引出,將斬之,陰戒行刑者使不殺,但數礪刃於其頸,欲使屈服而赦之。蘊叱之曰:「豎子,當斬卽斬,我頸豈汝砥石邪!」闢顧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為唐昌尉。   上欲討闢而重於用兵,公卿議者亦以為蜀險固難取,杜黃裳獨曰:「闢狂戇書生,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軍使高崇文勇略可用,願陛下專以軍事委之,勿置監軍,闢必可擒。」上從之。翰林學士李吉甫亦勸上討蜀,上由是器之。戊子,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將步騎五千為前軍,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李元奕將步騎二千為次軍,與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同討闢。時宿將名位素重者甚衆,皆自謂當征蜀之選;及詔用崇文,皆大驚。   上與杜黃裳論及藩鎮,黃裳曰:「德宗自經憂患,務為姑息,不生除節帥;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軍情所與則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將賂,歸而譽之,卽降旄鉞,未嘗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舉綱紀,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鎮,則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為然,於是始用兵討蜀,以至威行兩河,皆黃裳啟之也。   高崇文屯長武城,練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時受詔,辰時卽行,器械糗糧,一無所闕。甲午,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駱谷,同趣梓州。崇文軍至興元,軍士有食於逆旅,折人匕筯者,崇文斬之以徇。   劉闢陷梓州,執李康。二月,嚴礪拔劍州,斬其刺史文德昭。   奚王誨落可入朝。丁酉,以誨落可為饒樂郡王,遣歸。   癸丑,加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戊午,上與宰相論「自古帝王,或勤勞庶政,或端拱無為,互有得失,何為而可?」杜黃裳對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廟,下撫百姓四夷,夙夜憂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紀綱有敍,苟慎選天下賢才而委任之,有功則賞,有罪則刑,選用以公,賞刑以信,則誰不盡力,何求不獲哉!明主勞於求人而逸於任人,此虞舜所以能無為而治者也。至於獄市煩細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親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書,魏明帝自按行尚書事,隋文帝衞士傳餐,皆無補於當時,取譏於後來,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勞也,所務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誠,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將以求理,不亦難乎!」上深然其言。   三月,丙寅,以神策行營京西節度使范希朝為右金吾大將軍。   高崇文引兵自閬州趣梓州,劉闢將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闢歸李康於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敗軍失守,斬之。丙子,嚴礪奏克梓州。丁丑,制削奪劉闢官爵。   初,韓全義入朝,以其甥楊惠琳知夏綏留後。杜黃裳以全義出征無功,驕蹇不遜,直令致仕;以右驍衞將軍李演為夏綏節度使。惠琳勒兵拒之,表稱「將士逼臣為節度使。」河東節度使嚴綬表請討之,詔河東、天德軍合擊惠琳,綬遣牙將阿跌光進及弟光顏將兵赴之。光進本出河曲步落稽,兄弟在河東軍,皆以勇敢聞。辛巳,夏州兵馬使張承金斬惠琳,傳首京師。   東川節度使韋丹至漢中,表言「高崇文客軍遠鬬,無所資,若與梓州,綴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以崇文為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   潘孟陽所至,專事遊宴,從僕三百人,多納賄賂;上聞之,甲辰,以孟陽為大理卿,罷其度支、鹽鐵轉運副使。   丙午,策試制舉之士,於是校書郎元稹、監察御史獨孤郁、校書郎下邽白居易、前進士蕭俛、沈傳師出焉。郁,及之子;俛,華之孫;傳師,旣濟之子也。   杜佑請解財賦之職,仍舉兵部侍郎、度支使、鹽鐵轉運副使李巽自代。丁未,加佑司徒,罷其鹽鐵轉運使,以巽為度支、鹽鐵轉運使。自劉晏之後,居財賦之職者,莫能繼之。巽掌使一年,征課所入,類晏之多,明年過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萬緡。   戊申,加隴右經略使、秦州刺史劉澭保義軍節度使。   辛酉,以元稹為左拾遺,白居易為盩厔尉、集賢校理,蕭俛為右拾遺,沈傳師為校書郎。   稹上疏論諫職,以為:「昔太宗以王珪、魏徵為諫官,宴遊寢食未嘗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議大政,必遣諫官一人隨之,以參得失,故天下大理。今之諫官,大不得豫召見,次不得參時政,排行就列,朝謁而已。近年以來,正牙不奏事,庶官罷巡對,諫官能舉職者,獨誥命有不便則上封事耳。君臣之際,諷諭於未形,籌畫於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況於旣行之誥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尺之書收絲綸之詔,誠亦難矣。願陛下時於延英召對,使盡所懷,豈可寘於其位而屏棄疏賤之哉!」   頃之,復上疏,以為:「理亂之始,必有萌象。開直言,廣視聽,理之萌也。甘諂諛,蔽近習,亂之象也。自古人君卽位之初,必有敢言之士,人君苟受而賞之,則君子樂行其道,小人亦貪其利,不為回邪矣。如是,則上下之志通,幽遠之情達,欲無理得乎!苟拒而罪之,則君子卷懷括囊以保其身,小人阿意迎合以竊其位矣。如是,則十步之事,皆可欺也,欲無亂得乎!昔太宗初卽政,孫伏伽以小事諫,太宗喜,厚賞之。故當是時,言事者惟患不深切,未嘗以觸忌諱為憂也。太宗豈好逆意而惡從欲哉?誠以順適之快小,而危亡之禍大故也。陛下踐祚,今以周歲,未聞有受伏伽之賞者。臣等備位諫列,曠日彌年,不得召見,每就列位,屏氣鞠躬,不敢仰視,又安暇議得失,獻可否哉!供奉官尚爾,況疏遠之臣乎!此蓋羣下因循之罪也。」因條奏請次對百官、復正牙奏事、禁非時貢獻等十事。   稹又以貞元中王伾、王叔文以伎術得幸東宮,永貞之際幾亂天下,上書勸上早擇脩正之士使輔導諸子,以為:「太宗自為藩王,與文學清脩之士十八人居。後代太子、諸王,雖有僚屬,日益疏賤,至於師傅之官,非眊聵廢疾不任事者,則休戎罷帥不知書者為之。其友諭贊議之徒,尤為宂散之甚,搢紳皆恥由之。就使時得僻老儒生,越月踰時,僅獲一見,又何暇傅之德義,納之法度哉!夫以匹士愛其子,猶知求明哲之師而敎之,況萬乘之嗣,繫四海之命乎!」上頗嘉納其言,時召見之。   壬戌,邵王約薨。   五月,丙子,以橫海留後程執恭為節度使。   庚辰,尚書左丞、同平章事鄭餘慶罷為太子賓客。   辛卯,尊太上皇后為皇太后。   劉闢城鹿頭關,連八柵,屯兵萬餘人以拒高崇文。六月,丁酉,崇文擊敗之。闢置柵於關東萬勝堆。戊戌,崇文遣驍將范陽高霞寓攻奪之,下瞰關城;凡八戰皆捷。   加盧龍節度使劉濟兼侍中。己亥,加平盧節度使李師古兼侍中。   庚子,高崇文破劉闢於德陽;癸卯,又破之於漢州;嚴礪遣其將嚴秦破闢衆萬餘人於綿州石碑谷。   初,李師古有異母弟曰師道,常疏斥在外,不免貧窶。師古私謂所親曰:「吾非不友於師道也,吾年十五擁節旄,自恨不知稼穡之艱難。況師道復減吾數歲,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來,且以州縣之務付之,計諸公必不察也。」及師古疾篤,師道時知密州事,好畫及觱篥。師古謂判官高沐、李公度曰:「迨吾之未亂也,欲有問於子。我死,子欲奉誰為帥乎?」二人相顧未對。師古曰:「豈非師道乎?人情誰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顧置帥不善,則非徒敗軍政也,且覆吾族。師道為公侯子孫,不務訓兵理人,專習小人賤事以為己能,果堪為帥乎?幸諸公審圖之!」閏月,壬戌朔,師古薨。沐、公度祕不發喪,潛逆師道于密州,奉以為節度副使。   秋,七月,癸丑,高崇文破劉闢之衆萬人於玄武。甲午,詔:「凡西川繼援之兵,悉取崇文處分。」   壬寅,葬至德大聖大安孝皇帝于豐陵,廟號順宗。   八月,壬戌,以妃郭氏為貴妃。   丁卯,立皇子寧為鄧王,寬為澧王,宥為遂王,察為深王,寰為洋王,寮為絳王,審為建王。   李師道總軍務,久之,朝命未至。師道謀於將佐,或請出兵掠四境;高沐固止之,請輸兩稅,申官吏,行鹽法,遣使相繼奉表詣京師。杜黃裳請乘其未定而分之;上以劉闢未平,己巳,以師道為平盧留後、知鄆州事。   堂後主書滑渙久在中書,與知樞密劉光琦相結,宰相議事有與光琦異者,令渙達意,常得所欲,杜佑、鄭絪等皆低意善視之;鄭餘慶與諸相議事,渙從旁指陳是非,餘慶怒叱之;未幾,罷相。四方賂遺無虛日,中書舍人李吉甫言其專恣,請去之。上命宰相闔中書四門搜掩,盡得其姦狀,九月,辛丑,貶渙雷州司戶,尋賜死;籍沒,家財凡數千萬。   壬寅,高崇文又敗劉闢之衆於鹿頭關;嚴秦敗劉闢之衆於神泉。河東將阿跌光顏將兵會高崇文於行營,愆期一日,懼誅,欲深入自贖,軍于鹿頭之西,斷其糧道,城中憂懼。於是闢、綿江柵將李文悅、鹿頭守將仇良輔皆以城降於崇文;獲闢壻蘇彊,士卒降者萬計。崇文遂長驅直指成都,所向崩潰,軍不留行;辛亥,克成都。劉闢、盧文若帥數十騎西奔吐蕃,崇文使高霞寓等追之,及於羊灌田;闢赴江不死,擒之。文若先殺妻子,乃繫石自沈。崇文入成都,屯於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驚,珍貨山積,秋豪不犯,檻劉闢送京師。斬闢大將邢泚、館驛巡官沈衍,餘無所問。軍府事無巨細,命一遵韋南康故事,從容指撝,一境皆平。   初,韋皋以西山運糧使崔從知邛州事,劉闢反,從以書諫闢;闢發兵攻之,從嬰城固守;闢敗,乃得免。從,融之曾孫也。   韋皋參佐房式、韋乾度、獨孤密、符載、郗士美、段文昌等素服麻屨,銜土請罪;崇文皆釋而禮之,草表薦式等,厚贐而遣之。目段文昌曰:「君必為將相,未敢奉薦。」載,廬山人;式,琯之從子;文昌,志玄之玄孫也。   闢有二妾,皆殊色,監軍請獻之,崇文曰:「天子命我討平凶豎,當以撫百姓為先,遽獻婦人以求媚,豈天子之意邪!崇文義不為此。」乃以配將吏之無妻者。   杜黃裳建議征蜀及指受高崇文方略,皆懸合事宜。崇文素憚劉澭,黃裳使謂之曰:「若無功,當以劉澭相代。」故能得其死力。及蜀平,宰相入賀,上目黃裳曰:「卿之功也!」   辛巳,詔徵少室山人李渤為左拾遺;渤辭疾不至,然朝政有得失,渤輒附奏陳論。   冬,十月,甲子,易定節度使張茂昭入朝。   制割資、簡、陵、榮、昌、瀘六州隸東川。房式等未至京師,皆除省寺官。丙寅,以高崇文為西川節度使。戊辰,以嚴礪為東川節度使。   庚午,以將作監柳晟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晟至漢中,府兵討劉闢還,未至城,詔復遣戍梓州;軍士怨怒,脅監軍,謀作亂。晟聞之,疾驅入城,慰勞之,旣而問曰:「汝曹何以得成功?」對曰:「誅反者劉闢耳。」晟曰:「闢以不受詔命,故汝曹得以立功,豈可復使他人誅汝以為功邪?」衆皆拜謝,請詣戍所如詔書。軍府由是獲安。   壬申,以平盧留後李師道為節度使。   戊子,劉闢至長安,幷族黨誅之。   武寧節度使張愔有疾,上表請代。十一月,戊申,徵愔為工部尚書,以東都留守王紹代之,復以濠、泗二州隸武寧軍。徐人喜得二州,故不為亂。   丙辰,以內常侍吐突承璀為左神策中尉。承璀事上於東宮,以幹敏得幸。   是歲,回鶻入貢,始以摩尼偕來,於中國置寺處之。其法日晏乃食,食葷而不食湩酪。回鶻信奉之,可汗或與議國事。   憲宗元和二年(丁亥、八0七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上以杜佑高年重德,禮重之,常呼司徒而不名。佑以老疾,請致仕;詔令佑每月入朝不過再三,因至中書議大政;他日聽歸樊川。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黃裳,有經濟大略而不脩小節,故不得久在相位。乙巳,以黃裳同平章事,充河中、晉、絳、慈、隰節度使。己酉,以戶部侍郎武元衡為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李吉甫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吉甫聞之感泣,謂中書舍人裴垍曰:「吉甫流落江、淮,踰十五年,一旦蒙恩至此。思所以報德,惟在進賢,而朝廷後進,罕所接識,君有精鑒,願悉為我言之。」垍取筆疏三十餘人;數月之間,選用略盡。當時翕然稱吉甫為得人。   二月,癸酉,邕州奏破黃賊,獲其酋長黃承慶。   夏,四月,甲子,以右金吾大將軍范希朝為朔方、靈、鹽節度使,以右神策、鹽州、定遠兵隸焉,以革舊弊,任邊將也。   秋、八月,劉濟、王士真、張茂昭爭私隙,迭相表請加罪。戊寅,以給事中房式為幽州、成德、義武宣慰使,和解之。   九月,乙酉,密王綢薨。   夏、蜀旣平,藩鎮惕息,多求入朝。鎮海節度使李錡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許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撫,且勞其將士。錡雖署判官王澹為留後,實無行意,屢遷行期,澹與敕使數勸諭之;錡不悅,上表稱疾,請至歲暮入朝。上以問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卽政,錡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錡,將何以令四海!」上以為然,下詔徵之。錡詐窮,遂謀反。   王澹旣掌留務,於軍府頗有制置,錡益不平,密諭親兵使殺之。會頒冬服,錡嚴兵坐幄中,澹與敕使入謁,有軍士數百譟於庭曰:「王澹何人,擅主軍務!」曳下,臠食之;大將趙琦出慰止,又臠食之;注刃於敕使之頸,詬詈,將殺之;錡陽驚,救之。   冬,十月,己未,詔徵錡為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為鎮海節度使。庚申,錡表言軍變,殺留後、大將。先是錡選腹心五人為所部五州鎮將,姚志安處蘇州,李深處常州,趙惟忠處湖州,丘自昌處杭州,高肅處睦州,各有兵數千,伺察刺史動靜。至是,錡各使殺其刺史,遣牙將庾伯良將兵三千治石頭。常州刺史顏防用客李雲計,矯制稱招討副使,斬李深,傳檄蘇、杭、湖、睦,請同進討。湖州刺史辛祕潛募鄉閭子弟數百,夜襲趙惟忠營,斬之。蘇州刺史李素為姚志安所敗,生致於錡,具桎梏釘於船舷,未及京口,會錡敗,得免。   乙丑,制削李錡官爵及屬籍。以淮南節度使王鍔統諸道兵為招討處置使;徵宣武、義寧、武昌兵幷淮南、宣歙兵俱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東兵出杭州,以討之。   高崇文在蜀期年,一旦謂監軍曰:「崇文,河朔一卒,幸有功,致位至此。西川乃宰相回翔之地,崇文叨居日久,豈敢自安!」屢上表稱「蜀中安逸,無所陳力,願效死邊陲。」上擇可以代崇文者而難其人。丁卯,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李錡以宣州富饒,欲先取之,遣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將兵三千襲之。三人知錡必敗,與牙將裴行立同謀討之。行立,錡之甥也,故悉知錡之密謀。三將營於城外,將發,召士卒諭之曰:「僕射反逆,官軍四集,常、湖二將繼死,其勢已蹙。今乃欲使吾輩遠取宣城,吾輩何為隨之族滅!豈若去逆效順,轉禍為福乎!」衆悅,許諾,卽夜,還趨城。行立舉火鼓譟,應之於內,引兵趨牙門。錡聞子良等舉兵,怒,聞行立應之,撫膺曰:「吾何望矣!」跣走,匿樓下。親將李鈞引挽強三百趨山亭,欲戰;行立伏兵邀斬之。錡舉家皆哭,左右執錡,裹之以幕,縋於城下,械送京師。挽強、蕃落爭自殺,尸相枕藉。癸酉,本軍以聞。乙亥,羣臣賀於紫宸殿。上愀然曰:「朕之不德,致宇內數有干紀者,朕之愧也,何賀之為!」   宰相議誅錡大功以上親,兵部郎中蔣乂曰:「錡大功親,皆淮安靖王之後也。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廟,豈可以末孫為惡而累之乎!」又欲誅其兄弟,乂曰:「錡兄弟,故都統國貞之子也,國貞死王事,豈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為然。辛巳,錡從父弟宋州刺史銛等皆貶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錡至長安,上御興安門,面詰之。對曰:「臣初不反,張子良等敎臣耳。」上曰:「卿為元帥,子良等謀反,何不斬之,然後入朝?」錡無以對。乃幷其子師回腰斬之。   有司請毀錡祖考冢廟,中丞盧坦上言:「李錡父子受誅,罪已塞矣。昔漢誅霍禹,不罪霍光;先朝誅房遺愛,不及房玄齡。康誥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況以錡為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乃不毀。   有司籍錡家財輸京師。翰林學士裴垍、李絳上言,以為:「李錡僭侈,割剝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殺其身而取其財。陛下閔百姓無告,故討而誅之,今輦金帛以輸上京,恐遠近失望。願以逆人資財賜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賦。」上嘉歎久之,卽從其言。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內與王士真、劉濟潛通,而外獻策請圖山東,擅引兵東出。上召令還,從史託言就食邢、洺,不時奉詔;久之,乃還。   他日,上召李絳對於浴堂,語之曰:「事有極異者,朕比不欲言之。朕與鄭絪議敕從史歸上黨,續徵入朝。絪乃泄之於從史,使稱上黨乏糧,就食山東。為人臣負朕乃爾,將何以處之?」對曰:「審如此,滅族有餘矣!然絪、從史必不自言,陛下誰從得之?」上曰:「吉甫密奏。」絳曰:「臣竊聞搢紳之論,稱絪為佳士,恐必不然。或者同列欲專朝政,疾寵忌前,願陛下更熟察之,勿使人謂陛下信讒也!」上良久曰:「誠然,絪必不至此。非卿言,朕幾誤處分。」   上又嘗從容問絳曰:「諫官多謗訕朝政,皆無事實,朕欲謫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餘,何如?」對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以壅蔽陛下之聰明者。人臣死生,繫人主喜怒,敢發口諫者有幾!就有諫者,皆晝度夜思,朝刪暮減,比得上達,什無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諫,猶懼不至,況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羣臣請上尊號曰睿聖文武皇帝;丙申,許之。   盩厔尉、集賢校理白居易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上見而悅之,召入翰林為學士。   十二月,丙辰,上謂宰相曰:「太宗以神聖之資,羣臣進諫者猶往復數四,況朕寡昧,自今事有違,卿當十論,無但一二而已。」   丙寅,以高崇文同平章事,充邠寧節度、京西諸軍都統。   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憚上英威,為子季友求尚主;上以皇女普寧公主妻之。翰林學士李絳諫曰:「頔,虜族;季友,庶孼,不足以辱帝女,宜更擇高門美才。」上曰:「此非卿所知。」己卯,公主適季友,恩禮甚盛;頔出望外,大喜。頃之,上使人諷之入朝謝恩,頔遂奉詔。   是歲,李吉甫撰元和國計簿上之,總計天下方鎮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縣千四百五十三。其鳳翔、鄜坊、邠寧、振武、涇原、銀夏、靈鹽、河東、易定、魏博、鎮冀、范陽、滄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戶口外,每歲賦稅倚辦止於浙江東 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萬戶,比天寶稅戶四分減三。天下兵仰給縣官者八十三萬餘人,比天寶三分增一,大率二戶資一兵。其水旱所傷,非時調發,不在此數。   憲宗元和三年(戊子、八0八年)   春,正月,癸巳,羣臣上尊號曰睿聖文武皇帝;赦天下。「自今長吏詣闕,無得進奉。」知樞密劉光琦奏分遣諸使齎赦詣諸道,意欲分其饋遺,翰林學士裴垍、李絳奏「敕使所至煩擾,不若但附急遞。」上從之。光琦稱舊例,上曰:「例是則從之,苟為非是,柰何不改!」   臨涇鎮將郝泚以臨涇地險要,水草美,吐蕃將入寇,必屯其地,言於涇原節度使段祐,奏而城之,自是涇原獲安。   二月,戊寅,咸安大長公主薨于回鶻。三月,回鶻騰里可汗卒。   癸巳,郇王總薨。   辛亥,御史中丞盧坦奏彈前山南西道節度使柳晟,前浙東觀察使閻濟美違赦進奉。上召坦褒慰之,曰:「朕已釋其罪,不可失信。」坦曰:「赦令宣布海內,陛下之大信也。晟等不畏陛下法,柰何存小信棄大信乎!」上乃命歸所進於有司。   夏,四月,上策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舉人,伊闕尉牛僧孺、陸渾尉皇甫湜、前進士李宗閔皆指陳時政之失,無所避;吏部侍郎楊於陵、吏部員外郎韋貫之為考策官,貫之署為上第。上亦嘉之,詔中書優與處分。李吉甫惡其言直,泣訴於上,且言「翰林學士裴垍、王涯覆策。湜,涯之甥也,涯不先言;垍無所異同。」上不得已,罷垍、涯學士,垍為戶部侍郎,涯為都官員外郎,貫之為果州刺史。後數日,貫之再貶巴州刺史,涯貶虢州司馬。乙亥,以楊於陵為嶺南節度使,亦坐考策無異同也。僧孺等久之不調,各從辟於藩府。僧孺,弘之七世孫;宗閔,元懿之玄孫;貫之,福嗣之六世孫;湜,睦州新安人也。   丁丑,罷五月朔宣政殿朝賀。   以荊南節度使裴均為右僕射。均素附宦官得貴顯,為僕射,自矜大。嘗入朝,踰位而立;中丞盧坦揖而退之,均不從。坦曰:「昔姚南仲為僕射,位在此。」均曰:「南仲何人?」坦曰:「是守正不交權倖者。」坦尋改右庶子。   五月,翰林學士、左拾遺白居易上疏,以為:「牛僧孺等直言時事,恩獎登科,而更遭斥逐,並出為關外官。楊於陵等以考策敢收直言,裴垍等以覆策不退直言,皆坐譴謫。盧坦以數舉職事黜庶子。此數人皆今之人望,天下視其進退以卜時之否臧者也。一旦無罪悉疏棄之,上下杜口,衆心洶洶,陛下亦知之乎?且陛下旣下詔徵之直言,索之極諫,僧孺等所對如此,縱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昔德宗初卽位,亦徵直言極諫之士,策問天旱,穆質對云:『兩漢故事,三公當免;卜式著議,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自畿尉擢為左補闕。今僧孺等所言未過於穆質,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之道也!」質,寧之子也。   丙午,冊回鶻新可汗為愛登里囉汨密施合毗伽保義可汗。   西原蠻酋長黃少卿請降;六月,癸亥,以為歸順州刺史。   沙陀勁勇冠諸胡,吐蕃置之甘州,每戰,以為前鋒。回鶻攻吐蕃,取涼州;吐蕃疑沙陀貳於回鶻,欲遷之河外。沙陀懼,酋長朱邪盡忠與其子執宜謀復自歸於唐,遂帥部落三萬,循烏德鞬山而東。行三日,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水轉戰至石門,凡數百合;盡忠死,士衆死者太半。執宜帥其餘衆猶近萬人,騎三千,詣靈州降。靈鹽節度使范希朝聞之,自帥衆迎於塞上,置之鹽州,為市牛羊,廣其畜牧,善撫之。詔置陰山府,以執宜為兵馬使。未幾,盡忠弟葛勒阿波又帥衆七百詣希朝降,詔以為陰山府都督。自是,靈鹽每有征討,用之所向皆捷,靈鹽軍益強。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以右庶子盧坦為宣歙觀察使。蘇彊之誅也,兄弘在晉州幕府,自免歸,人莫敢辟。坦奏:「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廢之,請辟為判官。」上曰:「曏使蘇彊不死,果有才行,猶可用也,況其兄乎!」坦到官,值旱饑,穀價日增,或請抑其價。坦曰:「宣、歙土狹穀少,所仰四方之來者;若價賤,則商船不復來,益困矣。」旣而米斗二百,商旅輻湊。   九月,庚寅,以于頔為司空,同平章事如故;加右僕射裴均同平章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淮南節度使王鍔入朝。鍔家巨富,厚進奉及賂宦官,求平章事。翰林學士白居易以為:「宰相人臣極位,非清望大功不應授。昨除裴均,外議已紛然,今又除鍔,則如鍔之輩皆生冀望。若盡與之,則典章大懷,又不感恩;不與,則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倖門一啟,無可柰何。且鍔在鎮五年,百計誅求,貨財旣足,自入進奉。若除宰相,四方藩鎮皆謂鍔以進奉得之,競為刻剝,則百姓何以堪之!」事遂寢。   壬辰,加宣武節度使韓弘同平章事。   丙申,以戶部侍郎裴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上雖以李吉甫故罷垍學士,然寵信彌厚,故未幾復擢為相。   初,德宗不任宰相,天下細務皆自決之,由是裴延齡輩得用事。上在藩邸,心固非之;及卽位,選擢宰相,推心委之,嘗謂垍等曰:「以太宗、玄宗之明,猶藉輔佐以成其理,況如朕不及先聖萬倍者乎!」垍亦竭誠輔佐。上嘗問垍:「為理之要何先?」對曰:「先正其心。」舊制,民輸稅有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兩稅,貨重錢輕;是後貨輕錢重,民所出已倍其初;其留州、送使者,所在又降省估就實估,以重斂於民。及垍為相,奏:「天下留州、送使物,請一切用省估;其觀察使,先稅所理之州以自給,不足,然後許稅於所屬之州。」由是江、淮之民稍蘇息。先是,執政多惡諫官言時政得失,垍獨賞之。垍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嘗有故人自遠詣之,垍資給優厚,從容款狎。其人乘間求京兆判司,垍曰:「公不稱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傷朝廷至公。他日有盲宰相憐公者,不妨得之,垍則必不可。」   戊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河中、晉絳節度使邠宣公杜黃裳薨。   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於臨涇,以鎮將郝玼為刺史。   南詔王異牟尋卒,子尋閤勸立。   憲宗元和四年(己丑、八0九年)   春,正月,戊子,簡王遘薨。   渤海康王嵩璘卒,子元瑜立,改元永德。   南方旱饑。庚寅,命左司郎中鄭敬等為江、淮、二浙、荊、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賑恤之。將行,上戒之曰:「朕宮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數,惟賙救百姓,則不計費,卿輩宜識此意,勿效潘孟陽飲酒遊山而已。」   給事中李藩在門下,制敕有不可者,卽於黃紙後批之。吏請更連素紙,藩曰:「如此,乃狀也,何名批敕!」裴垍薦藩有宰相器。上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絪循默取容,二月,丁卯,罷絪為太子賓客,擢藩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藩知無不言,上甚重之。   河東節度使嚴綬,在鎮九年,軍政補署一出監軍李輔光,綬拱手而已。裴垍具奏其狀,請以李鄘代之。三月,乙酉,以綬為左僕射,以鳳翔節度使李鄘為河東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王士真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為留後。河北三鎮,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長為之,父沒則代領軍務。   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上言,以為「欲令實惠及人,無如減其租稅。」又言「宮人驅使之餘,其數猶廣,事宜省費,物貴徇情。」又請「禁諸道橫斂以充進奉。」又言「嶺南、黔中、福建風俗,多掠良人賣為奴婢,乞嚴禁止。」閏月,己酉,制降天下繫囚,蠲租稅,出宮人,絕進奉,禁掠賣,皆如二人之請。己未,雨。絳表賀曰:「乃知憂先於事,故能無憂;事至而憂,無救於事。」   初,王叔文之黨旣貶,有詔,雖遇赦無得量移。吏部尚書、鹽鐵轉運使李巽奏:「郴州司馬程异,吏才明辨,請以為楊子留後。」上許之。巽精於督察,吏人居千里之外,戰栗如在巽前。异句檢簿籍,又精於巽,卒獲其用。   魏徵玄孫稠貧甚,以故第質錢於人,平盧節度使李師道請以私財贖出之。上命白居易草詔,居易奏言:「事關激勸,宜出朝廷。師道何人,敢掠斯美!望敕有司以官錢贖還後嗣。」上從之,出內庫錢二千緡贖賜魏稠,仍禁質賣。   王承宗叔父士則以承宗擅自立,恐禍及宗,與幕客劉栖楚俱自歸京師。詔以士則為神策大將軍。   翰林學士李絳等奏曰:「陛下嗣膺大寶,四年于茲,而儲闈未立,典冊不行,是開窺覦之端,乖重慎之義,非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也。伏望抑撝謙之小節,行至公之大典。」丁卯,制立長子鄧王寧為太子。寧,紀美人之子也。   辛未,靈鹽節度使范希朝奏以太原兵六百人衣糧給沙陀;許之。   夏,四月,山南東道節度使裴均恃有中人之助,於德音後進銀器千五百餘兩。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等上言:「均欲以此嘗陛下,願卻之。」上遽命出銀器付度支。旣而有旨諭進奏院:「自今諸道進奉,無得申御史臺;有訪問者,輒以名聞。」白居易復以為言,上不聽。   上欲革河北諸鎮世襲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從則興師討之。裴垍曰:「李納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於國,陛下前許師道,今奪承宗,沮勸違理,彼必不服。」由是議久不決。上以問諸學士,李絳等對曰:「河北不遵聲敎,誰不憤歎,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自武俊以來,父子相承四十餘年,人情貫習,不以為非。況承宗已總軍務,一旦易之,恐未必奉詔。又范陽、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傳,與成德同體,彼聞成德除人,必內不自安,陰相黨助,雖茂昭有請,亦恐非誠。今國家除人代承宗,彼鄰道勸成,進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則自以為功;若詔令有所不行,彼因潛相交結;在於國體,豈可遽休!須興師四面攻討,彼將帥則加官爵,士卒則給衣糧,按兵玩寇,坐觀勝負,而勞費之病盡歸國家矣。今江、淮水,公私困竭,軍旅之事,殆未可輕議也。」   左軍中尉吐突承璀欲希上意,奪裴垍權,自請將兵討之。宗正少卿李拭奏稱:「承宗不可不討。承璀親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統諸軍,誰敢不服!」上以拭狀示諸學士曰:「此姦臣也,知朕欲將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記之,自今勿令得進用。」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遭父喪,朝廷久未起復;從史懼,因承璀說上,請發本軍討承宗。壬辰,起復從史左金吾大將軍,餘如故。   初,平涼之盟,副元帥判官路泌、會盟判官鄭叔矩皆沒於吐蕃。其後吐蕃請和,泌子隨三詣闕號泣上表,乞從其請;德宗以吐蕃多詐,不許。至是,吐蕃復請和,隨又五上表,詣執政泣請,裴垍、李藩亦言於上,請許其和;上從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復使吐蕃。   六月,以靈鹽節度使范希朝為河東節度使。朝議以沙陀在靈武,迫近吐蕃,慮其反復,又部落衆多,恐長穀價,乃命悉從希朝詣河東。希朝選其驍騎千二百,號沙陀軍,置使以領之,而處其餘衆于定襄川。於是執宜始保神武川之黃花堆。   左軍中尉吐突承璀領功德使,盛脩安國寺,奏立聖德碑,高大一準華嶽碑,先構碑樓,請敕學士撰文,且言「臣已具錢萬緡,欲酬之。」上命李絳為之,絳上言:「堯、舜、禹、湯,未嘗立碑自言聖德,惟秦始皇於巡遊所過,刻石高自稱述,未審陛下欲何所法!且敍脩寺之美,不過壯麗觀遊,豈所以光益聖德!」上覽奏,承璀適在旁,上命曳倒碑樓。承璀言:「碑樓甚大,不可曳,請徐毀撤。」冀得延引,乘間再論,上厲聲曰:「多用牛曳之!」承璀乃不敢言。凡用百牛曳之,乃倒。    卷第二百三十八 唐紀五十四 --------------------------------   起屠維赤奮若(己丑)七月,盡玄黓執徐(壬辰)九月,凡三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元和四年(己丑、八0九年)   秋,七月,壬戌,御史中丞李夷簡彈京兆尹楊憑,前為江西觀察使貪汚僭侈;丁卯,貶憑臨賀尉。夷簡,元懿之玄孫也。上命盡籍憑資產,李絳諫曰:「舊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   憑之親友無敢送者,櫟陽尉徐晦獨至藍田與別。太常卿權德輿素與晦善,謂之曰:「君送楊臨賀,誠為厚矣,無乃為累乎!」對曰:「晦自布衣蒙楊公知獎,今日遠謫,豈得不與之別!借如明公他日為讒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輿嗟歎,稱之於朝。後數日,李夷簡奏為監察御史。晦謝曰:「晦平生未嘗得望公顏色,公何從而取之!」夷簡曰:「君不負楊臨賀,肯負國乎!」   上密問諸學士曰:「今欲用王承宗為成德留後,割其德、棣二州更為一鎮以離其勢,幷使承宗輸二稅,請官吏,一如師道,何如?」李絳等對曰:「德、棣之隸成德,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將士憂疑怨望,得以為辭。況其鄰道情狀一同,各慮他日分割,或潛相構扇;萬一旅拒,倍難處置,願更三思。所是二稅、官吏,願因弔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諭承宗,令上表陳乞如師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則幸而聽命,於理固順,若其不聽,體亦無損。」   上又問:「今劉濟、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豈可盡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時當平!議者皆言『宜乘此際代之,不受則發兵討之,時不可失。』如何?」對曰:「羣臣見陛下西取蜀,東取吳,易於反掌,故諂諛躁競之人爭獻策畫,勸開河北,不為國家深謀遠慮,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勢與二方異。何則?西川、浙西皆非反側之地,其四鄰皆國家臂指之臣。劉闢、李錡獨生狂謀,其下皆莫之與,闢、錡徒以貨財啗之,大軍一臨,則渙然離耳。故臣等當時亦勸陛下誅之,以其萬全故也。成德則不然,內則膠固歲深,外則蔓連勢廣,其將士百姓懷其累代煦嫗之恩,不知君臣逆順之理,諭之不從,威之不服,將為朝廷羞。又,鄰道平居或相猜恨,及聞代易,必合為一心,蓋各為子孫之謀,亦慮他日及此故也。萬一餘道或相表裏,兵連禍結,財盡力竭,西戎、北狄乘間窺窬,其為憂患可勝道哉!濟、季安與承宗事體不殊,若物故之際,有間可乘,當臨事圖之;於今用兵,則恐未可。太平之業,非朝夕可致,願陛下審處之。」   時吳少誠病甚,絳等復上言:「少誠病必不起。淮西事體與河北不同,四旁皆國家州縣,不與賊鄰,無黨援相助;朝廷命帥,今正其時,萬一不從,可議征討。臣願捨恆冀難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謀。脫或恆冀連兵,事未如意,蔡州有釁,勢可興師,南北之役俱興,財力之用不足。儻事不得已,須赦承宗,則恩德虛施,威令頓廢。不如早賜處分,以收鎮冀之心,坐待機宜,必獲申蔡之利。」旣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頗懼,累表自訴。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詣真定宣慰,承宗受詔甚恭,曰:「三軍見迫,不暇俟朝旨,請獻德、棣二州以明懇款。」   丙申,安南都護張舟奏破環王三萬衆。   九月,甲辰朔,裴武復命。庚戌,以承宗為成德軍節度、恆 冀 深 趙州觀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德 棣二州觀察使。昌朝,嵩之子,王氏之壻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飛報,先知之,使謂承宗曰:「昌朝陰與朝廷通,故受節鉞。」承宗遽遣數百騎馳入德州,執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節過魏州,季安陽為宴勞,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   上以裴武為欺罔,又有譖之者曰:「武使還,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見。」上怒甚,以語李絳,欲貶武於嶺南。絳曰:「武昔陷李懷光軍中,守節不屈,豈容今日遽為姦回!蓋賊多變詐,人未易盡其情。承宗始懼朝廷誅討,故請獻二州;旣蒙恩貸,而鄰道皆不欲成德開分割之端,計必有間說誘而脅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選武使入逆亂之地,使還,一語不相應,遽竄之暇荒,臣恐自今奉使賊廷者以武為戒,苟求便身,率為依阿兩可之言,莫肯盡誠具陳利害,如此,非國家之利也。且垍、武久處朝廷,諳練事體,豈有使還未見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讒人欲傷武及垍者,願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問。   丙辰,振武奏吐蕃五萬餘騎至拂梯泉。辛未,豐州奏吐蕃萬餘騎至大石谷,掠回鶻入貢還國者。   左神策軍吏李昱貸長安富人錢八千緡,滿三歲不償,京兆尹許孟容收捕械繫,立期使償,曰:「期滿不足,當死。」一軍大驚。中尉訴於上,上遣中使宣旨,付本軍,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詔,當死。然臣為陛下尹京畿,非抑制豪強,何以肅清輦下!錢未畢償,昱不可得。」上嘉其剛直而許之,京城震栗。   上遣中使諭王承宗,使遣薛昌朝還鎮;承宗不奉詔。冬,十月,癸未,制削奪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 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   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以為:「國家征伐,當責成將帥,近歲始以中使為監軍。自古及今,未有徵天下之兵,專令中使統領者也。今神策軍旣不置行營節度使,卽承璀乃制將也;又充諸軍招討處置使,卽承璀乃都統也。臣恐四方聞之,必窺朝廷;四夷聞之,必笑中國。陛下忍令後代相傳云以中官為制將、都統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劉濟、茂昭及希朝、從史乃至諸道將校皆恥受承璀指麾,心旣不齊,功何由立!此是資承宗之計而挫諸將之勢也。陛下念承璀勤勞,貴之可也;憐其忠赤,富之可也。至於軍國權柄,動關理亂,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從人之欲而自損聖明,何不思於一時之間而取笑於萬代之後乎!」時諫官、御史論承璀職名太重者相屬,上皆不聽。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鹽鐵使李鄘、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郁等極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馬使,改處置為宣慰而已。   李絳嘗極言宦官驕橫,侵害政事,讒毀忠貞,上曰:「此屬安敢為讒!就使為之,朕亦不聽。」絳曰:「此屬大抵不知仁義,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賂則譽跖、蹻為廉良,怫意則毀龔、黃為貪暴,能用傾巧之智,構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潤以入之,陛下必有時而信之矣。自古宦官敗國者,備載方冊,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   己亥,吐突承璀將神策兵發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   初,吳少誠寵其大將吳少陽,名以從弟,署為軍職,出入少誠家如至親,累遷申州刺史。少誠病,不知人,家僮鮮于熊兒詐以少誠命召少陽攝副使、知軍州事。少誠有子元慶,少陽殺之。十一月,己巳,少誠薨,少陽自為留後。   是歲,雲南王尋閤勸卒,子勸龍晟立。   田季安聞吐突承璀將兵討王承宗,聚其徒曰:「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趙;趙虜,魏亦虜矣,計為之柰何?」其將有超伍而言者,曰:「願借騎五千以除君憂。」季安大呼曰:「壯哉!兵決出,格沮者斬!」   幽州牙將絳人譚忠為劉濟使魏,知其謀,入謂季安曰:「如某之謀,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師越魏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誰為之謀?此乃天子自為之謀,欲將夸服於臣下也。若師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反不如下,且能不恥於天下乎!旣恥且怒,必任智士畫長策,仗猛將練精兵,畢力再舉涉河,鑑前之敗,必不越魏而伐趙,校罪輕重,必不先趙而後魏,是上不上,下不下,當魏而來也。」季安曰:「然則若之何?」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於是悉甲壓境,號曰伐趙;而可陰遺趙人書曰:『魏若伐趙,則河北義士謂魏賣友;魏若與趙,則河南忠臣謂魏反君。賣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執事若能陰解陴障,遺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趙,西得以為臣,於趙有角尖之耗,於魏獲不世之利,執事豈能無意於魏乎!』趙人脫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來,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謀,與趙陰計,得其堂陽。   忠歸幽州,謀欲激劉濟討王承宗;會濟合諸將言曰:「天子知我怨趙,今命我伐之,趙亦必大備我。伐與不伐孰利?」忠疾對曰:「天子終不使我伐趙,趙亦不備燕。」濟怒曰:「爾何不直言濟與承宗反乎!」命繫忠獄。使人視成德之境,果不為備;後一日,詔果來,令濟「專護北疆,勿使朕復掛胡憂,而得專心於承宗。」濟乃解獄召忠曰:「信如子斷矣;何以知之?」忠曰:「盧從史外親燕,內實忌之;外絕趙,內實與之。此為趙畫曰:『燕以趙為障,雖怨趙,必不殘趙,不必為備。』一且示趙不敢抗燕,二且使燕獲疑天子。趙人旣不備燕,潞人則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趙,趙見伐而不備燕,是燕反與趙也。』此所以知天子終不使君伐趙,趙亦不備燕也。」濟曰:「今則柰何?」忠曰:「燕、趙為怨,天下無不知。今天子伐趙,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濟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賣恩於趙,敗忠於上,兩皆售也。是燕貯忠義之心,卒染私趙之口,不見德於趙人,惡聲徒嘈嘈於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濟曰:「吾知之矣。」乃下令軍中曰:「五日畢出,後者醢以徇!」   憲宗元和五年(庚寅、八一0年)   春,正月,劉濟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時諸軍皆未進,濟獨前奮擊,拔饒陽、束鹿。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軍為恆州北招討,會于定州。會望夜,軍吏以有外軍,請罷張燈。張茂昭曰:「三鎮,官軍也,何謂外軍!」命張燈,不禁行人,不閉里門,三夜如平日,亦無敢喧嘩者。   丁卯,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吐突承璀至行營,威令不振,與承宗戰,屢敗;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定進,驍將也,軍中奪氣。   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事,東臺監察御史元稹奏攝之,擅令停務;朝廷以為不可,罰一季俸,召還西京。至敷水驛,有內侍後至,破驛門呼罵而入,以馬鞭擊稹傷面。上復引稹前過,貶江陵士曹。翰林學士李絳、崔羣言稹無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問而稹先貶,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橫,人無敢言者。又,稹為御史,多所舉奏,不避權勢,切齒者衆,恐自今無人肯為陛下當官執法,疾惡繩愆,有大姦猾,陛下無從得知。」上不聽。   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討吳少陽。三月,己未,以少陽為淮西留後。   諸軍討王承宗者久無功,白居易上言,以為:「河北本不當用兵,今旣出師,承璀未嘗苦戰,已失大將,與從史兩軍入賊境,遷延進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難支敵。希朝、茂昭至新市鎮,竟不能過;劉濟引全軍攻圍樂壽,久不能下。師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狀,似相計會,各收一縣,遂不進軍。陛下觀此事勢,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見,須速罷兵,若又遲疑,其害有四:可為痛惜者二,可為深憂者二。何則?   若保有成,卽不論用度多少;旣的知不可,卽不合虛費貲糧。悟而後行,事亦非晚。今遲校一日則有一日之費,更延旬月,所費滋多,終須罷兵,何如早罷!以府庫錢帛、百姓脂膏資助河北諸侯,轉令強大。此臣為陛下痛惜者一也。   臣又恐河北諸將見吳少陽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輕重,同詞請雪承宗。若章表繼來,卽義無不許。請而後捨,體勢可知,轉令承宗膠固同類。如此,則與奪皆由鄰道,恩信不出朝廷,實恐威權盡歸河北。此為陛下痛惜者二也。   今天時已熱,兵氣相蒸,至於飢渴疲勞,疾疫暴露,驅以就戰,人何以堪!縱不惜身,亦難忍苦。況神策烏雜城市之人,例皆不慣如此,忽思生路,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軍若散,諸軍必搖,事忽至此,悔將何及!此為陛下深憂者一也。   臣聞回鶻、吐蕃皆有細作,中國之事,小大盡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討承宗一賊,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則兵力之強弱,資費之多少,豈宜使西戎、北虜一一知之!忽見利生心,乘虛入寇,以今日之勢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連禍生,何事不有!萬一及此,實關安危。此其為陛下深憂者二也。」   盧從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謀,及朝廷興師,從史逗留不進,陰與承宗通謀,令軍士潛懷承宗號;又高芻粟之價以敗度支,諷朝廷求平章事,誣奏諸道與賊通,不可進兵。上甚患之。   會從史遣牙將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與語,為言為臣之義,微動其心,翊元遂輸誠,言從史陰謀及可取之狀。垍令翊元還本軍經營,復來京師,遂得其都知兵馬使烏重胤等款要。垍言於上曰:「從史狡猾驕很,必將為亂。今聞其與承璀對營,視承璀如嬰兒,往來都不設備;失今不取,後雖興大兵,未可以歲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許之。   從史性貪,承璀盛陳奇玩,視其所欲,稍以遺之。從史喜,益相昵狎。甲申,承璀與行營兵馬使李聽謀,召從史入營博,伏壯士於幕下,突出,擒詣帳後縛之;內車中,馳詣京師。左右驚亂,承璀斬十餘人,諭以詔旨。從史營中士聞之,皆甲以出,操兵趨譁。烏重胤當軍門叱之曰:「天子有詔,從者賞,敢違者斬!」士卒皆斂兵還部伍。會夜,車疾驅,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聽,晟之子也。   丁亥,范希朝、張茂昭大破承宗之衆於木刀溝。   上嘉烏重胤之功,欲卽授以昭義節度使;李絳以為不可,請授重胤河陽,以河陽節度使孟元陽鎮昭義。會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當昭義留後,絳上言:「昭義五州據山東要害,魏博、恆、幽諸鎮蟠結,朝廷惟恃此以制之。邢、滋、洺入其腹內,誠國之寶地,安危所繫也。曏為從史所據,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復以與重胤,臣聞之驚歎,實所痛心!昨國家誘執從史,雖為長策,已失大體。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為重鎮留後,為之求旌節,無君之心,孰甚於此!陛下昨日得昭義,人神同慶,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軍牙將,物情頓沮,紀綱大紊。校計利害,更不若從史為之。何則?從史雖蓄姦謀,已是朝廷牧伯。重胤出於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竊恐河南、北諸侯聞之,無不憤怒,恥與為伍;且謂承璀誘重胤逐從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將校,能無自危乎!儻劉濟、茂昭、季安、執恭、韓弘、師道繼有章表陳其情狀,幷指承璀專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處之?若皆不報,則衆怒益甚;若為之改除,則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復使樞密使梁守謙密謀於絳曰:「今重胤已總軍務,事不得已,須應與節。」對曰:「從史為帥不由朝廷,故啟其邪心,終成逆節。今以重胤典兵,卽授之節,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異於從史乎!重胤之得河陽,已為望外之福,豈敢更為旅拒!況重胤所以能執從史,本以杖順成功;一旦自逆詔命,安知同列不襲其跡而動乎!重胤軍中等夷甚多,必不願重胤獨為主帥。移之他鎮,乃愜衆心,何憂其致亂乎!」上悅,皆如其請。壬辰,以重胤為河陽節度使,元陽為昭義節度使。   戊戌,貶盧從史驩州司馬。   五月,乙巳,昭義軍三千餘人夜潰,奔魏州。劉濟奏拔安平。   庚申,吐蕃遣其臣論思邪熱入見,且歸路泌、鄭叔矩之柩。   甲子,奚寇靈州。   六月,甲申,白居易復上奏,以為:「臣比請罷兵,今之事勢,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復何所待!」是時,上每有軍國大事,必與諸學士謀之;嘗踰月不見學士,李絳等上言:「臣等飽食不言,其自為計則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詢訪理道,開納直言,實天下之幸,豈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對來。」   白居易嘗因論事,言「陛下錯」,上色莊而罷,密召承旨李絳,謂:「白居易小臣不遜,須令出院。」絳曰:「陛下容納直言,故羣臣敢竭誠無隱。居易言雖少思,志在納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廣聰明,昭聖德也。」上悅,待居易如初。   上嘗欲近獵苑中,至蓬萊池西,謂左右曰:「李絳必諫,不如且止。」   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陳為盧從史所離間,乞輸貢賦,請官吏,許其自新。李師道等數上表請雪承宗,朝廷亦以師久無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為成德軍節度使,復以德、棣二州與之;悉罷諸道行營將士,共賜布帛二十八萬端匹,加劉濟中書令。   劉濟之討王承宗也,以長子緄為副大使,掌幽州留務。濟軍瀛州,次子總為瀛州刺史,濟署行營都知兵馬使,使屯饒陽。濟有疾,總與判官張玘、孔目官成國寶謀,詐使人從長安來,曰:「朝廷以相公逗留無功,已除副大使為節度使矣。」明日,又使人來告曰:「副大使旌節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旌節已過代州。」舉軍驚駭。濟憤怒,不知所為,殺大將素與緄厚者數十人,追緄詣行營,以張玘兄皋代知留務。濟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飲,總因置毒而進之。乙卯,濟薨。緄行至涿州,總矯以父命杖殺之,遂領軍務。   嶺南監軍許遂振以飛語毀節度使楊於陵於上,上命召於陵還,除{冖儿}官。裴垍曰:「於陵性廉直,陛下以遂振故黜藩臣,不可。」丁巳,以於陵為吏部侍郎。遂振尋自抵罪。   八月,乙亥,上與宰相語及神仙,問:「果有之乎?」李藩對曰:「秦始皇、漢武帝學仙之效,具載前史,太宗服天竺僧長年藥致疾,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勵志太平,宜拒絕方士之說。苟道盛德充,人安國理,何憂無堯、舜之壽乎!」   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營還。辛亥,復為左衞上將軍,充左軍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疲弊天下,卒無成功,陛下縱以舊恩不加顯戮,豈得全不貶黜以謝天下乎!」給事中段平仲、呂元膺言承璀可斬。李絳奏稱:「陛下不責承璀,他日復有敗軍之將,何以處之?若或誅之,則同罪異罰,彼必不服;若或釋之,則誰不保身而玩寇乎!願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使將帥有所懲勸。」間二日,上罷承璀中尉,降為軍器使。中外相賀。   裴垍得風疾,上甚惜之,中使候問旁午於道。   丙寅,以太常卿權德輿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義武節度使張茂昭請除代人,欲舉族入朝。河北諸鎮互遣人說止之,茂昭不從,凡四上表;上乃許之。以左庶子任迪簡為義武行軍司馬。茂昭悉以易、定二州簿書管鑰授迪簡,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孫染於汚俗。」   茂昭旣去,冬,十月,戊寅,虞候楊伯玉作亂,囚迪簡,辛巳,義武將士共殺伯玉。兵馬使張佐元又作亂,囚迪簡,迪簡乞歸朝。旣而將士復殺佐元,奉迪簡主軍務。時易定府庫罄竭,閭閻亦空,迪簡無以犒士,乃設糲飯與士卒共食之,身居戟門下經月;將士感之,共請迪簡還寢,然後得安其位。上命以綾絹十萬匹賜易定將士;壬辰,以迪簡為義武節度使。甲午,以張茂昭為河中、慈、隰、晉、絳節度使,從行將校皆拜官。   右金吾大將軍伊慎以錢三萬緡賂右軍中尉第五從直,求河中節度使;從直恐事泄,奏之。十一月,庚子,貶慎為右衞將軍,坐死者三人。   初,慎自安州入朝,留其子宥主留事,朝廷因以為安州刺史,未能去也。會宥母卒於長安,宥利於兵權,不時發喪。鄂岳觀察使郗士美遣僚屬以事過其境,宥出迎,因告以凶問,先備籃輿,卽日遣之。   甲辰,會王纁薨。   庚戌,以前河中節度使王鍔為河東節度使。上左右受鍔厚賂,多稱譽之,上命鍔兼平章事,李藩固執以為不可。權德輿曰:「宰相非序進之官。唐興以來,方鎮非大忠大勳,則跋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鍔旣無忠勳,朝廷又非不得已,何為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   鍔有吏才,工於完聚。范希朝以河東全軍出屯河北,耗散甚衆。鍔到鎮之初,兵不滿三萬人,馬不過六百匹,歲餘,兵至五萬人,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倉庫充實,又進家財三十萬緡,上復欲加鍔平章事。李絳諫曰:「鍔在太原,雖頗著績效,今因獻家財而命之,若後世何!」上乃止。   中書侍郎裴垍數以疾辭位;庚申,罷為兵部尚書。   十二月,戊寅,張茂昭入朝,請遷祖考之骨于京兆。   壬午,以御史中丞呂元膺為鄂岳觀察使。元膺嘗欲夜登城,門已鎖,守者不為開。左右曰:「中丞也。」對曰:「夜中難辯真偽,雖中丞亦不可。」元膺乃還。明日,擢為重職。   翰林學士、司勳郎中李絳面陳吐突承璀專橫,語極懇切。上作色曰:「卿言太過!」絳泣曰:「陛下置臣於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愛身不言,是臣負陛下;言之而陛下惡聞,乃陛下負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朕聞所不聞,真忠臣也。他日盡言,皆應如是。」己丑,以絳為中書舍人,學士如故。   絳嘗從容諫上聚財,上曰:「今兩河數十州,皆國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數千里,淪於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恥,而財力不贍,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宮中用度極儉薄,多藏何用邪!」   憲宗元和六年(辛卯、八一一年)   春,正月,甲辰,以彰義留後吳少陽為節度使。   庚申,以前淮南節度使李吉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李藩罷為太子詹事。   己丑,忻王造薨。   宦官惡李絳在翰林,以為戶部侍郎,判本司。上問:「故事,戶部侍郎皆進羨餘,卿獨無進,何也?」對曰:「守士之官,厚斂於人以市私恩,天下猶共非之;況戶部所掌,皆陛下府庫之物,給納有籍,安得羨餘!若自左藏輸之內藏以為進奉,是猶東庫移之西庫,臣不敢踵此弊也。」上嘉其直,益重之。   乙巳,上問宰相:「為政寬猛何先?」權德輿對曰:「秦以慘刻而亡,漢以寬大而興。太宗觀明堂圖,禁抶人背,是故安、史以來,屢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由祖宗仁政結於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則寬猛之先後可見矣。」上善其言。   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書裴垍為太子賓客,李吉甫惡之也。   庚午,以刑部侍郎、鹽鐵轉運使盧坦為戶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為代北水運使,有異馬不以獻。事下度支,使巡官往驗,未返,上遲之,使品官劉泰昕按其事。盧坦曰:「陛下旣使有司驗之,又使品官繼往,豈大臣不足信於品官乎!臣請先就黜免。」上召泰昕還。   五月,前行營糧料使于皋謨、董溪坐贓數千緡,敕貸其死;皋謨流春州,溪流封州。行至潭州,並追遣中使賜死。權德輿上言,以為:「皋謨等罪當死,陛下肆諸市朝,誰不懼法!不當已赦而殺之。」溪,晉之子也。   庚子,以金吾大將軍李惟簡為鳳翔節度使。隴州地與吐蕃接,舊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不得息。惟簡以為邊將當謹守備,蓄財穀以待寇,不當覩小利,起事盜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鑄農器,以給農之不能自具者,增墾田數十萬畝。屬歲屢稔,公私有餘,販者流及他方。   賜振武節度使阿跌光進姓李氏。   六月,丁卯,李吉甫奏:「自秦至隋十有三代,設官之多,無如國家者。天寶以後,中原宿兵,見在可計者八十餘萬,其餘為商賈、僧、道不服田畝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勞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輩也。今內外官以稅錢給俸者不下萬員,天下千三百餘縣,或以一縣之地而為州,一鄉之民而為縣者甚衆,請敕有司詳定廢置,吏員可省者省之,州縣可併者併之,入仕之塗可減者減之。又,國家舊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錢三十緡;職田祿米不過千斛。艱難以來,增置使額,厚給俸錢,大曆中,權臣月俸至九千緡,州無大小,刺史皆千緡。常袞為相,始立限約,李泌又量其閒劇,隨事增加,時謂通濟,理難減削。然猶有名存職廢,或額去俸存,閒劇之間,厚薄頓異。請敕有司詳考俸料、雜給,量定以聞。」於是命給事中段平仲、中書舍人韋貫之、兵部侍郎許孟容、戶部侍郎李絳同詳定。   秋,九月,富平人梁悅報父仇,殺秦杲,自詣縣請罪。敕:「復讎,據禮經則義不同天,徵法令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敎之大端,有此異同,固資論辯,宜令都省集議聞奏。」職方員外郎韓愈議,以為:「律無其條,非闕文也。蓋以不許復讎,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復讎,則人將倚法專殺,無以禁止其端矣。故聖人丁寧其義於經,而深沒其文於律,其意將使法吏一斷於法,而經術之士得引經而議也。宜定其制曰:『凡復父讎者,事發,具申尚書省集議奏聞,酌其宜而處之。』則經律無失其指矣。」敕:「梁悅杖一百,流循州。」   甲寅,吏部奏準敕併省內外官計八百八員,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大水壞城郭,觀察使竇羣發溪洞蠻以治之。督役太急,於是辰、潊二州蠻反,羣討之,不能定。戊午,貶羣開州刺史。   冬,十一月,弓箭庫使劉希光受羽林大將軍孫璹錢二萬緡,為求方鎮,事覺,賜死。事連左衞上將軍、知內待省事吐突承璀,丙申,以承璀為淮南監軍。上問李絳:「朕出承璀何如?」對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曏以其驅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違犯,朕去之輕如一毛耳!」   十六宅諸王旣不出閤,其女嫁不以時,選尚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賂自達。李吉甫上言:「自古尚主必擇其人,獨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詔封恩王等六女為縣主,委中書、門下、宗正、吏部選門地人才稱可者嫁之。   己丑,以戶部侍郎李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為相,多脩舊怨,上頗知之,故擢絳為相。吉甫善逢迎上意,而絳鯁直,數爭論於上前;上多直絳而從其言,由是二人有隙。   閏月,辛卯朔,黔州奏:辰、潊賊帥張伯靖寇播州、費州。   試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上於吐突承璀恩顧未衰,乃投匭上疏,稱「承璀有功,希光無罪。承璀久委心腹,不宜遽棄。」知匭使、諫議大夫孔戣見其副章,詰責不受;涉乃行賂,詣光順門通之。戣聞之,上疏極言「涉姦險欺天,請加顯戮。」戊申,貶涉峽州司倉。涉,渤之兄;戣,巢父之子也。   辛亥,惠昭太子寧薨。   是歲,天下大稔,米斗有直二錢者。   憲宗元和七年(壬辰、八一二年)   春,正月,辛未,以京兆尹元義方為鄜坊觀察使。初,義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託於承璀,擢義方為京兆尹。李絳惡義方為人,故出之。義方入謝,因言「李絳私其同年許季同,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專作威福,欺罔聰明。」上曰:「朕諳李絳不如是。明日,將問之。」義方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詰絳曰:「人於同年固有情乎!」對曰:「同年,乃九州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後相識,情於何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備位宰相,宰相職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雖在兄弟子姪之中猶將用之,況同年乎!避嫌而棄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朕知卿必不爾。」遂趣義方之官。   振武河溢,毀東受降城。   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為樂。」李絳曰:「漢文帝時兵木無刃,家給人足,賈誼猶以為厝火積薪之下,不可謂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餘州;犬戎腥羶,近接涇、隴,烽火屢驚;加之水旱時作,倉廩空虛,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時,豈得謂之太平,遽為樂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謂左右曰:「吉甫專為悅媚;如李絳,真宰相也!」   上嘗問宰相:「貞元中政事不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對曰:「德宗自任聖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姦臣得乘間弄威福。政事不理,職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過。朕幼在德宗左右,見事有得失,當時宰相亦未有再三執奏者,皆懷祿偷安,今日豈得專歸咎於德宗邪!卿輩宜用此為戒,事有非是,當力陳不已,勿畏朕譴怒而遽止也。」   李吉甫嘗言:「人臣不當強諫,使君悅臣安,不亦美乎!」李絳曰:「人臣當犯顏苦口,指陳得失,若陷君於惡,豈得為忠!」上曰:「絳言是也。」吉甫至中書,臥不視事,長吁而已。李絳或久不諫,上輒詰之曰:「豈朕不能容受邪,將無事可諫也?」   李吉甫又嘗言於上曰:「賞罰,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廢。陛下踐阼以來,惠澤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願加嚴以振之。」上顧李絳曰:「何如?」對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豈可捨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上曰:「然。」後旬餘,于頔入對,亦勸上峻刑。又數日,上謂宰相曰:「于頔大是姦臣,勸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對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   夏,四月,丙辰,以庫部郎中、翰林學士崔羣為中書舍人,學士如故。上嘉羣讜直,命學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羣連署,然後進之。」羣曰:「翰林舉動皆為故事。必如是,後來萬一有阿媚之人為之長,則下位直言無從而進矣。」固不奉詔。章三上,上乃從之。   五月,庚申,上謂宰相曰:「卿輩屢言淮、浙去歲水旱,近有御史自彼還,言不至為災,事竟如何?」李絳對曰:「臣按淮南、浙西、浙東奏狀,皆云水旱,人多流亡,求設法招撫,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豈肯無災而妄言有災邪!此蓋御史欲為姦諛以悅上意耳,願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國以人為本,聞有災當亟救之,豈可尚復疑之邪!朕適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賦。上嘗與宰相論治道於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體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與處者獨宮人、宦官耳,故樂與卿等且共談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六月,癸巳,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   秋,七月,乙亥,立遂王宥為太子,更名恆。恆,郭貴妃之子也。諸姬子澧王寬,長於恆。上將立恆,命崔羣為寬草讓表,羣曰:「凡推己之有以與人謂之讓。遂王,嫡子也,寬何讓焉!」上乃止。   八月,戊戌,魏博節度使田季安薨。   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誼女,生子懷諫,為節度副使。牙內兵馬使田興,庭玠之子也,有勇力,頗讀書,性恭遜。季安淫虐,興數規諫,軍中賴之。季安以為收衆心,出為臨清鎮將,將欲殺之。興陽為風痺,灸灼滿身,乃得免。季安病風,殺戮無度,軍政廢亂。夫人元氏召諸將立懷諫為副大使,知軍務,時年十一;遷季安於別寢,月餘而薨。召田興為步射都知兵馬使。   辛亥,以左龍武大將軍薛平為鄭滑節度使,欲以控制魏博。   上與宰相議魏博事,李吉甫請興兵討之,李絳以為魏博不必用兵,當自歸朝廷。吉甫盛陳不可不用兵之狀,上曰:「朕意亦以為然。」絳曰:「臣竊觀兩河藩鎮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隸諸將,不使專在一人,恐其權任太重,乘間而謀己故也。諸將勢均力敵,莫能相制,欲廣相連結,則衆心不同,其謀必泄;欲獨起為變,則兵少力微,勢必不成。加以購賞旣重,刑誅又峻,是以諸將互相顧忌,莫敢先發,跋扈者恃此以為長策。然臣竊思之,若常得嚴明主帥能制諸將之死命者以臨之,則粗能自固矣。今懷諫乳臭子,不能自聽斷,軍府大權必有所歸,諸將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從,則曏日分兵之策,適足為今日禍亂之階也。田氏不為屠肆,則悉為俘囚矣,何煩天兵哉!彼自列將起代主帥,鄰道所惡,莫甚於此。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則立為鄰道所粉矣。故臣以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歸也。但願陛下按兵養威,嚴敕諸道選練士馬以須後敕。使賊中知之,不過數月,必有自效於軍中者矣。至時,惟在朝廷應之敏速,中其機會,不愛爵祿以賞其人,使兩河藩鎮聞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賞,必皆恐懼,爭為恭順矣。此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   他日,吉甫復於延英盛陳用兵之利,且言芻糧金帛皆已有備。上顧問絳,絳對曰:「兵不可輕動。前年討恆州,四面發兵二十萬,又發兩神策兵自京師赴之,天下騷動,所費七百餘萬緡,訖無成功,為天下笑。今瘡痍未復,人皆憚戰,若又以敕命驅之,臣恐非直無功,或生他變。況魏博不必用兵,事勢明白,願陛下勿疑。」上奮身撫案曰:「朕不用兵決矣。」絳曰:「陛下雖有是言,恐退朝之後,復有熒惑聖聽者。」上正色厲聲曰:「朕志已決,誰能惑之!」絳乃拜賀曰:「此社稷之福也。」   旣而田懷諫幼弱,軍政皆決於家僮蔣士則,數以愛憎移易諸將,衆皆憤怒。朝命久未至,軍中不安。田興晨入府,士卒數千人大譟,環興而拜,請為留後。興驚仆於地,衆不散;久之,興度不免,乃謂衆曰:「汝肯聽吾言乎!」皆曰:「惟命。」興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請官吏,然後可。」皆曰:「諾。」興乃殺蔣士則等十餘人,遷懷諫於外。    卷第二百三十九 唐紀五十五 --------------------------------   起玄黓執徐(壬辰)十月,盡柔兆涒灘(丙申),凡四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元和七年(壬辰、八一二年)   冬,十月,乙未,魏博監軍以狀聞,上亟召宰相,謂李絳曰:「卿揣魏博若符契。」李吉甫請遣中使宣慰以觀其變,李絳曰:「不可。今田興奉其土地兵衆,坐待詔命,不乘此際推心撫納,結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將士表來為請節鉞,然後與之,則是恩出於下,非出於上,將士為重,朝廷為輕,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機會一失,悔之無及!」吉甫素與樞密使梁守謙相結,守謙亦為之言於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勞,今此鎮獨無,恐更不諭。」上竟遣中使張忠順如魏博宣慰,欲俟其還而議之。癸卯,李絳復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舉,時機可惜,柰何棄之!利害甚明,願聖心勿疑。計忠順之行,甫應過陝,乞明旦卽降白麻除興節度使,猶可及也。」上且欲除留後,絳曰:「興恭順如此,自非恩出不次,則無以使之感激殊常。」上從之。甲辰,以興為魏博節度使。忠順未還,制命已至魏州。興感恩流涕,士衆無不鼓舞。   庚戌,更名皇子寬曰惲,察曰悰,寰曰忻,寮曰悟,審曰恪。   李絳又言:「魏博五十餘年不霑皇化,一旦舉六州之地來歸,刳河朔之腹心,傾叛亂之巢穴,不有重賞過其所望,則無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鄰勸慕。請發內庫錢百五十萬緡以賜之。」左右宦官以為「所與太多,後有此比,將何以給之?」上以語絳,絳曰:「田興不貪專地之利,不顧四鄰之患,歸命聖朝,陛下柰何愛小費而遺大計,不以收一道人心!錢用盡更來,機事一失不可復追。借使國家發十五萬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費豈止百五十萬緡而已乎!」上悅,曰:「朕所以惡衣菲食,蓄聚貨財,正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貯之府庫何為!」十一月,辛酉,遣知制誥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錢百五十萬緡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一年。軍士受賜,歡聲如雷。成德、兗鄆使者數輩見之,相顧失色,歎曰:「倔強者果何益乎!」   度為興陳君臣上下之義,興聽之,終夕不倦,待度禮極厚,請度徧至所部州縣,宣布朝命。奏乞除節度副使於朝廷,詔以戶部郎中河東胡証為之。興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員,請有司注擬,行朝廷法令,輸賦稅。田承嗣以來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   鄆、蔡、恆遣遊客間說百方,興終不聽。李師道使人謂宣武節度使韓弘曰:「我世與田氏約相保援,今興非田氏族,又首變兩河事,亦公之所惡也!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耳。若兵北渡河,我則以兵東取曹州!」師道懼,不敢動。   田興旣葬田季安,送田懷諫于京師。辛巳,以懷諫為右監門衞將軍。   李絳奏振武、天德左右良田可萬頃,請擇能吏開置營田,可以省費足食,上從之。絳命度支使盧坦經度用度,四年之間,開田四千八百頃,收穀四千餘萬斛,歲省度支錢二十餘萬緡,邊防賴之。   上嘗於延英謂宰相曰:「卿輩當為朕惜官,勿用之私親故。」李吉甫、權德輿皆謝不敢。李絳曰:「崔祐甫有言,『非親非故,不諳其才。』諳者尚不與官,不諳者何敢復與!但問其才器與官相稱否耳。若避親故之嫌,使聖朝虧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則朝廷自有典刑,誰敢逃之!」上曰:「誠如卿言。」   是歲,吐蕃寇涇州,及西門之外,驅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絳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鎮兵,始,置之欲以備禦吐蕃,使與節度使掎角相應也。今則鮮衣美食,坐耗縣官,每有寇至,節度使邀與俱進,則云申取中尉處分;比得其報,虜去遠矣。縱有果銳之將,聞命奔赴,節度使無刑戮以制之,相視如平交,左右前卻,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請據所在之地士馬及衣糧、器械皆割隸當道節度使,使號令齊壹,如臂之使指,則軍威大振,虜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舊事如此,當亟行之。」旣而神策軍驕恣日久,不樂隸節度使,竟為宦者所沮而止。   憲宗元和八年(癸巳、八一三年)   春,正月,癸亥,以博州刺史田融為相州刺史。融,興之兄也。融、興幼孤;融長,養而敎之。興嘗於軍中角射,一軍莫及。融退而抶之曰:「爾不自晦,禍將及矣!」故興能自全於猜暴之時。   勃海定王元瑜卒,弟言義權知國務。庚午,以言義為勃海王。   李吉甫、李絳數爭論於上前,禮部尚書、同平章事權德輿居中無所可否;上鄙之。辛未,德輿罷守本官。   辛卯,賜魏博節度使田興名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于頔久留長安,鬱鬱不得志。有梁正言者,自言與樞密使梁守謙同宗,能為人屬請,頔使其子太常丞敏重賂正言,求出鎮。久之,正言詐漸露,敏索其賂不得,誘其奴,支解之,棄溷中。事覺,頔帥其子殿中少監季友等素服詣建福門請罪,門者不內;退,負南牆而立,遣人上表,閤門以無印引不受;日暮方歸,明日,復至。丁酉,頔左授恩王傅,仍絕朝謁;敏流雷州,季友等皆貶官,僮奴死者數人;敏至秦嶺而死。   事連僧鑒虛。鑒虛自貞元以來,以財交權倖,受方鎮賂遺,厚自奉養,吏不敢詰。至是,權倖爭為之言,上欲釋之,中丞薛存誠不可。上遣中使詣臺宣旨曰:「朕欲面詰此僧,非釋之也。」存誠對曰:「陛下必欲面釋此僧,請先殺臣,然後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詔。」上嘉而從之。三月,丙辰,杖殺鑒虛,沒其所有之財。   甲子,徵前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知政事。   夏,六月,大水。上以為陰盈之象,辛丑,出宮人二百車。   秋,七月,振武節度使李光進請脩受降城,兼理河防。時受降城為河所毀,李吉甫請徙其徒於天德故城,李絳及戶部侍郎盧坦以為:「受降城,張仁愿所築,當磧口,據虜要衝,美水草,守邊之利地。今避河患,退二三里可矣,柰何捨萬代永安之策,徇一時省費之便乎!況天德故城僻處确瘠,去河絕遠,烽候警急不相應接,虜忽唐突,勢無由知,是無故而蹙國二百里也。」及城使周懷義奏利害,與絳、坦同。上卒用吉甫策,以受降城騎士隸天德軍。   李絳言於上曰:「邊軍徒有其數而無其實,虛費衣糧,將帥但緣私役使,聚貨財以結權倖而已,未嘗訓練以備不虞,此不可不於無事之時豫留聖意也。」時受降城兵籍舊四百人,及天德軍交兵,止有五十人,器械止有一弓,自餘稱是。故絳言及之。上驚曰:「邊兵乃如是其虛邪!卿曹當加按閱。」會絳罷相而止。   乙巳,廢天威軍,以其衆隸神策軍。   丁未,辰、潊賊帥張伯靖請降。辛亥,以伯靖為歸州司馬,委荊南軍前驅使。   初,吐蕃欲作烏蘭橋,先貯材於河側,朔方常潛遣人投之於河,終不能成。虜知朔方、靈鹽節度使王佖貪,先厚賂之,然後併力成橋,仍築月城守之。自是朔方禦寇不暇。   冬,十月,回鶻發兵度磧南,自柳谷西擊吐蕃。壬寅,振武、天德軍奏回鶻數千騎至鸊鵜泉,邊軍戒嚴。   振武節度使李進賢,不恤士卒;判官嚴澈,綬之子也,以刻覈得幸於進賢。進賢使牙將楊遵憲將五百騎趣東受降城以備回鶻,所給資裝多虛估;至鳴沙,遵憲屋處而士卒暴露;衆發怒,夜,聚薪環其屋而焚之,卷甲而還。庚寅夜,焚門,攻進賢,進賢踰城走,軍士屠其家,幷殺嚴澈。進賢奔靜邊軍。   羣臣累表請立德妃郭氏為皇后。上以妃門宗強盛,恐正位之後,後宮莫得進,託以歲時禁忌,竟不許。   丁酉,振武監軍駱朝寬奏亂兵已定,請給將士衣。上怒,以夏綏節度使張煦為振武節度使,將夏州兵二千赴鎮,仍命河東節度使王鍔以兵二千納之,聽以便宜從事。駱朝寬歸罪於其將蘇若方而殺之。   發鄭滑、魏博卒鑿黎陽古河十四里,以紓滑州水患。   上問宰相:「人言外間朋黨大盛,何也?」李絳對曰:「自古人君所甚惡者,莫若人臣為朋黨,故小人譖君子者必曰朋黨。何則?朋黨言之則可惡,尋之則無跡故也。東漢之末,凡天下賢人君子,宦官皆謂之黨人而禁錮之,遂以亡國。此皆羣小欲害善人之言,願陛下深察之!夫君子固與君子合,豈可必使之與小人合,然後謂之非黨邪!」   憲宗元和九年(甲午、八一四年)   春,正月,甲戌,王鍔遣兵五千會張煦於善羊柵。乙亥,煦入單于都護府,誅亂者蘇國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貶李進賢為通州刺史。甲午,駱朝寬坐縱亂者,杖之八十,奪色,配役定陵。   李絳屢以足疾辭位。癸卯,罷為禮部尚書。   初,上欲相絳,先出吐突承璀為淮南監軍,至是,上召還承璀,先罷絳相。甲辰,承璀至京師,復以為弓箭庫使、左神策中尉。   李吉甫奏:「國家舊置六胡州於靈、鹽之境,開元中廢之,更置宥州以領降戶;天寶中,宥州寄理於經略軍,寶應以來,因循遂廢。今請復之,以備回鶻,撫党項。」上從之,夏,五月,庚申,復置宥州,理經略軍,取鄜城神策屯兵九千以實之。   先是,回鶻屢請昏,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費甚廣,故未之許。禮部尚書李絳上言,以為:「回鶻凶強,不可無備;淮西窮蹙,事要經營。今江、淮大縣,歲所入賦有二十萬緡者,足以備降主之費,陛下何愛一縣之賦,不以羈縻勁虜!回鶻若得許昏,必喜而無猜,然後可以脩城塹,蓄甲兵,邊備旣完,得專意淮西,功必萬全。今旣未降公主而虛弱西城;磧路無備,更脩天德以疑虜心。萬一北邊有警,則淮西遺醜復延歲月之命矣!儻虜騎南牧,國家非步兵三萬,騎五千,則不足以抗禦!借使一歲而勝之,其費豈特降主之比哉!」上不聽。   乙丑,桂王綸薨。   六月,壬寅,以河中節度使張弘靖為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弘靖,延賞之子也。   翰林學士獨孤郁,權德輿之壻也。上歎郁之才美曰:「德輿得壻郁,我反不及邪!」先是尚主皆取貴戚及勳臣之家,上始命宰相選公卿、大夫子弟文雅可居清貫者;諸家多不願,惟杜佑孫司議郎悰不辭。秋,七月,戊辰,以悰為殿中少監、駙馬都尉,尚岐陽公主。公主,上長女,郭妃所生也。八月,癸巳,成昏。公主有賢行,杜氏大族,尊行不翅數十人,公主卑委怡順,一同家人禮度,二十年間,人未嘗以絲髮間指為貴驕。始至,則與悰謀曰:「上所賜奴婢,卒不肯窮屈,奏請納之,悉自市寒賤可制指者。」自是閨門落然不聞人聲。   閏月,丙辰,彰義節度使吳少陽薨。少陽在蔡州,陰聚亡命,牧養馬騾,時抄掠壽州茶山以實其軍,其子攝蔡州刺史元濟,匿喪,以病聞,自領軍務。   上自平蜀,卽欲取淮西。淮南節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陽軍中上下攜離,請徙理壽州以經營之。」會朝廷方討王承宗,未暇也。及吉甫入相,田弘正以魏博歸附。吉甫以為汝州扞蔽東都,河陽宿兵,本以制魏博,今弘正歸順,則河陽為內鎮,不應屯重兵以示猜阻。辛酉,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汝州刺史,充河陽、懷、汝節度使,徙理汝州。己巳,弘正檢校右僕射,賜其軍錢二十萬緡,弘正曰:「吾未若移河陽軍之為喜也。」   九月,庚辰,以洺州刺史李光顏為陳州刺史,充忠武都知兵馬使。以泗州刺史令狐通為壽州防禦使。通,彰之子也。丙戌,以山南東道節度使袁滋為荊南節度使,以荊南節度使嚴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吳少陽判官蘇兆、楊元卿、大將侯惟清皆勸少陽入朝;元濟惡之,殺兆,囚惟清。元卿先奏事在長安,具以淮西虛實及取元濟之策告李吉甫,請討之。時元濟猶匿喪,元卿勸吉甫,凡蔡使入奏者,所在止之。少陽死近四十日,不為輟朝,但易環蔡諸鎮將帥,益兵為備。元濟殺元卿妻及四男以圬射堋。淮西宿將董重質,吳少誠少壻也,元濟以為謀主。   戊戌,加河東節度使王鍔同平章事。   李吉甫言於上曰:「淮西非如河北,四無黨援,國家常宿數十萬兵以備之,勞費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後難圖矣。」上將討之,張弘靖請先為少陽輟朝、贈官,遣使弔贈,待其有不順之迹,然後加兵,上從之,遣工部員外郎李君何弔祭。元濟不迎敕使,發兵四出,屠舞陽,焚葉,掠魯山、襄城,關東震駭,君何不得入而還。   冬,十月,丙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公李吉甫薨。   壬戌,以忠武節度副使李光顏為節度使。甲子,以嚴綬為申、光、蔡招撫使,督諸道兵招討吳元濟;乙丑,命內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監其軍。戊辰,以尚書左丞呂元膺為東都留守。   党項寇振武。   十二月,戊辰,以尚書右丞韋貫之同平章事。   憲宗元和十年(乙未、八一五年)   春,正月,乙酉,加韓弘守司徒。弘鎮宣武,十餘年不入朝,頗以兵力自負,朝廷亦不以忠純待之。王鍔加平章事,弘恥班在其下,與武元衡書,頗露不平之意。朝廷方倚其形勢以制吳元濟,故遷官,使居鍔上以寵慰之。   吳元濟縱兵侵掠,及於東畿。己亥,制削元濟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進軍討之。嚴綬擊淮西兵,小勝,不設備,淮西兵夜還襲之;二月,甲辰,綬敗于磁丘,卻五十餘里,馳入唐州而守之。壽州團練使令狐通為淮西兵所敗,走保州城,境上諸柵盡為淮西所屠。癸丑,以左金吾大將軍李文通代之,貶通昭州司戶。   詔鄂岳觀察使柳公綽以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聽,使討吳元濟,公綽曰:「朝廷以吾書生不知兵邪!」卽奏請自行,許之。公綽至安州,李聽屬櫜鞬迎之。公綽以鄂岳都知兵馬使、先鋒行營兵馬都虞候二牒授之,選卒六千以屬聽,戒其部校曰:「行營之事,一決都將。」聽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綽號令整肅,區處軍事,諸將無不服。士卒在行營者,其家疾病死喪,厚給之,妻淫泆者,沈之於江,士卒皆喜曰:「中丞為我治家,我何得不前死!」故每戰皆捷。公綽所乘馬,踶殺圉人,公綽命殺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備耳,此良馬,可惜!」公綽曰:「材良性駑,何足惜也!」竟殺之。   河東將劉輔殺豐州刺史燕重旰,王鍔誅之,及其黨。   王叔文之黨坐謫官者,凡十年不量移,執政有憐其才欲漸進之者,悉召至京師;諫官爭言其不可,上與武元衡亦惡之。三月,乙酉,皆以為遠州刺史,官雖進而地益遠。永州司馬柳宗元為柳州刺史,朗州司馬劉禹錫為播州刺史。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萬無母子俱往理。」欲請於朝,願以柳易播。會中丞裴度亦為禹錫言曰:「禹錫誠有罪,然母老,與其子為死別,良可傷!」上曰:「為人子尤當自謹,勿貽親憂,此則禹錫重可責也。」度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錫在所宜矜。」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責為人子者耳,然不欲傷其親心。」退,謂左右曰:「裴度愛我終切。」明日,禹錫改連州刺史。   宗元善為文,嘗作梓人傳,以為:「梓人不執斧斤刀鋸之技,專以尋引、規矩、繩墨度羣木之材,視棟宇之制,相高深、圓方、短長之宜,指麾衆工,各趨其事,不勝任者退之。大夏旣成,則獨名其功,受祿三倍。亦猶相天下者,立綱紀、整法度,擇天下之士使稱其職,居天下之人使安其業,能者進之,不能者退之,萬國旣理,而談者獨稱伊、傅、周、召,其百執事之勤勞不得紀焉。或者不知體要,衒能矜名,親小勞,侵衆官,听听於府庭,而遺其大者遠者,是不知相道者也。」   又作種樹郭橐駞傳曰:「橐駞之所種,無不生且茂者。或問之,對曰:『橐駞非能使木壽且孳也。凡木之性,其根欲舒,其土欲故,旣植之,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全而性得矣。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愛之太恩,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讎之。故不我若也!為政亦然。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之。旦幕吏來,聚民而令之,促其耕穫,督其蠶織,吾小人輟饔飧以勞吏之不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凡病且怠,職此故也。』」此其文之有理者也。   庚子,李光顏奏破淮西兵於臨潁。   田弘正遣其子布將兵三千助嚴綬討吳元濟。   甲辰,李光顏又奏破淮西兵於南頓。   吳元濟遣使求救於恆、鄆;王承宗、李師道數上表請赦元濟,上不從。是時發諸道兵討元濟而不及淄青,師道使大將將二千人趣壽春,聲言助官軍討元濟,實欲為元濟之援也。   師道素養刺客奸人數十人,厚資給之,其人說師道曰:「用兵所急,莫先糧儲。今河陰院積江、淮租賦,請潛往焚之。募東都惡少年數百,劫都市,焚宮闕,則朝廷未暇討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奇也。」師道從之。自是所在盜賊竊發。辛亥暮,盜數十人攻河陰轉運院,殺傷十餘人,燒錢帛三十餘萬緡匹、穀三萬餘斛,於是人情恇懼。羣臣多請罷兵,上不許。   諸軍討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詣行營宣慰,察用兵形勢。度還,言淮西必可取之狀,且曰:「觀諸將,惟李光顏勇而知義,必能立功。」上悅。   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上言,以為:「淮西三小州,殘弊困劇之餘,而當天下之全力,其破敗可立而待。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斷與不斷耳。」因條陳用兵利害,以為:「今諸道發兵各二三千人,勢力單弱,羈旅異鄉,與賊不相諳委,望風懾懼。將帥以其客兵,待之旣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隊伍,兵將相失,心孤意怯,難以有功。又其本軍各須資遣,道路遼遠,勞費倍多。聞陳、許、安、唐、汝、壽等州與賊連接處,村落百姓悉有兵器,習於戰鬬,識賊深淺,比來未有處分,猶願自備衣糧,保護鄉里。若令召募,立可成軍。賊平之後,易使歸農。乞悉罷諸道軍,募土人以代之。」又言:「蔡州士卒皆國家百姓,若勢力窮不能為惡者,不須過有殺戮。」   丙申,李光顏奏敗淮西兵於時曲。淮西兵晨壓其壘而陳,光顏不得出,乃自毀其柵之左右,出騎以擊之。光顏自將數騎衝其陳,出入數四,賊皆識之,矢集其身如蝟毛;其子攬轡止之,光顏舉刃叱去。於是人爭致死,淮西兵大潰,殺數千人。上以裴度為知人。   上自李吉甫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李師道所養客說李師道曰:「天子所以銳意誅蔡者,元衡贊之也,請密往刺之。元衡死,則他相不敢主其謀,爭勸天子罷兵矣。」師道以為然,卽資給遣之。   王承宗遣牙將尹少卿奏事,為吳元濟遊說。少卿至中書,辭指不遜,元衡叱出之;承宗又上書詆毀元衡。   六月,癸卯,天未明,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東門;有賊自暗中突出射之,從者皆散走,賊執元衡馬行十餘步而殺之,取其顱骨而去。又入通化坊擊裴度,傷其首,墜溝中,度氈帽厚,得不死;傔人王義自後抱賊大呼,賊斷義臂而去。京城大駭,於是詔宰相出入,加金吾騎士張弦露刃以衞之,所過坊門呵索甚嚴。朝士未曉不敢出門。上或御殿久之,班猶未齊。   賊遺紙於金吾及府、縣,曰:「毋急捕我,我先殺汝。」故捕賊者不敢甚急。兵部侍郎許孟容見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橫尸路隅而盜不獲者,此朝廷之辱也!」因涕泣。又詣中書揮涕言:「請奏起裴中丞為相,大索賊黨,窮其姦源。」戊申,詔中外所在搜捕,獲賊者賞錢萬緡,官五品;敢庇匿者,舉族誅之。於是京城大索,公卿家有複壁、重橑者皆索之。   成德軍進奏院有恆州卒張晏等數人,行止無狀,衆多疑之。庚戌,神策將軍王士則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殺元衡。吏捕得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監察御史陳中師鞫之。癸亥,詔以王承宗前後三表出示百僚,議其罪。   裴度病瘡,臥二旬,詔以衞兵宿其第,中使問訊不絕。或請罷度官以安恆、鄆之心,上怒曰:「若罷度官,是奸謀得成,朝廷無復綱紀。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賊。」甲子,上召度入對。乙丑,以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業已討之,兩河藩鎮跋扈者,將視此為高下,不可中止。」上以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討賊愈急。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過從者,金吾皆伺察以聞,宰相不敢私第見客。度奏:「今寇盜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賢才與參謀議,」始請於私第見客,許之。   陳中師按張晏等,具服殺武元衡;張弘靖疑其不實,屢言於上,上不聽。戊辰,斬晏等五人,殺其黨十四人,李師道客竟潛匿亡去。   秋,七月,庚午朔,靈武節度使李光進薨。光進與弟光顏友善,光顏先娶,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光進後娶,光顏使其妻奉管籥,籍財物,歸于其姒。光進反之曰:「新婦逮事先姑,先姑命主家事,不可易也。」因相持而泣。   甲戌,詔數王承宗罪惡,絕其朝貢,曰:「冀其翻然改過,束身自歸。攻討之期,更俟後命。」   八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李師道置留後院於東都,本道人雜沓往來,吏不敢詰。時淮西兵犯東畿,防禦兵悉屯伊闕;師道潛內兵於院中,至數十百人,謀焚宮闕,縱兵殺掠,已烹牛饗士。明日,將發。其小卒詣留守呂元膺告變,元膺亟追伊闕兵圍之;賊衆突出,防禦兵踵其後,不敢迫,賊出長夏門,望山而遁。是時都城震駭,留守兵寡弱;元膺坐皇城門,指使部分,意氣自若,都人賴以安。   東都西南接鄧、虢,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種,專以射獵為生,人皆趫勇,謂之山棚。元膺設重購以捕賊。數日,有山棚鬻鹿,賊遇而奪之,山棚走召其儕類,且引官軍共圍之谷中,盡獲之。按驗,得其魁,乃中岳寺僧圓淨;故嘗為史思明將,勇悍過人,為師道謀,多買田於伊闕、陸渾之間,以舍山棚而衣食之。有訾嘉珍、門察者,潛部分以屬圓淨,圓淨以師道錢千萬,陽為治佛光寺,結黨定謀,約令嘉珍等竊發城中,圓淨舉火於山中,集二縣山棚入城助之。圓淨時年八十餘,捕者旣得之,奮鎚擊其脛,不能折。圓淨罵曰:「鼠子,折人脛且不能,敢稱健兒!」乃自置其脛,敎使折之。臨刑,歎曰:「誤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黨與死者凡數千人。留守、防禦將二人及驛卒八人皆受其職名,為之耳目。   元膺鞫訾嘉珍、門察,始知殺武元衡者乃師道也,元膺密以聞;以檻車送二人詣京師。上業已討王承宗,不復窮治。元膺上言:「近日藩鎮跋扈不臣,有可容貸者。至於師道謀屠都城,燒宮闕,悖逆尤甚,不可不誅。」上以為然;而方討吳元濟,絕王承宗,故未暇治師道也。   乙丑,李光顏敗於時曲。   初,上以嚴綬在河東,所遣裨將多立功,故使鎮襄陽,且督諸軍討吳元濟。綬無他材能,到軍之日,傾府庫,賚士卒,累年之積,一朝而盡;又厚賂宦官以結聲援,擁八州之衆萬餘人屯境上,閉壁經年,無尺寸功。裴度屢言其軍無政。   九月,癸酉,以韓弘為淮西諸軍都統。弘樂於自擅,欲倚賊以自重,不願淮西速平。李光顏在諸將中戰最力,弘欲結其歡心,舉大梁城索得一美婦人,敎之歌舞絲竹,飾以珠玉金翠,直數百萬錢,遣使遺之。使者先致書。光顏大饗將士,使者進妓,容色絕世,一座盡驚。光顏謂使者曰:「相公愍光顏羈旅,賜以美妓,荷德誠深。然戰士數萬,皆棄家遠來,冒犯白刃,光顏何忍獨以聲色自娛悅乎!」因流涕,座者皆泣;卽於席上厚以繒帛贈使者,幷妓返之,曰:「為光顏多謝相公,光顏以身許國,誓不與逆賊同戴日月,死無貳矣!」   冬,十月,庚子,始分山南東道為兩節度,以戶部侍郎李遜為襄、復、郢、均、房節度使;以右羽林大將軍高霞寓為唐、隨、鄧節度使。朝議以唐與蔡接,故使霞寓專事攻戰,而遜調五州之賦以餉之。   辛丑,刑部侍郎權德輿奏:「自開元二十五年脩格式律令事類後,至今長行敕,近刪定為三十卷,請施行。」從之。   上雖絕王承宗朝貢,未有詔討之。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屯兵於其境,承宗屢敗之,弘正忿,表請擊之,上不許。表十上,乃聽至貝州。丙午,弘正軍于貝州。   庚戌,東都奏盜焚柏崖倉。   十一月,壽州刺史李文通奏敗淮西兵。   壬申,韓弘請命衆軍合攻淮西;從之。   李光顏、烏重胤敗淮西兵於小溵水,拔其城。   乙亥,以嚴綬為太子少保。   盜焚襄州佛寺軍儲。盡徙京城積草於四郊以備火。   丁丑,李文通敗淮西兵於固始。   戊寅,盜焚獻陵寢宮、永巷。   詔發振武兵二千,會義武軍以討王承宗。   己丑,吐蕃款隴州塞,請互市,許之。   初,吳少陽聞信州人吳武陵名,邀以為賓友,武陵不答。及元濟反,武陵以書諭之曰:「足下勿謂部曲不我欺,人情與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論,則其情可知矣。」   丁酉,武寧節度使李愿奏敗李師道之衆。時師道數遣兵攻徐州,敗蕭、沛數縣,愿悉以步騎委都押牙溫人王智興,擊破之。十二月,甲辰,智興又破師道之衆,斬首二千餘級,逐北至平陰而還。愿,晟之子也。   東都防禦使呂元膺請募山棚以衞宮城,從之。   乙丑,河東節度使王鍔薨。   王承宗縱兵四掠,幽、滄、定三鎮皆苦之,爭上表請討承宗。上欲許之,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弘靖以為「兩役並興,恐國力所不支,請併力平淮西,乃征恆冀。」上不為之止,弘靖乃求罷。   憲宗元和十一年(丙申、八一六年)   春,正月,己巳,以弘靖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幽州節度使劉總奏敗成德兵,拔武強,斬首千餘級。   庚辰,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錢徽,駕部郎中、知制誥蕭俛,各解職,守本官。時羣臣請罷兵者衆,上患之,故黜徽、俛以警其餘。徽,吳人也。   癸未,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東、幽州、義武、橫海、魏博、昭義六道進討。韋貫之屢請先取吳元濟、後討承宗,曰:「陛下不見建中之事乎?始於討魏及齊,而蔡、燕、趙皆應,卒致朱泚之亂,由德宗不能忍數年之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故也。」上不聽。   甲申,盜斷建陵門戟四十七枝。   二月,西川奏吐蕃贊普卒,新贊普可黎可足立。   乙巳,以中書舍人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逢吉,玄道之曾孫也。   乙卯,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奏破成德兵,斬首千餘級。   南詔勸龍晟淫虐不道,上下怨疾,弄棟節度王嵯巔弒之,立其弟勸利。勸利德嵯巔,賜姓蒙氏,謂之「大容」。容,蠻言兄也。   己未,劉總破成德兵,斬首千餘級。   荊南節度使袁滋父祖墓在朗山,請入朝,欲勸上罷兵。行至鄧州,聞蕭俛、錢徽貶官;及見上,更以必克勸之,僅得還鎮。   辛酉,魏博奏敗成德兵,拔其固城;乙丑,又奏拔其鵶城。   三月,庚午,太后崩。辛未,敕以國哀,諸司公事權取中書門下處分,不置攝冢宰。   壽州團練使李文通奏敗淮西兵於固始,拔〈金敖〉山。己卯,唐鄧節度使高霞寓奏敗淮西兵於朗山,斬首千餘級,焚二柵。   幽州節度使劉總圍樂壽。   夏,四月,庚子,李光顏、烏重胤奏敗淮西兵於陵雲柵,斬首三千級。辛亥,司農卿皇甫鎛以兼中丞權判度支。鎛始以聚斂得幸。   乙卯,劉總奏破成德兵於深州,斬首二千五百級。乙丑,義武節度使渾鎬奏破成德兵於九門,殺千餘人。鎬,瑊之子也。   宥州軍亂,逐刺史駱怡;夏州節度使田進討平之。   五月,壬申,李光顏、烏重胤奏敗淮西兵於陵雲柵,斬首二千餘級。   六月,甲辰,高霞寓大敗於鐵城,僅以身免。時諸將討淮西者,勝則虛張殺獲,敗則匿之;至是,大敗不可掩,始上聞,中外駭愕。宰相入見,將勸上罷兵,上曰:「勝負兵家之常,今但當論用兵方略,察將帥之不勝任者易之,兵食不足者助之耳。豈得以一將失利,遽議罷兵邪!」於是獨用裴度之言,他人言罷兵者亦稍息矣。己酉,霞寓退保唐州。   上責高霞寓之敗,霞寓稱李遜應接不至。秋,七月,貶霞寓為歸州刺史,遜亦左遷恩王傅。以河南尹鄭權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荊南節度使袁滋為彰義節度、申 光 蔡 唐 隨 鄧觀察使,以唐州為理所。   壬午,宣武軍奏破郾城之衆二萬,殺二千餘人,捕虜千餘人。   田弘正奏破成德兵於南宮,殺二千餘人。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貫之,性高簡,好甄別流品,又數請罷用兵;左補闕張宿毀之於上,云其朋黨。八月,壬寅,貫之罷為吏部侍郎。   諸軍討王承宗者互相觀望,獨昭義節度使郗士美引精兵壓其境;己未,士美奏大破承宗之衆於柏鄉,殺千餘人,降者亦如之,為三壘以環柏鄉。   庚申,葬莊憲皇后于豐陵。   九月,乙亥,右拾遺獨孤朗坐請罷兵,貶興元府會曹。朗,及之子也。   饒州大水,漂失四千七百戶。   丙子,以韋貫之為湖南觀察使,猶坐前事也。辛巳,以吏部侍郎韋顗、考功員外郎韋處厚等皆為遠州刺史,張宿讒之,以為貫之之黨也。顗,見素之孫;處厚,夐之九世孫也。   乙酉,李光顏、烏重胤奏拔吳元濟陵雲柵。丁亥,光顏又奏拔石、越二柵;壽州奏敗殷城之衆,拔六柵。   冬,十一月,壬戌朔,容管奏黃洞蠻為寇。乙丑,邕管奏擊黃洞蠻,卻之,復賓、蠻等州。   丙寅,加幽州節度使劉總同平章事。   李師道聞拔陵雲柵而懼,詐請輸款;上以力未能討,加師道檢校司空。   王鍔家二奴告鍔子稷改父遺表,匿所獻家財,上命鞫於內仗,遣中使詣東都檢括鍔家財。裴度諫曰:「王鍔旣沒,其所獻之財已為不少。今又因奴告檢括其家,臣恐諸將帥聞之,各以身後為憂。」上遽止使者。己巳,以二奴付京兆,杖殺之。   庚午,以給事中柳公綽為京兆尹。公綽初赴府,有神策小將躍馬橫衝前導,公綽駐馬,杖殺之。明日,入對延英,上色甚怒,詰其專殺之狀,對曰:「陛下不以臣無似,使待罪京兆。京兆為輦轂師表,今視事之初,而小將敢爾唐突,此乃輕陛下詔命,非獨慢臣也。臣知杖無禮之人,不知其為神策軍將也。」上曰:「何不奏?」對曰:「臣職當杖之,不當奏。」上曰:「誰當奏者?」對曰:「本軍當奏;若死於街衢,金吾街使當奏;在坊內,左右巡使當奏。」上無以罪之,退,謂左右曰:「汝曹須作意此人,朕亦畏之。」   討淮西諸軍近九萬,上怒諸將久無功,辛巳,命知樞密梁守謙宣慰,因留監其軍,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勸死事。庚寅,先加李光顏等檢校官,而詔書切責,示以無功必罰。   辛卯,李文通奏敗淮西兵於固始,斬首千餘級。   十二月,壬寅,程執恭奏敗成德兵於長河,斬首千餘級。   義武節度使渾鎬與王承宗戰屢勝,遂引全師壓其境,距恆州三十里而軍。承宗懼,潛遣兵入鎬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內顧而搖。會中使督其戰,鎬引兵進薄恆州,與承宗戰,大敗,奔還定州。丙午,詔以易州刺史陳楚為義武節度使,軍中聞之,掠鎬及家人衣,至於倮露。陳楚馳入定州,鎮遏亂者,斂軍中衣以歸鎬,以兵衞送還朝。楚,定州人,張茂昭之甥也。   丁未,以翰林學士王涯為郎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袁滋至唐州,去斥候,止其兵不使犯吳元濟境,元濟圍其新興柵,滋卑辭以請之,元濟由是不復以滋為意。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為唐、隨、鄧節度使。愬,聽之兄也。   初置淮、潁水運使。楊子院米自淮陰泝淮入潁,至項城入溵,輸于郾城,以饋討淮西諸軍,省汴運之費七萬餘緡。   己未,容管奏黃洞蠻屠巖州。    卷第二百四十 唐紀五十六 --------------------------------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屠維大淵獻(己亥)正月,凡二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元和十二年(丁酉,八一七年)   春,正月,甲申,貶袁滋為撫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軍中承喪敗之餘,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衆信而安之。   愬親行視士卒,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賊易之,聞吾至,必增備,故吾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淮西人自以嘗敗高、袁二帥,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為備。   遣鹽鐵副使程异督財賦於江、淮。   回鶻屢請尚公主,有司計其費近五百萬緡,時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許。二月,辛卯朔,遣回鶻摩尼僧等歸國;命宗正少卿李誠使回鶻諭意,以緩其期。   李愬謀襲蔡州,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河中、鄜坊步騎二千給之。丁酉,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為東邊患;衆請刳其心,愬許之。旣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與吳氏戰,為其所擒,自分死矣,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為吳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復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為捉生將。   己亥,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衆,據文城柵,為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為之謀主也。光洽勇而輕,好自出戰,請為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歸。   鄂岳觀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關;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守將夜出兵擊之,道古之衆驚亂,死者甚衆。道古,皋之子也。   淮西被兵數年,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採菱芡魚鱉鳥獸食之,亦盡,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庚申,敕置行縣以處之,為擇縣令,使之撫養,幷置兵以衞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   郗士美敗於柏鄉,拔營而歸,士卒死者千餘人。   戊辰,賜程執恭名權。   戊寅,王承宗遣兵二萬入東光,斷白橋路。程權不能禦,以衆歸滄州。   吳秀琳以文城柵降于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衆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偽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卽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降其衆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悉遷婦女於唐州。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衆皆感泣。   官軍與淮西兵夾溵水而軍,諸軍相顧望,無敢渡溵水者。陳許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溵水,據要地為城,於是河陽、宣武、河東、魏博等軍相繼皆渡,進逼郾城。丁亥,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其日,少玢下馬鞍山,拔路口柵。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將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將柳子野。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為郾城令,質其母楊氏。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會官軍圍青陵,絕郾城歸路,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顏從之。乙未,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   李愬山河十將媯雅、田智榮下冶爐城。丙申,十將閻士榮下白狗、汶港二柵。癸卯,媯雅、田智榮破西平。丙午,遊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   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朗山,擒其守將梁希果。   六鎮討王承宗者兵十餘萬,回環數千里,旣無統帥,又相去遠,期約難壹,由是歷二年無功,千里饋運,牛驢死者什四五。劉總旣得武強,引兵出境纔五里,留屯不進,月給度支錢十五萬緡。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併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勝勢,回取恆冀,如拾芥耳!」上猶豫,久乃從之。丙子,罷河北行營,各使還鎮。   丁丑,李愬遣方城鎮遏使李榮宗擊青喜城,拔之。   愬每得降卒,必親引問委曲,由是賊中險易遠近虛實盡知之。愬厚待吳秀琳,與之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李祐不可,秀琳無能為也。」祐者,淮西騎將,有勇略,守興橋柵,常陵暴官軍。庚辰,祐帥士卒刈麥於張柴村,愬召廂虞候史用誠,戒之曰:「爾以三百騎伏彼林中,又使人搖幟於前,若將焚其麥積者。祐素易官軍,必輕騎來逐之,爾乃發騎掩之,必擒之。」用誠如言而往,生擒祐以歸。將士以祐曏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愬不許,釋縛,待以客禮。   時愬欲襲蔡,而更密其謀,獨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預聞。諸將恐祐為變,多諫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悅,諸軍日有牒稱祐為賊內應,且言得賊謀者具言其事。愬恐謗先達於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衆口也。」因謂衆曰:「諸君旣以祐為疑,請令歸死於天子。」乃械祐送京師,先密表其狀,且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釋之,以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靈也!」乃署散兵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帳中;或與之同宿,密語不寐達曙,有竊聽於帳外者,但聞祐感泣聲。時唐、隨牙隊三千人,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愬又以祐為六院兵馬使。   舊軍令,舍賊諜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諜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賊中虛實。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軍不利;衆皆悵恨,愬獨歡然曰:「此吾計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號曰突將,朝夕自敎習之,使常為行備,欲以襲蔡。會久雨,所在積水,未果。   閏月,己亥,程异還自江、淮,得供軍錢百八十五萬緡。   諫議大夫韋綬兼太子侍讀,每以珍膳餉太子,又悅太子以諧謔;上聞之,丁未,罷綬侍讀,尋出為虔州刺史。綬,京兆人。   吳元濟見其下數叛,兵勢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謝罪,願束身自歸。上遣中使賜詔,許以不死;而為左右及大將董重質所制,不得出。   秋,七月,大水,或平地二丈。   初,國子祭酒孔戣為華州刺史,明州歲貢蚶、蛤、淡菜,水陸遞夫勞費,戣奏疏罷之。甲辰,嶺南節度使崔詠薨,宰相奏擬代詠者數人,上皆不用,曰:「頃有諫進蚶、蛤、淡菜者為誰,可求其人與之。」庚戌,以戣為嶺南節度使。   諸軍討淮、蔡,四年不克,饋運疲弊,民至有以驢耕者。上亦病之,以問宰相。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裴度獨無言,上問之,對曰:「臣請自往督戰。」乙卯,上復謂度曰:「卿真能為朕行乎!」對曰:「臣誓不與此賊俱生。臣比觀吳元濟表,勢實窘蹙,但諸將心不壹,不併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詣行營,諸將恐臣奪其功,必爭進破賊矣。」上悅,丙戌,以度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義節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又以戶部侍郎崔羣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韓弘已為都統,不欲更為招討,請但稱宣慰處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判官、書記皆朝廷之選,上皆從之。度將行,言於上曰:「臣若賊滅,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上為之流涕。   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門送之。右神武將軍張茂和,茂昭弟也,嘗以膽略自衒於度;度表為都押牙,茂和辭以疾,度奏請斬之。上曰:「此忠順之門,為卿遠貶。」辛酉,貶茂和永州司馬。以嘉王傅高承簡為都押牙。承簡,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討蔡,翰林學士令狐楚與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勢以沮軍事,乃請改制書數字,且言其草制失辭;壬戌,罷楚為中書舍人。   李光顏、烏重胤與淮西戰;癸亥,敗于賈店。   裴度過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驍騎七百邀之;鎮將楚丘曹華知而為備,擊卻之。度雖辭招討名,實行無帥事,以郾城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諸道皆有中使監陳,進退不由主將,勝則先使獻捷,不利則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諸將始得專軍事,戰多有功。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鎮,殺三將,焚芻藁而去。   初,上為廣陵王,布衣張宿以辯口得幸;及卽位,累官至比部員外郎。宿招權受賂於外,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惡之。上欲以宿為諫議大夫,逢吉曰:「諫議重任,必能可否朝政,始宜為之。宿小人,豈得竊賢者之位!必欲用宿,請先去臣乃可。」上由是不悅。逢吉又與裴度異議,上方倚度以平蔡;丁未,罷逢吉為東川節度使。   甲寅,李愬將攻吳房,諸將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戰,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擊也。」遂往,克其外城,斬首千餘級。餘衆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還以誘之,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衆驚,將走,愬下馬據胡牀,令曰:「敢退者斬!」返旆力戰,獻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計也。」引兵還營。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比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勝,常侍良圖也。」   上竟用張宿為諫議大夫,崔羣、王涯固諫,不聽;乃請以為權知諫議大夫,許之。宿由是怨執政及端方之士,與皇甫鎛相表裏,譖去之。   裴度帥僚佐觀築城於沱口,董重質帥騎出五溝,邀之,大呼而進,注弩挺刃,勢將及度。李光顏與田布力戰,拒之,度僅得入城。賊退,布扼其溝中歸路,賊下馬踰溝,墜壓死者千餘人。   辛未,李愬命馬步都虞候、隨州刺史史旻等留鎮文城,命李祐、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軍出,不知所之。愬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命士少休,食乾糒,整羈靮,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以斷洄曲及諸道橋梁,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監軍哭曰:「果落李祐姦計!」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為必死;然畏愬,莫敢違。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擊之以混軍聲。   自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為備。壬申,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祐、李忠義钁其城,為坎以先登,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衆。及裏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愬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聽於廷,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曰:「何等常侍,能至於此!」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   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   愬遣李進誠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器械。癸酉,復攻之,燒其南門,民爭負薪芻助之,城上矢如蝟毛。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且告于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   自元濟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濟官吏、帳下、廚廐之卒,皆復其職,使之不疑,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   以淮南節度使李鄘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淮西行營奏獲吳元濟,光祿少卿楊元卿言於上曰:「淮西大有珍寶,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討淮西,為人除害,珍寶非所求也。」   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李光顏馳入其壁,悉降其衆。庚辰,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辛巳,度建彰義軍節,將降卒萬餘人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拜於路左。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   李愬還軍文城,諸將請曰:「始公敗於朗山而不憂,勝於吳房而不取,冒大風甚雪而不止,孤軍深入而不懼,然卒以成功,皆衆人所不諭也,敢問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則賊輕我而不為備矣。取吳房,則其衆奔蔡,併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風雪陰晦,則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軍深入,則人皆致死,戰自倍矣。夫視遠者不顧近,慮大者不詳細,若矜小勝,恤小敗,先自撓矣,何暇立功乎!」衆皆服。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知賢不疑,見可能斷,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以蔡卒為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備。」度笑曰:「吾為彰義節度使,元惡旣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先是吳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語於塗,夜不然燭,有以酒食相過從者罪死。度旣視事,下令惟禁盜賊,餘皆不問,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樂。   甲申,詔韓弘、裴度條列平蔡將士功狀及蔡之將士降者,皆差第以聞。淮西州縣百姓,給復二年;近賊四州,免來年夏稅。官軍戰亡者,皆為收葬,給其家衣糧五年;其因戰傷殘廢者,勿停衣糧。   十一月,上御興安門受俘,遂以吳元濟獻廟社,斬于獨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於李希烈、吳少誠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壯,安於悖逆,不復知有朝廷矣。自少誠以來,遣諸將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聽各以便宜自戰,故人人得盡其才。韓全義之敗于溵水也,於其帳中得朝貴所與問訊書,少誠束以示衆曰:「此皆公卿屬全義書,云破蔡州日,乞一將士妻女為婢妾。」由是衆皆憤怒,以死為賊用;雖居中士,其風俗獷戾過於夷貊。故以三州之衆,舉天下之兵環而攻之,四年然後克之。   官軍之攻元濟也,李師道募人通使於蔡,察其形勢,牙前虞候劉晏平應募,出汴、宋間,潛行至蔡。元濟大喜,厚禮而遣之。晏平還至鄆,師道屏人而問之,晏平曰:「元濟暴兵數萬於外,阽危如此,而日與僕妾遊戲博奕於內,晏然曾無憂色。以愚觀之,殆必亡,不久矣!」師道素倚淮西為援,聞之驚怒,尋誣以他過,杖殺之。   戊子,以李愬為山南東道節度使,賜爵涼國公;加韓弘兼侍中;李光顏、烏重胤等各遷官有差。   舊制,御史二人知驛;壬辰,詔以宦者為館驛使。左補闕裴潾諫曰:「內臣外事,職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絕出位之漸。事有不便,必戒於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上不聽。   甲午,恩王連薨。   辛丑,以唐、隨兵馬使李祐為神武將軍,知軍事。   裴度以馬總為彰義留後;癸丑,發蔡州。上封二劍以授梁守謙,使誅吳元濟舊將;度至郾城,遇之,復與俱入蔡州,量罪施刑,不盡如詔旨,仍上疏言之。   十二月,壬戌,賜裴度爵晉國公,復入知政事。以馬總為淮西節度使。   初,吐突承璀方貴寵用事,為淮南監軍;李鄘為節度使,性剛嚴,與承璀互相敬憚,故未嘗相失。承璀歸,引鄘為相;鄘恥由宦官進,及將佐出祖,樂作,鄘泣下曰:「吾老安外鎮,宰相非吾任也!」戊寅,鄘至京師,辭疾,不入見,不視事,百官到門,皆辭不見。   庚辰,貶淮西降將董重質為春州司戶。重質為吳元濟謀主,屢破官軍;上欲殺之,李愬奏先許重質以不死。   憲宗元和十三年(戊戌、八一八年)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   初,李師道謀逆命,判官高沐與同僚郭昈、李公度屢諫之。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素為師道所親信,涕泣言於師道曰:「文會等盡心為尚書憂家事,反為高沐等所疾,尚書柰何不愛十二州之土地,以成沐等之功名乎!」師道由是疏沐等,出沐知萊州。會林英入奏事,令進奏吏密申師道云:「沐潛輸款於朝廷。」文會從而構之,師道殺沐,幷囚郭昈,凡軍中勸師道效順者,文會皆指為高沐之黨而囚之。   及淮西平,師道憂懼,不知所為。李公度及牙將李英曇因其懼而說之,使納質獻地以自贖。師道從之,遣使奉表,請使長子入侍,幷獻沂、密、海三州。上許之。乙巳,遣左常侍李遜詣鄆州宣慰。   上命六軍脩麟德殿;右龍武統軍張奉國、大將軍李文悅以外寇初平,營繕太多,白宰相,冀有論諫;裴度因奏事言之。上怒,二月,丁卯,以奉國為鴻臚卿,壬申,以文悅為右武衞大將軍,充威遠營使。於是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土木浸興矣。   李愬奏請判官、大將以下官凡百五十員;上不悅,謂裴度曰:「李愬誠有奇功,然奏請過多。使如李晟、渾瑊,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   李鄘固辭相位,戊戌,以鄘為戶部尚書。以御史大夫李夷簡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渤海僖王言義卒,弟簡王明忠立,改元太始;一歲卒,從父仁秀立,改元建興。乙巳,遣使來告喪。   橫海節度使程權自以世襲滄景,與河朔三鎮無殊,內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請舉族入朝,許之。橫海將士樂自擅,不聽權去,掌書記林蘊諭以禍福,權乃得出。詔以蘊為禮部員外郎。   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以策干韓愈曰:「吳元濟旣就擒,王承宗破膽矣,願得奉丞相書往說之,可不煩兵而服。」愈白度,為書遣之。承宗懼,求哀於田弘正,請以二子為質,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吏。弘正為之奏請,上初不許;弘正上表相繼,上重違弘正意,乃許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圖印至京師。   幽州大將譚忠說劉總曰:「自元和以來,劉闢、李錡、田季安、盧從史、吳元濟,阻兵馮險,自以為深根固蔕,天下莫能危也。然顧盼之間,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誅也。況今天子神聖威武,苦身焦思,縮衣節食,以養戰士,此志豈須臾忘天下哉!今國兵駸駸北來,趙人已獻城十二,忠深為公憂之。」總泣且拜曰:「聞先生言,吾心定矣。」遂專意歸朝廷。   戊辰,內出廢印二紐,賜左、右三軍辟仗使。舊制,以宦官為六軍辟仗使,如方鎮之監軍,無印。及張奉國得罪,至是始賜印,得糾繩軍政,事任專達矣。   庚戌,詔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將士,復其官爵。   李師道暗弱,軍府大事,獨與妻魏氏、奴胡惟堪、楊自溫、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謀之,大將及幕僚莫得預焉。魏氏不欲其子入質,與蒲氏、袁氏言於師道曰:「自先司徒以來,有此十二州,柰何無故割而獻之!今計境內之兵不下數十萬,不獻三州,不過以兵相加。若力戰不勝,獻之未晚。」師道乃大悔,欲殺李公度,幕僚賈直言謂其用事奴曰:「今大禍將至,豈非高沐冤氣所為!若又殺公度,軍府其危哉!」乃囚之。遷李英曇於萊州,未至,縊殺之。   李遜至鄆州,師道大陳兵迎之,遜盛氣正色,為陳禍福,責其決語,欲白天子。師道退,與其黨謀之,皆曰:「弟許之,他日正煩一表解紛耳。」師道乃謝曰:「曏以父子之私,且迫於將士之情,故遷延未遣。今重煩朝使,豈敢復有二三!」遜察師道非實誠,歸,言於上曰:「師道頑愚反覆,恐必須用兵。」旣而師道表言軍情,不聽納質割地。上怒,決意討之。   賈直言冒刃諫師道者二,輿櫬諫者一,又畫縛載檻車妻子係纍者以獻;師道怒,囚之。   五月,丙申,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為義成節度使,謀討師道也。以淮西節度使馬總為忠武節度使、陳 許 溵 蔡州觀察使。以申州隸鄂岳,光州隸淮南。   辛丑,以知勃海國務大仁秀為勃海王。   以河陽都知兵馬使曹華為棣州刺史,詔以河陽兵送至滳河。會縣為平盧兵所陷,華擊卻之,殺二千餘人,復其縣以聞;詔加橫海節度副使。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丁丑,復以烏重胤領懷州刺史,鎮河陽。   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為武寧節度使。   乙酉,下制罪狀李師道,令宣武、魏博、義成、武寧、橫海兵共討之,以宣歙觀察使王遂為供軍使。遂,方慶之孫也。   上方委裴度以用兵,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簡自謂才不及度,求出鎮。辛丑,以夷簡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八月,壬子朔,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涯罷為兵部侍郎。   吳元濟旣平,韓弘懼,九月,自將兵擊李師道,圍曹州。   淮西旣平,上浸驕侈。戶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鎛、衞尉卿 鹽鐵轉運程异曉其意,數進羨餘以供其費,由是有寵。鎛又厚賂結吐突承璀。甲辰,鎛以本官、异以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駭愕,至於市井負販者亦嗤之。   裴度、崔羣極陳其不可,上不聽。度恥與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許。度復上疏,以為:「鎛、异皆錢穀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無不駭笑。況鎛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為務,凡中外仰給度支之人無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損淮西糧料,軍士怨怒;會臣至行營曉諭慰勉,僅無潰亂。今舊將舊兵悉向淄青,聞鎛入相,必盡驚憂,知無可訴之地矣。程异雖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煩劇,不宜為相。至如鎛,資性狡詐,天下共知,唯能上惑聖聰,足見姦邪之極。臣若不退,天下謂臣不知廉恥;臣若不言,天下謂臣有負恩寵。今退旣不許,言又不聽,臣如烈火燒心,衆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盪定,河北底寧,承宗斂手削地,韓弘輿疾討賊,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使四方解體乎!」上以度為朋黨,不之省。   鎛自知不為衆所與,益為巧諂以自固,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給事中崔植封還敕書,極論之,乃止。植,祐甫之弟子也。   時內出積年繒帛付度支令賣,鎛悉以高價買之,以給邊軍。其繒帛朽敗,隨手破裂,邊軍聚而焚之。度因奏事言之,鎛於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內庫所出,臣以錢二千買之,堅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上以為然。由是鎛益無所憚。程异亦自知不合衆心,能廉謹謙遜,為相月餘,不敢知印秉筆,故終免於禍。   五坊使楊朝汶妄捕繫人,迫以考捶,責其息錢,遂轉相誣引,所繫近千人。中丞蕭俛劾奏其狀,裴度、崔羣亦以為言。上曰:「姑與卿論用兵事,此小事朕自處之。」度曰:「用兵事小,所憂不過山東耳;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上不悅,退,召朝汶責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見宰相!」冬,十月,賜朝汶死,盡釋繫者。   上晚節好神仙,詔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先為鄂岳觀察使,以貪暴聞,恐終獲罪,思所以自媚於上,乃因皇甫鎛薦山人柳泌,云能合長生藥。甲戌,詔泌居興唐觀煉藥。   十一月,辛巳朔,鹽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靈武奏破吐蕃長樂州,克其外城。   柳泌言於上曰:「天台山神仙所聚,多靈草,臣雖知之,力不能致,誠得為彼長吏,庶幾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泌權知台州刺史,仍賜服金紫。諫官爭論奏,以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臨民賦政者。」上曰:「煩一州之力而能為人主致長生,臣子亦何愛焉!」由是羣臣莫敢言。   甲午,鹽州奏吐蕃遁去。   壬寅,以河陽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丁未,以華州刺史令狐楚為河陽節度使。重胤以河陽精兵三千赴鎮,河陽兵不樂去鄉里,中道潰歸,又不敢入城,屯于城北,將大掠。令狐楚適至,單騎出,慰撫之,與俱歸。   先是,田弘正請自黎陽渡河,會義成節度使李光顏討李師道,裴度曰:「魏博軍旣渡河,不可復退,立須進擊,方有成功。旣至滑州,卽仰給度支,徒有供餉之勞,更生觀望之勢。又或與李光顏互相疑阻,益致遷延。與其渡河而不進,不若養威於河北。宜且使之秣馬厲兵,俟霜降水落,自楊劉渡河,直指鄆州,得至陽穀置營,則兵勢自盛,賊衆搖心矣。」上從之。是月,弘正將全師自楊劉渡河,距鄆州四十里築壘;賊中大震。   功德使上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帥僧衆迎之。   戊辰,以春州司戶董重質為試太子詹事,委武寧軍驅使,李愬請之也。   戊寅,魏博、義成軍送所獲李師道都知兵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上皆釋弗誅,各付所獲行營驅使,曰:「若有父母欲歸者,優給遣之。朕所誅者,師道而已。」於是賊中聞之,降者相繼。   初,李文會與兄元規皆在李師古幕下。師古薨,師道立,元規辭去,文會屬師道親黨請留。元規將行,謂文會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驟貴而受禍。」及官軍四臨,平盧兵勢日蹙,將士喧然,皆曰:「高沐、郭昈、李存為司空忠謀,李文會奸佞,殺沐,囚昈、存,以致此禍。」師道不得已,出文會攝登州刺史,召昈、存還幕府。   上常語宰相,人臣當力為善,何乃好立朋黨!朕甚惡之。裴度對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勢必相合。君子為徒,謂之同德;小人為徒,謂之朋黨;外雖相似,內實懸殊,在聖主辨其所為邪正耳。」   武寧節度使李愬與平盧兵十一戰,皆捷。己卯晦,進攻金鄉,克之。李師道性懦怯,自官軍致討,聞小敗及失城邑,輒憂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實告。金鄉,兗州之要地也,旣失之,其刺史遣驛騎告急,左右不為通,師道至死竟不知也。   憲宗元和十四年(己亥、八一九年)   春,正月,辛巳,韓弘拔考城,殺二千餘人。   丙戌,師道所署沭陽令梁洞以縣降于楚州刺史李聽。   吐蕃遣使者論短立藏等來脩好,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國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歸國。   壬辰,武寧節度使李愬拔魚臺。   中使迎佛骨至京師,上留禁中三日,乃歷送諸寺,王公士民瞻奉捨施,惟恐弗及,有竭產充施者,有然香臂頂供養者。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切諫,以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當是時,未有佛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捨身為寺家奴,竟為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皆云『天子猶一心敬信,百姓微賤,於佛豈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衞而出之於境,不令惑衆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古之諸侯行弔於國,尚先以桃茢祓除不祥,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視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罪,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將加愈極刑。裴度、崔羣為言:「愈雖狂,發於忠懇,宜寬容以開言路。」癸巳,貶愈為潮州刺史。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至漢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于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有。獨愈惡其蠹財惑衆,力排之,其言多矯激太過。惟送文暢師序最得其要,曰:「夫鳥俛而啄,仰而四顧,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為己害也,猶且不免焉。弱之肉,強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游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邪!」   丙申,田弘正奏敗淄青兵於東阿,殺萬餘人。   滄州刺史李宗奭與橫海節度使鄭權不叶,不受其節制;權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使其軍中留己,表稱懼亂未敢離州。詔以烏重胤代權,將吏懼,逐宗奭,宗奭奔京師,辛丑,斬于獨柳之下。   丙午,田弘正奏敗平盧兵於陽穀。    卷第二百四十一 唐紀五十七 --------------------------------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二月,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六月,凡二年在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元和十四年(己亥、八一九年)   二月,李聽襲海州,克東海、朐山、懷仁等縣。李愬敗平盧兵於沂州,拔丞縣。   李師道聞官軍侵逼,發民治鄆州城塹,脩守備,役及婦人,民益懼且怨。   都知兵馬使劉悟,正臣之孫也,師道使之將兵萬餘人屯陽穀以拒官軍。悟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及田弘正渡河,悟軍無備,戰又數敗。或謂師道曰:「劉悟不脩軍法,專收衆心,恐有他志,宜早圖之。」師道召悟計事,欲殺之。或諫曰:「今官軍四合,悟無逆狀,用一人言殺之,諸將誰肯為用!是自脫其爪牙也。」師道留悟旬日,復遣之,厚贈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還營,陰為之備。師道以悟將兵在外,署悟子從諫門下別奏。從諫與師道諸奴日遊戲,頗得其陰謀,密疏以白父。   又有謂師道者曰:「劉悟終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師道潛遣二使齎帖授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斬悟首獻之,勒暹權領行營。時悟方據高丘張幕置酒,去營二三里。二使至營,密以貼授暹。暹素與悟善,陽與使者謀曰:「悟自使府還,頗為備,不可怱怱,暹請先往白之,云『司空遣使存問將士,兼有賜物,請都頭速歸,同受傳語。』如此,則彼不疑,乃可圖也。」使者然之。暹懷帖走詣悟,屏人示之。悟潛遣人先執二使,殺之。   時已向暮,悟按轡徐行還營,坐帳下,嚴兵自衞。召諸將,厲色謂之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今司空信讒言,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吾曹何為隨之族滅!欲與諸公卷旗束甲,還入鄆州,奉行天子之命,豈徒免危亡,富貴可圖也。諸公以為何如?」兵馬使趙垂棘立於衆首,良久,對曰:「事果濟否?」悟應聲罵曰:「汝與司空合謀邪!」立斬之。徧問其次,有遲疑未言者,悉斬之,幷斬軍中素為衆所惡者,凡三十餘,尸於帳前。餘皆股栗,曰:「惟都頭命,願盡死!」   乃令士卒曰:「入鄆,人賞錢百緡,惟不得近軍帑。其使宅及逆黨家財,任自掠取;有仇者報之。」使士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三聲絕卽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人無知者。距城數里,天未明,悟駐軍,使聽城上柝聲絕,使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帖追入城。」門者請俟寫簡白使,十人拔刃擬之,皆竄匿;悟引大軍繼至,城中譟譁動地。比至,子城已洞開,惟牙城拒守,尋縱火斧其門而入。牙中兵不過數百,始猶有發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於地。   悟勒兵升聽事,使捕索師道。師道與二子伏廁牀下,索得之,悟命置牙門外隙地,使人謂曰:「悟奉密詔送司空歸闕,然司空亦何顏復見天子!」師道猶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為幸!」尋皆斬之。自卯至午,悟乃命兩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卽時皆定。大集兵民於毬場,親乘馬巡繞,慰安之。斬贊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悟見李公度,執手歔欷;出賈直言於獄,置之幕府。   悟之自陽穀還兵趨鄆也,潛使人以其謀告田弘正:「事成,當舉烽相白;萬一城中有備不能入,願公引兵為助。功成之日,皆歸於公,悟何敢有之。」且使弘正進據己營。弘正見烽,知得城,遣使往賀。悟函師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營,弘正大喜,露布以聞。淄、青等十二州皆平。   弘正初得師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識之。澄熟視其面,長號隕絕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塵垢,復慟哭。弘正為之改容,義而不責。   壬戌,田弘正捷奏至。乙丑,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為淄青宣撫使。己巳,李師道首函至。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   上命楊於陵分李師道地,於陵按圖籍,視土地遠邇,計士馬衆寡,校倉庫虛實,分為三道,使之適均:以鄆、曹、濮為一道,淄、青、齊、登、萊為一道,兗、海、沂、密為一道;上從之。   劉悟以初討李師道詔云:「部將有能殺師道以衆降者,師道官爵悉以與之。」意謂盡得十二州之地,遂補署文武將佐,更易州縣長吏;謂其下曰:「軍府之政,一切循舊。自今但與諸公抱子弄孫,夫復何憂!」   上欲移悟他鎮,恐悟不受代,復須用兵,密詔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詣悟,託言脩好,實觀其所為。悟多力,好手搏,得鄆州三日,則敎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坐以助其勢。弘正聞之,笑曰:「是聞除改,登卽行矣,何能為哉!」庚午,以悟為義成節度使。悟聞制下,手足失墜;明日,遂行。弘正已將數道,比至城西二里,與悟相見於客亭,卽受旌節,馳詣滑州,辟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以自隨。   悟素與李文會善,旣得鄆州,使召之,未至。聞將移鎮,昈、存謀曰:「文會佞人,敗亂淄青一道,滅李司空之族,萬人所共讎也!不乘此際誅之,田相公至,務施寬大,將何以雪三齊之憤怨乎!」乃詐為悟帖,遣使卽文會所至,取其首以來。使者遇文會於豐齊驛,斬之。比還,悟及昈、存已去,無所復命矣。文會二子,一亡去,一死於獄,家貲悉為人所掠,田宅沒官。   詔以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刺史。   癸酉,加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是,李師道將敗數月,聞風動鳥飛,皆疑有變,禁鄆人親識宴聚及道路偶語,犯者有刑。弘正旣入鄆,悉除苛禁,縱人遊樂,寒食七晝夜不禁行人。或諫曰:「鄆人久為寇敵,今雖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備。」弘正曰:「今為暴者旣除,宜施以寬惠,若復為嚴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   先是,賊數遣人入關,截陵戟,焚倉場,流矢飛書,以震駭京師,沮撓官軍。有司督察甚嚴,潼關吏至發人囊篋以索之,然終不能絕。及田弘正入鄆,閱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蒲津吏卒案,乃知曏者皆吏卒賂於賊,容其姦也。   裴度纂述蔡、鄆用兵以來上之憂勤機略,因侍宴獻之,請內印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許。   三月,戊子,以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等州節度使。己丑,以義成節度使薛平為平盧節度、淄 青 齊 登 萊等州觀察使。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奏:「河朔藩鎮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餘年者,由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收刺史、縣令之權,自作威福。曏使刺史各得行其職,則雖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獨反也。臣所領德、棣、景三州,已舉牒各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兵並令刺史領之。」夏,四月,丙寅,詔諸道節度、都團練、都防禦、經略等使所統支郡兵馬,並令刺史領之。自至德以來,節度使權重,所統諸州各置鎮兵,以大將主之,暴橫為患,故重胤論之。其後河北諸鎮,惟橫海最為順命,由重胤處之得宜故也。   辛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薨。   裴度在相位,知無不言,皇甫鎛之黨陰擠之。丙子,詔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皇甫鎛專以掊克取媚,人無敢言者,獨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言之。鎛自訴於上,上曰:「卿以儒衡上疏,將報怨邪!」鎛乃不敢言。儒衡,元衡之從父弟也。   史館脩撰李翱上言,以為:「定禍亂者,武功也;興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旣以武功定海內,若遂革弊事,復高祖、太宗舊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邇;改稅法,不督錢而納布帛;絕進獻,寬百姓租賦;厚邊兵,以制戎狄侵盜;數訪問待制官,以通塞蔽;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之所以興也。陛下旣已能行其難,若何不為其易乎!以陛下天資上聖,如不惑近習容悅之辭,任骨鯁正直之士,與之興大化,可不勞而成也。若不有此為事,臣恐大功之後,逸欲易生。進言者必曰:『天下旣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如是,則太平未可期矣!」   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送殺武元衡賊王士元等十六人,詔使內京兆府、御史臺徧鞫之;皆款服。京兆尹崔元略以元衡物色詢之,則多異同。元略問其故,對曰:「恆、鄆同謀遣客刺元衡,而士元等後期,聞恆人事已成,遂竊以為己功,還報受賞耳。今自度為罪均,終不免死,故承之。」上亦不欲復辨正,悉殺之。   戊寅,宣武節度使韓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獻馬三千,絹五千,雜繒三萬,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廐尚有錢百餘萬緡,絹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三百萬斛。   己丑,羣臣上尊號曰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赦天下。   兗、海、沂、密觀察使王遂,本錢穀吏,性狷急,無遠識。時軍府草創,人情未安,遂專以嚴酷為治,所用杖絕大於常行者;每詈將卒,輒曰「反虜」;又盛夏役士卒營府舍,督責峻急;將卒憤怨。   辛卯,役卒王弁與其徒四人浴於沂水,密謀作亂,曰:「今服役觸罪亦死,奮命立事亦死,死於立事,不猶愈乎!明日,常侍與監軍、副使有宴,軍將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吾屬乘此際出其不意取之,可以萬全。」四人皆以為然,約事成推弁為留後。   壬辰,遂方宴飲,日過中,弁等五人突入,於直房前取弓刀,徑前射副使張敦實,殺之。遂與監軍狼狽起走,弁執遂,數之以盛暑興役,用刑刻暴,立斬之。傳聲勿驚監軍,弁卽自稱留後,升廳號令,與監軍抗禮,召集將吏參賀,衆莫敢不從。監軍具以狀聞。   甲午,韓弘又獻絹二十五萬匹,絁三萬匹,銀器二百七十;左右軍中尉各獻錢萬緡。自淮西用兵以來,度支、鹽鐵及四方爭進奉,謂之「助軍」;賊平又進奉,謂之「賀禮」;後又進奉,謂之「助賞」;上加尊號又進奉,亦謂之「賀禮」。   丁酉,以河陽節度使令狐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與皇甫鎛同年進士,故鎛引以為相。   朝廷聞沂州軍亂,甲辰,以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兗、密觀察使。   韓弘累表請留京師,八月,己酉,以弘守司徒,兼中書令。癸丑,以吏部尚書張弘靖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弘靖,宰相子,少有令聞,立朝簡默;河東、宣武闕帥,朝廷以其位望素重,使鎮之。弘靖承王鍔聚斂之餘,韓弘嚴猛之後,兩鎮喜其廉謹寬大,故上下安之。   己未,田弘正入朝,上待之尤厚。   戊辰,陳許節度使郗士美薨,以庫部員外郎李渤為弔祭使。渤上言:「臣過渭南,聞長源鄉舊四百戶,今纔百餘戶,闅鄉縣舊三千戶,今纔千戶,其他州縣大率相似。迹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戶稅攤於比鄰,致驅迫俱逃,此皆聚斂之臣剝下媚上,惟思竭澤,不慮無魚。乞降詔書,絕攤逃之弊;盡逃戶之產償稅,不足者乞免之。計不數年,人皆復於農矣。」執政見而惡之,渤遂謝病,歸東都。   癸酉,吐蕃寇慶州,營於方渠。   朝廷議興兵討王弁,恐青、鄆相扇繼變,乃除弁開州刺史,遣中使賜以告身。中使紿之曰:「開州計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後宜速發。」弁卽日發沂州,導從尚百餘人,入徐州境,所在減之,其衆亦稍逃散。遂加以杻械,乘驢入關。九月,戊寅,腰斬東市。   先是,三分鄆兵以隸三鎮,及王遂死,朝廷以為師道餘黨凶態未除,命曹華引棣州兵赴鎮以討之。沂州將士迎候者,華皆以好言撫之,使先入城,慰安其餘,衆皆不疑。華視事三日,大饗將士,伏甲士千人於幕下,乃集衆而諭之曰:「天子以鄆人有遷徙之勞,特加優給,宜令鄆人處左,沂人處右。」旣定,令沂人皆出,因闔門,謂鄆人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為帥於此,將士何得輒害之!」語未畢,伏者出,圍而殺之,死者千二百人,無一得脫者。門屏間赤霧高丈餘,久之方散。   臣光曰:春秋書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于申。彼列國也,孔子猶深貶之,惡其誘討也,況為天子而誘匹夫乎!   王遂以聚斂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亂。王弁庸夫,乘釁竊發,苟沂帥得人,戮之易於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詔書為誘人之餌乎!且作亂者五人耳,乃使曹華設詐,屠千餘人,不亦濫乎!然則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將帥,將帥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如寇讎聚處,得間則更相魚肉,惟先發者為雄耳,禍亂何時而弭哉!   惜夫!憲宗削平僭亂,幾致升平,其美業所以不終,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   甲辰,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如故。弘正三表請留,上不許。弘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猶以故事繼襲,故兄弟子姪皆仕諸朝,上皆擢居顯列,朱紫盈庭,時人榮之。   乙巳,上問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後亂,何也?」崔羣對曰:「玄宗用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則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則亂。故用人得失,所繫非輕。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為亂之始,臣獨以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願陛下以開元初為法,以天寶末為戒,乃社稷無疆之福!」皇甫鎛深恨之。   冬,十月,壬戊,容管奏安南賊楊清陷都護府,殺都護李象古及妻子、官屬、部曲千餘人。象古,道古之兄也,以貪縱苛刻失衆心。清世為蠻酋,象古召為牙將,清鬱鬱不得志。象古命清將兵三千討黃洞蠻,清因人心怨怒,引兵夜還,襲府城,陷之。   初,蠻賊黃少卿,自貞元以來數反覆,桂管觀察使裴行立、容管經略使陽旻欲徼幸立功,爭請討之;上從之。嶺南節度使孔戣屢諫曰:「此禽獸耳,但可自計利害,不足與論是非。」上不聽,大發江、湖兵會容、桂二管入討,士卒被瘴癘,死者不可勝計。安南乘之,遂殺都護。行立、旻竟無功,二管彫弊,惟戣所部晏然。   丙寅,以唐州刺史桂仲武為安南都護;赦楊清,以為瓊州刺史。   是歲,吐蕃節度論三摩等將十五萬衆圍鹽州,党項亦發兵助之。刺史李文悅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靈武牙將史奉敬言於朔方節度使杜叔良,請兵三千,齎三十日糧,深入吐蕃以解鹽州之圍。叔良以二千五百人與之。奉敬行旬餘,無聲問,朔方人以為俱沒矣。無何,奉敬自他道出吐蕃背,吐蕃大驚,潰去。奉敬奮擊,大破,不可勝計。奉敬與鳳翔將野詩良輔、涇原將郝玼以勇著名於邊,吐蕃憚之。   柳泌至台州,驅吏民采藥,歲餘,無所得而懼,舉家逃入山中;浙東觀察使捕送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之,上復使待詔翰林;服其藥,日加躁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以為:「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自黃帝至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自去歲以來,所在多薦方士,轉相汲引,其數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巖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權貴之門,以大言自衒奇技驚衆者,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邪!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常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人五藏之所能勝也。古者君飲藥,臣先嘗之,乞令獻藥者先自餌一年,則真偽自可辨矣。」上怒,十一月,己亥,貶潾江陵令。   初,羣臣議上尊號,皇甫鎛欲增「孝德」字,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羣曰:「言聖則孝在其中矣。」鎛譖羣於上曰:「羣於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時鎛給邊軍賜與,多不時得,又所給多陳敗,不可服用,軍士怨怒,流言欲為亂。李光顏憂懼,欲自殺;遣人訴於上,上不信。京師恟懼,羣具以中外人上聞。鎛密言於上曰:「邊賜皆如舊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羣鼓扇,將以賣直,歸怨於上也。」上以為然。十二月,乙卯,以羣為湖南觀察使,於是中外切齒於鎛矣。   中書舍人武儒衡,有氣節,好直言,上器之,顧待甚渥,人皆言且入相。令狐楚忌之,思有以沮之者,乃薦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狄兼謩才行。癸亥,擢兼謩左拾遺內供奉。兼謩,仁傑之族曾孫也。楚自草制辭,盛言「天后竊位,姦臣擅權,賴仁傑保佑中宗,克復明辟。」儒衡泣訴於上,且言:「臣曾祖平一,在天后朝,辭榮終老。」上由是薄楚之為人。   憲宗元和十五年(庚子,八二0年)   春,正月,沂、海、兗、密觀察使曹華請徙理兗州;許之。   義成節度使劉悟入朝。   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立澧王惲為太子,上不許。及上寢疾,承璀謀尚未息;太子聞而憂之,密遣人問計於司農卿郭釗。釗曰:「殿下但盡孝謹以俟之,勿恤其他。」釗,太子之舅也。   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於中和殿。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其黨類諱之,不敢討賊,但云藥發,外人莫能明也。   中尉梁守謙與諸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殺吐突承璀及澧王惲,賜左、右神策軍士錢人五十緡,六軍、威遠人三十緡,左、右金吾人十五緡。   閏月,丙午,穆宗卽位于太極殿東序。是日,召翰林學士段文昌等及兵部郎中薛放、駕部員外郎丁公著對于思政殿。放,戎之弟;公著,蘇州人;皆太子侍讀也。上未聽政,放、公著常侍禁中,參預機密,上欲以為相,二人固辭。   丁未,輟西宮朝臨,集羣臣於月華門外。貶皇甫鎛為崖州司戶,市井皆相賀。   上議命相,令狐楚薦御史中丞蕭俛;辛亥,以俛及段文昌皆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俛與皇甫鎛皆同年進士,上欲誅鎛,俛及宦官救之,故得免。   壬子,杖殺柳泌及僧大通,自餘方士皆流嶺表,貶左金吾將軍李道古循州司馬。   癸丑,以薛放為工部侍郎,丁公著為給事中。   乙卯,尊郭貴妃為皇太后。   丁卯,上與羣臣皆釋服從吉。   二月,丁丑,上御丹鳳門樓,赦天下。事畢,盛陳倡優雜戲於門內而觀之。丁亥,上幸左神策軍觀手搏雜戲。   庚寅,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以為:「陛下宜延對羣臣,周徧顧問,惠以氣色,使進忠若趨利,論政若訴冤,如此而不致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人趙知微亦上疏諫上遊畋無節。上雖不能用,亦不罪也。   壬辰,廢邕管,命容管經略使陽旻兼領之。   安南都護桂仲武至安南,楊清拒境不納。清用刑慘虐,其黨離心;以仲武遣人說其酋豪,數月間,降者相繼,得兵七千餘人。朝廷以仲武為逗遛,甲午,以桂管觀察使裴行立為安南都護。乙未,乙太僕卿杜式方為桂管觀察使。丙申,貶仲武為安州刺史。   丹王逾薨。   吐蕃寇靈武。   憲宗之末,回鶻遣合達干來求昏尤切;憲宗許之。三月,癸卯朔,遣合達干歸國。   上見夏州觀察判官柳公權書跡,愛之。辛酉,以公權為右拾遺、翰林侍書學士。上問公權:「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筆諫也。公權,公綽之弟也。   辛未,安南將士開城納桂仲武,執楊清,斬之。裴行立至海門而卒;復以仲武為安南都護。   吐蕃寇鹽州。   初,膳部員外郎元稹為江陵士曹,與監軍崔潭峻善。上在東宮,聞宮人誦稹歌詩而善之;及卽位,潭峻歸朝,獻稹歌詩百餘篇。上問:「稹安在?」對曰:「今為散郎。」夏,五月,庚戌,以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朝論鄙之。會同僚食瓜於閣下,有青蠅集其上,中書舍人武儒衡以扇揮之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氣自若。   庚申,葬神聖章武孝皇帝于景陵;廟號憲宗。   六月,以湖南觀察使崔羣為吏部侍郎,召對別殿。上曰:「朕升儲副,知卿為羽翼。」對曰:「先帝之意,久屬聖明,臣何力之有!」   太后居興慶宮,每朔望,上帥百官詣宮上壽。上性侈,所以奉養太后尤為華靡。   秋,七月,乙巳,以鄆、曹、濮節度為天平軍。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坐為山陵使,部吏盜官物,又不給工人傭直,收其錢十五萬緡為羨餘獻之,怨訴盈路。丁卯,罷為宣、歙、池觀察使。   八月,癸巳,發神策兵二千浚魚藻池。   戊戌,以御史中丞崔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己亥,再貶令狐楚衡州刺史。   上甫過公除,卽事遊畋聲色,賜與無節。九月,欲以重陽大宴。拾遺李珏帥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園陵尚新,雖陛下就易月之期,俯從人欲;而禮經著三年之制,猶服心喪。遵同軌之會始離京,告遠夷之使未復命。遏密弛禁,蓋為齊人;合樂後庭,事將未可。」上不聽。   戊午,加邠寧節度使李光顏、武寧節度使李愬並同平章事。   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祕不發喪,子知感、知信皆在朝,諸將欲取帥於屬內諸州。參謀崔燧以承宗祖母涼國夫人命,告諭諸將及親兵,立承宗之弟觀察支使承元。   承元時年二十,將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諸將固請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監軍,有事當與之議。」及監軍至,亦勸之。承元曰:「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之攝軍務,承元請盡節以遵忠烈之志,諸公肯從之乎!」衆許諾。承元乃視事於都將聽事,令左右不得謂己為留後,委事於參佐,密表請朝廷除帥。   庚辰,監軍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權知留後,幷以承元表聞。   党項復引吐蕃寇涇州,連營五十里。   辛巳,遣起居舍人拍耆詣鎮州宣慰。   壬午,羣臣入閤。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陛下宴樂過多,畋遊無度。今胡寇壓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輿所在。又晨夕與倡優狎暱,賜與過厚。夫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與。雖內藏有餘,願陛下愛之,萬一四方有事,不復使有司重斂百姓。」時久無閤中論事者,上始甚訝之,謂宰相曰:「此輩何人?」對曰:「諫官。」上乃使人慰勞之,曰:「當依卿言。」宰相皆賀,然實不能用也。覃,珣瑜之子也。   上嘗謂給事中丁公著曰:「聞外間人多宴樂,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為慰。」公著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上曰:「何故?」對曰:「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為遊宴,沈酣晝夜,優雜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則百職皆廢,陛下能無獨憂勞乎!願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   癸未,涇州奏吐蕃進營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 右神策京西 北行營都監,將兵四千人,幷發八鎮全軍救之;賜將士裝錢二萬緡。以郯王府長史邵同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請和好使。   初,祕書少監田洎入吐蕃為弔祭使,吐蕃請與唐盟於長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還,唯阿而已。旣而吐蕃為党項所引入寇,因以為辭曰:「田洎許我將兵赴盟。」於是貶洎郴州司戶。   成德軍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徙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以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劉悟為昭義節度使,李愬為魏博節度使。又以左金吾將軍田布為河陽節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數出兵襲吐蕃營,所殺甚衆。李光顏發邠寧兵救涇州。邠寧兵以神策受賞厚,皆慍曰:「人給五十緡而不識戰鬬者,彼何人邪!常額衣資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洶洶不可止。光顏親為開陳大義以諭之,言與涕俱,然後軍士感悅而行。將至涇州,吐蕃懼而退。丙戌,罷神策行營。   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鹽州奏吐蕃營於烏、白池,尋亦皆退。   十一月,癸卯,遣諫議大夫鄭覃詣鎮州宣慰,賜錢一百萬緡以賞將士。王承元旣請朝命,諸將及鄰道爭以故事勸之;承元皆不聽。及移鎮義成,將士諠譁不受命,承元與柏耆召諸將以詔旨諭之,諸將號哭不從。承元出家財以散之,擇其有勞者擢之,謂曰:「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違天子之詔,其罪大矣。昔李師道之未敗也,朝廷嘗赦其罪,師道欲行,諸將固留之;其後殺師道者亦諸將也。諸將勿使承元為師道,則幸矣。」因涕泣不自勝,且拜之。十將李寂等十餘人固留承元;承元斬以徇,軍中乃定。丁未,承元赴滑州。將吏或以鎮州器用財貨行,承元悉命留之。   上將幸華清宮,戊午,宰相率兩省供奉官詣延英門,三上表切諫,且言:「如此,臣輩當扈從。」求面對,皆不聽。諫官伏門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複道出城,幸華清宮,獨公主、駙馬、中尉、神策六軍使帥禁兵千餘人扈從,晡時還宮。   十二月,己巳朔,鹽州奏:吐蕃千餘人圍烏、白池。   庚辰,西川奏南詔二萬人入界,請討吐蕃。   癸未,容管奏破黃少卿萬餘衆,拔營柵三十六。時少卿久未平,國子祭酒韓愈上言:「臣去年貶嶺外,熟知黃家賊事。其賊無城郭可居,依山傍險,自稱洞主,尋常亦各營生,急則屯聚相保。比緣邕管經略使多不得人,德旣不能綏懷,威又不能臨制,侵欺虜縛,以致怨恨;遂攻劫州縣,侵暴平人,或復私讎,或貪小利,或聚或散,終亦不能為事。近者征討本起裴行立、陽旻,此兩人者本無遠慮深謀,意在邀功求賞。亦緣見賊未屯聚之時,將謂單弱,爭獻謀計。自用兵以來,已經二年,前後所奏殺獲計不下二萬餘人,儻皆非虛,賊已尋盡。至今賊猶依舊,足明欺罔朝廷。邕、容兩管,經此凋弊,殺傷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嶺南一道未有寧息之時。自南討已來,賊徒亦甚傷損,察其情理,厭苦必深。賊所處荒僻,假如盡殺其人,盡得其地,在於國計不為有益。若因改元大慶,赦其罪戾,遣使宣諭,必望風降伏。仍為選擇有威信者為經略使,苟處置得宜,自然永無侵叛之事。」上不能用。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長慶元年(辛丑,八二一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河北諸道各令均定兩稅。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俛,介潔疾惡,為相,重惜官職,少所引拔。西川節度使王播大修貢奉,且以賂結宦官,求為相,段文昌復左右之;詔徵播詣京師。俛屢於延英力爭,言:「播纖邪,物論沸騰,不可以汚台司。」上不聽,俛遂辭位。己未,播至京師。壬戌,俛罷為右僕射。俛固辭僕射,二月,癸酉,改吏部尚書。   盧龍節度使劉總旣殺其父兄,心常自疑,數見父兄為祟;常於府舍飯僧數百,使晝夜為佛事,每視事退則處其中;或處他室,則驚悸不敢寐。晚年,恐懼尤甚;亦見河南、北皆從化,己卯,奏乞棄官為僧;仍乞賜錢百萬緡以賞將士。   上面諭西川節度使王播令歸鎮,播累表乞留京師。會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請退,壬申,以文昌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以翰如學士杜元穎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以播為刑部尚書,充鹽鐵轉運使。元穎,淹之六世孫也。   回鶻保義可汗卒。   三月,癸丑,以劉總兼侍中,充天平節度使;以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   乙卯,以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瀛莫觀察使。   丁巳,詔劉總兄弟子姪皆除官,大將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給復一年,軍士賜錢一百萬緡。   戊午,立皇弟憬為鄜王,悅為瓊王,惸為沔王,懌為婺王,愔為茂王,怡為光王,恊為淄王,憺為衢王,惋為澶王;皇子湛為景王,涵為江王,湊為漳王,溶為安王,瀍為潁王。   劉總奏懇乞為僧,且以其私第為佛寺;詔賜總名大覺,寺名報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節鉞、侍中告身幷賜之,惟其所擇。   詔未至,總已削髮為僧,將士欲遮留之,總殺其唱帥者十餘人,夜,以印節授留後張玘,遁去;及明,軍中始知之。玘奏總不知所在;癸亥,卒于定州之境。   翰林學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書舍人李宗閔嘗對策譏切其父,恨之。宗閔又與翰林學士元稹爭進取有隙。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以書屬所善進士於徽;及牓出,文昌、紳所屬皆不預,及第者,鄭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蘇巢,宗閔之壻;楊殷士,汝士之弟也。   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以關節得之。」上以問諸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上乃命中書舍人王起等覆試。夏,四月,丁丑,詔黜朗等十人,貶徽江州刺史,宗閔劍州刺史,汝士開江令。   或勸徽奏文昌、紳屬書,上必悟。徽曰:「苟無愧心,得喪一致,柰何奏人私書,豈士君子所為邪!」取而焚之,時人多之。紳,敬玄之曾孫;起,播之弟也。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   丙戌,冊回鶻嗣君為登囉羽錄沒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回鶻遣都督、宰相等五百餘人來逆公主。   壬子,鹽鐵使王播奏:約榷茶額,每百錢加稅五十。右拾遺李珏等上疏,以為「榷茶近起貞元多事之際,今天下無虞,所宜寬橫斂之目;而更增之,百姓何時當得息肩!」不從。   丙辰,建王恪薨。   癸亥,以太和長公主嫁回鶻。公主,上之妹也。吐蕃聞唐與回鶻婚,六月,辛未,寇青寨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擊卻之。戊寅,回鶻奏:「以萬騎出北庭,萬騎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初,劉總奏分所屬為三道:以幽、涿、營為一道,請除張弘靖為節度使;平、薊、媯、檀為一道,請除平盧節度使薛平為節度使;瀛、莫為一道,請除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觀察使。   弘靖先在河東,以寬簡得衆,總與之鄰境,聞其風望,以燕人桀驁日久,故舉弘靖自代以安輯之。平,嵩之子,知河朔風俗,而盡誠於國。士玫,則總妻族之親也。   總又盡擇麾下伉健難制者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送之京師,乞加獎拔,使燕人有慕羨朝廷祿位之志。又獻征馬萬五千匹,然後削髮委去。克融,滔之孫也。   是時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務,崔植、杜元穎無遠略,不知安危大體,苟欲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領之,自餘皆統於弘靖。朱克融等久羈旅京師,至假匄衣食,日詣中書求官,植、元穎不之省。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輩歸本軍驅使,克融輩皆憤怨。   先是,河北節度使皆親冒寒暑,與士卒均勞逸。及弘靖至,雍容驕貴,肩輿於萬衆之中,燕人訝之。弘靖莊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決事,賓客將吏罕得聞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而所辟判官韋雍輩多年少輕薄之士,嗜酒豪縱,出入傳呼甚盛,或夜歸燭火滿街,皆燕人所不習也。詔以錢百萬緡賜將士,弘靖留其二十萬緡充軍府雜用,雍輩復裁刻軍士糧賜,繩之以法,數以反虜詬責吏卒,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丁字!」由是軍中人人怨怒。    卷第二百四十二 唐紀五十八 --------------------------------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七月,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凡一年有奇。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長慶元年(辛丑,八二一年)   秋,七月,甲辰,韋雍出,逢小將策馬衝其前導,雍命曳下,欲於街中杖之。河朔軍士不貫受杖,不服。雍以白弘靖,弘靖命軍虞候繫治之。是夕,士卒連營呼譟作亂,將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貨財、婦女,囚弘靖於薊門館,殺幕僚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塤、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明日,軍士稍稍自悔,悉詣館謝弘靖,請改心事之,凡三請,弘靖不應,軍士乃相謂曰:「相公無言,是不赦吾曹。軍中豈可一日無帥!」乃相與迎舊將朱洄,奉以為留後。洄,克融之父也,時以疾廢臥家,自辭老病,請使克融為之;衆從之。衆以判官張徹長者,不殺。徹罵曰:「汝何敢反,行且族滅!」衆共殺之。   壬子,羣臣上尊號曰文武孝德皇帝;赦天下。   甲寅,幽州監軍奏軍亂;丁巳,貶張弘靖為賓客、分司;己未,再貶吉州刺史。庚申,以昭義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悟以朱克融方強,奏請「且授克融節鉞,徐圖之。」乃復以悟為昭義節度使。   辛酉,太和公主發長安。   初,田弘正受詔鎮成德,自以久與鎮人戰,有父兄之仇,乃以魏兵二千從赴鎮,因留以自衞,奏請度支供其糧賜。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剛褊,無遠慮,以為魏、鎮各自有兵,恐開事例,不肯給。弘正四上表,不報;不得已,遣魏兵歸。倰,沔之孫也。   弘正厚於骨肉,兄弟子姪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為侈靡,日費約二十萬,弘正輦魏、鎮之貨以供之,相屬於道;河北將士頗不平。詔以錢百萬緡賜成德軍,度支輦運不時至,軍士益不悅。   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回鶻阿布思之種也,性果悍陰狡,潛謀作亂,每抉其細故以激怒之,尚以魏兵故,不敢發。及魏兵去,壬戌夜,庭湊結牙兵譟於府署,殺弘正及僚佐、元從將吏幷家屬三百餘人。庭湊自稱留後,逼監軍宋惟澄奏求節鉞。八月,癸巳,惟澄以聞,朝廷震駭。崔倰於崔植為再從兄,故時人莫敢言其罪。   初,朝廷易置魏、鎮帥臣,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言,以為非便,又詣宰相深陳利害;及鎮州亂,上賜元卿白玉帶。辛未,以元卿為涇原節度使。   瀛莫將士家屬多在幽州,壬申,莫州都虞候張良佐潛引朱克融兵入城,刺史吳暉不知所在。   癸酉,王庭湊遣人殺冀州刺史王進岌,分兵據其州。   魏博節度使李愬聞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將士曰:「魏人所以得通聖化,至今安寧富樂者,田公之力也。今鎮人不道,輒敢害之,是輕魏以為無人也。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報之?」衆皆慟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將也,愬使以寶劍、玉帶遺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劍立大勳,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翦庭湊。」元翼以劍、帶徇于軍,報曰:「願盡死!」愬將出兵,會疾作,不果。元翼,趙州人也。   乙亥,起復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為魏博節度使,令乘驛之鎮。布固辭不獲,與妻子賓客訣曰:「吾不還矣!」悉屏去旌節導從而行,未至魏州三十里,被髮徒跣,號哭而入,居于堊室;月俸千緡,一無所取,賣舊產,得錢十餘萬緡,皆以頒士卒,舊將老者兄事之。   丙子,瀛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及監軍僚佐送幽州,囚於客館。   王庭湊遣其將王立攻深州,不克。   丁丑,詔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諸軍各出兵臨成德之境,若王庭湊執迷不復,宜卽進討。成德大將王儉等五人謀殺王庭湊,事泄,幷部兵三千人皆死。   己卯,以深州刺史牛元翼為深冀節度使。   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諭以軍期。造,大雅之五世孫也。己丑,以裴度為幽、鎮兩道招撫使。   癸巳,王庭湊引幽州兵圍深州。   九月,乙巳,相州軍亂,殺刺史邢濋。   吐蕃遣其禮部尚書論納羅來求盟。庚戌,以大理卿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   壬子,朱克融焚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   自定兩稅以來,錢日重,物日輕,民所輸三倍其初,詔百官議革其弊。戶部尚書楊於陵以為:「錢者所以權百貨,貿遷有無,所宜流散,不應蓄聚。今稅百姓錢藏之公府;又,開元中天下鑄錢七十餘爐,歲入百萬,今纔十餘爐,歲入十五萬,又積於商賈之室及流入四夷。又,大曆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貿易雜用鉛鐵,嶺南雜用金、銀、丹砂、象齒,今一用錢。如此,則錢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輕!今宜使天下輸稅課者皆用穀、帛,廣鑄錢而禁滯積及出塞者,則錢日滋矣。」朝廷從之,始令兩稅皆輸布、絲、纊;獨鹽、酒課用錢。   冬,十月,丙寅,以鹽鐵轉運使、刑部尚書王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使職如故。播為相,專以承迎為事,未嘗言國家安危。   以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以善事權倖得進;時幽、鎮兵勢方盛,諸道兵未敢進,上欲功速成,宦官薦叔良,以為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以牛元翼為成德節度使。   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與吐蕃論訥羅盟于城西;遣劉元鼎與訥羅入吐蕃,亦與其宰相以下盟。   乙亥,以沂州刺史王智興為武寧節度副使。先是,副使皆以文吏為之,上聞智興有勇略,欲用之於河北,故以是寵之。   丁丑,裴度自將兵出承天軍故關以討王庭湊。   朱克融遣兵寇蔚州。   戊寅,王庭湊遣兵寇蔚州。   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濟敗幽州兵於白石嶺,殺千餘人。   庚辰,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奏敗成德兵於饒陽。   辛巳,魏博節度使田布將全軍三萬人討王庭湊,屯於南宮之南,拔其二柵。   翰林學士元稹與知樞密魏弘簡深相結,求為宰相,由是有寵於上,每事咨訪焉。稹無怨於裴度,但以度先達重望,恐其復有功大用,妨己進取,故度所奏畫軍事,多與弘簡從中沮壞之。度乃上表極陳其朋比姦蠹之狀,以為:「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姦臣作朋,撓敗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何者?為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逆賊,祗亂山東;禁闈姦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與諸將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覺寤制斷無以驅除。今文武百寮,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有口者無不咨嗟,直以獎用方深,不敢牴觸,恐事未行而禍已及,不為國計,且為身謀。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疏,事皆要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輕,遭姦臣抑損之事不少。臣素與佞倖亦無讎嫌,正以臣前請乘傳詣闕,面陳軍事,姦臣最所畏憚,恐臣發其過,百計止臣。臣又請與諸軍齊進,隨便攻討,姦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礙,逗遛日時;進退皆受羈牽,意見悉遭蔽塞。但欲令臣失所,使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為臣事君,一至於此!若朝中姦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若朝中姦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陛下儻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議,彼不受責,臣當伏辜。」表三上,上雖不悅,以度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簡為弓箭庫使,稹為工部侍郎。稹雖解翰林,恩遇如故。   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贓當死,宦官受其賂,為之請,御史中丞牛僧孺固請誅之。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僧孺對曰:「彼不才者,無過溫衣飽食以足妻子,安足慮!本設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祿山、朱泚皆才過於人,法不能制者也。」上從之。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將全軍救深州,諸軍倚重胤獨當幽、鎮東南,重胤宿將,知賊未可破,按兵觀釁。上怒,以杜叔良為橫海節度使,徙重胤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奏敗吐蕃三千騎於大石山下。   十一月,辛酉,淄青節度使薛平奏突將馬廷崟作亂,伏誅。時幽、鎮兵攻棣州,平遣大將李叔佐將兵救之。刺史王稷供饋稍薄,軍士怨怒,宵潰,推廷崟為主,行且收兵至七千餘人,徑逼青州。城中兵少,不敵,平悉發府庫及家財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戰,大破之,斬廷崟,其黨死者數千人。   橫海節度使杜叔良將諸道兵與鎮人戰,遇敵輒北;鎮人知其無勇,常先犯之。十二月,庚午,監軍謝良通奏叔良大敗於博野,失亡七千餘人。叔良脫身還營,喪其旌節。   丁丑,義武節度使陳楚奏敗朱克融兵於望都及北平,斬獲萬餘人。   戊寅,以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為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代杜叔良。   自憲宗征伐四方,國用已虛,上卽位,賞賜左右及宿衞諸軍無節,及幽、鎮用兵久無功,府藏空竭,勢不能支。執政乃議:「王庭湊殺田弘正而朱克融全張弘靖,罪有重輕,請赦克融,專討庭湊。」上從之。乙酉,以朱克融為平盧節度使。   戊子,義武奏破莫州清源等三柵,斬獲千餘人。   穆宗長慶二年(壬寅、八二二年)   春,正月,丁酉,幽州兵陷弓高。先是,弓高守備甚嚴,有中使夜至,守將不內,旦,乃得入,中使大詬怒。賊諜知之,他日,偽遣人為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將遽內之;賊衆隨之,遂陷弓高。又圍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言,以為:「自幽、鎮逆命,朝廷徵諸道兵,計十七八萬,四面攻圍,已踰半年,王師無功,賊勢猶盛。弓高旣陷,糧道不通,下博、深州,飢窮日急。蓋由節將太衆,其心不齊,莫肯率先,遞相顧望。又,朝廷賞罰,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敗衂者不聞得罪;旣無懲勸,以至遷延,若不改張,必無所望。請令李光顏將諸道勁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速進,開弓高糧路,解深、邢重圍,與元翼合勢。令裴度將太原全軍兼招討舊職,西面壓境,觀釁而動。若乘虛得便,卽令同力翦除;若戰勝賊窮,亦許受降納款。如此,則夾攻以分其力,招諭以動其心,必未及誅夷,自生變故。又請詔光顏選諸道兵精銳者留之,其餘不可用者悉遣歸本道,自守土疆。蓋兵多而不精,豈唯虛費衣糧,兼恐撓敗軍陳故也。今旣祗留東、西二帥,請各置都監一人,諸道監軍,一時停罷。如此,則衆齊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報父讎,今領全師出界,供給度支,數月已來,都不進討,非田布固欲如此,抑有其由。聞魏博一軍,屢經優賞,兵驕將富,莫肯為用。況其軍一月之費,計實錢二十八萬緡,若更遷延,將何供給?此尤宜早令退軍者也。若兩道止共留兵六萬,所費無多,旣易支持,自然豐足。今事宜日急,其間變故遠不可知。苟兵數不抽,軍費不減,食旣不足,衆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況有司迫於供軍,百端斂率,不許卽用度交闕,盡許則人心無憀。自古安危皆繫於此,伏乞聖慮察而念之。」疏奏,不省。   己亥,度支饋滄州糧車六百乘,至下博,盡為成德軍所掠。時諸軍匱乏,供軍院所運衣糧,往往不得至院,在塗為諸軍邀奪,其懸軍深入者,皆凍餒無所得。   初,田布從其父弘正在魏,善視牙將史憲誠,屢稱薦,至右職;及為節度使,遂寄以腹心,以為先鋒兵馬使,軍中精銳,悉以委之。憲誠之先,奚人也,世為魏將;魏與幽、鎮本相表裏,及幽、鎮叛,魏人固搖心。布以魏兵討鎮,軍于南宮,上屢遣中使督戰,而將士驕惰,無鬬志,又屬大雪,度支饋運不繼。布發六州租賦以供軍,將士不悅,曰:「故事,軍出境,皆給朝廷。今尚書刮六州肌肉以奉軍,雖尚書瘠己肥國,六州之人何罪乎!」憲誠陰蓄異志,因衆心不悅,離間鼓扇之。會有詔分魏博軍與李光顏,使救深州。庚子,布軍大潰,多歸憲誠;布獨與中軍八千人還魏,壬寅,至魏州。   癸卯,布復召諸將議出兵,諸將益偃蹇,曰:「尚書能行河朔舊事,則死生以之;若使復戰,則不能也!」布無如之何,歎曰:「功不成矣!」卽日,作遺表具其狀,略曰:「臣觀衆意,終負國恩;臣旣無功,敢忘卽死。伏願陛下速救光顏、元翼,不然者,忠臣義士皆為河朔屠害矣!」奉表號哭,拜授幕僚李石,乃入啟父靈,抽刀而言曰:「上以謝君父,下以示三軍。」遂刺心而死。憲誠聞布已死,乃諭其衆,遵河北故事。衆悅,擁憲誠還魏,奉為留後。戊申,魏州奏布自殺。己酉,以憲誠為魏博節度使。憲誠雖喜得旄鉞,外奉朝廷,然內實與幽、鎮連結。   庚戌,以德州刺史王日簡為橫海節度使。日簡,本成德牙將也。壬子,貶杜叔良為歸州刺史。   王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三面救之,皆以乏糧不能進,雖李光顏亦閉壁自守而已。軍士自采薪芻,日給不過陳米一勺。深州圍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皆復其舊;以兵部侍郎韓愈為宣慰使。   上之初卽位也,兩河略定,蕭俛、段文昌以為「天下已太平,漸宜消兵,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國事為意,遂可其奏。軍士落籍者衆,皆聚山澤為盜。及朱克融、王庭湊作亂,一呼而亡卒皆集。詔徵諸道兵討之,諸道兵旣少,皆臨時召募,烏合之衆;又,諸節度旣有監軍,其領偏師者亦置中使監陳,主將不得專號令,戰小勝則飛驛奏捷,自以為功,不勝則迫脅主將,以罪歸之;悉擇軍中驍勇以自衞,遣羸懦者就戰,故每戰多敗。又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從;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戰。中使道路如織,驛馬不足,掠行人馬以繼之,人不敢由驛路行。故雖以諸道十五萬之衆,裴度元臣宿望,烏重胤、李光顏皆當時名將,討幽、鎮萬餘之衆,屯守踰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   崔植、杜元穎為相,皆庸才,無遠略。史憲誠旣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幷朱克融、王庭湊以節鉞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訖于唐亡,不能復取。   朱克融旣得旌節,乃出張弘靖及盧士玫。   丙寅,以牛元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左神策行營樂壽鎮兵馬使清河傅良弼為沂州刺史,以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為忻州刺史。良弼、寰所戍在幽、鎮之間,朱克融、王庭湊互加誘脅,良弼、寰不從,各以其衆堅壁,賊竟不能取,故賞之。   丙子,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為李全略。   辛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植罷為刑部尚書,以工部侍郎元稹同平章事。   癸未,加李光顏橫海節度、滄景觀察使,其忠武、深州行營節度如故。以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為德棣節度使。時朝廷以光顏懸軍深入,饋運難通,故割滄景以隸之。   王庭湊雖受旌節,不解深州之圍。丙戌,以知制誥東陽馮宿為山南東道節度副使,權知留後,仍遣中使入深州督牛元翼赴鎮。裴度亦與幽、鎮書,責以大義。朱克融卽解圍去,王庭湊雖引兵少退,猶守之不去。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勸上雪延湊而罷兵。丁亥,以度為司空、東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諫官爭上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入朝,然後赴東都。   以靈武節度使李聽為河東節度使。初,聽為羽林將軍,有良馬,上為太子,遣左右諷求之,聽以職總親軍,不敢獻。及河東缺帥,上曰:「李聽不與朕馬,是必可任。」遂用之。   昭義監軍劉承偕恃恩,陵轢節度使劉悟,數衆辱之,又縱其下亂法。陰與磁州刺史張汶謀縛悟送闕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諷其軍士作亂,殺汶。圍承偕,欲殺之,幕僚賈直言入,責悟曰:「公所為如是,欲效李司空邪!此軍中安知無如公者,使李司空有知,得無笑公於地下乎!」悟遂謝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舍。   初,上在東宮,聞天下厭苦憲宗用兵,故卽位,務優假將卒以求姑息。三月,壬辰,詔:「神策六軍使及南牙常參武官具由歷、功績,牒送中書,量加獎擢。其諸道大將久次及有功者,悉奏聞,與除官。應天下諸軍,各委本道據守舊額,不得輒有減省。」於是商賈、胥吏爭賂藩鎮,牒補列將而薦之,卽升朝籍。奏章委簀,士大夫皆扼腕歎息。   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將軍中精兵三千討幽、鎮,節度使崔羣忌之,奏請卽用智興為節度使,不則召詣闕,除以他官。事未報,智興亦自疑;會有詔赦王庭湊,諸道皆罷兵,智興引兵先期入境。羣懼,遣使迎勞,且使軍士釋甲而入;智興不從。乙巳,引兵直進,徐人開門待之,智興殺不同己者十餘人,乃入府牙,見羣及監軍,拜伏曰:「軍衆之情,不可如何!」為羣及判官、從吏具人馬及治裝,皆素所辦也,遣兵衞送羣,至埇橋而返。遂掠鹽鐵院錢帛,及諸道進奉在汴中者,幷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   丙午,加朱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上聞其解深州之圍,故褒之,然庭湊之兵實猶在深州城下。   韓愈旣行,衆皆危之。詔愈至境更觀事勢,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義。」遂往,至鎮,庭湊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館,甲士羅於庭。庭湊言曰:「所以紛紛者,乃此曹所為,非庭湊心。」愈厲聲曰:「天子以尚書有將帥材,故賜之節鉞,不知尚書乃不能與健兒語邪!」甲士前曰:「先太師為國擊走朱滔,血衣猶在,此軍何負朝廷,乃以為賊乎!」愈曰:「汝曹尚能記先太師則善矣。夫逆順之為禍福豈遠邪!自祿山、思明以來,至元濟、師道,其子孫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以魏博歸朝廷,子孫雖在孩提,皆為美官;王承元以此軍歸朝廷,弱冠為節度使;劉悟、李祐,今皆為節度使;汝曹亦聞之乎!」庭湊恐衆心動,麾之使出;謂愈曰:「侍郎來,欲使庭湊何為?」愈曰:「神策六軍之將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顧大體,不可棄之耳!尚書何為圍之不置?」庭湊曰:「卽當出之。」因與愈宴,禮而歸之。未幾,牛元翼將十騎突圍出,深州大將臧平等舉城降,庭湊責其久堅守,殺平等將吏百八十餘人。   戊申,裴度至長安,見上,謝討賊無功。先是,上詔劉悟送劉承偕詣京師,悟託以軍情,不時奉詔。上問度:「宜如何處置?」度對曰:「承偕在昭義,驕縱不法,臣盡知之,悟在行營與臣書,具論其事。時有中使趙弘亮在軍中,持悟書去,云『欲自奏之』,不知嘗奏不?」上曰:「朕殊不知也,且悟大臣,何不自奏!」對曰:「悟武臣,不知事體。然今事狀籍籍如此,臣等面論,陛下猶不能決,況悟當日單辭,豈能動聖聽哉!」上曰:「前事勿論,直言此時如何處置?」對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應下半紙詔書,具陳承偕驕縱之罪,令悟集將士斬之,則藩鎮之臣,孰不思為陛下效死!非獨悟也。」上俛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為養子,今茲囚縶,太后尚未知之,況殺之乎!卿更思其次。」度乃與王播等奏請「流承偕於遠州,必得出。」上從之。後月餘,悟乃釋承偕。   李光顏所將兵聞當留滄景,皆大呼西走,光顏不能制,因驚懼成疾。己酉,上表固辭橫海節,乞歸許州;許之。   壬子,以裴度為淮南節度使,餘如故。   加劉悟檢校司徒,餘如故。自是悟浸驕,欲效河北三鎮,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遜。   裴度之討幽、鎮也,回鶻請以兵從;朝議以為不可,遣中使止之。回鶻遣其臣李義節將三千人已至豐州北,卻之,不從;詔發繒帛七萬匹以賜之,甲寅,始還。   王智興遣輕兵二千襲濠州;丙辰,刺史侯弘度棄城奔壽州。   言事者皆謂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戊午,制留度輔政,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度鎮淮南,仍兼諸道鹽鐵轉運使。   李寰帥其衆三千出博野,王庭湊遣兵追之;寰與戰,殺三百餘人,庭湊兵乃還,餘衆二千猶固守博野。   朝廷以新罷兵,力不能討徐州,己未,以王智興為武寧節度使。   復以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為橫海節度使。   夏,四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甲戌,以傅良弼、李寰為神策都知兵馬使。   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上言:「官自糶鹽,可以獲利一倍;」又請「令所由將鹽就村糶易;」又乞「令宰相領鹽鐵使;」又請「以糶鹽多少為刺史、縣令殿最;」又乞「檢責所在實戶,據口團保,給一年鹽,使其四季輸價。」又「行此策後,富商大賈或行財賄,邀截喧訴,其為首者所在杖殺,連狀人皆杖脊。」詔百官議其可否。   兵部侍郎韓愈上言,以為:「城郭之外,少有見錢糴鹽,多用雜物貿易。鹽商則無物不取,或賒貸徐還,用此取濟,兩得利便。今令吏人坐鋪自糶,非得見錢,必不敢受。如此,貧者無從得鹽,自然坐失常課,如何更有倍利!又若令人吏將鹽家至而戶糶,必索百姓供應,騷擾極多。又,刺史、縣令職在分憂,豈可惟以鹽利多少為之升黜,不復考其理行!又,貧家食鹽至少,或有淡食動經旬月,若據口給鹽,依時徵價,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   中書舍人韋處厚議,以為:「宰相處論道之地,雜以鹺務,實非所宜。竇參、皇甫鎛皆以錢穀為相,名利難兼,卒蹈禍敗。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訴,夫強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得矣。」事遂寢。   平叔又奏徵遠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徵當州貞元二年逃戶所欠錢四千餘緡,當州今歲旱災,田損什九。陛下柰何於大旱中徵三十六年前逋負!」詔悉免之。   邕州人不樂屬容管,刺史李元宗以吏人狀授御史,使奏之。容管經略使嚴公素聞之,遣吏按元宗擅以羅陽縣歸蠻酋黃少度。五月,壬寅,元宗將兵百人幷州印奔黃洞。   王庭湊之圍牛元翼也,和王傅于方欲以奇策干進,言於元稹,請「遣客王昭、于友明間說賊黨,使出元翼。仍賂兵、吏部令史偽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給賜。」稹皆然之,有李賞者,知其謀,乃告裴度,云方為稹結客刺度,度隱而不發。賞詣左神策告其事。丁巳,詔左僕射韓皋等鞫之。   戊午,幽州節度使朱克融進馬萬匹,羊十萬口,而表云先請其直充犒賞。   三司按于方刺裴度事,皆無驗。六月,甲子,度及元稹皆罷相,度為右僕射,稹為同州刺史;以兵部尚書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項寇靈州、渭北,掠官馬。   諫官上言:「裴度無罪,不當免相。元稹與于方為邪謀,責之太輕。」上不得已,壬申,削稹長春宮使。   吐蕃寇靈武。   庚辰,鹽州奏党項都督拔跋萬誠請降。   壬午,吐蕃寇鹽州。戊子,復置邕管經略使。   初,張弘靖為宣武節度使,屢賞以悅軍士,府庫虛竭。李愿繼之,性奢侈,賞勞旣薄於弘靖時,又峻威刑,軍士不悅,愿以其妻弟竇瑗典宿直兵,瑗驕貪;軍中惡之。牙將李臣則等作亂,秋,七月,壬辰夜,卽帳中斬瑗頭,因大呼,府中響應。愿與一子踰城奔鄭州。亂兵殺其妻,推都押牙李{宀介}為留後。   丙申,宋王結薨。   戊戌,宣武監軍奏軍亂。庚子,李{宀介}自奏已權知留後。   乙巳,詔三省官與宰相議汴州事,皆以為宜如河北故事,授李{宀介}節。李逢吉曰:「河北之事,蓋非獲已。今若幷汴州棄之,則是江、淮以南皆非國家有也。」杜元穎、張平叔爭之曰:「柰何惜數尺之節,不愛一方之死乎!」議未決,會宋、亳、潁三州各上奏,請別命帥。上大喜,以逢吉議為然,遣中使詣三州宣慰。逢吉因請「以將軍徵{宀介}入朝,以義成節度使韓充鎮宣武。充,弘之弟,素寬厚得衆心。脫{宀介}旅拒,則命徐、許兩軍攻其左右而滑軍蹙其北,充必得入矣。」上皆從之。   丙午,貶李愿為隨州刺史,以韓充為宣武節度兼義成節度使。徵李{宀介}為右金吾將軍,{宀介}不奉詔。宋州刺史高承簡斬其使者,{宀介}遣兵二千攻之,陷寧陵、襄邑。宋州有三城,賊已陷其南城,承簡保北二城,與賊十餘戰。癸丑,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將兵二萬五千討李{宀介},屯尉氏。兗海節度使曹華聞{宀介}作亂,不俟詔,卽發兵討之。{宀介}遣兵三千人攻宋州,適至城下,丙辰,華逆擊,破之。丁巳,李光顏敗宣武兵於尉氏,斬獲二千餘人。   八月,辛酉,大理卿劉元鼎自吐蕃還。   甲子,韓充入汴境,軍于千塔。武寧節度使王智興與高承簡共破宣武兵,斬首千餘級,餘衆遁去。壬申,韓充敗宣武兵於郭橋,斬首千餘級,進軍萬勝。   初,李{宀介}旣為留後,以都知兵馬使李質為腹心;及{宀介}除將軍,不奉詔,質屢諫不聽,會{宀介}疽發於首,遣李臣則等將兵拒李光顏於尉氏。旣而官軍四集,兵屢敗,{宀介}疾甚,悉以軍事屬李質,臥於家。丙子,質與監軍姚文壽擒{宀介},殺之;詐為{宀介}牒,追臣則等,至,皆斬之;執{宀介}四子送京師。   韓充未至,質權知軍務,時牙兵三千人,日給酒食,物力不能支。質曰:「若韓公始至而罷之,則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遺吾帥。」卽命罷給而後迎充。丁丑,充入汴。   癸未,以韓充專為宣武節度使,以曹華為義成節度使,高承簡為兗、海、沂、密節度使,加李光顏兼侍中,以李質為右金吾將軍。   韓充旣視事,人心粗定,乃密籍軍中為惡者千餘人,一朝,幷父母妻子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內者斬。」於是軍政大治。   九月,戊子朔,浙西觀察使京兆竇易直奏大將王國清作亂,伏誅。初,易直聞汴州亂而懼,欲散金帛以賞軍士,或曰:「賞之無名,恐益生疑。」乃止。而外已有知之者,故國清作亂,易直討擒之,幷殺其黨二百餘人。   德州刺史王稷,承父鍔餘貲,家富厚;橫海節度使李景略利其財,丙申,密敎軍士殺稷,屠其家,納其女為妾,以軍亂聞。   朝廷之討李{宀介}也,遣司門郎中韋文恪宣慰魏博,史憲誠表請授{宀介}旌節,又於黎陽築馬頭,為渡河之勢,見文恪,辭禮倨慢;及聞{宀介}死,辭禮頓恭,曰:「憲誠,胡人,譬如狗,雖被捶擊,終不離主耳。」   冬,十一月,庚午,皇太后幸華清宮。辛未,上自複道幸華清宮,遂畋于驪山,卽日還宮。太后數日乃返。   丙子,集王緗薨。   庚辰,上與宦者擊毬於禁中,有宦者墜馬,上驚,因得風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聞上起居;宰相屢乞入見,不報。裴度三上疏請立太子,且請入見。十二月,辛卯,上見羣臣於紫宸殿,御大繩牀,悉去左右衞官,獨宦者十餘人侍側,人情稍安。李逢吉進言:「景王已長,請立為太子。」裴度請速下詔,副天下望。旣而兩省官亦繼有請立太子者。癸巳,詔立景王湛為皇太子。上疾浸瘳。   是歲,初行宣明曆。    卷第二百四十三 唐紀五十九 --------------------------------   起昭陽單閼(癸卯),盡著雍涒灘(戊申),凡六年。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長慶三年(癸卯、八二三年)   春,正月,癸未,賜兩軍中尉以下錢。二月,辛卯,賜統軍、軍使等綿綵、銀器各有差。   戶部侍郎牛僧孺,素為上所厚。初,韓弘之子右驍衞將軍公武為其父謀,以財結中外。及公武卒,弘繼薨,穉孫紹宗嗣,主藏奴與吏訟於御史府。上憐之,盡取弘財簿自閱視,凡中外主權,多納弘貨,獨朱句細字曰:「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繆知人!」三月,壬戌,以僧孺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時僧孺與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為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以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   夏,四月,甲午,安南奏陸州獠攻掠州縣。   丙申,賜宣徽院供奉官錢,紫衣者百二十緡,下至承旨各有差。   初,翼城人鄭注,眇小,目下視,而巧譎傾諂,善揣人意,以醫遊四方,羇貧甚。嘗以藥術干徐州牙將,牙將悅之,薦於節度使李愬。愬餌其藥頗驗,遂有寵,署為牙推,浸預軍政,妄作威福,軍府患之。監軍王守澄以衆情白愬,請去之,愬曰:「注雖如是,然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苟無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謁守澄,守澄初有難色,不得已見之,坐語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語,恨相見之晚。明日,謂愬曰:「鄭生誠如公言。」自是又有寵於守澄,權勢益張,愬署為巡官,列於賓席。注旣用事,恐牙將薦己者泄其本末,密以他罪譖之於愬,愬殺之。及守澄入知樞密,挈注以西,為立居宅,贍給之;遂薦於上,上亦厚遇之。   自上有疾,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與之謀議,語必通夕,關通賂遺,人莫能窺其迹。始則有微賤巧宦之士,或因以求進,數年之後,達官車馬滿其門矣。工部尚書鄭權,家多姬妾,祿薄不能贍,因注通於守澄以求節鎮;己酉,以權為嶺南節度使。   五月,壬申,以尚書左丞柳公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公綽過鄧縣,有二吏,一犯贓,一舞文,衆謂公綽必殺犯贓者。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姦吏亂法,法亡。」竟誅舞文者。   丙子,以晉、慈二州為保義軍,以觀察使李寰為節度使。   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韓愈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相謂曰:「是尚欲燒佛骨,何可犯也!」   秋,七月,癸亥,嶺南奏黃洞蠻寇邕州,破左江鎮。丙寅,邕州奏黃洞蠻破欽州千金鎮,刺史楊嶼奔石南砦。   南詔勸利卒,國人請立其弟豐祐。豐祐勇敢,善用其衆,始慕中國,不與父連名。   八月,癸巳,邕管奏破黃洞蠻。   丙申,上自複道幸興慶宮,至通化門樓,投絹二百匹施山僧。上之濫賜皆此類,不可悉紀。   癸卯,以左僕射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惡度,右補闕張又新等附逢吉,競流謗毀傷度,竟出之。又新,薦之子也。   九月,丙辰,加昭義節度使劉悟同平章事。   李逢吉為相,內結知樞密王守澄,勢傾朝野。惟翰林學士李紳每承顧問,常排抑之,擬狀至內庭,紳多所臧否;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遠也。會御史中丞缺,逢吉薦紳清直,宜居風憲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對官,不疑而可之。會紳與京兆尹、御史大夫韓愈爭臺參及他職事,文移往來,辭語不遜;逢吉奏二人不協,冬,十月,丙戌,以愈為兵部侍郎,紳為江西觀察使。   己丑,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元穎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辛卯,安南奏黃洞蠻為寇。   韓愈、李紳入謝,上各令自敍其事,乃深寤。壬辰,復以愈為吏部侍郎,紳為戶部侍郎。   穆宗長慶四年(甲辰、八二四年)   春,正月,辛亥朔,上始御含元殿朝會。   初,柳泌等旣誅,方士稍復因左右以進,上餌其金石之藥。有處士張皋者上疏,以為:「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欲勝則疾疢作。藥以攻疾,無疾不可餌也。昔孫思邈有言:『藥勢有所偏助,令人藏氣不平,借使有疾用藥,猶須重慎。』庶人尚爾,況於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餌藥致疾,此陛下所詳知也,豈得復循其覆轍乎!今朝野之人紛紜竊議,但畏忤旨,莫敢進言。臣生長蓬艾,麋鹿與遊,無所邀求,但粗知忠義,欲裨萬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獲。   丁卯,嶺南奏黃洞蠻寇欽州,殺將吏。   庚午,上疾復作;壬申,大漸,命太子監國。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曰:「昔武后稱制,幾危社稷。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曰牋:「若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里。」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是夕,上崩于寢殿。癸酉,以李逢吉攝冢宰。丙子,敬宗卽位于太極東序。   初,穆宗之立,神策軍士人賜錢五十千,宰相議以太厚難繼,乃下詔稱:「宿衞之勒,誠宜厚賞,屬頻年旱歉,御府空虛,邊兵尚未給衣,霑卹期於均濟。神策軍士人賜絹十匹、錢十千,畿內諸鎮又減五千。仍出內庫綾二百萬匹付度支,充邊軍春衣。」時人善之。   自戊寅至庚辰,上賜宦官服色及錦綵金銀甚衆,或今日賜綠,明日賜緋。   初,穆宗旣留李紳,李逢吉愈忌之。紳族子虞頗以文學知名,自言不樂仕進,隱居華陽川,及從父耆為左拾遺,虞與耆書求薦,誤達於紳;紳以書誚之,且以語於衆人。虞深怨之,乃詣逢吉,悉以紳平日密論逢吉之語告之。逢吉益怒,使虞與補闕張又新及從子前河陽掌書記仲言等伺求紳短,揚之於士大夫間。且言「紳潛察士大夫有羣居議論者,輒指為朋黨,白之於上。」由是士大夫多忌之。   及敬宗卽位,逢吉與其黨快紳失勢,又恐上復用之,日夜謀議,思所以害紳者。楚州刺史蘇遇謂逢吉之黨曰:「主上初聽政,必開延英,有次對官,惟此可防。」其黨以為然,亟白逢吉曰:「事迫矣,若俟聽政,悔不可追!」逢吉乃令王守澄言於上曰:「陛下所以為儲貳,臣備知之,皆逢吉之力也。如杜元穎、李紳輩,皆欲立深王。」度支員外郎李續之等繼上章言之。上時年十六,疑未信。會逢吉亦有奏,言「紳不利於上,請加貶謫。」上猶再三覆問,然後從之。二月,癸未,貶紳為端州司馬。逢吉仍帥百官表賀,旣退,百官復詣中書賀,逢吉方與張又新語,門者弗內;良久,又新揮汗而出,旅揖百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衆駭愕辟易,憚之。右拾遺內供奉吳思獨不賀,逢吉怒,以思為吐蕃告哀使。丙戌,貶翰林學士龐嚴為信州刺史,蔣防為汀州刺史。嚴,壽州人,與防皆紳所引也。給事中于敖,素與嚴善,封還敕書;人為之懼,曰:「于給事為龐、蔣直冤,犯宰相怒,誠所難也!」及奏下,乃言貶之太輕,逢吉由是獎之。   張又新等猶忌紳,日上書言貶紳太輕,上許為殺之;朝臣莫敢言,獨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疏,指述「紳為逢吉之黨所讒,人情歎駭。紳蒙先朝獎用,借使有罪,猶宜容假,以成三年無改之孝,況無罪乎!」於是上稍開寤,會閱禁中文書,有穆宗所封一篋,發之,得裴度、杜元穎、李紳疏請立上為太子,上乃嗟歎,悉焚人所上譖紳書,雖未卽召還,後有言者,不復聽矣。   己亥,尊郭太后為太皇太后。   乙巳,尊上母王妃為皇太后。太后,越州人也。   丁未,上幸中和殿擊毬,自是數遊宴、擊毬、奏樂,賞賜宦官、樂人,不可悉紀。   三月,壬子,赦天下;諸道常貢之外,毋得進奉。   甲寅,上始對宰相於延英殿。   初,牛元翼在襄陽,數賂王庭湊以請其家,庭湊不與;聞元翼薨,甲子,盡殺之。   上視朝每晏,戊辰,日絕高尚未坐,百官班於紫宸門外,老病者幾至僵踣。諫議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論坐晚,今晨愈甚,請出閤待罪於金吾仗。」旣坐班退,左拾遺劉栖楚獨留,進言曰:「憲宗及先帝皆長君,四方猶多叛亂。陛下富於春秋,嗣位之初,當宵衣求理;而嗜寢樂色,日晏方起,梓宮在殯,鼓吹日喧,令聞未彰,惡聲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長,請碎首玉階以謝諫職之曠。」遂以額叩龍墀,見血不已,響聞閤外。李逢吉宣曰:「劉栖楚休叩頭,俟進止!」栖楚捧首而起,更論宦官事,上連揮令出。栖楚曰:「不用臣言,請繼以死。」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外俟進止!」栖楚乃出,待罪於金吾仗,於是宰相贊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幷李渤宣慰令歸。尋擢栖楚為起居舍人,仍賜緋。栖楚辭疾不拜,歸東都。   庚午,賜內敎坊錢萬緡,以備行幸。   夏,四月,甲午,淮南節度使王播罷鹽鐵轉運使。   乙未,以布衣姜洽為補闕,試大理評事陸洿、布衣李虞、劉堅為拾遺。時李逢吉用事,所親厚者張又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栖楚、姜洽及拾遺張權輿、程昔範,又有從而附麗之者,時人惡逢吉者,目之為八關、十六子。   卜者蘇玄明與染坊供人張韶善,玄明謂韶曰:「我為子卜,當升殿坐,與我共食。今主上晝夜毬獵,多不在宮中,大事可圖也。」韶以為然,乃與玄明謀結染工無賴者百餘人,丙申,匿兵於紫草,車載以入銀臺門,伺夜作亂。未達所詣,有疑其重載而詰之者,韶急,卽殺詰者,與其徒易服揮兵,大呼趣禁庭。   上時在清思殿擊毬,諸宦者見之,驚駭,急入閉門,走白上;盜尋斬關而入。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謙有寵於上,每兩軍角伎藝,上常佑右軍。至是,上狼狽欲幸右軍,左右曰:「右軍遠,恐遇盜,不若幸左軍近。」上從之。左神策中尉河中馬存亮聞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負上入軍中,遣大將康藝全將騎卒入宮討賊。上憂二太后隔絕,存亮復以五百騎迎二太后至軍。   張韶升清思殿,坐御榻,與蘇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驚曰:「事止此邪!」韶懼而走。會康藝全與右軍兵馬使尚國忠引兵至,合擊之,殺韶、玄明及其黨,死者狼藉。逮夜始定,餘黨猶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獲之。   時宮門皆閉,上宿於左軍,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駭。丁酉,上還宮,宰相帥百官詣延英門賀,來者不過數十人。盜所歷諸門,監門宦者三十五人法當死;己亥,詔並杖之,仍不改職任。壬寅,厚賞兩軍立功將士。   五月,乙卯,以吏部侍郎李程、戶部侍郎 判度支竇易直並同平章事。上問相於李逢吉,逢吉列上當時大臣有資望者,程為之首,故用之。上好治宮室,欲營別殿,制度甚廣,李程諫,請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卽從之。   六月,己卯朔,以左神策大將軍康藝全為鄜坊節度使。   上聞王庭湊屠牛元翼家,歎宰輔非才,使凶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因上疏言:「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若置之巖廊,委其參決,河北、山東必稟朝算。管仲曰:『人離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理亂之本,非有他術,順人則理,違人則亂。伏承陛下當食歎息,恨無蕭、曹,今有裴度尚不能留,此馮唐所以謂漢文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夫御宰相,當委之,信之,親之,禮之,於事不效,於國無勞,則置之散寮,黜之遠郡,如此,則在位者不敢不厲,將進者不敢苟求。臣與逢吉素無私嫌,嘗為裴度無辜貶官。今之所陳,上答聖明,下達羣議耳。」上見度奏狀無平章事,以問處厚。處厚具言李逢吉排沮之狀。上曰:「何至是邪!」李程亦勸上加禮於度。丙申,加度同平章事。   張韶之亂,馬存亮功為多,存亮不自矜,委權求出;秋,七月,以存亮為淮南監軍使。   夏綏節度使李祐入為左金吾大將軍,壬申,進馬百五十匹,上卻之。甲戌,侍御史溫造於閤內奏彈祐違敕進奉,請論如法,詔釋之。祐謂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取吳元濟,未嘗心動,今日膽落於溫御史矣!」   八月,丁卯朔,安南奏黃蠻入寇。   龍州刺史尉遲銳上言:「牛心山素稱神異,有掘斷處,請加補塞。」從之。役數萬人於絕險之地,東川為之疲弊。   九月,丁未,波斯李蘇沙獻沈香亭子材。左拾遺李漢上言:「此何異瑤臺、瓊室!」上雖怒,亦優容之。漢,道明之六世孫也。   冬,十月,戊戌,翰林學士韋處厚諫上宴遊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損壽,臣是時不死諫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纔一歲,臣安敢畏死而不諫乎!」上感其言,賜錦綵百匹、銀器四。   十一月,戊午,安南奏:黃蠻與環王合兵攻陷陸州,殺刺史葛維。   庚申,葬睿聖文惠孝皇帝于光陵;廟號穆宗。   王播以錢十萬緡賂王守澄,求復領利權,十二月,癸未,諫議大夫獨孤朗、張仲方、起居郎柳公權、起居舍人宋申錫、拾遺李景讓、薛廷老請開延英論其奸邪。上問:「前廷爭者不在中邪?」卽日,除劉栖楚諫議大夫。景讓,憕之曾孫;廷老,河中人也。   十二月,庚寅,加天平節度使烏重胤同平章事。   乙未,徐泗觀察使王智興以上生日,請於泗州置戒壇,度僧尼以資福;許之。自元和以來,敕禁此弊,智興欲聚貨,首請置之,於是四方輻湊,江、淮尤甚,智興家貲由此累鉅萬。浙西觀察使李德裕上言:「若不鈐制,至降誕日方停,計兩浙、福建當失六十萬丁。」奏至,卽日罷之。   是歲,回鶻崇德可汗卒,弟曷薩特勒立。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寶曆元年(乙巳、八二五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還,御丹鳳樓,赦天下,改元。   先是鄠令崔發聞外喧囂,問之,曰:「五坊人毆百姓。」發怒,命擒以入,曳之於庭。時已昏黑,良久,詰之,乃中使也。上怒,收發,繫御史臺。是日,發與諸囚立金雞下,忽有品官數十人執梃亂捶發,破面折齒,絕氣乃去;數刻而蘇,復有繼來求擊之者,臺吏以席蔽之,僅免。上命復繫發於臺獄而釋諸囚。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幸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岳為武昌軍,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節度使。   中旨復以王播兼鹽鐵轉運使,諫官屢爭之;上皆不納。   牛僧孺過襄陽,山南東道節度使柳公綽服櫜鞬候於館舍,將佐諫曰:「襄陽地高於夏口,此禮太過!」公綽曰:「奇章公甫離台席,方鎮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上遊幸無常,昵比羣小,視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進見。二月,壬午,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一曰宵衣,以諷視朝希晚;二曰正服,以諷服御乖異;三曰罷獻,以諷徵求玩好;四曰納誨,以諷侮棄讜言;五曰辨邪,以諷信任羣小;六曰防微,以諷輕出遊幸。其納誨箴略曰:「漢驁流湎,舉白浮鍾;魏叡侈汰,陵霄作宮。忠雖不忤,善亦不從。以規為瑱,是謂塞聰。」防微箴曰:「亂臣猖獗,非可遽數。玄服莫辨,觸瑟始仆。柏谷微行,豺豕塞路。覩貌獻餐,斯可戒懼!」上優詔答之。   上旣復繫崔發於獄,給事中李渤上言:「縣令不應曳中人,中人不應毆御囚,其罪一也。然縣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後。中人橫暴,一至於此。若不早正刑書,臣恐四方藩鎮聞之,則慢易之心生矣。」諫議大夫張仲方上言,略曰:「鴻恩將布於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澤徧被於昆蟲而獨遺崔發。」自餘諫官論奏甚衆,上皆不聽。戊子,李逢吉等從容言於上曰:「崔發輒曳中人,誠大不敬,然其母,故相韋貫之之姊也,年垂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比諫官但言發冤,未嘗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為不赦之!」卽命中使釋其罪,送歸家,仍慰勞其母。母對中使杖發四十。   三月,辛酉,遣司門郎中于人文冊回鶻曷薩特勒為愛登里囉汩沒密於合毗伽昭禮可汗。   夏,四月,癸巳,羣臣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經量移者,宜與量移,」不言未量移者。翰林學士韋處厚上言:「逢吉恐李紳量移,故有此處置。如此,則應近年流貶官,因李紳一人皆不得量移也。」上卽追赦文改之。紳由是得移江州長史。   秋,七月,甲辰,鹽鐵使王播進羨餘絹百萬匹。播領鹽鐵,誅求嚴急,正入不充而羨餘相繼。   己未,詔王播造競渡船二十艘,運材於京師造之,計用轉運半年之費。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力諫,乃減其半。   諫官言京兆尹崔元略以諸父事內常侍崔潭峻;丁卯,元略遷戶部侍郎。   昭義節度使劉悟之去鄆州也,以鄆兵二千自隨為親兵。八月,庚戌,悟暴疾薨,子將作監主簿從諫匿其喪,與大將劉武德及親兵謀,以悟遺表求知留後。司馬賈直言入責從諫曰:「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其功非細,祗以張汶之故,自謂不潔淋頭,竟至羞死。爾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為人!」從諫恐悚不能對,乃發喪。   初,陳留人武昭罷石州刺史,為袁王府長史,鬱鬱怨執政。李逢吉與李程不相悅,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人,激怒之云,程欲與昭官,為逢吉所沮。昭因酒酣,對左金吾兵曹茅彙言欲刺逢吉,為人所告。九月,庚辰,詔三司鞫之。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謂彙曰:「君言李程與昭謀則生,不然必死。」彙曰:「冤死甘心!誣人自全,彙不為也!」獄成。冬,十月,甲子,武昭杖死,李仍叔貶道州司馬,李仲言流象州,茅彙流崖州。   上欲幸驪山溫湯,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屢諫不聽,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為犬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享年不長。」上曰:「驪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溫湯,卽日還宮,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   丙申,立皇子普為晉王。   朝廷得劉悟遺表,議者多言上黨內鎮,與河朔異,不可許。左僕射李絳上疏,以為:「兵機尚速,威斷貴定,人情未一,乃可伐謀。劉悟死已數月,朝廷尚未處分,中外人意,共惜事機。今昭義兵衆,必不盡與從諫同謀,縱使其半叶同,尚有其半效順。從諫未嘗久典兵馬,威惠未加於人。又此道素貧,非時必無優賞。今朝廷但速除近澤潞一將充昭義節度使,令兼程赴鎮,從諫未及布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謂『先人奪人之心』也。新使旣至,軍心自有所繫,從諫無位,何名主張,設使謀撓朝命,其將士必不肯從。今朝廷久無處分,彼軍不曉朝廷之意,欲效順則恐忽授從諫,欲同惡則恐別更除人,猶豫之間,若有姦人為之畫策,虛張賞設錢數,軍士覬望,尤難指揮。伏望速賜裁斷,仍先下明敕,宣示軍衆,獎其從來忠節,賜新使繒五十萬匹,使之賞設;續除劉從諫一剌史。從諫旣粗有所得,必且擇利而行,萬無違拒。設不從命,臣亦以為不假攻討,何則?臣聞從諫已禁山東三州軍士不許自畜兵刀,足明羣心殊未得一,帳下之事亦在不疑。熟計利害,決無卽授從諫之理。」時李逢吉、王守澄計議已定,竟不用絳等謀。十二月,辛丑,以從諫為昭義留後。劉悟煩苛,從諫濟以寬厚,衆頗附之。   李絳好直言,李逢吉惡之。故事,僕射上日,宰相送之,百官立班,中丞列位於廷,尚書以下每月當牙。元和中,伊慎為僕射,太常博士韋謙上言舊儀太重,削去之。御史中丞王播恃逢吉之勢,與絳相遇於塗,不之避。絳引故事上言:「僕射,國初為正宰相,禮數至重。儻人才忝位,自宜別授賢良;若朝命守官,豈得有虧法制。乞下百官詳定。」議者多從絳議。上聽行舊儀。甲子,以絳有足疾,除太子少師、分司。   言事者多稱裴度賢,不宜棄之藩鎮,上數遣使至興元勞問度,密示以還期;度因求入朝,逢吉之黨大懼。   敬宗寶曆二年(丙年、八二六年)   春,正月,壬辰,裴度自興元入朝,李逢吉之黨百計毀之。先是民間謠云:「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又,長安城中有橫亙六岡,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岡。張權輿上言:「度名應圖讖,宅占岡原,不召而來,其旨可見。」上雖年少,悉察其誣謗,待度益厚。   度初至京師,朝士填門,度留客飲。京兆尹劉栖楚附度耳語,侍御史崔咸舉觴罰度曰:「丞相不應許所由官呫囁耳語。」度笑而飲之。栖楚不自安,趨出。   二月,丁未,以度為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書,左右忽白失印,聞者失色。度飲酒自如;頃之,左右白復於故處得印,度不應。或問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盜之以印書券耳,急之則投諸水火,緩之則復還故處。」人服其識量。   上自卽位以來,欲幸東都,宰相及朝臣諫者甚衆,上皆不聽,決意必行,已令度支員外郎盧貞按視,脩東都宮闕及道中行宮。裴度從容言於上曰:「國家本設兩都以備巡幸,自多難以來,茲事遂廢。今宮闕、營壘、百司廨舍率已荒阤,陛下儻欲行幸,宜命有司歲月間徐加完葺,然後可往。」上曰:「從來言事者皆云不當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會朱克融、王庭湊皆請以兵匠助脩東都。三月丁亥,敕以脩東都煩擾,罷之,召盧貞還。   先是,朝廷遣中使賜朱克融時服,克融以為疏惡,執留敕使;又奏「當道今歲將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給三十萬端匹」;又奏「欲將兵馬及丁匠五千助脩宮闕」。上患之,以問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裴度對曰:「克融無禮已甚,殆將斃矣!譬如猛獸,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願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後,徐賜詔書云:『聞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還,朕自有處分。時服,有司製造不謹,朕甚欲知之,已令區處。其將士春衣,從來非朝廷徵發,皆本道自備。朕不愛數十萬匹物,但素無此例,不可獨與范陽。』所稱助脩宮闕,皆是虛語,若欲直挫其姦,宜云『丁匠宜速遣來,已令所在排比供擬。』彼得此詔,必蒼黃失圖。若且示含容,則云『脩宮闕事在有司,不假丁匠遠來。』如是而已,不足勞聖慮也。」上悅,從之。   立才人郭氏為貴妃。妃,晉王普之母也。   橫海節度使李全略薨;其子副大使同捷擅領留後,重賂鄰道,以求承繼。   夏,四月,戊申,以昭義留後劉從諫為節度使。   五月,幽州軍亂,殺朱克融及其子延齡,軍中立其少子延嗣主軍務。   六月,甲子,上御三殿,令左右軍、敎坊、內園為擊毬、手搏、雜戲。戲酣,有斷臂、碎首者,夜漏數刻乃罷。   己卯,上幸興福寺,觀沙門文潊俗講。   癸未,衡王絢薨。   壬辰,宣索左藏見在銀十萬兩金七千兩,悉貯內藏,以便賜與。   道士趙歸真說上以神仙,僧惟貞、齊賢、正簡說上以禱祠求福,皆出入宮禁,上信用其言。山人杜景先請徧歷江、嶺,求訪異人。有潤州人周息元,自言壽數百歲,上遣中使迎之。八月,乙巳,息元至京師,上館之禁中山亭。   朱延嗣旣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馬使李載義與弟牙內兵馬使載寧共殺延嗣,幷屠其家三百餘人。載義權知留後,九月,數延嗣之罪以聞。載義,承乾之後也。   庚申,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妄奏李同捷為軍士所逐,走歸本道,請束身歸朝。尋奏同捷復歸滄州。   壬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程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冬,十月,己亥,以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十一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上遊戲無度,狎暱羣小,善擊毬,好手搏,禁軍及諸道爭獻力士,又以錢萬緡付內園令召募力士,晝夜不離側;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復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遜,輒配流、籍沒;宦官小過,動遭捶撻,皆怨且懼。十二月,辛丑,上夜獵還宮,與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端及擊毬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從寬、閻惟直等二十八人飲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燭忽滅,蘇佐明等弒上於室內。劉克明等矯稱上旨,命翰林學士路隋草遺制,以絳王悟權句當軍國事。壬寅,宣遺制,絳王見宰相百官於紫宸外廡。   克明等欲易置內侍之執權者,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以衞兵迎江王涵入宮,發左 右神策、飛龍兵進討賊黨,盡斬之。克明赴井,出而斬之。絳王為亂兵所害。   時事起蒼猝,守澄以翰林學士韋處厚博通古今,一夕處置,皆與之共議。守澄等欲號令中外,而疑所以為辭。處厚曰:「正名討罪,於義何嫌;安可依違,有所諱避!」又問:「江王當如何踐祚?」處厚曰:「詰朝,當以王敎布告中外以已平內難。然後羣臣三表勸進,以太皇太后令冊命卽皇帝位。」當時皆從其言,時不暇復問有司,凡百儀法,皆出於處厚,無不叶宜。   癸卯,以裴度攝冢宰。百官謁見江王於紫宸外廡,王素服涕泣。甲辰,見諸軍使於少陽院。趙歸真等諸術士及敬宗時佞幸者,皆流嶺南或邊地。   乙巳,文宗卽位,更名昂。戊申,尊母蕭氏為皇太后,王太后為寶曆太后。是時,郭太后居興慶宮,王太后居義安殿,蕭太后居大內。上性孝謹,事三宮如一,每得珍異之物,先薦郊廟,次奉三宮,然後進御。蕭太后,閩人也。   庚戌,以翰林學士韋處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上自為諸王,深知兩朝之弊,及卽位,勵精求治,去奢從儉。詔宮女非有職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餘人。五坊鷹犬,準元和故事,量留校獵外,悉放之。有司供宮禁年支物,並準貞元故事。省敎坊、翰林、總監宂食千二百餘員,停諸司新加衣糧。御馬坊場及近歲別貯錢穀所占陂田,悉歸之有司。先宣索組繡、彫鏤之物,悉罷之。敬宗之世,每月視朝不過一二,上始復舊制,每奇日未嘗不視朝,對宰相羣臣延訪政事,久之方罷。待制官舊雖設之,未嘗召對,至是屢蒙延問。其輟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賀,以為太平可冀。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太和元年(丁未、八二七年)   春,二月,乙巳,赦天下,改元。   李同捷擅據滄景,朝廷經歲不問。同捷冀易世之後或加恩貸,三月,壬戌朔,遣掌書記崔從長奉表與其弟同志、同巽俱入見,請遵朝旨。   上雖虛懷聽納而不能堅決,與宰相議事已定,尋復中變。夏,四月,丙辰,韋處厚於延英極論之,因請避位;上再三慰勞之。   忠武節度使王沛薨。庚申,以太僕卿高瑀為忠武節度使。   自大曆以來,節度使多出禁軍,其禁軍大將資高者,皆以倍稱之息貸錢於富室,以賂中尉,動踰億萬,然後得之,未嘗由執政;至鎮,則重斂以償所負。及沛薨,裴度、韋處厚始奏以瑀代之。中外相賀曰:「自今債帥鮮矣!」   五月,丙子,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以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朝廷猶慮河南、北節度使搆扇同捷使拒命,乃加魏博史憲誠同平章事。丁丑,加盧龍李載義、平盧康志睦、成德王庭湊檢校官。   鹽鐵使王播自淮南入朝,力圖大用,所獻銀器以千計,綾絹以十萬計。六月,癸巳,以播為左僕射、同平章事。   秋,七月,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于莊陵;廟號敬宗。   李同捷託為將士所留,不受詔;乙酉,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奏請將本軍三萬人,自備五月糧以討同捷,許之。八月,庚子,削同捷官爵,命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與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璠各帥本軍討之。   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賂河北諸鎮。戊午,李載義執其姪,幷所賂獻之。   史憲誠與李全略為婚姻,及同捷叛,密以糧助之。裴度不知其所為,謂憲誠無貳心。憲誠遣親吏至中書請事,韋處厚謂曰:「晉公於上前以百口保爾使主;處厚則不然,但仰俟所為,自有朝典耳!」憲誠懼,不敢復與同捷通。   王庭湊為同捷求節鉞不獲,乃助之為亂,出兵境上以撓魏師;又遣使厚賂沙陀酋長朱邪執宜,欲與之連兵,執宜拒不受。   冬,十月,天平、橫海節度使烏重胤擊同捷,屢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薨。庚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寰為橫海節度使,從王智興之請也。   十二月,庚戌,加王智興同平章事。   文宗太和二年(戌申、八二八年)   春,三月,己卯,王智興攻棣州,焚其三門。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上親策制舉人,賢良方正昌平劉蕡對策,極言其禍,其略曰:「陛下宜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又曰:「陛下將杜篡弒之漸,則居正位而近正人,遠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職得以守其官,柰何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禍稔蕭牆,姦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恃廢立之權,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威柄陵夷,藩臣跋扈。或有不達人臣之節,首亂者以安君為名;不究春秋之微,稱兵者以逐惡為義。則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於諸侯。」又曰:「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屏褻狎之臣,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旣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旣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則可以虔奉典謨,克承丕構矣。昔秦之亡也失於強暴,漢之亡也失於微弱。強暴則賊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則姦臣竊權而震主。伏見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禍,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則祖宗之鴻業可紹,三、五之遐軌可追矣。」又曰:「臣聞昔漢元帝卽位之初,更制七十餘事,其心甚誠,其稱甚美,然而紀綱日紊,國祚日衰,姦宄日強,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擇賢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又曰:「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又曰:「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則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實由兵農勢異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於奉朝請;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勳階。軍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內臣之職。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謀不足以翦除兇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衞社稷而暴足以侵軼里閭。羈絏藩臣,干陵宰輔,隳裂王度,汩亂朝經。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姦觀釁之心,無伏節死難之義。豈先王經文緯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   閏月,丙戌朔,史憲誠奏遣其子副大使唐、都知兵馬使亓志紹將兵二萬五千趣德州討李同捷。時憲誠欲助同捷,唐泣諫,且請發兵討之;憲誠不能違。   甲午,賢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等見劉蕡策,皆歎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詔下,物論囂然稱屈。諫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李郃曰:「劉蕡下第,我輩登科,能無厚顏!」乃上疏,以為:「蕡所對策,漢、魏以來無與為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聞,恐忠良道窮,綱紀遂絕。況臣所對不及蕡遠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不報。蕡由是不得仕於朝,終於使府御史。牧,佑之孫;植,勛之子;式,起之子;慎由,融之玄孫也。   夏,六月,晉王普薨。辛酉,諡悼懷太子。   初,蕭太后幼去鄉里,有弟一人;上卽位,命福建觀察使求訪,莫知所在。有茶綱役人蕭洪,自言有姊流落,商人趙縝引之見太后近親呂璋之妻,亦不能辯,與之俱見太后。上以為得真舅,甲子,以為太子洗馬。   峯州刺史王升朝叛。庚辰,安南都護武陵韓約討斬之。   王庭湊陰以兵及鹽糧助李同捷,上欲討之;秋,七月,甲辰,詔中書集百官議其事。宰相以下莫敢違,衞尉卿殷侑獨以為:「廷湊雖附凶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專討同捷。」己巳,下詔罪狀廷湊,命鄰道各嚴兵守備,聽其自新。   九月,丁亥,王智興奏拔棣州。   李寰自晉州引兵赴鎮,不戢士卒,所過殘暴,至則擁兵不進,但坐索供饋。庚寅,以寰為夏綏節度使。   甲午,詔削奪王庭湊官爵,命諸軍四面進討。   加王智興守司徒,以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為橫海節度使。   岳王緄薨。   庚戌,容管奏安南軍亂,逐都護韓約。   冬,十月,洋王忻薨。   魏博敗橫海兵於平原,遂拔之。   十一月,癸未朔,易定節度使柳公濟奏攻李同捷堅固寨,拔之。又破其兵於寨東。時河南、北諸軍討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虛張首虜以邀厚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為之耗弊。   傅良弼至陝而薨。乙酉,以左金吾大將軍李祐為橫海節度使。   甲辰,禁中昭德寺火,延及宮人所居,燒死者數百人。   十二月,丁巳,王智興奏兵馬使李君謀將兵濟河,破無棣。   壬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薨。   李同捷軍勢日蹙,王庭湊不能救,乃遣人說魏博大將亓志紹使殺史憲誠父子取魏博;志紹遂作亂,引所部兵二萬人還逼魏州。丁丑,命諫議大夫柏耆宣慰魏博,且發義成、河陽兵以討志紹。   戊寅,以翰林學士路隋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史憲誠奏亓志紹兵屯永濟,告急求援;詔義成節度使李聽帥滄州行營諸軍以討志紹。    卷第二百四十四 唐紀六十 --------------------------------   起屠維作噩(己酉),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五年。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太和三年(己酉、八二九年)   春,正月,亓志紹與成德合兵掠貝州。   義成行營兵三千人先屯齊州,使之禹城,中道潰叛;橫海節度使李祐討誅之。   李聽、史唐合兵擊亓志紹,破之;志紹將其衆五千奔鎮州。   李載義奏攻滄州長蘆,拔之。   甲辰,昭義奏亓志紹餘衆萬五千人詣本道降,置之洛州。   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帥諸道行營兵擊李同捷,破之,進攻德州。   武寧捉生兵馬使石雄,勇敢,愛士卒;王智興殘虐,軍中欲逐智興而立雄。智興知之,因雄立功,奏請除刺史。丙辰,以雄為壁州剌史。   史憲誠聞滄景將平而懼,其子唐勸之入朝。丙寅,憲誠使唐奉表請入朝,且請以所管聽命。   石雄旣去武寧,王智興悉殺軍中與雄善者百餘人。夏,四月,戊午,智興奏雄搖動軍情,請誅之。上知雄無罪,免死,長流白州。   戊辰,李載義奏攻滄州,破其羅城。李祐拔德州,城中將卒三千餘人奔鎮州。李同捷與祐書請降,祐幷奏其書,諫議大夫柏耆受詔宣慰行營,好張大聲勢以威制諸將,諸將已惡之矣;及李同捷請降於祐,祐遣大將萬洪代守滄州;耆疑同捷之詐,自將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洪,取同捷及其家屬詣京師。乙亥,至將陵,或言王庭湊欲以奇兵篡同捷,乃斬同捷,傳首,滄景悉平。   五月,庚寅,加李載義同平章事。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僅能下之。而柏耆徑入城,取為己功。諸將疾之,爭上表論列。辛卯,貶耆為循州司戶。李祐尋薨。   壬寅,攝魏博副使史唐奏改名孝章。   六月,丙辰,詔:「鎮州四面行營各歸本道休息,但務保境,勿相往來;惟庭湊效順,為達章表,餘皆勿受。」   辛酉,以史憲誠為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以李聽兼魏博節度使。分相、衞、澶三州,以史孝章為節度使。   初,李祐聞柏耆殺萬洪,大驚,疾遂劇。上曰:「祐若死,是耆殺之也!」癸酉,賜耆自盡。   河東節度使李程奏得王庭湊書,請納景州;又奏亓志紹自縊。   上遣中使賜史憲誠旌節,癸酉,至魏州。時李聽自貝州還軍館陶,遷延未進,憲誠竭府庫以治行,甲戌,軍亂,殺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何進滔知留後。李聽進至魏州,進滔拒之,不得入。秋,七月,進滔出兵擊李聽;聽不為備,大敗,潰走,晝夜兼行,趣淺口,失亡過半,輜重兵械盡棄之。昭義兵救之,聽僅而得免,歸于滑臺。   河北久用兵,饋運不給,朝廷厭苦之。八月,壬子,以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復以相、衞、澶三州歸之。   滄州承喪亂之餘,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什無三四,癸丑,以衞尉卿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侑至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百姓,勸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復業。先是,本軍三萬人皆仰給度支,侑至一年,租稅自能贍其半;二年,請悉罷度支給賜;三年之後,戶口滋殖,倉廩充盈。   王庭湊因鄰道微露請服之意;壬申,赦庭湊及將士,復其官爵。   徵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為相。會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之助,甲戌,以宗閔同平章事。   上性儉素,九月,辛巳,命中尉以下毋得衣紗縠綾羅;聽朝之暇,惟以書史自娛,聲樂遊畋未嘗留意。駙馬韋處仁嘗著夾羅巾,上謂曰:「朕慕卿門地清素,故有選尚。如此巾服,聽其他貴戚為之,卿不須爾。」   壬辰,以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惡其逼己,故出之。   冬,十月,丙辰,以李聽為太子少師。   路隋言於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穀瑣碎之務,如楊國忠、元載、皇甫鎛皆奸臣,所為不足法也。」上以為然。於是裴度辭度支;上許之。   十一月,甲午,上祀圜丘;赦天下。四方毋得獻奇巧之物,其纖麗布帛皆禁之,焚其機杼。   丙申,西川節度使杜元穎奏南詔入寇。元穎以舊相,文雅自高,不曉軍事,專務蓄積,減削士卒衣糧。西南戍邊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蠻境鈔盜以自給,蠻人反以衣食資之;由是蜀中虛實動靜,蠻皆知之。南詔自嵯顛謀大舉入寇,邊州屢以告,元穎不之信;嵯顛兵至,邊城一無備禦。蠻以蜀卒為鄉導,襲陷巂、戎二州。甲辰,元穎遣兵與戰於邛州南,蜀兵大敗;蠻遂陷邛州。   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入朝。   詔發東川、興元、荊南兵以救西川;十二月,丁未朔,又發鄂岳、襄鄧、陳許等兵繼之。   以王智興為忠武節度使。   己酉,以東川節度使郭釗為西川節度使,兼權東川節度事。   嵯顛自邛州引兵徑抵成都。庚戌,陷其外郭。杜元穎帥衆保牙城以拒之,欲遁者數四。壬子,貶元穎為邵州刺史。   己未,以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為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發太原、鳳翔兵赴西川。南詔寇東川,入梓州西川。釗兵寡弱不能戰,以書責嵯顛。嵯顛復書曰:「杜元穎侵擾我,故興兵報之耳。」與釗脩好而退。   蠻留成都西郭十日,其始慰撫蜀人,市肆安堵;將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蜀人恐懼,往往赴江,流尸塞江而下。嵯顛自為軍殿,及大度水,嵯顛謂蜀人曰:「此南吾境也,聽汝哭別鄉國。」衆皆慟哭,赴水死者以千計。自是南詔工巧埒於蜀中。   嵯顛遣使上表,稱:「蠻比脩職貢,豈敢犯邊,正以杜元穎不恤軍士,怨苦元穎,競為鄉導,祈我此行以誅虐帥。誅之不遂,無以慰蜀士之心,願陛下誅之。」丁卯,再貶元穎循州司馬。詔董重質及諸道兵皆引還。郭釗至成都,與南詔立約,不相侵擾。詔遣中使以國信賜嵯顛。   文宗太和四年(庚戌、八三0年)   春,正月,辛巳,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   戊子,立子永為魯王。   李宗閔引薦牛僧孺;辛卯,以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相與排擯李德裕之黨,稍稍逐之。   南詔之寇成都也,詔山南西道發兵救之,興元兵少,節度使李絳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蠻退而還。   興元兵有常額,詔新募兵悉罷之。二月,乙卯,絳悉召新軍,諭以詔旨而遣之,仍賜以廩麥,皆怏怏而退。往辭監軍,監軍楊叔元素惡絳不奉己,以賜物薄激之。衆怒,大譟,掠庫兵,趨使牙。絳方與僚佐宴,不為備,走登北城。或勸縋而出,絳曰:「吾為元帥,豈可逃去!」麾推官趙存約令去。存約曰:「存約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將王景延與賊力戰死,絳、存約及觀察判官薛齊皆為亂兵所害,賊遂屠絳家。   戊午,叔元奏絳收新軍募直以致亂。庚申,以尚書右丞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時,三省官上疏共論李絳之冤;諫議大夫孔敏行具呈叔元激怒亂兵,上始悟。   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書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入貢及互市,所過恐其為變,常嚴兵迎送防衞之。公綽至鎮,回鶻遣梅錄李暢以馬萬匹互市,公綽但遣牙將單騎迎勞於境,至則大闢牙門,受其禮謁。暢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馳獵,無所侵擾。   陘北沙陀素驍勇,為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綽奏以其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使居雲、朔塞下,捍禦北邊。執宜與諸酋長入謁,公綽與之宴。執宜神彩嚴整,進退有禮,公綽謂僚佐曰:「執宜外嚴而內寬,言徐而理當,福祿人也。」執宜母妻入見,公綽使夫人與之飲酒,饋遺之。執宜感恩,為之盡力。塞下舊有廢府十一,執宜脩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雜虜不敢犯塞。   溫造行至褒城,遇興元都將衞志忠征蠻歸,造密與之謀誅亂者,以其兵八百人為牙隊,五百人為前軍,入府,分守諸門。己卯,造視事,饗將士於牙門,造曰:「吾欲問新軍去留之意,宜悉使來前。」旣勞問,命坐,行酒。志忠密以牙兵圍之,旣合,唱「殺!」新軍八百餘人皆死。楊叔元起,擁造靴求生,造命囚之。其手殺絳者,斬之百段,餘皆斬首,投尸漢水,以百首祭李絳,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聞。己丑,流楊叔元於康州。   癸卯,加淮南節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為荊南節度使。   奚寇幽州,夏,四月,丁未,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擊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以獻。   裴度以高年多疾,懇辭機政。六月,丁未,以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   上患宦者強盛,憲宗、敬宗弒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為專橫,招權納賄,上不能制。嘗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偪。上以申錫沈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尚書右丞;秋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   初,裴度征淮西,奏李宗閔為觀察判官,由是漸獲進用。至是,怨度薦李德裕,因其謝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西川節度使郭釗以疾求代,冬,十月,戊申,以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   蜀自南詔入寇,一方殘弊,郭釗多病,未暇完補。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雖走卒蠻夷無所間,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未踰月,皆若身嘗涉歷。   上命德裕脩塞清溪關以斷南詔入寇之路,或無土,則以石壘之。德裕上言:「通蠻細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鎮守,可保無虞;但黎、雅以來得萬人,成都得二萬人,精加訓練,則蠻不敢動矣。邊兵又不宜多,須力可臨制。崔旰之殺郭英乂,張朏之逐張延賞,皆鎮兵也。」時北兵皆歸本道,惟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來年三月亦歸,蜀人忷懼。德裕奏乞鄭滑五百人、陳許千人以鎮蜀;且言:「蜀兵脆弱,新為蠻寇所困,皆破膽,不堪征戌。若北兵盡歸,則與杜元穎時無異,蜀不可保。恐議者云蜀經蠻寇以來,已自增兵,曏者蠻寇已逼,元穎始捕市人為兵,得三千餘人,徒有其數,實不可用。郭釗募北兵僅得百餘人,臣復召募得二百餘人,此外皆元穎舊兵也。恐議者又聞一夫當關之說,以為清溪可塞。臣訪之蜀中老將,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餘小徑無數,皆東蠻臨時為之開通,若言可塞,則是欺罔朝廷。要須大度水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以大兵守之方可。況聞南詔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賂遺吐蕃,若使二虜知蜀虛實,連兵入寇,誠可深憂。其朝臣建言者,蓋由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朝廷皆從其請。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   是歲,勃海宣王仁秀卒,子新德早死,孫彝震立,改元咸和。   文宗太和五年(辛亥、八三一年)   春,正月,丁巳,賜滄、齊、德節度名義昌軍。   庚申,盧龍監軍奏李載義與敕使宴於毬場後院,副兵馬使楊志誠與其徒呼噪作亂,載義與子正元奔易州;志誠又殺莫州刺史張慶初。上召宰相謀之,牛僧孺曰:「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蹔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今日志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上從之。載義自易州赴京師,上以載義有平滄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順;二月,壬辰,以載義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楊志誠為盧龍留後。   臣光曰:昔者聖人順天理,察人情,知齊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師長以正之;知羣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諸侯以制之;知列國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統之。天子之於萬國,能褒善而黜惡,抑強而扶弱,撫服而懲違,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莫不率從也。詩曰:「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載義藩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志誠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無所問,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則是將帥之廢置殺生皆出於士卒之手,天子雖在上,何為哉!國家之有方鎮,豈專利其財賦而已乎!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術耳,豈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新羅王彥昇卒,子景徽立。   上與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泄其謀,鄭注、王守澄知之,陰為之備。   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為信然,甚怒。守澄欲卽遣二百騎屠申錫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宜召他相與議其事。」守澄乃止。   是日,旬休,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書東門。中使曰:「所召無宋公名。」申錫知獲罪,望延英,以笏叩頭而退。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顧愕眙。上命守澄捕豆盧著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親事王師文等,於禁中鞫之;師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錫罷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連上疏請出內獄付外廷覈實,由是獄稍緩。正雅,翃之子也。晏敬則等自誣服,稱申錫遣王師文達意於王,結異日之知。   獄成,壬寅,上悉召師保以下及臺省府寺大臣面詢之。午際,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係、裴休、韋溫等復請對於延英,乞以獄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與大臣議之矣。」屢遣之出,不退。玄亮叩頭流涕曰:「殺一匹夫猶不可不重慎,況宰相乎!」上意稍解,曰:「當更與宰相議之。」乃復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為宰相,假使如所謀,復與何求!申錫殆不至此!」鄭注恐覆案詐覺,乃勸守澄請止行貶黜。癸卯,貶漳王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存亮卽日請致仕。玄亮,磁州人;質,通五世孫;係,乂之子;元褒,江州人也。晏敬則等坐死及流竄者數十百人,申錫竟卒於貶所。   夏,四月,己丑,以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幽州節度使。   五月,辛丑,上以太廟兩室破漏,踰月不葺,罰將作監、度支判官、宗正卿俸;亟命中使帥工徒,輟禁中營繕之材以葺之。左補闕韋溫諫,以為:「國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為墮曠,宜黜其人,更擇能者代之。今曠官者止於罰俸,而憂軫所切卽委內臣,是以宗廟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為虛設也。」上善其言,卽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丙辰,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詣南詔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還。   秋,八月,戊寅,以陝虢觀察使崔郾為鄂岳觀察使。鄂岳地囊山帶江,處百越、巴、蜀、荊、漢之會,土多羣盜,剽行舟,無老幼必盡殺乃已。郾至,訓卒治兵,作蒙衝追討,歲中,悉誅之。郾在陝,以寬仁為治,或經月不笞一人,乃至鄂,嚴峻刑罰;或問其故,郾曰:「陝土瘠民貧,吾撫之不暇,尚恐其驚;鄂地險民雜,夷俗慓狡為姦,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貴知變,蓋謂此也。」   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蜀兵羸疾老弱者,從來終身不簡,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簡去四千四百餘人,復簡募少壯者千人以慰其心。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與土兵參居,轉相訓習,日益精練。又,蜀工所作兵器,徒務華飾不堪用;臣今取工於別道以治之,無不堅利。」   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盡帥其衆奔成都;德裕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將兵入據其城。庚申,具奏其狀,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燒十三橋,擣西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沒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脩好,約罷戍兵,中國禦戎,守信為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上平涼阪,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此匹夫所不為,況天子乎!」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其城歸吐蕃,執悉怛謀及所與偕來者悉歸之。吐蕃盡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冬,十月,戊寅,李德裕奏南詔寇巂州,陷三縣。   文宗太和六年(壬子、八三二年)   春,正月,壬子,詔以水旱降繫囚。羣臣上尊號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補闕韋溫上疏,以為:「今水旱為災,恐非崇飾徽稱之時。」上善之,辭不受。   三月,辛丑,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兼侍中,充忠武節度使;以邠寧節度使李聽為武寧節度使。   回鶻昭禮可汗為其下所殺,從子胡特勒立。   李聽之前鎮武寧也,有蒼頭為牙將;至是,聽先遣親吏至徐州慰勞將士,蒼頭不欲聽復來,說軍士殺其親吏,臠食之。聽懼,以疾固辭。辛酉,以前忠武節度使高瑀為武寧節度使。   夏,五月,甲辰,李德裕奏脩邛崍關及移巂州理臺登城。   秋,七月,原王逵薨。   冬,十月,甲子,立魯王永為太子。初,上以晉王普,敬宗長子,性謹愿,欲以為嗣;會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議建儲,至是始行之。   十一月,乙卯,以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數為上言:「縛送悉怛謀以快虜心,絕後來降者,非計也。」上亦悔之,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與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僧孺內不自安,會上御延英,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僧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謂同列曰:「主上責望如此,吾曹豈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請罷。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臣光曰:君明臣忠,上令下從,俊良在位,佞邪黜遠,禮修樂舉,刑清政平,姦宄消伏,兵革偃戢,諸侯順附,四夷懷服,家給人足,此太平之象也。于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藩鎮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當文宗求治之時,僧孺任居承弼,進則偷安取容以竊位,退則欺君誣世以盜名,罪孰大焉!   珍王誠薨。   乙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丁未,以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初,李宗閔與德裕有隙,及德裕還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為相,宗閔百方沮之不能。京兆尹杜悰,宗閔黨也,嘗詣宗閔,見其有憂色,曰:「得非以大戎乎?」宗閔曰:「然。何以相救?」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閔曰:「何如?」悰曰:「德裕有文學而不由科第,常用此為慊慊,若使之知舉,必喜矣。」宗閔默然有間,曰:「更思其次。」悰曰:「不則用為御史大夫。」宗閔曰:「此則可矣。」悰再三與約,乃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為訪此寂寥?」悰曰:「靖安相公令悰達意。」卽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驚喜泣下,曰:「此大門官,小子何足以當之!」寄謝重沓。宗閔復與給事中楊虞卿謀之,事遂中止。虞卿,汝士之從弟也。   文宗太和七年(癸丑、八三三年)   春,正月,甲午,加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遣歸鎮。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欲請他鎮。旣至,見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請託,心輕朝廷,故歸而益驕。   徐州承王智興之後,士卒驕悖,節度使高瑀不能制;上以為憂。甲寅,以嶺南節度使崔珙為武寧節度使。珙至鎮,寬猛適宜,徐人安之。珙,琯之弟也。   二月,癸亥,加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進奏官徐迪詣宰相言:「軍中不識朝廷之制,唯知尚書改僕射為遷,不知工部改吏部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辭氣甚慢,宰相不以為意。   丙戌,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汝士、弟戶部郎中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澣等善交結,依附權要,上干執政,下撓有司,為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志,上聞而惡之,故與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嘗駁李吉甫諡,及德裕為相,仲方稱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為賓客分司。   楊志誠怒不得僕射,留官告使魏寶義幷春衣使焦奉鸞、送奚 契丹使尹士恭;甲午,遣牙將王文穎來謝恩幷讓官。丙申,復以告身幷批答賜之,文穎不受而去。   和王綺薨。   庚戌,以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他日,上復言及朋黨,李宗閔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李德裕曰:「給、舍非美官而何!」宗閔失色。丁巳,以蕭澣為鄭州刺史。   夏,四月,丙戌,冊回鶻新可汗為愛登里囉汩沒密施合句祿毗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每入貢,所過暴掠,州縣不敢詰,但嚴兵防衞而已。載義至鎮,回鶻使者李暢入貢,載義謂之曰:「可汗遣將軍入貢以固舅甥之好,非遣將軍陵踐上國也。將軍不戢部曲,使為侵盜;載義亦得殺之,勿謂中國之法可忽也。」於是悉罷防衞兵,但使二卒守其門。暢畏服,不敢犯令。   壬申,以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初,李宗閔惡覃在禁中數言事,奏罷其侍講。上從容謂宰相曰:「殷侑經術頗似鄭覃。」宗閔對曰:「覃、侑經術誠可尚,然論議不足聽。」李德裕曰:「覃、侑議論,他人不欲聞,惟陛下欲聞之。」後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宗閔謂樞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書!」譚峻曰:「八年天子,聽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閔愀然而止。   乙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秋,七月,壬寅,以右僕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   宣武節度使楊元卿有疾,朝廷議除代,李德裕請徙劉從諫於宣武,因拔出上黨,不使與山東連結;上以為未可。癸丑,以左僕射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經術,李德裕請依楊綰議,進士試論議,不試詩賦。德裕又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閤;天下議皆以為幽閉骨肉,虧傷人倫。曏使天寶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處方州,雖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為安祿山、朱泚所魚肉者,由聚於一宮故也。陛下誠因冊太子,制書聽宗室年高屬疏者出閤,且除諸州上佐,使攜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則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內孰不欣悅!」上曰:「茲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諸王豈無賢才,無所施耳!」八月,庚寅,冊命太子,因下制:諸王自今以次出閤,授緊 望州刺史、上佐;十六宅縣主,以時出適;進士停試詩賦。諸王出閤,竟以議所除官不決而罷。   壬寅,加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仍別遣使慰諭之。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桀驁,而朝廷議者專事姑息,乃作書,名曰罪言,大略以為:「國家自天寶盜起,河北百餘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鶻、吐蕃,無敢窺者。齊、梁、蔡被其風流,因亦為寇。未嘗五年間不戰,焦焦然七十餘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為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   又傷府兵廢壞,作原十六衞,以為:「國家始踵隋制,開十六衞,自今觀之,設官言無謂者,其十六衞乎!本原事迹,其實天下之大命也。貞觀中,內以十六衞蓄養武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儲兵伍,有事則戎臣提兵居外,無事則放兵居內。其居內也,富貴恩澤以奉養其身;所部之兵散舍諸府。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時耕稼,一時治武,籍藏將府,伍散田畝,力解勢破,人人自愛,雖有蚩尤為帥,亦不可使為亂耳。及其居外也,緣部之兵被檄乃來,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飃暴交捽,豈暇異略!雖有蚩尤為帥,亦無能為叛也。自貞觀至于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聖人所以能柄統輕重,制鄣表裏,聖算神術也。至于開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勝矣,請罷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強矣,請搏四夷。』於是府兵內剷,邊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內無一人矣。尾大中乾,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燼然,七聖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觀之,戎臣兵伍,豈可一日使出落鈴鍵哉!然為國者不能無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使外不叛,內不篡,古今以還,法術最長,其置府立衞乎!近代以來,於其將也,弊復為甚,率皆市兒輩多齎金玉、負倚幽陰、折券交貨所能致也;絕不識父兄禮義之敎,復無慷慨感概之氣。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強傑愎勃者則撓削法制,不使縛己,斬族忠良,不使違己,力一勢便,罔不為寇;其陰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倖,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為別館;或一夫不幸而壽,則戛割生人,略帀天下。是以天下兵亂不息,齊人乾耗,靡不由是矣。嗚呼!文皇帝十六衞之旨,其誰原而復之乎!」   又作戰論,以為:「河北視天下,猶珠璣也;天下視河北,猶四支也。河北氣俗渾厚,果於戰耕,加以土息健馬,便於馳敵,是以出則勝,處則饒,不窺天下之產,自可封殖;亦猶大農之家,不待珠璣然後以為富也。國家無河北,則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無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東、盟津、滑臺、大梁、彭城、東平,盡宿厚兵以塞虜衝,不可他使,是二支,兵去矣。六鎮之師,厥數三億,低首仰給,橫拱不為,則沿淮已北,循河之南,東盡海,西叩洛,赤地盡取,才能應費,是三支,財去矣。咸陽西北,戎夷大屯,盡剷吳、越、荊、楚之饒以啖兵戍,是四支,財去矣。天下四支盡解,頭腹兀然,其能以是久為安乎!今者誠能治其五敗,則一戰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無事之時,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戰士離落,兵甲鈍弊,是不蒐練之過,其敗一也。百人荷戈,仰食縣官,則挾千夫之名,大將小裨,操其餘羸,以虜壯為幸,以師老為娛,是執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責實料食之過,其敗二也。戰小勝則張皇其功,奔走獻狀以邀上賞,或一日再賜,或一月累封,凱還未歌,書品已崇,爵命極矣,田宮廣矣,金繒溢矣,子孫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於我矣!此厚賞之過,其敗三也。多喪兵士,顛翻大都,則跳身而來,刺邦而去;回視刀鋸,氣色甚安,一歲未更,旋已立於壇墀之上矣,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大將兵柄不得專,恩臣、敕使迭來揮之,堂然將陳,殷然將鼓,一則曰必為偃月,一則曰必為魚麗,三軍萬夫,環旋翔羊愰駭之間,虜騎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專任責成之過,其敗五也。今者誠欲調持干戈,洒掃垢汙,而乃踵前非,是不可為也。」   又作守論,以為:「今之議者皆曰:夫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為銜策,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撓,外而不拘,亦猶豢擾虎狼而不拂其心,則忿氣不萌;此大曆、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以為快也!愚曰:大曆、貞元之間,適以此為禍也。當是之時,有城數十,千百卒夫,則朝廷別待之,貸以法度。於是闊視大言,自樹一家,破制削法,角為尊奢,天子養威而不問,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錄受之;覲聘不來,几杖扶之;逆息虜胤,皇子嬪之;裝緣采飾,無不備之。是以地益廣,兵益強,僭擬益甚,侈心益昌。於是土田名器,分劃殆盡,而賊夫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號,或帝或王,盟詛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飽其志者也。是以趙、魏、燕、齊卓起大唱,梁、蔡、吳、蜀躡而和之;其餘混澒軒囂,欲相效者,往往而是。運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故能大者誅鋤,小者惠來。不然,周、秦之郊,幾為犯獵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是以敎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爭也。大曆、貞元之間,盡反此道,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為經。愚見為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嗚呼!大曆、貞元守邦之術,永戒之哉!」   又註孫子,為之序,以為:「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為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為二道曰文、武,離而俱行,因使縉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言之;苟有言者,世以為粗暴異人,人不比數。嗚呼!亡失根本,斯最為甚!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歷觀自古,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必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乃能有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漢祖言『指蹤者人也,獲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前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熏灼,上深惡之。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閤內奏彈注:「內通敕使,外連朝士,兩地往來,卜射財賄,晝伏夜動,干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付法司。」旬日之間,章數十上。守澄匿注於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皆惡注。左軍將李弘楚說元素曰:「鄭注姦猾無雙,卵鷇不除,使成羽翼,必為國患。今因御史所劾匿軍中,弘楚請以中尉意,詐為有疾,召使治之,來則中尉延與坐,弘楚侍側,伺中尉舉目,擒出杖殺之。中尉因見上叩頭請罪,具言其奸,楊、王必助中尉進言。況中尉有翼戴之功,豈以除奸而獲罪乎!」元素以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佞辭泉涌;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弘楚詗伺再三,元素不顧,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弘楚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斷,必不免他日之禍矣!」因解軍職去;頃之,疽發背卒。王涯之為相,注有力焉,且畏王守澄,遂寢李款之奏。守澄言注於上而釋之;尋奏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駭歎。   甲寅,以前忠武節度使王智興為河中節度使。   羣臣以上卽位八年,未受尊號。冬,十二月,甲午,上尊號曰太和文武仁聖皇帝。會有五坊中使薛季稜自同、華還,言閭閻彫弊。上歎曰:「關中小稔,百姓尚爾,況江、淮比年大水,其人如何!吾無術以救之,敢崇虛名乎!」因以通天帶賞季稜。羣臣凡四上表,竟不受。   庚子,上始得風疾,不能言。於是王守澄薦昭義行軍司馬鄭注善醫;上徵注至京師,飲其藥,頗有驗,遂有寵。    卷第二百四十五 唐紀六十一 --------------------------------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四年。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太和八年(甲寅、八三四年)   春,正月,上疾小瘳;丁巳,御太和殿見近臣,然神識耗減,不能復故。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丙戌,莒王紓薨。   上以久旱,詔求致雨之方。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以為:「仍歲大旱,非聖德不至,直以宋申錫之冤濫,鄭注之姦邪。今致雨之方,莫若斬注而雪申錫。」表留中;中敏謝病歸東都。   郯王經薨。   初,李仲言流象州,遇赦,還東都。會留守李逢吉思復入相,仲言自言與鄭注善,逢吉使仲言厚賂之。注引仲言見王守澄,守澄薦於上,云仲言善易,上召見之。時仲言有母服,難入禁中,乃使衣民服,號王山人。仲言儀狀秀偉,倜儻尚氣,頗工文辭,有口辯,多權數。上見之,大悅,以為奇士,待遇日隆。   仲言旣除服,秋,八月,辛卯,上欲以仲言為諫言,置之翰林。李德裕曰:「仲言曏所為,計陛下必盡知之,豈宜置之近侍?」上曰:「然豈不容其改過?」對曰:「臣聞惟顏回能不貳過。彼聖賢之過,但思慮不至,或失中道耳。至於仲言之惡,著於心本,安能悛改邪!」上曰:「李逢吉薦之,朕不欲食言。」對曰:「逢吉身為宰相,乃薦姦邪以誤國,亦罪人也。」上曰:「然則別除一官。」對曰:「亦不可。」上顧王涯,涯對曰:「可。」德裕揮手止之,上回顧適見,色殊不懌而罷。始,涯聞上欲用仲言,草諫疏極憤激;旣而見上意堅,且畏其黨盛,遂中變。   尋以仲言為四門助敎,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敕書。德裕將出中書,謂涯曰:「且喜給事中封敕!」涯卽召肅、佽謂曰:「李公適留語,令二閣老不用封敕。」二人卽行下,明日,以白德裕,德裕驚曰:「德裕不欲封還,當面聞,何必使人傳言!且有司封駮,豈復稟宰相意邪!」二人悵恨而去。   九月,辛亥,徵昭義節度副使鄭注至京師。王守澄、李仲言、鄭注皆惡李德裕,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宗閔與德裕不相悅,引宗閔以敵之。壬戌,詔徵宗閔於興元。   冬,十月,辛巳,幽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志誠及監軍李懷仵,推兵馬使史元忠主留務。   庚寅,以李宗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甲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日,以李仲言為翰林侍講學士。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爭之,不能得。承嘏,晞之孫;璩,德輿之子也。   乙巳,貢院奏進士復試詩賦,從之。   李德裕見上自陳,請留京師。丙午,以德裕為兵部尚書。   楊志誠過太原,李載義自毆擊,欲殺之,幕僚諫救得免,殺其妻子及從行將卒;朝廷以載義有功,不問。載義母兄葬幽州,志誠發取其財。載義奏乞取志誠心以祭母,不許。   十一月,成德節度使王庭湊薨,軍中奉其子都知兵馬使元逵知留後。元逵改父所為,事朝廷禮甚謹。   史元忠獻楊志誠所造袞衣及諸僭物。丁卯,流志誠於嶺南,道殺之。   李宗閔言李德裕制命已行,不宜自便。乙亥,復以德裕為鎮海節度使,不復兼平章事。時德裕、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上患之,每歎曰:「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   臣光曰: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猶冰炭之不可同器而處也。故君子得位則斥小人,小人得勢則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然君子進賢退不肖,其處心也公,其指事也實;小人譽其所好,毀其所惡,其處心也私,其指事也誣。公且實者謂之正直,私且誣者謂之朋黨,在人主所以辨之耳。是以明主在上;度德而敍位,量能而授官;有功者賞,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夫如是,則朋黨何自而生哉!彼昏主則不然,明不能燭,強不能斷;邪正並進,毀譽交至;取捨不在於己,威福潛移於人。於是讒慝得志而朋黨之議興矣。   夫木腐而蠹生,醯酸而蜹集,故朝廷有朋黨,則人主當自咎而不當以咎羣臣也。文宗苟患羣臣之朋黨,何不察其所毀譽者為實,為誣,所進退者為賢,為不肖,其心為公,為私,其人為君子,為小人!苟實也,賢也,公也,君子也,匪徒用其言,又當進之;誣也,不肖也,私也,小人也,匪徒棄其言,又當刑之。如是,雖驅之使為朋黨,孰敢哉!釋是不為,乃怨羣臣之難治,是猶不種不芸而怨田之蕪也。朝中之黨且不能去,況河北賊乎!   丙子,李仲言請改名訓。   幽州奏莫州軍亂,刺史張元汎不知所在。   十二月,己卯,以昭義節度副使鄭注為太僕卿。郭承嘏累上疏言其不可,上不聽。於是注詐上表固辭,上遣中使再以告身賜之,不受。   癸未,以史元忠為盧龍留後。   初,宋申錫與御史中丞宇文鼎受密詔誅鄭注,使京兆尹王璠掩捕之。璠密以堂帖示王守澄,注由是得免,深德璠。璠又與李訓善,於是訓、注共薦之,自浙西觀察使徵為尚書左丞。   文宗太和九年(乙卯、八三五年)   春,正月,乙卯,以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   巢公湊薨,追贈齊王。   鄭注上言秦地有災,宜興役以禳之。辛卯,發左、右神策千五百人浚曲江及昆明池。   三月,冀王絿薨。   丙辰,以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初,李德裕為浙西觀察使,漳王傅母杜仲陽坐宋申錫事放歸金陵,詔德裕存處之。會德裕已離浙西,牒留後李蟾使如詔旨。至是,左丞王璠、戶部侍郎李漢奏德裕厚賂仲陽,陰結漳王,圖為不軌。上怒甚,召宰相及璠、漢、鄭注等面質之。璠、漢等極口誣之,路隋曰:「德裕不至有此。果如所言,臣亦應得罪!」言者稍息。夏,四月,以德裕為賓客分司。   癸巳,以鄭注守太僕卿,兼御史大夫,注始受之,仍舉倉部員外郎李款自代曰:「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時人皆哂之。   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充鎮海節度使,趣之赴鎮,不得面辭;坐救李德裕故也。   初,京兆尹河南賈餗,性褊躁輕率,與李德裕有隙,而善於李宗閔、鄭注。上巳,賜百官宴於曲江,故事,尹於外門下馬,揖御史。餗恃其貴勢,乘馬直入,殿中侍御史楊儉、蘇特與之爭,餗罵曰:「黃面兒敢爾!」坐罰俸。餗恥之,求出,詔以為浙西觀察使;尚未行,戊戌,以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庚子,制以曏日上初得疾,王涯呼李德裕奔問起居,德裕竟不至;又在西蜀徵逋懸錢三十萬緡,百姓愁困;貶德裕袁州長史。   初,宋申錫獲罪,宦官益橫;上外雖包容,內不能堪。李訓、鄭注旣得幸,揣知上意,訓因進講,數以微言動上。上見其才辯,意訓可與謀大事;且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誠告之。訓、注遂以誅宦官為己任,二人相挾,朝夕計議,所言於上無不從,聲勢炟赫。注多在禁中,或時休沐,賓客填門,賂遺山積。外人但知訓、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   上之立也,右領軍將軍興寧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訓、注為上謀,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權。五月,乙丑,以士良為左神策中尉,守澄不悅。   戊辰,以左丞王璠為戶部尚書、判度支。   京城訛言鄭注為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民間驚懼,上聞而惡之。鄭注素惡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構之,云此語出於虞卿家人。上怒,六月,下虞卿御史獄。注求為兩省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不許,注毀之於上。會宗閔救楊虞卿,上怒,叱出之;壬寅,貶明州刺史。   左神策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居中用事,與王守澄爭權不叶,李訓、鄭注因之出承和於西川,元素於淮南,踐言於河東,皆為監軍。   秋,七月,甲辰朔,貶楊虞卿虔州司馬。   庚戌,作紫雲樓於曲江。   辛亥,以御史大夫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訓、鄭注為上畫太平之策,以為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上以為信然,寵任日隆。   初,李宗閔為吏部侍郎,因駙馬都尉沈〈立義〉結女學士宋若憲、知樞密楊承和得為相。及貶明州,鄭注發其事,壬子,再貶處州長史。   著作郎、分司舒元輿與李訓善,訓用事,召為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鞫楊虞卿獄;癸丑,擢為御史中丞。元輿,元褒之兄也。   貶吏部侍郎李漢為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澣為遂州刺史,皆坐李宗閔之黨。   是時李訓、鄭注連逐三相,威震天下,於是平生絲恩髮怨無不報者。   李訓奏僧尼猥多,耗蠹公私。丁巳,詔所在試僧尼誦經不中格者,皆勒歸俗;禁置寺及私度人。   時人皆言鄭注朝夕且為相,侍御史李甘揚言於朝曰:「白麻出,我必壞之於庭!」癸亥,貶甘封州司馬。然李訓亦忌注,不欲使為相,事竟寢。   甲子,以國子博士李訓為兵部郎中、知制誥,依前侍講學士。   貶左金吾大將軍沈〈立義〉為邵州刺史。八月,丙子,又貶李宗閔潮州司戶,賜宋若憲死。   丁丑,以太僕卿鄭注為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注好服鹿裘,以隱淪自處,上以師友待之。注之初得幸,上嘗問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珏曰:「卿知有鄭注乎?亦嘗與之言乎?」對曰:「臣豈特知其姓名,兼深知其為人。其人奸邪,陛下寵之,恐無益聖德。臣忝在近密,安敢與此人交通!」戊寅,貶珏江州刺史。再貶沈〈立義〉柳州司戶。   丙申,詔以楊承和庇護宋申錫,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中外連結,受其賂遺。承和可驩州安置,元素可象州安置,踐言可恩州安置,令所在錮送。楊虞卿、李漢、蕭澣為朋黨之首,貶虞卿虔州司戶,漢汾州司馬,澣遂州司馬。尋遣使追賜承和、元素、踐言死。時崔潭峻已卒,亦剖棺鞭尸。   己亥,以前廬州刺史羅立言為司農少卿。立言贓吏,以賂結鄭注而得之。   鄭注之入翰林也,中書舍人高元裕草制,言以醫藥奉君親,注銜之;奏元裕嘗出郊送李宗閔,壬寅,貶元裕閬州刺史。元裕,士廉之六世孫也。   時注與李訓所惡朝士,皆指目為二李之黨,貶逐無虛日,班列殆空,廷中恟恟,上亦知之。訓、注恐為人所搖,九月,癸卯朔,勸上下詔:「應與德裕、宗閔親舊及門生故吏,今日以前貶黜之外,餘皆不問。」人情稍安。   鹽鐵使王涯奏改江淮、嶺南茶法,增其稅。   庚申,以鳳翔節度使李聽為忠武節度使,代杜悰。   憲宗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陳弘志所為。時弘志為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為上謀召之,至青泥驛,癸亥,封杖殺之。   鄭注求為鳳翔節度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可。丁卯,以固言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注為鳳翔節度使。李訓雖因注得進,及勢位俱盛,心頗忌注。謀欲中外協勢以誅宦官,故出注於鳳翔。其實俟旣誅宦官,幷圖注也。   注欲取名家才望之士為參佐,請禮部員外郎韋溫為副使,溫不可。或曰:「拒之必為患。」溫曰:「擇禍莫若輕。拒之止於遠貶,從之有不測之禍。」卒辭之。   戊辰,以右神策中尉、行右衞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王守澄為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衞統軍。李訓、鄭注為上謀,以虛名尊守澄,實奪之權也。   己巳,以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輿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侍講學士李訓為禮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仍命訓三二日一入翰林講易。元輿為中丞,凡訓、注所惡者,則為之彈擊,由是得為相。又上懲李宗閔、李德裕多朋黨,以賈餗及元輿皆孤寒新進,故擢為相,庶其無黨耳。   訓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傾意任之。訓或在中書,或在翰林,天下事皆決於訓。王涯輩承順其風旨,惟恐不逮;自中尉、樞密、禁衞諸將,見訓皆震慴,迎拜叩首。   壬申,以刑部郎中兼御史知雜李孝本權知御史中丞。孝本,宗室之子,依訓、注得進。   李聽自恃勳舊,不禮於鄭注。注代聽鎮鳳翔,先遣牙將丹駿至軍中慰勞,誣奏聽在鎮貪虐。冬,十月,乙亥,以聽為太子太保、分司,復以杜悰為忠武節度使。   鄭注每自負經濟之略,上問以富人之術,注無以對,乃請榷茶。於是以王涯兼榷茶使,涯知不可而不敢違,人甚苦之。   鄭注欲收僧尼之譽,固請罷沙汰,從之。   李訓、鄭注密言於上,請除王守澄。辛巳,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賜酖,殺之,贈揚州大都督。訓、注本因守澄進,卒謀而殺之,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訓、注之陰狡,於是元和之逆黨略盡矣。   乙酉,鄭注赴鎮。   庚子,以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餘如故。李訓所獎拔,率皆狂險之士,然亦時取天下重望以順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鄭覃皆累朝耆俊,久為當路所軋,置之散地,訓皆引居崇秩。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然識者見其橫甚,知將敗矣。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餘為邠寧節度使。癸丑,以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李載義兼侍中。丁巳,以戶部尚書、判度支王璠為河東節度使。戊午,以京兆尹李石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羅立言權知府事。石,神符之五世孫也。己未,乙太府卿韓約為左金吾衞大將軍。   始,鄭注與李訓謀,至鎮,選壯士數百,皆持白棓,懷其斧,以為親兵。是月,戊辰,王守澄葬於滻水,注奏請入護葬事,因以親兵自隨。仍奏令內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送葬,注因闔門,令親兵斧之,使無遺類。約旣定,訓與其黨謀:「如此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若使行餘、璠以赴鎮為名,多募壯士為部曲,幷用金吾、臺府吏卒,先期誅宦者,已而幷注去之。」行餘、璠、立言、約及中丞李孝本,皆訓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獨與是數人及舒元輿謀之,他人皆莫之知也。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韓約不報平安,奏稱:「左金吾聽事後石榴夜有甘露,臣遞門奏訖。」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帥百官稱賀。訓、元輿勸上親往觀之,以承天貺,上許之。百官退,班於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軟輿出紫宸門,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兩省官詣左仗視之,良久而還。訓奏:「臣與衆人驗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稱賀。」上曰:「豈有是邪!」顧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志弘帥諸宦者往視之。宦者旣去,訓遽召郭行餘、王璠曰:「來受敕旨!」璠股栗不敢前,獨行餘拜殿下。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已先使人召之,令入受敕。獨東兵入,邠寧兵竟不至。   仇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韓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將軍何為如是?」俄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衆,又聞兵仗聲,士良等驚駭走出,門者欲閉之,士良叱之,關不得上。士良等奔詣上告變。訓見之,遽呼金吾衞士曰:「來上殿衞乘輿者,人賞錢百緡!」宦官曰:「事急矣,請陛下還宮!」卽舉軟輿,迎上扶升輿,決殿後罘罳,疾趨北出。訓攀輿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宮!」金吾兵已登殿;羅立言帥京兆邏卒三百餘自東來,李孝本帥御史臺從人二百餘自西來,皆登殿縱擊,宦官流血呼冤,死傷者十餘人,乘輿迤邐入宣政門,訓攀輿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榮奮拳毆其胸,偃於地。乘輿卽入,門隨闔,宦者皆呼萬歲,百官駭愕散出。訓知事不濟,脫從吏綠衫衣之,走馬而出,揚言於道曰:「我何罪而竄謫!」人不之疑。王涯、賈餗、舒元輿還中書,相謂曰:「上且開延英,召吾屬議之。」兩省官詣宰相請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謀,怨憤,出不遜語,上慙懼不復言。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帥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閤門討賊。王涯等將會食,吏白:「有兵自內出,逢人輒殺!」涯等狼狽步走,兩省及金吾吏卒千餘人填門爭出;門尋闔,其不得出者六百餘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閉宮門,索諸司,討賊黨。諸司吏卒及民酤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餘人,橫尸流血,狼藉塗地,諸司印及圖籍、帷幕、器皿俱盡。又遣騎各千餘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輿易服單騎出安化門,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里茶肆,禁兵擒入左軍。涯時年七十餘,被以桎梏,掠治不勝苦,自誣服,稱與李訓謀行大逆,尊立鄭注。王璠歸長興里私第,閉門,以其兵自防。神策將至門,呼曰:「王涯等謀反,欲起尚書為相,魚護軍令致意!」璠喜,出見之。將趨賀再三,璠知見紿,涕泣而行;至左軍,見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為見引?」涯曰:「五弟昔為京兆尹,不漏言於王守澄,豈有今日邪!」璠俛首不言。又收羅立言於太平里,及涯等親屬奴婢,皆入兩軍繫之。戶部員外郎李元皋,訓之再從弟也,訓實與之無恩,亦執而殺之。故嶺南節度使胡証,家鉅富,禁兵利其財,託以搜賈餗入其家,執其子溵,殺之。又入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鐬、翰林學士黎埴等家,掠其貲財,掃地無遺。鐬,瑊之子也,坊市惡少年因之報私仇,殺人,剽掠百貨,互相攻劫,塵埃蔽天。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開建福門,惟聽以從者一人自隨,禁兵露刃夾道。至宣政門,尚未開。時無宰相御史知班,百官無復班列。上御紫宸殿,問:「宰相何為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繫獄。」因以涯手狀呈上,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憤不自勝,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敍王涯、賈餗反事浮汎,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為相。   時坊市剽掠者猶未止,命左、右神策將楊鎮、靳遂良等各將五百人分屯通衢,擊鼓以警之,斬十餘人,然後定。   賈餗變服潛民間經宿,自知無所逃,素服乘驢詣興安門,自言:「我宰相賈餗也,為奸人所汚,可送我詣兩軍!」門者執送西軍。李孝本改衣綠,猶服金帶,以帽障面,單騎奔鳳翔,至咸陽西,追擒之。   甲子,以右僕射鄭覃同平章事。   李訓素與終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欲剃其髮而匿之,其徒不可。訓出山,將奔鳳翔,為盩厔鎮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師。至昆明池,訓恐至軍中更受酷辱,謂送者曰:「得我則富貴矣!聞禁兵所在搜捕,汝必為所奪,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從之,斬其首以來。   乙丑,以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東節度使李載義復舊任。   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訓首引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餘,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擁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獻于廟社,徇于兩市。命百官臨視,腰斬于獨柳之下,梟其首於興安門外。親屬無問親疏皆死,孩穉無遺,妻女不死者沒為官婢。百姓觀者怨王涯榷茶,或詬詈,或投礫擊之。   臣光曰:論者皆謂涯、餗有文學名聲,初不知訓、注之謀,橫罹覆族之禍。臣獨以為不然。夫顛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高位,飽重祿;訓、注小人,窮奸究險,力取將相。涯、餗與之比肩,不以為恥;國家危殆,不以為憂。偷合苟容,日復一日,自謂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無禍,則奸臣孰不願之哉!一旦禍生不虞,足折刑剭,蓋天誅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王涯有再從弟沐,家於江南,老且貧。聞涯為相,跨驢詣之,欲求一簿、尉。留長安二歲餘,始得一見,涯待之殊落莫。久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涯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及涯家被收,沐適在其第,與涯俱腰斬。   舒元輿有族子守謙,愿而敏,元輿愛之,從元輿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譴責,奴婢輩亦薄之。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亦不留,守謙悲歎而去。夕,至昭應,聞元輿收族,守謙獨免。   是日,以令狐楚為鹽鐵轉運使,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權知京兆尹。時數日之間,殺生除拜,皆決於兩中尉,上不豫知。   初,王守澄惡宦者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義逸、劉英誗等,李訓、鄭注因之遣分詣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巡邊,命翰林學士顧師邕為詔書賜六道,使殺之。會訓敗,六道得詔,皆廢不行。丙寅,以師邕為矯詔,下御史獄。   先是,鄭注將親兵五百,已發鳳翔,至扶風。扶風令韓遼知其謀,不供具,攜印及吏卒奔武功。注知訓已敗,復還鳳翔。仇士良等使人齎密敕授鳳翔監軍張仲清令取注,仲清惶惑,不知所為。押牙李叔說和仲清曰:「叔和為公以好召注,屏其從兵,於坐取之,事立定矣!」仲清從之,伏甲以待注。注恃其兵衞,遂詣仲清。叔和稍引其從兵,享之於外,注獨與數人入。旣啜茶,叔和抽刀斬注,因閉外門,悉誅其親兵。乃出密敕,宣示將士,遂滅注家,幷殺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及其枝黨,死者千餘人。可復,徽之子;簡能,綸之子;傑,俛之弟也。朝廷未知注死,丁卯,詔削奪注官爵,令鄰道按兵觀變。以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為鳳翔節度使。戊辰夜,張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入獻,梟於興安門,人情稍安,京師諸軍始各還營。   詔將士討賊有功及娖隊者,官爵賜賚各有差。右神策軍獲韓約於崇義坊,己巳,斬之。仇士良等各進階遷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議事,士良等動引訓、注折宰相。鄭覃、李石曰:「訓、注誠為亂首,但不知訓、注始因何人得進?」宦者稍屈,縉紳賴之。   時中書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闕。江西、湖南獻衣糧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從人。辛未,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無邪,神靈所祐,縱遇盜賊,亦不能傷。若內懷姦罔,雖兵衞甚設,鬼得而誅之。臣願竭赤心以報國,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導從足矣;其兩道所獻衣糧,並乞停寢。」從之。   十二月,壬申朔,顧師邕流儋州,至商山,賜死。   榷茶使令狐楚奏罷榷茶,從之。   度支奏籍鄭注家貲,得絹百餘萬匹,他物稱是。   庚辰,上問宰相:「坊市安未?」李石對曰:「漸安。然比日寒冽特甚,蓋刑殺太過所致。」鄭覃曰:「罪人周親前已皆死,其餘殆不足問。」時宦官深怨李訓等,凡與之有瓜葛親,或蹔蒙獎引者,誅貶不已,故二相言之。   李訓、鄭注旣誅,召六道巡邊使。田全操追忿訓、注之謀,在道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癸未,全操等乘驛疾驅入金光門,京城訛言有寇至,士民驚譟縱橫走,塵埃四起。兩省諸司官聞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帶韈而乘馬者。   鄭覃、李石在中書,顧吏卒稍稍逃去。覃謂石曰:「耳目頗異,宜且出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屬,不可輕也!今事虛實未可知,堅坐鎮之,庶幾可定。若宰相亦走,則中外亂矣。且果有禍亂,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視文案,沛然自若。   敕使相繼傳呼:「閉皇城諸司門!」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帥其衆立望仙門下,謂敕使曰:「賊至,閉門未晚,請徐觀其變,不宜示弱!」至晡後乃定。是日,坊市惡少年皆衣緋皁,持弓刀北望,見皇城門閉,卽欲剽掠,非石與君賞鎮之,京城幾再亂矣。時兩省官應入直者,皆與其家人辭訣。   甲申,敕罷脩曲江亭館。   丁亥,詔:「逆人親黨,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餘一切不問。諸司官雖為所脅從,涉於詿誤,皆赦之。他人無得相告言及相恐愒。見亡匿者,勿復追捕,三日內各聽自歸本司。」   時禁軍暴橫,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詰,宰相以其不勝任,出為華州刺史,以司農卿薛元賞代之。元賞常詣李石第,聞石方坐聽事與一人爭辯甚喧,元賞使覘之,云有神策軍將訴事。元賞趨入,責石曰:「相公輔佐天子,紀綱四海。今近不能制一軍將,使無禮如此,何以鎮服四夷!」卽趨出上馬,命左右擒軍將,俟於下馬橋,元賞至,則已解衣跽之矣。其黨訴於仇士良,士良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元賞曰:「屬有公事,行當繼至。」遂杖殺之。乃白服見士良,士良曰:「癡書生何敢杖殺禁軍大將!」元賞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無禮於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無禮於宰相,庸可恕乎!中尉與國同體,當為國惜法,元賞已囚服而來,惟中尉死生之!」士良知軍將已死,無可如何,乃呼酒與元賞歡飲而罷。   初,武元衡之死,詔出內庫弓矢、陌刀給金吾仗,使衞從宰相,至建福門而退。至是,悉罷之。   文宗開成元年(丙辰、八三六年)   春,正月,辛丑朔,上御宣政殿,赦天下,改元。仇士良請以神策仗衞殿門,諫議大夫馮定言其不可,乃止。定,宿之弟也。   二月,癸未,上與宰相語,患四方表奏華而不典,李石對曰:「古人因事為文,今人以文害事。」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儒生,荷國榮寵,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構逆!訓等實欲討除內臣,兩中尉自為救死之謀,遂致相殺;誣以反逆,誠恐非辜。設若宰相實有異圖,當委之有司,正其刑典,豈有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流血千門,僵尸萬計,搜羅枝蔓,中外恫疑。臣欲身詣闕庭,面陳臧否,恐幷陷孥戮,事亦無成。謹當脩飾封疆,訓練士卒,內為陛下心腹,外為陛下藩垣。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丙申,加從諫檢校司徒。   天德軍奏吐谷渾三千帳詣豐州降。   三月,壬寅,以袁州長史李德裕為滁州刺史。   左僕射令狐楚從容奏:「王涯等旣伏辜,其家夷滅,遺骸棄捐。請官為收瘞,以順陽和之氣。」上慘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於城西,各賜一襲。仇士良潛使人發之,棄骨於渭水。   丁未,皇城留守郭皎奏:「諸司儀仗有鋒刃者,請皆輸軍器使,遇立仗別給儀刀!」從之。   劉從諫復遣牙將焦楚長上表讓官,稱:「臣之所陳,繫國大體。可聽則涯等宜蒙湔洗,不可聽則賞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辛酉,上召見楚長,慰諭遣之。時士良等恣橫,朝臣日憂破家。及從諫表至,士良等憚之。由是鄭覃、李石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強。   夏,四月,己卯,以潮州司戶李宗閔為衡州司馬。凡李訓所指為李德裕、宗閔黨者,稍收復之。   淄王協薨。   甲午,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左僕射令狐楚代之。   戊戌,上與宰相從容論詩之工拙,鄭覃曰:「詩之工者,無若三百篇,皆國人作之以刺美時政,王者采之以觀風俗耳,不聞王者為詩也。後代辭人之詩,華而不實,無補於事。陳後主、隋煬帝皆工於詩,不免亡國,陛下何取焉!」覃篤於經術,上甚重之。   己酉,上御紫宸殿,宰相因奏事拜謝,外間因訛言:「天子欲令宰相掌禁兵,已拜恩矣。」由是中外復有猜阻,人情忷忷,士民不敢解衣寢者數日。乙丑,李石奏請召仇士良等面釋其疑。上為召士良等出,上及石等共諭釋之,使毋疑懼,然後事解。   閏月,乙酉,以太子太保、分司李聽為河中節度使。上嘗歎曰:「付之兵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惟聽為可以然。」   乙未,李固言薦崔球為起居舍人,鄭覃再三以為不可,上曰:「公事勿相違!」覃曰:「若宰相盡同,則事必有欺陛下者矣!」   李孝本二女配沒右軍,上取之入宮。秋,七月,右拾遺魏謩上疏,以為:「陛下不邇聲色,屢出宮女以配鰥夫。竊聞數月以來,敎坊選試以百數,莊宅收市猶未已;又召李孝本女入宮,不避宗姓,大興物論,臣竊惜之。昔漢光武一顧列女屏風,宋弘猶正色抗言,光武卽撤之。陛下豈可不思宋弘之言,欲居光武之下乎!」上卽出孝本女。擢謩為補闕,曰:「朕選市女子,以賜諸王耳。憐孝本女髫齔孤露,故收養宮中。謩於疑似之間皆能盡言,可謂愛我,不忝厥祖矣!」命中書優為制辭以賞之。謩,徵之五世孫也。   鄜坊節度使蕭洪詐稱太后弟,事覺;八月,甲辰,流驩州,於道賜死。趙縝、呂璋等皆流嶺南。   初,李訓知洪之詐,洪懼,辟訓兄仲京置幕府。先是,自神策軍出為節度使者,軍中皆資其行裝,至鎮,三倍償之。有自左軍出鎮鄜坊未償而死者,軍中徵之於洪,洪恃訓之勢,不與;又徵於死者之子,洪敎其子遮宰相自言,訓判絕之。仇士良由是恨洪。   太后有異母弟在閩中,孱弱不能自達。有閩人蕭本從之得其內外族諱,因士良進達於上,且發洪之詐,洪由是得罪。上以本為真太后弟,戊申,擢為右贊善大夫。   九月,丁丑,李石為上言宋申錫忠直,為讒人所誣,竄死遐荒,未蒙昭雪。上俛首久之,旣而流涕泫然曰:「茲事朕久知其誤,奸人逼我,以社稷大計,兄弟幾不能保,況申錫,僅全腰領耳。非獨內臣,外廷亦有助之者。皆由朕之不明,曏使遇漢昭帝,必無此冤矣!」鄭覃、李固言亦共言其冤,上深痛恨,有慙色。庚辰,詔悉復申錫官爵,以其子慎微為成固尉。   李石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桉,益坐贓三千餘緡,繫獄;石曰:「臣始以益頗曉錢穀,故用之,不知其貪乃如是!」上曰:「宰相但知人則用,有過則懲,如此則人易得。卿所用人不掩其惡,可謂至公。從前宰相用人好曲蔽其過,不欲人彈劾,此大病也。」冬,十一月,丁巳,貶益梧州司戶。   上自甘露之變,意忽忽不樂,兩軍毬鞠之會什減六七,雖宴享音伎雜遝盈庭,未嘗解顏;閒居或徘徊眺望,或獨語歎息。壬午,上於延英謂宰相曰:「朕每與卿等論天下事,則不免愁。」對曰:「為理者不可以速成。」上曰:「朕每讀書,恥為凡主。」李石曰:「方今內外之臣,其間小人尚多疑阻,願陛下更以寬御之,彼有公清奉法如劉弘逸、薛季稜者,陛下亦宜褒賞以勸為善。」甲申,上復謂宰相曰:「我與卿等論天下事,有勢未得行者,退但飲醇酒求醉耳!」對曰:「此皆臣等之罪也。」   有司以左藏積弊日久,請行檢勘,且言官典罪在赦前者,請宥之,上許之。旣而果得繒帛妄稱漬汚者,敕赦之。給事中狄兼謩封還敕書曰:「官典犯贓,理不可赦!」上諭之曰:「有司請檢之初,朕旣許之矣。與其失信,寧失罪人。卿能奉職,朕甚嘉之!」   十二月,庚戌,以華州刺史盧鈞為嶺南節度使。李石言於上曰:「盧鈞除嶺南,朝士皆相賀。以為嶺南富饒之地,近歲皆厚賂北司而得之;今北司不撓朝權,陛下宜有以褒之。庶幾內外奉法,此致理之本也。」上從之。鈞至鎮,以清惠著名。   己未,淑王縱薨。   文宗開成二年(丁巳、八三七年)   春,二月,己未,上謂宰相:「薦人勿問親疏,朕聞竇易直為相,未嘗用親故。若親故果才,避嫌而棄之,是亦不為至公也。」   均王緯薨。   三月,有彗星出於張,長八丈餘。壬申,詔撤樂減膳,以一日之膳分充十日。   夏,四月,甲辰,上對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書柳公權於便殿,上舉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澣矣!」衆皆美上之儉德;公權獨無言。上問其故,對曰:「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進賢退不肖,納諫諍,明賞罰,乃可以致雍熙。服澣濯之衣,乃末節耳。」上曰:「朕知舍人不應復為諫議,以卿有諍臣風采,須屈卿為之。」乙巳,以公權為諫議大夫,餘如故。   戊戌,以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陳夷行同平章事。   六月,河陽軍亂,節度使李泳奔懷州;軍士焚府署,殺泳二子,大掠數日方止。泳,長安市人,寓籍禁軍,以賂得方鎮。所至恃所交結,貪殘不法,其下不堪命,故作亂。丁未,貶泳澧州長史。戊申,以左金吾將軍李執方為河陽節度使。   秋,七月,癸亥,振武奏党項三百餘帳剽掠逃去。   給事中韋溫為太子侍讀,晨詣東宮,日中乃得見。溫諫曰:「太子當雞鳴而起,問安視膳,不宜專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溫乃辭侍讀;辛未,罷守本官。   振武突厥百五十帳叛,剽掠營田;戊寅,節度使劉沔擊破之。   八月,庚戌,以昭儀王氏為德妃,昭容楊氏為賢妃。立敬宗之子休復為梁王,執中為襄王,言楊為〈木巳〉王,成美為成王。癸丑,立皇子宗儉為蔣王。   河陽軍士旣逐李泳,日相扇,欲為亂。九月,李執方索得首亂者七十餘人,悉斬之,餘黨分隸外鎮,然後定。   冬,十月,國子監石經成。   福建奏晉江百姓蕭弘稱太后族人,詔御史臺按之。   戊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甲寅,御史臺奏蕭弘詐妄;詔遞歸鄉里,不之罪,冀得其真。    卷第二百四十六 唐紀六十二 --------------------------------   起著雍敦牂(戊午),盡玄黓閹茂(壬戌),凡五年。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開成三年(戊午、八三八年)   春,正月,甲子,李石入朝,中塗有盜射之,微傷,左右奔散,石馬驚,馳歸第。又有盜邀擊於坊門,斷其馬尾,僅而得免。上聞之大驚,命神策六軍遣兵防衞,敕中外捕盜甚急,竟無所獲。乙丑,百官入朝者九人而已。京城數日方安。   丁卯,追贈故齊王湊為懷懿太子。   戊申,以鹽鐵轉運使、戶部尚書楊嗣復,戶部侍郎、判戶部李珏並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嗣復,於陵之子也。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石,承甘露之亂,人情危懼,宦官恣橫,忘身徇國,故紀綱粗立。仇士良深惡之,潛遣盜殺之,不果。石懼,累表稱疾辭位;上深知其故而無如之何。丙子,以石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陳夷行性介直,惡楊嗣復為人,每議政事,多相詆斥。壬辰,夷行以足疾辭位,不許。   上命起居舍人魏謩獻其祖文貞公笏,鄭覃曰:「在人不在笏。」上曰:「亦甘棠之比也。」   楊嗣復欲援進李宗閔,恐為鄭覃所沮,乃先令宦官諷上。上臨朝,謂宰相曰:「宗閔積年在外,宜與一官。」鄭覃曰:「陛下若憐宗閔之遠,止可移近北數百里,不宜再用;用之,臣請先避位。」陳夷行曰:「宗閔曏以朋黨亂政,陛下何愛此纖人!」楊嗣復曰:「事貴得中,不可但徇愛憎。」上曰:「可與一州。」覃曰:「與州太優,止可洪州司馬耳。」因與嗣復互相詆訐以為黨。上曰:「與一州無傷。」覃等退,上謂起居郎周敬復、舍人魏謩曰:「宰相諠爭如此,可乎?」對曰:「誠為不可。然覃等盡忠憤激,不自覺耳。」丁酉,以衡州司馬李宗閔為杭州刺史。李固言與楊嗣復、李珏善,故引居大政以排鄭覃、陳夷行,每議政之際,是非鋒起,上不能決也。   三月,牂柯寇涪州清溪鎮,鎮兵擊卻之。   初,太和之末,杜悰為鳳翔節度使,有詔沙汰僧尼。時有五色雲見于岐山,近法門寺,民間訛言佛骨降祥,以僧尼不安之故。監軍欲奏之,悰曰:「雲物變色,何常之有!佛若果愛僧尼,當見於京師。」未幾,獲白兔,監軍又欲奏之,曰:「此西方之瑞也。」悰曰:「野獸未馴,且宜畜之。」旬日而斃。監軍不悅,以為掩蔽聖德,獨畫圖獻之。及鄭注代悰鎮鳳翔,奏紫雲見,又獻白雉。是歲,八月,有甘露降於紫宸殿前櫻桃之上,上親采而嘗之,百官稱賀。其十一月,遂有金吾甘露之變。   及悰為工部尚書、判度支,河中奏騶虞見,百官稱賀。上謂悰曰:「李訓、鄭注皆因瑞以售其亂,乃知瑞物非國之慶。卿前在鳳翔,不奏白兔,真先覺也。」對曰:「昔河出圖,伏羲以畫八卦;洛出書,大禹以敍九疇,皆有益於人,故足尚也。至於禽獸草木之瑞,何時無之!劉聰桀逆,黃龍三見;石季龍暴虐,得蒼麟十六、白鹿七,以駕芝蓋。以是觀之,瑞豈在德!玄宗嘗為潞州別駕,及卽位,潞州奏十九瑞,玄宗曰:『朕在潞州,惟知勤職業,此等瑞物,皆不知也。』願陛下專以百姓富安為國慶,自餘不足取也。」上善之,他日,謂宰相曰:「時和年豐,是為上瑞;嘉禾靈芝,誠何益於事!」宰相因言:「春秋記災異以儆人君,而不書祥瑞,用此故也!」   夏,五月,乙亥,詔:「諸道有瑞,皆無得以聞,亦勿申牒所司。其臘饗太廟及饗太清宮,元日受朝奏祥瑞,皆停。」   初,靈武節度使王晏平自盜贓七千餘緡,上以其父智興有功,免死,長流康州。晏平密請於魏、鎮、幽三節度使,使上表雪己;上不得已,六月,壬寅,改永州司戶。   八月,己亥,嘉王運薨。   太子永之母王德妃無寵,為楊賢妃所譖而死。太子頗好遊宴,昵近小人,賢妃日夜毀之。九月,壬戌,上開延英,召宰相及兩省、御史、郎官,疏太子過惡,議廢之,曰:「是宜為天子乎?」羣臣皆言:「太子年少,容有改過。國本至重,豈可輕動!」御史中丞狄兼謩論之尤切,至於涕泣。給事中韋溫曰:「陛下惟一子,不敎,陷之至是,豈獨太子之過乎!」癸亥,翰林學士六人、神策六軍軍使十六人復上表論之,上意稍解。是夕,太子始得歸少陽院;如京使王少華等及宦官宮人坐流死者數十人。   義武節度使張璠在鎮十五年,為幽、鎮所憚;及有疾,請入朝,朝廷未及制置,疾甚,戒其子元益舉族歸朝,毋得效河北故事。及薨,軍中欲立元益,觀察留後李士季不可,衆殺之,又殺大將十餘人。壬申,以易州刺史李仲遷為義武節度使。義武馬軍都虞候何清朝自拔歸朝,癸酉,以為儀州刺史。   朝廷以義昌節度使李彥佐在鎮久,甲戌,以德州刺史劉約為節度副使,欲以代之。   開成以來,神策將吏遷官,多不聞奏,直牒中書令覆奏施行,遷改殆無虛日。癸未,始詔神策將吏改官皆先奏聞,狀至中書,然後檢勘施行。   冬,十月,易定監軍奏軍中不納李仲遷,請以張元益為留後。   太子永猶不悛,庚子,暴薨,諡曰莊恪。   乙巳,以左金吾大將軍郭旼為邠寧節度使。   宰相議發兵討易定。上曰:「易定地狹人貧,軍資半仰度支。急之則靡所不為,緩之則自生變。但謹備四境以俟之。」乃除張元益代州刺史。頃之,軍中果有異議,乃上表以不便李仲遷為辭,朝廷為之罷仲遷。十一月,詔俟元益出定州;其義武將士始謀立元益者,皆赦不問。   以義昌節度使李彥佐為天平節度使,以劉約為義昌節度使。   丁卯,張元益出定州。   庚午,上問翰林學士柳公權以外議,對曰:「郭旼除邠寧,外間頗以為疑。」上曰:「旼,尚父之姪,太后叔父,在官無過,自金吾作小鎮,外間何尤焉?」對曰:「非謂旼不應為節度使也。聞陛下近取旼二女入宮,有之乎?」上曰:「然,入參太皇太后耳。」公權曰:「外間不知,皆云旼納女後宮,故得方鎮。」上俛首良久曰:「然則柰何?」對曰:「獨有自南內遣歸其家,則外議自息矣!」是日,太皇太后遣中使送二女還旼家。   上好詩,嘗欲置詩學士。李珏曰:「今之詩人浮薄,無益於理。」乃止。   甲戌,以蔡州刺史韓威為義武節度使。   河東節度使、司徒、中書令裴度以疾求歸東都,十二月,辛丑,詔度入知政事,遣中使敦諭上道。   鄭覃累表辭位,丙午,詔:三五日一入中書。   是歲,吐蕃彝泰贊普卒,弟達磨立。彝泰多病,委政大臣,由是僅能自守,久不為邊患。達磨荒淫殘虐,國人不附,災異相繼,吐蕃益衰。   文宗開成四年(己未、八三九年)   春,閏正月,己亥,裴度至京師,以疾歸第,不能入見。上勞問賜賚,使者旁午。三月,丙戌,薨,諡曰文忠。上怪度無遺表,問其家,得半藁,以儲嗣未定為憂,言不及私。度身貌不踰中人,而威望遠達四夷。四夷見唐使,輒問度老少用捨。以身繫國家輕重如郭子儀者,二十餘年。   夏,四月,戊辰,上稱判度支杜悰之才,楊嗣復、李珏因請除悰戶部尚書,陳夷行曰:「恩旨當由上出,自古失其國者未始不由權在臣下也。」珏曰:「陛下嘗語臣云,人主當擇宰相,不當疑宰相。」五月,丁亥,上與宰相論政事,陳夷行復言不宜使威福在下,李珏曰:「夷行意疑宰相中有弄陛下威權者耳。臣屢求退,苟得王傅,臣之幸也。」鄭覃曰:「陛下開成元年、二年政事殊美,三年、四年漸不如前。」楊嗣復曰:「元年、二年鄭覃、夷行用事,三年、四年臣與李珏同之,罪皆在臣!」因叩頭曰:「臣不敢更入中書!」遂趨出。上遣中使召還,勞之曰:「鄭覃失言,卿何遽爾!」覃起謝曰:「臣愚拙,意亦不屬嗣復;而遽如是,乃嗣復不容臣耳。」嗣復曰:「覃言政事一年不如一年,非獨臣應得罪,亦上累聖德。」退,三上表辭位,上遣中使召出之,癸巳,始入朝。丙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覃罷為右僕射,陳夷行罷為吏部侍郎。覃性清儉,夷行亦耿介,故嗣復等深疾之。   上以鹽鐵推官、檢校禮部員外郎姚勗能鞫疑獄,命權知職方員外郎,右丞韋溫不聽,上奏稱:「郎官朝廷清選,不宜以賞能吏。」上乃以勗檢校禮部郎中,依前鹽鐵推官。六月,丁丑,上以其事問宰相楊嗣復,對曰:「溫志在澄清流品。若有吏能者皆不得清流,則天下之事孰為陛下理之!恐似衰晉之風。」然上素重溫,終不奪其所守。   秋,七月,癸未,以張元益為左驍衞將軍,以其母侯莫陳氏為趙國太夫人,賜絹二百匹。易定之亂,侯莫陳氏說諭將士,且戒元益以順朝命,故賞之。   甲辰,以太常卿崔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鄲,郾之弟也。   八月,辛亥,鄜王憬薨。   癸酉,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蕭本詐稱太后弟,上下皆稱蕭弘是真,以本來自左軍,故弘為臺司所抑。今弘詣臣,求臣上聞。乞追弘赴闕,與本對推,以正真偽。」詔三司鞫之。   冬,十月,乙卯,上就起居舍人魏謩取記注觀之,謩不可,曰:「記注兼書善惡,所以儆戒人君。陛下但力為善,不必觀史!」上曰:「朕曏嘗觀之。」對曰:「此曏日史官之罪也。若陛下自觀史,則史官必有所諱避,何以取信於後!」上乃止。   楊妃請立皇弟安王溶為嗣,上謀於宰相,李珏非之。丙寅,立敬宗少子陳王成美為皇太子。   丁卯,上幸會寧殿作樂,有童子緣橦,一夫來往走其下如狂。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上泫然流涕曰:「朕貴為天子,不能全一子。」召敎坊劉楚材等四人、宮人張十十等十人,責之曰:「構會太子,皆爾曹也!今更立太子,復欲爾邪?」執以付吏,己巳,皆殺之。上因是感傷,舊疾遂增。   十一月,三司按蕭本、蕭弘皆非真太后弟。本除名,流愛州,弘流儋州。而太后真弟在閩中,終不能自達。   乙亥,上疾少間,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賜之酒,因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墀驚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上曰:「赧、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霑襟,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復視朝。   是歲,天下戶口四百九十九萬六千七百五十二。   回鶻相安允合、特勒柴革謀作亂,彰信可汗殺之。相掘羅勿將兵在外,以馬三百賂沙陀朱邪赤心,借其兵共攻可汗。可汗兵敗,自殺,國人立〈厂盍〉馺特勒為可汗。會歲疫,大雪,羊馬多死,回鶻遂衰。赤心,執宜之子也。   文宗開成五年(庚申、八四0年)   春,正月,己卯,詔立潁王瀍為皇太弟,應軍國事權令句當。且言太子成美年尚沖幼,未漸師資,可復封陳王。時上疾甚,命知樞密劉弘逸、薛季稜引楊嗣復、李珏至禁中,欲奉太子監國。中尉仇士良、魚弘志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乃言太子幼,且有疾,更議所立。李珏曰:「太子位已定,豈得中變!」士良、弘志遂矯詔立瀍為太弟。是日,士良、弘志將兵詣十六宅,迎潁王至少陽院,百官謁見於思賢殿。瀍沈毅有斷,喜慍不形於色。與安王溶皆素為上所厚,異於諸王。   辛巳,上崩于太和殿。以楊嗣復攝冢宰。   癸未,仇士良說太弟賜楊賢妃、安王溶、陳王成美死。敕大行以十四日殯,成服。諫議大夫裴夷直上言期日太遠,不聽。時仇士良等追怨文宗,凡樂工及內侍得幸於文宗者,誅貶相繼。夷直復上言:「陛下自藩維繼統,是宜儼然在疚,以哀慕為心,速行喪禮,早議大政,以慰天下。而未及數日,屢誅戮先帝近臣,驚率土之視聽,傷先帝之神靈,人情何瞻!國體至重,若使此輩無罪,固不可刑;若其有罪,彼已在天網之內,無所逃伏,旬日之外行之何晚!」不聽。   辛卯,文宗始大斂。武宗卽位。甲午,追尊上母韋妃為皇太后。   二月,乙卯,赦天下。   丙寅,諡韋太后曰宣懿。   夏,五月,己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嗣復罷為吏部尚書,以刑部尚書崔珙同平章事兼鹽鐵轉運使。   秋,八月,壬戌,葬元聖昭獻孝皇帝于章陵,廟號文宗。   庚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坐為山陵使龍輴陷,罷為太常卿。貶京兆尹敬昕為郴州司馬。   義武軍亂,逐節度使陳君賞。君賞募勇士數百,復入軍城,誅亂者。   初,上之立非宰相意,故楊嗣復、李珏相繼罷去,召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至京師,丁丑,以德裕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德裕入謝,言於上曰:「致理之要,在於辯羣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勢不相容,正人指邪人為邪,邪人亦指正人為邪,人主辯之甚難。臣以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蘿,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競為朋黨。先帝深知朋黨之患,然所用卒皆朋黨之人,良由執心不定,故奸人得乘間而入也。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為欺罔。主心始疑,於是旁詢小臣以察執政。如德宗末年,所聽任者惟裴延齡輩,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亂也。陛下誠能慎擇賢才以為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之,常令政事皆出中書,推心委任,堅定不移,則天下何憂不理哉!」又曰:「先帝於大臣好為形迹,小過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積,以至禍敗。茲事大誤,願陛下以為戒!臣等有罪,陛下當面詰之。事苟無實,得以辯明;若其有實,辭理自窮。小過則容其悛改,大罪則加之誅譴,如此,君臣之際無疑間矣。」上嘉納之。   初,德裕在淮南,敕召監軍楊欽義。人皆言必知樞密,德裕待之無加禮,欽義心銜之。一旦,獨延欽義,置酒中堂,情禮極厚;陳珍玩數牀,罷酒,皆以贈之,欽義大喜過望。行至汴州,敕復還淮南,欽義盡以所餉歸之。德裕曰:「此何直!」卒以與之。其後欽義竟知樞密;德裕柄用,欽義頗有力焉。   初,伊吾之西,焉耆之北,有黠戛斯部落,卽古之堅昆,唐初結骨也,後更號黠戛斯。乾元中為回鶻所破,自是隔閡不通中國。其君長曰阿熱,建牙青山,去回鶻牙,橐駝行四十日。其人悍勇,吐蕃、回鶻常賂遺之,假以官號。回鶻旣衰,阿熱始自稱可汗。回鶻遣相國將兵擊之,連兵二十餘年,數為黠戛斯所敗,詈回鶻曰:「汝運盡矣,我必取汝金帳!」金帳者,回鶻可汗所居帳也。   及掘羅勿殺彰信,立〈厂盍〉馺,回鶻別將句錄莫賀引黠戛斯十萬騎攻回鶻,大破之,殺〈厂盍〉馺及掘羅勿,焚其牙帳蕩盡,回鶻諸部逃散。其相馺職、特勒厖等十五部西奔葛邏祿,一支奔吐蕃,一支奔安西,可汗兄弟嗢沒斯等及其相赤心、僕固、特勒那頡啜各帥其衆抵天德塞下,就雜虜貿易穀食,且求內附。冬,十月,丙辰,天德軍使溫德彝奏:「回鶻潰兵侵逼西城,亙六十里,不見其後。邊人以回鶻猥至,恐懼不安。」詔振武節度使劉沔屯雲迦關以備之。   魏博節度使何進滔薨,軍中推其子都知兵馬使重順知留後。   蕭太后徙居興慶宮積慶殿,號積慶太后。   十一月,癸酉朔,上幸雲陽校獵。   故事,新天子卽位,兩省官同署名。上之卽位也,諫議大夫裴夷直漏名,由是出為杭州刺史。   開府儀同三司、左衞上將軍兼內謁者監仇士良請以開府蔭其子為千牛,給事中李中敏判曰:「開府階誠宜蔭子,謁者監何由有兒?」士良慚恚。李德裕亦以中敏為楊嗣復之黨,惡之,出為婺州刺史。   十二月,庚申,以何重順知魏博留後事。   立皇子峻為〈木巳〉王。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會昌元年(辛酉、八四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劉沔奏回鶻已退,詔沔還鎮。   二月,回鶻十三部近牙帳者立烏希特勒為烏介可汗,南保錯子山。   三月,甲戌,以御史大夫陳夷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知樞密劉弘逸、薛季稜有寵於文宗,仇士良惡之。上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楊嗣復出為湖南觀察使,李珏出為桂管觀察使。士良屢譖弘逸等於上,勸上除之。乙未,賜弘逸、季稜死,遣中使就潭、桂州誅嗣復及珏。戶部尚書杜悰奔馬見李德裕曰:「天子年少,新卽位,茲事不宜手滑!」丙申,德裕與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又邀樞密使至中書,使入奏。以為:「德宗疑劉晏動搖東宮而殺之,中外咸以為冤,兩河不臣者由茲恐懼,得以為辭;德宗後悔,錄其子孫。文宗疑宋申錫交通藩邸,竄謫至死;旣而追悔,為之出涕。嗣復、珏等若有罪惡,乞更加重貶;必不可容,亦當先行訊鞫,俟罪狀著白,誅之未晚。今不謀於臣等,遽遣使誅之,人情莫不震駭。願開延英賜對。」至晡時,開延英,召德裕等入。   德裕等泣涕極言:「陛下宜重慎此舉,毋致後悔!」上曰:「朕不悔!」三命之坐,德裕等曰:「臣等願陛下免二人於死,勿使旣死而衆以為冤。今未奉聖旨,臣等不敢坐。」久之,上乃曰:「特為卿等釋之。」德裕等躍下階舞蹈。上召升坐,歎曰:「朕嗣位之際,宰相何嘗比數!李珏、季稜志在陳王,嗣復、弘逸志在安王。陳王猶是文宗遺意,安王則專附楊妃。嗣復仍與妃書云:『姑何不效則天臨朝!』曏使安王得志,朕那復有今日?」德裕等曰:「茲事暖昧,虛實難知。」上曰:「楊妃嘗有疾,文宗聽其弟玄思入侍月餘,以此得通指意。朕細詢內人,情狀皎然,非虛也。」遂追還二使,更貶嗣復為潮州刺史,李珏為昭州刺史,裴夷直為驩州司戶。   夏,六月,乙巳,詔:「自今臣下論人罪惡,並應請付御史臺按問,毋得乞留中,以杜讒邪。」   以魏博留後何重順為節度使。   上命道士趙歸真等於三殿建九天道場,親授法籙。右拾遺王哲上疏切諫,坐貶河南府士曹。   秋,八月,加仇士良觀軍容使。   天德軍使田牟、監軍韋仲平欲擊回鶻以求功,奏稱:「回鶻叛將嗢沒斯等侵逼塞下,吐谷渾、沙陀、党項皆世與為仇,請自出兵驅逐。」上命朝臣議之,議者皆以為嗢沒斯叛可汗而來,不可受,宜如牟等所請,擊之便。上以問宰相,李德裕以為:「窮鳥入懷,猶當活之。況回鶻屢建大功,今為鄰國所破,部落離散,窮無所歸,遠依天子,無秋毫犯塞,柰何乘其困而擊之!宜遣使者鎮撫,運糧食以賜之,此漢宣帝所以服呼韓邪也。」陳夷行曰:「此所謂借寇兵資盜糧也,不如擊之。」德裕曰:「彼吐谷渾等各有部落,見利則銳敏爭進,不利則鳥驚魚散,各走巢穴,安肯守死為國家用!今天德城兵纔千餘,若戰不利,城陷必矣。不若以恩義撫而安之,必不為患。縱使侵暴邊境,亦須徵諸道大兵討之,豈可獨使天德擊之乎!」   時詔以鴻臚卿張賈為巡邊使,使察回鶻情偽,未還。上問德裕曰:「嗢沒斯等請降,可保信乎?」對曰:「朝中之人,臣不敢保,況敢保數千里外戎狄之心乎!然謂之叛將,則恐不可。若可汗在國,嗢沒斯等帥衆而來,則於體固不可受。今聞其國敗亂無主,將相逃散,或奔吐蕃,或奔葛邏祿,惟此一支遠依大國。觀其表辭,危迫懇切,豈可謂之叛將乎!況嗢沒斯等自去年九月至天德,今年二月始立烏介,自無君臣之分。願且詔河東、振武嚴兵保境以備之,俟其攻犯城鎮,然後以動武力驅除。或於吐谷渾等部中少有抄掠,聽自讎報,亦未可助以官軍。仍詔田牟、仲平毋得邀功生事,常令不失大信,懷柔得宜,彼雖戎狄,必知感恩。」辛酉,詔田牟約勒將士及雜虜,毋得先犯回鶻。九月,戊辰朔,詔河東、振武嚴兵以備之。牟,布之弟也。   癸巳,盧龍軍亂,殺節度使史元忠,推陳行泰主留務。   李德裕請遣使慰撫回鶻,且運糧三萬斛以賜之,上以為疑;閏月,己亥,開延英,召宰相議之。陳夷行於候對之所,屢言資盜糧不可。德裕曰:「今徵兵未集,天德孤危。儻不以此糧噉飢虜,且使安靜,萬一天德陷沒,咎將誰歸!」夷行至上前,遂不敢言。上乃許以穀二萬斛賑之。   以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為太子太少師。先是漢水溢,壞襄州民居。故李德裕以為僧孺罪而廢之。   盧龍軍復亂,殺陳行泰,立牙將張絳。   初,陳行泰逐史元忠,遣監軍傔以軍中大將表來求節鉞。李德裕曰:「河朔事勢,臣所熟諳。比來朝廷遣使賜詔常太速,故軍情遂固。若置之數月不問,必自生變。今請留監軍傔,勿遣使以觀之。」旣而軍中果殺行泰,立張絳,復求節鉞,朝廷亦不問。會雄武軍使張仲武起兵擊絳,且遣軍吏吳仲舒奉表詣京師,稱絳慘虐,請以本軍討之。   冬,十月,仲舒至京師。詔宰相問狀,仲舒言:「行泰、絳皆遊客,故人心不附。仲武幽州舊將,性忠義,通書,習戎事,人心嚮之。曏者張絳初殺行泰,召仲武,欲以留務讓之,牙中一二百人不可;仲武行至昌平,絳復卻之。今計仲武纔發雄武,軍中已逐絳矣。」李德裕問:「雄武士卒幾何?」對曰:「軍士八百,外有土團五百人。」德裕曰:「兵少,何以立功?」對曰:「在得人心。苟人心不從,兵三萬何益?」德裕又問:「萬一不克,如何?」對曰:「幽州糧食皆在媯州及北邊七鎮,萬一未能入,則據居庸關,絕其糧道,幽州自困矣!」   德裕奏:「行泰、絳皆使大將上表,脅朝廷,邀節鉞,故不可與。今仲武先自發兵為朝廷討亂,與之則似有名。」乃以仲武知盧龍留後。仲武尋克幽州。   上校獵咸陽。   十一月,李德裕上言:「今回鶻破亡,太和公主未知所在。若不遣使訪問,則戎狄必謂國家降主虜庭,本非愛惜,旣負公主,又傷虜情。請遣通事舍人苗縝齎詔詣溫沒斯,令轉達公主,兼可卜溫沒斯逆順之情。」從之。   上頗好田獵及武戲,五坊小兒得出入禁中,賞賜甚厚。嘗謁郭太后,從容問為天子之道,太后勸以納諫。上退,悉取諫疏閱之,多諫遊獵。自是上出畋稍稀,五坊無復橫賜。   癸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鄲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初,黠戛斯旣破回鶻,得太和公主;自謂李陵之後,與唐同姓,遣達干十人奉公主歸之於唐。回鶻烏介可汗引兵邀擊達干,盡殺之,質公主,南度磧,屯天德軍境上。公主遣使上表,言可汗已立,求冊命。烏介又使其相頡干伽斯等上表,借振武一城以居公主、可汗。十二月,庚辰,制遣右金吾大將軍王會等慰問回鶻,仍賑米二萬斛。又賜烏介可汗敕書,諭以「宜帥部衆漸復舊疆,漂寓塞垣,殊非良計。」又云:「欲借振武一城,前代未有此比。或欲別遷善地,求大國聲援,亦須於漠南駐止。朕當許公主入覲,親問事宜。儻須應接,必無所吝。」   武宗會昌二年(壬戌、八四二年)   春,正月,以張仲武為盧龍節度使。   朝廷以回鶻屯天德、振武北境,以兵部郎中李拭為巡邊使,察將帥能否。拭,鄘之子也。   二月,淮南節度使李紳入朝。丁丑,以紳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河東節度使苻澈脩杷頭烽舊戍以備回鶻。李德裕奏請增兵鎮守,及脩東、中二受降城以壯天德形勢,從之。   右散騎常侍柳公權素與李德裕善,崔珙奏為集賢學士、判院事。德裕以恩非己出,因事左遷公權為太子詹事。   回鶻復奏求糧,及尋勘吐谷渾、党項所掠,又借振武城;詔遣內使楊觀賜可汗書,諭以城不可借,餘當應接處置。   三月,李拭巡邊還,稱振武節度使劉沔有威略,可任大事。時河東節度使苻澈疾病,庚申,以沔代之;以金吾上將軍李忠順為振武節度使。遣將作少監苗縝冊命烏介可汗,使徐行,駐於河東,俟可汗位定,然後進。旣而可汗屢侵擾邊境,縝竟不行。   回鶻嗢沒斯以赤心桀黠難知,先告田牟云,赤心謀犯塞;乃誘赤心幷僕固殺之,那頡啜收赤心之衆七千帳東走。河東奏:「回鶻兵至橫水,殺掠兵民,今退屯釋迦泊東。」李德裕上言:「釋迦泊西距可汗帳三百里,未知此兵為那頡所部,為可汗遣來。宜且指此兵云不受可汗指揮,擅掠邊鄙。密詔劉沔、仲武先經略此兵,如可以討逐,事亦有名。摧此一支,可汗必自知懼。」   夏,四月,庚辰,天德都防禦使田牟奏:「回鶻侵擾不已,不俟朝旨,已出兵三千拒之。」壬午,李德裕奏:「田牟殊不知兵,戎狄長於野戰,短於攻城。牟但應堅守以待諸道兵集,今全軍出戰,萬一失利,城中空虛,何以自固!望亟遣中使止之。如已交鋒,卽詔雲、朔、天德以來羌、渾各出兵奮擊回鶻,凡所虜獲,並令自取。回鶻羇旅二年,糧食乏絕,人心易動。宜詔田牟招誘降者,給糧轉致太原,不可留於天德。嗢沒斯情偽雖未可知,然要早加官賞。縱使不誠,亦足為反間。且欲獎其忠義,為討伐之名,令遠近諸蕃知但責可汗犯順,非欲盡滅回鶻。石雄善戰無敵,請以為天德都團練副使,佐田牟用兵。」上皆從其言。   初,太和中,河西党項擾邊,文宗召石雄於白州,隸振武軍為裨將,屢立戰功,以王智興故,未甚進擢。至是,德裕舉用之。   甲申,嗢沒斯帥其國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餘人來降。   上信任李德裕,觀軍容使仇士良惡之。會上將受尊號,御丹鳳樓宣赦。或告士良,宰相與度支議草制減禁軍衣糧及馬芻粟,士良揚言於衆曰:「如此,至日,軍士必於樓前諠譁!」德裕聞之,乙酉,乞開延英自訴。上怒,遽遣中使宣諭兩軍:「赦書初無此事。且赦書皆出朕意,非由宰相,爾安得此言!」士良乃惶愧稱謝。丁亥,羣臣上尊號曰仁聖文武至神大孝皇帝;赦天下。   五月,戊申,遣鴻臚卿張賈安撫嗢沒斯等,以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懷化郡王;其次酋長官賞有差。賜其部衆米五千斛,絹三千匹。   那頡啜帥其衆自振武、大同,東因室韋、黑沙,南趣雄武軍,窺幽州。盧龍節度使張仲武遣其弟仲至將兵三萬迎擊,大破之,斬首捕虜不可勝計,悉收降其七千帳,分配諸道。那頡啜走,烏介可汗獲而殺之。   時烏介衆雖衰減,尚號十萬,駐牙於大同軍北閭門山。楊觀自回鶻還,可汗表求糧食、牛羊,且請執送嗢沒斯等。詔報以「糧食聽自以馬價於振武糴三千石;牛,稼穡之資,中國禁人屠宰;羊,中國所鮮,出於北邊雜虜,國家未嘗科調。嗢沒斯自本國初破,先投塞下,不隨可汗已及二年,慮彼猜嫌,窮迫歸命。前可汗正以猜虐無親,致內離外叛,今可汗失地遠客,尤宜深矯前非。若復骨肉相殘,則可汗左右信臣誰敢自保!朕務在兼愛,已受其降。於可汗不失恩慈,於朝廷免虧信義,豈不兩全事體,深叶良圖!」   嗢沒斯入朝。六月,甲申,以嗢沒斯所部為歸義軍,以嗢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充軍使。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陳夷行罷為左僕射。秋,七月,以尚書右丞李讓夷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嵐州人田滿川據州城作亂,劉沔討誅之。   嗢沒斯請置家太原,與諸弟竭力扞邊;詔劉沔存撫其家。   烏介可汗復遣其相上表,借兵助復國,又借天德城,詔不許。   初,可汗往來天德、振武之間,剽掠羌、渾,又屯杷頭烽北。朝廷屢遣使諭之,使還漠南,可汗不奉詔。李德裕以為「那頡啜屯於山北,烏介恐其與奚、契丹連謀邀遮,故不敢遠離塞下。望敕張仲武諭奚、契丹與回鶻共滅那頡啜,使得北還。」及那頡啜死,可汗猶不去。議者又以為回鶻待馬價;詔盡以馬價給之,又不去。八月,可汗帥衆過杷頭烽南,突入大同川,驅掠河東雜虜牛馬數萬,轉鬬至雲州城門。刺史張獻節閉城自守,吐谷渾、党項皆挈家入山避之。庚午,詔發陳、許、徐、汝、襄陽等兵屯太原及振武、天德,俟來春驅逐回鶻。   丁丑,賜嗢沒斯與其弟阿歷支、習勿啜、烏羅思皆姓李氏,名思忠、思貞、思義、思禮;國相愛邪勿姓愛,名弘順;仍以弘順為歸義軍副使。   上遣回鶻石戒直還其國,賜可汗書,諭以「自彼國為紇吃斯所破,來投邊境,撫納無所不至。今可汗尚此近塞,未議還蕃,或侵掠雲、朔等州,或鈔擊羌、渾諸部。遙揣深意,似恃姻好之情;每觀蹤由,實懷馳突之計。中外將相咸請誅翦,朕情深屈己,未忍幸災。可汗宜速擇良圖,無貽後悔。」   上又命李德裕代劉沔答回鶻相頡干迦斯書,以為:「回鶻遠來依投,當效呼韓邪遣子入侍,身自入朝。及令太和公主入謁太皇太后,求哀乞憐,則我之救卹,無所愧懷。而乃睥睨邊城,桀驁自若,邀求過望,如在本蕃,又深入邊境,侵暴不已,求援繼好,豈宜如是!來書又云胡人易動難安,若令忿怒,不可復制。回鶻為紇吃斯所破,舉國將相遺骸棄於草莽,累代可汗墳墓,隔在天涯,回鶻忿怒之心,不施於彼,而蔑棄仁義,逞志中華,天地神祇豈容如此!昔郅支不事大漢,竟自夷滅,往事之戒,得不在懷!」   戊子,李德裕等上言:「若如前詔,河東等三道嚴兵守備,俟來春驅逐,乘回鶻人困馬羸之時,又官軍免盛寒之苦,則幽州兵宜令止屯本道以俟詔命。若慮河冰旣合,回鶻復有馳突,須早驅逐,則當及天時未寒,決策於數月之間。以河朔兵益河東兵,必令收功於兩月之內。今聞外議紛紜,互有異同,儻不一詢羣情,終為浮辭所撓。望令公卿集議!」詔從之。時議者多以為宜俟來春。   九月,以劉沔兼招撫回鶻使,如須驅逐,其諸道行營兵權令指揮;以張仲武為東面招撫回鶻使,其當道行營兵及奚、契丹、室韋等並自指揮。以李思忠為河西党項都將回鶻西南面招討使;皆會軍于太原。令沔屯鴈門關。   初,奚、契丹羈屬回鶻,各有監使,歲督其貢賦,且詗唐事。張仲武遣牙將石公緒統二部,盡殺回鶻監使等八百餘人。仲武破那頡啜,得室韋酋長妻子。室韋以金帛羊馬贖之,仲武不受,曰:「但殺監使則歸之!」   癸卯,李德裕等奏:「河東奏事官孫儔適至,云回鶻移營近南四十里。劉沔以為此必契丹不與之同,恐為其掩襲故也。據此事勢,正堪驅除。臣等問孫儔,若與幽州合勢,迫逐回鶻,更須益幾兵。儔言不須多益兵,唯大同兵少,得易定千人助之足矣。」上皆從之。詔河東、幽州、振武、天德各出大兵,移營稍前,以迫回鶻。   上聞太子少傅白居易名,欲相之,以問李德裕。德裕素惡居易,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謁。其從父弟左司員外郎敏中,辭學不減居易,且有器識。甲辰,以敏中為翰林學士。   李思忠請與契苾、沙陀、吐谷渾六千騎合勢擊回鶻。乙巳,以銀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分將河東蕃兵詣振武,受李思忠指揮。通,何力之五世孫。   冬,十月,丁卯,立皇子峴為益王,岐為兗王。   黠戛斯遣將軍踏布合祖等至天德軍,言「先遣都呂施合等奉公主歸之大唐,至今無聲問,不知得達,或為奸人所隔。今出兵求索,上天入地,期於必得。」又言「將徙就合羅川,居回鶻故國,兼已得安西、北庭達靼等五部落。」   十一月,辛卯朔,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言,請出部兵五千討回鶻,詔不許。   上遣使賜太和公主冬衣,命李德裕為書賜公主,略曰:「先朝割愛降婚,義寧家國,謂回鶻必能禦侮,安靜塞垣。今回鶻所為,甚不循理,每馬首南向,姑得不畏高祖、太宗之威靈!欲侵擾邊疆,豈不思太皇太后之慈愛!為其國母,足得指揮;若回鶻不能稟命,則是棄絕姻好,今日已後,不得以姑為詞!」   上幸涇陽校獵。乙卯,諫議大夫高少逸、鄭朗於閤中諫曰:「陛下比來遊獵稍頻,出城太遠,侵星夜歸,萬機曠廢。」上改容謝之。少逸等出,上謂宰相曰:「本置諫官使之論事,朕欲時時聞之。」宰相皆賀。己未,以少逸為給事中,朗為左諫議大夫。   劉沔、張仲武固稱盛寒未可進兵,請待歲首,李忠順獨請與李思忠俱進。十二月,丙寅,李德裕奏請遣思忠進屯保大柵,從之。   丁卯,吐蕃遣其臣論普熱來告達磨贊普之喪,命將作少監李璟為弔祭使。   劉沔奏移軍雲州。   李忠順奏擊回鶻,破之。   丙戌,立皇子嶧為德王,嵯為昌王。   初,吐蕃達磨贊普有佞幸之臣,以為相;達磨卒,無子,佞相立其妃綝氏兄尚延力之子乞離胡為贊普,纔三歲,佞相與妃共制國事,吐蕃老臣數十人皆不得預政事。首相結都那見乞離胡不拜,曰:「贊普宗族甚多,而立綝氏子,國人誰服其令?鬼神誰饗其祀?國必亡矣;比年災異之多,乃為此也。老夫無權,不得正其亂以報先贊普之德,有死而已!」拔刀剺面,慟哭而出。佞相殺之,滅其族,國人憤怒。又不遣使詣唐求冊立。   洛門川討擊使論恐熱,性悍忍,多詐謀,乃屬其徒告之曰:「賊捨國族立綝氏,專害忠良以脅衆臣,且無大唐冊命,何名贊普!吾當與汝屬舉義兵,入誅綝妃及用事者以正國家。天道助順,功無不成。」遂說三部落,得萬騎。是歲,與青海節度使同盟舉兵,自稱國相。   至渭州,遇國相尚思羅屯薄寒山,恐熱擊之,思羅棄輜重西奔松州。恐熱遂屠渭州。思羅發蘇毗、吐谷渾、羊同等兵,合八萬,保洮水,焚橋拒之。恐熱至,隔水語蘇毗等曰:「賊臣亂國,天遣我來誅之,汝曹柰何助逆!我今已為宰相,國內兵我皆得制之,汝不從,將滅汝部落!」蘇毗等疑不戰,恐熱引驍騎涉水,蘇毗等皆降。思羅西走,追獲,殺之。恐熱盡併其衆,合十餘萬,自渭川至松州,所過殘滅,尸相枕藉。    卷第二百四十七 唐紀六十三 --------------------------------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閼逢困敦(甲子)七月,凡一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會昌三年(癸亥、八四三年)   春,正月,回鶻烏介可汗帥衆侵逼振武,劉沔遣麟州刺史石雄、都知兵馬使王逢帥沙陀朱邪赤心三部及契苾、拓跋三千騎襲其牙帳,沔自以大軍繼之。雄至振武,登城望回鶻之衆寡,見氈車數十乘,從者皆衣朱碧,類華人;使諜問之,曰:「公主帳也。」雄使諜告之曰:「公主至此,家也,當求歸路!今將出兵擊可汗,請公主潛與侍從相保,駐車勿動!」雄乃鑿城為十餘穴,引兵夜出,直攻可汗牙帳。至其帳下,虜乃覺之。可汗大驚,不知所為,棄輜重走,雄追擊之;庚子,大破回鶻於殺胡山,可汗被瘡,與數百騎遁去,雄迎太和公主以歸。斬首萬級,降其部落二萬餘人。丙午,劉沔捷奏至。   李思忠入朝,自以回鶻降將,懼邊將猜忌,乞幷弟思貞等及愛弘順皆歸闕庭。   庚戌,以石雄為豐州都防禦使。   烏介可汗走保黑車子族,其潰兵多詣幽州降。   二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詔停歸義軍,以其士卒分隸諸道為騎兵,優給糧賜。   辛未,黠戛斯遣使者注吾合索獻名馬二;詔太僕卿趙蕃飲勞之。甲戌,上引對,班在勃海使之上。   上欲令趙蕃就頡戛斯求安西、北庭,李德裕等上言:「安西去京師七千餘里,北庭五千餘里,借使得之,當復置都護,以唐兵萬人戍之。不知此兵於何處追發,饋運從何道得通,此乃用實費以易虛名,非計也。」上乃止。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珙罷為右僕射。   黠戛斯求冊命,李德裕奏,宜與之結歡,令自將兵求殺使者罪人,及討黑車子。上恐加可汗之名卽不脩臣禮,踵回鶻故事求歲遺及賣馬,猶豫未決。德裕奏:「黠戛斯已自稱可汗,今欲藉其力,恐不可吝此名。回鶻有平安、史之功,故歲賜絹二萬匹,且與之和市。黠戛斯未嘗有功於中國,豈敢遽求賂遺乎!若慮其不臣,當與之約,必如回鶻稱臣,乃行冊命;又當敍同姓以親之,使執子孫之禮。」上從之。   庚寅,太和公主至京師,改封安定大長公主;詔宰相帥百官迎謁於章敬寺前。公主詣光順門,去盛服,脫簪珥,謝回鶻負恩、和蕃無狀之罪。上遣中使慰諭,然後入宮。陽安等六七公主不來慰問安定公主,各罰俸物及封絹。   賜魏博節度使何重順名弘敬。   三月,以太僕卿趙蕃為安撫黠戛斯使。上命李德裕草賜黠戛斯可汗書,諭以「貞觀二十一年黠戛斯先君身自入朝,授左屯衞將軍、堅昆都督,迄于天寶,朝貢不絕。比為回鶻所隔,回鶻凌虐諸蕃,可汗能復讎雪怨,茂功壯節,近古無儔。今回鶻殘兵不滿千人,散投山谷,可汗旣與為怨,須盡殲夷;儻留餘燼,必生後患。又聞可汗受氏之源,與我同族,國家承北平太守之後,可汗乃都尉苗裔。以此合族,尊卑可知。今欲冊命可汗,特加美號,緣未知可汗之意,且遣諭懷。待趙蕃回日,別命使展禮。」自回鶻至塞上及黠戛斯入貢,每有詔敕,上多命德裕草之。德裕請委翰林學士,上曰:「學士不能盡人意,須卿自為之。」   劉沔奏:「歸義軍回鶻三千餘人及酋長四十三人準詔分隸諸道,皆大呼,連營據滹沱河,不肯從命,已盡誅之。回鶻降幽州者前後三萬餘人,皆散隸諸道。」   李德裕追論維州悉怛謀事云:「維州據高山絕頂,三面臨江,在戎虜平川之衝,是漢地入兵之路;初,河、隴並沒,唯此獨存。吐蕃潛以婦人嫁此州門者,二十年後,兩男長成,竊開壘門,引兵夜入,遂為所陷,號曰無憂城。從此得併力於西邊,更無虞於南路。憑陵近甸,旰食累朝。貞元中,韋皋欲經略河、湟,須此城為始。萬旅盡銳,急攻數年,雖擒論莽熱而還,城堅卒不可克。   臣初到西蜀,外揚國威,中緝邊備。其維州熟臣信令,空壁來歸。臣始受其降,南蠻震懾,山西八國,皆願內屬。其吐蕃合水、棲雞等城,旣失險阨,自須抽歸,可減八處鎮兵,坐收千餘里舊地。且維州未降前一年,吐蕃猶圍魯州,豈顧盟約!臣受降之初,指天為誓,面許奏聞,各加酬賞。當時不與臣者,望風疾臣,詔臣執送悉怛謀等令彼自戮,臣寧忍以三百餘人命棄信偷安!累表陳論,乞垂矜捨,答詔嚴切,竟令執還。體備三木,輿於竹畚,及將就路,冤叫嗚嗚,將吏對臣,無不隕涕。其部送者更為蕃帥譏誚,云旣已降彼,何用送來!復以此降人戮於漢境之上,恣行殘忍,用固攜離;至乃擲其嬰孩,承以槍槊。絕忠款之路,快兇虐之情,從古已來,未有此事。雖時更一紀,而運屬千年,乞追獎忠魂,各加褒贈!」詔贈悉怛謀右衞將軍。   臣光曰:論者多疑維州之取捨,不能決牛、李之是非。臣以為昔荀吳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吳弗許,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惡也,人以城來,吾獨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邇姦。」使鼓人殺叛者而繕守備。是時唐新與吐蕃脩好而納其維州,以利言之,則維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則維州緩而關中急。然則為唐計者,宜何先乎?悉怛謀在唐則為向化,在吐蕃不免為叛臣,其受誅也又何矜焉!且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義也,匹夫徇利而忘義猶恥之,況天子乎!譬如鄰人有牛,逸而入於家,或勸其兄歸之,或勸其弟攘之。勸歸者曰:「攘之不義也,且致訟。」勸攘者曰:「彼嘗攘吾羊矣,何義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觀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見矣。   夏,四月,辛未,李德裕乞退就閒局。上曰:「卿每辭位,使我旬日不得所。今大事皆未就,卿豈得求去!」   初,昭義節度使劉從諫累表言仇士良罪惡,士良亦言從諫窺伺朝廷。及上卽位,從諫有馬高九尺,獻之,上不受。從諫以為士良所為,怒殺其馬,由是與朝廷相猜恨。遂招納亡命,繕完兵械,鄰境皆潛為之備。   從諫榷馬牧及商旅,歲入錢五萬緡,又賣鐵、煮鹽亦數萬緡。大商皆假以牙職,使通好諸道,因為販易。商人倚從諫勢,所至多陵轢將吏,諸道皆惡之。   從諫疾病,謂妻裴氏曰:「吾以忠直事朝廷,而朝廷不明我志,諸道皆不我與。我死,他人主此軍,則吾家無炊火矣!」乃與幕客張谷、陳揚庭謀效河北諸鎮,以弟右驍衞將軍從素之子稹為牙內都知兵馬使,從子匡周為中軍兵馬使,孔目官王協為押牙親事兵馬使,以奴李士貴為使宅十將兵馬使,劉守義、劉守忠、董可武、崔玄度分將牙兵。谷,鄆州人;揚庭,洪州人也。   從諫尋薨,稹秘不發喪。王協為稹謀曰:「正當如寶曆年樣為之,不出百日,旌節自至。但嚴奉監軍,厚遺敕使,四境勿出兵,城中暗為備而已。」使押牙姜崟奏求國醫,上遣中使解朝政以醫問疾。稹又逼監軍崔士康奏稱從諫疾病,請命其子稹為留後。上遣供奉官薛士幹往諭指云:「恐從諫疾未平,宜且就東都療之;俟稍瘳,別有任使。仍遣稹入朝,必厚加官爵。」   上以澤潞事謀於宰相,宰相多以為:「回鶻餘燼未滅,邊境猶須警備,復討澤潞,國力不支,請以劉稹權知軍事。」諫官及羣臣上言者亦然。李德裕獨曰:「澤潞事體與河朔三鎮不同。河朔習亂已久,人心難化,是故累朝以來,置之度外。澤潞近處心腹,一軍素稱忠義,嘗破走朱滔,擒盧從史。頃時多用儒臣為帥,如李抱真成立此軍,德宗猶不許承襲,使李緘護喪歸東都。敬宗不恤國務,宰相又無遠略,劉悟之死,因循以授從諫。從諫跋扈難制,累上表迫脅朝廷,今垂死之際,復以兵權擅付豎子。朝廷若又因而授之,則四方諸鎮誰不思效其所為,天子威令不復行矣!」上曰:「卿以何術制之?果可克否?」對曰:「稹所恃者河朔三鎮。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稹無能為也。若遣重臣往諭王元逵、何弘敬,以河朔自艱難以來,列聖許其傳襲,已成故事,與澤潞不同。今朝廷將加兵澤潞,不欲更出禁軍至山東。其山東三州隸昭義者,委兩鎮攻之;兼令徧諭將士,以賊平之日厚加官賞。苟兩鎮聽命,不從旁沮橈官軍,則稹必成擒矣!」上喜曰:「吾與德裕同之,保無後悔。」遂決意討稹,羣臣言者不復入矣。   上命德裕草詔賜成德節度使王元逵、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其略曰:「澤潞一鎮,與卿事體不同,勿為子孫之謀,欲存輔車之勢。但能顯立功效,自然福及後昆。」丁丑,上臨朝,稱其語要切,曰:「當如此直告之是也!」又賜張仲武詔,以「回鶻餘燼未滅,塞上多虞,專委卿禦侮。」元逵、弘敬得詔,悚息聽命。   解朝政至上黨,劉稹見朝政曰:「相公危困,不任拜詔。」朝政欲突入,兵馬使劉武德、董可武躡簾而立,朝政恐有他變,遽走出。稹贈賮直數千緡,復遣牙將梁叔文入謝。薛士幹入境,俱不問從諫之疾,直為已知其死之意。都押牙郭誼等乃大出軍,至龍泉驛迎候敕使,請用河朔事體;又見監軍言之,崔士康懦怯,不敢違。於是將吏扶稹出見士衆,發喪。士幹竟不得入牙門,稹亦不受敕命。誼,兗州人也。解朝政復命,上怒,杖之,配恭陵;囚姜崟、梁叔文。   辛巳,始為從諫輟朝,贈太傅,詔劉稹護喪歸東都。又召見劉從素,令以書諭稹,稹不從。丁亥,以忠武節度使王茂元為河陽節度使,邠寧節度使王宰為忠武節度使。茂元,栖曜之子;宰,智興之子也。   黃州刺史杜牧上李德裕書,自言:「嘗問淮西將董重質以三州之衆四歲不破之由,重質以為由朝廷徵兵太雜,客軍數少,旣不能自成一軍,事須帖付地主。勢羸力弱,心志不一,多致敗亡。故初戰二年,戰則必勝,是多殺客軍。及二年已後,客軍殫少,止與陳許、河陽全軍相搏,縱使唐州兵不能因虛取城,蔡州事力亦不支矣。其時朝廷若使鄂州、壽州、唐州只保境,不用進戰,但用陳許、鄭滑兩道全軍,帖以宣、潤弩手,令其守隘,卽不出一歲,無蔡州矣。今者上黨之叛,復與淮西不同。淮西為寇僅五十歲,其人味為寇之腴,見為寇之利,風俗益固,氣燄已成,自以為天下之兵莫與我敵,根深源闊,取之固難。夫上黨則不然。自安、史南下,不甚附隸;建中之後,每奮忠義;是以郳公抱真能窘田悅,走朱滔,常以孤窮寒苦之軍,橫折河朔強梁之衆。以此證驗,人心忠赤,習尚專一,可以盡見。劉悟卒,從諫求繼,與扶同者,只鄆州隨來中軍二千耳。值寶曆多故,因以授之。今纔二十餘歲,風俗未改,故老尚存,雖欲劫之,必不用命。今成德、魏博雖盡節效順,亦不過圍一城,攻一堡,係纍穉老而已。若使河陽萬人為壘,窒天井之口,高壁深塹,勿與之戰。只以忠武、武寧兩軍,帖以青州五千精甲,宣、潤二千弩手,徑擣上黨,不過數月,必覆其巢穴矣!」時德裕制置澤潞,亦頗采牧言。   上雖外尊寵仇士良,內實忌惡之。士良頗覺之,遂以老病求散秩,詔以左衞上將軍兼內侍監、知省事。   李德裕言於上曰:「議者皆云劉悟有功,稹未可亟誅,宜全恩禮。請下百官議,以盡人情。」上曰:「悟亦何功,當時迫於救死耳,非素心徇國也。藉使有功,父子為將相二十餘年,國家報之足矣,稹何得復自立!朕以為凡有功當顯賞,有罪亦不可苟免也。」德裕曰:「陛下之言,誠得理國之要。」   五月,李德裕言太子賓客、分司李宗閔與劉從諫交通,不宜寘之東都。戊戌,以宗閔為湖州刺史。   河陽節度使王茂元以步騎三千守萬善;河東節度使劉沔步騎二千守芒車關,步兵一千五百軍榆社;成德節度使王元逵以步騎三千守臨洺,掠堯山;河中節度使陳夷行以步騎一千守翼城,步兵五百益冀氏。辛丑,制削奪劉從諫及子稹官爵,以元逵為澤潞北面招討使,何弘敬為南面招討使,與夷行、劉沔、茂元合力攻討。   先是河朔諸鎮有自立者,朝廷必先有弔祭使,次冊贈使,宣慰使繼往商度軍情。必不可與節,則別除一官;俟軍中不聽出,然後始用兵。故常及半歲,軍中得繕完為備。至是,宰相亦欲且遣使開諭,上卽命下詔討之。王元逵受詔之日,出師屯趙州。   壬寅,以翰林學士承旨崔鉉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鉉,元略之子也。上夜召學士韋琮,以鉉名授之,令草制,宰相、樞密皆不之知。時樞密使劉行深、楊欽義皆愿愨,不敢預事,老宦者尤之曰:「此由劉、楊懦怯,墮敗舊風故也。」琮,乾度之子也。   以武寧節度使李彥佐為晉絳行營諸軍節度招討使。   劉沔自代州還太原。   築望仙觀於禁中。   六月,王茂元遣兵馬使馬繼等將步騎二千軍於天井關南科斗店,劉稹遣衙內十將薛茂卿將親軍二千拒之。   黠戛斯可汗遣將軍溫仵合入貢。上賜之書,諭以速平回鶻、黑車子,乃遣使行冊命。   癸酉,仇士良以左衞上將軍、內侍監致仕。其黨送歸私第,士良敎以固權寵之術曰:「天子不可令閒,常宜以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更及他事,然後吾輩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其黨拜謝而去。   丙子,詔王元逵、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何弘敬以七月中旬五道齊進,劉稹求降皆不得受。又詔劉沔自將兵取仰車關路以臨賊境。   吐蕃鄯州節度使尚婢婢,世為吐蕃相,婢婢好讀書,不樂仕進,國人敬之;年四十餘,彝泰贊普強起之,使鎮鄯州。婢婢寬厚沈勇,有謀略,訓練士卒多精勇。   論恐熱雖名義兵,實謀篡國,忌婢婢,恐襲其後,欲先滅之。是月,大舉兵擊婢婢,旌旗雜畜千里不絕。至鎮西,大風震電,天火燒殺裨將十餘人,雜畜以百數,恐熱惡之,盤桓不進。婢婢謂其下曰:「恐熱之來,視我如螻蟻,以為不足屠也。今遇天災,猶豫不進,吾不如迎伏以卻之,使其志益驕而不為備,然後可圖也。」乃遣使以金帛、牛酒犒師,且致書言:「相公舉義兵以匡國難,闔境之內,孰不向風!苟遣一介,賜之折簡,敢不承命!何必遠辱士衆,親臨下藩!婢婢資性愚僻,惟嗜讀書,先贊普授以藩維,誠為非據,夙夜慚惕,惟求退居。相公若賜以骸骨,聽歸田里,乃愜平生之素願也。」恐熱得書喜,徧示諸將曰:「婢婢惟把書卷,安知用兵!待吾得國,當位以宰相,坐之於家,亦無所用也。」乃復為書,勤厚答之,引兵歸。婢婢聞之,撫髀笑曰:「我國無主,則歸大唐,豈能事此犬鼠乎!」   秋,七月,以山南東道節度使盧鈞為昭義節度招撫使。朝廷以鈞在襄陽寬厚有惠政,得衆心,故使領昭義以招懷之。   上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宣慰河北三鎮,令幽州乘秋早平回鶻,鎮、魏早平澤潞。回,太祖之八世孫也。   甲辰,李德裕言於上曰:「臣見曏日河朔用兵,諸道利於出境仰給度支。或陰與賊通,借一縣一柵據之,自以為功,坐食轉輸,延引歲時。今請賜諸軍詔指,令王元逵取邢州,何弘敬取洺州,王茂元取澤州,李彥佐、劉沔取潞州,毋得取縣。」上從之。   晉絳行營節度使李彥佐自發徐州,行甚緩,又請休兵於絳州,兼請益兵。李德裕言於上曰:「彥佐逗遛顧望,殊無討賊之意,所請皆不可許,宜賜詔切責,令進軍翼城。」上從之。德裕因請以天德防禦使石雄為彥佐之副,俟至軍中,令代之。乙巳,以雄為晉絳行營節度副使,仍詔彥佐進屯翼城。   劉稹上表自陳:「亡父從諫為李訓雪冤,言仇士良罪惡,由此為權倖所疾,謂臣父潛懷異志,臣所以不敢舉族歸朝。乞陛下稍垂寬察,活臣一方!」何弘敬亦為之奏雪,皆不報。李回至河朔,何弘敬、王元逵、張仲武皆具櫜鞬郊迎,立於道左,不敢令人控馬,讓制使先行,自兵興以來,未之有也。回明辯有膽氣,三鎮無不奉詔。   王元逵奏拔宣務柵,擊堯山。劉稹遣兵救堯山,元逵擊敗之。詔切責李彥佐、劉沔、王茂元,使速進兵逼賊境,且稱元逵之功以激厲之。加元逵同平章事。   八月,乙丑,昭義大將李丕來降。議者或謂賊故遣丕降,欲以疑誤官軍。李德裕言於上曰:「自用兵半年,未有降者,今安問誠之與詐!且須厚賞以勸將來,但不可置之要地耳。」   上從容言:「文宗好聽外議,諫官言事多不著名,有如匿名書。」李德裕曰:「臣頃在中書,文宗猶不爾。此乃李訓、鄭注敎文宗以術御下,遂成此風。人主但當推誠任人,有欺罔者,威以明刑,孰敢哉!」上善之。   王元逵前鋒入邢州境巳踰月,何弘敬猶未出師,元逵屢有密表,稱弘敬懷兩端。丁卯,李德裕上言:「忠武累戰有功,軍聲頗振。王宰年力方壯,謀略可稱。請賜弘敬詔,以:『河陽、河東皆閡山險,未能進軍,賊屢出兵焚掠晉、絳。今遣王宰將忠武全軍徑魏博,直抵磁州,以分賊勢。』弘敬必懼,此攻心伐謀之術也。」從之。詔宰悉選步騎精兵自相、魏趣磁州。   甲戌,薛茂卿破科斗寨,擒河陽大將馬繼等,焚掠小寨一十七,距懷州纔十餘里。茂卿以無劉稹之命,故不敢入。時議者鼎沸,以為劉悟有功,不可絕其嗣。又,從諫養精兵十萬,糧支十年,如何可取!上亦疑之,以問李德裕,對曰:「小小進退,兵家之常。願陛下勿聽外議,則成功必矣!」上乃謂宰相曰:「為我語朝士:有上疏沮議者,我必於賊境上斬之!」議者乃止。   何弘敬聞王宰將至,恐忠武兵入魏境,軍中有變,蒼黃出師。丙子,弘敬奏,已自將全軍渡漳水,趣磁州。   庚辰,李德裕上言:「河陽兵力寡弱,自科斗店之敗,賊勢愈熾。王茂元復有疾,人情危怯,欲退保懷州。臣竊見元和以來諸賊,常視官軍寡弱之處,併力攻之,一軍不支,然後更攻他處。今魏博未與賊戰,西軍閡險不進,故賊得併兵南下。若河陽退縮,不惟虧沮軍聲,兼恐震驚洛師。望詔王宰更不之磁州,亟以忠武軍應援河陽;不惟扞蔽東都,兼可臨制魏博。若令全軍供餉難給,且令發先鋒五千人赴河陽,亦足張聲勢。」甲申,又奏請敕王宰以全軍繼進,仍急以器械繒帛助河陽窘乏。上皆從之。   王茂元軍萬善,劉稹遣牙將張巨、劉公直等會薛茂卿共攻之,期以九月朔圍萬善。乙酉,公直等潛師先過萬善南五里,焚雍店。巨引兵繼之,過萬善,覘知城中守備單弱,欲專有功,遂攻之。日昃,城且拔,乃使人告公直等。時義成軍適至,茂元困急,欲帥衆棄城走。都虞候孟章諫曰:「賊衆自有前卻,半在雍店,半在此,乃亂兵耳。今義成軍纔至,尚未食,聞僕射走,則自潰矣。願且強留!」茂元乃止。會日暮,公直等不至,巨引兵退,始登山,微雨晦黑,自相驚曰:「追兵近矣!」皆走,人馬相踐,墜崖谷死者甚衆。   上以王茂元、王宰兩節度使共處河陽非宜,庚寅,李德裕等奏:「茂元習吏事而非將才,請以宰為河陽行營攻討使。茂元病愈,止令鎮河陽,病困亦免他虞。」九月,辛卯,以宰兼河陽行營攻討使。   何弘敬奏拔肥鄉、平恩,殺傷甚衆。得劉稹牓帖,皆謂官軍為賊,云遇之卽須痛殺。癸巳,上謂宰相:「何弘敬已克兩縣,可釋前疑。旣有殺傷,雖欲持兩端,不可得已。」乃加弘敬檢校左僕射。   丙午,河陽奏王茂元薨。李德裕奏:「王宰止可令以忠武節度使將萬善營兵,不可使兼領河陽,恐其不愛河陽州縣,恣為侵擾。又,河陽節度先領懷州刺史,常以判官攝事,割河南五縣租賦隸河陽。不若遂置孟州,其懷州別置刺史。俟昭義平日,仍割澤州隸河陽節度,則太行之險不在昭義,而河陽遂為重鎮,東都無復憂矣!」上采其言。戊申,以河南尹敬昕為河陽節度、懷孟觀察使,王宰將行營以扞敵,昕供饋餉而已。   庚戌,以石雄代李彥佐為晉絳行營節度使,令自冀氏取潞州,仍分兵屯翼城以備侵軼。   是月,吐蕃論恐熱屯大夏川,尚婢婢遣其將厖結心及莽羅薛呂將精兵五萬擊之。至河州南,莽羅薛呂伏兵四萬於險阻,厖結心伏萬人於柳林中,以千騎登山,飛矢繫書罵之。恐熱怒,將兵數萬追之,厖結心陽敗走,時為馬乏不進之狀。恐熱追之益急,不覺行數十里,伏兵發,斷其歸路,夾擊之。會大風飛沙,溪谷皆溢,恐熱大敗,伏尸五十里,溺死者不可勝數,恐熱單騎遁歸。   石雄代李彥佐之明日,卽引兵踰烏嶺,破五寨,殺獲千計。時王宰軍萬善,劉沔軍石會,皆顧望未進。上得雄捷書,喜甚。冬,十月,庚申,臨朝,謂宰相曰:「雄真良將!」李德裕因言:「比年前潞州市有男子磬折唱曰:『石雄七千人至矣!』劉從諫以為妖言,斬之。破潞州者必雄也。」詔賜雄帛為優賞,雄悉置軍門,自依士卒例先取一匹,餘悉分將士,故士卒樂為之致死。   初,劉沔破回鶻,得太和公主,張仲武疾之,由是有隙;上使李回至幽州和解之,仲武意終不平。朝廷恐其以私憾敗事,辛未,徙沔為義成節度使,以前荊南節度使李石為河東節度使。   党項寇鹽州,以前武寧節度使李彥佐為朔方靈鹽節度使。十一月,邠寧奏党項入寇。李德裕奏:「党項愈熾,不可不為區處。聞党項分隸諸鎮,剽掠於此則亡逃歸彼。節度使各利其駝馬,不為擒送,以此無由禁戢。臣屢奏不若使一鎮統之,陛下以為一鎮專領党項權太重。臣今請以皇子兼統諸道,擇中朝廉幹之臣為之副,居於夏州,理其辭訟,庶為得宜。」乃以兗王岐為靈、夏等六道元帥兼安撫党項大使,又以御史中丞李回為安撫党項副使,史館修撰鄭亞為元帥判官,令齎詔往安撫党項及六鎮百姓。   安南經略使武渾役將士治城,將士作亂,燒城樓,劫府庫。渾奔廣州,監軍段士則撫安亂衆。   忠武軍素號精勇,王宰治軍嚴整,昭義人甚憚之。薛茂卿以科斗寨之功,意望超遷。或謂劉稹曰:「留後所求者節耳。茂卿太深入,多殺官軍,激怒朝廷,此節所以來益遲也。」由是無賞。茂卿慍懟,密與王宰通謀。十二月,丁巳,宰引兵攻天井關,茂卿小戰,遽引兵走,宰遂克天井關守之。關東西寨聞茂卿不守,皆退走,宰遂焚大小箕村。茂卿入澤州,密使諜召宰進攻澤州,當為內應;宰疑,不敢進,失期不至,茂卿拊膺頓足而已。稹知之,誘茂卿至潞州,殺之,幷其族,以兵馬使劉公直代茂卿,安全慶守烏嶺,李佐堯守彫黃嶺,郭僚守石會,康良佺守武鄉。僚,誼之姪也。   戊辰,王宰進攻澤州,與劉公直戰,不利,公直乘勝復天井關。甲戌,宰進擊公直,大破之,遂圍陵川,克之。河東奏克石會關。   洺州刺史李恬,石之從兄也。石至太原,劉稹遣軍將賈羣詣石,以恬書與石云:「稹願舉族歸命相公,奉從諫喪歸葬東都。」石囚羣,以其書聞。李德裕上言:「今官軍四合,捷書日至,賊勢窮蹙,故偽輸誠款,冀以緩師,稍得自完,復來侵軼。望詔石答恬書云:『前書未敢聞奏。若郎君誠能悔過,舉族面縛,待罪境上,則石當親往受降,護送歸闕。若虛為誠款,先求解兵,次望洗雪,則石必不敢以百口保人。』仍望詔諸道,乘其上下離心,速進兵攻討,不過旬朔,必內自生變。」上從之。右拾遺崔碣上疏請受其降,上怒,貶碣鄧城令。   初,劉沔破回鶻,留兵三千戍橫水柵;河東行營都知兵馬使王逢奏乞益榆社兵,詔河東以兵二千赴之。時河東無兵,守倉庫者及工匠皆出從軍,李石召橫水戍卒千五百人,使都將楊弁將之詣逢,壬午,戍卒至太原。先是,軍士出征,人給絹二匹。劉沔之去,竭府庫自隨,石初至,軍用乏,以己絹益之,人纔得一匹。時已歲盡,軍士求過正旦而行,監軍呂義忠累牒趣之。楊弁因衆心之怒,又知城中空虛,遂作亂。   武宗會昌四年(甲子、八四四年)   春,正月,乙酉朔,楊弁帥其衆剽掠城市,殺都頭梁季叶,李石奔汾州。弁據軍府,釋賈羣之囚,使其姪與之俱詣劉稹,約為兄弟。稹大喜。石會關守將楊珍聞太原亂,復以關降於稹。   戊子,呂義忠遣使言狀,朝議喧然。或言兩地皆應罷兵,王宰又上言:「遊弈將得劉稹表,臣近遣人至澤潞,賊有意歸附。若許招納,乞降詔命!」李德裕上言:「宰擅受稹表,遣人入賊中,曾不聞奏,觀宰意似欲擅招撫之功。昔韓信破田榮,李靖擒頡利,皆因其請降,潛兵掩襲。止可令王宰失信,豈得損朝廷威命!建立奇功,實在今日,必不可以太原小擾,失此事機。望卽遣供奉官至行營,督其進兵,掩其無備,必須劉稹與諸將皆舉族面縛,方可受納。兼遣供奉官至晉絳行營,密諭石雄以王宰若納劉稹,則雄無功可紀。雄於垂成之際,須自取奇功,勿失此便。」又為相府與宰書,言:「昔王承宗雖逆命,猶遣弟承恭奉表詣張相祈哀,又遣其子知感、知信入朝,憲宗猶未之許。今劉稹不詣尚書面縛,又不遣血屬祈哀,置章表於衢路之間,遊弈將不卽毀除,實恐非是。況稹與楊弁通姦,逆狀如此,而將帥大臣容受其詐,是私惠歸於臣下,不赦在於朝廷,事體之間,交恐不可。自今更有章表,宣卽所在焚之。惟面縛而來,始可容受。」德裕又上言:「太原人心從來忠順,止是貧虛,賞犒不足。況千五百人何能為事!必不可姑息寬縱。且用兵未罷,深慮所在動心。頃張延賞為張朏所逐,逃奔漢州,還入成都。望詔李石、義忠還赴太原行營,召旁近之兵討除亂者。」上皆從之。   是時,李石已至晉州,詔復還太原。辛卯,詔王逢悉留太原兵守榆社,以易定千騎、宣武兗海步兵三千討楊弁;又詔王元逵以步騎五千自土門入,應接逢軍。忻州刺史李丕奏:「楊弁遣人來為遊說,臣已斬之,兼斷其北出之路,發兵討之。」   辛丑,上與宰相議太原事,李德裕曰:「今太原兵皆在外,為亂者止千餘人,諸州鎮必無應者。計不日誅翦,惟應速詔王逢進軍,至城下必自有變。」上曰:「仲武見鎮、魏討澤潞有功,必有慕羨之心,使之討太原何如?」德裕對曰:「鎮州趣太原路最便近。仲武去年討回鶻,與太原爭功,恐其不戢士卒,平人受害。」乃止。   上遣中使馬元實至太原,曉諭亂兵,且覘其強弱。陳弁與之酣飲三日,且賂之。戊申,元實自太原還,上遣詣宰相議之,元實於衆中大言:「相公須早與之節!」李德裕曰:「何故?」元實曰:「自牙門至柳子列十五里曳地光明甲,若之何取之?」德裕曰:「李相正以太原無兵,故發橫水兵赴榆社。庫中之甲盡在行營,弁何能遽致如此之衆乎?」元實曰:「太原人勁悍,皆可為兵,弁召募所致耳。」德裕曰:「召募須有貨財,李相止以欠軍士絹一匹,無從可得,故致此亂,弁何從得之?」元實辭屈。德裕曰:「從其有十五里光明甲,必須殺此賊!」因奏稱:「楊弁微賊,決不可恕。如國力不及,寧捨劉稹。」河東兵戍榆社者聞朝廷令客軍取太原,恐妻孥為所屠滅,乃擁監軍呂義忠自取太原。壬子,克之,生擒楊弁,盡誅亂卒。   二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乙卯,呂義忠奏克太原。丙辰,李德裕言於上曰:「王宰久應取澤州,今巳遷延兩月。蓋宰與石雄素不相叶,今得澤州,距上黨猶二百里;而石雄所屯距上黨纔百五十里。宰恐攻澤州綴昭義大軍,而雄得乘虛入上黨獨有其功耳。又宰生子晏實,其父智興愛而子之,晏實今為磁州刺史,為劉稹所質。宰之顧望不敢進,或為此也。」上命德裕草詔賜宰,督其進兵。且曰:「朕顧茲小寇,終不貸刑。亦知晏實是卿愛弟,將申大義,在抑私懷。」   丁巳,以李石為太子少傅、分司,以河中節度使崔元式為河東節度使,石雄為河中節度使。元式,元略之弟也。   己未,石雄拔良馬等三寨一堡。   辛酉,太原獻楊弁及其黨五十四人,皆斬於狗脊嶺。   壬申,李德裕言於上曰:「事固有激發而成功者:陛下命王宰趣磁州,而何弘敬出師;遣客軍討太原,而戍兵先取楊弁。今王宰久不進軍,請徙劉沔鎮河陽,仍令以義成精兵二千直抵萬善,處宰肘腋之下。若宰識朝廷此意,必不敢淹留。若宰進軍,沔以重兵在南,聲勢亦壯。」上曰:「善!」戊寅,以義成節度使劉沔為河陽節度使。   王逢擊昭義將康良佺,敗之。良佺棄石會關,退屯鼓腰嶺。   黠戛斯遣將軍諦德伊斯難珠等入貢,言欲徙居回鶻牙帳,請發兵之期,集會之地。上賜詔,諭以:「今秋可汗擊回鶻、黑車子之時,當令幽州、太原、振武、天德四鎮出兵要路,邀其亡逸,便申冊命,並依回鶻故事。」   朝廷以回鶻衰微,吐蕃內亂,議復河、湟四鎮十八州。乃以給事中劉濛為巡邊使,使之先備器械糗糧及詗吐蕃守兵衆寡。又令天德、振武、河東訓卒礪兵,以俟今秋黠戛斯擊回鶻,邀其潰敗之衆南來者,皆委濛與節度團練使詳議以聞。濛,晏之孫也。   以道士趙歸真為右街道門敎授先生。   吐蕃論恐熱之將岌藏豐贊惡恐熱殘忍,降於尚婢婢。恐熱發兵擊婢婢於鄯州,婢婢分兵為五道拒之。恐熱退保東谷,婢婢為木柵圍之,絕其水原。恐熱將百餘騎突圍走保薄寒山,餘衆皆降於婢婢。   夏,四月,王宰進攻澤州。   上好神仙,道士趙歸真得幸,諫官屢以為言。丙子,李德裕亦諫曰:「歸真,敬宗朝罪人,不宜親近!」上曰:「朕宮中無事時與之談道滌煩耳。至於政事,朕必問卿等與次對官,雖百歸真不能惑也。」德裕曰:「小人見勢利所在,則奔趣之,如夜蛾之投燭。聞旬日以來,歸真之門,車馬輻湊,願陛下深戒之!」   戊寅,以左僕射王起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起以文臣未嘗執政,直除使相,前無此比,固辭;上曰:「宰相無內外之異,朕有闕失,卿飛表以聞!」   李德裕以州縣佐官太宂,奏令吏部郎中柳仲郢裁減。六月,仲郢奏減一千二百一十四員。仲郢,公綽之子也。   宦官有發仇士良宿惡,於其家得兵仗數千。詔削其官爵,籍沒家貲。   秋,七月,辛卯,上與李德裕議以王逢將兵屯翼城,上曰:「聞逢用法太嚴,有諸?」對曰:「臣亦嘗以此詰之,逢言:『前有白刃,法不嚴,其誰肯進?』」上曰:「言亦有理,卿更召而戒之!」德裕因言劉稹不可赦。上曰:「固然。」德裕曰:「昔李懷光未平,京師蝗旱,米斗千錢,太倉米供天子及六宮無數旬之儲。德宗集百官,遣中使馬欽緒詢之。左散騎常侍李泌取桐葉摶破,以授欽緒獻之。德宗召問其故,對曰:『陛下與懷光君臣之分,如此葉不可復合矣!』由是德宗意定。旣破懷光,遂用為相,獨任數年。」上曰:「亦大是奇士!」   上聞揚州倡女善為酒令,敕淮南監軍選十七人獻之。監軍請節度使杜悰同選,且欲更擇良家美女,敎而獻之。悰曰:「監軍自受敕,悰不敢預聞!」監軍再三請之,不從。監軍怒,具表其狀,上覽表默然。左右請幷敕節度使同選,上曰:「敕藩方選倡女入宮,豈聖天子所為!杜悰不徇監軍意,得大臣體,真宰相才也。朕甚愧之!」遽敕監軍勿復選。甲辰,以悰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過使。及悰中謝,上勞之曰:「卿不從監軍之言,朕知卿有致君之心,今相卿,如得一魏徵矣!」    卷第二百四十八 唐紀六十四 --------------------------------   起閼逢困敦(甲子)閏月,盡屠維大荒落(己巳),凡五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會昌四年(甲子、八四四年)   閏月,壬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紳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李德裕奏:「鎮州奏事官高迪密陳意見二事:其一,以為:『賊中好為偷兵術,潛抽諸處兵聚於一處,官軍多就迫逐,以致失利;經一兩月,又偷兵詣他處。官軍須知此情,自非來攻城柵,慎勿與戰。彼淹留不過三日,須散歸舊屯,如此數四空歸,自然喪氣。官軍密遣諜者詗其抽兵之處,乘虛襲之,無不捷矣。』其二,『鎮、魏屯兵雖多,終不能分賊勢。何則?下營不離故處,每三兩月一深入,燒掠而去。賊但固守城柵,城外百姓,賊亦不惜。宜令進營據其要害,以漸逼之。若止如今日,賊中殊不以為懼。』望詔諸將各使知之!」   劉稹腹心將高文端降,言賊中乏食,令婦人挼穗舂之以給軍。德裕訪文端破賊之策,文端以為:「官軍今直攻澤州,恐多殺士卒,城未易得。澤州兵約萬五千人,賊常分兵太半,潛伏山谷,伺官軍攻城疲弊,則四集救之,官軍必失利。今請令陳許軍過乾河立寨,自寨城連延築為夾城,環繞澤州,日遣大軍布陳於外以扞救兵。賊見圍城將合,必出大戰;待其敗北,然後乘勢可取。」德裕奏請詔示王宰。   文端又言:「固鎮寨四崖懸絕,勢不可攻。然寨中無水,皆飲澗水,在寨東約一里許。宜令王逢進兵逼之,絕其水道,不過三日,賊必棄寨遁去,官軍卽可追躡。前十五里至青龍寨,亦四崖懸絕,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其東十五里則沁州城。」德裕奏請詔示王逢。   文端又言:「都頭王釗將萬兵戍洺州,劉稹旣族薛茂卿,又誅刑洺救援兵馬使談朝義兄弟三人,釗自是疑懼;稹遣使召之,釗不肯入,士卒皆譁譟,釗必不為稹用。但釗及士卒家屬皆在潞州,又士卒恐已降為官軍所殺,招之必不肯來。惟有諭意於釗,使引兵入潞州取稹。事成之日,許除別道節度使,仍厚有賜與,庶幾肯從。」德裕奏請詔何弘敬潛遣人諭以此意。   劉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用事,專聚貨財,府庫充溢,而將士有功無賞,由是人心離怨。劉從諫妻裴氏,冕之支孫也,憂稹將敗,其弟問,典兵在山東,欲召之使掌軍政。士貴恐問至奪己權,且泄其奸狀,乃曰:「山東之事仰成於五舅,若召之,是無三州也。」乃上。   王協薦王釗為洺州都知兵馬使;釗得衆心,而多不遵使府約束,同列高元武、安玉言其有貳心。稹召之,釗辭以「到洺州未立少功,實所慚恨,乞留數月,然後詣府。」許之。   王協請稅商人,每州遣軍將一人主之,名為稅商,實籍編戶家貲,至於什器無所遺,皆估為絹匹,十分取其二,率高其估。民竭浮財及糗糧輸之,不能充,皆忷忷不安。   軍將劉溪尤貪殘,劉從諫棄不用。溪厚賂王協,協以刑州富商最多,命溪主之。裴問所將兵號「夜飛」,多富商子弟,溪至,悉拘其父兄;軍士訴於問,問為之請,溪不許,以不遜語答之。問怒,密與麾下謀殺溪歸國,幷告刺史崔嘏,嘏從之。丙子,嘏、問閉城,斬城中大將四人,請降於王元逵。時高元武在党山,聞之,亦降。   先是使府賜洺州軍士布,人一端,尋有帖以折冬賜。會稅商軍將至洺州,王釗因人不安,謂軍士曰:「留後年少,政非己出。今倉庫充實,足支十年,豈可不少散之以慰勞苦之士!使帖不可用也。」乃擅開倉庫,給士卒人絹一匹,穀十二石,士卒大喜。釗遂閉城請降於何弘敬。安玉在磁州,聞二州降,亦降於弘敬。堯山都知失馬使魏元談等降於王元逵,元逵以其久不下,皆殺之。   八月,辛卯,鎮、魏奏邢、洺、磁三州降,宰相入賀。李德裕曰:「昭義根本盡在山東,三州降,則上黨不日有變矣。」上曰:「郭誼必梟劉稹以自贖。」德裕曰:「誠如聖料。」上曰:「於今所宜先處者何事?」德裕請以盧弘止為三州留後,曰:「萬一鎮、魏請占三州,朝廷難於可否。」上從之。詔山南東道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驛赴鎮。   潞人聞三州降,大懼。郭誼、王協謀殺劉稹以自贖;稹再從兄中軍使匡周兼押牙,誼患之,言於稹曰:「十三郎在牙院,諸將皆莫敢言事,恐為十三郎所疑而獲罪,以此失山東。今誠得十三郎不入,則諸將始敢盡言,采於衆人,必獲長策。」稹召匡周諭之,使稱疾不入。匡周怒曰:「我在院中,故諸將不敢有異圖;我出院,家必滅矣!」稹固請之,匡周不得已,彈指而出。   誼令稹所親董可武說稹曰:「山東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誰敢相保!留後今欲何如?」稹曰:「今城中尚有五萬人,且當閉門堅守耳。」可武曰:「非良策也。留後不若束身歸朝,如張元益,不失作刺史。且以郭誼為留後,俟得節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歸之東都,不亦善乎!」稹曰:「誼安肯如是?」可武曰:「可武已與之重誓,必不負也。」及引誼入。稹與之密約旣定,乃白其母,母曰:「歸朝誠為佳事,但恨已晚。吾有弟不能保,安能保郭誼!汝自圖之!」稹乃素服出門,以母命署誼都知兵馬使。王協已戒諸將列於外廳,誼拜謝稹已,出見諸將,稹治裝於內廳。李士貴聞之,帥後院兵數千攻誼。誼叱之曰:「何不自取賞物,乃欲與李士貴同死乎!」軍士乃退,共殺士貴。誼易置將吏,部署軍士,一夕俱定。   明日,使董可武入謁稹曰:「請議公事。」稹曰:「何不言之!」可武曰:「恐驚太夫人。」乃引稹步出牙門,至北宅,置酒作樂。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須留後自圖去就,則朝廷必垂矜閔。」稹曰:「如所言,稹之心也。」可武遂前執其手,崔玄度自後斬之,因收稹宗族,匡周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殺之。又殺劉從諫父子所厚善者張谷、陳揚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韓茂章、茂實、王渥、賈庠等凡十二家,幷其子姪甥壻無遺。仲京,訓之兄;台,行餘之子;羽,涯之從孫;茂章、茂實,約之子;渥,璠之子。庠,餗之子也。甘露之亂,仲京等亡歸從諫,從諫撫養之。凡軍中有小嫌者,誼日有所誅,流血成泥。乃函稹首,遣使奉表及書,降於王宰。首過澤州,劉公直舉營慟哭,亦降於宰。   乙未,宰以狀聞。丙申,宰相入賀。李德裕奏:「今不須復置邢、洺、磁留後,但遣盧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兩道。」上曰:「郭誼宜如何處之?」德裕曰:「劉稹騃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誼為之謀主;及勢孤力屈,又賣稹以求賞。此而不誅,何以懲惡!宜及諸軍在境,幷誼等誅之!」上曰:「朕意亦以為然。」乃詔石雄將七千人入潞州,以應謠言。杜悰以饋運不給,謂誼等可赦,上熟視不應。德裕曰:「今春澤潞未平,太原復擾,自非聖斷堅定,二寇何由可平!外議以為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心地不與卿合,安能議乎!」罷盧鈞山南東道,專為昭義節度使。   戊戌,劉稹傳首至京師。詔:「昭義五州給復一年,軍行所過州縣免今年秋稅。昭義自劉從諫以來,橫增賦斂,悉從蠲免。所籍土團並縱遣歸農。諸道將士有功者,等級加賞。」   郭誼旣殺劉稹,日望旌節;旣久不聞問,乃曰:「必移他鎮。」於是閱鞍馬,治行裝;及聞石雄將至,懼失色。雄至,誼等參賀畢,敕使張仲清曰:「郭都知告身來日當至;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來受之!」乃以河中兵環毬場,晚牙,誼等至,唱名引入,凡諸將桀黠拒官軍者,悉執送京師。加何弘敬同平章事。丁未,詔發劉從諫尸,暴於潞州市三日,石雄取其尸置毬場斬剉之。   戊申,加李德裕太尉、趙國公,德裕固辭。上曰:「恨無官賞卿耳!卿若不應得,朕必不與卿。」   初,李德裕以「韓全義以來,將帥出征屢敗,其弊有三:一者,詔令下軍前,日有三四,宰相多不預聞。二者,監軍各以意見指揮軍事,將帥不得專進退。三者,每軍各有宦者為監使,悉選軍中驍勇數百為牙隊,其在陳戰鬬者,皆怯弱之士;每戰,監使自有信旗,乘高立馬,以牙隊自衞,視軍勢小卻,輒引旗先走,陳從而潰。」德裕乃與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議,約敕監軍不得預軍政,每兵千人聽監使取十人自衞,有功隨例霑賞。二樞密皆以為然,白上行之。自禦回鶻至澤潞罷兵,皆守此制。自非中書進詔意,更無他詔自中出者。號令旣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   自用兵以來,河北三鎮每遣使者至京師,李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歸語汝使;與其使大將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奮忠義,立功立事,結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榮乎!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載義在幽州,為國家盡忠平滄景,及為軍中所逐,不失作節度使,後鎮太原,位至宰相。楊志誠遣大將遮敕使馬求官,及為軍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禍福足以觀矣。」德裕復以其言白上,上曰:「要當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鎮不敢有異志。   九月,詔以澤州隸河陽節度。   丁巳,盧鈞入潞州。鈞素寬厚愛人,劉稹未平,鈞已領昭義節度,襄州士卒在行營者,與潞人戰,常對陳揚鈞之美。及赴鎮,入天井關,昭義散卒歸之道,鈞皆厚撫之,人情大洽,昭義遂安。   劉稹將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李佐堯、劉開德、董可武等至京師,皆斬之。   臣光曰:董重質之在淮西,郭誼之在昭義,吳元濟、劉稹,如木偶人在伎兒之手耳。彼二人,始則勸人為亂,終則賣主規利,其死固有餘罪。然憲宗用之於前,武宗誅之於後,臣愚以為皆失之。何則?賞姦,非義也;殺降,非信也。失義與信,何以為國!昔漢光武待王郎、劉盆子止於不死,知其非力竭則不降故也。樊崇、徐宣、王元、牛邯之徒,豈非助亂之人乎?而光武不殺;蓋以旣受其降,則不可復誅故也。若旣赦而復逃亡叛亂,則其死固無辭矣!如誼等,免死流之遠方,沒齒不還,可矣;殺之,非也!   王羽、賈庠等已為誼所殺,李德裕復下詔稱「逆賊王涯、賈餗等已就昭義誅其子孫」,宣告中外,識者非之。劉從諫妻裴氏亦賜死;又令昭義降將李丕、高文端、王釗等疏昭義將士與劉稹同惡者,悉誅之,死者甚衆。盧鈞疑其枉濫,奏請寬之,不從。   昭義屬城有嘗無禮於王元逵者,元逵推求得二十餘人,斬之;餘衆懼,復閉城自守。戊辰,李德裕等奏:「寇孼旣平,盡為國家城鎮,豈可令元逵窮兵攻討!望遣中使賜城內將士敕,招安之,仍詔元逵引兵歸鎮,幷詔盧鈞自遣使安撫。」從之。   乙亥,李德裕等請上尊號,且言:「自古帝王,成大功必告天地;又,宣懿太后祔廟,陛下未嘗親謁。」上瞿然曰:「郊廟之禮,誠宜亟行,至於徽稱,非所敢當!」凡五上表,乃許之。   李德裕奏:「據幽州奏事官言:詗知回鶻上下離心,可汗欲之安西,其部落言親戚皆在唐,不如歸唐;又與室韋已相失,計其不日來降,或自相殘滅。望遣識事中使賜仲武詔,諭以鎮、魏已平昭義,惟回鶻未滅,仲武猶帶北面招討使,宜早思立功。」   李德裕怨太子太傅 東都留守牛僧孺、湖州刺史李宗閔,言於上曰:「劉從諫據上黨十年,太和中入朝,僧孺、宗閔執政,不留之,加宰相縱去,以成今日之患,竭天下力乃能取之,皆二人之罪也。」德裕又使人於潞州求僧孺、宗閔與從諫交通書疏,無所得,乃令孔目官鄭慶言從諫每得僧孺、宗閔書疏,皆自焚燬。詔追慶下御史臺按問,中丞李回、知雜鄭亞以為信然。河南少尹呂述與德裕書,言稹破報至,僧孺出聲歎恨。德裕奏述書,上大怒,以僧孺為太子少保、分司,宗閔為漳州刺史;戊子,再貶僧孺汀州刺史,宗閔漳州長史。   上幸鄠校獵。   十一月,復貶牛僧儒循州長史,宗閔長流封州。   十二月,以忠武節度使王宰為河東節度使,河中節度使石雄為河陽節度使。   上幸雲陽校獵。   武宗會昌五年(乙丑、八四五年)   春,正月,己酉朔,羣臣上尊號曰仁聖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尊號始無「道」字,中旨令加之。庚戌,上謁太廟;辛亥,祀昊天上帝,赦天下。   築望仙臺於南郊。   庚申,義安太后王氏崩。   以祕書監盧弘宣為義武節度使。弘宣性寬厚而難犯,為政簡易,其下便之。河北之法,軍中偶語者斬;弘宣至,除其法。詔賜粟三十萬斛,在飛狐西,計運致之費踰於粟價,弘宣遣吏守之。會春旱,弘宣命軍民隨意自往取之,粟皆入境,約秋稔償之。時成德、魏博皆饑,獨易定之境無害。   淮南節度使李紳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強娶所部百姓顏悅女,估其資裝為贓,罪當死。湘,武陵之兄子也,李德裕素惡武陵,議者多言其冤,諫官請覆按,詔遣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還言:「湘盜程糧錢有實;顏悅本衢州人,嘗為青州牙推,妻亦士族,與前獄異。」德裕以為無與奪,二月,貶元藻端州司戶,稠汀州司戶。不復更推,亦不付法司詳斷,卽如紳奏,處湘死。諫議大夫柳仲郢、敬晦皆上疏爭之,不納。稠,晉江人;晦,昕之弟也。   李德裕以柳仲郢為京兆尹;素與牛僧孺善,謝德裕曰:「不意太尉恩獎及此,仰報厚德,敢不如奇章公門館!」德裕不以為嫌。   夏,四月,壬寅,以陝虢觀察使李拭為冊黠戛斯可汗使。   五月,壬戌,葬恭僖皇后于光陵柏城之外。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罷為右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鉉罷為戶部尚書。乙丑,以戶部侍郎李回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戶部如故。   祠部奏括天下寺四千六百,蘭若四萬,僧尼二十六萬五百。   詔冊黠戛斯可汗為宗英雄武誠明可汗。   秋,七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上惡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趙歸真等復勸之;乃先毀山野招提、蘭若,敕上都、東都兩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節度、觀察使治所及同、華、商、汝州各留一寺,分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餘僧及尼幷大秦穆護、祅僧皆勒歸俗。寺非應留者,立期今所在毀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財貨田產並沒官,寺材以葺公廨驛舍,銅像、鍾磐以鑄錢。   以山南東道節度使鄭肅檢校右僕射、同平章事。   詔發昭義騎兵五百、步兵千五百戍振武,節度使盧鈞出至裴村餞之;潞卒素驕,憚於遠戍,乘醉,回旗入城,閉門大譟,均奔潞城以避之。監軍王惟直自出曉諭,亂兵擊之,傷,旬日而卒。李德裕奏:「請詔河東節度使王宰以步騎一千守石會關,三千自儀州路據武安,以斷邢、洺之路;又令河陽節度使石雄引兵守澤州,河中節度使韋恭甫發步騎千人戍晉州。如此,賊必無能為。」皆從之。   八月,李德裕等奏:「東都九廟神主二十六,今貯於太微宮小屋,請以廢寺材復脩太廟。」   壬午,詔陳釋敎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毀寺四千六百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大秦穆護、祅僧二千餘人,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所留僧皆隸主客,不隸祠部。百官奉表稱賀。尋又詔東都止留僧二十人,諸道留二十人者減其半,留十人者減三人,留五人者更不留。   五臺僧多亡奔幽州。李德裕召進奏官謂曰:「汝趣白本使,五臺僧為將必不如幽州將,為卒必不如幽州卒,何為虛取容納之名,染於人口!獨不見近日劉從諫招聚無算閒人,竟有何益!」張仲武乃封二刀付居庸關曰:「有游僧入境則斬之!」   主客郎中韋博以為事不宜太過,李德裕惡之,出為靈武節度副使。   昭義亂兵奉都將李文矩為帥;文矩不從,亂兵亦不敢害。文矩稍以禍福諭之,亂兵漸聽命,乃遣人謝盧鈞於潞城。均還入上黨,復遣之戍振武;行一驛,乃潛選兵追之;明日,及於太平驛,盡殺之。具以狀聞,且請罷河東、河陽兵在境上者,從之。   九月,詔脩東都太廟。   李德裕請置備邊庫,令戶部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度支鹽鐵歲入錢帛十二萬緡匹,明年減其三之一,凡諸道所進助軍財貨者皆入焉,以度支郎中判之。   王才人寵冠後庭,上欲立以為后;李德裕以才人寒族,且無子,恐不厭天下之望,乃止。   上餌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冬,十月,上問李德裕以外事,對曰:「陛下威斷不測,外人頗驚懼。曏者寇逆暴橫,固宜以威制之;今天下旣平,願陛下以寬理之,但使得罪者無怨,為善者不驚,則為寬矣。」   以衡山道士劉玄靜為銀青光祿大夫、崇玄館學士,賜號廣成先生,為之治崇玄館,置吏鑄印。玄靜固辭,乞還山,許之。   李德裕秉政日久,好徇愛憎,人多怨之。自杜悰、崔鉉罷相,宦官左右言其太專,上亦不悅。給事中韋弘質上疏,言宰相權重,不應更領三司錢穀。德裕奏稱:「制置職業,人主之柄。弘質受人敎導,所謂賤人圖柄臣,非所宜言。」十二月,弘質坐貶官,由是衆怒愈甚。   上自秋冬以來,覺有疾,而道士以為換骨。上祕其事,外人但怪上希復遊獵,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詔罷來年正旦朝會。   吐蕃論恐熱復糾合諸部擊尚婢婢,婢婢遣厖結藏將兵五千拒之,恐熱大敗,與數十騎遁去。婢婢傳檄河、湟,數恐熱殘虐之罪,曰:「汝輩本唐人,吐蕃無主,則相與歸唐,毋為恐熱所獵如狐兔也!」於是諸部從恐熱者稍稍引去。   是歲,天下戶四百九十五萬五千一百五十一。   朝廷雖為党項置使,党項侵盜不已,攻陷邠、寧、鹽州界城堡,屯叱利寨。宰相請遣使宣慰;上決意討之。   武宗會昌六年(丙寅、八四六年)   春,二月,庚辰,以夏州節度使米暨為東北道招討党項使。   上疾久未平,以為漢火德,改「洛」為「雒」。唐土德,不可以王氣勝君名,三月,下詔改名炎。   上自正月乙卯不視朝,宰相請見,不許;中外憂懼。   初,憲宗納李錡妾鄭氏,生光王怡。怡幼時,宮中皆以為不慧,太和以後,益自韜匿,羣居遊處,未嘗發言。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誘其言以為戲笑,上性豪邁,尤所不禮。及上疾篤,旬日不能言。諸宦官密於禁中定策,辛酉,下詔稱:「皇子沖幼,須選賢德,光王怡可立為皇太叔,更名忱,應軍國政事令權句當。」太叔見百官,哀戚滿容;裁決庶務,咸當於理,人始知有隱德焉。   甲子,上崩。以李德裕攝冢宰。丁卯,宣宗卽位。宣宗素惡李德裕之專,卽位之日,德裕奉冊;旣罷,謂左右曰:「適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顧我,使我毛髮洒淅。」夏,四月,辛未朔,上始聽政。   尊母鄭氏為皇太后。   壬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政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德裕秉權日久,位重有功,衆不謂其遽罷,聞之莫不驚駭。甲戌,貶工部尚書、判鹽鐵轉運使薛元賞為忠州刺史,弟京兆少尹、權知府事元龜為崖州司戶,皆德裕之黨也。   杖殺道士趙歸真等數人,流羅浮山人軒轅集于嶺南。五月,乙巳,赦天下。上京兩街先聽留兩寺外,更各增置八寺;僧、尼依前隸功德使,不隸主客,所度僧、尼仍令祠部給牒。   以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白敏中同平章事。   辛酉,立皇子溫為鄆王,渼為雍王,涇為雅王,滋為夔王,沂為慶王。   六月,禮儀使奏:「請復代宗神主於太廟,以敬宗、文宗、武宗同為一代,於廟東增置兩室,為九代十一室。」從之。   秋,七月,壬寅,淮南節度使李紳薨。   回鶻烏介可汗之衆稍稍降散及凍餒死,所餘不及三千人;國相逸隱啜殺烏介於金山,立其弟特勒遏捻為可汗。   八月,壬申,葬至道昭肅孝皇帝于端陵,廟號武宗。   初,武宗疾困,顧王才人曰:「我死,汝當如何?」對曰:「願從陛下於九泉!」武宗以巾授之。武宗崩,才人卽縊。上聞而矜之,贈貴妃,葬於端陵柏城之內。   以循州司馬牛僧孺為衡州長史,封州流人李宗閔為郴州司馬,恩州司馬崔珙為安州長史,潮州刺史楊嗣復為江州刺史,昭州刺史李珏為郴州刺史。僧孺等五相皆武宗所貶逐,至是,同日北遷。宗閔未離封州而卒。   九月,以刑南節度使李德裕為東都留守,解平章事;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肅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盧商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商,翰之族孫也。   冊黠戛斯可汗使者以國喪未行,或以為僻遠小國,不足與之抗衡;回鶻未平,不應遽有建置。詔百官集議,事遂寢。   蠻寇安南,經略使裴元裕帥鄰道兵討之。   以右常侍李景讓為浙西觀察使。   初,景讓母鄭氏,性嚴明,早寡,家貧,居於東都。諸子皆幼,母自敎之。宅後古牆因雨隤陷,得錢盈船,奴婢喜,走告母;母往,焚香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天必以先君餘慶,矜其貧而賜之,則願諸孤他日學問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築之。三子景讓、景溫、景莊,皆舉進士及第。景讓官達,髮已斑白,小有過,不免捶楚。   景讓在浙西,有左都押牙迕景讓意,景讓杖之而斃。軍中憤怒,將為變。母聞之,景讓方視事,母出坐聽事,立景讓於庭而責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國家刑法,豈得以為汝喜怒之資,妄殺無罪之人乎!萬一致一方不寧,豈惟上負朝廷,使垂年之母銜羞入地,何以見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將撻其背。將佐皆為之請,拜且泣,久乃釋之,軍中由是遂安。   景莊老於場屋,每被黜,母輒撻景讓。然景讓終不肯屬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豈敢效人求關節乎!」久之,宰相謂主司曰:「李景莊今歲不可不收,可憐彼翁每歲受撻!」由是始及第。   冬,十月,禮院奏禘祭祝文於穆、敬、文、武四室,但稱「嗣皇帝臣某昭告」,從之。   甲申,上受三洞法籙於衡山道士劉玄靜。   十二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宣宗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大中元年(丁卯、八四七年)   春,正月,甲寅,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二月,加盧龍節度使張仲武同平章事,賞其破回鶻也。   癸未,上以旱故,減膳徹樂,出宮女,縱鷹隼,止營繕,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商與御史中丞封敖疏理京城繫囚。大理卿馬植奏稱:「盧商等務行寬宥,凡抵極法,一切免死。彼官典犯贓及故殺人,平日大赦所不免,今因疏理而原之,使貪吏無所懲畏,死者銜冤無告,恐非所以消旱災、致和氣也。昔周饑,克殷而年豐;衞旱,討邢而雨降。是則誅罪戮姦,式合天意,雪冤決滯,乃副聖心也。乞再加裁定。」詔兩省五品以上議之。   初,李德裕執政,引白敏中為翰林學士;及武宗崩,德裕失勢,敏中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使其黨李咸訟德裕罪,德裕由是自東都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   左諫議大夫張鷺等上言:「陛下以旱理繫囚,慮有冤滯。今所原死罪,無冤可雪,恐凶險僥倖之徒常思水旱為災,宜如馬植所奏。」詔從之,皆論如法。以植為刑部侍郎,充鹽鐵轉運使。   植素以文學政事有名於時,李德裕不之重。及白敏中秉政,凡德裕所薄者,皆不次用之。以盧商為武昌節度使,以刑部尚書、判度支崔元式為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韋琮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閏三月,敕:「應會昌五年所廢寺,有僧能營葺者,聽自居之,有司毋得禁止。」是時君、相務反會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復其舊。   己酉,積慶太后蕭氏崩。   五月,幽州節度使張仲武大破諸奚。   吐蕃論恐熱乘武宗之喪,誘党項及回鶻餘衆寇河西,詔河東節度使王宰將代北諸軍擊之。宰以沙陀朱邪赤心為前鋒,自麟州濟河,與恐熱戰於鹽州,破走之。   六月,以鴻臚卿李業為冊黠戛斯英武誠明可汗使。   上請白敏中曰:「朕昔從憲宗之喪,道遇風雨,百官、六宮四散避去,惟山陵使長而多髯,攀靈駕不去,誰也?」對曰:「令狐楚。」上曰:「有子乎?」對曰:「長子緒今為隨州刺史。」上曰:「堪為相乎?」對曰:「緒少病風痹。次子綯,前湖州刺史,有才器。」上卽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綯入謝,上問以元和故事,綯條對甚悉,上悅,遂有大用之意。   秋,八月,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葬貞獻皇后于光陵之側。   上敦睦兄弟,作雍和殿於十六宅,數臨幸,置酒,作樂,擊毬盡歡。諸王有疾,常親至臥內存問,憂形於色。   突厥掠漕米及行商,振武節度使史憲忠擊破之。   九月,丁卯,以金吾大將軍鄭光為平盧節度使。光,潤州人,太后之弟也。   乙酉,前永寧尉吳汝納,訟其弟湘罪不至死,「李紳與李德裕相表裏,欺罔武宗,枉殺臣弟,乞召江州司戶崔元藻等對辨。」丁亥,敕御史臺鞫實以聞。冬,十二月,庚戌,御史臺奏,據崔元藻所列吳湘冤狀,如吳汝納之言。戊午,貶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為潮州司馬。   吏部奏,會昌四年所減州縣官內復增三百八十三員。   宣宗大中二年(戊辰、八四八年)   正月,甲子,羣臣上尊號曰聖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赦天下。   初,李德裕執政,有薦丁柔立清直可任諫官者,德裕不能用。上卽位,柔立為右補闕;德裕貶潮州,柔立上疏訟其冤。丙寅,坐阿附貶南陽尉。   西川節度使李回、桂管觀察使鄭亞坐前不能直吳湘冤,乙酉,回左遷湖南觀察使,亞貶循州刺史,李紳追奪三任告身。中書舍人崔嘏坐草李德裕制不盡言其罪,己丑,貶端州刺史。   回鶻遏捻可汗仰給於奚王石舍朗;及張仲武大破奚衆,回鶻無所得食,日益耗散,至是,所存貴人以下不滿五百人,依於室韋。使者入賀正,過幽州,張仲武使歸取遏捻等。遏捻聞之,夜與妻葛祿、子特勒毒斯等九騎西走,餘衆追之不及,相與大哭。室韋分回鶻餘衆為七,七姓共分之;居三日,黠戛斯遣其相阿播帥諸胡兵號七萬來取回鶻,大破室韋,悉收回鶻餘衆歸磧北。猶有數帳,潛竄山林,鈔盜諸胡;其別部厖勒,先在安西,亦自稱可汗,居甘州,總磧西諸城,種落微弱,時入獻見。   二月,庚子,以知制誥狐綯為翰林學士。上嘗以太宗所撰金鏡授綯,使讀之,「至亂未嘗不任不肖,至治未嘗不任忠賢,」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當以此言為首。」又書貞觀政要於屏風,每正色拱手而讀之。上欲知百官名數,令狐綯曰:「六品已下,官卑數多,皆吏部注擬;五品以上,則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員。」上命宰相作具員御覽五卷,上之,常置於案上。   立皇子澤為濮王。上欲作五王院於大明宮,以處皇子之幼者,召術士柴嶽明使相其地。嶽明對曰:「臣庶之家,遷徙不常,故有自陽宅入陰宅,陰宅入陽宅。刑克禍福,師有其說,今陛下深拱法宮,萬神擁衞,陰陽書本不言帝王家。」上善其言,賜束帛遣之。   夏,五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罷為戶部尚書;以兵部侍郎 判度支 戶部周墀、刑部侍郎 鹽鐵轉運使馬植並同平章事。   初,墀為義成節度使,辟韋澳為判官,及為相,謂澳曰:「力小任重,何以相助?」澳曰:「願相公無權。」墀愕然,不知所謂。澳曰:「官賞刑罰,與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愛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權之有!」墀深然之。澳,貫之之子也。   己卯,太皇太后郭氏崩于興慶宮。   六月,禮院檢討官王皞貶句容令。   初,憲宗之崩,上疑郭太后預其謀;又,鄭太后本郭太后侍兒,有宿怨,故上卽位,待郭太后禮殊薄,郭太后意怏怏。一日,登勤政樓,欲自隕;上聞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頗有異論。   上以鄭太后故,不欲以郭后祔憲宗。有司請葬景陵外園;皞奏宜合葬景陵,神主配憲宗室,奏入,上大怒。白敏中召皞詰之,皞曰:「太皇太后,汾陽王之孫,憲宗在東宮為正妃,逮事順宗為婦。憲宗厭代之夕,事出暖昧;太皇太后母天下,歷五朝,豈得以暖昧之事遽廢正嫡之禮乎!」敏中怒甚,皞辭氣愈厲。諸相會食,周墀立於敏中之門以俟之,敏中使謝曰:「方為一書生所苦,公弟先行。」墀入,至敏中廳問其事,見皞爭辨方急,墀舉手加顙,歎皞孤直。明日,皞坐貶官。   秋,九月,甲子,再貶潮州司馬李德裕為崖州司戶,湖南觀察使李回為賀州刺史。   前鳳翔節度使石雄詣政府自陳黑山、烏嶺之功,求一鎮以終老。執政以雄李德裕所薦,曰:「曏日之功,朝廷以蒲、孟、岐三鎮酬之,足矣。」除左龍武統軍。雄怏怏而薨。   十一月,庚午,萬壽公主適起居郎鄭顥。顥,絪之孫,登進士第,為校書郎、右拾遺內供奉,以文雅著稱。公主,上之愛女,故選顥尚之。有司循舊制請用銀裝車,上曰:「吾欲以儉約化天下,當自親者始。」令依外命婦以銅裝車。詔公主執婦禮,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輕夫族,毋得預時事。又申以手詔曰:「苟違吾戒,必有太平、安樂之禍。」顥弟顗,嘗得危疾,上遣使視之,還,問「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觀戲場。」上怒,歎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與我家為婚,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宮,立之階下,不之視。公主懼,涕泣謝罪。上責之曰:「豈有小郎病,不往省視,乃觀戲乎!」遣歸鄭氏。由是終上之世,貴戚皆兢兢守禮法,如山東衣冠之族。   壬午,葬懿安皇后于景陵之側。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琮為太子賓客、分司。   十二月,鳳翔節度使崔珙奏破吐蕃,克清水。清水先隸秦州,詔以本州未復,權隸鳳翔。   上見憲宗朝公卿子孫,多擢用之。刑部員外郎杜勝次對,上問其家世,對曰:「臣父黃裳,首請憲宗監國。」卽除給事中。翰林學士裴諗,度之子也,上幸翰林,面除承旨。   吐蕃論恐熱遣其將莽羅急藏將兵二萬略地西鄙,尚婢婢遣其將拓跋懷光擊之於南谷,大破之,急藏降。   宣宗大中三年(己巳、八四九年)   春,正月,上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為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沒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乙亥,詔史館脩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以紀之,仍擢其子河陽觀察判官宙為御史。   二月,吐蕃論恐熱軍于河州,尚婢婢軍于河源軍。婢婢諸將欲擊恐熱,婢婢曰:「不可。我軍驟勝而輕敵,彼窮困而致死,戰必不利。」諸將不從。婢婢知其必敗,據河橋以待之,諸將果敗。婢婢收餘衆,焚橋,歸鄯州。   吐蕃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來降;以太僕卿陸耽為宣諭使,詔涇原、靈武、鳳翔、邠寧、振武皆出兵應接。   河東節度使王宰入朝,以貨結權倖,求以使相領宣武;刑部尚書、同平章事周墀上疏論之,宰遂還鎮。駙馬都尉韋讓求為京兆尹;墀言京兆尹非才望不可為,讓議意寢。墀又諫上開邊,由是忤旨。夏,四月,以墀為東川節度使,以御史大夫崔鉉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戶部魏扶同平章事。   癸巳,盧龍奏節度使張仲武薨,軍中立其子節度押牙直方。   翰林學士鄭顥言於上曰:「周墀以直言入相,亦以直言罷相。」上深感悟,甲午,墀入謝,加檢校右僕射。   戊戌,以張直方為盧龍留後。   五月,徐州軍亂,逐節度使李廓。廓,程之子也,在鎮不治。右補闕鄭魯上言其狀,且曰:「臣恐新麥未登,徐師必亂;速命良帥,救此一方。」上未之省。徐州果亂,上思魯言,擢為起居舍人。   以義成節度使盧弘止為武寧節度使。武寧士卒素驕,有銀刀都尤甚,屢逐主帥。弘止至鎮,都虞候胡慶方復謀作亂;弘止誅之,撫循其餘,訓以忠義,軍府由是獲安。   六月,戊申,以張直方為盧龍節度使。   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取原州及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磐、石峽六關。秋,七月,丁巳,靈武節度使朱叔明取長樂州。甲子,邠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甲戌,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詔邠寧節度權移軍於寧州以應接河西。   八月,乙酉,改長樂州為威州。   河、隴老幼千餘人詣闕,己丑,上御延喜門樓見之,歡呼舞躍,解胡服,襲冠帶,觀者皆呼萬歲。詔「募百姓墾闢三州、七關土田,五年不租稅;自今京城罪人應配流者皆配十處;四道將吏能於鎮戍之地為營田者,官給牛及種糧,溫池鹽利可贍邊陲,委度支制置。其三州、七關鎮戍之卒,皆倍給衣糧,仍二年一代。道路建置堡柵,有商旅往來販易及戍卒子弟通傳家信,關鎮毋得留難。其山南、劍南邊境有沒蕃州縣,亦令量力收復。」   冬,十月,改備邊庫為延資庫。   西川節度使杜悰奏取維州。   閏十一月,丁酉,宰相以克復河、湟請上尊號。上曰:「憲宗常有志復河、湟,以中原方用兵,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議加順、憲二廟尊諡以昭功烈。」   盧龍節度使張直方,暴忍,喜遊獵。軍中將作亂,直方知之,託言出獵,遂舉族逃歸京師;軍中推牙將周綝為留後,直方至京師,拜金吾大將軍。   甲戌,追上順宗諡曰至德弘道大聖大安孝皇帝;憲宗諡曰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仍改題神主。   己未,崖州司戶李德裕卒。   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涯奏取扶州。    卷第二百四十九 唐紀六十五 --------------------------------   起上章敦牂(庚午),盡屠維單閼(己卯),凡十年。   宣宗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大中四年(庚午、八五0年)   春,正月,庚辰朔,赦天下。   二月,以秦州隸鳳翔。   夏,四月,庚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馬植為天平節度使。上之立也,左軍中尉馬元贄有力焉,由是恩遇冠諸宦者,植與之敍宗姓。上賜元贄寶帶,元贄以遺植,植服之以朝,上見而識之。植變色,不敢隱。明日,罷相,收植親吏董侔,下御史臺鞫之,盡得植與元贄交通之狀,再貶常州刺史。   六月,戊申,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薨。以戶部尚書、判度支崔龜從同平章事。   秋,八月,以白敏中判延資庫。   盧龍節度使周綝薨,軍中表請以押牙兼馬步都知兵馬使張允伸為留後。九月,丁酉,從之。   党項為邊患,發諸道兵討之,連年無功,戍饋不已;右補闕孔溫裕上疏切諫,上怒,貶柳州司馬。溫裕,戣之兄子也。   吐蕃論恐熱遣僧莽羅藺真將兵於雞項關南造橋,以擊尚婢婢,軍於白土嶺。婢婢遣其將尚鐸羅榻藏將兵據臨蕃軍以拒之,不利,復遣磨離羆子、燭盧鞏力將兵據氂牛峽以拒之。鞏力請「按兵拒險,勿與戰,以奇兵絕其糧道,使進不得戰,退不得還,不過旬月,其衆必潰。」羆子不從。鞏力曰:「吾寧為不用之人,不為敗軍之將。」稱疾,歸鄯州。羆子逆戰,敗死。婢婢糧乏,留拓跋懷光守鄯州,帥部落三千餘人就水草於甘州西。恐熱聞婢婢棄鄯州,自將輕騎五千追之,至瓜州,聞懷光守鄯州,遂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殺其丁壯,劓刖其羸老及婦人,以槊貫嬰兒為戲,焚其室廬,五千里間,赤地殆盡。   冬,十月,辛未,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令狐綯同平章事。   十一月,壬寅,以翰林學士劉瑑為京西招討党項行營宣慰使。   以盧龍留後張允伸為節度使。   十二月,以鳳翔節度使李業、河東節度使李拭並兼招討党項使。   吏部侍郎孔溫業白執政求外官,白敏中謂同列曰:「我輩須自點檢,孔吏部不肯居朝廷矣。」溫業,戣之弟子也。   宣宗大中五年(辛未、八五一年)   春,正月,壬戌,天德軍奏攝沙州刺史張義潮遣使來降。義潮,沙州人也,時吐蕃大亂,義潮陰結豪傑,謀自拔歸唐;一旦,帥衆被譟於州門,唐人皆應之,吐番守將驚走,義潮遂攝州事,奉表來降。以義潮為沙州防禦使。   以兵部侍郎裴休為鹽鐵轉運使。休,肅之子也。自太和以來,歲運江、淮米不過四十萬斛,吏卒侵盜、沈沒,舟達渭倉者什不三四,大墮劉晏之法。休窮究其弊,立漕法十條,歲運米至渭倉者百二十萬斛。   上頗知党項之反由邊帥利其羊馬,數欺奪之,或妄誅殺,党項不勝憤怨,故反,乃以右諫議大夫李福為夏綏節度使。自是繼選儒臣以代邊帥之貪暴者,行日復面加戒勵,党項由是遂安。福,石之弟也。   上以南山、平夏党項久未平,頗厭用兵。崔鉉建議,宜遣大臣鎮撫。三月,以白敏中為司空、同平章事,充招討党項行營都統、制置等使,南北兩路供軍使兼邠寧節度使。敏中請用裴度故事,擇廷臣為將佐,許之。夏,四月,以左諫議大夫孫景商為左庶子,充邠寧行軍司馬,知制誥蔣伸為右庶子,充節度副使。伸,係之弟也。   初,上令白敏中為萬壽公主選佳壻,敏中薦鄭顥;時顥已婚盧氏,行至鄭州,堂帖追還,顥甚銜之,由是數毀敏中於上。敏中將赴鎮,言於上曰:「鄭顥不樂尚主,怨臣入骨髓。臣在政府,無如臣何;今臣出外,顥必中傷,臣死無日矣!」上曰:「朕知之久矣,卿何言之晚邪!」命左右於禁中取小檉函以授敏中曰:「此皆鄭郎譖卿之書也。朕若信之,豈任卿以至今日!」敏中歸,置檉函於佛前,焚香事之。   敏中軍於寧州,壬子,定遠城使史元破党項九千餘帳於三交谷,敏中奏党項平。辛未,詔:「平夏党項,已就安帖。南山党項,聞出山者迫於飢寒,猶行鈔掠,平夏不容,窮無所歸;宜委李福存諭,於銀、夏境內授以閒田。如能革心向化,則撫如赤子,從前為惡,一切不問,或有抑屈,聽於本鎮投牒自訴。若再犯疆埸,或復入山林,不受敎令,則誅討無赦。將吏有功者甄獎,死傷者優恤。靈、夏、邠、鄜四道百姓,給復三年,鄰道量免租稅。曏由邊將貪鄙,致其怨叛,自今當更擇廉良撫之。若復致侵叛,當先罪邊將,後討寇虜。」   吐蕃論恐熱殘虐,所部多叛;拓跋懷光使人說誘之,其衆或散居部落,或降於懷光。恐熱勢孤,乃揚言於衆曰:「吾今入朝於唐,借兵五十萬來誅不服者,然後以渭州為國城,請唐冊我為贊普,誰敢不從!」五月,恐熱入朝,上遣左丞李景讓就禮賓院問所欲。恐熱氣色驕倨,語言荒誕,求為河渭節度使;上不許,召對三殿,如常日胡客,勞賜遣還。恐熱怏怏而去,復歸落門川,聚其舊衆,欲為邊患。會久雨,乏食,衆稍散,纔有三百餘人,奔于廓州。   六月,立皇子潤為鄂王。   進士孫樵上言:「百姓男耕女織,不自溫飽,而羣僧安坐華屋,美衣精饌,率以十戶不能養一僧。武宗憤其然,髮十七萬僧,是天下一百七十萬戶始得蘇息也。陛下卽位以來,修復廢寺,天下斧斤之聲至今不絕,度僧幾復其舊矣。陛下縱不能如武宗除積弊,柰何興之於已廢乎!日者陛下欲脩國東門,諫官上言,遽為罷役。今所復之寺,豈若東門之急乎?所役之功,豈若東門之勞乎?願早降明詔,僧未復者勿復,寺未脩者勿脩,庶幾百姓猶得以息肩也。」秋,七月,中書門下奏:「陛下崇奉釋氏,羣下莫不奔走,恐財力有所不逮,因之生事擾人,望委所在長吏量加撙節。所度僧亦委選擇有行業者,若容凶粗之人,則更非敬道也。鄉村佛舍,請罷兵日脩。」從之。   八月,白敏中奏南山党項亦請降。時用兵歲久,國用頗乏,詔幷赦南山党項,使之安業。   冬,十月,乙卯,中書門下奏:「今邊事已息,而州府諸寺尚未畢功,望且令成之。其大縣遠於州府者,聽置一寺,其鄉村毋得更置佛舍。」從之。   戊辰,以戶部侍郎魏謩同平章事,仍判戶部。時上春秋已高,未立太子,羣臣莫敢言。謩入謝,因言:「今海內無事,惟未建儲副,使正人輔導,臣竊以為憂。」且泣。時人重之。   蓬、果羣盜依阻雞山,寇掠三川;以果州刺史王贄弘充三川行營都知兵馬使以討之。   制以党項旣平,罷白敏中都統,但以司空、平章事充邠寧節度使。   張義潮發兵略定其旁瓜、伊、西、甘、肅、蘭、鄯、河、岷、廓十州,遣其兄義澤奉十一州圖籍入見,於是河、湟之地盡入于唐。十一月,置歸義軍於沙州,以義潮為節度使、十一州觀察使;又以義潮判官曹義金為歸義軍長史。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龜從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   右羽林統軍張直方坐出獵累日不還宿衞,貶左驍衞將軍。   宣宗大中六年(壬申、八五二年)   春,二月,王贄弘討雞山賊,平之。   是時,山南西道節度使封敖奏巴南妖賊言辭悖慢,上怒甚。崔鉉曰:「此皆陛下赤子,迫於飢寒,盜弄陛下兵於谿谷間,不足辱大軍,但遣一使者可平矣。」乃遣京兆少尹劉潼詣果州招諭之。潼上言請不發兵攻討,且曰:「今以日月之明燭愚迷之衆,使之稽顙歸命,其勢甚易。所慮者,武臣恥不戰之功,議者責欲速之效耳。」潼至山中,盜彎弓待之,潼屏左右直前曰:「我面受詔赦汝罪,使汝復為平人。聞汝木弓射二百步,今我去汝十步,汝真欲反者,可射我!」賊皆投弓列拜,請降。潼歸館,而王贄弘與中使似先義逸引兵已至山下,竟擊滅之。   三月,敕先賜右衞大將軍鄭光鄠縣及雲陽莊並免稅役。中書門下奏,以為:「稅役之法,天下皆同。陛下屢發德音,欲使中外畫一,今獨免鄭光,似稍乖前意。事雖至細,繫體則多。」敕曰:「朕以鄭光元舅之尊貴,欲優異令免征稅,初不細思。況親戚之間,人所難議,卿等苟非愛我,豈進嘉言!庶事能盡如斯,天下何憂不理!有始有卒,當共守之,並依所奏。」   夏,四月,甲辰,以邠寧節度使白敏中為西川節度使。   湖南奏,團練副使馮少端討衡州賊帥鄧裴,平之。   党項復擾邊,上欲擇可為邠寧帥者而難其人,從容與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須昌畢諴論邊事,諴援古據今,具陳方略。上悅曰:「吾方擇帥,不意頗、牧近在禁廷。卿其為朕行乎!」諴欣然奉命。上欲重其資履,六月,壬申,先以諴為刑部侍郎,癸酉,乃除邠寧節度使。   雍王渼薨,追諡靖懷太子。   河東節度使李業縱吏民侵掠雜虜,又妄殺降者,由是北邊擾動。閏月,庚子,以太子少師盧鈞為河東節度使。業內有所恃,人莫敢言,魏謩獨請貶黜。上不許,但徙義成節度使。   盧鈞奏度支郎中韋宙為副使。宙徧詣塞下,悉召酋長,諭以禍福,禁唐民毋得入虜境侵掠,犯者必死,雜虜由是遂安。   掌書記李璋杖一牙職,明日,牙將百餘人訴於鈞,鈞杖其為首者,謫戍外鎮,餘皆罰之,曰:「邊鎮百餘人,無故橫訴,不可不抑。」璋,絳之子也。   八月,甲子,以禮部尚書裴休同平章事。   獠寇昌、資二州。   冬,十月,邠寧節度使畢諴奏招諭党項皆降。   驍衞將軍張直方坐以小過屢殺奴婢,貶恩州司戶。   十一月,立憲宗子惴為棣王。   十二月,中書門下奏:「度僧不精,則戒法墮壞;造寺無節,則損費過多,請自今諸州準元敕許置寺外,有勝地靈迹許脩復,繁會之縣許置一院。嚴禁私度僧、尼。若官度僧、尼有闕,則擇人補之,仍申祠部給牒。其欲遠遊尋師者,須有本州公驗。」從之。   宣宗大中七年(癸酉、八五三年)   春,正月,戊申,上祀圜丘;赦天下。   夏,四月,丙寅,敕:「自今法司處罪,用常行杖。杖脊一,折法杖十;杖臀一,折笞五。使吏用法有常準。」   冬,十二月,左補闕趙璘請罷來年元會,止御宣政。上以問宰相,對曰:「元會大禮,不可罷。況天下無事。」上曰:「近華州奏有賊光火劫下邽,關中少雪,皆朕之憂,何謂無事!雖宣政亦不可御也。」   上事鄭太后甚謹,不居別宮,朝夕奉養。舅鄭光歷平盧、河中節度使,上與之論為政,光應對鄙淺,上不悅,留為右羽林統軍,使奉朝請。太后數言其貧,上輒厚賜金帛,終不復任以民宮。   度支奏:「自河、湟平,每歲天下所納錢九百二十五萬餘緡,內五百五十萬餘緡租稅,八十二萬餘緡榷酤,二百七十八萬餘緡鹽利。」   宣宗大中八年(甲戌、八五四年)   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罷元會。   上自卽位以來,治弒憲宗之黨,宦官、外戚乃至東宮官屬,誅竄甚衆。慮人情不安,丙申,詔:「長慶之初,亂臣賊子,頃搜擿餘黨,流竄已盡,其餘族從疏遠者,一切不問。」   二月,中書門下奏,拾遺、補闕缺員,請更增補。上曰:「諫官要在舉職,不必人多,如張道符、牛叢、趙璘輩數人,使朕日聞所不聞足矣。」叢,僧孺之子也。   久之,叢自司勳員外郎出為睦州刺史,入謝,上賜之紫。叢旣謝,前言曰:「臣所服緋,刺史所借也。」上遽曰:「且賜緋。」上重惜服章,有司常具緋、紫衣數襲從行,以備賞賜,或半歲不用其一,故當時以緋、紫為榮。上重翰林學士,至於遷官,必校歲月,以為不可以官爵私近臣也。   秋,九月,丙戌,以右散騎常侍高少逸為陝虢觀察使。有敕使過硤石,怒餅黑,鞭驛吏見血,少逸封其餅以進。敕使還,上責之曰:「深山中如此食豈易得!」讁配恭陵。   立皇子洽為懷王,汭為昭王,汶為康王。   上獵於苑北,遇樵夫,問其縣,曰:「涇陽人也。」「令為誰?」曰:「李行言。」「為政何如?」曰:「性執。有強盜數人,軍家索之,竟不與,盡殺之。」上歸,帖其名於寢殿之柱。冬,十月,行言除海州刺史,入謝。上賜之金紫,問曰:「卿知所以衣紫乎?」對曰:「不知。」上命取殿柱之帖示之。   上以甘露之變,惟李訓、鄭注當死,自餘王涯、賈餗等無罪,詔皆雪其冤。   上召翰林學士韋澳,託以論詩,屏左右與之語曰:「近日外間謂內侍權勢何如?」對曰:「陛下威斷,非前朝之比。」上閉目搖首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卿謂策將安出?」對曰:「若與外廷議之,恐有太和之變,不若就其中擇有才識者與之謀。」上曰:「此乃末策。自衣黃、衣綠至衣緋,皆感恩,纔衣紫則相與為一矣!」上又嘗與令狐綯謀盡誅宦官,恐濫及無辜,密奏曰:「但有罪勿捨,有闕勿補,自然漸耗,至於盡矣。」宦者竊見其奏,由是益與朝士相惡,南北司如水火矣。   宣宗大中九年(乙亥、八五五年)   春,正月,甲申,成德軍奏節度使王元逵薨,軍中立其子節度副使紹鼎。癸卯,以紹鼎為成德留後。   二月,以醴泉令李君奭為懷州刺史。初,上校獵渭上,有父老以十數,聚於佛祠。上問之,對曰:「醴泉百姓也。縣令李君奭有異政,考滿當罷,詣府乞留,故此祈佛,冀諧所願耳。」及懷州刺史闕,上手筆除君奭,宰相莫之測。君奭入謝,上以此獎厲,衆始知之。   三月,詔邠寧節度使畢諴還邠州。先是,以河、湟初附,党項未平,移邠寧軍於寧州,至是,南山、平夏皆安,威、鹽、武三州軍食足,故令還理所。   夏,閏四月,詔以「州縣差役不均,自今每縣據人貧富及役輕重作差科簿,送刺史檢署訖,鏁於令廳,每有役事委令,據簿定差。」   五月,丙寅,以王紹鼎為成德節度使。   上聰察強記,宮中廝役給灑掃者,皆能識其姓名,才性所任,呼召使令,無差誤者。天下奏獄吏卒姓名,一覽皆記之。度支奏漬汚帛,誤書漬為清,樞密承旨孫隱中謂上不之見,輒足成之,及中書覆入,上怒,推按擅改章奏者罰讁之。   上密令翰林學士韋澳纂次諸州境土風物及諸利害為一書,自寫而上之,雖子弟不知也,號曰處分語。他日,鄧州刺史薛弘宗入謝,出,謂澳曰:「上處分本州事驚人。」澳詢之,皆處分語中事也。澳在翰林,上或遣中使宣旨草詔;事有不可者,澳輒曰:「茲事須降御札,方敢施行。」淹留至旦,上疏論之;上多從之。   秋,七月,浙東軍亂,逐觀察使李訥。訥,遜之弟子也,性卞急,遇將士不以禮,故亂作。   淮南饑,民多流亡,節度使杜悰荒於遊宴,政事不治。上聞之,甲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鉉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丁酉,以悰為太子太傅、分司。   九月,乙亥;貶李訥為朗州刺史,監軍王宗景杖四十,配恭陵。仍詔「自今戎臣失律,幷坐監軍。」以禮部侍郎沈詢為浙東觀察使。詢,傳師之子也。   冬,十一月,以吏部侍郎柳仲郢為兵部侍郎,充鹽鐵轉運使。有閭閻醫工劉集因緣交通禁中,上敕鹽鐵補場官。仲郢上言:「醫工術精,宜補醫官;若委務銅鹽,何以課其殿最!且場官賤品,非特敕所宜親,臣未敢奉詔。」上遽批:「劉集宜賜絹百匹,遣之。」他日,見仲郢,勞之曰:「卿論劉集事甚佳。」   上嘗若不能食,召醫工梁新診脈,治之數日,良已。新因自陳求官,上不許,但敕鹽鐵使月給錢三千緡而已。   右威衞大將軍康季榮前為涇原節度使,擅用官錢二百萬緡,事覺,季榮請以家財償之。上以季榮有開河、湟功,許之。給事中封還敕書,諫官亦上言,十二月,庚辰,貶季榮夔州長史。   江西觀察使鄭祗德以其子顥尚主通顯,固求散地,甲午,以祗德為賓客、分司。   宣宗大中十年(丙子、八五六年)   春,正月,丁巳,以御史大夫鄭朗為工部尚書、同平章事。   上命裴休極言時事,休請早建太子,上曰:「若建太子,則朕遂為閒人。」休不敢復言。二月,丙戌,休以疾辭位;不許。   三月,辛亥,詔以:「回鶻有功於國,世為婚姻,稱臣奉貢,北邊無警。會昌中虜廷喪亂,可汗奔亡,屬姦臣當軸,遽加殄滅。近有降者云,已厖歷今為可汗,尚寓安西,俟其歸復牙帳,當加冊命。」   上以京兆久不理,夏,五月,丁卯,以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韋澳為京兆尹。澳為人公直,旣視事,豪貴斂手。鄭光莊吏恣橫,積年租稅不入,澳執而械之。上於延英問澳,澳具奏其狀。上曰:「卿何以處之?」澳曰:「欲置於法。」上曰:「鄭光甚愛之,何如?」對曰:「陛下自內庭用臣為京兆,欲以清畿甸之積弊;若鄭光莊吏積年為蠹,得寬重辟,是陛下之法獨行於貧戶耳,臣未敢奉詔。」上曰:「誠如此。但鄭光殢我不置,卿與痛杖,貸其死,可乎?」對曰:「臣不敢不奉詔,願聽臣且繫之,俟徵足乃釋之。」上曰:「灼然可。朕為鄭光故撓卿法,殊以為愧。」澳歸府,卽杖之;督租數百斛足,乃以吏歸光。   六月,戊寅,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休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   司農卿韋廑欲求夏州節度使,有術士知之,詣廑門曰:「吾善醮星辰,求官無不如意。」廑信之,夜,設醮具於庭。術士曰:「請公自書官階一通。」旣得之,仰天大呼曰:「韋廑有異志,令我祭天。」廑舉家拜泣曰:「願山人賜百口之命!」家之貨財珍玩盡與之。邏者怪術士服鮮衣,執以為盜。術士急,乃曰:「韋廑令我祭天,我欲告之,彼以家財求我耳。」事上聞,秋,九月,上召廑面詰之,具知其冤,謂宰相曰:「韋廑城南甲族,為姦人所誣,勿使獄吏辱之。」立以術士付京兆,杖死,貶廑永州司馬。   戶部侍郎、判戶部、駙馬都尉鄭顥營求作相甚切。其父祗德與書曰:「聞汝已判戶部,是吾必死之年;又聞欲求宰相,是吾必死之日也!」顥懼,累表辭劇務。冬,十月,乙酉,以顥為祕書監。   上遣使詣安西鎮撫回鶻,使者至靈武,會回鶻可汗遣使入貢。十一月,辛亥,冊拜為嗢祿登里羅汩沒密施合俱錄毗伽懷建可汗,以衞尉少卿王端章充使。   吏部尚書李景讓上言:「穆宗乃陛下兄,敬宗、文宗、武宗乃兄之子,陛下拜兄尚可,拜姪可乎!是使陛下不得親事七廟也,宜遷四主出太廟,還代宗以下入廟。」詔百官議其事,不決而止。時人以是薄景讓。   敕:「於靈感、會善二寺置戒壇,僧、尼應填闕者委長老僧選擇,給公憑,赴兩壇受戒,兩京各選大德十人主其事。有不堪者罷之,堪者給牒,遣歸本州。不見戒壇公牒,毋得私容。仍先選舊僧、尼,舊僧、尼無堪者,乃選外人。」   壬辰,以戶部侍郎、判戶部崔慎由為工部尚書、同平章事。上每命相,左右無知者。前此一日,令樞密宣旨於學士院,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同平章事。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覆奏:「鄴所判度支應罷否?」上以為歸長等佑之,卽手書慎由名及新命付學士院,仍云:「落判戶部事」。鄴,明之八世孫也。   內園使李敬寔遇鄭朗不避馬,朗奏之。上責敬寔,對曰:「供奉官例不避。」上曰:「汝銜敕命,橫絕可也;豈得私出而不避宰相乎!」命剝色,配南牙。   宣宗大中十一年(丁丑、八五七年)   春,正月,丙午,以御史中丞兼尚書右丞夏侯孜為戶部侍郎、判戶部事。先是,判戶部有缺,京兆尹韋澳奏事,上欲以澳補之。辭曰:「臣比年心力衰耗,難以處繁劇,屢就陛下乞小鎮,聖恩未許。」上不悅。及歸,其甥柳玼尤之,澳曰:「主上不與宰輔僉議,私欲用我,人必謂我以他歧得之,何以自明!且爾知時事浸不佳乎?由吾曹貪名位所致耳。」丙辰,以澳為河陽節度使。玼,仲郢之子也。   上欲幸華清宮,諫官論之甚切,上為之止。上樂聞規諫,凡諫官論事、門下封駮,苟合於理,多屈意從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讀之。   二月,辛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魏謩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謩為相,議事於上前,他相或委曲規諷,謩獨正言無所避。上每歎曰:「謩綽有祖風,我心重之。」然竟以剛直為令狐綯所忌而出之。   嶺南溪洞蠻屢為侵盜;夏,四月,壬申,以右千牛大將軍宋涯為安南、邕管宣慰使。五月,乙巳,以涯為安南經略使。容州軍亂,逐經略使王球。六月,癸巳,以涯為容管經略使。   甲午,立皇子灌為衞王,澭為廣王。   秋,七月,庚子,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鄴同平章事,仍判度支。   敎坊祝漢貞,滑稽敏給,上或指物使之口占,摹詠有如宿構,由是寵冠諸優。一日,在上前抵掌詼諧,頗及外事。上正色謂曰:「我畜養爾曹,正供戲笑耳,豈得輒預朝政邪!」自是疏之。會其子坐贓,杖死,流漢貞於天德軍。   樂工羅程,善琵琶,自武宗朝已得幸。上素曉音律,尤有寵。程恃恩暴橫,以睚眦殺人,繫京兆獄。諸樂工欲為之請,因上幸後苑奏樂,乃設虛坐,置琵琶,而羅拜於庭,且泣。上問其故,對曰:「羅程負陛下,萬死,然臣等惜其天下絕藝,不復得奉宴遊矣!」上曰:「汝曹所惜者羅程藝,朕所惜者高祖、太宗法。」竟杖殺之。   八月,成德節度使王紹鼎薨。紹鼎沈湎無度,好登樓彈射人以為樂,衆欲逐之;會病薨,軍中立其弟節度副使紹懿。戊寅,以紹懿為成德留後。   九月,辛酉,以太子太師盧鈞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冬,十月,己巳,以秦成防禦使李承勛為涇原節度使。承勛,光弼之孫也。先是,吐蕃酉長尚延心以河、渭二州部落來降,拜武衞將軍;承勛利其羊馬之富,誘之入鳳林關,居秦州之西。承勛與諸將謀執延心,誣云謀叛,盡掠其財,徙其衆於荒遠;延心知之,因承勛軍宴,坐中謂承勛曰:「河、渭二州,土曠人稀,因以饑疫。唐人多內徙三川,吐蕃皆遠遁於疊宕之西,二千里間,寂無人煙。延心欲入見天子,請盡帥部衆分徙內地,為唐百姓,使西邊永無揚塵之警,其功亦不愧於張義潮矣。」承勛欲自有其功,猶豫未許,延心復曰:「延心旣入朝,部落內徙,但惜秦州無所復恃耳。」承勛與諸將相顧默然。明日,諸將言於承勛曰:「明公首開營田,置使府,擁萬兵,仰給度支,將士無戰守之勞,有耕市之利。若從延心之謀,則西陲無事,朝廷必罷使府,省戍兵,還以秦州隸鳳翔,吾屬無所復望矣。」承勛以為然,卽奏延心為河、渭都遊弈使,使統其衆居之。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朗以疾辭位;壬申,以朗為太子太師。   上晚節頗好神仙,遣中使迎道士軒轅集於羅浮山。   王端章冊立回鶻可汗,道為黑車子所塞,不至而還。辛卯,貶端章賀州司馬。   十一月,壬寅,以成德軍留後王紹懿為節度使。   十二月,蕭鄴罷判度支。   宣宗大中十二年(戊寅、八五八年)   春,正月,以康王傅、分司王式為安南都護、經略使。式有才略,至交趾,樹芀木為柵,可支數十年。深塹其外,泄城中水,塹外植竹,寇不能冒。選敎士卒甚銳。頃之,南蠻大至,去交趾半日程;式意思安閒,遣譯諭之,中其要害,蠻一夕引去,遣人謝曰:「我自執叛獠耳,非為寇也。」安南都校羅行恭,久專府政,麾下精兵二千,都護中軍纔羸兵數百;式至,杖其背,黜於邊徼。   初,戶部侍郎、判度支劉瑑為翰林學士,上器重之。時為河東節度使,手詔徵入朝,瑑奏發河東,外人始知之。戊午,以瑑同平章事。瑑,仁軌之五世孫也。   瑑與崔慎由議政於上前,慎由曰:「惟當甄別品流,上酬萬一。」瑑曰:「昔王夷甫祖尚浮華,妄分流品,致中原丘墟。今盛明之朝,當循名責實,使百官各稱其職;而遽以品流為先,臣未知致理之日!」慎由無以對。   軒轅集至長安,上召入禁中,問曰:「長生可學乎?」對曰:「王者屏欲而崇德,則自然受大遐福,何處更求長生;」留數月,堅求還山,乃遣之。   二月,甲子朔,罷公卿朝拜光陵及忌日行香,悉移宮人於諸陵。   戊辰,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慎由為東川節度使。   上欲御樓肆赦,令狐綯曰:「御樓所費甚廣,事須有名,且赦不可數。」上不悅,曰:「遣朕於何得名!」慎由曰:「陛下未建儲宮,四海屬望。若舉此禮,雖郊祀亦可,況於御樓!」時上餌方士藥,已覺躁渴,而外人未知,疑忌方深,聞之,俛首不復言。旬日,慎由罷相。   勃海王彝震卒。癸未,立其弟虔晃為勃海王。   夏,四月,以右街使、駙馬都尉劉異為邠寧節度使。異尚安平公主,上妹也。   庚子,嶺南都將王令寰作亂,囚節度使楊發。發,蘇州人也。   戊申,以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夏侯孜同平章事。   五月,丙寅,工部尚書、同平章事劉瑑薨。瑑病篤,猶手疏論事,上甚惜之。   以右金吾大將軍李燧為嶺南節度使,已命中使賜之節,給事中蕭倣封還制書;上方奏樂,不暇別召中使,使優人追之,節及燧門而返。倣,俛之從父弟也。辛巳,以涇原節度使李承勛為嶺南節度使,發鄰道兵討亂者,平之。   是日,湖南軍亂,都將石載順等逐觀察使韓悰,殺都押牙王桂直。悰待將士不以禮,故及於難。   六月,丙申,江西軍亂,都將毛鶴逐觀察使鄭憲。   初,安南都護李涿為政貪暴,強市蠻中馬牛,一頭止與鹽一斗;又殺蠻酋杜存誠。羣蠻怨怒,導南詔侵盜邊境。   峯州有林西原,舊有防冬兵六千,其旁七綰洞蠻,其酋長曰李由獨,常助中國戍守,輸租賦。知峯州者言於涿,請罷戍兵,專委由獨防遏;於是由獨勢孤,不能自立,南詔拓東節度使以書誘之,以甥妻其子,補拓東押牙,由獨遂帥其衆臣於南詔。自是安南始有蠻患;是月,蠻寇安南。   秋,七月,丙寅,宣州都將康全泰作亂,逐觀察使鄭薰。薰奔揚州。   丁卯,右補闕內供奉張潛上疏,以為:「藩府代移之際,皆奏倉庫蓄積之數,以羨餘多為課績,朝廷亦因而甄獎。竊惟藩府財賦,所出有常,苟非賦斂過差,及停廢將士,減削衣糧,則羨餘何從而致!比來南方諸鎮數有不寧,皆此故也。一朝有變,所蓄之財悉遭剽掠;又發兵致討,費用百倍,然則朝廷竟有何利!乞自今藩府長吏,不增賦斂,不減糧賜,獨節遊宴,省浮費,能致羨餘者,然後賞之。」上嘉納之。   容管奏都虞候來正謀叛,經略使宋涯捕斬之。   初,忠武軍精兵皆以黃冒首,號黃頭軍。李承勛以百人定嶺南,宋涯使麾下效其服裝,亦定容州。   安南有惡民,屢為亂,聞之,驚曰:「黃頭軍渡海來襲我矣!」相與夜圍交趾城,鼓譟:「願送都護北歸,我須此城禦黃頭軍。」王式方食,或勸出避之。式曰:「吾足一動,則城潰矣。」徐食畢,擐甲,率左右登城,建大將旗,坐而責之,亂者反走。明日,悉捕誅之。有杜守澄者,自齊、梁以來擁衆據溪洞,不可制。式離間其親黨,守澄走死。安南饑亂相繼,六年無上供,軍中無犒賞。式始脩貢賦,饗將士。占城、真臘皆復通使。   淮南節度使崔鉉奏已出兵討宣州賊;八月,甲午,以鉉兼宣歙觀察使。己亥,以宋州刺史溫璋為宣州團練使。璋,造之子也。   河南、北、淮南大水,徐、泗水深五丈,漂沒數萬家。   冬,十月,建州刺史于延陵入辭,上曰:「建州去京師幾何?」對曰:「八千里。」上曰:「卿到彼為政善惡,朕皆知之,勿謂其遠!此階前則萬里也,卿知之乎?」延陵悸懾失緒,上撫而遣之。到官,竟以不職貶復州司馬。   令狐綯擬李遠杭州刺史,上曰:「吾聞遠詩云:『長日惟消一局棊』,安能理人!」綯曰:「詩人託此為高興耳,未必實然。」上曰:「且令往試觀之。」   上詔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師,面察其能否,然後除之。令狐綯嘗徙其故人為鄰州刺史,便道之官。上見其謝上表,以問綯,對曰:「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為百姓害,故欲一一見之,訪問其所施設,知其優劣以行黜陟。而詔命旣行,直廢格不用,宰相可畏有權!」時方寒,綯汗透重裘。   上臨朝,接對羣臣如賓客,雖左右近習,未嘗見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無一人立者,威嚴不可仰視。奏事畢,忽怡然曰:「可以閒語矣。」因問閭閻細事,或談宮中遊宴,無所不至。一刻許,復整容曰:「卿輩善為之,朕常恐卿輩負朕,後日不復得相見。」乃起入宮。令狐綯謂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嘗不汗霑衣也!」   初,山南東道節度使徐商,以封疆險闊,素多盜賊,選精兵數百人別置營訓練,號捕盜將。及湖南逐帥,詔商討之。商遣捕盜將二百人討平之。   崔鉉奏克宣州,斬康全泰及其黨四百餘人。   上以光祿卿韋宙父丹有惠政於江西,以宙為江西觀察使,發鄰道兵以討毛鶴。   崔鉉以宣州已平,辭宣歙觀察使。十一月,戊寅,以溫璋為宣歙觀察使。   兵部侍郎、判戶部蔣伸從容言於上曰:「近日官頗易得,人思徼幸。」上驚曰:「如此,則亂矣!」對曰:「亂則未亂;但徼幸者多,亂亦非難。」上稱歎再三。伸起,上三留之,曰:「異日不復得獨對卿矣。」伸不諭。十二月,甲寅,以伸同平章事。   韋宙奏克洪州,斬毛鶴及其黨五百餘人。宙過襄州,徐商遣都將韓季友帥捕盜將從行。宙至江州,季友請夜帥其衆自陸道間行,比明,至洪州,州人不知,卽日討平之。宙奏留捕盜將二百人於江西,以季友為都虞候。   宣宗大中十三年(己卯、八五九年)   春,正月,戊午朔,赦天下。   三月,割河東雲、蔚、朔三州隸大同軍。   夏,四月,辛卯,以校書郎于琮為左拾遺內供奉。初,上欲以琮尚永福公主,旣而中寢。宰相請其故,上曰:「朕近與此女子會食,對朕輒折匕筯。性情如是,豈可為士大夫妻!」乃更命琮尚廣德公主。二公主皆上女。琮,敖之子也。   武寧節度使康季榮不卹士卒,士卒譟而逐之。上以左金吾大將軍田牟嘗鎮徐州,有能名,復以為武寧節度使,一方遂安。貶季榮於嶺南。   六月,癸巳,封憲宗子惕為彭王。   初,上長子鄆王溫,無寵,居十六宅,餘子皆居禁中。夔王滋,第三子也,上愛之,欲以為嗣,為其非次,故久不建東宮。   上餌醫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樂藥,疽發於背。八月,疽甚,宰相及朝臣皆不得見,上密以夔王屬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使立之。三人及右軍中尉王茂玄,皆上平日所厚也。獨左軍中尉王宗實素不同心,三人相與謀,出宗實為淮南監軍;宗實已受敕於宣化門外,將自銀臺門出,左軍副使亓元實謂宗實曰:「聖人不豫踰月,中尉止隔門起居;今日除改,未可辨也。何不見聖人而出?」宗實感寤,復入,諸門已踵故事增人守捉矣。亓元實翼導宗實直至寢殿,上已崩,東首環泣矣。宗實叱歸長等,責以矯詔;皆捧足乞命。乃遣宣徽北院使齊元簡迎鄆王。壬辰,下詔立鄆王為皇太子,權句當軍國政事,仍更名漼。收歸長、公儒、居方,皆殺之。癸巳,宣遺制,以令狐綯攝冢宰。   宣宗性明察沈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大中之政,訖於唐亡,人思詠之,謂之小太宗。   丙申,懿宗卽位。癸卯,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以王宗實為驃騎上將軍。李玄伯、虞紫芝、王樂皆伏誅。   九月,追尊上母晁昭容為元昭皇太后。   加魏博節度使何弘敬兼中書令,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同平章事。   冬,十月,辛卯,赦天下。   十一月,戊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鄴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   十二月,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杜審權同平章事。審權,元穎之弟子也。   浙東賊帥裘甫攻陷象山,官軍屢敗,明州城門晝閉,進逼剡縣,有衆百人,浙東騷動。觀察使鄭祗德遣討擊副使劉勍、副將范居植將兵三百,合台州軍共討之。   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綯執政歲久,忌勝己者,中外側目,其子滈頗招權受賄。宣宗旣崩,言事者競攻其短。丁酉,以綯同平章事,充河中節度使。以前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敏中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初,韋皋在西川,開青溪道以通羣蠻,使由蜀入貢。又選羣蠻子弟聚之成都,敎以書數,欲以慰悅羈縻之。業成則去,復以他子弟繼之。如是五十年,羣蠻子弟學於成都者殆以千數,軍府頗厭於稟給。又,蠻使入貢,利於賜與,所從傔人浸多,杜悰為西川節度使,奏請節減其數,詔從之。南詔豐祐怒,其賀冬使者留表付巂州而還。又索習學子弟,移牒不遜,自是入貢不時,頗擾邊境。   會宣宗崩,遣中使告哀,時南詔豐祐適卒,子酋龍立,怒曰:「我國亦有喪,朝廷不弔祭。又詔書乃賜故王。」遂置使者於外館,禮遇甚薄。使者還,具以狀聞。上以酋龍不遣使來告喪,又名近玄宗諱,遂不行冊禮。酋龍乃自稱皇帝,國號大禮,改元建極,遣兵陷播州。    卷第二百五十 唐紀六十六 --------------------------------   起上章執徐(庚辰),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八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咸通元年(庚辰、八六0年)   春,正月,乙卯,浙東軍與裘甫戰於桐柏觀前,范居植死,劉勍僅以身免。乙丑,甫帥其徒千餘人陷剡縣,開府庫,募壯士,衆至數千人;越州大恐。   時二浙久安,人不習戰,甲兵朽鈍,見卒不滿三百;鄭祗德更募新卒以益之。軍吏受賂,率皆得孱弱者。祗德遣子將沈君縱、副將張公署、望海鎮將李珪將新卒五百擊裘甫。二月,辛卯,與甫戰於剡西,賊設伏於三溪之南,而陳於三溪之北,壅溪上流,使可涉。旣戰,陽敗走,官軍追之,半涉,決壅,水大至,官軍大敗,三將皆死,官軍幾盡。   於是山海諸盜及他道無賴亡命之徒,四面雲集,衆至三萬,分為三十二隊。其小帥有謀略者推劉暀,勇力推劉慶、劉從簡。羣盜皆遙通書幣,求屬麾下。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曰羅平,鑄印曰天平。大聚資糧,購良工,治器械,聲震中原。   丙申,葬聖武獻文孝皇帝于貞陵,廟號宣宗。   丙午,白敏中入朝,墜陛,傷腰,肩輿以歸。   鄭祗德累表告急,且求救於鄰道;浙西遣牙將凌茂貞將四百人、宣歙遣牙將白琮將三百人赴之。祗德始令屯郭門及東小江,尋復召還府中以自衞。祗德饋之,比度支常饋多十三倍,而宣、潤將士猶以為不足。宣、潤將士請土軍為導,以與賊戰;諸將或稱病,或陽墜馬,其肯行者必先邀職級,竟不果遣。賊遊騎至平水東小江,城中士民儲舟裹糧,夜坐待旦,各謀逃潰。   朝廷知祗德懦怯,議選武將代之。夏侯孜曰:「浙東山海幽阻,可以計取,難以力攻。西班中無可語者。前安南都護王式,雖儒家子,在安南威服華夷,名聞遠近,可任也。」諸相皆以為然。遂以式為觀察使,徵祗德為賓客。   三月,辛亥朔,式入對,上問以討賊方略。對曰:「但得兵,賊必可破。」有宦官侍側,曰:「發兵,所費甚大。」式曰:「臣為國家惜費則不然。兵多賊速破,其費省矣。若兵少不能勝賊,延引歲月,賊勢益張,則江、淮羣盜將蜂起應之。國家用度盡仰江、淮,若阻絕不通,則上自九廟,下及十軍,皆無以供給,其費豈可勝計哉!」上顧宦官曰:「當與之兵。」乃詔發忠武、義成、淮南等諸道兵授之。   裘甫分兵掠衢、婺州。婺州押牙房郅、散將樓曾、衢州十將方景深將兵拒險,賊不得入。又分兵掠明州,明州之民相與謀曰:「賊若入城,妻子皆為葅醢,況貨財,能保之乎!」乃自相帥出財募勇士,治器械,樹柵,浚溝,斷橋,為固守之備。賊又遣兵掠台州,破唐興。己巳,甫自將萬餘人掠上虞,焚之。癸酉,入餘姚,殺丞、尉;東破慈溪,入奉化,抵寧海,殺其令而據之;分兵圍象山。所過俘其少壯,餘老弱者蹂踐殺之。   及王式除書下,浙東人心稍安。裘甫方與其徒飲酒,聞之不樂。劉暀歎曰:「有如此之衆而策畫未定,良可惜也!今朝廷遣王中丞將兵來,聞其人智勇無敵,不四十日必至。兵馬使宜急引兵取越州,憑城郭,據府庫,遣兵五千守西陵,循浙江築壘以拒之,大集舟艦。得間,則長驅進取浙西,過大江,掠揚州貨財以自實,還,脩石頭城而守之,宣歙、江西必有響應者。遣劉從簡以萬人循海而南,襲取福建。如此,則國家貢賦之地盡入於我矣;但恐子孫不能守耳,終吾身保無憂也。」甫曰:「醉矣,明日議之!」暀以甫不用其言,怒,陽醉而出。有進士王輅在賊中,賊客之,輅說甫曰:「如劉副使之謀,乃孫權所為也。彼乘天下大亂,故能據有江東;今中國無事,此功未易成也。不如擁衆據險自守,陸耕海漁,急則逃入海島,此萬全策也。」甫畏式,猶豫未決。   夏,四月,式行至柿口,義成軍不整,式欲斬其將,久乃釋之,自是軍所過若無人。至西陵,裘甫遣使請降。式曰:「是必無降心,直欲窺吾所為,且欲使吾驕怠耳。」乃謂使者曰:「甫面縛以來,當免而死。」   乙未,式入越州,旣交政,為鄭祗德置酒,曰:「式主軍政,不可以飲,監軍但與衆賓盡醉。」迨夜,繼以燭,曰:「式在此,賊安能妨人樂飲!」丙申,餞祗德于遠郊,復樂飲而歸。於是始脩軍令,告饋餉不足者息矣,稱疾臥家者起矣,先求遷職者默矣。   賊別帥洪師簡、許會能帥所部降。式曰:「汝降是也,當立效以自異。」使帥其徒為前鋒,與賊戰有功,乃奏以官。   先是,賊諜入越州,軍吏匿而飲食之。文武將吏往往潛與賊通,求城破之日免死及全妻子;或詐引賊將來降,實窺虛實;城中密謀屏語,賊皆知之。式陰察知,悉捕索,斬之;刑將吏尤橫猾者;嚴門禁,無驗者不得出入,警夜周密,賊始不知我所為矣。   式命諸縣開倉廩以賑貧乏,或曰:「賊未滅,軍食方急,不可散也。」式曰:「非汝所知。」   官軍少騎卒,式曰:「吐蕃、回鶻比配江、淮者,其人習險阻,便鞍馬,可用也。」舉籍府中,得驍健者百餘人。虜久羈旅,所部遇之無狀,困餒甚;式旣犒飲,又賙其父母妻子,皆泣拜讙呼,願效死,悉以為騎卒,使騎將石宗本將之。凡在管內者,皆視此籍之,又奏得龍陂監馬二百匹,於是騎兵足矣。   或請為烽燧以詗賊遠近衆寡,式笑而不應;選懦卒,使乘健馬,少與之兵,以為候騎;衆怪之,不敢問。   於是閱諸營見卒及土團子弟,得四千人,使導軍分路討賊;府下無守兵,更籍土團千人以補之。乃命宣歙將白琮、浙西將凌茂貞帥本軍,北來將韓宗政等帥土團,合千人,石宗本帥騎兵為前鋒,自上虞趨奉化,解象山之圍,號東路軍。又以義成將白宗建、忠武將游君楚、淮南將萬璘帥本軍與台州唐興軍合,號南路軍。令之曰:「毋爭險易,毋焚廬舍,毋殺平民以增首級!平民脅從者,募降之。得賊金帛,官無所問。俘獲者,皆越人也,釋之。」   癸卯,南路軍拔賊沃州寨,甲辰,拔新昌寨,破賊將毛應天,進拔唐興。   白敏中三表辭位,上不許。右補闕王譜上疏,以為:「陛下致理之初,乃宰相盡心之日,不可暫闕。敏中自正月臥疾,今四月矣,陛下雖與他相坐語,未嘗三刻,天下之事,陛下嘗暇與之講論乎!願聽敏中罷去,延訪碩德,以資聰明。」己酉,貶譜為陽翟令。譜,珪之六世孫也。五月,庚戌朔,給事中鄭公輿封還貶譜敕書。上令宰相議之,宰相以為譜侵敏中,竟貶之。   辛亥,浙東東路軍破賊將孫馬騎於寧海。戊午,南路軍大破賊將劉暀、毛應天於唐興南谷,斬應天。   先是,王式以兵少,奏更發忠武、義成軍及請昭義軍,詔從之。三道兵至越州,式命忠武將張茵將三百人屯唐興,斷賊南出之道;義成將高羅銳將三百人,益以台州土軍,徑趨寧海,攻賊巢穴;昭義將〈足夾〉跌戣將四百人,益東路軍,斷賊入明州之道。庚申,南路軍大破賊於海遊鎮,賊入甬溪洞。戊辰,官軍屯於洞口,賊出洞戰,又破之。己巳,高羅銳襲賊別帥劉平天寨,破之。自是諸軍與賊十九戰,賊連敗。劉暀謂裘甫曰:「曏從吾謀入越州,寧有此困邪!」王輅等進士數人在賊中,皆衣綠,暀悉斬之,曰:「亂我謀者,此青蟲也!」   高羅銳克寧海,收其逃散之民,得七千餘人。王式曰:「賊窘且飢,必逃入海,入海則歲月間未可擒也。」命羅銳軍海口以拒之。又命望海鎮將雲思益、浙西將王克容將水軍巡海澨。思益等遇賊將劉簡於寧海東,賊不虞水軍遽至,皆棄船走山谷,得其船十七,盡焚之。式曰:「賊無所逃矣,惟黃罕嶺可入剡,恨無兵以守之。雖然,亦成擒矣!」裘甫旣失寧海,乃帥其徒屯南陳館下,衆尚萬餘人。辛未,東路軍破賊將孫馬騎於上疁村,賊將王皋懼,請降。   壬申,右拾遺內供奉薛調上言,以為:「兵興以來,賦斂無度,所在羣盜,半是逃戶,固須翦滅,亦可閔傷。望敕州縣稅外毋得科率,仍敕長吏嚴加糾察。」從之。   袁王紳薨。   戊寅,浙東東路軍大破裘甫於南陳館,斬首數千級,賊委棄繒帛盈路,以緩追者。〈足夾〉跌戣令士卒:「敢顧者斬!」毋敢犯者。賊果自黃罕嶺遁去,六月,甲申,復入剡。諸軍失甫,不知所在,義成將張茵在唐興獲俘,將苦之,俘曰:「賊入剡矣。苟捨我,我請為軍導。」從之,茵後甫一日至剡,壁其東南。府中聞甫入剡,復大恐,王式曰:「賊來就擒耳!」命趣東、南兩路軍會於剡,辛卯,圍之,賊城守甚堅,攻之,不能拔;諸將議絕溪水以渴之,賊知之,乃出戰。三日,凡八十三戰,賊雖敗,官軍亦疲。賊請降,諸將出白式,式曰:「賊欲少休耳,益謹備之,功垂成矣。」賊果復出,又三戰。庚子夜,裘甫、劉暀、劉慶從百餘人出降,遙與諸將語,離城數十步,官軍疾趨,斷其後,遂擒之。壬寅,甫等至越州,式腰斬暀、慶等二十餘人,械甫送京師。   剡城猶未下,諸將已擒甫,不復設備。劉從簡帥壯士五百突圍走;諸將追至大蘭山,從簡據險自守。秋,七月,丁巳,諸將共攻克之。台州刺史李師望募賊相捕斬之以自贖,所降數百人,得從簡首,獻之。   諸將還越,式大置酒。諸將乃請曰:「某等生長軍中,久更行陳,今年得從公破賊,然私有所不諭者,敢問:公之始至,軍食方急,而遽散以賑貧乏,何也?」式曰:「此易知耳,賊聚穀以誘飢人,吾給之食,則彼不為盜矣。且諸縣無守兵,賊至,則倉穀適足資之耳」又問:「不置烽燧,何也?」式曰:「烽燧所以趣救兵也,兵盡行,城中無兵以繼之,徒驚士民,使自潰亂耳。」又問:「使懦卒為候騎而少給兵,何也?」式曰:「彼勇卒操利兵,遇敵且不量力而鬬;鬬死,則賊至不知矣。」皆曰:「非所及也!」   封憲宗子〈忄丐〉為信王。   八月,裘甫至京師,斬于東市。加王式檢校右散騎常侍,諸將官賞各有差。先是,上每以越盜為憂,夏侯孜曰:「王式才有餘,不日告捷矣。」孜與式書曰:「公專以執裘甫為事,軍須細大,此期悉力。」故式所奏求無不從,由是能成其功。   衞王灌薨。   九月,白敏中五上表辭位;辛亥,以敏中為司徒、中書令。   右拾遺句容劉鄴上言:「李德裕父子為相,有聲迹功效,竄逐以來,血屬將盡,生涯已空,宜賜哀閔,贈以一官。」冬,十月,丁亥,敕復李德裕太子少保、衞國公,贈左僕射。   己亥,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以戶部尚書、判度支畢諴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安南都護李鄠復取播州。   十一月,丁丑,上祀圜丘;赦,改元。   十二月,戊申,安南土蠻引南詔兵合三萬餘人乘虛攻交趾,陷之。都護李鄠與監軍奔武州。   懿宗咸通二年(辛巳、八六一年)   春,正月,詔發邕管及鄰道兵救安南,擊南蠻。   二月,以中書令白敏中兼中書令,充鳳翔節度使;以左僕射、判度支杜悰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一日,兩樞密使詣中書,宣徽使楊公慶繼至,獨揖悰受宣,三相起,避之西軒。公慶出斜封文書以授悰,發之,乃宣宗大漸時請鄆王監國奏也,且曰:「當時宰相無名者,當以反法處之。」悰反復讀良久,曰:「聖主登極,萬方欣戴。今日此文書,非臣下所宜窺。」復封以授公慶,曰:「主上欲罪宰相,當於延英面示聖旨,明行誅譴。」公慶去,悰復與兩樞密坐,謂曰:「內外之臣,事猶一體,宰相、樞密共參國政。今主上新踐阼,未熟萬機,資內外裨補,固當以仁愛為先,刑殺為後,豈得遽贊成殺宰相事!若主上習以性成,則中尉、樞密權重禁闈,豈得不自憂乎!悰受恩六朝,所望致君堯、舜,不欲朝廷以愛憎行法。」兩樞密相顧默然,徐曰:「當具以公言白至尊,非公重德,無人及此。」慙悚而退。三相復來見悰,微請宣意,悰無言,三相惶怖,乞存家族,悰曰:「勿為他慮。」旣而寂然,無復宣命。及延英開,上色甚悅。   是時士大夫深疾宦官,事有小相涉,則衆共棄之。建州進士葉京嘗預宣武軍宴,識監軍之面。旣而及第,在長安與同年出遊,遇之於塗,馬上相揖;因之謗議諠然,遂沈廢終身,其不相悅如此。   福王綰薨。   夏,六月,癸丑,以鹽州防禦使王寬為安南經略使。時李鄠自武州收集土軍,攻羣蠻,復取安南;朝廷責其失守,貶儋州司戶。鄠初至安南,殺蠻酋杜守澄,其宗黨遂誘道羣蠻陷交趾,朝廷以杜氏強盛,務在姑息,冀收其力用,乃贈守澄父存誠金吾將軍,再舉鄠殺守澄之罪,長流崖州。   秋,七月,南詔攻邕州,陷之。先是,廣、桂、容三道共發兵三千人戍邕州,三年一代。經略使段文楚請以三道衣糧自募土軍以代之,朝廷許之,所募纔得五百許人。文楚入為金吾將軍,經略使李蒙利其闕額衣糧以自入,悉罷遣三道戍卒,止以所募兵守左、右江,比舊什減七八,故蠻人乘虛入寇。時蒙已卒,經略使李弘源至鎮纔十日,無兵以禦之,城陷,弘源與監軍脫身奔蠻州,二十餘日,蠻去,乃還。弘源坐貶建州司戶。文楚時為殿中監,復以為邕管經略使,至鎮,城邑居人什不存一。文楚,秀實之孫也。   杜悰上言:「南詔向化七十年,蜀中寢兵無事,羣蠻率服。今西川兵食單寡,未可輕與之絕,且應遣使弔祭,曉諭清平官等以新王名犯廟諱,故未行冊命,待其更名謝恩,然後遣使冊命,庶全大體。」上從之。命左司郎中孟穆為弔祭使;未發,會南詔寇巂州,攻邛崍關,穆遂不行。   冬,十月,以御史大夫鄭涯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十一月,加同平章事。   懿宗咸通三年(壬午、八六二年)   春,正月,庚寅朔,羣臣上尊號曰睿文明聖孝德皇帝;赦天下。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蔣伸同平章事,充河中節度使。   二月,棣王惴薨。   南詔復寇安南,經略使王寬數來告急,朝廷以前湖南觀察使蔡襲代之,仍發許、滑、徐、汴、荊、襄、潭、鄂等道兵各三萬人授襲以禦之。兵勢旣盛,蠻遂引去。邕管經略使段文楚坐變更舊制,左遷威衞將軍、分司。   左庶子蔡京,性貪虐多詐,時相以為有吏才,奏遣制置嶺南事。三月,京還,奏事稱旨,復以京權知太僕卿,充荊襄以南宣慰安撫使。   夏,四月,己亥朔,敕於兩街四寺各置戒壇,度人三七日。上奉佛太過,怠於政事,嘗於咸泰殿築壇為內寺尼受戒,兩街僧、尼皆入預;又於禁中設講席,自唱經,手錄梵夾;又數幸諸寺,施與無度。吏部侍郎蕭倣上疏,以為:「玄祖之道,慈儉為先,素王之風,仁義為首,垂範百代,必不可加。佛者,棄位出家,割愛中之至難,取滅後之殊勝,非帝王所宜慕也。願陛下時開延英,接對四輔,力求人瘼,虔奉宗祧;思繆賞與濫刑,其殃必至;知勝殘而去殺,得福甚多。罷去講筵,躬勤政事。」上雖嘉獎,竟不能從。   嶺南舊分五管,廣、桂、邕、容、安南,皆隸嶺南節度使,蔡京奏請分嶺南為兩道節度;從之。五月,敕以廣州為東道,邕州為西道,又割桂管龔、象二州,容管藤、巖二州隸邕管。尋以嶺南節度使韋宙為東道節度使,以蔡京為西道節度使。   蔡襲將諸道兵在安南,蔡京忌之,恐其立功,奏稱:「南蠻遠遁,邊徼無虞,武夫邀功,妄占戍兵,虛費餽運。蓋以荒陬路遠,難於覆驗,故得肆其姦詐。請罷戍兵,各還本道。」朝廷從之。襲累奏羣蠻伺隙日久,不可無備,乞留戍兵五千人;不聽。襲以蠻寇必至,交趾兵食皆闕,謀力兩窮,作十必死狀申中書;時相信京之言,終不之省。   秋,七月,徐州軍亂,逐節度使溫璋。   初,王智興旣得徐州,募勇悍之士二千人,號銀刀、彫旗、門槍、挾馬等七軍,常以三百餘人自衞,露刃坐於兩廡夾幕之下,每月一更。其後節度使多儒臣,其兵浸驕,小不如意,一夫大呼,其衆皆和之,節度使輒自後門逃去。前節度使田牟至與之雜坐飲酒,把臂拊背,或為之執板唱歌;犒賜之費,日以萬計,風雨寒暑,復加勞來,猶時喧譁,邀求不已。牟薨,璋代之,驕兵素聞璋性嚴,憚之。璋開懷慰撫,而驕兵終懷猜忌,賜酒食皆不歷口,一旦,竟聚譟而逐之。朝廷知璋無辜,乙亥,以璋為邠寧節度使,以浙東觀察使王式為武寧節度使。   以前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夏侯孜為左僕射、同平章事。   忠武、義成兩軍從王式討裘甫者猶在浙東,詔式帥以赴徐州,驕兵聞之,甚懼。八月,式至大彭館,始出迎謁。式視事三日,饗兩鎮將士,遣還鎮。擐甲執兵,命圍驕兵,盡殺之,銀刀都將邵澤等數千人皆死。甲子,敕以徐州先隸淄青道,李洧自歸,始置徐海使額。及張建封以威名寵任,特帖濠、泗二州。當時本以控扼淄青、光蔡。自寇孽消弭,而武寧一道職為亂階。今改為徐州團練使,隸兗海節度;復以濠州歸淮南道,更於宿州置宿泗都團練觀察使;留將士三千人守徐州,餘皆分隸兗、宿。且以王式為武寧節度使,兼徐、泗、濠、宿制置使。委式與監軍楊玄質分配將士赴諸道訖,然後將忠武、義成兩道兵至汴滑,各遣歸本道,身詣京師。其銀刀等軍逃匿將士,聽一月內自首,一切勿問。   嶺南西道節度使蔡京為政苛慘,設炮烙之刑,闔境怨之,遂為邕州軍士所逐,奔藤州,詐為敕書及攻討使印,募鄉丁及旁側土軍以攻邕州。衆旣烏合,會輒潰敗,往依桂州,桂州人怨其分裂,不納。京無所自容,敕貶崖州司戶,不肯之官;還,至零陵,敕賜自盡。以桂管觀察使鄭愚為嶺南西道節度使。   冬,十月,丙申朔,立皇子佾為魏王,侹為涼王,佶為蜀王。   十一月,立順宗子緝為蘄王,憲宗子憤為榮王。   南詔帥羣蠻五萬寇安南,都護蔡襲告急,敕發荊南、湖南兩道兵二千,桂管義征子弟三千,詣邕州受鄭愚節度。   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奏:「蠻寇必向邕州,若不先保護,遽欲遠征,恐蠻於後乘虛扼絕餉道。」乃敕蔡襲屯海門,鄭愚分兵備禦。十二月,襲又求益兵,敕山南東道發弩手千人赴之。時南詔已圍交趾,襲嬰城固守,救兵不得至。   翼王繟薨。   是歲,嗢末始入貢。嗢末者,吐蕃之奴號也。吐蕃每發兵,其富室多以奴從,往往一家至十數人,由是吐蕃之衆多。及論恐熱作亂,奴多無主,遂相糾合為部落,散在甘、肅、瓜、沙、河、渭、岷、廓、疊、宕之間。吐蕃微弱者反依附之。   懿宗咸通四年(癸未、八六三年)   春,正月。庚午,上祀圜丘;赦天下。   是日,南詔陷交趾。蔡襲左右皆盡,徒步力戰,身集十矢,欲趣監軍船,船已離岸,遂溺海死;幕僚樊綽攜其印浮渡江。荊南、江西、鄂岳、襄州將士四百餘人,走至城東水際,荊南虞候元惟德等謂衆曰:「吾輩無船,入水則死,不若還向城與蠻鬬,人以一身易二蠻,亦為有利。」遂還向城,入東羅門;蠻不為備,惟德等縱兵殺蠻二千餘人。逮夜,蠻將楊思縉始自子城出救之,惟德等皆死。南詔兩陷交趾,所殺虜且十五萬人。留兵二萬,使思縉據交趾城。谿洞夷獠無遠近皆降之。詔諸道兵赴安南者悉召還,分保嶺南西道。   上遊宴無節,左拾遺劉蛻上疏曰:「今西涼築城,應接未決於與奪;南蠻侵軼,干戈悉在於道塗。旬月以來,不為無事。陛下不形憂閔以示遠近,則何以責其死力!望節娛遊,以待遠人乂安,未晚。」弗聽。   二月,甲午朔,上歷拜十六陵。   置天雄軍於秦州,以成、河、渭三州隸焉;以前左金吾將軍王晏實為天雄觀察使。   三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奏自將蕃、漢兵七千克復涼州。   南蠻寇左、右江,浸逼邕州。鄭愚懼,自言儒臣無將略,請任武臣。朝廷召義武節度使康承訓詣闕,欲使之代愚,仍詔選軍校數人、士卒數百人自隨。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畢諴以同列多徇私不法,稱疾辭位;夏,四月,罷為兵部尚書。   庚戌,羣盜入徐州,殺官吏;刺史曹慶討平之。   康承訓至京師,以為嶺南西道節度使,發荊、襄、洪、鄂四道兵萬人與之俱。   五月,戊辰,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楊收同平章事。收,發之弟也,與左軍中尉楊玄价敍同宗相結,故得為相。   乙亥,廢容管,隸嶺南西道,復以龔、象二州隸桂管。   戊子,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審權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   六月,廢安南都護府,置行交州於海門鎮;以右監門將軍宋戎為行交州刺史,以康承訓兼領安南及諸軍行營。   閏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河南曹確同平章事。   秋,七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復置安南都護府於行交州,以宋戎為經略使,發山東兵萬人鎮之。時諸道兵援安南者屯聚嶺南,江西、湖南餽運者皆泝湘江入澪渠、灕水,勞費艱澀,諸軍乏食。潤州人陳磻石上言,請造千斛大舟,自福建運米泛海,不一月至廣州,從之,軍食以足。然有司以和雇為名,奪商人舟,委其貨於岸側,舟入海或遇風濤沒溺,有司囚繫綱吏、舟人,使償其米,人頗苦之。   八月,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奏,蠻必向邕州,請分兵屯容、藤州。   夔王滋薨。   敕以閤門使吳德應等為館驛使。臺諫上言:故事,御史巡驛,不應忽以內人代之。上諭以敕命已行,不可復改。左拾遺劉蛻上言:「昔楚子縣陳,得申叔一言而復封之;太宗發卒脩乾元殿,聞張玄素諫,卽日罷之。自古明君所尚者,從諫如流,豈有已行而不改!且敕自陛下出之,自陛下改之,何為不可!」弗聽。   黠戛斯遣其臣合伊難支表求經籍及每年遣使走馬請曆,又欲討回鶻,使安西以來悉歸唐,不許。   冬,十月,甲戌,以長安尉、集賢校理令狐滈為左拾遺。乙亥,左拾遺劉蛻上言:「滈專家無子弟之法,布衣行公相之權。」起居郎張雲言:「滈父綯用李涿為安南,致南蠻至今為梗,由滈納賄,陷父於惡。」十一月,丁酉,雲復上言:「滈,父綯執政之時,人號『白衣宰相』。」滈亦上表引避,乃改詹事府司直。   辛巳,廢宿泗觀察使,復以徐州為觀察府,以濠、泗隸焉。   十二月,南詔寇西川。   昭義節度使沈詢奴歸秦,與詢侍婢通,詢欲殺之,未果;乙酉,歸秦結牙將作亂,攻府第,殺詢。   懿宗咸通五年(甲申、八六四年)   春,正月,以京兆尹李蠙為昭義節度使,取歸秦心肝以祭沈詢。   淮南節度使令狐綯為其子滈訟冤。貶張雲興元少尹,劉蛻華陰令,赦曰:「雖嘉蹇諤之忠,難逃疏易之責。」   丙午,西川奏,南詔寇巂州,刺史喻士珍破之,獲千餘人。詔發右神策兵五千及諸道兵戍之。忠武大將顏慶復請築新安、遏戎二城,從之。   以容管經略使張茵兼句當交州事;益海門鎮兵滿二萬五千人,令茵進取安南。   二月,己巳,以刑部尚書、鹽鐵轉運使李福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甲申,前西川節度使蕭鄴左遷山南西道觀察使。   三月,丁酉,彗星出於婁,長三尺。己亥,司天監奏:「按星經,是名含譽,瑞星也。」上大喜。「請宣示中外,編諸史策。」從之。   康承訓至邕州,蠻寇益熾,詔發許、滑、青、汴、兗、鄆、宣、潤八道兵以授之。承訓不設斥候;南詔帥羣蠻近六萬寇邕州,將入境,承訓乃遣六道兵凡萬人拒之,以獠為導,紿之。敵至,不設備,五道兵八千人皆沒,惟天平軍後一日至,得免。承訓聞之,惶怖不知所為。節度副使李行素帥衆治壕柵,甫畢,蠻軍已合圍。留四日,治攻具,將就,諸將請夜分道斫蠻營,承訓不許;有天平小校再三力爭,乃許之。小校將勇士三百,夜,縋而出,散燒蠻營,斬首五百餘級。蠻大驚,間一日,解圍去。承訓乃遣諸軍數千追之,所殺虜不滿三百級,皆溪獠脅從者。承訓騰奏告捷,云大破蠻賊,中外皆賀。   夏,四月,以兵部侍郎、判戶部蕭寘同平章事。寘,復之孫也。   加康承訓檢校右僕射,賞破蠻之功也。自餘奏功受賞者,皆承訓子弟親昵;燒營將校不遷一級,由是軍中怨怒,聲流道路。   五月,敕:「徐州土風雄勁,甲士精強,比因罷節,頗多逃匿,宜令徐泗團練使選募軍士三千人赴邕州防戍,待嶺外事寧,卽與代歸。」   秋,七月,西川奏兩林鬼主邀南詔蠻,敗之,殺獲甚衆。保塞城使杜守連不從南詔,帥衆詣黎州降。   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具知康承訓所為,以書白宰相。承訓亦自疑懼,累表辭疾,乃以承訓為右武衞大將軍、分司,以容管經略使張茵為嶺南西道節度使,復以容管四州別為經略使。   時南詔知邕州空竭,不復入寇,茵久之不敢進軍取安南;夏侯孜薦驍衞將軍高駢代之,乃以駢為安南都護、本管經略招討使,茵所將兵悉以授之。駢,崇文之孫也,世在禁軍。駢頗讀書,好談今古,兩軍宦官多譽之,累遷右神策都虞候;党項叛,將禁兵萬人戍長武,屢有功,遷秦州防禦使,復有功,故委以安南。   冬,十一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壬寅,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路巖同平章事,時年三十六。   懿宗咸通六年(乙酉、八六五年)   春,正月,丁巳,始以懿安皇后配饗憲宗室。時王皞復為禮院檢討官,更申前議,朝廷竟從之。   諸道進私白者,閩中為多,故宦官多閩人。福建觀察使杜宣猷每寒食遣吏分祭其先壠,宦官德之,庚申,以宣猷為宣歙觀察使,時人謂之「敕使墓戶」。   三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蕭寘薨。   夏,四月,以前東川節度使高璩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璩,元裕之子也。   楊收建議,以:「蠻寇積年未平,兩河兵戍嶺南冒瘴霧物故者什六七,請於江西積粟,募強弩三萬人,以應接嶺南,道近便,仍建節以重其權。」從之。五月,辛丑,置鎮南軍於洪州。   巂州刺史喻士珍貪獪,掠兩林蠻以易金;南詔復寇巂州,兩林蠻開門納之,南詔盡殺戍卒,士珍降之。   壬寅,以桂管觀察使嚴譔為鎮南節度使。譔,震之從孫也。   六月,高璩薨。   以御史大夫徐商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秋,七月,立皇子侃為郢王,儼為普王。   高駢治兵於海門,未進;監軍李維周惡駢,欲去之,屢趣駢使進軍。駢以五千人先濟,約維周發兵應援;駢旣行,維周擁餘衆,不發一卒以繼之。九月,駢至南定,峯州蠻衆近五萬,方穫田,駢掩擊,大破之,收其所穫以食軍。   冬,十二月,壬子,太皇太后鄭氏崩。   懿宗咸通七年(丙戌、八六六年)   春,二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奏北庭回鶻固俊克西州、北庭、輪臺、清鎮等城。   論恐熱寓居廓州,糾合旁側諸部,欲為邊患,皆不從;所向盡為仇敵,無所容。仇人以告拓跋懷光於鄯州,懷光引兵擊破之。   三月,戊寅,以河東節度使劉潼為西川節度使。初,南詔圍巂州,東蠻浪稽部竭力助之,遂屠其城,卑籠部怨南詔殺其父兄,導忠武戍兵襲浪稽,滅之。南詔由是怨唐。   南詔遣清平官董成等詣成都,節度使李福盛儀衞以見之。故事,南詔使見節度使,拜伏於庭,成等曰:「驃信已應天順人,我見節度使當抗禮。」傳言往返,自旦至日中不決;將士皆憤怒,福乃命捽而毆之,因械繫於獄。劉潼至鎮,釋之,奏遣還國。詔召成等至京師,見於別殿,厚賜,勞而遣之。   成德節度使王紹懿,在鎮十年,為政寬簡,軍民便之。疾病,召兄紹鼎之子都知兵馬使景崇而告之曰:「吾兄以汝之幼,以軍政授我。汝今長矣,我復以軍政歸汝。努力為之,上忠朝廷,下和鄰藩,勿墜吾兄之業,汝之功也。」言竟而薨。   閏月,吐蕃寇邠寧,節度使薛弘宗拒卻之。   夏,四月,貶前西川節度使李福為蘄王傅。   五月,葬孝明皇后於景陵之側,主祔別廟。   六月,魏博節度使何弘敬薨,軍中立其子左司馬全皞為留後。   以王景崇為成德留後。   南詔酋龍遣善闡節度使楊緝助安南節度使段酋遷守交趾,以范昵些為安南都統,趙諾眉為扶邪都統。監陳敕使韋仲宰將七千人至峯州,高駢得以益其軍,進擊南詔,屢破之。捷奏至海門,李維周皆匿之,數月無聲問。上怪之,以問維周,維周奏駢駐軍峯州,玩寇不進。上怒,以右武衞將軍王晏權代駢鎮安南,召駢詣闕,欲重貶之。晏權,智興之從子也。是月,駢大破南詔蠻於交趾,殺獲甚衆,遂圍交趾城。   秋,七月,以何全皞為魏博留後。   冬,十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收為宣歙觀察使。收性侈靡,門吏僮奴多倚為姦利。楊玄价兄弟受方鎮之賂,屢有請託,收不能盡從;玄价怒,以為叛己,故出之。   拓跋懷光以五百騎入廓州,生擒論恐熱,先刖其足,數而斬之,傳首京師。其部衆東奔秦州,尚延心邀擊,破之,悉奏遷於嶺南。吐蕃由是衰絕,乞離胡君臣不知所終。   高駢圍交趾十餘日,蠻困蹙甚,城且下,會得王晏權牒,已與李維周將大軍發海門。駢卽以軍事授韋仲宰,與麾下百餘人北歸。先是,仲宰遣小使王惠贊,駢遣小校曾袞入告交趾之捷。至海中,望見旌旗東來,問遊船,云新經略使與監軍也。二人謀曰:「維周必奪表留我。」乃匿於島間,維周過,卽馳詣京師。上得奏,大喜,卽加駢檢校工部尚書,復鎮安南。駢至海門而還。   王晏權闇懦,動稟李維周之命;維周凶貪,諸將不為之用,遂解重圍,蠻遁去者太半。駢至,復督勵將士攻城,遂克之,殺段酋遷及土蠻為南詔鄉導者朱道古,斬首三萬餘級,南詔遁去。駢又破土蠻附南詔者二洞,誅其酋長,土蠻帥衆歸附者萬七千人。   十一月,壬子,赦天下。詔安南、邕州、西川諸軍各保疆域,勿復進攻南詔;委劉潼曉諭,如能更脩舊好,一切不問。   置靜海軍於安南,以高駢為節度使。自李涿侵擾安南,為安南患殆將十年,至是始平。駢築安南城,周三千步,造屋四十餘萬間。   十二月,黠戛斯遣將軍乙支連幾入貢,奏遣鞍馬迎冊立使及請亥年曆日。   以成德留後王景崇為節度使。   上好音樂宴遊,殿前供奉樂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宴設不減十餘,水陸皆備,聽樂觀優,不知厭倦,賜與動及千緡。曲江,昆明、灞滻、南宮、北苑、昭應、咸陽,所欲遊幸卽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樂、飲食、幄帟,諸王立馬以備陪從。每行幸,內外諸司扈從者十餘萬人,所費不可勝紀。   懿宗咸通八年(丁亥、八六七年)   春,正月,以魏博留後何全皞為節度使。   二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入朝,以為右神武統軍,命其族子惟深守歸義。   自安南至邕、廣,海路多潛石覆舟,靜海節度使高駢募工鑿之,漕運無滯。   西川近邊六姓蠻,常持兩端,無寇則稱效順,有寇必為前鋒;卑籠部獨盡心於唐,與羣蠻為讎,朝廷賜姓李,除為刺史。節度使劉潼遣將將兵助之,討六姓蠻,焚其部落,斬首五千餘級。   樂工李可及善為新聲,三月,上以可及為左威衞將軍。曹確諫曰:「太宗定文武官六百餘員,謂房玄齡曰:『朕以待天下賢士,工商雜流,不可處也。』大和中,文宗欲以樂工尉遲璋為王府率,拾遺竇洵直諫,卽改光州長史。乞以兩朝故事,別除可及官。」不從。   夏,四月,上不豫,羣臣希進見。   五月,丙辰,疏理天下繫囚,非巨蠹不可赦者,皆遞降一等。   秋,七月,壬寅,蘄王緝薨。   懷州民訴旱,刺史劉仁規揭牓禁之,民怒,相與作亂,逐仁規,仁規逃匿村舍。民入州宅,掠其家貲,登樓擊鼓,久之乃定。   甲子,以兵部侍郎、充諸道鹽鐵轉運等使、駙馬都尉于琮同平章事。   宣歙觀察使楊收過華嶽廟,施衣物,使巫祈禱;縣令誣以為收罪。右拾遺韋保衡復言,收前為相,除嚴譔江西節度使,受錢百萬,又置造船務,人訟其侵隱。八月,庚寅,貶收端州司馬。   九月,上疾瘳。   冬,十二月,信王〈忄丐〉薨。   加嶺南東道節度使韋宙同平章事。    卷第二百五十一 唐紀六十七 --------------------------------   起著雍困敦(戊子),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凡二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咸通九年(戊子、八六八年)   夏,六月,鳳翔少尹李師望上言:「巂州控扼南詔,為其要衝,成都道遠,難以節制,請建定邊軍,屯重兵於巂州,以邛州為理所。」朝廷以為信然,以師望為巂州刺史,充定邊軍節度,眉、蜀、邛、雅、嘉、黎等州觀察,統押諸蠻幷統領諸道行營、制置等使。師望利於專制方面,故建此策;其實邛距成都纔百六十里,巂距邛千里,其欺罔如此。   初,南詔陷安南,敕徐泗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別戍桂州,初約三年一代。徐泗觀察使崔彥曾,慎由之從子也,性嚴刻;朝廷以徐兵驕,命鎮之。都押牙尹戡、敎練使杜璋、兵馬使徐行儉用事,軍中怨之。戍桂州者已六年,屢求代還,戡言於彥曾,以軍帑空虛,發兵所費頗多,請更留戍卒一年;彥曾從之。戍卒聞之,怒。   都虞候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皆故徐州羣盜,州縣不能討,招出之,補牙職。會桂管觀察使李叢移湖南,新使未至。秋,七月,佶等作亂,殺都將王仲甫,推糧料判官龐勛為主,劫庫兵北還,所過剽掠,州縣莫能禦。朝廷聞之,八月,遣高品張敬思赦其罪,部送歸徐州,戍卒乃止剽掠。   以前靜海節度使高駢為右金吾大將軍。駢請以從孫潯代鎮交趾,從之。   九月,戊戌,以山南東道節度使盧耽為西川節度使;以有定邊軍之故,不領統押諸蠻安撫等使。   龐勛等至湖南,監軍以計誘之,使悉輸其甲兵。山南東道節度使崔鉉嚴兵守要害,徐卒不敢入境,泛舟沿江東下。許佶等相與謀曰:「吾輩罪大於銀刀,朝廷所以赦之者,慮緣道攻劫,或潰散為患耳,若至徐州,必葅醢矣!」乃各以私財造甲兵旗幟。過浙西,入淮南,淮南節度使令狐綯遣使慰勞,給芻米。   都押牙李湘言於綯曰:「徐卒擅歸,勢必為亂;雖無敕令誅討,藩鎮大臣當臨事制宜。高郵岸峽而水深狹,請將奇兵伏於其側,焚荻舟以塞其前,以勁兵蹙其後,可盡擒也。不然,縱之使得渡淮,至徐州,與怨憤之衆合,為患必大。」綯素懦怯,且以無敕書,乃曰:「彼在淮南不為暴,聽其自過,餘非吾事也。」   勛招集銀刀等都竄匿及諸亡命匿於舟中,衆至千人。丁巳,至泗州,刺史杜慆饗之於毬場,優人致辭;徐卒以為玩己,擒優人,欲斬之,坐者驚散。慆素為之備,徐卒不敢為亂而止。慆,悰之弟也。   先是,朝廷屢敕崔彥曾慰撫戍卒擅歸者,勿使憂疑。彥曾遣使以敕意諭之,道路相望。勛亦申狀相繼,辭禮甚恭。戊午,行及徐城,勛與許佶等乃言於衆曰:「吾輩擅歸,思見妻子耳。今聞已有密敕下本軍,至則支分滅族矣!丈夫與其自投羅網,為天下笑,曷若相與戮力同心,赴蹈湯火,豈徒脫禍,兼富貴可求!況城中將士皆吾輩父兄子弟,吾輩一唱於外,彼必響應於內矣。然後遵王侍中故事,五十萬賞錢,可翹足待也。」衆皆呼躍稱善。將士趙武等十二人獨憂懼,欲逃去,悉斬之,遣使致其首於彥曾,且為申狀,稱:「勛等遠戍六年,實懷鄉里;而武等因衆心不安,輒萌姦計。將士誠知詿誤,敢避誅夷!今旣蒙恩全宥,輒共誅首惡以補愆尤。」冬,十月,甲子,使者至彭城,彥曾執而訊之,具得其情,乃囚之。丁卯,勛復於遞中申狀,稱:「將士自負罪戾,各懷憂疑,今已及苻離,尚未釋甲。蓋以軍將尹戡、杜璋、徐行儉等狡詐多疑,必生釁隙,乞且停此三人職任,以安衆心,仍乞戍還將士別置二營,共為一將。」   時戍卒拒彭城止四驛,闔城忷懼。彥曾召諸將謀之,皆泣曰:「比以銀刀兇悍,使一軍皆蒙惡名,殲夷流竄,不無枉濫。今冤痛之聲未已,而桂州戍卒復爾猖狂,若縱使入城,必為逆亂,如此,則闔境塗地矣!不若乘其遠來疲弊,發兵擊之,我逸彼勞,往無不捷。」彥曾猶豫未決。團練判官溫廷皓復言於彥曾曰:「安危之兆,已在目前。得失之機,決於今日。今擊之有三難,而捨之有五害:詔釋其罪而擅誅之,一難也。帥其父兄,討其子弟,二難也;枝黨鉤連,刑戮必多,三難也。然當道戍卒擅歸,不誅則諸道戍邊者皆效之,無以制禦,一害也。將者一軍之首,而輒敢害之,則凡為將者何以號令士卒!二害也。所過剽掠,自為甲兵,招納亡命,此而不討,何以懲惡!三害也。軍中將士,皆其親屬,銀刀餘黨,潛匿山澤,一旦內外俱發,何以支梧!四害也。逼脅軍府,誅所忌三將,又欲自為一營,從之則銀刀之患復起,違之則託此為作亂之端,五害也。惟明公去其三難,絕其五害,早定大計,以副衆望。」   時城中有兵四千三百,彥曾乃命都虞候元密等將兵三千人討勛,數勛之罪以令士衆,且曰:「非惟塗炭平人,實亦汙染將士,儻國家發兵誅討,則玉石俱焚矣!」又曰:「凡彼親屬,無用憂疑,罪止一身,必無連坐。」仍命宿州出兵苻離,泗州出兵於虹以邀之,且奏其狀。彥曾戒元密無傷敕使。   戊辰,元密發彭城,軍容甚盛。諸將至任山北數里,頓兵不進,共思所以奪敕使之計,欲俟賊入館,乃縱兵擊之,遣人變服負薪以詗賊。日暮,賊至任山,館中空無人,又無供給,疑之,見負薪者,執而榜之,果得其情。乃為偶人列於山下而潛遁。比夜,官軍始覺之,恐賊潛伏山谷及間道來襲,復引兵退宿於城南,明旦,乃進追之。   時賊已至苻離,宿州戍卒五百人出戰於濉水上,望風奔潰,賊遂抵宿州。時宿州闕刺史,觀察副使焦璐攝州事,城中無復餘兵。庚午,賊攻陷之,璐走免。賊悉聚城中貨財,令百姓來取之,一日之中,四遠雲集,然後選募為兵,有不願者立斬之,自旦至暮,得數千人。於是勒兵乘城,龐勛自稱兵馬留後。   再宿,官軍始至,賊守備已嚴,不可復攻。先是,焦璐聞苻離敗,決汴水以斷北路,賊至,水尚淺可涉,比官軍至,已深矣。壬申,元密引兵渡水,將圍城,會大風,賊以火箭射城外茅屋,延及官軍營,士卒進則冒矢石,退則限水火,賊急擊之,死者近三百人。元密等以為賊必固守,但為攻取之計。   賊夜使婦人持更,掠城中大船三百艘,備載資糧,順流而下,欲入江湖為盜;以千縑贈張敬思,遣騎送至汴之東境,縱使西歸。   明旦,官軍知賊已去,狼狽追之,士卒皆未食,比追及,已飢乏。賊艤舟隄下而陳於隄外,伏千人於舟中,官軍將至,陳者皆走入陂中。密以為畏己,縱兵追之;賊自舟中出,夾攻之,自午及申,官軍大敗。密引兵走,陷於荷涫,賊追及之,密等諸將及監陳敕使皆死,士卒死者殆千人,其餘皆降於賊,無一人還徐者。賊問降卒以彭城人情計謀,知其無備,始有攻彭城之志。   乙亥,龐勛引兵北渡濉水,踰山趣彭城。其夕,崔彥曾始知元密敗,移牒鄰道求救;明日,塞門,選城中丁壯為守備,內外震恐,無復固志。或勸彥曾奔兗州,彥曾怒曰:「吾為元帥,城陷而死,職也!」立斬言者。   丁丑,賊至城下,衆六七千人,鼓譟動地,民居在城外者,賊皆慰撫,無所侵擾,由是人爭歸之,不移時,克羅城。彥曾退保子城,民助賊攻之,推草車塞門而焚之,城陷。賊囚彥曾於大彭館,執尹戡、杜璋、徐行儉,刳而剉之,盡滅其族。勛坐聽事,盛陳兵衞,文武將吏伏謁,莫敢仰視。卽日,城中願附從者萬餘人。   戊寅,勛召溫庭皓,使草表求節鉞,庭皓曰:「此事甚大,非頃刻可成,請還家徐草之。」勛許之。明旦,勛使趣之,庭皓來見勛曰:「昨日所以不卽拒者,欲一見妻子耳。今已與妻子別,謹來就死。」勛熟視,笑曰:「書生敢爾,不畏死邪!龐勛能取徐州,何患無人草表!」遂釋之。   有周重者,每以才略自負,勛迎為上客,重為勛草表,稱:「臣之一軍,乃漢室興王之地。頃因節度使刻削軍府,刑賞失中,遂致迫逐。陛下奪其節制,翦滅一軍,或死或流,冤橫無數。今聞本道復欲誅夷,將士不勝痛憤,推臣權兵馬留後,彈壓十萬之師,撫有四州之地。臣聞見利乘時,帝王之資也。臣見利不失,遇時不疑;伏乞聖慈,復賜旌節。不然,揮戈曳戟,詣闕非遲!」庚辰,遣押牙張琯奉表詣京師。   勛以許佶為都虞候,趙可立為都遊弈使,黨與各補牙職,分將諸軍。又遣舊將劉行及將千五百人屯濠州,李圓將二千人屯泗州,梁丕將千人屯宿州,自餘要害縣鎮,悉繕完戍守。徐人謂旌節之至不過旬月,願效力獻策者遠近輻湊,乃至光、蔡、淮、浙、兗、鄆、沂、密羣盜,皆倍道歸之,闐溢郛郭,旬日間,米斗直錢二百。勛詐為崔彥曾請翦滅徐州表,其略曰:「一軍暴卒,盡可翦除;五縣愚民,各宜配隸。」又作詔書,依其所請,傳布境內。徐人信之,皆歸怨朝廷,曰:「微桂州將士回戈,吾徒悉為魚肉矣!」   劉行及引兵至渦口,道路附從者增倍,濠州兵纔數百,刺史盧望回素不設備,不知所為,乃開門具牛酒迎之。行及入成,囚望回,自行刺史事。泗州刺史杜慆聞勛作亂,完守備以待之,且求救於江、淮。李圓遣精卒百人先入泗州,封府庫,慆遣人迎勞,誘之入城,悉誅之。明日,圓至,卽引兵圍城,城上矢石雨下,賊死者數百,乃斂兵屯城西。勛以泗州當江、淮之衝,益發兵助圓攻之,衆至萬餘,終不能克。   初,朝廷聞龐勛自任山還趣宿州,遣高品康道偉齎敕書撫慰之。十一月,道偉至彭城。勛出郊迎,自任山至子城三十里,大陳甲兵,號令金鼓響震山谷,城中丁壯,悉驅使乘城。宴道偉於毬場,使人詐為羣盜降者數千人,諸寨告捷者數十輩;復作求節鉞表,附道偉以聞。   初,辛雲京之孫讜,寓居廣陵,喜任俠,年五十不仕;與杜慆有舊,聞龐勛作亂,詣泗州,勸慆挈家避之。慆曰:「安平享其祿位,危難棄其城池,吾不為也!且人各有家,誰不愛之?我獨求生,何以安衆!誓與將士共死此城耳!」讜曰:「公能如是,僕與公同死!」乃還廣陵,與其家訣,壬辰,復如泗州。時民避亂,扶老攜幼,塞塗而來,見讜,皆止之曰:「人皆南走,子獨北行,取死何為!」讜不應。至泗州,賊已至城下,讜急棹小舟得入,慆卽署團練判官。城中危懼,都押牙李雅有勇略,為慆設守備,帥衆鼓譟,四出擊賊,賊退屯徐城,衆心稍安。   龐勛募人為兵,人利於剽掠,爭赴之,至父遣其子,妻勉其夫,皆斷鉏首而銳之,執以應募。   鄰道聞勛據徐州,各遣兵據要害,而官軍尚少,賊衆日滋,官軍數不利。賊遂破魚臺等近十縣。宋州東有磨山,民逃匿其上,勛遣其將張玄稔圍之。會旱,山泉竭,數萬口皆渴死。   或說勛曰:「留後止欲求節鉞,當恭順盡禮以事天子,外戢士卒,內撫百姓,庶幾可得。」勛雖不能用,然國忌猶行香,饗士卒必先西向拜謝。癸卯,勛聞敕使入境,以為必賜旌節,衆皆賀。明日,敕使至,但責崔彥曾及監軍張道謹,貶其官。勛大失望,遂囚敕使,不聽歸。   詔以右金吾大將軍康承訓為義成節度使、徐州行營都招討使,神武大將軍王晏權為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羽林將軍戴可師為徐州南面行營招討使,大發諸道兵以隸三帥。承訓奏乞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及吐谷渾、達靼、契苾酋長各帥其衆以自隨;詔許之。   龐勛以李圓攻泗州久不克,遣其將吳迥代之。丙午,復進攻泗州,晝夜不息。時敕使郭厚本將淮南兵千五百人救泗州,至洪澤,畏賊強,不敢進。辛讜請往求救,杜慆許之。丁未夜,乘小舟潛渡淮,至洪澤,說厚本,厚本不聽,比明,復還。己酉,賊攻城益急,欲焚水門,城中幾不能禦;讜請復往求救。慆曰:「前往徒還,今往何益?」讜曰:「此行得兵則生返,不得則死之。」慆與之泣別。讜復乘小舟負戶突圍出,見厚本,為陳利害。厚本將從之,淮南都將袁公弁曰:「賊勢如此,自保恐不足,何暇救人!」讜拔劍瞋目謂公弁曰:「賊百道攻城,陷在朝夕;公受詔救援而逗留不進,豈惟上負國恩!若泗州不守,則淮南遂為寇場,公詎能獨存邪!我當殺公而後止耳!」起,欲擊之,厚本起,抱止之,公弁僅免。讜乃回望泗州,慟哭終日,士卒皆為之流涕。厚本乃許分五百人與之,仍問將士,將士皆願行。讜舉身叩頭以謝將士,遂帥之抵淮南岸,望賊方攻城,有軍吏言曰:「賊勢已似入城,還去則便。」讜逐之,攬得其髻,舉劍擊之,士卒共救之,曰:「千五百人判官,不可殺也。」讜曰:「臨陳妄言惑衆,必不可捨!」衆請不能得,乃共奪之。讜素多力,衆不能奪。讜曰:「將士但登舟,我則捨此人。」衆競登舟,乃捨之。士卒有回顧者,則斫之。驅至淮北,勒兵擊賊。慆於城上布兵與之相應,賊遂敗走,鼓譟逐之,至晡而還。   龐勛遣其將劉佶將精兵數千助吳迥攻泗州,劉行及自濠州遣其將王弘立引兵會之。戊午,鎮海節度使杜審權遣都頭翟行約將四千人救泗州,己未,行約引兵至泗州,賊逆擊於淮南,圍之,城中兵少,不能救,行約及士卒盡死。先是,令狐綯遣李湘將兵數千救泗州,與郭厚本、袁公弁合兵屯都梁城,與泗州隔淮相望。賊旣破翟行約,乘勝圍之。十二月,甲子,李湘等引兵出戰,大敗,賊遂陷都梁城,執湘及郭厚本送徐州;據淮口,漕驛路絕。   康承訓軍於新興,賊將姚周屯柳子,出兵拒之。時諸道兵集者纔萬人,承訓以衆寡不敵,退屯宋州。龐勛以為官軍不足畏,乃分遣其將丁從實等各將數千人南寇舒、廬,北侵沂、海,破沭陽、下蔡、烏江、巢縣,攻陷滁州,殺刺史高錫望。又寇和州,刺史崔雍遣人以牛酒犒之,引賊登樓共飲,命軍士皆釋甲,指所愛二人為子弟,乞全之,其餘惟賊所處。賊遂大掠城中,殺士卒八百餘人。   泗州援兵旣絕,糧且盡,人食薄粥。閏月,己亥,辛讜言於杜慆,請出求救於淮、浙,夜,帥敢死士十人,執長柯斧,乘小舟,潛往斫賊水寨而出。明旦,賊乃覺之,以五舟遮其前,以五千人夾岸追之。賊舟重行遲,讜舟輕行疾,力鬬三十餘里,乃得免。癸卯,至揚州,見令狐綯;甲辰,至潤州,見杜審權。時泗州久無聲問,或傳已陷,讜旣至,審權乃遣押牙趙翼將甲士二千人,與淮南共輸米五千斛、鹽五百斛以救泗州。   戴可師將兵三萬渡淮,轉戰而前,賊盡棄淮南之守。可師欲先奪淮口,後救泗州,壬申,圍都梁城;城中賊少,拜於城上曰:「方與都頭議出降。」可師為之退五里。賊夜遁,明旦,惟空城。可師恃勝不設備,是日大霧,賊將王弘立引兵數萬疾徑奄至,縱擊官軍,官軍不及成列,遂大敗,將士觸兵及溺淮死,得免者纔數百人,亡器械、資糧、車馬以萬計,賊傳可師及監軍、將校首於彭城。   龐勛自謂無敵於天下,作露布,散示諸寨及鄉村,於是淮南士民震恐,往往避地江左。令狐綯畏其侵軼,遣使詣勛說諭,許為奏請節鉞。勛乃息兵俟命。由是淮南稍得收散卒,脩守備。   時汴路旣絕,江、淮往來者皆出壽州,賊旣破戴可師,乘勝圍壽州,掠諸道貢獻及商人貨,其路復絕。勛益自驕,日事遊宴。周重諫曰:「自古驕滿奢逸,得而復失,成而復敗,多矣,況未得未成而為之者乎!」   諸道兵大集於宋州,徐州始懼,應募者益少,而諸塞求益兵者相繼。勛乃使其黨散入鄉村,驅人為兵。又見兵已及數萬人,資糧匱竭,乃斂富室及商旅財,什取其七八,坐匿財夷宗者數百家。又與勛同舉兵於桂州者尤驕暴,奪人資財,掠人婦女,勛不能制。由是境內之民皆厭苦之,不聊生矣!   王晏權兵數退衂,朝廷命泰寧節度使曹翔代晏權為徐州北面招討使。前天雄節度使何全皞遣其將薛尤將兵萬三千人討龐勛,翔軍於滕、沛,尤軍於豐、蕭。   是歲,江、淮旱,蝗。   懿宗咸通十年(己丑、八六九年)   春,正月,康承訓將諸道軍七萬餘人屯柳子之西,自新興至鹿塘三十里,壁壘相屬。徐兵分戍四境,城中不及數千人,龐勛始懼。民多穴地匿其中,勛遣人搜掘為兵,日不過得三二十人。   勛將孟敬文守豐縣,狡悍而兵多,謀貳於勛,自為符讖。勛聞之,會魏博攻豐,勛遣腹心將將三千助敬文守豐;敬文與之約共擊魏博軍,且譽其勇,使為前鋒。新軍旣與魏博戰,敬文引兵退走,新軍盡沒。勛乃遣使紿之曰:「王弘立已克淮南,留後欲自往鎮之;悉召諸將,欲選一人可守徐州者。」敬文喜,卽馳詣彭城,未至城數里,勛伏兵擒之,辛酉,殺之。   丁卯,同昌公主適右拾遺韋保衡,以保衡為起居郎、駙馬都尉。公主,郭淑妃之女,上特愛之,傾宮中珍玩以為資送,賜第於廣化里,窗戶皆飾以雜寶,井欄、藥臼、槽匱亦以金銀為之,編金縷以為箕筐,賜錢五百萬緡,他物稱是。   徐賊寇海州。時諸道兵戍海州者已數千人,斷賊所過橋柱而弗殊,仍伏兵要害以待之。賊過,橋崩,蒼黃散亂,伏兵發,盡殪之。其攻壽州者復為南道軍所破,斬獲數千人。   辛讜以浙西之軍至楚州,敕使張存誠以舟助之。徐賊水陸布兵,鎖斷淮流,浙西軍憚其強,不敢進,讜曰:「我請為前鋒,勝則繼之,敗則汝走。」猶不可;讜乃募選軍中敢死士數十人,牒補職名,先以米舟三艘、鹽舟一艘乘風逆流直進,賊夾攻之,矢著舟板如急雨,及鎖,讜帥衆死戰,斧斷其鎖,乃得過。城上人喧呼動地,杜慆及將佐皆泣迎之。乙酉,城上望見舟師張帆自東來,識其旗浙西軍也;去城十餘里,賊列火船拒之,帆止不進。慆令讜帥死士出迎之,乘戰艦衝賊陳而過,見張存誠帥米舟九艘,曰:「將士在道前卻,存誠屢欲自殺,僅得至此,今又不進。」讜揚言:「賊不多,甚易與耳!」帥衆揚旗鼓譟而前,賊見其勢猛銳,避之,遂得入城。   二月,端州司馬楊收長流驩州,尋賜死,其僚屬黨友坐長流嶺表者十餘人。   初,尚書右丞裴坦子娶收女,資送甚盛,器用飾以犀玉;坦見之,怒曰:「破我家矣!」立命壞之。已而收竟以賄敗。   康承訓使朱邪赤心將沙陀三千騎為前鋒,陷陳卻敵,十鎮之兵伏其驍勇。承訓嘗引麾下千人渡渙水,賊伏兵圍之,赤心帥五百騎奮檛衝圍,拔出承訓,賊勢披靡,因合擊,敗之。承訓數與賊戰,賊軍屢敗。   王弘立自矜淮口之捷,請獨將所部三萬人破承訓,龐勛許之。己亥,弘立引兵渡濉水,夜,襲鹿塘寨,黎明,圍之。弘立與諸將臨望,自謂功在漏刻。沙陀左右突圍,出入如飛,賊紛擾移避,沙陀縱騎蹂之,寨中諸軍爭出奮擊,賊大敗。官軍蹙之於濉水,溺死者不可勝紀,自鹿塘至襄城,伏尸五十里,斬首二萬餘級。弘立單騎走免,所驅掠平民皆散走山谷,不復還營,委棄資糧、器械山積。時有敕,諸軍破賊,得農民,皆釋之,自是賊每與官軍遇,其驅掠之民先自潰。龐勛、許佶以弘立驕惰致敗,欲斬之,周重為之說勛曰:「弘立再勝未賞,一敗而誅之,棄功錄過,為敵報讎,諸將咸懼矣;不若赦之,責其後效。」勛乃釋之。弘立收散卒纔得數百人,請取泗州以補過,勛益其兵而遣之。   三月,辛未,以起居郎韋保衡為左諫議大夫,充翰林學士。   徙郢王侃為威王。   康承訓旣破王弘立,進逼柳子,與姚周一月之間數十戰。丁亥,周引兵渡水,官軍急擊之,周退走,官軍逐之,遂圍柳子。會大風,四面縱火,賊棄寨走,沙陀以精騎邀之,屠殺殆盡,自柳子至芳城,死者相枕,斬其將劉豐。周將麾下數十人奔宿州,宿州守將梁丕素與之有隙,開城聽入,執而斬之。   龐勛聞之大懼,與許佶議自將出戰。周重泣言於勛曰:「柳子地要兵精,姚周勇敢有謀,今一旦覆沒,危如累卵,不若遂建大號,悉兵四出,決力死戰。」又勸殺崔彥曾以絕人望。術士曹君長亦言:「徐州山川不容兩帥,今觀察使尚在,故留後未興。」賊黨皆以為然。夏,四月,壬辰,勛殺彥曾及監軍張道謹、宣慰使仇大夫,僚佐焦璐、溫庭皓,幷其親屬、賓客、僕妾皆死;斷淮南監軍郭厚本、都押衙李湘手足,以示康承訓軍。勛乃集衆揚言曰:「勛始望國恩,庶全臣節;今日之事,前志已乖。自此,勛與諸君真反者也,當掃境內之兵,戮力同心,轉敗為功耳。」衆皆稱善。於是命城中男子悉集毬場,仍分遣諸將比屋大索,敢匿一男子者族其家。選丁壯,得三萬人,要造旗幟,給以精兵。許佶等共推勛為天冊將軍、大會明王。勛辭王爵。   先是,辛讜復自泗州引驍勇四百人迎糧於揚、潤,賊夾岸攻之,轉戰百里,乃得出。至廣陵,止于公館,不敢歸家,舟載鹽米二萬石,錢萬三千緡,乙未,還至斗山。賊將王弘芝帥衆萬餘,拒之於盱眙,密布戰艦百五十艘以塞淮流,又縱火船逆之。讜命以長叉托過,自卯戰及未,衆寡不敵,官軍不利。賊縛木於戰艦,旁出四五尺為戰棚,讜命勇士乘小舟入其下,矢刃所不能及,以槍揭火牛焚之,戰艦旣然,賊皆潰走,官軍乃得過入城。   龐勛以父舉直為大司馬,與許佶等留守徐州。或曰:「將軍方耀兵威,不可以父子之親,失上下之節。」乃令舉直趨拜於庭,勛據桉而受之。時魏博屢圍豐縣,龐勛欲先擊之,丙申,引兵發徐州。   戊戌,以前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令狐綯為太保、分司。   龐勛夜至豐縣,潛入城,魏博軍皆不之知。魏博分為五寨,其近城者屯數千人,勛縱兵圍之,諸寨救之,勛伏兵要路,殺官軍二千人,餘皆返走。賊攻塞不克,至夜,解圍去。官軍畏其衆,且聞勛自來,諸寨皆宵潰。曹翔方圍滕縣,聞魏博敗,引兵退保兗州。賊悉毀其城柵,運其資糧,傳檄徐州,盛自誇大,謂官軍為國賊云。   馬舉將精兵三萬救泗州,乙巳,分軍三道渡淮,至中流,大譟,聲聞數里。賊大驚,不測衆寡,斂兵屯城西寨。舉就圍之,縱火焚柵,賊衆大敗,斬首數千級;王弘立死,吳迥退保徐城,泗州之圍始解。泗州被圍凡七月,守城者不得寐,面目皆生瘡。   龐勛留豐縣數日,欲引兵西擊康承訓,或曰:「天時向暑,蠶麥方急,不若且休兵聚食,然後圖之。」或曰:「將軍出師數日,摧七萬之衆,西軍震恐,乘此聲勢,彼破走必矣,時不可失。」龐舉直以書勸勛乘勝進軍,勛意遂決。丁未,發豐縣,庚戌,至蕭。約襄城、留武、小睢諸寨兵合五六萬人,以二十九日遲明攻柳子。淮南敗卒在賊中者,逃詣康承訓,告以其期。承訓得先為之備,秣馬整衆,設伏以待之。丙辰,襄城等兵先至柳子,遇伏,敗走。龐勛旣自失期,遽引兵自三十里外赴之,比至,諸寨已敗,勛所將皆市井白徒,覩官軍勢盛,皆不戰而潰。承訓命諸將急追之,以騎兵邀其前,步卒蹙其後,賊狼狽不知所之,自相蹈藉,僵尸數十里,死者數萬人。勛解甲服布襦而遁,收散卒,纔及三千人,歸彭城,使其將張實分諸寨兵屯第城驛。   勛初起,下邳土豪鄭鎰聚衆三千,自備資糧器械以應之,勛以為將,謂之義軍。五月,沂州遣軍圍下邳,勛命鎰救之,鎰帥所部來降。   六月,陝民作亂,逐觀察使崔蕘。蕘以器韻自矜,不親政事,民訴旱,蕘指庭樹曰:「此尚有葉,何旱之有!」杖之。民怒,故逐之。蕘逃於民舍,渴求飲,民以溺飲之。坐貶昭州司馬。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徐商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癸卯,以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劉瞻同平章事。瞻,桂州人也。   馬舉自泗州引兵攻濠州,拔招義、鍾離、定遠。劉行及設寨於城外以拒守,舉先遣輕騎挑戰,賊見其衆少,爭出寨西擊之,舉引大軍數萬自他道擊其東南,遂焚其寨。賊入固守,舉塹其三面而圍之,北面臨淮,賊猶得與徐州通。龐勛遣吳迥助行及守濠州,屯兵北津以相應,舉遣別將渡淮擊之,斬獲數千,平其寨。   曹翔之退屯兗州也,留滄州卒四千人戍魯橋,卒擅還,翔曰:「以龐勛作亂,故討之。今滄卒不從約束,是自亂也。」勒兵迎之,圍於兗州城外,擇違命者二千人,悉誅之。朝廷聞魏博軍敗,以將軍宋威為徐州西北面招討使,將兵三萬屯於豐、蕭之間,翔復引兵會之。   秋,七月,康承訓克臨渙,殺獲萬人,遂拔襄城、留武、小睢等寨。曹翔拔滕縣,進擊豐、沛。賊諸寨戍兵多相帥逃匿,保據山林,賊抄掠者過之,輒為所殺,而五八村尤甚。有陳全裕者為之帥,凡叛勛者皆歸之,衆至數千人,戰守之具皆備,環地數千里,賊莫敢近。康承訓遣人招之,遂舉衆來降,賊黨益離。蘄縣土豪李袞殺賊守將,舉城降於承訓。沛縣守將李直詣彭城計事,裨將朱玫舉城降於曹翔。直自彭城還,玫逆擊,走之,翔發兵戍沛。玫,邠州人也。勛遣其將孫章、許佶各將數千人攻陳全裕、朱玫,皆不克而還。康承訓乘勝長驅,拔第城,進抵宿州之西,築城而守之。龐勛憂懣不知所為,但禱神飯僧而已。   初,龐勛怒梁丕專殺姚周,黜之,使徐州舊將張玄稔代之治州事,以其黨張儒、張實等將城中兵數萬拒官軍。儒等列寨數重於城外,環水自固;康承訓圍之。張實夜遣人潛出,以書白勛曰:「今國兵盡在城下,西方必虛,將軍宜引兵出其不意,掠宋、亳之郊,彼必解圍而西,將軍設伏要害,迎擊其前,實等出城中兵蹙其後,破之必矣!」時曹翔使朱玫擊豐,破之,乘勝攻徐城、下邳,皆拔之,斬獲萬計。勛方憂懼欲走,得實書,卽從其策,使龐舉直、許佶守徐州,引兵而西。   八月,壬子,康承訓焚外寨,張儒等入保羅城,官軍攻之,死者數千人,不能克,承訓患之,遣辯士於城下招諭之。張玄稔嘗戍邊有功,雖脅從於賊,心嘗憂憤,時將所部兵守子城,夜,召所親數十人謀歸國,因稍令布諭,協同者衆,乃遣腹心張皋夜出,以狀白承訓,約期殺賊將,舉城降,至日,請立青旌為應,使衆心無疑。承訓大喜,從之。九月,丁巳,張儒等飲酒於柳溪亭,玄稔使部將董厚等勒兵於亭西,玄稔先躍馬而前,大呼曰:「龐勛已梟首於僕射寨中,此輩何得尚存!」士卒競進,遂斬張儒等數十人。城中大擾,玄稔諭以歸國之計,及暮而定。戊午,開門出降。玄稔見承訓,肉袒膝行,涕泣謝罪。承訓慰勞,卽宣敕,拜御史中丞,賜遺甚厚。   玄稔復進言:「今舉城歸國,四遠未知,請詐為城陷,引衆趨苻離及徐州,賊黨不疑,可盡擒也!」承訓許之。宿州舊兵三萬,承訓益以數百騎,皆賞勞而遣之。玄稔復入城,暮發平安火如常日。己未向晨,玄稔積薪數千束,縱火焚之,如城陷軍潰之狀,直趨苻離,苻離納之,旣入,斬其守將,號令城中,皆聽命,收其兵,復得萬人,北趨徐州。龐舉直、許佶聞之,嬰城拒守。   辛酉,玄稔至彭城,引兵圍之,按兵未攻,先諭城上人曰:「朝廷唯誅逆黨,不傷良人;汝曹柰何為賊城守?若尚狐疑,須臾之間,同為魚肉矣!」於是守城者稍稍棄甲投兵而下。崔彥曾故吏路審中開門納官軍,龐舉直、許佶帥其黨保子城,日昃,賊黨自北門出,玄稔遣兵追之,斬舉直、佶首,餘黨多赴水死,悉捕戍桂州者親族,斬之,死者數千人,徐州遂平。   龐勛將兵二萬自石山西出,所過焚掠無遺。庚申,承訓始知,引步騎八萬西擊之,使朱邪赤心將數千騎為前鋒。勛襲宋州,陷其南城,刺史鄭處沖守其北城,賊知有備,捨去,渡汴,南掠亳州,沙陀追及之。勛引兵循渙水而東,將歸彭城,為沙陀所逼,不暇飲食,至蘄,將濟水,李袞發橋,勒兵拒之。賊惶惑不知所之,至縣西,官軍大集,縱擊,殺賊近萬人,餘皆溺死,降者纔及千人,勛亦死而人莫之識,數日,乃獲其尸。賊宿遷等諸寨皆殺其守將而降。宋威亦取蕭縣,吳迥獨守濠州不下。   冬,十月,以張玄稔為右驍衞大將軍、御史大夫。   馬舉攻濠州,自夏及冬不克,城中糧盡,殺人而食之,官軍深塹重圍以守之。辛丑夜,吳迥突圍走,舉勒兵追之,殺獲殆盡,迥死於招義。   以康承訓為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以杜慆為義成節度使。上嘉朱邪赤心之功,置大同軍於雲州,以赤心為節度使,召見,留為左金吾上將軍,賜姓名李國昌,賞賚甚厚。以辛讜為亳州刺史。讜在泗州,犯圍出迎兵糧,往返凡十二。及除亳州,上表言:「臣之功,非杜慆不能成也!」賜和州刺史崔雍自盡,家屬流康州,兄弟五人皆遠貶。   上荒宴,不親庶政,委任路巖;巖奢靡,頗通賂遺,左右用事。至德令陳蟠叟因上書召對,言:「請破邊咸一家,可贍軍二年。」上問:「咸為誰?」對曰:「路巖親吏。」上怒,流蟠叟於愛州,自是無敢言者。   初,南詔遣使者楊酋慶來謝釋董成之囚,定邊節度使李師望欲激怒南詔以求功,遂殺酋慶。西川大將恨師望分裂巡屬,陰遣人致意南詔,使入寇。師望貪殘,聚私貨以百萬計,戍卒怨怒,欲生食之,師望以計免。朝廷徵還,以太府少卿竇滂代之。滂貪殘又甚於師望,故蠻寇未至,而定邊固已困矣。   是月,南詔驃信酋龍傾國入寇,引數萬衆擊董舂烏部,破之。十一月,蠻進寇巂州,定邊都頭安再榮守清溪關,蠻攻之,再榮退屯大渡河北,與之隔水相射九日八夜。蠻密分軍開道,逾雪坡,奄至沐源川。滂遣兗海將黃卓帥五百人拒之,舉軍覆沒。十二月,丁酉,蠻衣兗海之衣,詐為敗卒,至江岸呼船,已濟,衆乃覺之,遂陷犍為,縱兵焚掠陵、榮二州之境。後數日,蠻軍大集於陵雲寺,與嘉州對岸,刺史楊忞與定邊監軍張允瓊勒兵拒之。蠻潛遣奇兵自東津濟,夾擊官軍,殺忠武都將顏慶師,餘衆皆潰,忞、允瓊脫身走。壬子,陷嘉州。慶師,慶復之弟也。   竇滂自將兵拒蠻於大渡河,驃信詐遣清平官數人詣滂結和,滂與語未畢,蠻乘船栰爭渡,忠武、徐宿兩軍結陳抗之。滂懼,自經於帳中。徐州將苗全緒解之,曰:「都統何至於是!」全緒與安再榮及忠武將勒兵出戰,滂遂單騎宵遁。三將謀曰:「今衆寡不敵,明旦復戰,吾屬盡矣。不若乘夜攻之,使之驚亂,然後解去。」於是夜入蠻軍,弓弩亂發,蠻大驚,三將乃全軍引去。蠻進陷黎、雅,民竄匿山谷,敗軍所在焚掠。滂奔導江。邛州軍資儲偫皆散於亂兵之手,蠻至,城已空,通行無礙矣。   詔左神武將軍顏慶復將兵赴援。    卷第二百五十二 唐紀六十八 --------------------------------   起上章攝提格(庚寅),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七年。   懿宗昭聖恭惠孝皇帝咸通十一年(庚寅、八七0年)   春,正月,甲寅朔,羣臣上尊號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   西川之民聞蠻寇將至,爭走入成都。時成都但有子城,亦無壕,人所占地各不過一席許,雨則戴箕盎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訶池泥汁,澄而飲之。   將士不習武備,節度使盧耽召彭州刺史吳行魯使攝參謀,與前瀘州刺史楊慶復共脩守備,選將校,分職事,立戰棚,具礮檑,造器備,嚴警邏。先是,西川將士多虛職名,亦無稟給。至是,揭牓募驍勇之士,補以實職,厚給糧賜,應募者雲集。慶復乃諭之曰:「汝曹皆軍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無由自進,今蠻寇憑陵,乃汝曹取富貴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歡呼踊躍。於是列兵械於庭,使之各試所能,兩兩角勝,察其勇怯而進退之,得選兵三千人,號曰:「突將」。行魯,彭州人也。   戊午,蠻至眉州,耽遣同節度副使王偃等齎書見其用事之臣杜元忠,與之約和。蠻報曰:「我輩行止,只繫雅懷。」   路巖、韋保衡上言:「康承訓討龐勛時,逗橈不進,又不能盡其餘黨,又貪虜獲,不時上功。」辛酉,貶蜀王傅、分司;尋再貶恩州司馬。   南詔進軍新津,定邊之北境也。盧耽遣同節度副使譚奉祀致書于杜元忠,問其所以來之意;蠻留之不還。耽遣使告急于朝,且請遣使與和,以紓一時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館事、太僕卿支詳為宣諭通和使。蠻以耽待之恭,亦為之盤桓,而成都守備由是粗完。   甲子,蠻長驅而北,陷雙流。庚午,耽遣節度副使柳槃往見之,杜元忠授槃書一通,曰:「此通和之後,驃信與軍府相見之儀也。」其儀以王者自處,語極驕慢。又遣人負綵幕至城南,云欲張陳蜀王廳以居驃信。   癸酉,廢定邊軍,復以七州歸西川。   是日,蠻軍抵成都城下。前一日,盧耽遣先鋒遊弈使王晝至漢州詗援軍,且趣之。時興元六千人、鳳翔四千人已至漢州,會竇滂以忠武、義成、徐宿四千人自導江奔漢州,就援軍以自存。丁丑,王晝以興元、資、簡兵三千餘人軍於毗橋,遇蠻前鋒,與戰不利,退保漢州。時成都日望援軍之至,而竇滂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繼陷沒以分其責,每援軍自北至,輒說之曰:「蠻衆多於官軍數十倍,官軍遠來疲弊,未易遽前。」諸將信之,皆狐疑不進。成都十將李自孝陰與蠻通,欲焚城東倉為內應,城中執而殺之。後數日,蠻果攻城,久之,城中無應而止。   二月,癸未朔,蠻合梯衝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鉤繯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盧耽以楊慶復、攝左都押牙李驤各帥突將出戰,殺傷蠻二千餘人,會暮,焚其攻具三千餘物而還。蜀人素怯,其突將新為慶復所獎拔,且利於厚賞,勇氣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憤鬱求奮。後數日,賊取民籬,重沓濕而屈之,以為蓬,置人其下,舉以抵城而斸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慶復鎔鐵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詳遣使與蠻約和。丁亥,蠻斂兵請和。戊子,遣使迎支詳。時顏慶復以援軍將至,詳謂蠻使曰:「受詔詣定邊約和,今雲南乃圍成都,則與曏日詔旨異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晝夜相交,何謂和乎!」蠻見和使不至,庚寅,復進攻城。辛卯,城中出兵擊之,乃退。   初,韋皋招南詔以破吐蕃,旣而蠻訴以無甲弩,皋使匠往敎之,數歲,蠻中甲駑皆精利。又,東蠻苴那時、勿鄧、夢衝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其後邊吏遇之無狀,東蠻怨唐深,自附於南詔,每從南詔入寇,為之盡力,得唐人,皆虐殺之。   朝廷貶竇滂為康州司戶,以顏慶復為東川節度使,凡援蜀諸軍,皆受慶復節制。癸巳,慶復至新都,蠻分兵往拒之。甲午,與慶復遇,慶復大破蠻軍,殺二千餘人,蜀民數千人爭操芟刀、白棓以助官軍,呼聲震野。乙未,蠻步騎數萬復至,會右武衞上將軍宋威以忠武二千人至,卽與諸軍會戰,蠻軍大敗,死者五千餘人,退保星宿山。威進軍沱江驛,距成都三十里。蠻遣其臣楊定保詣支詳請和,詳曰:「宜先解圍退軍。」定保還,蠻圍城如故。城中不知援軍之至,但見其數來請和,知援軍必勝矣。戊戌,蠻復請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違答之。蠻以援軍在近,攻城尤急,驃信以下親立矢石之間。庚子,官軍至城下與蠻戰,奪其升遷橋,是夕,蠻自燒攻具遁去,比明,官軍乃覺之。   初,朝廷使顏慶復救成都,命宋威屯綿,漢為後繼。威乘勝先至城下,破蠻軍功居多,慶復疾之。威飯士欲追蠻軍,城中戰士亦欲與北軍合勢俱進,慶復牒威,奪其軍,勒歸漢州。蠻至雙流,阻新穿水,造橋未成,狼狽失度。三日,橋成,乃得過,斷橋而去,甲兵服物遺棄於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嚴師本收散卒數千保邛州,蠻圍之,二日,不克,亦捨去。   顏慶復始敎蜀人築壅門城,穿塹引水滿之,植鹿角,分營鋪。蠻知有備,自是不復犯成都矣。   先是,西川牙將有職無官,及拒卻南詔,四人以功授監察御史,堂帖,人輸堂例錢三百緡;貧者苦之。   三月,左僕射、同平章事曹確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   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保衡同平章事。   徐賊餘黨猶相聚閭里為羣盜,散居兗、鄆、青、齊之間,詔徐州觀察使夏侯瞳招諭之。   五月,丁丑,以邛州刺史吳行魯為西川留後。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補闕楊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負冤,當訴於朝廷,置諸典刑,豈得羣黨相聚,擅自斥逐,亂上下之分!此風殆不可長,宜加嚴誅,以懲來者!」   上令百官議處置徐州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膠等狀,以為:「徐州雖屢搆禍亂,未必比屋頑凶;蓋由統御失人,是致姦回乘釁。今使名雖降,兵額尚存,以為支郡則糧餉不給,分隸別藩則人心未服;或舊惡相繼,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結釁已深,宜有更張,庶為兩便。」詔從之,徐州依舊為觀察使,統徐、濠、宿三州,泗州為團練使,割隸淮南。   加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兼侍中。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殺翰林醫官韓宗劭等二十餘人,悉收捕其親族三百餘人繫京兆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瞻召諫官使言之,諫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為:「脩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軫聖慈。宗劭等診療之時,惟求疾愈,備施方術,非不盡心,而禍福難移,竟成差跌,原其情狀,亦可哀矜。而械繫老幼三百餘人,物議沸騰。道路嗟歎。柰何以達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謗!蓋由安不慮危,忿不思難之故也。伏願少回聖慮,寬釋繫者。」上覽疏,不悅。瞻又與京兆尹溫璋力諫於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魏博節度使何全皞年少,驕暴好殺,又減將士衣糧。將士作亂,全皞單騎走,追殺之,推大將韓君雄為留後。成德節度使王景崇為之請旌節;九月,庚戌,以君雄為魏博留後。   丙辰,以劉瞻同平章事,充荊南節度使。貶溫璋振州司馬。璋歎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是夕,仰藥卒。敕曰:「苟無蠹害,何至於斯!惡實貫盈,死有餘責。宜令三日內且於城外權瘞,俟經恩宥,方許歸葬,使中外快心,姦邪知懼。」己巳,貶右諫議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誥楊知至、禮部郎中魏簹等於嶺南,皆坐與劉瞻親善,為韋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簹,扶之子也。保衡又與路巖共奏劉瞻,云與醫官通謀,誤投毒藥;丙子,貶瞻康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鄭畋草瞻罷相制辭曰:「安數畝之居,仍非己有;卻四方之賂,惟畏人知。」巖謂畋曰:「侍郎乃表薦劉相也!」坐貶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孫瑝坐為瞻所引用,亦貶汀州刺史。路巖素與劉瞻論議多不叶,瞻旣貶康州,巖猶不快,閱十道圖,以驩州去長安萬里,再貶驩州司戶。   冬,十月,癸卯,以西川留後吳行魯為節度使。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書、鹽鐵轉運使王鐸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鐸,起之兄子也。   丁卯,復以徐州為感化軍節度。   十二月,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將軍李國昌為振武節度使。   懿宗咸通十二年(辛卯、八七一年)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韋氏之人爭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銀。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輿,以錦繡、珠玉為儀衞、明器,輝煥三十餘里;賜酒百斛、餅餤四十橐駝,以飼体夫。上與郭淑妃思公主不已,樂工李可及作歎百年曲,其聲悽惋,舞者數百人,發內庫雜寶為其首飾,以絁八百匹為地衣,舞罷,珠璣覆地。   以魏博留後韓君雄為節度使。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巖與韋保衡素相表裏,勢傾天下。旣而爭權,浸有隙,保衡遂短巖於上。夏,四月,癸卯,以巖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巖出城,路人以瓦礫擲之。權京兆尹薛能,巖所擢也,巖謂能曰:「臨行,煩以瓦礫相餞!」能徐舉笏對曰:「曏來宰相出,府司無例發人防衞。」巖甚慚。能,汾州人也。   五月,上幸安國寺,贈僧重謙、僧澈沈檀講座二,各高二丈。設萬人齋。   秋,七月,以兵部尚書盧耽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冬,十月,以兵部侍郎、鹽鐵轉運使劉鄴為禮部尚書、同平章事。   懿宗咸通十三年(壬辰、八七二年)   春,正月,幽州節度使張允伸得風疾,請委軍政就醫;許之,以其子簡會知留後。疾甚,遣使上表納旌節;丙申,薨。允伸鎮幽州二十三年,勤儉恭謹,邊鄙無警,上下安之。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戶部奉天趙隱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張公素,素有威望,為幽人所服。張允伸薨,公素帥州兵來奔喪。張簡會懼,三月,奔京師,以為諸衞將軍。   夏,四月,立皇子保為吉王,傑為壽王,倚為睦王。   以張公素為平盧留後。   五月,國子司業韋殷裕詣閤門告郭淑妃弟內作坊使敬述陰事;上大怒,杖殺殷裕,籍沒其家。乙亥,閤門使田獻銛奪紫,改橋陵使,以其受殷裕狀故也。殷裕妻父太府少卿崔元應、妻從兄中書舍人崔沆、季父君卿皆貶嶺南官;給事中杜裔休坐與殷裕善,亦貶端州司戶。沆,鉉之子也。裔休,悰之子也。   丙子,貶山南東道節度使于琮為普王傅、分司,韋保衡譖之也。辛巳,貶尚書左承李當、吏部侍郎王渢、左散騎常侍李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張裼、前中書舍人封彥卿、左諫議大夫楊塾,癸未,貶工部尚書嚴祁、給事中李貺、給事中張鐸、左金吾大將軍李敬仲、起居舍人蕭遘、李瀆、鄭彥特、李藻,皆處之湖、嶺之南,坐與琮厚善故也,貺,漢之子;遘,寘之子也。甲申,貶前平盧節度使于琄為涼王府長史、分司,前湖南觀察使于瓌袁州刺史。瓌、琄,皆琮之兄也。尋再貶琮韶州刺史。   琮妻廣德公主,上之妹也,與琮偕之韶州,行則肩輿門相對,坐則執琮之帶,琮由是獲全。時諸公主多驕縱,惟廣德動遵法度,事于氏宗親尊卑無不如禮,內外稱之。   六月,以盧龍留後張公素為節度使。   韋保衡欲以其黨裴條為郎官,憚左丞李璋方嚴,恐其不放上,先遣人達意。璋曰:「朝廷遷除,不應見問。」秋,七月,乙未,以璋為宣歙觀察使。   八月,歸義節度使張義潮薨,沙州長史曹義金代領軍府;制以義金為歸義節度使。是後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鶻陷甘州,自餘諸州隸歸義者多為羌、胡所據。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諡曰元聖至明成武獻文睿智章仁神聰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節度使李國昌,恃功恣橫,專殺長吏。朝廷不能平,徙國昌為大同軍防禦使,國昌稱疾不赴。   懿宗咸通十四年(癸巳、八七三年)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詣法門寺迎佛骨,羣臣諫者甚衆,至有言憲宗迎佛骨尋晏駕者。上曰:「朕生得見之,死亦無恨!」廣造浮圖、寶帳、香轝、幡花、幢蓋以迎之,皆飾以金玉、錦繡、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間,道路車馬,晝夜不絕。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師,導以禁軍兵仗、公私音樂,沸天燭地,綿亙數十里;儀衞之盛,過於郊祀,元和之時不及遠矣。富室夾道為綵樓及無遮會,競為侈靡。上御安福門,降樓膜拜,流涕霑臆,賜僧及京城耆老嘗見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國崇化寺。宰相已下競施金帛,不可勝紀。因下德音,降中外繫囚。   五月,丁亥,以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中書令。   南詔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經略使秦匡謀兵少不敵,棄城奔荊南;荊南節度使杜悰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斬匡謀,籍沒其家貲,親族應緣坐者,令有司搜捕以聞。匡謀,鳳翔人也。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鐸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時韋保衡挾恩弄權,以劉瞻、于琮先在相位,不禮於己,譖而逐之。王鐸,保衡及第時主文也,蕭遘,同年進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為人,保衡皆擯斥之。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漸,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尉韓文約立少子普王儼。庚辰,制:「立儼為皇太子,權句當軍國政事。」辛巳,上崩于咸寧殿。遺詔書韋保衡攝冢宰。僖宗卽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貴妃為皇太后,劉行深、韓文約皆封國公。   關東、河南大水。   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諡曰惠安。   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保衡,怨家告其陰事,貶保衡賀州刺史。   樂工李可及流嶺南。可及有寵於懿宗,嘗為子娶婦,懿宗賜之酒二銀壺,啟之無酒而中實。右軍中尉西門季玄屢以為言,懿宗不聽。可及嘗大受賜物,載以官車;季玄謂曰:「汝他日破家,此物復應以官車載還;非為受賜,徒煩牛足耳!」及流嶺南,籍沒其家,果如季玄言。   以西川節度使路巖兼侍中,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中書令,魏博節度使韓君雄、盧龍節度使張公素、天平節度使高駢並同平章事。君雄仍賜名允中。   冬,十月,乙未,以左僕射蕭倣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韋保衡再貶崖州澄邁令,尋賜自盡。又貶其弟翰林學士、兵部侍郎保乂為賓州司戶,所親翰林學士、戶部侍郎劉承雍為涪州司馬。承雍,禹錫之子也。   癸卯,赦天下。   西川節度使路巖,喜聲色遊宴,委軍府政事於親吏邊咸、郭籌,皆先行後申,上下畏之。嘗大閱,二人議事,默書紙相示而焚之,軍中以為有異圖,驚懼不安。朝廷聞之,十一月,戊辰,徙巖荊南節度使。咸、籌潛知其故,遂亡命。   以右僕射蕭鄴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十二月,己亥,詔送佛骨還法門寺。   再貶路巖為新州刺史。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乾符元年(甲午、八七四年)   春,正月,丁亥,翰林學士盧攜上言,以為:「陛下初臨大寶,宜深念黎元。國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則春夏滋榮。臣竊見關東去年旱災,自虢至海,麥纔半收,秋稼幾無,冬菜至少,貧者磑蓬實為麪,蓄槐葉為齏;或更衰羸,亦難收拾。常年不稔,則散之鄰境;今所在皆饑,無所依投,坐守鄉閭,待盡溝壑。其蠲免餘稅,實無可徵;而州縣以有上供及三司錢,督趣甚急,動如捶撻,雖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費,未得至於府庫也。或租稅之外,更有他傜;朝廷儻不撫存,百姓實無生計。乞敕州縣,應所欠殘稅,並一切停徵,以俟蠶麥;仍發所在義倉,亟加賑給。至深春之後,有菜葉木牙,繼以桑椹,漸有可食;在今數月之間,尤為窘急,行之不可稽緩。」敕從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為空文而已。   路巖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長流儋州。巖美姿儀,囚於江陵獄再宿,須髮皆白,尋賜自盡,籍沒其家。巖之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賜死,皆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以進,驗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禍,所死之處乃楊收賜死之榻也。邊咸、郭籌捕得,皆伏誅。   初,巖佐崔鉉於淮南,為支使,鉉知其必貴,曰:「路十終須作彼一官。」旣而入為監察御史,不出長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監察入翰林也,鉉猶在淮南,聞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鉉言。   以太子少傅于琮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二月,甲午,葬昭聖恭惠孝皇帝于簡陵,廟號懿宗。   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隱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以華州刺史裴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以虢州刺史劉瞻為刑部尚書。瞻之貶也,人無賢愚,莫不痛惜。及其還也,長安兩市人率錢雇百戲迎之。瞻聞之,改期,由他道而入。   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劉瞻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初,瞻南遷,劉鄴附於韋、路,共短之。及瞻還為相,鄴內懼。秋,八月,丁巳朔,鄴延瞻,置酒於鹽鐵院。瞻歸而遇疾,辛未,薨;時人皆以為鄴鴆之也。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彥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彥昭,羣之從子也。兵部侍郎王凝,正雅之從孫也,其母,彥昭之從母。凝、彥昭同舉進士,凝先及第,嘗衩衣見彥昭,且戲之曰:「君不若舉明經。」彥昭怒,遂為深仇。及彥昭為相,其母謂侍婢曰:「為我多作襪履,王侍郎母子必將竄逐,吾當與妹偕行。」彥昭拜且泣,謝曰:「必不敢。」凝由是獲免。   冬,十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鄴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以吏部侍郎鄭畋為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盧攜守本官,並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羣臣上尊號曰聖神聰睿仁哲孝皇帝;改元。   魏博節度使韓允中薨,軍中立其子節度副使簡為留後。   南詔寇西川,作浮梁,濟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馬使、黎州刺史黃景復俟其半濟,擊之,蠻敗走,斷其浮梁。蠻以中軍多張旗幟當其前,而分兵潛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梁,詰朝,俱濟,襲破諸城柵,夾攻景復。力戰三日,景復陽敗走,蠻盡銳追之。景復設三伏以待之,蠻過三分之二,乃發伏擊之,蠻兵大敗,殺二千餘人,追至大渡河南而還。復脩完城柵而守之。蠻歸,至之羅谷,遇國中發兵繼至,新舊相合,鉦鼓聲聞數十里。復寇大渡河,與唐夾水而軍,詐云求和,又自上下流潛濟,與景復戰連日。西川援軍不至,而蠻衆日益,景復不能支,軍遂潰。   十二月,党項、回鶻寇天德軍。   感化軍奏羣盜寇掠,州縣不能禁;敕兗、鄆等道出兵討之。   南詔乘勝陷黎州,入邛峽關,攻雅州。大渡河潰兵奔入邛州,成都驚擾,民爭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為守備,而塹壘比曏時嚴固。驃信使其坦綽遺節度使牛叢書云:「非敢為寇也,欲入見天子,面訴數十年為讒人離間冤抑之事。儻蒙聖恩矜恤,當還與尚書永敦鄰好。今假道貴府,欲借蜀王廳留止數日,卽東上。」叢素懦怯,欲許之,楊慶復以為不可;斬其使者,留二人,授以書,遣還,書辭極數其罪,詈辱之。蠻兵及新津而還,叢恐蠻至,豫焚城外,民居蕩盡,蜀人尤之。詔發河東、山南西道、東川兵援之,仍命天平節度使高駢詣西川制置蠻事。   以韓簡為魏博留後。   商州刺史王樞以軍州空窘,減折糴錢,民相帥以白梃毆之,又毆殺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誥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餘人,斬之。   初,回鶻屢求冊命,詔遣冊立使郗宗莒詣其國。會回鶻為吐谷渾、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詔宗莒以玉冊、國信授靈鹽節度使唐弘夫掌之,還京師。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楯。自懿宗以來,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無所控訴,相聚為盜,所在蜂起。州縣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習戰,每與盜遇,官軍多敗。是歲,濮州人王仙芝始聚衆數千,起於長垣。   僖宗乾符二年(乙未、八七五年)   春,正月,丙戌,以高駢為西川節度使。   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   高駢至劍州,先遣使走馬開成都門。或曰:「蠻寇逼近成都,相公尚遠,萬一豨突,柰何?」駢曰:「吾在交趾破蠻二十萬衆,蠻聞我來,逃竄不暇,何敢輒犯成都!今春氣向暖,數十萬人蘊積城中,生死共處,汚穢鬱蒸,將成癘疫,不可緩也!」使者至成都,開城縱民出,各復常業,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悅。蠻方攻雅州,聞之,遣使請和,引兵去。駢又奏:「南蠻小醜,易以枝梧。今西川新舊兵已多,所發長武、鄜坊、河東兵,徒有勞費,並乞勒還。」敕止河東兵而已。   上之為普王也,小馬坊使田令孜有寵,及卽位,使知樞密,遂擢為中尉。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孜,呼為「阿父」。令孜頗讀書,多巧數,招權納賄,除官及賜緋紫皆不關白於上。每見,常自備果食兩盤,與上相對飲啗,從容良久而退。上與內園小兒狎昵,賞賜樂工、伎兒,所費動以萬計,府藏空竭。令孜說上籍兩市商旅寶貨悉輸內庫,有陳訴者,付京兆杖殺之;宰相以下,鉗口莫敢言。   高駢至成都,明日,發步騎五千追南詔,至大渡河,殺獲甚衆,擒其酋長數十人,至成都,斬之。脩復邛崍關、大渡河諸城柵,又築城於戎州馬湖鎮,號平夷軍,又築城於沐源川,皆蠻入蜀之要路也,各置兵數千戍之。自是蠻不復入寇。駢召黃景復,責以大渡河失守,腰斬之。駢又奏請自將本管及天平、昭義、義成等軍共六萬人擊南詔,詔不許。   先是,南詔督爽屢牒中書,辭語怨望,中書不答。盧攜奏稱:「如此,則蠻益驕,謂唐無以答,宜數其十代受恩以責之。然自中書發牒,則嫌於體敵,請賜高駢及嶺南西道節度使辛讜詔,使錄詔白,牒與之。」從之。   三月,以魏博留後韓簡為節度使。   去歲,感化軍發兵詣靈武防秋,會南詔寇西川,敕往救援。蠻退,遣還;至鳳翔,不肯詣靈武,欲擅歸徐州。內養王裕本、都將劉逢搜擒唱帥者胡雄等八人,斬之,衆然後定。   初,南詔圍成都,楊慶復以右職優給募突將以禦之,成都由是獲全。及高駢至,悉令納牒,又託以蜀中屢遭蠻寇,人未復業,停其稟給,突將皆忿怨。駢好妖術,每發兵追蠻,皆夜張旗立隊,對將士焚紙畫人馬,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軍中壯士皆恥之。又索闔境官有出於胥吏者,皆停之。令民間皆用足陌錢,陌不足者皆執之,劾以行賂,取與皆死。刑罰嚴酷,由是蜀人皆不悅。   夏,四月,突將作亂,大譟突入府廷;駢走匿於廁間,突將索之,不獲。天平都將張傑帥所部數百人被甲入府擊突將,突將撤牙前儀注兵仗,無者奮梃揮拳,乘怒氣力鬬,天平軍不能敵,走歸營。突將追之,營門閉,不得入。監軍使人招諭,許以復職名稟給,久之,乃肯還營。天平軍復開門出,為追逐之勢;至城北,時方脩毬場,役者數百人,天平軍悉取其首,還,詣府,云「巳誅亂者」。駢出見之,厚以金帛賞之。明日,牓謝突將,悉還其職名、衣糧。自是日令諸道將士從己來者更直府中,嚴兵自衞。   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侍中。   浙西狼山鎮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戰功,節度使趙隱賞以職名而不給衣糧,郢等論訴不獲,遂劫庫兵作亂,行收黨衆近萬人,攻陷蘇、常,乘舟往來,泛江入海,轉掠二浙,南及福建,大為人患。   五月,以太傅、分司令狐綯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   司空、同平章事蕭倣薨。   六月,以御史大夫李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辛未,高駢陰籍突將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圍其家,挑牆壞戶而入,老幼孕病,悉驅去殺之,嬰兒或撲於階,或擊於柱,流血成渠,號哭震天,死者數千人,夜,以車載尸投之於江。有一婦人,臨刑,戟手大罵曰:「高駢!汝無故奪有功將士職名、衣糧,激成衆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詐殺無辜近萬人,天地鬼神,豈容汝如此!我必訴汝於上帝,使汝他日舉家屠滅如我今日,冤抑汙辱如我今日,驚憂惴恐如我今日!」言畢,拜天,怫然就戮。久之,突將有自戍役歸者,駢復欲盡族之,有元從親吏王殷諫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惡殺,此屬在外,初不同謀,若復誅之,則自危者多矣!」駢乃止。   王仙芝及其黨尚君長攻陷濮州、曹州,衆至數萬;天平節度使薛崇出兵擊之,為仙芝所敗。   冤句人黃巢亦聚衆數千人應仙芝。巢少與仙芝皆以販私鹽為事,巢善騎射,喜任俠,粗涉書傳,屢舉進士不第,遂為盜,與仙芝攻剽州縣,橫行山東,民之困於重斂者爭歸之,數月之間,衆至數萬。   盧龍節度使張公素,性暴戾,不為軍士所附。大將李茂勳,本回鶻阿布思之族,回鶻敗,降於張仲武;仲武使戍邊,屢有功,賜姓名。納降軍使陳貢言者,幽之宿將,為軍士所信服,茂勳潛殺貢言,聲云貢言,舉兵向薊;公素出戰而敗,奔京師。茂勳入城,衆乃知非貢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為留後。   秋,七月,蝗自東而西,蔽日,所過赤地。京兆尹楊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荊棘而死。」宰相皆賀。   八月,李茂勳為盧龍節度使。   九月,左補闕董禹諫上遊畋、乘驢擊毬;上賜金帛以褒之。邠寧節度使李侃奏為假父華清宮使道雅求贈官,禹上疏論之,語頗侵宦官。樞密使楊復恭等列訴於上,冬,十月,禹坐貶郴州司馬。復恭,欽義之養孫也。   昭義軍亂,大將劉廣逐節度使高湜,自為留後。以左金吾大將軍曹翔為昭義節度使。   回鶻還至羅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羅榆祿入貢;賜拯接絹萬匹。   羣盜侵淫,剽掠十餘州,至于淮南,多者千餘人,少者數百人;詔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五軍節度使、監軍亟加討捕及招懷。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盧節度使宋威表請以步騎五千別為一使,兼帥本道兵所在討賊。仍以威為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仍給禁兵三千、甲騎五百。因詔河南方鎮所遣討賊都頭並取威處分。   僖宗乾符三年(丙申、八七六年)   春,正月,天平軍奏遣將士張晏等救沂州,還,至義橋,聞北境復有盜起,留使扞禦;晏等不從,喧譟趣鄆州。都將張思泰、李承祐走馬出城,裂袖與盟,以俸錢備酒殽慰諭,然後定。語本軍宣慰一切,無得窮詰。   敕福建、江西、湖南諸道觀察、刺史,皆訓練士卒;又令天下鄉村各置弓刀鼓板以備羣盜。   賜兗海節度號泰寧軍。   三月,盧龍節度使李茂勳請以其子幽州左司馬可舉知留後,自求致仕。詔茂勳以左僕射致仕,以可舉為盧龍留後。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彥昭罷為太子太傅;以左僕射王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詔遣使者詣高駢求和而盜邊不息,駢斬其使者。蠻之陷交趾也,虜安南經略判官杜驤妻李瑤。瑤,宗室之疏屬也。蠻遣瑤還,遞木夾以遺駢,稱「督爽牒西川節度使」,辭極驕慢。駢送瑤京師。甲辰,復牒南詔,數其負累聖恩德、暴犯邊境、殘賊欺詐之罪,安南、大渡覆敗之狀,折辱之。   原州刺史史懷操貪暴;夏,四月,軍亂,逐之。   賜宣武、感化節度、泗州防禦使密詔,選精兵數百人於巡內遊弈,防衞綱船,五日一具上供錢米平安狀聞奏。   五月,昭王汭薨。   以盧龍留後李可舉為節度使。   六月,撫王紘薨。   雄州地震裂,水涌,壞州城及公私廬舍俱盡。   秋,七月,以前巖州刺史高傑為左驍衞將軍,充沿海水軍都知兵馬使,以討王郢。   鄂王潤薨。   加魏博節度使韓簡同平章事。   宋威擊王仙芝於沂州城下,大破之,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縱遣諸道兵,身還青州;百官皆入賀。居三日,州縣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時兵始休,詔復發之,士皆忿怨思亂。八月,仙芝陷陽翟、郟城,詔忠武節度使崔安潛發兵擊之。安潛,慎由之弟也。又昭義節度使曹翔將步騎五千及義成兵衞東都宮,以左散騎常侍曾元裕為招討副使,守東都,又詔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選步騎二千守汝、鄧要路。仙芝進逼汝州,詔邠寧節度使李侃、鳳翔節度使令狐綯選步兵一千、騎兵五百守陝州、潼關。   加成德節度使王景崇兼中書令。   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丙子,王仙芝陷汝州,執刺史王鐐。鐐,鐸之從父兄弟也。東都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赦王仙芝、尚君長罪,除官,以招諭之。仙芝陷陽武,攻鄭州,昭義監軍判官雷殷符屯中牟,擊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鄧。   西川節度使高駢築成都羅城,使僧景仙規度,周二十五里,悉召縣令庀徒賦役,吏受百錢以上皆死。蜀土疏惡,以甓甃之,還城十里內取土,皆剗丘垤平之,無得為坎埳以害耕種;役者不過十日而代,衆樂其均,不費扑撻而功辦。自八月癸丑築之,至十一月戊子畢功。   役之始作也,駢恐南詔揚聲入寇,雖不敢決來,役者必驚擾,乃奏遣景仙託遊行入南詔,說諭驃信使歸附中國,仍許妻以公主,因與議二國禮儀,久之不決。駢又聲言欲巡邊,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實不行,蠻中惴恐。由是訖於城成,邊候無風塵之警。先是,西川將吏入南詔,驃信皆坐受其拜,駢以其俗尚浮屠,故遣景仙往,驃信果帥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王仙芝攻郢、復二州,陷之。   王郢因溫州刺史魯寔請降,寔屢為之論奏,敕郢詣闕。郢擁兵遷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鎮使;朝廷不許,以郢為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軍補以重職,其先所掠之財,並令給與。   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廬、壽、舒、通等州。淮南節度使劉鄴奏求益兵,敕感化節度使薛能選精兵數千助之。   鄭畋以言計不行,稱疾遜位,不許;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後,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瘡痍數千里。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來,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亳州,殊無進討之意。曾元裕擁兵蘄、黃,專欲望風退縮。若使賊陷揚州,則江南亦非國有。崔安潛威望過人,張自勉驍雄良將,宮苑使李瑑,西平王晟之孫,嚴而有勇。請以安潛為行營都統,瑑為招討使代威,自勉為副使代元裕。」上頗采其言。   青、滄軍士戍安南,還,至桂州,逐觀察使李瓚。瓚,宗閔之子也。以右諫議大夫張禹謨為桂州觀察使。   桂管監軍李維周驕橫,瓚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禦使纔得百人,餘皆屬監軍;又預於逐帥之謀,強取兩使印,擅補知州官,奪昭州送使錢。詔禹謨幷按之。禹謨,徹之子也。   招討副使、都監楊復光奏尚君長弟讓據查牙山,官軍退保鄧州。復光,玄价之養子也。   王仙芝攻蘄州,蘄州刺史裴偓,王鐸知舉時所擢進士也。王鐐在賊中,為仙芝以書說偓。偓與仙芝約,斂兵不戰,許為之奏官;鐐亦說仙芝許以如約。偓乃開城延仙芝及黃巢輩三十餘人入城,置酒,大陳貨賄以贈之,表陳其狀。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龐勛,期年卒誅之。今仙芝小賊,非龐勛之比,赦罪除官,益長姦宄。」王鐸固請,許之;乃以仙芝為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卽蘄州授之。   仙芝得之甚喜,鐐、偓皆賀。未退,黃巢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橫行天下,今獨取官赴左軍,使此五千餘衆安所歸乎!」因毆仙芝,傷其首,其衆諠譟不已。仙芝畏衆怒,遂不受命。大掠蘄州,城中之人,半驅半殺,焚其廬舍。偓奔鄂州,敕使奔襄州,鐐為賊所拘。賊乃分其軍三千餘人從仙芝及尚君長,二千餘人從巢,各分道而去。    卷第二百五十三 唐紀六十九 --------------------------------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上章困敦(庚子)十月,凡三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乾符四年(丁酉、八七七年)   春,正月,王郢誘魯寔入舟中,執之,將士從寔者皆奔潰。朝廷聞之,以右龍武大將軍宋皓為江南諸道招討使,先徵諸道兵外,更發忠武、宣武、感化三道、宣、泗二州兵,新舊合萬五千餘人,並受皓節度。二月,郢攻陷望海鎮,掠明州,又攻台州,陷之;刺史王葆退守唐興。詔二浙、福建各出舟師以討之。   王仙芝陷鄂州。   黃巢陷鄆州,殺節度使薛崇。   南詔酋龍嗣立以來,為邊患殆二十年,中國為之虛耗,而其國中亦疲弊。酋龍卒,諡曰景莊皇帝;子法立,改元貞明承智大同,國號鶴拓,亦號大封人。   法好畋獵酣飲,委國事於大臣。閏月,嶺南西道節度使辛讜奏南詔遣陁西段瑳寶等來請和,且言:「諸道兵戍邕州歲久,餽餉之費,疲弊中國,請許其和,使羸瘵息肩。」詔許之。讜遣大將杜弘等齎書幣,送瑳寶還南詔,但留荊南、宣歙數軍戍邕州,自餘諸道兵什減其七。   王郢橫行浙西,鎮海節度使裴璩嚴兵設備,不與之戰,密招其黨朱實降之,散其徒六七千人,輸器械二十餘萬,舟航、粟帛稱是。敕以實為金吾將軍。於是郢黨離散;郢收餘衆,東至明州,甬橋鎮遏使劉巨容以筒箭射殺之,餘黨皆平。璩,諝之從曾孫也。   三月,黃巢陷沂州。   夏,四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賊帥柳彥璋剽掠江西。   陝州軍亂,逐觀察使崔碣;貶碣懷州司馬。   黃巢與尚讓合兵保查牙山。   五月,甲子,以給事中楊損為陝虢觀察使。損至官,誅首亂者。損,嗣復之子也。   初,桂管觀察使李瓚失政,支使薛堅石屢規正之,瓚不能從。及瓚被逐,堅石攝留務,移牒鄰道,禁遏亂兵,一方以安。詔擢堅石為國子博士。   六月,柳彥璋襲陷江州,執刺史陶祥,使祥上表,彥璋亦自附降狀。敕以彥璋為右監門將軍,令散衆赴京師;以左武衞將軍劉秉仁為江州刺史。彥璋不從,以戰艦百餘固湓江為水寨,剽掠如故。   忠武都將李可封戍邊還,至邠州,迫脅主帥,索舊欠糧鹽,留止四日,闔境震驚。秋,七月,還至許州,節度使崔安潛悉按誅之。   庚申,王仙芝、黃巢攻宋州,三道兵與戰,不利,賊遂圍宋威於宋州。甲寅,右威衞上將軍張自勉將忠武兵七千救宋州,殺賊二千餘人,賊解圍遁去。   王鐸、盧攜欲使張自勉以所將兵受宋威節度,鄭畋以為威與自勉已有疑忿,若在麾下,必為所殺,不肯署奏。八月,辛未,鐸、攜訴於上,求罷免;庚辰,畋請歸滻川養疾;上皆不許。   王仙芝陷安州。   鹽州軍亂,逐刺史王承顏,詔高品牛從珪往慰諭之;貶承顏象州司戶。承顏及崔碣素有政聲,以嚴肅為驕卒所逐,朝廷與貪暴致亂者同貶,時人惜之。從珪自鹽州還,軍中請以大將王宗誠為刺史。詔宗誠詣闕,將士皆釋罪,仍如優給。   乙卯,王仙芝陷隨州,執刺史崔休徵。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遣其子將兵救隨州,戰死。福奏求援兵,遣左武衞大將軍李昌言將鳳翔五百騎赴之,仙芝遂轉掠復、郢。忠武大將張貫等四千人與宣武兵援襄州,自申、蔡間道逃歸;詔忠武節度使崔安潛、宣武節度使穆仁裕遣人約還。   冬,十月,邠寧節度使李侃奏遣兵討王宗誠,斬之,餘黨悉平。   鄭畋與王鐸、盧攜爭論用兵於上前,畋不勝,退,復上奏,以為:「自王仙芝俶擾,崔安潛首請會兵討之,繼發士卒,罄竭資糧;賊往來千里,塗炭諸州,獨不敢犯其境。又以本道兵援張自勉,解宋州圍,使江、淮漕運流通,不輸寇手。今蒙盡以自勉所將七千兵令張貫將之,隸宋威。自勉獨歸許州,威復奏加誣毀。因功受辱,臣竊痛之。安潛出師,前後克捷非一,一旦強兵盡付他人,良將空還,若勍敵忽至,何以枝梧!臣請以忠武四千人授威,餘三千人使自勉將之,守衞其境,旣不侵宋威之功,又免使安潛愧恥。」時盧攜不以為然,上不能決。畋復上言:「宋威欺罔朝廷,敗衄狼藉。又聞王仙芝七狀請降,威不為聞奏。朝野切齒,以為宜正軍法。迹狀如此,不應復典兵權,願與內大臣參酌,早行罷黜。」不從。   河中軍亂,逐節度使劉侔,縱兵焚掠。以京兆尹竇璟為河中宣慰制置使。   黃巢寇掠蘄、黃,曾元裕擊破之,斬首四千級。巢遁去。   十一月,己酉,以竇璟為河中節度使。   招討副使、都監楊復光遣人說諭王仙芝,仙芝遣尚君長等請降於復光,宋威遣兵於道中劫取君長等。十二月,威奏與君長等戰於穎州西南,生擒以獻;復光奏君長等實降,非威所擒。詔侍御史歸仁紹等鞫之,竟不能明;斬君長等於狗脊嶺。   黃巢陷匡城,遂陷濮州。詔穎州刺史張自勉將諸道兵擊之。   江州刺史劉秉仁乘驛之官,單舟入柳彥璋水寨,賊出不意,卽迎拜,秉仁斬彥璋,散其衆。   王仙芝寇荊南。節度使楊知溫,知至之兄也,以文學進,不知兵,或告賊至,知溫以為妄,不設備。時漢水淺狹,賊自賈塹渡。   僖宗乾符五年(戊戌、八七八年)   春,正月,丁酉朔,大雪,知溫方受賀,賊已至城下,遂陷羅城。將佐共治子城而守之,及暮,知溫猶不出。將佐請知溫出撫士卒,知溫紗帽皁裘而行,將佐請知溫擐甲以備流矢,知溫見士卒拒戰,猶賦詩示幕僚,遣使告急於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福悉其衆自將救之。時有沙陀五百在襄陽,福與之俱,至荊門,遇賊,沙陀縱騎奮擊,破之。仙芝聞之,焚掠江陵而去。江陵城下舊三十萬戶,至是死者什三四。   壬寅,招討副使曾元裕大破王仙芝於申州東,所殺萬人,招降散遣者亦萬人。敕以宋威久病,罷招討使,還青州;以曾元裕為招討使,潁州刺史張自勉為副使。   庚戌,以西川節度使高駢為荊南節度使兼鹽鐵轉運使。   振武節度使李國昌之子克用為沙陀副兵馬使,戍蔚州。時河南盜賊蠭起,雲州沙陀兵馬使李盡忠與牙將康君立、薛志勤、程懷信、李存璋等謀曰:「今天下大亂,朝廷號令不復行於四方,此乃英雄立功名富貴之秋也。吾屬雖各擁兵衆,然李振武功大官高,名聞天下,其子勇冠諸軍。若輔以舉事,代北不足平也。」衆以為然。君立,興唐人;存璋,雲州人;志勤,奉誠人也。   會大同防禦使段文楚兼水陸發運使,代北荐饑,漕運不繼。文楚頗減軍士衣米;又用法稍峻,軍士怨怒。盡忠遣君立潛詣蔚州說克用起兵,除文楚而代之。克用曰:「吾父在振武,俟我稟之。」君立曰:「今機事已泄,緩則生變,何暇千里稟命乎!」於是盡忠夜帥牙兵攻牙城,執文楚及判官柳漢璋繫獄,自知軍州事,遣召克用。克用帥其衆趣雲州,行收兵,二月,庚午,至城下,衆且萬人,屯於鬬雞臺下。壬申,盡忠遣使送符印,請克用為防禦留後。癸酉,盡忠械文楚等五人送鬬雞臺下,克用令軍士冎而食之,以騎踐其骸。甲戌,克用入府舍視事,令將士表求敕命;朝廷不許。   李國昌上言:「乞朝廷速除大同防禦使;若克用違命,臣請帥本道兵討之,終不愛一子以負國家。」朝廷方欲使國昌諭克用,會得其奏,乃以司農卿支詳為大同軍宣慰使,詔國昌語克用,令迎候如常儀,除克用官,必令稱愜。又以太僕卿盧簡方為大同防禦使。   貶楊知溫為郴州司馬。   曾元裕奏大破王仙芝於黃梅,殺五萬餘人,追斬仙芝,傳首,餘黨散去。   黃巢方攻亳州未下,尚讓帥仙芝餘衆歸之,推巢為王,號衝天大將軍,改元王霸,署官屬。巢襲陷沂州、濮州。旣而屢為官軍所敗,乃遺天平節度使張楊書,請奏之。詔以巢為右衞將軍,令就鄆州解甲;巢竟不至。   加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同平章事,賞救荊南之功也。   三月,羣盜陷朗州、岳州。曾元裕屯荊、襄,黃巢自滑州略宋、汴,乃以副使張自勉充東南面行營招討使。黃巢攻衞南,遂攻葉、陽翟。詔發河陽兵千人赴東都,與宣武、昭義兵二千人共衞宮闕;以左神武大將軍劉景仁充東都應援防遏使,幷將三鎮兵,仍聽於東都募兵二千人。景仁,昌之孫也。又詔曾元裕將兵徑還東都,發義成兵三千守轘轅、伊闕、河陰、武牢。   王仙芝餘黨王重隱陷洪州,江西觀察使高湘奔湖口。賊轉掠湖南,別將曹師雄掠宣、潤。詔曾元裕、楊復光引兵救宣、潤。   湖南軍亂,都將高傑逐觀察使崔瑾。瑾,郾之子也。   黃巢引兵渡江,攻陷虔、吉、饒、信等州。   朝廷以李克用據雲中,夏,四月,以前大同軍防禦使盧簡方為振武節度使,以振武節度使李國昌為大同節度使,以為克用必無以拒也。   詔以東都軍儲不足,貸商旅富人錢穀以供數月之費,仍賜空名殿中侍御史告身五通,監察御史告身十通,有能出家財助國稍多者賜之。時連歲旱、蝗,寇盜充斥,耕桑半廢,租賦不足,內藏虛竭,無所佽助。兵部侍郎、判度支楊嚴三表自陳才短,不能濟辦;辭極哀切,詔不許。   曹師雄寇湖州,鎮海節度使裴璩遣兵擊破之。王重隱死,其將徐唐莒據洪州。   饒州將彭幼璋合義營兵克復饒州。   南詔遣其酋望趙宗政來請和親,無表,但令督爽牒中書,請為弟而不稱臣。詔百僚議之,禮部侍郎崔澹等以為:「南詔驕僭無禮,高駢不識大體,反因一僧呫囁卑辭誘致其使,若從其請,恐垂笑後代。」高駢聞之,上表與澹爭辯,詔諭解之。澹,璵之子也。   五月,丙申朔,鄭畋、盧攜議蠻事,攜欲與之和親,畋固爭以為不可。攜怒,拂衣起,袂罥硯墮地,破之。上聞之,曰:「大臣相詬,何以儀刑四海!」丁酉,畋、攜皆罷為太子賓客、分司。以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豆盧瑑為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崔沆為戶部侍郎,並同平章事。   時宰相有好施者,常使人以布囊貯錢自隨,行施匄者,每出,襤褸盈路。有朝士以書規之曰:「今百姓疲弊,寇盜充斥,相公宜舉賢任能,紀綱庶務,捐不急之費,杜私謁之門,使萬物各得其所,則家給人足,自無貧者,何必如此行小惠乎!」宰相大怒。   邕州大將杜弘送段瑳寶至南詔,踰年而還。甲辰,辛讜復遣攝巡官賈宏、大將左瑜、曹朗使於南詔。   李國昌欲父子幷據兩鎮,得大同制書,毀之,殺監軍,不受代,與李克用合兵陷遮虜軍,進擊寧武及岢嵐軍。盧簡方赴振武,至嵐州而薨。   丁巳,河東節度使竇澣發民塹晉陽。己未,以都押衙康傳圭為代州刺史,又發土團千人戍代州。土團至城北,娖隊不發,求優賞。時府庫空竭,澣遣馬步都虞候鄧虔往慰諭之,土團冎虔,牀舁其尸入府。澣與監軍自出慰諭,人給錢三百,布一端,衆乃定。押牙田公鍔給亂軍錢布,衆遂劫之以為都將,赴代州,澣借商人錢五萬緡以助軍。朝廷以澣為不才,六月,以前昭義節度使曹翔為河東節度使。   王仙芝餘黨剽掠浙西,朝廷以荊南節度使高駢先在天平有威名,仙芝黨多鄆人,乃徙駢為鎮海節度使。   沙陀焚唐林、崞縣,入忻州境。   秋,七月,曹翔至晉陽;己亥,捕土團殺鄧虔者十三人,殺之。義武兵至晉陽,不解甲,讙譟求優賞,翔斬其十將一人,乃定。發義成、忠武、昭義、河陽兵會于晉陽,以禦沙陀。八月,戊寅,曹翔引兵救忻州。沙陀攻岢嵐軍,陷其羅城,敗官軍于洪谷,晉陽閉門城守。   黃巢寇宣州,宣歙觀察使王凝拒之,敗於南陵。巢攻宣州不克,乃引兵攻浙東,開山路七百里,攻剽福建諸州。   九月,平盧軍奏節度使宋威薨。   辛丑,以諸道行營招討使曾元裕領平盧節度使。   壬寅,曹翔暴薨。丙午,昭義兵大掠晉陽,坊市民自共擊之,殺千餘人,乃潰。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蔚罷為東都留守。以吏部尚書鄭從讜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從讜,餘慶之孫也。   以戶部尚書、判戶部事李都同平章事兼河中節度使。   冬,十月,詔昭義節度使李鈞、幽州節度使李可舉與吐谷渾酋長赫連鐸、白義誠、沙陀酋長安慶、薩葛酋長米海萬,合兵討李國昌父子於蔚州。十一月,岢嵐軍翻城應沙陀。丁未,以河東宣慰使崔季康為河東節度、代北行營招討使。沙陀攻石州,庚戌,崔季康救之。   十二月,甲戌,黃巢陷福州,觀察使韋岫棄城走。   南詔使者趙宗政還其國,中書不答督爽牒,但作西川節度使崔安潛書意,使安潛答之。   崔季康及昭義節度使李鈞與李克用戰於洪谷,兩鎮兵敗,鈞戰死。昭義兵還至代州,士卒剽掠,代州民殺之殆盡,餘衆自鵶鳴谷走歸上黨。   王郢之亂,臨安人董昌以土團討賊有功,補石鏡鎮將。是歲,曹師雄寇二浙,杭州募諸縣鄉兵各千人以討之,昌與錢塘劉孟安、阮結、富陽聞人宇、鹽官徐及、新城杜稜、餘杭凌文舉、臨平曹信各為之都將,號杭州八都,昌為之長。其後宇卒,錢塘人成及代之。臨安人錢鏐以驍勇事昌,以功為石鏡都知兵馬使。   僖宗乾符六年(己亥、八七九年)   春,正月,魏王佾薨。   鎮海節度使高駢遣其將張璘、梁纘分道擊黃巢,屢破之,降其將秦彥、畢師鐸、李罕之、許勍等數十人,巢遂趣廣南。彥,徐州人;師鐸,冤句人;罕之,項城人也。   賈宏等未至南詔,相繼卒於道中,從者死亦太半。時辛讜已病風痹,召攝巡官徐雲虔,執其手曰:「讜已奏朝廷發使入南詔,而使者相繼物故,柰何?吾子旣仕則思徇國,能為此行乎?讜恨風痹不能拜耳。」因嗚咽流涕。雲虔曰:「士為知己死!明公見辟,恨無以報德,敢不承命!」讜喜,厚具資裝而遣之。   二月,丙寅,雲虔至善闡城,驃信見大使抗禮,受副使已下拜。己巳,驃信使慈雙羽、楊宗就館謂雲虔曰:「貴府牒欲使驃信稱臣,奉表貢方物;驃信已遣人自西川入唐,與唐約為兄弟,不則舅甥。夫兄弟舅甥,書幣而已,何表貢之有?」雲虔曰:「驃信旣欲為弟、為甥,驃信景莊之子,景莊豈無兄弟,於驃信為諸父,驃信為君,則諸父皆稱臣,況弟與甥乎!且驃信之先,由大唐之命,得合六詔為一,恩德深厚,中間小忿,罪在邊鄙。今驃信欲脩舊好,豈可違祖宗之故事乎!順祖考,孝也;事大國,義也;息戰爭,仁也;審名分,禮也。四者,皆令德也,可不勉乎!」驃信待雲虔甚厚,雲虔留善闡十七日而還。驃信以木夾二授雲虔,其一上中書門下,其一牒嶺南西道,然猶未肯奉表稱貢。   辛未,河東軍至靜樂,士卒作亂,殺孔目官石裕等。壬申,崔季康逃歸晉陽。甲戌,都頭張鍇、郭昢帥行營兵攻東陽門,入府,殺季康。辛巳,以陝虢觀察使高潯為昭義節度使;以邠寧節度使李侃為河東節度使。   三月,天平軍節度使張裼薨,牙將崔君裕自知州事,淄州刺史曹全晸討誅之。   夏,四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西川節度使崔安潛到官不詰盜,蜀人怪之。安潛曰:「盜非所由通容則不能為。今窮覈則應坐者衆,搜捕則徒為煩擾。」甲子,出庫錢千五百緡,分置三市,置牓其上曰:「有能告捕一盜,賞錢五百緡。盜不能獨為,必有侶;侶者告捕,釋其罪,賞同平人。」未幾,有捕盜而至者,盜不服,曰:「汝與我同為盜十七年,贓皆平分,汝安能捕我!我與汝同死耳。」安潛曰:「汝旣知吾有牓,何不捕彼以來!則彼應死,汝受賞矣。汝旣為所先,死復何辭!」立命給捕者錢,使盜視之,然後冎盜於市,幷滅其家。於是諸盜與其侶互相疑,無地容足,夜不及旦,散逃出境,境內遂無一人之盜。   安潛以蜀兵怯弱,奏遣大將齎牒詣陳、許募壯士,與蜀人相雜,訓練用之,得三千人,分為三軍,亦戴黃帽,號黃頭軍。又奏乞洪州弩手,敎蜀人用弩走丸而射之,選得千人,號神機弩營。蜀兵由是浸強。   涼王侹薨。   上以羣盜為憂,王鐸曰:「臣為宰相之長,在朝不足分陛下之憂,請自督諸將討之。」乃以鐸守司徒兼侍中,充荊南節度使、南面行營招討都統。   五月,辛卯,敕賜河東軍士銀。牙將賀公雅所部士卒作亂,焚掠三城,執孔目官王敬送馬步司。節度使李侃與監軍自出慰諭,為之斬敬於牙門,乃定。   泰寧節度使李係,晟之曾孫也,有口才而實無勇略,王鐸以其家世良將,奏為行營副將統兼湖南觀察使,使將精兵五萬幷土團屯潭州,以塞嶺北之路,拒黃巢。   河東都虞候每夜密捕賀公雅部卒,族滅之。丁巳,餘黨近百人稱「報冤將」,大掠三城,焚馬步都虞候張鍇、府城都虞候郭昢家。節度使李侃下令,以軍府不安,曲順軍情,收鍇、昢,斬於牙門,幷逐其家;以賀公雅為馬步都虞候。鍇、昢臨刑,泣言於衆曰:「所殺皆捕盜司密申,今日冤死,獨無烈士相救乎!」於是軍士復大譟,篡取鍇、昢歸都虞候司。尋下令,復其舊職,幷召還其家;收捕盜司元義宗等三十餘家,誅滅之。己未,以馬步都敎練使朱玫等為三城斬斫使,將兵分捕報冤將,悉斬之,軍城始定。   黃巢與浙東觀察使崔璆、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書,求天平節度使,二人為之奏聞,朝廷不許。巢復上表求廣州節度使,上命大臣議之。左僕射于琮以為:「廣州市舶寶貨所聚,豈可令賊得之!」亦不許,乃議別除官。六月,宰相請除巢府率,從之。   河東節度使李侃以軍府數有亂,稱疾,請尋醫。敕以代州刺史康傳圭為河東行軍司馬,徵侃詣京師。秋,八月,甲子,侃發晉陽。尋以東都留守李蔚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鎮海節度使高駢奏:「請以權舒州刺史郎幼復充留後,守浙西,遣都知兵馬使張璘將兵五千於郴州守險,兵馬留後王重任將兵八千於循、潮二州邀遮,臣將萬人自大庾嶺趣廣州擊黃巢。巢聞臣往,必當遁逃,乞敕王鐸以所部兵三萬於梧、桂、昭、永四州守險。」詔不許。   九月,黃巢得率府率告身,大怒,詬執政,急攻廣州,卽日陷之,執節度使李迢,轉掠嶺南州縣。巢使迢草表述其所懷,迢曰:「予代受國恩,親戚滿朝,腕可斷,表不可草。」巢殺之。   冬,十月,以鎮海節度使高駢為淮南節度使,充鹽鐵轉運使,以涇原節度使周寶為鎮海節度使,以山南東道行軍司馬劉巨容為節度使。寶,平州人也。   黃巢在嶺南,士卒罹瘴疫死者什三四,其徒勸之北還以圖大事,巢從之。自桂州編大栰數十,乘暴水,沿湘江而下,歷衡、永州,癸未,抵潭州城下。李係嬰城不敢出戰,巢急攻,一日,陷之,係奔朗州。巢盡殺戍兵,流尸蔽江而下。尚讓乘勝進逼江陵,衆號五十萬。時諸道兵未集,江陵兵不滿萬人,王鐸留其將劉漢宏守江陵,自帥衆趣襄陽,云欲會劉巨容之師。鐸旣去,漢宏大掠江陵,焚蕩殆盡,士民逃竄山谷。會大雪,僵尸滿野。後旬餘,賊乃至。漢宏,兗州人也,帥其衆北歸為羣盜。   閏月,丁亥朔,河東節度使李蔚有疾,以供軍副使李卲權觀察留後,監軍李奉皋權兵馬留後。己丑,蔚薨。都虞候張鍇、郭昢署狀絀卲,以少尹丁球知觀察留後。   十一月,戊午,以定州已來制置使萬年王處存為義武節度使、河東行軍司馬,鴈門關已來制置使康傳圭為河東節度使。   黃巢北趣襄陽,劉巨容與江西招討使淄州刺史曹全晸合兵屯荊門以拒之。賊至,巨容伏兵林中,全晸以輕騎逆戰,陽不勝而走,賊追之,伏發,大破賊衆,乘勝逐北,比至江陵,俘斬其什七八。巢與尚讓收餘衆渡江東走。或勸巨容窮追,賊可盡也。巨容曰:「國家喜負人,有急則撫存將士,不愛官賞,事寧則棄之,或更得罪;不若留賊以為富貴之資。」衆乃止。全晸渡江追賊,會朝廷以泰寧都將段彥謨代為招討使,全晸亦止。由是賊勢復振,攻鄂州,陷其外郭,轉掠饒、信、池、宣、歙、杭等十五州,衆至二十萬。   康傳圭自代州赴晉陽,庚辰,至烏城驛;張鍇、郭昢出迎,亂刀斫殺之,至府,又族其家。   十二月,以王鐸為太子賓客、分司。   初,兵部尚書盧攜嘗薦高駢可為都統,至是,駢將張璘等屢破黃巢,乃復以攜為門下侍郎、平章事,凡關東節度使,王鐸、鄭畋所除者,多易置之。   是歲,桂陽賊陳彥謙陷郴州,殺刺史董岳。   僖宗廣明元年(庚子、八八0年)   春,正月,乙卯朔,改元。   沙陀入鴈門關,寇忻、代。二月,庚戌,沙陀二萬餘人逼晉陽,辛亥,陷太谷。遣汝州防禦使博昌諸葛爽帥東都防禦兵救河東。   河東節度使康傳圭,專事威刑,多復仇怨,強取富人財。遣前遮虜軍使蘇弘軫擊沙陀於太谷,至秦城,遇沙陀,戰不利而還,傳圭怒,斬弘軫。時沙陀已還代北。傳圭遣都敎練使張彥球將兵三千追之。壬戌,至百井,軍變,還趣晉陽。傳圭閉城拒之,亂兵自西明門入,殺傳圭;監軍周從寓自出慰諭,乃定,以彥球為府城都虞候。朝廷聞之,遣使宣尉曰:「所殺節度使,事出一時,各宜自安,勿復憂懼。」   左拾遺侯昌業以盜賊滿關東,而上不親政事,專務遊戲,賞賜無度,田令孜專權無上,天文變異,社稷將危,上疏極諫。上大怒,召昌業至內侍省,賜死。   上好騎射、劍槊、法算,至於音律、蒱博,無不精妙;好蹴鞠、鬬雞,與諸王賭鵝,鵝一頭至五十緡。尤善擊毬,嘗謂優人石野豬曰:「朕若應擊毬進士舉,須為狀元。」對曰:「若遇堯、舜作禮部侍郎,恐陛下不免駮放。」上笑而已。   度支以用度不足,奏借富戶及胡商貨財;敕借其半。鹽鐵轉運使高駢上言:「天下盜賊蜂起,皆出於飢寒,獨富戶、胡商未耳。」乃止。   高駢奏改楊子院為發運使。   三月,庚午,以左金吾大將軍陳敬瑄為西川節度使。敬瑄,許州人,田令孜之兄也。   初,崔安潛鎮許昌,令孜為敬瑄求兵馬使,安潛不許。敬瑄因令孜得隸左神策軍,數歲,累遷至大將軍。令孜見關東羣盜日熾,陰為幸蜀之計,奏以敬瑄及其腹心左神策大將軍楊師立、牛勗、羅元杲鎮三川,上令四人擊毬賭三川,敬瑄得第一籌,卽以為西川節度使,代安潛。   辛未,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從讜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康傳圭旣死,河東兵益驕,故以宰相鎮之,使自擇參佐。從讜奏以長安令王調為節度副使,前兵部員外郎、史館脩撰劉崇龜為節度判官,前司勳員外郎、史館脩撰趙崇為觀察判官,前進士劉崇魯為推官。時人謂之小朝廷,言名士之多也。崇龜、崇魯,政會之七世孫也。時承晉陽新亂之後,日有殺掠,從讜貌溫而氣勁,多謀而善斷,將士欲為惡者,從讜輒先覺,誅之,奸軌惕息。為善者撫待無疑,如張彥球有方略,百井之變,非其本心,獨推首亂者殺之,召彥球慰諭,悉以兵柄委之,軍中由是遂安。彥球為從讜盡死力,卒獲其用。   淮南節度使高駢遣其將張璘等擊黃巢屢捷,盧攜奏以駢為諸道行營都統。駢乃傳檄徵天下兵,且廣召募,得土客之兵共七萬,威望大振,朝廷深倚之。   安南軍亂,節度使曾袞出城避之,諸道兵戍邕管者往往自歸。   夏,四月,丁酉,以太僕卿李琢為蔚、朔等州招討都統、行營節度使。琢,聽之子也。   張璘渡江擊賊帥王重霸,降之;屢破黃巢軍,巢退保饒州,別將常宏以其衆數萬降。璘攻饒州,克之,巢走。時江、淮諸軍屢奏破賊,率皆不實,宰相已下表賀,朝廷差以自安。   以李琢為蔚朔節度使,仍充都統。   以楊師立為東川節度使,牛勗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以諸葛爽為北面行營副招討。   初,劉巨容旣還襄陽,荊南監軍楊復光以忠武都將宋浩權知府事,泰寧都將段彥謩以兵守其城;詔以浩為荊南安撫使,彥謩恥居其下。浩禁軍士翦伐街中槐柳,彥謩部卒犯令,浩杖其背,彥謩怒,挾刃馳入,幷其二子殺之。復光奏浩殘酷,為衆所誅;詔以彥謩為朗州刺史,以工部侍郎鄭紹業為荊南節度使。   五月,丁巳,以汝州防禦使諸葛爽為振武節度使。   劉漢宏之黨浸盛,侵掠宋、兗;甲子,徵東方諸道兵討之。   黃巢屯信州,遇疾疫,卒徒多死。張璘急擊之,巢以金啗璘,且致書請降於高駢,求保奏;駢欲誘致之,許為之求節鉞。時昭義、感化、義武等軍皆至淮南,駢恐分其功,乃奏賊不日當平,不煩諸道兵,請悉遣歸;朝廷許之。賊詗知諸道兵已北渡淮,乃告絕於駢,且請戰。駢怒,令璘擊之,兵敗,璘死,巢勢復振。   乙亥,以樞密使西門思恭為鳳翔監軍。丙子,以宣徽使李順融為樞密使。皆降白麻,於閤門出案,與將相同。   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素微賤,報至蜀,蜀人皆驚,莫知為誰。有青城妖人乘其聲勢,帥其黨詐稱陳僕射,馬步使瞿大夫覺其妄,執之,沃以狗血,卽引服,悉誅之。六月,庚寅,敬瑄至成都。   黃巢別將陷睦州、婺州。   盧攜病風不能行,謁告。己亥,始入對,敕勿拜,遣二黃門掖之。攜內挾田令孜,外倚高駢,上寵遇甚厚,由是專制朝政,高下在心。旣病,精神不完,事之可否決於親吏楊溫、李修,貨賂公行。豆盧瑑無他材,專附會攜。崔沆時有啟陳,常為所沮。   庚子,李琢奏沙陀二千來降。琢時將兵萬人屯代州,與盧龍節度使李可舉、吐谷渾都督赫連鐸共討沙陀。李克用遣大將高文集守朔州,自將其衆拒可舉於雄武軍。鐸遣人說文集歸國,文集執克用將傅文達,與沙陀酋長李友金、薩葛都督米海萬、安慶都督史敬存皆降於琢,開門迎官軍。友金,克用之族父也。   庚戌,黃巢攻宣州,陷之。   劉漢宏南掠申、光。   趙宗政之還南詔也,西川節度使崔安潛表以崔澹之說為是,且曰:「南詔小蠻,本雲南一郡之地;今遣使與和,彼謂中國為怯,復求尚主,何以拒之!」上命宰相議之。盧攜、豆盧琢上言:「大中之末,府庫充實。自咸通以來,蠻兩陷安南、邕管,一入黔中,四犯西川,徵兵運糧,天下疲弊,踰十五年,租賦太半不入京師,三使、內庫由茲空竭。戰士死於瘴癘,百姓困為盜賊,致中原榛〈木巳〉,皆蠻故也。前歲冬,蠻不為寇,由趙宗政未歸。去歲冬,蠻不為寇,由徐雲虔復命,蠻尚有覬望。今安南子城為叛卒所據,節度使攻之未下,自餘戍卒,多已自歸,邕管客軍,又減其半。冬期且至,儻蠻寇侵軼,何以枝梧!不若且遣使臣報復,縱未得其稱臣奉貢,且不使之懷怨益深,堅決犯邊,則可矣。」乃作詔賜陳敬瑄,許其和親,不稱臣,令敬瑄錄詔白,幷移書與之,仍增賜金帛。以嗣曹王龜年為宗正少卿充使,以徐雲虔為副使,別遣內使,共齎詣南詔。   秋,七月,黃巢自采石渡江,圍天長、六合,兵勢甚盛。淮南將畢師鐸言於高駢曰:「朝廷倚公為安危,今賊數十萬衆乘勝長驅,若涉無人之境,不據險要之地以擊之,使踰長淮,不可復制,必為中原大患。」駢以諸道兵已散,張璘復死,自度力不能制,畏怯不敢出兵,但命諸將嚴備,自保而已,且上表告急,稱:「賊六十餘萬屯天長,去臣城無五十里。」先是,盧攜謂:「駢有文武長才,若悉委以兵柄,黃巢不足平。」朝野雖有謂駢不足恃者,然猶庶幾望之。及駢表至,上下失望,人情大駭。詔書責駢散遣諸道兵,致賊乘無備渡江。駢上表言:「臣奏聞遣歸,亦非自專。今臣竭力保衞一方,必能濟辦;但恐賊迤邐過淮,宜急敕東道將士善為禦備。」遂稱風痹,不復出戰。   詔河南諸道發兵屯溵水,泰寧節度使齊克讓屯汝州,以備黃巢。   辛酉,以淄州刺史曹全晸為天平節度使、兼東面副都統。   劉漢宏請降;戊辰,以為宿州刺史。   李克用自雄武軍引兵還擊高文集於朔州,李可舉遣行軍司馬韓玄紹邀之於藥兒嶺,大破之,殺七千餘人,李盡忠、程懷信皆死;又敗之於雄武軍之境,殺萬人。李琢、赫連鐸進攻蔚州,李國昌戰敗,部衆皆潰,獨與克用及宗族北入達靼。詔以鐸為雲州刺史、大同軍防禦使;吐谷渾白義成為蔚州刺史;薩葛米海萬為朔州刺史;加李可舉兼侍中。   達靼本靺羯之別部也,居于陰山。後數月,赫連鐸陰賂達靼,使取李國昌父子,李克用知之。時與其豪帥遊獵,置馬鞭、木葉或懸針,射之無不中,豪帥心服。又置酒與飲,酒酣,克用言曰:「吾得罪天子,願效忠而不得。今聞黃巢北來,必為中原患,一旦天子若赦吾罪,得與公輩南向共立大功,不亦快乎!人生幾何,誰能老死沙磧邪!」達靼知無留意,乃止。   八月,甲午,以前西川節度使崔安潛為太子賓客、分司。   九月,東都奏:「汝州所募軍李光庭等五百人自代州還,過東都,燒安喜門,焚掠市肆,由長夏門去。」   黃巢衆號十五萬,曹全晸以其衆六千與之戰,頗有殺獲;以衆寡不敵,退屯泗上,以俟諸軍至,併力擊之;而高駢竟不之救,賊遂擊全晸,破之。   徐州遣兵三千赴溵水,過許昌。徐卒素名凶悖,節度使薛能,自謂前鎮彭城,有恩信於徐人,館之毬場。及暮,徐卒大譟,能登子城樓問之,對以供備疏闕,慰勞久之,方定;許人大懼。時忠武亦遣大將周岌詣溵水,行未遠,聞之,夜,引兵還,比明,入城,襲擊徐卒,盡殺之;且怨能之厚徐卒也,遂逐之。能將奔襄陽,亂兵追殺之,幷其家。岌自稱留後。汝、鄭把截制置使齊克讓恐為岌所襲,引兵還兗州,諸道屯溵水者皆散。黃巢遂悉衆渡淮,所過不虜掠,惟取丁壯以益兵。   先是徵振武節度使吳師泰為左金吾大將軍,以諸葛爽代之。師泰見朝廷多故,使軍民上表留己。冬,十月,復以師泰為振武節度使,以爽為夏綏節度使。   黃巢陷申州,遂入潁、宋、徐、兗之境,所至吏民逃潰。   羣盜陷澧州,殺刺史李詢、判官皇甫鎮。鎮舉進士二十三上,不中第,詢辟之。賊至,城陷,鎮走,問人曰:「使君免乎?」曰:「賊執之矣。」鎮曰:「吾受知若此,去將何之!」遂還詣賊,竟與同死。    卷第二百五十四 唐紀七十 --------------------------------   起上章困敦(庚子)十一月,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四月,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廣明元年(庚子、八八0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剽掠坊市俱空。   宿州刺史劉漢宏怨朝廷賞薄,甲寅,以漢宏為浙東觀察使。   詔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以本道兵授諸葛爽及代州刺史朱玫,使南討黃巢。乙卯,以代北都統李琢為河陽節度使。   初,黃巢將渡淮,豆盧瑑請以天平節鉞授巢,俟其到鎮討之,盧攜曰:「盜賊無厭,雖與之節,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發諸道兵扼泗州,汴州節度使為都統,賊旣前不能入關,必還掠淮、浙,偷生海渚耳!」從之。旣而淮北相繼告急,攜稱疾不出,京師大恐。庚申,東都奏黃巢入汝州境。   辛酉,以王重榮權知河中留後,以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李都為太子少傅。   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奏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轉牒諸軍云:「各宜守壘,勿犯吾鋒!吾將入東都,卽至京邑,自欲問罪,無預衆人。」上召宰相議之。豆盧瑑、崔沆請發關內諸鎮及兩神策軍守潼關。壬戌,日南至,上開延英,對宰相泣下。觀軍容使田令孜奏:「請選左右神策軍弓弩手守潼關,臣自為都指揮制置把截使。」上曰:「侍衞將士,不習征戰,恐未足用。」令孜曰:「昔安祿山搆逆,玄宗幸蜀以避之。」崔沆曰:「祿山衆纔五萬,比之黃巢,不足言矣。」豆盧瑑曰:「哥舒翰以十五萬衆不能守潼關,今黃巢衆六十萬,而潼關又無哥舒之兵。若令孜為社稷計,三川帥臣皆令孜腹心,比於玄宗則有備矣。」上不懌,謂令孜曰:「卿且為朕發兵守潼關。」是日,上幸左神策軍,親閱將士。令孜薦左軍馬軍將軍張承範、右軍步軍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上召見三人,以承範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師會為制置關塞糧料使,珂為句當寨柵使,令孜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   癸亥,齊克讓奏:「黃巢已入東都境,臣收軍退保潼關,於關外置寨。將士屢經戰鬬,久乏資儲,州縣殘破,人煙殆絕,東西南北不見王人,凍餒交逼,兵械刓弊,各思鄉閭,恐一旦潰去,乞早遣資糧及援軍。」上命選兩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張承範等將以赴之。   丁卯,黃巢陷東都,留守劉允章帥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而已,閭里晏然。允章,迺之曾孫也。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數千以補兩軍。   辛未,陝州奏東都已陷。壬申,以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都統,將左、右軍東討。是日,賊陷虢州。   以神策將羅元杲為河陽節度使。   以周岌為忠武節度使。初,薛能遣牙將上蔡秦宗權調發至蔡州,聞許州亂,託云赴難,選募蔡兵,遂逐刺史,據其城。及周岌為節度使,卽以宗權為蔡州刺史。   乙亥,張承範等將神策弩手發京師。神策軍士皆長安富家子,賂宦官竄名軍籍,厚得稟賜,但華衣怒馬,憑勢使氣,未嘗更戰陳;聞當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貧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是日,上御章信門樓臨遣之。承範進言:「聞黃巢擁數十萬之衆,鼓行而西,齊克讓以飢卒萬人依託關外,復遣臣以二千餘人屯於關上,又未聞為饋餉之計,以此拒賊,臣竊寒心。願陛下趣諸道精兵早為繼援。」上曰:「卿輩第行,兵尋至矣!」丁丑,承範等至華州。會刺史裴虔餘徙宣歙觀察使,軍民皆逃入華山,城中索然,州庫唯塵埃鼠迹,賴倉中猶有米千餘斛,軍士裹三日糧而行。   十二月,庚辰朔,承範等至潼關,搜菁中,得村民百許,使運石汲水,為守禦之備;與齊克讓軍皆絕糧,士卒莫有鬬志。是日,黃巢前鋒軍抵關下,白旗滿野,不見其際。克讓與戰,賊小卻,俄而巢至,舉軍大呼,聲振河、華。克讓力戰,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飢甚,遂諠譟,燒營而潰,克讓走入關。關左有谷,平日禁人往來,以榷征稅,謂之「禁阬」。賊至倉猝,官軍忘守之,潰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壽藤茂密如織,一夕踐為坦塗。承範盡散其輜囊以給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稱:「臣離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餽餉未聞影響。到關之日,巨寇已來,以二千餘人拒六十萬衆,外軍飢潰,蹋開禁阬。臣之失守,鼎鑊甘心;朝廷謀臣,愧顏何寄!或聞陛下已議西巡,苟鑾輿一動,則上下土崩。臣敢以猶生之軀奮冒死之語,願與近密及宰臣熟議,急徵兵以救關防,則高祖、太宗之業庶幾猶可扶持,使黃巢繼安祿山之亡,微臣勝哥舒翰之死!」   辛巳,賊急攻潼關,承範悉力拒之,自寅及申,關上矢盡,投石以擊之。關外有天塹,賊驅民千餘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須臾,卽平,引兵而度。夜,縱火焚關樓俱盡。承範分兵八百人,使王師會守禁阬,比至,賊已入矣。壬午旦,賊夾攻潼關,關上兵皆潰,師會自殺,承範變服帥餘衆脫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繼至,承範曰:「汝來晚矣!」博野、鳳翔軍還至渭橋,見所募新軍衣裘溫鮮,怒曰:「此輩何功而然,我曹反凍餒!」遂掠之,更為賊鄉導,以趣長安。   賊之攻潼關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蕭廩為東道轉運糧料使;廩稱疾,請休官,貶賀州司戶。   黃巢入華州,留其將喬鈐守之。河中留後王重榮請降於賊。癸未,制以巢為天平節度使。   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為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澈為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以盧攜為太子賓客、分司。田令孜聞黃巢已入關,恐天子責己,乃歸罪於攜而貶之,薦徽、澈為相。是夕,攜飲藥死,澈,休之從子也。   百官退朝,聞亂兵入城,布路竄匿,令孜帥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門出,惟福、穆、澤、壽四王及妃嬪數人從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馳晝夜不息,從官多不能及。車駕旣去,軍士及坊市民競入府庫盜金帛。   晡時,黃巢前鋒將柴存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帥文武數十人迎巢於霸上。巢乘金裝肩輿,其徒皆被髮,約以紅繒,衣錦繡,執兵以從,甲騎如流,輜重塞塗,千里絡繹不絕。民夾道聚觀,尚讓歷諭之曰:「黃王起兵,本為百姓,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曹但安居毋恐。」巢館于田令孜第,其徒為盜久,不勝富,見貧者,往往施與之。居數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殺人滿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   上趣駱谷,鳳翔節度使鄭畋謁上於道次,請車駕留鳳翔。上曰:「朕不欲密邇巨寇,且幸興元,徵兵以圖收復。卿東扞賊鋒,西撫諸蕃,糾合鄰道,勉建大勳。」畋曰:「道路梗澀,奏報難通,請得便宜從事。」許之,戊子,上至壻水,詔牛勗、楊師立、陳敬瑄,諭以京城不守,且幸興元,若賊勢猶盛,將幸成都,宣豫為備擬。   庚寅,黃巢殺唐宗室在長安者無遺類。辛卯,巢始入宮。壬辰,巢卽皇帝位于含元殿,畫皁繒為袞衣,擊戰鼓數百以代金石之樂。登丹鳳樓,下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謂廣明之號,去唐下體而著黃家日月,以為己符瑞。唐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為皇后。以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僕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璆,邠之子也,時罷浙東觀察使,在長安,巢得而相之。   諸葛爽以代北行營兵屯櫟陽,黃巢將碭山朱溫屯東渭橋,巢使溫誘說之,爽遂降於巢。溫少孤貧,與兄昱、存隨母王氏依蕭縣劉崇家,崇數笞辱之,崇母獨憐之,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巢以諸葛爽為河陽節度使,爽赴鎮,羅元杲發兵拒之,士卒皆棄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鄭畋還鳳翔,召將佐議拒賊,皆曰:「賊勢方熾,且宜從容以俟兵集,乃圖收復。」畋曰:「諸君勸畋臣賊乎!」因悶絕仆地,甃傷其面,自午到明旦,尚未能言。會巢使者以赦書至,監軍袁敬柔與將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謝巢。監軍與巢使者宴,樂奏,將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孫儲曰:「以相公風痹不能來,故悲耳。」民間聞者無不泣。畋聞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厭唐,賊授首無日矣!」乃刺指血為表,遣所親間道詣行在,召將佐諭以逆順,皆聽命,復刺血與盟,然後完城塹,繕器械,訓士卒,密約鄰道合兵討賊,鄰道皆許諾發兵,會於鳳翔。時禁兵分鎮關中者尚數萬,聞天子幸蜀,無所歸,畋使人招之,皆往從畋,畋分財以結其心,軍勢大振。   丁酉,車駕至興元,詔諸道各出全軍收復京師。   己亥,黃巢下令,百官詣趙璋第投名銜者,復其官。豆盧瑑、崔沆及左僕射于琮、右僕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濛、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湯扈從不及,匿民間,巢搜獲,皆殺之。廣德公主曰:「我唐室之女,誓與于僕射俱死!」執賊刃不置,賊幷殺之。發盧攜尸,戮之於市。將作監鄭綦、庫部郎中鄭係義不臣賊,舉家自殺。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臣於巢,多納亡命,匿公卿於複壁;巢殺之。   初,樞密使楊復恭薦處士河間張濬,拜太常博士,遷度支員外郎。黃巢逼潼關,濬避亂商山。上幸興元,道中無供頓,漢陰令李康以騾負糗糧數百馱獻之,從行軍士始得食。上問康:「卿為縣令,何能如是?」對曰:「臣不及此,乃張濬員外敎臣。」上召濬詣行在,拜兵部郎中。   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聞長安失守,號哭累日,不俟詔命,舉軍入援,遣二千人間道詣興元衞車駕。   黃巢遣使調發河中,前後數百人,吏民不勝其苦。王重榮謂衆曰:「始吾屈節以紓軍府之患,今調財不已,又將徵兵,吾亡無日矣!不如發兵拒之。」衆皆以為然,乃悉驅巢使者殺之。巢遣其將朱溫自同州,弟黃鄴自華州,合兵擊河中,重榮與戰,大破之,獲糧仗四十餘船,遣使與王處存結盟,引兵營於渭北。   陳敬瑄聞車駕出幸,遣步騎三千奉迎,表請幸成都。時從兵浸多,興元儲偫不豐,田令孜亦勸上;上從之。   僖宗中和元年(辛丑、八八一年)   春,正月,車駕發興元。加牛勗同平章事。陳敬瑄以扈從之人驕縱難制,有內園小兒先至成都,遊於行宮,笑曰:「人言西川是蠻,今日觀之,亦不惡!」敬瑄執而杖殺之,由是衆皆肅然。敬瑄迎謁於鹿頭關。辛未,上至綿州,東川節度使楊師立謁見。壬申,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蕭遘同平章事。   鄭畋約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涇原節度使程宗楚同討黃巢。巢遣其將王暉齎詔召畋,畋斬之,遣其子凝績詣行在,凝績追及上於漢州。   丁丑,車駕至成都,館於府舍。   上遣使趣高駢討黃巢,道路相望,駢終不出兵。上至蜀,猶冀駢立功,詔駢巡內刺史及諸將有功者,自監察至常侍,聽以墨敕除訖奏聞。   裴澈自賊中奔詣行在。時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遺樂朋龜謁田令孜而拜之,由是擢為翰林學士。張濬先亦拜令孜。令孜嘗召宰相及朝貴飲酒,濬恥於衆中拜令孜,乃先謁令孜謝酒。及賓客畢集,令孜言曰:「令孜與張郎中清濁異流,嘗蒙中外,旣慮玷辱,何憚改更,今日於隱處謝酒則又不可。」濬慚懼無所容。   二月,乙卯朔,以太子少師王鐸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加鄭畋同平章事。   加淮南節度使高駢東面都統,加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兼侍中,依前行營招討使。代北監軍陳景思帥沙陀酋長李友金及薩葛、安慶、吐谷渾諸部入援京師。至絳州,將濟河;絳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也,請景思曰:「賊勢方盛,未可輕進,不若且還代北募兵。」遂與景思俱還鴈門。   以樞密使楊復光為京西南面行營都監。   黃巢以朱溫為東南面行營都虞候,將兵攻鄧州;三月,辛亥,陷之,執刺史趙戒,因戍鄧州以扼荊、襄。   壬子,加陳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敬瑄奏遣左黃頭軍使李鋋將兵擊黃巢。   辛酉,以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賜畋詔:「凡蕃、漢將士赴難有功者,並聽以墨敕除官。」畋奏以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為副都統,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為行軍司馬。黃巢遣其將尚讓、王播帥衆五萬寇鳳翔,畋使弘夫伏兵要害,自以兵數千,多張旗幟,疏陳於高岡。賊以畋書生,輕之,鼓行而前,無復行伍,伏發,賊大敗於龍尾陂,斬首二萬餘級,伏尸數十里。   有書尚書省門為詩以嘲賊者,尚讓怒,應在省官及門卒,悉抉目倒懸之;大索城中能為詩者,盡殺之,識字者給賤役,凡殺三千餘人。   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募兵踰旬,得三萬人,皆北方雜胡,屯於崞西,獷悍暴橫,稹與友金不能制。友金乃說陳景思曰:「今雖有衆數萬,苟無威信之將以統之,終無成功。吾兄司徒父子,勇略過人,為衆所服;驃騎誠奏天子赦其罪,召以為帥,則代北之人一麾響應,狂賊不足平也!」景思以為然,遣使詣行在言之;詔如所請。友金以五百騎齎詔詣達靼迎之,李克用帥達靼諸部萬人赴之。   羣臣追從車駕者稍集成都,南北司朝者近二百人,諸道及四夷貢獻不絕,蜀中府庫充實,與京師無異;賞賜不乏,士卒欣悅。   黃巢得王徽,逼以官,徽陽瘖,不從;月餘,逃奔河中,遣人間道奉絹表詣行在。詔以徽為兵部尚書。   前夏綏節度使諸葛爽復自河陽奉表自歸,卽以為河陽節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党項羌也,糾合夷、夏兵會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於鄜州,同盟討賊。   奉天鎮使齊克儉遣使詣鄭畋求自效。甲子,畋傳檄天下藩鎮,合兵討賊。時天子在蜀,詔令不通,天下謂朝廷不能復振,及得畋檄,爭發兵應之。賊懼,不敢復窺京西。   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鐸兼侍中。   以拓跋思恭權知夏綏節度使。   黃巢以其將王玫為邠寧節度使,邠州通塞鎮將朱玫起兵誅之,讓別將李重古為節度使,自將兵討巢。   是時,唐弘夫屯渭北,王重榮屯沙苑,王處存屯渭橋,拓跋思恭屯武功,鄭畋屯盩厔。弘夫乘龍尾之捷,進薄長安。   壬午,黃巢帥衆東走,程宗楚先自延秋門入,弘夫繼至,處存帥銳卒五千夜入城。坊市民喜,爭讙呼出迎官軍,或以瓦礫擊賊,或拾箭以供官軍。宗楚等恐諸將分其功,不報鳳翔、鄜夏,軍士釋兵入第舍,掠金帛、妓妾。處存令軍士繫白{須巾}為號,坊市少年或竊其號以掠人。賊露宿霸上,詗知官軍不整,且諸軍不相繼,引兵還襲之,自諸門分入,大戰長安中,宗楚、弘夫死,軍士重負不能走,是以甚敗,死者什八九。處存收餘衆還營。   丁亥,巢復入長安,怒民之助官軍,縱兵屠殺,流血成川,謂之洗城。於是諸軍皆退,賊勢愈熾。   賊所署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謙、商州刺史宋巖聞巢棄長安,皆率衆奔鄧州,朱溫斬溥、謙,釋巖,使還商州。   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與賊戰於土橋,不利。   詔以河中留後王重榮為節度使。   賊衆上黃巢尊號曰承天應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   有雙雉集廣陵府舍,占者以為野鳥來集,城邑將空之兆,高駢惡之,乃移檄四方,云將入討黃巢,悉發巡內兵八萬,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五月,乙未,出屯東塘。諸將數請行期,駢託風濤為阻,或云時日不利,竟不發。   李克用牒河東,稱奉詔將兵五萬討黃巢,令具頓遞,鄭從讜閉城以備之。克用屯於汾東,從讜犒勞,給其資糧,累日不發。克用自至城下大呼,求與從讜相見,從讜登城謝之。癸亥,復求發軍賞給,從讜以錢千緡、米千斛遺之。甲子,克用縱沙陀剽掠居民,城中大駭。從讜求救於振武節度使契苾璋,璋引突厥、吐谷渾救之,破沙陀兩寨,克用追戰至晉陽城南,璋引兵入城,沙陀掠陽曲、榆次而歸。   黃巢之克長安也,忠武節度使周岌降之。岌嘗夜宴,急召監軍楊復光,左右曰:「周公臣賊,將不利於內侍,不可往。」復光曰:「事已如此,義不圖全。」卽詣之。酒酣,岌言及本朝,復光泣下,良久,曰:「丈夫所感者恩義耳!公自匹夫為公侯,柰何捨十八葉天子而臣賊乎!」岌亦流涕曰:「吾不能獨拒賊,故貌奉而心圖之。今日召公,正為此耳。」因瀝酒為盟。是夕,復光遣其養子守亮殺賊使者於驛。   時秦宗權據蔡州,不從岌命,復光將忠武兵三千詣蔡州,說宗權同舉兵討巢。宗權遣其將王淑將兵三千從復光擊鄧州,逗留不進,復光斬之,併其軍,分忠武八千人為八都,遣牙將鹿晏弘、晉暉、王建、韓建、張造、李師泰、龐從等八人將之。王建,舞陽人;韓建,長社人;晏弘、暉、造、師泰,皆許州人也。復光帥八都與朱溫戰,敗之,遂克鄧州,逐北至藍橋而還。   昭義節度使高潯會王重榮攻華州,克之。   六月,戊戌,以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統如故。   李克用遇大雨,引兵北還,陷忻、代二州,因留居代州。鄭從讜遣敎練使論安等軍百井以備之。   邠寧節度副使朱玫屯興平,黃巢將王播圍興平,玫退屯奉天及龍尾陂。   西川黃頭軍使李鋌將萬人,鞏咸將五千人屯興平,為二寨,與黃巢戰,屢捷;陳敬瑄遣神機營使高仁厚將二千人益之。   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   庚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昭度同平章事。   論安自百井擅還,鄭從讜不解鞾衫斬之,滅其族。更遣都頭溫漢臣將兵屯百井。契苾璋引兵還振武。   初,車駕至成都,蜀軍賞錢人三緡。田令孜為行在都指揮處置使,每四方貢金帛,輒頒賜從駕諸軍無虛月,不復及蜀軍,蜀軍頗有怨言。丙寅,令孜宴土客都頭,以金杯行酒,因賜之,諸都頭皆拜而受,西川黃頭軍使郭琪獨不受,起言曰:「諸將月受俸料,豐贍有餘,常思難報,豈敢無厭!顧蜀軍與諸軍同宿衞,而賞賚懸殊,頗有觖望,恐萬一致變。願軍容減諸將之賜以均蜀軍,使土客如一,則上下幸甚!」令孜默然有間,曰:「汝嘗有何功?」對曰:「琪生長山東,征戍邊鄙,嘗與党項十七戰,契丹十餘戰,金創滿身;又嘗征吐谷渾,傷脇腸出,線縫復戰。」令孜乃自酌酒於別樽以賜琪。琪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飲之;歸,殺一婢,吮其血以解毒,吐黑汁數升,遂帥所部作亂,丁卯,焚掠坊市。令孜奉天子保東城,閉門登樓,命諸軍擊之。琪引兵還營,陳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將兵攻之,琪夜突圍出,奔廣都,從兵皆潰,獨廳吏一人從,息於江岸。琪謂廳吏曰:「陳公知吾無罪,然軍府驚擾,不可以莫之安也。汝事吾能始終,今有以報汝。汝齎吾印劍詣陳公曰:『郭琪走渡江,我以劍擊之,墜水,尸隨湍流下矣;得其印劍以獻。』陳公必據汝所言,牓懸印劍於市以安衆。汝當獲厚賞,吾家亦保無恙。吾自此適廣陵,歸高公,後數日,汝可密以語吾家也。」遂解印劍授之而逸。廳吏以獻敬瑄,果免琪家。   上日夕專與宦者同處,議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庚午,左拾遺孟昭圖上疏,以為:「治安之代,遐邇猶應同心;多難之時,中外尤當一體。去冬車駕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僕射以下悉為賊所屠,獨北司平善。況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嶇,遠奉君親,所宜自茲同休等戚。伏見前夕黃頭軍作亂,陛下獨與令孜、敬瑄及諸內臣閉城登樓,並不召王鐸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對宰相,亦不宣慰朝臣。臣備位諫官,至今未知聖躬安否,況疏宂乎!儻羣臣不顧君上,罪固當誅;若陛下不恤羣臣,於義安在!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盡可信,南司未必盡無用。豈天子與宰相了無關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復之期,尚勞聖慮,尸祿之士,得以宴安。臣躬被寵榮,職在裨益,雖遂事不諫,而來者可追。」疏入,令孜屏不奏。辛未,矯詔貶昭圖嘉州司戶,遣人沉於蟇頤津,聞者氣塞而莫敢言。   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權夏州節度使拓跋思恭屯東渭橋,黃巢遣朱溫拒之。   以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邠寧節度副使朱玫為節度使。   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織,或大如杯椀,至丁酉乃止。   武寧節度使支詳遣牙將時溥、陳璠將兵五千入關討黃巢,二人皆詳所獎拔也。溥至東都,矯稱詳命,召師還與璠合兵,屠河陰,掠鄭州而東。及彭城,詳迎勞,犒賞甚厚。溥遣所親說詳曰:「衆心見迫,請公解印以相授。」詳不能制,出居大彭館,溥自知留務。璠謂溥曰:「支僕射有惠於徐人,不殺,必成後悔。」溥不許,送詳歸朝。璠伏甲於七里亭,幷其家屬殺之。詔以溥為武寧留後。溥表璠為宿州刺史,璠到官貪虐,溥以都將張友代還,殺之。   楊復光奏升蔡州為奉國軍,以秦宗權為防禦使。壽州屠者王緒與妹夫劉行全聚衆五百,盜據本州,月餘,復陷光州,自稱將軍,有衆萬餘人;秦宗權表為光州刺史。固始縣佐王潮及弟審邽、審知皆以材氣知名,緒以潮為軍正,使典資糧,閱士卒,信用之。   高潯與黃巢將李詳戰于石橋,潯敗,奔河中,詳乘勝復取華州。巢以詳為華州刺史。   以權知夏綏節度使拓跋思恭為節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龜年自南詔還,驃信上表款附,請悉遵詔旨。   李孝昌、拓跋思恭與尚讓、朱溫戰于東渭橋,不利,引去。   初,高駢與鎮海節度使周寶俱出神策軍,駢以兄事寶。及駢先貴有功,浸輕之;旣而封壤相鄰,數爭細故,遂有隙。駢檄寶入援京師,寶治舟師以俟之,怪其久不行;訪諸幕客,或曰:「高公幸朝廷多故,有幷吞江東之志,聲云入援,其實未必非圖我也!宜為備。」寶未之信,使人覘駢,殊無北上意。會駢使人約寶面會瓜洲議軍事,寶遂以言者為然,辭疾不往。且謂使者曰:「吾非李康,高公復欲作家門功勳以欺朝廷邪?」駢怒,復遣使責寶,「何敢輕侮大臣?」寶詬之曰:「彼此夾江為節度使,汝為大臣,我豈坊門卒邪!」由是遂為深仇。   駢留東塘百餘日,詔屢趣之,駢上表,託以寶及浙東觀察使劉漢宏將為後患,辛亥,復罷兵還府,其實無赴難心,但欲禳雉集之異耳。   高駢召石鏡鎮將董昌至廣陵,欲與之俱擊黃巢。昌將錢鏐說昌曰:「觀高公無討賊心,不若以扞禦鄉里為辭而去之。」昌從之,駢聽昌還。會杭州刺史路審中將之官,行至嘉興,昌自石鏡引兵入杭州,審中懼而還。昌自稱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將吏請於周寶。寶不能制,表為杭州刺史。   臨海賊杜雄陷台州。   辛酉,立皇子震為建王。   昭義十將成麟殺高潯,引兵還據潞州;天井關戍將孟方立起兵攻麟,殺之。方立,汧州人也。   忠武監軍楊復光屯武功。   永嘉賊朱褒陷溫州。   鳳翔行軍司馬李昌言將本軍屯興平。時鳳翔倉庫虛竭,犒賞稍薄,糧饋不繼。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衆。冬,十月,引軍還襲府城。鄭畋登城與士卒言,其衆皆下馬羅拜曰:「相公誠無負我曹。」畋曰:「行軍苟能戢兵愛人,為國滅賊,亦可以順守矣。」乃以留務委之。卽日西赴行在。   天平節度使、南面招討使曹全晸與賊戰死,軍中立其兄子存實為留後。   十一月,乙巳,孟楷、朱溫襲鄜、夏二軍於富平,二軍敗,奔歸本道。   鄭畋至鳳州,累表辭位;詔以畋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為鳳翔節度行營招討使。   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為鄂岳觀察使。   加鎮海節度使周寶同平章事。   遂昌賊盧約陷處州。   十二月,江西將閔勗戍湖南,還,過潭州,逐觀察使李裕,自為留後。   以感化留後時溥為節度使。   賜夏州號定難軍。   初,高駢鎮荊南,補武陵蠻雷滿為牙將,領蠻軍,從駢至淮南,逃歸,聚衆千人,襲朗州,殺刺史崔翥,詔以滿為朗州留後。歲中,率三四引兵寇荊南,入其郛,焚掠而去,大為荊人之患。   陬溪人周岳嘗與滿獵,爭肉而鬬,欲殺滿,不果。聞滿據朗州,亦聚衆襲衡州,逐刺史徐顥,詔以岳為衡州刺史。石門蠻向瓌亦集夷獠數千攻陷澧州,殺刺史呂自牧,自稱刺史。   王鐸以高駢為諸道都統無心討賊,自以身為首相,發憤請行,懇款流涕,至於再三;上許之。   僖宗中和二年(壬寅、八八二年)   春,正月,辛亥,以王鐸兼中書令,充諸道行營都都統,權知義成節度使,俟罷兵復還政府。高駢但領鹽鐵轉運使,罷其都統及諸使。聽王鐸自辟將佐,以太子少師崔安潛為副都統。辛未,以周岌、王重榮為都都統左右司馬,諸葛爽及宣武節度使康實為左右先鋒使,時溥為催遣綱運租賦防遏使,以右神策觀軍容使西門思恭為諸道行營都都監。又以王處存、李孝昌、拓跋思恭為京城東北西面都統,以楊復光為南面行營都監使。又以中書舍人鄭昌圖為義成節度行軍司馬,給事中鄭畯為判官,直弘文館王摶為推官,司勳員外郎裴贄為掌書記。昌圖,從讜之從祖兄弟;畯,畋之弟;摶,璵之曾孫;贄,坦之子也。又以陝虢觀察使王重盈為東面都供軍使。重盈,重榮之兄也。   黃巢以朱溫為同州刺史,令溫自取之。二月,同州刺史米誠奔河中,溫遂據之。   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詣行在,軍務一以咨之。以王鐸兼判戶部事。   朱溫寇河中,王重榮擊敗之。   以李昌言為京城西面都統,朱玫為河南都統。   涇原節度使胡公素薨,軍中請命於都統王鐸,承制以大將張鈞為留後。   李克用寇蔚州,三月,振武節度使契苾璋奏與天德、大同共討克用。詔鄭從讜與相知應接。   陳敬瑄多遣人歷縣鎮詗事,謂之尋事人,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過資陽鎮,獨無所求。鎮將謝弘讓邀之,不至;自疑有罪,夜,亡入羣盜中。明旦,二人去,弘讓實無罪也。捕盜使楊遷誘弘讓出首而執以送使,云討擊擒獲,以求功。敬瑄不之問,杖弘讓脊二十,釘於西城二七日,煎油潑之,又以膠麻掣其瘡,備極慘酷,見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違期,避杖,亡命為盜。楊遷復誘之,能方出首,聞弘讓之冤,大罵楊遷,發憤為盜,驅掠良民,不從者舉家殺之。踰月,衆至萬人,立部伍,署職級,橫行邛、雅二州間,攻陷城邑,所過塗地。先是,蜀中少盜賊,自是紛紛競起,州縣不能制,敬瑄遣牙將楊行遷將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時各將二千人以討之。   以右神策將軍齊克儉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兼博野、奉天節度使。   賜鄜坊軍號保大。   夏,四月,甲午,加陳敬瑄兼侍中。   赫連鐸、李可舉與李克用戰,不利。   初,高駢好神仙,有方士呂用之坐妖黨亡命歸駢,駢厚待之,補以軍職。用之,鄱陽茶商之子也,久客廣陵,熟其人情,爐鼎之暇,頗言公私利病,故駢愈奇之,稍加信任。駢舊將梁纘、陳珙、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素為駢所厚,用之欲專權,浸以計去之。駢遂奪纘兵,族珙家,綬、瑾、公楚、歸禮咸見疏。   用之又引其黨張守一、諸葛殷共蠱惑駢。守一本滄、景村民,以術干駢,無所遇,窮困甚,用之謂曰:「但與吾同心,勿憂不富貴。」遂薦於駢,駢寵待埒於用之。殷始自鄱陽來,用之先言於駢曰:「玉皇以公職事繁重,輟左右尊神一人佐公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間重職。」明日,殷謁見,詭辯風生,駢以為神,補鹽鐵劇職。駢嚴潔,甥姪輩未嘗得接坐。殷病風疽,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左右以為言,駢曰:「神仙以此試人耳!」駢有畜犬,聞其腥穢,多來近之。駢怪之,殷笑曰:「殷嘗於玉皇前見之,別來數百年,猶相識。」駢與鄭畋有隙,用之謂駢曰:「宰相有遣劍客來刺公者,今夕至矣!」駢大懼,問計安出。用之曰:「張先生嘗學斯術,可以禦之。」駢請於守一,守一許諾。乃使駢衣婦人之服,潛於他室,而守一代居駢寢榻中,夜擲銅器於階,令鏗然有聲。又密以囊盛彘血,灑於庭宇,如格鬬之狀。及旦,笑謂駢曰:「幾落奴手!」駢泣謝曰:「先生於駢,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寶。有蕭勝者,賂用之,求鹽城監,駢有難色,用之曰:「用之非為勝也,近得上仙書云,有官劍在鹽城井中,須一靈官往取之。以勝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劍耳。」駢乃許之。勝至監數月,函一銅匕首以獻,用之見,稽首曰:「此北帝所佩,得之,則百里之內五兵不能犯。」駢乃飾以珠玉,常置坐隅。用之自謂磻溪真君,謂守一乃赤松子,殷乃葛將軍,勝乃秦穆公之壻也。   用之又刻青石為奇字云:「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駢得之,驚喜。用之曰:「玉皇以公焚脩功著,將補真官,計鸞鶴不日當降此際。用之等謫限亦滿,必得陪幢節,同歸上清耳!」是後,駢於道院庭中刻木鶴,時著羽服跨之,日夕齋醮,鍊金燒丹,費以巨萬計。   用之微時,依止江陽后土廟,舉動祈禱。及得志,白駢崇大其廟,極江南工材之選,每軍旅大事,以少牢禱之。用之又言神仙好樓居,說駢作迎仙樓,費十五萬緡。又作延和閣,高八丈。   用之每對駢呵叱風雨,仰揖空際,云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然常厚賂駢左右,使伺駢動靜,共為欺罔,駢不之寤。左右小有異議者,輒為用之陷死不旋踵,但潛撫膺鳴指,口不敢言。駢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決於用之,退賢進不肖,淫刑濫賞,駢之政事於是大壞矣!   用之知上下怨憤,恐有竊發,請置巡察使。駢卽以用之領之,募險獪者百餘人,縱橫閭巷間,謂之「察子」,民間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欲奪人貨財,掠人婦女,輒誣以叛逆,搒掠取服,殺其人而取之,所破滅者數百家,道路以目,將吏士民雖家居,皆重足屏氣。   用之又欲以兵威脅制諸將,請選募諸軍驍勇之士二萬人,號左、右莫邪都。駢卽以張守一及用之為左、右莫邪軍使,署置將吏如帥府,器械精利,衣裝華潔,每出入,導從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餘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輒留三司綱輸其家。   用之猶慮人泄其姦謀,乃言於駢曰:「神仙不難致,但恨學道者不能絕俗累,故不肯降臨耳!」駢乃悉去賓客,謝絕人事,賓客、將吏皆不得見;有不得已見之者,皆先令沐浴齎祓,然後見,拜起纔畢,已復引出。由是用之得專行威福,無所忌憚,境內不復知有駢矣。   王鐸將兩川、興元之軍屯靈感寺,涇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寧、鳳翔屯興平,保大、定難屯渭橋,忠武屯武功,官軍四集。黃巢勢已蹙,號令所行不出同、華。民避亂皆入深山築柵自保,農事俱廢,長安城中斗米直三十緡。賊賣人於官軍以為糧,官軍或執山柵之民鬻之,人直數百緡,以肥瘠論價。    卷第二百五十五 唐紀七十一 --------------------------------   起玄黓攝提格(壬寅)五月,盡閼逢執徐(甲辰)五月,凡二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和二年(壬寅、八八二年)   五月,以湖南觀察使閔勗權充鎮南節度使。勗屢求於湖南建節,朝廷恐諸道觀察使效之,不許。先是,王仙芝寇掠江西,高安人鍾傳聚蠻獠,依山為堡,衆至萬人。仙芝陷撫州而不能守,傳入據之,詔卽以為刺史。至是,又逐江西觀察使高茂卿,據洪州。朝廷以勗本江西牙將,故復置鎮南軍,使勗領之。若傳不受代,令勗因而討之。勗知朝廷意欲鬬兩盜使相斃,辭不行。   加淮南節度使高駢兼侍中,罷其鹽鐵轉運使。駢旣失兵柄,又解利權,攘袂大詬,遣其幕僚顧雲草表自訴,言辭不遜,其略曰:「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負陛下。」又曰:「姦臣未悟,陛下猶迷,不思宗廟之焚燒,不痛園陵之開毀。」又曰:「王鐸僨軍之將,崔安潛在蜀貪黷,豈二儒士能戢強兵!」又曰:「今之所用,上至帥臣,下及裨將,以臣所料,悉可坐擒。」又曰:「無使百代有抱恨之臣,千古留刮席之恥。臣但恐寇生東土,劉氏復興,卽軹道之災,豈獨往日!」又曰:「今賢才在野,憸人滿朝,致陛下為亡國之君,此子等計將安出!」上命鄭畋草詔切責之,其略曰:「綰利則牢盆在手,主兵則都統當權,直至京北、京西神策諸鎮,悉在指揮之下,可知董制之權;而又貴作司徒,榮為太尉。以為不用,如何為用乎?」又曰:「朕緣久付卿兵柄,不能翦蕩元兇,自天長漏網過淮,不出一兵襲逐,奄殘京國,首尾三年。廣陵之師,未離封部,忠臣積望,勇士興譏,所以擢用元臣,誅夷巨寇。」又曰:「從來倚仗之意,一旦控告無門,凝睇東南,惟增悽惻!」又曰:「謝玄破苻堅於淝水,裴度平元濟於淮西,未必儒臣不如武將。」又曰:「宗廟焚燒,園陵開毀,龜玉毀櫝,誰之過歟!」又曰:「『姦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認!『陛下猶迷』之語,朕不敢當!」又曰:「卿尚不能縛黃巢於天長,安能坐擒諸將!」又曰:「卿云劉氏復興,不知誰為魁首?比朕於劉玄、子嬰,何太誣罔!」又曰:「況天步未傾,皇綱尚整,三靈不昧,百度俱存,君臣之禮儀,上下之名分,所宜遵守,未可墮陵。朕雖沖人,安得輕侮!」駢臣節旣虧,自是貢賦遂絕。   以天平留後曹存實為節度使。   黃巢攻興平,興平諸軍退屯奉天。   加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同平章事。   六月,以涇原留後張鈞為節度使。   荊南節度使段彥謨與監軍朱敬玫相惡,敬玫別選壯士三千人,號忠勇軍,自將之。彥謨謀殺敬玫;己亥,敬玫先帥衆攻彥謨,殺之,以少尹李燧為留後。   蜀人羅渾擎、句胡僧、羅夫子各聚衆數千人以應阡能,楊行遷等與之戰,數不利,求益兵;府中兵盡,陳敬瑄悉搜倉庫門庭之卒以給之。是月,大戰於乾谿,官軍大敗。行遷等恐無功獲罪,多執村民為俘送府,日數十百人;敬瑄不問,悉斬之。其中亦有老弱及婦女,觀者或問之,皆曰:「我方治田績麻,官軍忽入村,係虜以來,竟不知何罪!」   秋,七月,己巳,以鍾傳為江西觀察使,從高駢之請也。傳旣去撫州,南城人危全諷復據之,又遣其弟仔倡據信州。   尚讓攻宜君寨,會大雪盈尺,賊凍死者什二三。   蜀人韓求聚衆數千人應阡能。   鎮海節度使周寶奏高駢承制以賊帥孫端為宣歙觀察使。詔寶與宣歙觀察使裴虔餘發兵拒之。   南詔上書請早降公主,詔報以方議禮儀。   以保大留後東方逵為節度使,充京城東面行營招討使。   閏月,加魏博節度使韓簡兼侍中。   八月,以兵部侍郎、判度支鄭紹業同平章事,兼荊南節度使。   浙東觀察使劉漢宏遣弟漢宥及馬步都虞候辛約將兵二萬營于西陵,謀兼幷浙西,杭州刺史董昌遣都知兵馬使錢鏐拒之。壬子,鏐乘霧夜濟江,襲其營,大破之,所殺殆盡,漢宥、辛約皆走。   魏博節度使韓簡亦有兼幷之志,自將兵三萬攻河陽,敗諸葛爽於脩武;爽棄城走,簡留兵戍之,因掠邢、洺而還。   李國昌自達靼帥其族遷于代州。   黃巢所署同州防禦使朱溫屢請益兵以扞河中,知右軍事孟楷抑之,不報。溫見巢兵勢日蹙,知其將亡,親將胡真、謝瞳勸溫歸國;九月,丙戌,溫殺其監軍嚴實,舉州降王重榮。溫以舅事重榮,王鐸承制以溫為同華節度使,使瞳奉表詣行在。瞳,福州人也。   李詳以重榮待溫厚,亦欲歸之,為監軍所告;黃巢殺之,以其弟思鄴為華州刺史。   桂邕州軍亂,逐節度使張從訓,以前容管經略使崔焯為嶺南西道節度使。   平盧大將王敬武逐節度使安師儒,自為留後。   初,朝廷以龐勛降將湯羣為嵐州刺史,羣潛通沙陀;朝廷疑之,徙羣懷州刺史,鄭從讜遣使齎告身授之。冬,十月,庚子朔,羣殺使者,據城叛,附于沙陀;壬寅,從讜遣馬步都虞候張彥球將兵討之。   賊帥韓秀昇、屈行從起兵,斷峽江路。癸丑,陳敬瑄遣押牙莊夢蝶將二千人討之,又遣押牙胡弘略將千人繼之。   韓簡復引兵擊鄆州,節度使曹存實逆戰,敗死。天平都將下邑朱瑄收餘衆,嬰城拒守,簡攻之不下。詔以瑄權知天平留後。   以朱溫為右金吾大將軍、河中行營招討副使,賜名全忠。   李克用雖累表請降,而據忻、代州,數侵掠幷、汾,爭樓煩監。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與克用世為婚姻,詔處存諭克用:「若誠心款附,宜且歸朔州俟朝命;若暴橫如故,當與河東、大同軍共討之。」   以平盧大將王敬武為留後。時諸道兵皆會關中討黃巢,獨平盧不至,王鐸遣都統判官、諫議大夫張濬往說之。敬武已受黃巢官爵,不出迎,濬見敬武,責之曰:「公為天子藩臣,侮慢詔使;不能事上,何以使下!」敬武愕然,謝之。旣宣詔,將士皆不應,濬徐諭之曰:「人生當先曉逆順,次知利害。黃巢,前日販鹽虜耳,公等捨累葉天子而臣之,果何利哉!今天下勤王之師皆集京畿,而淄青獨不至;一旦賊平,天子返正,公等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不亟往分功名、取富貴,後悔無及矣!」將士皆改容引咎,顧謂敬武曰:「諫議之言是也。」敬武卽發兵從濬而西。   劉漢宏又遣登高鎮將王鎮將兵七萬屯西陵,錢鏐復濟江襲擊,大破之,斬獲萬計,得漢宏補諸將官偽敕二百餘通;鎮奔諸暨。   黃巢兵勢尚強,王重榮患之,謂行營都監楊復光曰:「臣賊則負國,討賊則力不足,柰何?」復光曰:「鴈門李僕射,驍勇,有強兵,其家尊與吾先人嘗共事相善,彼亦有徇國之志;所以不至者,以與河東結隙耳。誠以朝旨諭鄭公而召之,必來,來則賊不足平矣!」東面宣慰使王徽亦以為然。時王鐸在河中,乃以墨敕召李克用,諭鄭從讜。十一月,克用將沙陀萬七千自嵐、石路趣河中,不敢入太原境,獨與數百騎過晉陽城下與從讜別,從讜以名馬、器幣贈之。   李詳舊卒共逐黃思鄴,推華陰鎮使王遇為主,以華州降于王重榮,王鐸承制以遇為刺史。   阡能黨愈熾,侵淫入蜀州境;陳敬瑄以楊行遷等久無功,以押牙高仁厚為都招討指揮使,將兵五百人往代之。未發前一日,有鬻麪者,自旦至午,出入營中數四,邏者疑之,執而訊之,果阡能之諜也。仁厚命釋縛,溫言問之,對曰:「某村民,阡能囚其父母妻子於獄,云,『汝詗事歸,得實則免汝家;不然,盡死。』某非願爾也。」仁厚曰:「誠知汝如是,我何忍殺汝!今縱汝歸,救汝父母妻子,但語阡能云:『高尚書來日發,所將止五百人,無多兵也。』然我活汝一家,汝當為我潛語寨中人云:『僕射愍汝曹皆良人,為賊所制,情非得已。尚書欲拯救湔洗汝曹,尚書來,汝曹各投兵迎降,尚書當使人書汝背為「歸順」字,遣汝復舊業。所欲誅者,阡能、羅渾擎、句胡僧、羅夫子、韓求五人耳,必不使橫及百姓也。』」諜曰:「此皆百姓心上事,尚書盡知而赦之,其誰不舞躍聽命!一口傳百,百傳千,川騰海沸,不可遏也。比尚書之至,百姓必盡奔赴如嬰兒之見慈母,阡能孤居,立成擒矣!」   明日,仁厚引兵發,至雙流,把截使白文現出迎;仁厚周視塹柵,怒曰:「阡能役夫,其衆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歲餘不能擒,今觀塹柵重複牢密如此,宜其可以安眠飽食,養寇邀功也!」命引出斬之;監軍力救,久之,乃得免。命悉平塹柵,纔留五百兵守之,餘兵悉以自隨,又召諸寨兵,相繼皆集。   阡能聞仁厚將至,遣羅渾擎立五寨於雙流之西,伏兵千人於野橋箐以邀官軍。仁厚詗知,引兵圍之,下令勿殺,遣人釋戎服入賊中告諭,如昨日所以語諜者。賊大喜,呼譟,爭棄甲投兵請降,拜如摧山。仁厚悉撫諭,書其背,使歸語寨中未降者,寨中餘衆爭出降。渾擎狼狽踰寨走,其衆執以詣仁厚,仁厚曰:「此愚夫,不足與語。」械以送府。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惟留旗幟,所降凡四千人。   明旦,仁厚謂降者曰:「始欲卽遣汝歸,而前塗諸寨百姓未知吾心,或有憂疑,藉汝曹為我前行,過穿口、新津寨下,示以背字告諭之,比至延貢,可歸矣。」乃取渾擎旗倒繫之,每五十人為隊,揚旗疾呼曰:「羅渾擎已生擒,送使府,大軍行至。汝曹居寨中者,速如我出降,立得為良人,無事矣!」至穿口,句胡僧置十一寨,寨中人爭出降;胡僧大驚,拔劍遏之,衆投瓦石擊之,共擒以獻仁厚,其衆五千餘皆降。   又明旦,焚寨,使降者執旗先驅,一如雙流。至新津,韓求置十三寨皆迎降。求自投深塹,其衆鉤出之,已死,斬首以獻。將士欲焚寨,仁厚止之曰:「降人猶未食。」使先運出資糧,然後焚之。新降者競炊爨,與先降來告者共食之,語笑歌吹,終夜不絕。   明日,仁厚縱雙流,穿口降者先歸,使新津降者執旗先驅,且曰:「入邛州境,亦可散歸矣。」羅夫子置九寨於延貢,其衆前夕望新津火光,已不眠矣。及新津人至,羅夫子脫身棄寨奔阡能,其衆皆降。   明日,羅夫子至阡能寨,與之謀悉衆決戰;計未定,日向暮,延貢降者至,阡能、羅夫子走馬巡寨,欲出兵,衆皆不應。仁厚引兵連夜逼之,明旦,諸寨知大軍已近,呼譟爭出,執阡能,阡能窘急赴井,為衆所擒,不死;又執羅夫子,羅夫子自剄。衆挈羅夫子首,縛阡能,驅之前迎官軍,見仁厚,擁馬首大呼泣拜曰:「百姓負冤日久,無所控訴。自諜者還,百姓引領,度頃刻如期年。今遇尚書,如出九泉睹白日,已死而復生矣。」讙呼不可止。賊寨在他所者,分遣諸將往降之。仁厚出軍凡六日,五賊皆平。每下縣鎮,輒補鎮遏使,使安集戶口。   於是陳敬瑄梟韓求、羅夫子首於市,釘阡能、羅渾擎於城西,七日而冎之。阡能孔目官張榮,本安仁進士,屢舉不中第,歸於阡能,為之謀主,為草書檄,阡能敗,以詩啟求哀於仁厚,仁厚送府,釘於馬市。自餘不戮一人。   十二月,以仁厚為眉州防禦使。   陳敬瑄牓邛州,凡阡能等親黨皆不問。未幾,邛州刺史申捕獲阡能叔父行全家三十五人繫獄,請準法。敬瑄以問孔目官唐溪,對曰:「公已有牓,令勿問,而刺史復捕之,此必有故。今若殺之,豈惟使明公失大信,竊恐阡能之黨紛紛復起矣!」敬瑄從之,遣押牙牛暈往,集衆於州門,破械而釋之,因詢其所以然,果行全有良田,刺史欲買之,不與,故恨之。敬瑄召刺史,將按其罪,刺史以憂死。他日,行全聞其家由溪以免,密餉溪蝕箔金百兩。溪怒曰:「此乃太師仁明,何預吾事,汝乃懷禍相餉乎!」還其金,斥逐使去。   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奏克嵐州,執湯羣,斬之。   以忻、代等州留後李克用為鴈門節度使。   初,朝廷以鄭紹業為荊南節度使,時段彥謨方據荊南,紹業憚之,踰半歲,乃至鎮。上幸蜀,召紹業還,以彥謨為節度使。彥謨為朱敬玫所殺,復以紹業為節度使。紹業畏敬玫,逗遛不進,軍中久無帥;至是,敬玫署押牙陳儒知府事。儒,江陵人也。   加奉天節度使齊克儉、河中節度使王重榮並同平章事。   李克用將兵四萬至河中,遣從父弟克脩先將兵五百濟河嘗賊。初,克用弟克讓為南山寺僧所殺,其僕渾進通歸于黃巢。自高潯之敗,諸軍皆畏賊,莫敢進。及克用軍至,賊憚之,曰:「鵶軍至矣,當避其鋒。」克用軍皆衣黑,故謂之鵶軍。巢乃捕南山寺僧十餘人,遣使齎詔書及重賂,因渾進通詣克用以求和。克用殺僧,哭克讓,受其賂以分諸將,焚其詔書,歸其使者,引兵自夏陽渡河,軍于同州。   孟方立旣殺成麟,引兵歸邢州,潞人請監軍吳全勗知留後。是歲,王鐸墨制以方立知邢州事,方立不受,囚全勗;與鐸書,願得儒臣鎮潞州,鐸以鄭昌圖知昭義軍事。旣而朝廷以右僕射、租庸使王徽同平章事,充昭義節度使,徽以車駕播遷,中原方擾,方立專據山東邢、洺、磁三州,度朝廷力不能制,辭不行,請且委昌圖。詔以徽為大明宮留守、京畿安撫制置脩奉園陵使。昌圖至潞州,不三月而去,方立遂遷昭義軍於邢州,自稱留後,表其將李殷銳為潞州刺史。   和州刺史秦彥使其子將兵數千襲宣州,逐觀察使竇潏而代之。   僖宗中和三年(癸卯、八八三年)   春,正月,李克用將李存貞敗黃揆于沙苑;己巳,克用進屯沙苑。揆,巢之弟也。王鐸承制以克用為東北面行營都統,以楊復光為東面都統監軍使,陳景思為北面都統監軍使。   乙亥,制以中書令、充諸道行營都統王鐸為義成節度使,令赴鎮。田令孜欲歸重北司,稱鐸討黃巢久無功,卒用楊復光策,召沙陀而破之,故罷鐸兵柄以悅復光;又以副都統崔安潛為東都留守,以都都監西門思恭為右神策中尉,充諸道租庸兼催促諸道進軍等使。令孜自以建議幸蜀、收傳國寶、列聖真容、散家財犒軍為己功,令宰相藩鎮共請加賞,上以令孜為十軍兼十二衞觀軍容使。   成德節度使常山忠穆王王景崇薨,軍中立其子節度副使鎔知留後事,時鎔生十年矣。   以天平留後朱瑄為節度使。   二月,壬子,李克用進軍乾阬,與河中、易定、忠武軍合;尚讓等將十五萬衆屯于梁田陂,明日,大戰,自午至晡,賊衆大敗,俘斬數萬,伏尸三十里。巢將王璠、黃揆襲華州,據之,王遇亡去。   初,光州刺史李罕之為秦宗權所攻,棄州奔項城,帥餘衆歸諸葛爽,爽以為懷州刺史。韓簡攻鄆州,半年,不能下;爽復襲取河陽,朱瑄請和,簡乃捨之,引兵擊河陽。爽遣罕之逆戰於武陟,魏軍大敗而還;大將澶州刺史樂行達先歸,據魏州,軍中共立行達為留後,簡為部下所殺。己未,以行達為魏博留後。   甲子,李克用進圍華州,黃思鄴、黃揆嬰城固守;克用分騎屯渭北。   以王鎔為成德留後。   以鄭紹業為太子賓客、分司,以陳儒為荊南留後。   峽路招討指揮使莊夢蝶為韓秀昇、屈行從所敗,退保忠州,應援使胡弘略戰亦不利。江、淮貢賦皆為賊所阻,百官無俸。雲安、淯井路不通,民間乏鹽。陳敬瑄奏以眉州防禦使高仁厚為西川行軍司馬,將三千兵討之。   加鳳翔節度使李昌言同平章事。   黃巢兵數敗,食復盡,陰為遁計,發兵三萬搤藍田道。三月,壬申,遣尚讓將兵救華州;李克用、王重榮引兵逆戰於零口,破之。克用進軍渭橋,騎軍在渭北,克用每夜令其將薛志勤、康君立潛入長安,燔積聚,斬虜而還,賊中大驚。   以淮南押牙合肥楊行愍為廬州刺史。行愍本廬州牙將,勇敢,屢有戰功,都將忌之,白刺史郎幼復遣使出戍於外。行愍過辭,都將以甘言悅之,問其所須,行愍曰:「正須汝頭耳!」遂起斬之,幷將諸營,自稱八營都知兵馬使。幼復不能制,薦於高駢,請以自代。駢以行愍為淮南押牙,知廬州事,朝廷因而命之。行愍聞州人王勗賢,召,欲用之,固辭。問其子弟,曰:「子潛,好學慎密,可任以事;弟子稔,有氣節,可為將。」行愍召潛置門下,以稔及定遠人季章為騎將。   初,呂用之因左驍雄軍使俞公楚得見高駢;用之橫甚,或以咎公楚,公楚數戒用之少自斂,毋相累;用之銜之。右驍雄軍使姚歸禮,氣直敢言,尤疾用之所為,時面數其罪,常欲手刃之。癸未夜,用之與其黨會倡家,歸禮潛遣人爇其室,殺貌類者數人,用之易服得免。明旦,窮治其事,獲縱火者,皆驍雄之卒;用之於是日夜譖二將於駢。未幾,駢使二將將驍雄卒三千襲賊於慎縣,用之密以語楊行愍云:「公楚、歸禮欲襲廬州。」行愍發兵掩之,二將不為備,舉軍盡殪,以二將謀亂告駢;駢不知用之謀,厚賞行愍。   己丑,以河中行營招討副使朱全忠為宣武節度使,俟克復長安,令赴鎮。   癸巳,李克用等拔華州,黃揆棄城走。   劉漢宏分兵屯黃嶺、巖下、貞女三鎮,錢鏐將八都兵自富春擊之,破黃嶺,擒巖下鎮將史弁、貞女鎮將楊元宗。漢宏以精兵屯諸暨,鏐又擊破之,漢宏走。   莊夢蝶與韓秀昇、屈行從戰,又敗。其敗兵紛紜還走,所在慰諭,不可遏;遇高仁厚於路,叱之,卽止;仁厚斬都虞候一人,更令脩娖部伍。乃召耆老,詢以山川蹊徑及賊寨所據,喜曰:「賊精兵盡在舟中,使老弱守寨,資糧皆在寨中,此所謂重戰輕防,其敗必矣!」乃揚兵江上,為欲涉之狀。賊晝夜禦備,遣兵挑戰,仁厚不與交兵,潛發勇士千人執兵負藁,夜,由間道攻其寨,且焚之。賊望見,分兵往救之,不及,資糧蕩盡,衆心已搖。仁厚復募善游者鑿其舟,相繼皆沈,賊往來惶惑,不能相救,仁厚遣兵於要路邀擊,且招之,賊衆皆降。秀昇、行從見衆潰,揮劍亂斫,欲止之,衆愈怒,共執二人詣仁厚,仁厚詰之曰:「何故反?」秀昇曰:「自大中皇帝晏駕,天下無復公道,紐解綱絕。今日反者,豈惟秀昇!成是敗非,机上之肉,惟所烹醢耳!」仁厚愀然,命善食而械之。夏,四月,庚子,獻于行在,斬之。   李克用與忠武將龐從、河中將白志遷等引兵先進,與黃巢軍戰於渭南,一日三戰,皆捷;義成、義武等諸軍繼之,賊衆大奔。甲辰,克用等自光泰門入京師,黃巢力戰不勝,焚宮室遁去。賊死及降者甚衆,官軍暴掠,無異於賊,長安室屋及民所存無幾。巢自藍田入商山,多遺珍寶於路。官軍爭取之,不急追,賊遂逸去。   楊復光遣使告捷,百官入賀。詔留忠武等軍二萬人,委大明宮留守王徽及京畿制置使田從異部分,守衞長安。五月,加朱玫、李克用、東方逵同平章事。升陝州為節度,以王重盈為節度使。又建延州為保塞軍,以保大行軍司馬延州刺史李孝恭為節度使。克用時年二十八,於諸將最少,而破黃巢,復長安,功第一,兵勢最強,諸將皆畏之。克用一目微眇,時人謂之「獨眼龍」。   詔以崔璆家貴身顯,為黃巢相首尾三載,不逃不隱,於所在斬之。   黃巢使其驍將孟楷將萬人為前鋒,擊蔡州,節度使秦宗權逆戰而敗;賊進攻其城,宗權遂稱臣於巢,與之連兵。   初,巢在長安,陳州刺史宛丘趙犨謂將佐曰:「巢不死長安,必東走,陳其衝也。且巢素與忠武為仇,不可不為之備。」乃完城塹,繕甲兵,積芻粟;六十里之內,民有資糧者,悉徙之入城。多募勇士,使其弟昶珝、子麓林分將之。孟楷旣下蔡州,移兵擊陳,軍于項城;犨先示之弱,伺其無備,襲擊之,殺獲殆盡,生擒楷,斬之。巢聞楷死,驚恐,悉衆屯溵水,六月,與秦宗權合兵圍陳州,掘塹五重,百道攻之。陳人大恐,犨諭之曰:「忠武素著義勇,陳州號為勁兵,況吾家久食陳祿,誓與此州存亡。男子當求生於死中,且徇國而死,不愈於臣賊而生乎!有異議者斬!」數引銳兵開門出擊賊,破之。巢益怒,營於州北,立宮室百司,為持久之計。時民間無積聚,賊掠人為糧,生投於碓磑,併骨食之,號給糧之處曰「舂磨寨」。縱兵四掠,自河南、許、汝、唐、鄧、孟、鄭、汴、曹、濮、徐、兗等數十州,咸被其毒。   初,上蔡人劉謙為嶺南小校,節度使韋宙奇其器,以兄女妻之。謙擊羣盜,屢有功,辛丑,以謙為封州刺史。   加東川節度使楊師立同平章事。   宣武節度使朱全忠帥所部數百人赴鎮,秋,七月,丁卯,至汴州。時汴、宋荐饑,公私窮竭,內外驕軍難制,外為大敵所攻,無日不戰,衆心危懼,而全忠勇氣益振。詔以黃巢未平,加全忠東北面都招討使。   南詔遣布燮楊奇肱來迎公主。詔陳敬瑄與書,辭以「鑾輿巡幸,儀物未備,俟還京邑,然後出降。」奇肱不從,直前至成都。   李克用自長安引兵還鴈門,尋有詔,以克用為河東節度使,召鄭從讜詣行在。克用乃自東道過榆次,詣鴈門省其父。克用尋牓河東,安慰軍民曰:「勿為舊念,各安家業。」   左驍衞上將軍楊復光卒于河中;復光慷慨喜忠義,善撫士卒,軍中慟哭累日,八都將鹿晏弘等各以其衆散去。田令孜素畏忌之,聞其卒,甚喜,因擯斥其兄樞密使復恭為飛龍使。令孜專權,人莫與之抗,惟復恭數與之爭得失,故令孜惡之,復恭因稱疾歸藍田。   以成德留後王鎔、魏博留後樂行達、天平留後朱瑄為本道節度使。   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畋,雖當播越,猶謹法度。田令孜為判官吳圓求郎官,畋不許;陳敬瑄欲立於宰相之上,畋以故事,使相品秩雖高,皆居真相之下,固爭之;二人乃令鳳翔節度使李昌言上言:「軍情猜忌,不可令畋扈從過此。」畋亦累表辭位,乃罷為太子太保,又以其子兵部侍郎凝績為彭州刺史,使之就養。以兵部尚書判度支裴澈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甲辰,李克用至晉陽,詔以前振武節度使李國昌為代北節度使,鎮代州。   升湖南為欽化軍,以觀察使閔勗為節度使。   九月,加陳敬瑄兼中書令,進爵潁川郡王。   感化節度使時溥營於溵水;加溥東面兵馬都統。   以荊南留後陳儒為節度使。   昭義節度使孟方立,以潞州地險人勁,屢篡主帥,欲漸弱之,及遷治所於邢州,大將家及富室皆徙山東,潞人不悅。監軍祁審誨因人心不安,使武鄉鎮使安居受潛以蠟丸乞師於李克用,請復軍府於潞州。冬,十月,克用遣其將賀公雅等赴之,為方立所敗;又遣李克脩擊之,辛亥,取潞州,殺其刺史李殷銳。是後克用每歲出兵爭山東,三州之人半為俘馘,野無稼穡矣。   以宗女為安化長公主,妻南詔。   劉漢宏將十餘萬衆出西陵,將擊董昌;戊午,錢鏐濟江迎戰,大破之,漢宏易服持鱠刀而遁。己未,漢宏收餘衆四萬又戰,鏐又破之,斬其弟漢容及將辛約。   十一月,甲子朔,秦宗權圍許州。   忠武大將鹿晏弘帥所部自河中南掠襄、鄧、金、洋,所過屠滅,聲云西赴行在。十二月,至興元,逐節度使牛勗,勗奔龍州西山。晏弘據興元,自稱留後。   武寧節度使時溥因食中毒,疑判官李凝古而殺之。凝古父損,為右散騎常侍,在成都,溥奏凝古與父同謀;田令孜受溥賂,令御史臺鞫之。侍御史王華為損論冤,令孜矯詔移損下神策獄,華拒而不遣。蕭遘奏:「李凝古行毒,事出暖昧,已為溥所殺,父損相別數年,聲問不通,安得誣以同謀!溥恃功亂法,陵蔑朝廷,欲殺天子侍臣;若徇其欲,行及臣輩,朝廷何以自立!」由是損得免死,歸田里。時令孜專權,羣臣莫敢迕視,惟遘屢與爭辯,朝廷倚之。   升浙東為義勝軍,以劉漢宏為節度使。   趙犨遣人間道求救於鄰道,於是周岌、時溥、朱全忠皆引兵救之。全忠與黃巢之黨戰於鹿邑,敗之,斬首二千餘級,遂引兵入亳州而據之。   僖宗中和四年(甲辰、八八四年)   春,正月,以鹿晏弘為興元留後。   賜魏博節度使樂行達名彥禎。   東川節度使楊師立以陳敬瑄兄弟權寵之盛,心不能平。敬瑄之遣高仁厚討韓秀昇也,語之曰:「成功而還,當奏天子,以東川相賞。」師立聞之,怒曰:「彼此列藩,而遽以我疆土許人,是無天地也!」田令孜恐其為亂,因其不發兵遏,徵師立為右僕射。   黃巢兵尚強,周岌、時溥、朱全忠不能支,共求救於河東節度使李克用。二月,克用將蕃、漢兵五萬出天井關,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辭以河橋不完,屯兵萬善以拒之。克用乃還兵自陝、河中渡河而東。   楊師立得詔書,怒,不受代,殺官告使及監軍使,舉兵,以討陳敬瑄為名,大將有諫者輒殺之,進屯涪城,遣其將郝蠲襲綿州,不克。丙午,以陳敬瑄為西川、東川、山南西道都指揮、招討、安撫、處置等使。三月,甲子,楊師立移檄行在百官及諸道將吏士庶,數陳敬瑄十罪,自言集本道將士、八州壇丁共十五萬人,長驅問罪。詔削師立官爵,以眉州防禦使高仁厚為東川留後,將兵五千討之,以西川押牙楊茂言為行軍副使。   朱全忠擊黃巢瓦子寨,拔之;巢將陝人李唐賓、楚丘王虔裕降于全忠。   婺州人王鎮執刺史黃碣,降于錢鏐。劉漢宏遣其將婁賚殺鎮而代之,浦陽鎮將蔣瓌召鏐兵共攻婺州,擒賚而還。碣,閩人也。   高駢從子左驍衞大將軍澞,疏呂用之罪狀二十餘幅,密以呈駢,且泣曰:「用之內則假神仙之說,蠱惑尊聽;外則盜節制之權,殘賊百姓;將佐懼死,莫之敢言。歲月浸深,羽翼將成,苟不除之,恐高氏弈代勳庸,一朝掃地矣!」因嗚咽不自勝。駢曰:「汝醉邪!」命扶出。明日,以澞狀示用之,用之曰:「四十郎嘗以空乏見告,未獲遵命,故有此憾。」因出澞手書數幅呈之。駢甚慚,遂禁澞出入;後月餘,以澞知舒州事。   羣盜陳儒攻舒州,澞求救於廬州。楊行愍力不能救,謀於其將李神福,神福請不用寸刃而逐之。乃多齎旗幟,間道入舒州,頃之,引舒州兵建廬州旗幟而出,指畫地形,若布大陳狀;賊懼,宵遁。神福,洺州人也。   久之,羣盜吳迥、李本復攻舒州,澞不能守,棄城走,駢使人就殺之。楊行愍遣其將合肥陶雅、清流張訓等將兵擊吳迥、李本,擒斬之,以雅攝舒州刺史。秦宗權遣其弟將兵寇廬州,據舒城,楊行愍遣其將合肥田頵擊走之。   前杭州刺史路審中客居黃州,聞鄂州刺史崔紹卒,募兵三千人入據之。武昌牙將杜洪亦逐岳州刺史而代之。   黃巢圍陳州幾三百日,趙犨兄弟與之大小數百戰,雖兵食將盡,而衆心益固。李克用會許、汴、徐、兗之軍于陳州;時尚讓屯太康,夏,四月,癸巳,諸軍進拔太康。黃思鄴屯西華,諸軍復攻之。思鄴走。黃巢聞之懼,退軍故陽里,陳州圍始解。   朱全忠聞黃巢將至,引軍還大梁。五月,癸亥,大雨,平地三尺,黃巢營為水所漂,且聞李克用將至,遂引兵東北趣汴州,屠尉氏。尚讓以驍騎五千進逼大梁,至于繁臺;宣武將豐人朱珍、南華龐師古擊卻之。全忠復告急於李克用,丙寅,克用與忠武都監使田從異發許州,戊辰,追及黃巢於中牟北王滿渡,乘其半濟,奮擊,大破之,殺萬餘人,賊遂潰。尚讓帥其衆降時溥,別將臨晉李讜、曲周霍存、甄城葛從周、冤句張歸霸及從弟歸厚帥其衆降朱全忠。巢踰汴而北,己巳,克用追擊之於封丘,又破之。庚午夜,復大雨,賊驚懼東走,克用追之,過胙城、匡城。巢收餘衆近千人,東奔兗州。辛未,克用追至冤句,騎能屬者纔數百人,晝夜行二百餘里,人馬疲乏,糧盡,乃還汴州,欲裹糧復追之,獲巢幼子及乘輿器服符印,得所掠男女萬人,悉縱遣之。   癸酉,高仁厚屯德陽,楊師立遣其將鄭君雄、張士安據鹿頭關以拒之。   甲戌,李克用至汴州,營於城外;朱全忠固請入城,館於上源驛。全忠就置酒、聲樂,饌具皆精豐,禮貌甚恭;克用乘酒使氣,語頗侵之,全忠不平,薄暮,罷酒,從者皆霑醉,宣武將楊彥洪密與全忠謀,連車樹柵以塞衢路,發兵圍驛而攻之,呼聲動地。克用醉,不之聞;親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餘人格鬬,侍者郭景銖滅燭,扶克用匿牀下,以水沃其面,徐告以難,克用始張目援弓而起。志勤射汴人,死者數十。須臾,煙火四合,會大雨震電,天地晦冥,志勤扶克用帥左右數人,踰坦突圍,乘電光而行,汴人扼橋,力戰得度,史敬思為後拒,戰死。克用登尉氏門,縋城得出,監軍陳景思等三百餘人,皆為汴人所殺。楊彥洪謂全忠曰:「胡人急則乘馬,見乘馬者則射之。」是夕,彥洪乘馬適在全忠前,全忠射之,殪。   克用妻劉氏,多智略,左右先脫歸者以汴人為變告,劉氏神色不動,立斬之,陰召大將約束,謀保軍以還。比明,克用至,欲勒兵攻全忠,劉氏曰:「公比為國討賊,救東諸侯之急,今汴人不道,乃謀害公,自當訴之朝廷。若擅舉兵相攻,則天下孰能辨其曲直!且彼得以有辭矣。」克用從之,引兵去,但移書責全忠。全忠復書曰:「前夕之變,僕不之知,朝廷自遣使者與楊彥洪為謀,彥洪旣伏其辜,惟公諒察。」   克用養子嗣源,年十七,從克用自上源出,矢石之間,獨無所傷。嗣源本胡人,名邈佶烈,無姓。克用擇軍中驍勇者,多養為子,名回鶻張政之子曰存信,振武孫重進曰存進,許州王賢曰存賢,安敬思曰存孝,皆冒姓李氏。   丙子,克用至許州故寨,求糧於周岌,岌辭以糧乏,乃自陝濟河還晉陽。   鄭君雄、張士安堅壁不出,高仁厚曰:「攻之則彼利我傷,圍之則彼困我逸。」遂列十二寨圍之。丁丑,夜二鼓,君雄等出勁兵掩擊城北副使寨,楊茂言不能禦,帥衆棄寨走,其旁數寨見副使走,亦走。東川人併兵南攻中軍,仁厚聞之,大開寨門,設炬火照之,自帥士卒為兩翼伏道左右。賊至,見門開,不敢入,還去,仁厚發伏擊之,東川兵大奔,追至城下,蹙之壕中,斬獲甚衆而還。   仁厚念諸棄寨走者,明旦所當誅殺甚多,乃密召孔目官張韶,諭之曰:「爾速遣步探子將數十人分道追走者,自以爾意諭之曰:『僕射幸不出寨,皆不知,汝曹速歸,來旦牙參,勿憂也。』」韶素名長者,衆信之,至四鼓,皆還寨;惟楊茂言走至張把,乃追及之。仁厚聞諸寨漏鼓如故,喜曰:「悉歸矣!」詰旦,諸將牙集,以為仁厚誠不知也。坐良久,仁厚謂茂言曰:「昨夜聞副使身先士卒,走至張把,有諸?」對曰:「昨夜聞賊攻中軍,左右言僕射已去,遂策馬參隨,旣而審其虛,復還寨中。」仁厚曰:「仁厚與副使俱受命天子,將兵討賊,若仁厚先走,副使當叱下馬,行軍法,代總軍事,然後奏聞。今副使旣先走,又為欺罔,理當如何?」茂言拱手曰:「當死。」仁厚曰:「然!」命左右扶下,斬之,諸將股栗。仁厚乃召昨夜所俘虜數十人,釋縛縱歸。君雄等聞之懼,曰:「彼軍法嚴整如是,自今兵不可復出矣!」   庚辰,時溥遣其將李師悅將兵萬人追黃巢。   癸未,高仁厚陳於鹿頭關城下,鄭君雄等悉衆出戰。仁厚設伏於陳後,陽敗走,君雄等追之,伏發,君雄等大敗;是夕,遁歸梓州。陳敬瑄發兵三千以益仁厚軍,進圍梓州。    卷第二百八十四 後晉紀五 --------------------------------   起閼逢執徐(甲辰)二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七月,凡一年有奇。   齊王開運元年(甲辰、九四四年)   二月,甲辰朔,命前保義節度使石贇守麻家口,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守楊劉鎮,護聖都指揮使白再榮守馬家口,西京留守安彥威守河陽。未幾,周儒引契丹將麻荅自馬家口濟河,營於東岸,攻鄆州北津以應楊光遠。麻荅,契丹主之從弟也。   乙巳,遣侍衞馬軍都指揮使 義成節度使李守貞、神武統軍皇甫遇、陳州防禦使梁漢璋、懷州刺史薛懷讓將兵萬人,緣河水陸俱進。守貞,河陽;漢璋,應州;懷讓,太原人也。   丙午,契丹圍高行周、符彥卿及先鋒指揮使石公霸於戚城。先是景延廣令諸將分地而守,無得相救。行周等告急,延廣徐白帝,帝自將救之。契丹解去,三將泣訴救兵之緩,幾不免。   戊申,李守貞等至馬家口。契丹遣步卒萬人築壘,散騎兵於其外,餘兵數萬屯河西,船數千艘渡兵,未已,晉兵薄之,契丹騎兵退走,晉兵進攻其壘,拔之。契丹大敗,乘馬赴河溺死者數千人,俘斬亦數千人。河西之兵慟哭而去,由是不敢復東。   辛亥,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奏將兵四萬自麟州濟河,侵契丹之境。壬子,以彝殷為契丹西南面招討使。   初,契丹主得貝州、博州,皆撫尉其人,或拜官賜服章。及敗於戚城及馬家口,忿恚,所得民,皆殺之,得軍士,燔炙之。由是晉人憤怒,戮力爭奮。   楊光遠將青州兵欲西會契丹;戊午,詔石贇分兵屯鄆州以備之。   詔劉知遠將部兵自土門出恆州擊契丹,又詔會杜威、馬全節於邢州。知遠引兵屯樂平不進。   帝居喪期年,卽於宮中奏細聲女樂。及出師,常令左右奏三絃琵琶,和以羌笛,擊鼓歌舞,曰:「此非樂也。」庚申,百官表請聽樂,詔不許。   壬戌,楊光遠圍棣州,刺史李瓊出兵擊敗之,光遠燒營走還青州。癸亥,以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為東面馬步都部署,將兵屯鄆州。   階、成義軍指揮使王君懷帥所部千餘人叛降蜀,請為鄉導以取階、成。甲子,蜀人攻階州。   契丹偽棄元城去,伏精騎於古頓丘城,以俟晉軍與恆、定之兵合而擊之。鄴都留守張從恩屢奏虜已遁去;大軍欲進追之,會霖雨而止。契丹設伏旬日,人馬飢疲。趙延壽曰:「晉軍悉在河上,畏我鋒銳,必不敢前,不如卽其城下,四合攻之,奪其浮梁,則天下定矣。」契丹主從之,三月,癸酉朔,自將兵十餘萬陳於澶州城北,東西橫掩城之兩隅,登城望之,不見其際。高行周前軍在戚城之南,與契丹戰,自午至晡,互有勝負。契丹主以精兵當中軍而來,帝亦出陳以待之。契丹主望見晉軍之盛,謂左右曰:「楊光遠言晉兵半已餒死,今何其多也!」以精騎左右略陳,晉軍不動,萬弩齊發,飛矢蔽地。契丹稍卻;又攻晉陳之東偏,不克。苦戰至暮,兩軍死者不可勝數。昏後,契丹引去,營於三十里之外。   乙亥,契丹主帳下小校竊其馬亡來,云契丹已傳木書,收軍北去。景延廣疑其詐,閉壁不敢追。   漢主命中書令、都元帥越王弘昌謁烈宗陵於海曲,至昌華宮,使盜殺之。   契丹主自澶州北分為兩軍,一出滄、德,一出深、冀而歸。所過焚掠,方廣千里,民物殆盡。留趙延照為貝州留後。麻荅陷德州,擒刺史尹居璠。   閩拱宸都指揮使朱文進,閤門使連重遇,旣弒康宗,常懼國人之討,相與結婚以自固。閩主曦果於誅殺,嘗遊西園,因醉殺控鶴指揮使魏從朗。從朗,朱、連之黨也。又嘗酒酣誦白居易詩云:「惟有人心相對間,咫尺之情不能料。」因舉酒屬二人。二人起,流涕再拜,曰:「臣子事君父,安有他志!」曦不應。二人大懼。   李后妬尚賢妃之寵,欲弒曦而立其子亞澄,使人告二人曰:「主上殊不平於二公,柰何?」   會后父李真有疾,乙酉,曦如真第問疾。文進、重遇使拱宸馬步使錢達弒曦於馬上,召百官集朝堂,告之曰:「太祖昭武皇帝,光啟閩國,今子孫淫虐,荒墜厥緒。天厭王氏,宜更擇有德者立之。」衆莫敢言。重遇乃推文進升殿,被袞冕,帥羣臣北面再拜稱臣。文進自稱閩主,悉收王氏宗族延喜以下少長五十餘人,皆殺之。葬閩主曦,諡曰睿文廣武明聖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廟號景宗。以重遇總六軍。禮部尚書、判三司鄭元弼抗辭不屈,黜歸田里,將奔建州,文進殺之。文進下令,出宮人,罷營造,以反曦之政。   殷主延政遣統軍使吳成義將兵討文進,不克。   文進加樞密使鮑思潤同平章事,以羽林統軍使黃紹頗為泉州刺史,左軍使程文緯為漳州刺史。汀州刺史同安許文稹,舉郡降之。   丁亥,詔太原、恆兵各還本鎮。   辛卯,馬全節攻契丹泰州,拔之。   敕天下籍鄉兵,每七戶共出兵械資一卒。   秦州兵救階州,出黃階嶺,敗蜀兵於西平。   漢以戶部侍郎陳偓同平章事。   夏,四月,丁未,緣河巡檢使梁進以鄉社兵復取德州。己酉,命歸德節度使高行周、保義節度使王周留鎮澶州。庚戌,帝發澶州;甲寅,至大梁。   侍衞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廣,旣為上下所惡,帝亦憚其不遜難制;桑維翰引其不救戚城之罪,辛酉,加延廣兼侍中,出為西京留守。以歸德節度使兼侍中高行周為侍衞馬步都指揮使。延廣鬱鬱不得志,見契丹強盛,始憂國破身危,遂日夜縱酒。   朝廷因契丹入寇,國用愈竭,復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財,各封劍以授之。使者多從吏卒,攜鎖械、刀仗入民家,小大驚懼,求死無地。州縣吏復因緣為姦。   河南府出緡錢二十萬,景延廣率三十七萬。留守判官盧億言於延廣曰:「公位兼將相,富貴極矣。今國家不幸,府庫空竭,不得已取於民,公何忍復因而求利,為子孫之累乎!」延廣慙而止。   先是,詔以楊光遠叛,命兗州脩守備。泰寧節度使安審信,以治樓堞為名,率民財以實私藏。大理卿張仁愿為括率使,至兗州,賦緡錢十萬。值審信不在,拘其守藏吏,指取錢一囷,已滿其數。   戊寅,命侍衞馬步軍都虞候、泰寧節度使李守貞將步騎二萬討楊光遠於青州,又遣神武統軍洛陽潘環及張彥澤等將兵屯澶州,以備契丹。   契丹遣兵救青州,齊州防禦使堂陽薛可言邀擊,敗之。   丙戌,詔諸州所籍鄉兵,號武定軍,凡得七萬餘人。時兵荒之餘,復有此擾,民不聊生。   丁亥,鄴都留守張從恩上言:「趙延照雖據貝州,麾下兵皆久客思歸,宜速進軍攻之。」詔以從恩為貝州行營都部署,督諸將擊之。辛卯,從恩奏趙延照縱火大掠,棄城而遁,屯於瀛、莫,阻水自固。   朱文進遣使如唐,唐主囚其使,將伐之,會天暑、疾疫而止。   六月,辛酉,官軍拔淄州,斬其刺史劉翰。   太尉、侍中馮道雖為首相,依違兩可,無所操決。或謂帝曰:「馮道,承平之良相;今艱難之際,譬如使禪僧飛鷹耳。」癸卯,以道為匡國節度使,兼侍中。   乙巳,漢主幽齊王弘弼于私第。   或謂帝曰:「陛下欲禦北狄,安天下,非桑維翰不可。」丙午,復置樞密院,以維翰為中書令兼樞密使,事無大小,悉以委之。數月之間,朝廷差治。   滑州河決,浸汴、曹、單、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于汶。詔大發數道丁夫塞之。旣塞,帝欲刻碑紀其事。中書舍人楊昭儉諫曰:「陛下刻石紀功,不若降哀痛之詔;染翰頌美,不若頒罪己之文。」帝善其言而止。   初,高祖割北邊之地以賂契丹,由是府州刺史折從遠亦北屬。契丹欲盡徙河西之民以實遼東,州人大恐,從遠因保險拒之。及帝與契丹絕,遣使諭從遠使攻契丹。從遠引兵深入,拔十餘寨。戊午,以從遠為府州團練使。從遠,雲州人也。   甲子,復置翰林學士。戊辰,以右散騎常侍李慎儀為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都官郎中劉溫叟、金部郎中 知制誥武強徐台符、禮部郎中李澣、主客員外郎宗城范質,皆為學士。溫叟,岳之子也。   秋,七月,辛未朔,大赦,改元。   己丑,以太子太傅劉昫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辛丑朔,以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為北面行營都統,順國節度使杜威為都招討使,督十三節度以備契丹。   桑維翰兩秉朝政,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至是一制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敢違者,時人服其膽略。   朔方節度使馮暉上章自陳未老可用,而制書見遺。維翰詔禁直學士使為答詔曰:「非制書忽忘,實以朔方重地,非卿無以彈壓。比欲移卿內地,受代亦須奇才。」暉得詔,甚喜。   時軍國多事,百司及使者咨請輻湊,維翰隨事裁決,初若不經思慮,人疑其疏略;退而熟議之,亦終不能易也。然為相頗任愛憎,一飯之恩、睚眦之怨必報,人以此少之。   契丹之入寇也,帝再命劉知遠會兵山東,皆後期不至。帝疑之,謂所親曰:「太原殊不助朕,必有異圖。果有分,何不速為之!」至是雖為都統,而實無臨制之權,密謀大計,皆不得預。知遠亦自知見疏,但慎事自守而已。郭威見知遠有憂色,謂知遠曰:「河東山河險固,風俗尚武,士多戰馬,靜則勤稼穡,動則習軍旅,此霸王之資也,何憂乎!」   朱文進自稱威武留後,權知閩國事,遣使奉表稱藩于晉。癸丑,以文進為威武節度使,知閩國事。   癸亥,置鎮寧軍於澶州,以濮州隸焉。   初,吳濠州刺史劉金卒,子仁規代之;仁規卒,子崇俊代之。唐烈祖置定遠軍於濠州,以崇俊為節度使。會清淮節度使姚景卒,崇俊厚賂權要,求兼領壽州。唐主陽為不知其意,徙崇俊為清淮節度使,以楚州刺史劉彥貞為濠州觀察使,馳往代之;崇俊悔之。彥貞,信之子也。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丙子,契丹寇遂城、樂壽,深州刺史康彥進擊卻之。   冬,十月,丙午,漢主毒殺鎮王弘澤于邕州。   殷主延政遣其將陳敬佺以兵三千屯尤溪及古田,盧進以兵二千屯長溪。   泉州散員指揮使桃林留從效謂同列王忠順、董思安、張漢思曰:「朱文進屠滅王氏,遣腹心分據諸州。吾屬世受王氏恩,而交臂事賊,一旦富沙王克福州,吾屬死有餘愧!」衆以為然。十一月,從效等各引軍中所善壯士,夜飲於從效之家,從效給之曰:「富沙王已平福州,密旨令吾屬討黃紹頗。吾觀諸君狀貌,皆非久處貧賤者。從吾言,富貴可圖;不然,禍且至矣。」衆皆踊躍,操白梃,踰垣而入,執紹頗,斬之。從效持州印詣王繼勳第,請主軍府。從效自稱平賊統軍使,函紹頗首,遣副兵馬使臨淮陳洪進齎詣建州。   洪進至尤溪,福州戍兵數千遮道。洪進紿之曰:「義師已誅朱福州,吾倍道逆嗣君於建州,爾輩尚守此何為乎?」以紹頗首示之,衆遂潰,大將數人從洪進詣建州。延政以繼勳為侍中、泉州刺史,從效、忠順、思安、洪進皆為都指揮使。漳州將程謨聞之,亦殺刺史程文緯,立王繼成權州事。繼勳、繼成,皆延政之從子也,朱文進之滅王氏,二人以疏遠獲全。   汀州刺史許文稹奉表請降於殷。   十二月,癸丑,加朱文進同平章事,封閩國王。   李守貞圍青州經時,城中食盡,餓死者太半。契丹援兵不至,楊光遠遙稽首於契丹曰:「皇帝,皇帝,誤光遠矣!」其子承勳、承祚、承信勸光遠降,冀全其族。光遠不許,曰:「吾昔在代北,嘗以紙錢祭天池而沈,人皆言當為天子,姑待之。」丁巳,承勳斬勸光遠反者節度判官丘濤等,送其首於守貞,縱火大譟,劫其父出居私第,上表待罪,開城納官軍。   朱文進聞黃紹頗死,大懼,以重賞募兵二萬,遣統軍使林守諒、內客省使李廷鍔將之攻泉州,鉦鼓相聞五百里。殷主延政遣大將軍杜進將兵二萬救泉州,留從效開門與福州兵戰,大破之,斬守諒,執廷鍔。延政遣統軍使吳成義帥戰艦千艘攻福州,朱文進遣子弟為質於吳越以求救。   初,唐翰林待詔臧循,與樞密副使查文徽同鄉里,循常為賈人,習福建山川,為文徽畫取建州之策。文徽表請用兵擊王延政,國人多以為不可。唐主以文徽為江西安撫使,循行境上,覘其可否;文徽至信州,奏言攻之必克。唐主以洪州營屯都虞候邊鎬為行營招討諸軍都虞候,將兵從文徽伐殷。文徽自建陽進屯蓋竹,聞漳、泉、汀三州皆降于殷,殷將張漢卿自鏞州將兵八千將至,文徽懼,退保建陽。臧循屯邵武,邵武民導殷兵襲破循軍,執循送建州斬之。   朝廷以楊光遠罪大,而諸子歸命,難於顯誅,命李守貞以便宜從事。閏月,癸酉,守貞入青州,遣人拉殺光遠於別第,以病死聞。丙戌,起復楊承勳,除汝州防禦使。   殷吳成義聞有唐兵,詐使人告福州吏民曰:「唐助我討賊臣,大兵今至矣。」福人益懼。乙未,朱文進遣同平章事李光準等奉國寶于殷。   丁酉,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謂其徒曰:「吾曹世事王氏,今受制賊臣,富沙王至,何面見之!」帥其徒三十人被甲趣連重遇第,重遇方嚴兵自衞,三十人者望之,稍稍遁去。仁翰執槊直前刺重遇,殺之,斬其首以示衆曰:「富沙王且至,汝輩族矣!今重遇已死,何不亟取文進以贖罪!」衆踊躍從之,遂斬文進,迎吳成義入城,函二首送建州。   契丹復大舉入寇,盧龍節度使趙延壽引兵先進。契丹前鋒至邢州,順國節度使杜威遣使間道告急。帝欲自將拒之,會有疾,命天平節度使張從恩、鄴都留守馬全節、護國節度使安審琦會諸道兵屯邢州,武寧節度使趙在禮屯鄴都。   契丹主以大兵繼至,建牙於元氏。朝廷憚契丹之盛,詔從恩等引兵稍卻,於是諸軍恟懼,無復部伍,委棄器甲,所過焚掠,比至相州,不復能整。   齊王開運二年(乙巳、九四五年)   春,正月,詔趙在禮還屯澶州,馬全節還鄴都;又遣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屯黎陽,西京留守景延廣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庚子,張從恩奏契丹逼邢州,詔滑州,鄴都復進軍拒之。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將兵趣邢州。契丹寇邢、洺、磁三州,殺掠殆盡,入鄴都境。   壬子,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悉以行營兵數萬,陳於相州安陽水之南。皇甫遇與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將數千騎前覘契丹,至鄴縣,將渡漳水,遇契丹數萬,遇等且戰且卻;至榆林店,契丹大至,二將謀曰:「吾屬今走,死無遺矣!」乃止,布陳,自午至未,力戰百餘合,相殺傷甚衆。遇馬斃,因步戰;其僕杜知敏以所乘馬授之,遇乘馬復戰。久之,稍解;顧知敏已為契丹所擒,遇曰:「知敏義士,不可棄也。」與彥超躍馬入契丹陳,取知敏而還。俄而契丹繼出新兵來戰。二將曰:「吾屬勢不可走,以死報國耳。」   日且幕,安陽諸將怪覘兵不還,安審琦曰:「皇甫太師寂無音問,必為虜所困。」語未卒,有一騎白遇等為虜數萬所圍;審琦卽引騎兵出,將救之,張從恩曰:「此言未足信。必若虜衆猥至,盡吾軍,恐未足以當之,公往何益!」審琦曰:「成敗,天也。萬一不濟,當共受之。借使虜不南來,坐失皇甫太師,吾屬何顏以見天子!」遂踰水而進。契丹望見塵起,卽解去。遇等乃得還,與諸將俱歸相州,軍中皆服二將之勇。彥超本吐谷渾也,與劉知遠同母。   契丹亦引軍退,其衆自相驚曰:「晉軍悉至矣!」時契丹主在邯鄲,聞之,卽時北遁,不再宿,至鼓城。   是夕,張從恩等議曰:「契丹傾國而來,吾兵不多,城中糧不支一旬,萬一有姦人往告吾虛實,虜悉衆圍我,死無日矣。不若引軍就黎陽倉,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萬全。」議未決,從恩引兵先發,諸軍繼之;擾亂失亡,復如發邢州之時。   從恩留步兵五百守安陽橋,夜四鼓,知相州事符彥倫謂將佐曰:「此夕紛紜,人無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橋!」卽召入,乘城為備。至曙,望之,契丹數萬騎已陳於安陽水北,彥倫命城上揚旌鼓譟約束,契丹不測。日加辰,趙延壽與契丹惕隱帥衆踰水,環相州而南,詔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將兵趣相州。延壽等至湯陰,聞之,甲寅,引還;馬全節等擁大軍在黎陽,不敢追。延壽悉陳甲騎於相州城下,若將攻城狀,符彥倫曰:「此虜將走耳。」出甲卒五百,陳於城北以待之;契丹果引去。   以天平節度使張從恩權東京留守。   庚申,振武節度使折從遠擊契丹,圍勝州,遂攻朔州。   帝疾小愈,河北相繼告急。帝曰:「此非安寢之時!」乃部分諸將為行計。   更命武定軍曰天威軍。   北面副招討使馬全節等奏:「據降者言,虜衆不多,宜乘其散歸種落,大舉徑襲幽州。」帝以為然,徵兵諸道。壬戌,下詔親征;乙丑,帝發大梁。   閩之故臣共迎殷主延政,請歸福州,改國號曰閩。延政以方有唐兵,未暇徙都,以從子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繼昌都督南都內外諸軍事,鎮福州;以飛捷指揮使黃仁諷為鎮遏使,將兵衞之。   林仁翰至福州,閩主賞之甚薄;仁翰未嘗自言其功。   發南都侍衞及兩軍甲士萬五千人,詣建州以拒唐。   二月,壬辰朔,帝至滑州,命安審琦屯鄴都。甲戌,帝發滑州;乙亥,至澶州。己卯,馬全節等諸軍以次北上。劉知遠聞之曰:「中國疲弊,自守恐不足,乃橫挑強胡,勝之猶有後患,況不勝乎!」   契丹自恆州還,以羸兵驅牛羊過祁州城下,刺史下邳沈斌出兵擊之;契丹以精騎奪其城門,州兵不得還。趙延壽知城中無餘兵,引契丹急攻之;斌在城上,延壽語之曰:「沈使君,吾之故人,『擇禍莫若輕』,何不早降!」斌曰:「侍中父子失計陷身虜庭,忍帥犬羊以殘父母之邦;不自愧恥,更有驕色,何哉!沈斌弓折矢盡,寧為國家死耳,終不效公所為!」明日,城陷,斌自殺。   丙戌,詔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杜威以本道兵會馬全節等進軍。   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馮玉,宣徽北院使、權侍衞馬步都虞候太原李彥韜,皆挾恩用事,惡中書令桑維翰,數毀之。帝欲罷維翰政事,李崧、劉昫固諫而止。維翰知之,請以玉為樞密副使,玉殊不平。丙申,中旨以玉為戶部尚書、樞密使,以分維翰之權。   彥韜少事閻寶,為僕夫,後隸高祖帳下。高祖自太原南下,留彥韜侍帝,為腹心,由是有寵。性纖巧,與嬖幸相結,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於升黜將相,亦得預議。常謂人曰:「吾不知朝廷設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當盡去之。」   唐查文徽表求益兵,唐主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為建州行營招討馬步都指揮使,將軍祖全恩為應援使,姚鳳為都監,將兵數千會攻建州,自崇安進屯赤嶺。閩主延政遣僕射楊思恭、統軍使陳望將兵萬人拒之,列柵水南,旬餘不戰,唐人不敢逼。   思恭以延政之命督望戰。望曰:「江、淮兵精,其將習武事。國之安危,繫此一舉,不可不萬全而後動。」思恭怒曰:「唐兵深侵,陛下寢不交睫,委之將軍。今唐兵不出數千,將軍擁衆萬餘,不乘其未定而擊之,有如唐兵懼而自退,將軍何面目以見陛下乎!」望不得已,引兵涉水與唐戰。全恩等以大兵當其前,使奇兵出其後,大破之。望死,思恭僅以身免。   延政大懼,嬰城自守,召董思安、王忠順,使將泉州兵五千詣建州,分守要害。   初,高祖置德清軍於故澶州城,及契丹入寇,澶州、鄴都之間,城戍俱陷。議者以澶州、鄴都相去五十里,宜於中塗築城以應接南北,從之。三月,戊戌,更築德清軍城,合德清、南樂之民以實之。   初,光州人李仁達,仕閩為元從指揮使,十五年不遷職。閩主曦之世,叛奔建州,閩主延政以為將。及朱文進弒曦,復叛奔福州,陳取建州之策。文進惡其反覆,黜居福清。浦城人陳繼珣,亦叛閩主延政奔福州,為曦畫策取建州,曦以為著作郎。及延政得福州,二人皆不自安。   王繼昌闇弱嗜酒,不恤將士,將士多怨。仁達潛入福州,說黃仁諷曰:「今唐兵乘勝,建州孤危。富沙王不能保建州,安能保福州!昔王潮兄弟,光山布衣耳,取福建如反掌。況吾輩乘此機會,自圖富貴,何患不如彼乎!」仁諷然之。是夕,仁達等引甲士突入府舍,殺繼昌及吳成義。   仁達欲自立,恐衆心未服,以雪峯寺僧卓巖明素為衆所重,乃言:「此僧目重瞳子,手垂過膝,真天子也。」相與迎之。己亥,立為帝,解去衲衣,被以袞冕,帥將吏北面拜之。然猶稱天福十年,遣使奉表稱藩于晉。   延政聞之,族黃仁諷家,命統軍使張漢真將水軍五千,會漳、泉兵討巖明。   乙巳,杜威等諸軍會于定州,以供奉官蕭處鈞權知祁州事。庚戌,諸軍攻契丹,泰州刺史晉廷謙舉州降。甲寅,取滿城,獲契丹酋長沒剌及其兵二千人。乙卯,取遂城。趙延壽部曲有降者言:「契丹主還至虎北口,聞晉取泰州,復擁衆南向,約八萬餘騎,計來夕當至,宜速為備。」杜威等懼,丙辰,退保泰州。   戊午,契丹至泰州。己未,晉軍南行,契丹踵之。晉軍至陽城,庚申,契丹大至。晉軍與戰,逐北十餘里,契丹踰白溝而去。   壬戌,晉軍結陳而南,胡騎四合如山,諸軍力戰拒之。是日,纔行十餘里,人馬飢乏。   癸亥,晉軍至白團衞村,埋鹿角為行寨。契丹圍之數重,奇兵出寨後斷糧道。是夕,東北風大起,破屋折樹;營中掘井,方及水輒崩,士卒取其泥,帛絞而飲之,人馬俱渴。至曙,風尤甚。契丹主坐大奚車中,令其衆曰:「晉軍止此耳,當盡擒之,然後南取大梁!」命鐵鷂四面下馬,拔鹿角而入,奮短兵以擊晉軍,又順風縱火揚塵以助其勢。   軍士皆憤怒,大呼曰:「都招討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徒死!」諸將請出戰,杜威曰:「俟風稍緩,徐觀可否。」馬步都監李守貞曰:「彼衆我寡,風沙之內,莫測多少,惟力鬬者勝,此風乃助我也;若俟風止,吾屬無類矣。」卽呼曰:「諸軍齊擊賊!」又謂威曰:「令公善守禦,守貞以中軍決死矣!」馬軍左廂都排陳使張彥澤召諸將問計,皆曰:「虜得風勢,宜俟風回與戰。」彥澤亦以為然。諸將退,馬軍右廂副排陳使太原藥元福獨留,謂彥澤曰:「今軍中飢渴已甚,若俟風回,吾屬已為虜矣。敵謂我不能逆風以戰,宜出其不意急擊之,此兵之詭道也。」馬步左右廂都排陳使符彥卿曰:「與其束首就擒,曷若以身殉國!」乃與彥澤、元福及左廂都排陳使皇甫遇引精騎出西門擊之,諸將繼至。契丹卻數百步。彥卿等謂守貞曰:「且曳隊往來乎?直前奮擊,以勝為度乎?」守貞曰:「事勢如此,安可迴鞚!宜長驅取勝耳!」彥卿等躍馬而去,風勢益甚,昏晦如夜。彥卿等擁萬餘騎橫擊契丹,呼聲動天地,契丹大敗而走,勢如崩山。李守貞亦令步兵盡拔鹿角出鬬,步騎俱進,逐北二十餘里。鐵鷂旣下馬,蒼皇不能復上,皆委棄馬及鎧仗蔽地。   契丹散卒至陽城東南水上,稍復布列。杜威曰:「賊已破膽,不宜更令成列!」遣精騎擊之,皆渡水去。契丹主乘奚車走十餘里,追兵急,獲一橐駝,乘之而走。諸將請急追之。杜威揚言曰:「逢賊幸不死,更索衣囊邪?」李守貞曰:「兩日人馬渴甚,今得水飲之,皆足重,難以追寇,不若全軍而還。」乃退保定州。   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軍失利,杖其酋長各數百,唯趙延壽得免。   乙丑,諸軍自定州引歸。詔以泰州隸定州。   夏,四月,辛巳,帝發澶州,甲申,還大梁。   己丑,復以鄴都為天雄軍。   閩張漢真至福州,攻其東關。黃仁諷聞其家夷滅,開門力戰,大破閩兵,執漢真,入城,斬之。   卓巖明無他方略,但於殿上噀水散豆,作諸法事而已。又遣使迎其父於莆田,尊為太上皇。   李仁達旣立巖明,自判六軍諸衞事,使黃仁諷屯西門,陳繼珣屯北門。仁諷從容謂繼珣曰:「人之所以為人者,以有忠、信、仁、義也。吾頃嘗有功於富沙,中間叛之,非忠也;人以從子託我而與人殺之,非信也;屬者與建兵戰,所殺皆鄉曲故人,非仁也;棄妻子,使人魚肉之,非義也。此身十沈九浮,死有餘愧!」因拊膺慟哭。繼珣曰:「大丈夫徇功名,何顧妻子!宜置此事,勿以取禍。」仁達聞之,使人告仁諷、繼珣謀反,皆殺之。由是兵權盡歸仁達。   五月,丙申朔,大赦。   順國節度使杜威,久鎮恆州,性貪殘,自恃貴戚,多不法。每以備邊為名,斂吏民錢帛以充私藏。富室有珍貨或名姝、駿馬,皆虜取之;或誣以罪殺之,籍沒其家。又畏懦過甚,每契丹數十騎入境,威已閉門登陴;或數騎驅所掠華人千百過城下,威但瞋目延頸望之,無意邀取。由是虜無所忌憚,屬城多為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間,暴骨如莽,村落殆盡。   威見所部殘弊,為衆所怨,又畏契丹之強,累表請入朝,帝不許;威不俟報,遽委鎮入朝,朝廷聞之,驚駭。桑維翰言於帝曰:「威固違朝命,擅離邊鎮。居常憑恃勳親,邀求姑息,及疆埸多事,曾無守禦之意;宜因此時廢之,庶無後患。」帝不悅。維翰曰:「陛下不忍廢之,宜授以近京小鎮,勿復委以雄藩。」帝曰:「威,朕之密親,必無異志;但宋國長公主切欲相見耳,公勿以為疑!」維翰自是不敢復言國事,以足疾辭位。丙辰,威至大梁。   丁巳,李仁達大閱戰士,請卓巖明臨視。仁達陰敎軍士突前登階,刺殺巖明。仁達陽驚,狼狽而走;軍士共執仁達,使居巖明之坐。仁達乃自稱威武留後,用保大年號,奉表稱藩于唐,亦遣使入貢于晉;幷殺巖明之父。唐以仁達為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賜名弘義,編之屬籍。弘義又遣使脩好於吳越。   己未,杜威獻部曲步騎合四千人幷鎧仗,庚申,又獻粟十萬斛、芻二十萬束,云皆在本道。帝以其所獻騎兵隸扈聖,步兵隸護國,威復請以為衙隊,而稟賜皆仰縣官。威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節鉞,帝許之。   唐兵圍建州,屢破泉州兵。許文稹敗唐兵于汀州,執其將時厚卿。   六月,癸酉,以杜威為天雄節度使。   契丹連歲入寇,中國疲於奔命,邊民塗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國人厭苦之。述律太后謂契丹主曰:「使漢人為胡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則汝何故欲為漢主?」曰:「石氏負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雖得漢地,不能居也;萬一蹉跌,悔何所及!」又謂其羣下曰:「漢兒何得一向眠!自古但聞漢和蕃,未聞蕃和漢。漢兒果能回意,我亦何惜與和!」   桑維翰屢勸帝復請和於契丹以紓國患,帝假開封軍將張暉供奉官,使奉表稱臣詣契丹,卑辭謝過。契丹主曰:「使景延廣、桑維翰自來,仍割鎮、定兩道隸我,則可和。」朝廷以契丹語忿,謂其無和意,乃止。及契丹主入大梁,謂李崧等曰:「曏使晉使再來,則南北不戰矣。」   秋,七月,閩人或告福州援兵謀叛,閩主延政收其鎧仗,遣還,伏兵於隘,盡殺之,死者八千餘人,脯其肉以歸為食。   唐邊鎬拔鐔州,查文徽之黨魏岑、馮延己、延魯以師出有功,皆踴躍贊成之。徵求供億,府庫為之耗竭,洪、饒、撫、信之民尤苦之。   延政遣使奉表稱臣於吳越,請為附庸以求救。   楚王希範疑靜江節度使兼侍中、知朗州希杲得人心,遣人伺之。希杲懼,稱疾求歸,不許;遣醫往視疾,因毒殺之。    卷第二百八十五 後晉紀六 --------------------------------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八月,盡柔兆敦牂(丙午),凡一年有奇。   齊王開運二年(乙巳、九四五年)   八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丙寅,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和凝罷守本官;加樞密使、戶部尚書馮玉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事無大小,悉以委之。   帝自陽城之捷,謂天下無虞,驕侈益甚。四方貢獻珍奇,皆歸內府;多造器玩,廣宮室,崇飾後庭,近朝莫之及;作織錦樓以織地衣,用織工數百,期年乃成;又賞賜優伶無度。桑維翰諫曰:「曏者陛下親禦胡寇,戰士重傷者,賞不過帛數端。今優人一談一笑稱旨,往往賜束帛、萬錢、錦袍、銀帶,彼戰士見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冒白刃,絕筋折骨,曾不如一談一笑之功乎!』如此,則士卒解體,陛下誰與衞社稷乎!」帝不聽。   馮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寵。嘗有疾在家,帝謂諸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馮玉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玉乘勢弄權,四方賂遺,輻輳其門。由是朝政益壞。   唐兵圍建州旣久,建人離心。或謂董思安:「宜早擇去就。」思安曰:「吾世事王氏,危而叛之,天下其誰容我!」衆感其言,無叛者。   丁亥,唐先鋒橋道使上元王建封先登,遂克建州,閩主延政降。王忠順戰死,董思安整衆奔泉州。   初,唐兵之來,建人苦王氏之亂與楊思恭之重斂,爭伐木開道以迎之。及破建州,縱兵大掠,焚宮室廬舍俱盡;是夕,寒雨,凍死者相枕,建人失望。唐主以其有功,皆不問。   漢主殺韶王弘雅。   九月,許文稹以汀州,王繼勳以泉州,王繼成以漳州,皆降於唐。唐置永安軍於建州。   丙申,以西京留守兼侍中景延廣充北面行營副招討使。   殿中監王欽祚權知恆州事。會乏軍儲,詔欽祚括糴民粟。杜威有粟十餘萬斛在恆州,欽祚舉籍以聞。威大怒,表稱:「臣有何罪,欽祚籍沒臣粟!」朝廷為之召欽祚還,仍厚賜威以慰安之。   戊申,置威信軍於曹州。   遣侍衞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戍澶州。   乙卯,遣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戍恆州。   漢主殺劉思潮、林少強、林少良、何昌廷。以左僕射王翷嘗與高祖謀立弘昌,出為英州刺史,未至,賜死。內外皆懼不自保。   冬,十月,癸巳,置鎮安軍於陳州。   唐元敬宋太后殂。   王延政至金陵,唐主以為羽林大將軍。斬楊思恭以謝建人。以百勝節度使王崇文為永安節度使。崇文治以寬簡,建人遂安。   初,高麗王建用兵吞滅鄰國,頗強大,因胡僧襪囉言於高祖曰:「勃海,我婚姻也,其王為契丹所虜,請與朝廷共擊取之。」高祖不報。及帝與契丹為仇,襪囉復言之。帝欲使高麗擾契丹東邊以分其兵勢;會建卒,子武自稱權知國事,上表告喪。十一月,戊戌,以武為大義軍使、高麗王,遣通事舍人郭仁遇使其國,諭指使擊契丹。仁遇至其國,見其兵極弱,曏者襪囉之言,特建為誇誕耳,實不敢與契丹為敵。仁遇還,武更以他故為解。   乙卯,吳越王弘佐誅內都監使杜昭達,己未,誅內牙上統軍使明州刺史闞璠。   昭達,建徽之孫也,與璠皆好貨。錢塘富人程昭悅以貨結二人,得侍弘佐左右。昭悅為人狡佞,王悅之,寵待踰於舊將,璠不能平;昭悅知之,詣璠頓首謝罪,璠責讓久之,乃曰:「吾始者決欲殺汝,今旣悔過,吾亦釋然。」昭悅懼,謀去璠。   璠專而愎,國人惡之者衆。昭悅欲出璠於外,恐璠覺之,私謂右統軍使胡進思曰:「今欲除公及璠各為本州,使璠不疑,可乎?」進思許之,乃以璠為明州刺史,進思為湖州刺史。璠怒曰:「出我於外,是棄我也。」進思曰:「老兵得大州,幸矣;不行何為!」璠乃受命。旣而復以他故留進思。   內外馬步都統軍使錢仁俊母,杜昭達之姑也。昭悅因譖璠、昭達謀奉仁俊作亂,下獄鍛鍊成之。璠、昭達旣誅,奪仁俊官,幽于東府。於是昭悅治闞、杜之黨,凡權任與己侔,意所忌者,誅放百餘人,國人畏之側目。胡進思重厚寡言,昭悅以為戇,故獨存之。   昭悅收仁俊故吏慎溫其,使證仁俊之罪,拷掠備至。溫其堅守不屈;弘佐嘉之,擢為國官。溫其,衢州人也。   十二月,乙丑,加吳越王弘佐東南面兵馬都元帥。   辛未,以前中書舍人廣晉陰鵬為給事中、樞密直學士。鵬,馮玉之黨也;朝廷每有遷除,玉皆與鵬議之。由是請謁賂遺,充滿其門。   初,帝疾未平,會正旦,樞密使、中書令桑維翰遣女僕入宮起居太后,因問:「皇弟睿近讀書否?」帝聞之,以告馮玉,玉因譖維翰有廢立之志;帝疑之。   李守貞素惡維翰,馮玉、李彥韜與守貞合謀排之;以中書令行開封尹趙瑩柔而易制,共薦以代維翰。丁亥,罷維翰政事,為開封尹;以瑩為中書令,李崧為樞密使、守侍中。維翰遂稱足疾,希復朝謁,杜絕賓客。   或謂馮玉曰:「桑公元老,今旣解其樞務,縱不留之相位,猶當優以大藩,柰何使之尹京,親猥細之務乎?」玉曰:「恐其反耳。」曰:「儒生安能反?」玉曰:「縱不自反,恐其敎人耳。」   楚湘陰處士戴偃,為詩多譏刺,楚王希範囚之;天策副都軍使丁思瑾上書切諫,希範削其官爵。   唐齊王景達府屬謝仲宣言於景達曰:「宋齊丘,先帝布衣之交,今棄之草萊,不厭衆心。」景達為之言於唐主曰:「齊丘宿望,勿用可也,何必棄之以為名!」唐主乃使景達自至青陽召之。   齊王開運三年(丙午、九四六年)   春,正月,以齊丘為太傅兼中書令,但奉朝請,不預政事。以昭武節度使李建勳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與中書侍郎馮延己皆同平章事。建勳練習吏事,而懦怯少斷。延己工文辭,而狡佞,喜大言,多樹朋黨。水部郎中高越,上書指延己兄弟過惡,唐主怒,貶越蘄州司士。   初,唐主置宣政院於禁中,以翰林學士、給事中常夢錫領之,專典機密,與中書侍郎嚴續皆忠直無私。唐主謂夢錫曰:「大臣惟嚴續中立,然無才,恐不勝其黨,卿宜左右之。」未幾,夢錫罷宣政院,續亦出為池州觀察使。夢錫於是移疾縱酒,不復預朝廷事。續,可求之子也。   二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晉昌節度使兼侍中趙在禮,更歷十鎮,所至貪暴,家貲為諸帥之最。帝利其富,三月,庚申,為皇子鎮寧節度使延煦娶其女。在禮自費緡錢十萬,縣官之費,數倍過之。延煦及弟延寶,皆高祖諸孫,帝養以為子。   唐泉州刺史王繼勳致書脩好於威武節度使李弘義。弘義以泉州故隸威武軍,怒其抗禮。夏,四月,遣弟弘通將兵萬人伐之。   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州,留党項酋長拓跋彥超於州下,故諸部不敢為寇,及將罷鎮而縱之。   前彰武節度使王令溫代暉鎮朔方,不存撫羌、胡,以中國法繩之。羌、胡怨怒,競為寇鈔。拓跋彥超、石存、也廝褒三族,共攻靈州,殺令溫弟令周。戊午,令溫上表告急。   泉州都都揮使留從效謂刺史王繼勳曰:「李弘通兵勢甚盛,士卒以使君賞罰不當,莫肯力戰,使君宜避位自省。」乃廢繼勳歸私第,代領軍府事,勒兵擊李弘通,大破之。表聞于唐,唐主以從效為泉州刺史,召繼勳還金陵,遣將將兵戍泉州。徙漳州刺史王繼成為和州刺史,汀州刺史許文稹為蘄州刺史。   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土人築堡於山上以避胡寇。堡中有佛舍,尼孫深意居之,以妖術惑衆,言事頗驗,遠近信奉之。中山人孫方簡及弟行友,自言深意之姪,不飲酒食肉,事深意甚謹。深意卒,方簡嗣行其術,稱深意坐化,嚴飾,事之如生,其徒日茲。   會晉與契丹絕好,北邊賦役煩重,寇盜充斥,民不安其業。方簡、行友因帥鄉里豪健者,據寺為寨以自保。契丹入寇,方簡帥衆邀擊,頗獲其甲兵、牛馬、軍資,人挈家往依之者日益衆。久之,至千餘家,遂為羣盜。懼為吏所討,乃歸款朝廷。朝廷亦資其禦寇,署東北招收指揮使。   方簡時入契丹境鈔掠,多所殺獲。旣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則舉寨降於契丹,請為鄉道以入寇。時河北大饑,民餓死者所在以萬數,兗、鄆、滄、貝之間,盜賊蠭起,吏不能禁。   天雄節度使杜威遣元隨軍將劉延翰市馬於邊,方簡執之,獻於契丹。延翰逃歸,六月,壬戌,至大梁,言「方簡欲乘中國凶饑,引契丹入寇,宜為之備。」   初,朔方節度使馮暉在靈武,得羌、胡心,市馬期年,至五千匹,朝廷忌之,徙鎮邠州及陝州,入為侍衞步軍都指揮使、領河陽節度使。暉知朝廷之意,悔離靈武,乃厚事馮玉、李彥韜,求復鎮靈州。朝廷亦以羌、胡方擾,丙寅,復以暉為朔方節度使,將關西兵擊羌、胡;以威州刺史藥元福為行營馬步軍都指揮使。   乙丑,定州言契丹勒兵壓境。詔以天平節度使、侍衞馬步都指揮使李守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副之;彰德節度使張彥澤充馬軍都指揮使兼都虞候,義武節度使薊人李殷充步軍都指揮使兼都排陳使;遣護聖指揮使臨清王彥超、太原白延遇以部兵十營詣邢州。時馬軍都指揮使、鎮安節度使李彥韜方用事,視守貞蔑如也。守貞在外所為,事無大小,彥韜必知之,守貞外雖敬奉而內恨之。   初,唐人旣克建州,欲乘勝取福州,唐主不許。樞密使陳覺請自往說李弘義,必令入朝。宋齊丘薦覺才辯,可不煩寸刃,坐致弘義。唐主乃拜弘義母、妻皆為國夫人,四弟皆遷官,以覺為福州宣諭使,厚賜弘義金帛。弘義知其謀,見覺,辭色甚倨,待之疏薄;覺不敢言入朝事而還。   秋,七月,河決楊劉,西入莘縣,廣四十里,自朝城北流。   有自幽州來者,言趙延壽有意歸國;樞密使李崧、馮玉信之,命天雄節度使杜威致書於延壽,具述朝旨,啖以厚利,洛州軍將趙行實嘗事延壽,遣齎書潛往遺之。延壽復書言:「久處異域,思歸中國。乞發大軍應接,拔身南去。」辭旨懇密。朝廷欣然,復遣行實詣延壽,與為期約。   八月,李守貞言:「與契丹千餘騎遇於長城北,轉鬬四十里,斬其酋帥解里,擁餘衆入水溺死者甚衆。」丁卯,詔李守貞還屯澶州。   帝旣與契丹絕好,數召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入朝,宴賜甚厚。承福從帝與契丹戰澶州,又與張從恩戍滑州。屬歲大熱,遣其部落還太原,畜牧於嵐、石之境。部落多犯法,劉知遠無所縱捨;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遠之嚴,謀相與遁歸故地。有白可久者,位亞承福,帥所部先亡歸契丹,契丹用為雲州觀察使,以誘承福。   知遠與郭威謀曰:「今天下多事,置此屬於太原,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承福家甚富,飼馬用銀槽。威勸知遠誅之,收其貨以贍軍。知遠密表:「吐谷渾反覆難保,請遷於內地。」帝遣使發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陽及諸州。知遠遣威誘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因誣承福等五族謀叛,以兵圍而殺之,合四百口,籍沒其家貲。詔褒賞之,吐谷渾由是遂微。   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坐違法科斂,擅取官麥五百斛造麴,賦與部民。李彥韜素與彥超有隙,發其事,罪應死。彥韜趣馮玉使殺之,劉知遠上表論救。李崧曰:「如彥超之罪,今天下藩侯皆有之。若盡其法,恐人人不自安。」甲戌,敕免彥超死,削官爵,流房州。   唐陳覺自福州還,至劍州,恥無功,矯詔使侍衞官顧忠召弘義入朝,自稱權福州軍府事,擅發汀、建、撫、信州兵及戍卒,命建州監軍使馮延魯將之,趣福州迎弘義。延魯先遺弘義書,諭以禍福。弘義復書請戰,遣樓船指揮使楊崇保將州師拒之。覺以劍州刺史陳誨為緣江戰棹指揮使,表:「福州孤危,旦夕可克。」唐主以覺專命,甚怒,羣臣多言:「兵已傅城下,不可中止,當發兵助之。」   丁丑,覺、延魯敗楊崇保於候官,戊寅,乘勝進攻福州西關。弘義出擊,大破之,執唐左神威指揮使楊匡鄴。   唐主以永安節度使王崇文為東南面都招討使,以漳泉安撫使、諫議大夫魏岑為東面監軍使,延魯為南面監軍使,會兵攻福州,克其外郭。弘義固守第二城。   馮暉引兵過旱海,至輝德,糗糧已盡。拓跋彥超衆數萬,為三陳,扼要路,據水泉以待之。軍中大懼。暉以賂求和於彥超,彥超許之。自旦至日中,使者往返數四,兵未解。藥元福曰:「虜知我飢渴,陽許和以困我耳;若至暮,則吾輩成擒矣。今虜雖衆,精兵不多,依西山而陳者是也。其餘步卒,不足為患。請公嚴陳以待我,我以精騎先犯西山兵,小勝則舉黃旗,大軍合勢擊之,破之必矣。」乃帥騎先進,用短兵力戰。彥超小卻,元福舉黃旗,暉引兵赴之,彥超大敗。明日,暉入靈州。   九月,契丹三萬寇河東。壬辰,劉知遠敗之於楊武谷,斬首七千級。   漢劉思潮等旣死,陳道庠內不自安。特進鄧伸遺之漢紀,道庠問其故,伸曰:「憨獠,此書有誅韓信、醢彭越事,宜審讀之!」漢主聞之,族道庠及伸。   李弘義自稱威武留後,更名弘達,奉表請命于晉。甲午,以弘義為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知閩國事。   張彥澤奏敗契丹於定州北,又敗之於泰州,斬首二千級。   辛丑,福州排陳使馬捷引唐兵自馬牧山拔寨而入,至善化門橋,都指揮使丁彥貞以兵百人拒之。弘達退保善化門,外城再重皆為唐兵所據。弘達更名達,遣使奉表稱臣,乞師於吳越。   楚王希範知帝好奢靡,屢以珍玩為獻,求都元帥;甲辰,以希範為諸道兵馬都元帥。   丙辰,河決澶州臨黃。   契丹使瀛州刺史劉延祚遺樂壽監軍王巒書,請舉城內附。且云:「城中契丹兵不滿千人,乞朝廷發輕兵襲之,己為內應。又,今秋多雨,自瓦橋以北,積水無際,契丹主已歸牙帳,雖聞關南有變,地遠阻水,不能救也。」巒與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威屢奏瀛、莫乘此可取,深州刺史慕容遷獻瀛莫圖。馮玉、李崧信以為然,欲發大兵迎趙延壽及延祚。   先是,侍衞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守貞數將兵過廣晉,杜威厚待之,贈金帛甲兵,動以萬計;守貞由是與威親善。守貞入朝,帝勞之曰:「聞卿為將,常費私財以賞戰士。」對曰:「此皆杜威盡忠於國,以金帛資臣,臣安敢掠有其美!」因言:「陛下若他日用兵,臣願與威戮力以清沙漠。」帝由是亦賢之。   及將北征,帝與馮玉、李崧議,以威為元帥,守貞副之。趙瑩私謂馮、李曰:「杜令國戚,貴為將相,而所欲未厭,心常慊慊,豈可復假以兵權!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貞為愈也。」不從。冬,十月,辛未,以威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以守貞為兵馬都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為左右廂都指揮使,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為馬軍左廂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皇甫遇為馬軍右廂都指揮使,永清節度使梁漢璋為馬軍都排陳使,前威勝節度使宋彥筠為步軍左廂都指揮使,奉國左廂都指揮使王饒為步軍右廂都指揮使,洺州團練使薛懷讓為先鋒都指揮使。仍下敕牓曰:「專發大軍,往平黠虜。先取瀛、莫,安定關南;次復幽燕,盪平塞北。」又曰:「有擒獲虜主者,除上鎮節度使,賞錢萬緡,絹萬匹,銀萬兩。」時自六月積雨,至是未止,軍行及饋運者甚艱苦。   唐漳州將林贊堯作亂,殺監軍使周承義、劍州刺史陳誨。泉州刺史留從效舉兵逐贊堯,以泉州裨將董思安權知漳州。唐主以思安為漳州刺史,思安辭以父名章,唐主改漳州為南州,命思安及留從效將州兵會攻福州。庚辰,圍之。   福州使者至錢塘,吳越王弘佐召諸將謀之,皆曰:「道險遠,難救。」惟內都監使臨安水丘昭券以為當救。弘佐曰:「脣亡齒寒,吾為天下元帥,曾不能救鄰道,將安用之!諸君但樂飽身安坐邪!」壬午,遣統軍張筠、趙承泰將兵三萬,水陸救福州。   先是募兵,久無應者,弘佐命糾之,曰:「糾而為兵者,糧賜減半。」明日,應募者雲集。弘佐命昭券專掌用兵,昭券憚程昭悅,以用兵事讓之。弘佐命昭悅掌應援饋運事,而以軍謀委元德昭。德昭,危仔倡之子也。   弘佐議鑄鐵錢以益將士祿賜,其弟牙內都虞候弘億諫曰:「鑄鐵錢有八害:新錢旣行,舊錢皆流入鄰國,一也;可用於吾國而不可用於他國,則商賈不行,百貨不通,二也;銅禁至嚴,民猶盜鑄,況家有鐺釜,野有鏵犂,犯法必多,三也;閩人鑄鐵錢而亂亡,不足為法,四也;國用幸豐而自示空乏,五也;祿賜有常而無故益之以啟無厭之心,六也;法變而弊,不可遽復,七也;『錢』者國姓,易之不祥,八也。」弘佐乃止。   杜威、李守貞會兵於廣晉而北行。威屢使公主入奏,請益兵,曰:「今深入虜境,必資衆力。」由是禁軍皆在其麾下,而宿衞空虛。   十一月,丁酉,以李守貞權知幽州行府事。   己亥,杜威等至瀛州,城門洞啟,寂若無人,威等不敢進。聞契丹將高謨翰先已引兵潛出,威遣梁漢璋將二千騎追之,遇契丹於南陽務,敗死。威等聞之,引兵而南。時束城等數縣請降,威等焚其廬舍,掠其婦女而還。   己酉,吳越兵至福州,自罾浦南潛入州城。唐兵進據東武門,李達與吳越兵共禦之,不利。自是內外斷絕,城中益危。   唐主遣信州刺史王建封助攻福州。時王崇文雖為元帥,而陳覺、馮延魯、魏岑爭用事,留從效、王建封倔強不用命,各爭功,進退不相應。由是將士皆解體,故攻城不克。   唐主以江州觀察使杜昌業為吏部尚書,判省事。先是昌業自兵部尚書判省事,出江州,及還,閱簿籍,撫案歎曰:「未數年,而所耗者半,其能久乎!」   契丹主大舉入寇,自易、定趣恆州。杜威等至武強,聞之,將自冀、貝而南。彰德節度使張彥澤時在恆州,引兵會之,言契丹可破之狀;威等復趣恆州,以彥澤為前鋒。甲寅,威等至中度橋,契丹已據橋。彥澤帥騎爭之,契丹焚橋而退。晉兵與契丹夾滹沱而軍。   始,契丹見晉軍大至,又爭橋不勝,恐晉軍急渡滹沱,與恆州合勢擊之,議引兵還。及聞晉軍築壘為持久之計,遂不去。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叛,遣供奉官耿彥珣將兵討之。   杜威雖以貴戚為上將,性懦怯。偏裨皆節度使,但日相承迎,置酒作樂,罕議軍事。   磁州刺史兼北面轉運使李穀說威及李守貞曰:「今大軍去恆州咫尺,煙火相望。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積薪布土其上,橋可立成。密約城中舉火相應,夜募壯士斫虜營而入,表裏合勢,虜必遁逃。」諸將皆以為然,獨杜威不可,遣穀南至懷、孟督軍糧。   契丹以大軍當晉軍之前,潛遣其將蕭翰、通事劉重進將百騎及羸卒,並西山出晉軍之後,斷晉糧道及歸路。樵采者遇之,盡為所掠;有逸歸者,皆稱虜衆之盛,軍中忷懼。翰等至欒城,城中戍兵千餘人,不覺其至,狼狽降之。契丹獲晉民,皆黥其面曰「奉敕不殺」,縱之南走;運夫在道遇之,皆棄車驚潰。翰,契丹主之舅也。   十二月,丁巳朔,李穀自書密奏,具言大軍危急之勢,請車駕幸滑州,遣高行舟、符彥卿扈從,及發兵守澶州、河陽以備虜之奔衝;遣軍將關勳走馬上之。   己未,帝始聞大軍屯中度。是夕,關勳至。庚申,杜威奏請益兵,詔悉發守宮禁者得數百人,赴之。又詔發河北及滑、孟、澤、潞芻糧五十萬詣軍前,督迫嚴急,所在鼎沸。辛酉,威又遣從者張祚等來告急,祚等還,為契丹所獲。自是朝廷與軍前聲問兩不相通。   時宿衞兵皆在行營,人心懍懍,莫知為計。開封尹桑維翰,以國家危在旦夕,求見帝言事;帝方在苑中調鷹,辭不見。又詣執政言之,執政不以為然。退,謂所親曰:「晉氏不血食矣!」   帝欲自將北征,李彥韜諫而止。時符彥卿雖任行營職事,帝留之,使戍荊州口。壬戌,詔以歸德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都部署,以彥卿副之,共戍澶州;以西京留守景延廣戍河陽,且張形勢。   奉國都指揮使王清言於杜威曰:「今大軍去恆州五里,守此何為!營孤食盡,勢將自潰。請以步卒二千為前鋒,奪橋開道,公帥諸軍繼之;得入恆州,則無憂矣。」威許諾,遣清與宋彥筠俱進。清戰甚銳,契丹不能支,勢小卻;諸將請以大軍繼之,威不許。彥筠為契丹所敗,浮水抵岸得免。清獨帥麾下陳於水北力戰,互有殺傷,屢請救於威,威竟不遣一騎助之。清謂其衆曰:「上將握兵,坐觀吾輩困急而不救,此必有異志。吾輩當以死報國耳!」衆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戰不息。契丹以新兵繼之,清及士衆盡死。由是諸軍皆奪氣。清,洺州人也。   甲子,契丹遙以兵環晉營,內外斷絕,軍中食且盡。杜威與李守貞、宋彥筠謀降契丹。威潛遣腹心詣契丹牙帳,邀求重賞。契丹主紿之曰:「趙延壽威望素淺,恐不能帝中國。汝果降者,當以汝為之。」威喜,遂定降計。丙寅,伏甲召諸將,出降表示之,使署名。諸將駭愕,莫敢言者,但唯唯聽命。威遣閤門使高勳齎詣契丹,契丹主賜詔慰納之。是日,威悉命軍士出陳於外,軍士皆踴躍,以為且戰,威親諭之曰:「今食盡塗窮,當與汝曹共求生計。」因命釋甲。軍士皆慟哭,聲振原野。威、守貞仍於衆中揚言:「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於己。」聞者無不切齒。契丹主遣趙延壽衣赭袍至晉營慰撫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以下,皆迎謁於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晉軍,其實皆戲之耳。以威為太傅,李守貞為司徒。   威引契丹主至恆州城下,諭順國節度使王周以己降之狀,周亦出降。戊辰,契丹主入恆州。遣兵襲代州,刺史王暉以城降之。   先是契丹屢攻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拒之。契丹主每過城下,指而歎曰:「吾能吞併天下,而為此人所扼!」及杜威旣降,契丹主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誘諭其衆,衆皆降;璘不能制,遂為崇美所殺。璘,邢州人也。   義武節度使李殷,安國留後方太,皆降於契丹。契丹主以孫方簡為義武節度使,麻荅為安國節度使,以客省副使馬崇祚權知恆州事。   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書張礪言於契丹主曰:「今大遼已得天下,中國將相宜用中國人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習。苟政令乖失,則人心不服,雖得之,猶將失之。」契丹主不從。   引兵自邢、相而南,杜威將降兵以從。遣張彥澤將二千騎先取大梁,且撫安吏民,以通事傅住兒為都監。   杜威之降也,皇甫遇初不預謀。契丹主欲遣遇先將兵入大梁,遇辭;退,謂所親曰:「吾位為將相,敗不能死,忍復圖其主乎!」至平棘,謂從者曰:「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復南行!」遂扼吭而死。   張彥澤倍道疾驅,夜渡白馬津。壬申,帝始聞杜威等降;是夕,又聞彥澤至滑州,召李崧、馮玉、李彥韜入禁中計事,欲詔劉知遠發兵入援。癸酉,未明,彥澤自封丘門斬關而入,李彥韜帥禁兵五百赴之,不能遏。彥澤頓兵明德門外,城中大擾。   帝於宮中起火,自攜劍驅後宮十餘人將赴火,為親軍將薛超所持。俄而彥澤自寬仁門傳契丹主與太后書慰撫之,且召桑維翰、景延廣,帝乃命滅火,悉開宮城門。帝坐苑中,與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學士范質草降表,自稱「孫男臣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后及妻馮氏,舉族於郊野面縛待罪次。遣男鎮寧節度使延煦、威信節度使延寶,奉國寶一、金印三出迎。」太后亦上表稱「新婦李氏妾」。   傅住兒入宣契丹主命,帝脫黃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張彥澤,欲與計事。彥澤曰:「臣無面目見陛下。」帝復召之,彥澤微笑不應。   或勸桑維翰逃去。維翰曰:「吾大臣,逃將安之!」坐而俟命。彥澤以帝命召維翰,維翰至天街,遇李崧,駐馬語未畢,有軍吏於馬前揖維翰赴侍衞司。維翰知不免,顧謂崧曰:「侍中當國,今日國亡,反令維翰死之,何也?」崧有愧色。彥澤踞坐見維翰,維翰責之曰:「去年拔公於罪人之中,復領大鎮,授以兵權,何乃負恩至此!」彥澤無以應,遣兵守之。   宣徽使孟承誨,素以佞巧有寵於帝,至是,帝召承誨,欲與之謀,承誨伏匿不至;張彥澤捕而殺之。   彥澤縱兵大掠,貧民乘之,亦爭入富室,殺之取其貨,二日方止,都城為之一空。彥澤所居山積,自謂有功於契丹,晝夜以酒樂自娛,出入騎從常數百人,其旗幟皆題「赤心為主」,見者笑之。軍士擒罪人至前,彥澤不問所犯,但瞋目豎三指,卽驅出斷其腰領。彥澤素與閤門使高勳不協,乘醉至其家,殺其叔父及弟,尸諸門首。士民不寒而慄。   中書舍人李濤謂人曰:「吾與其逃於溝瀆而不免,不若往見之。」乃投刺謁彥澤曰:「上書請殺太尉人李濤,謹來請死。」彥澤欣然接之,謂濤曰:「舍人今日懼乎?」濤曰:「濤今日之懼,亦猶足下昔年之懼也。曏使高祖用濤言,事安至此!」彥澤大笑,命酒飲之。濤引滿而去,旁若無人。   甲戌,張彥澤遷帝於開封府,頃刻不得留,宮中慟哭。帝與太后、皇后乘肩輿,宮人、宦者十餘人步從,見者流涕。帝悉以內庫金珠自隨。彥澤使人諷之曰:「契丹主至,此物不可匿也。」帝悉歸之,亦分以遺彥澤,彥澤擇取其奇貨,而封其餘以待契丹。彥澤遣控鶴指揮使李筠以兵守帝,內外不通。帝姑烏氏公主賂守門者,入與帝訣,歸第自經。帝與太后所上契丹主表章,皆先示彥澤,然後敢發。   帝使取內庫帛數段,主者不與,曰:「此非帝物也。」又求酒於李崧,崧亦辭以他故不進。又欲見李彥韜,彥韜亦辭不往。帝惆悵久之。   馮玉佞張彥澤,求自送傳國寶,冀契丹復任用。   楚國夫人丁氏,延煦之母也,有美色。彥澤使人取之,太后遲迴未與 ;彥澤詬詈,立載之去。   是夕,彥澤殺桑維翰。以帶加頸,白契丹主,云其自經。契丹主曰:「吾無意殺維翰,何為如是!」命厚撫其家。   高行周、符彥卿皆詣契丹牙帳降。契丹主以陽城之戰為彥卿所敗,詰之。彥卿曰:「臣當時惟知為晉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契丹主笑而釋之。   己卯,延煦、延寶自牙帳還,契丹主賜帝手詔,且遣解里謂帝曰:「孫勿憂,必使汝有噉飯之所。」帝心稍安,上表謝恩。   契丹以所獻傳國寶追琢非工,又不與前史相應,疑其非真,以詔書詰帝,使獻真者。帝奏:「頃王從珂自焚,舊傳國寶不知所在,必與之俱燼。此寶先帝所為,羣臣備知。臣今日焉敢匿寶!」乃止。   帝聞契丹主將渡河,欲與太后於前途奉迎;張彥澤先奏之,契丹主不許。有司又欲使帝銜璧牽羊,大臣輿櫬,迎於郊外,先具儀注白契丹主,契丹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許。又詔晉文武羣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並用漢禮。有司欲備法駕迎契丹主,契丹主報曰:「吾主擐甲總戎,太常儀衞,未暇施也。」皆卻之。   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卽遣兵趣河陽捕景延廣。延廣蒼猝無所逃伏,往見契丹主於封丘。契丹主詰之曰:「致兩主失歡,皆汝所為也。十萬橫磨劍安在!」召喬榮,使相辯證,事凡十條。延廣初不服,榮以紙所記語示之,乃服。每服一事,輒授一籌。至八籌,延廣但以面伏地請死,乃鎖之。   丙戌晦,百官宿於封禪寺。    卷第二百八十六 後漢紀一 --------------------------------   起強圉協洽(丁末)正月,盡四月,不滿一年。   高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天福十二年(丁未,九四七年)   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遙辭晉主於城北,乃易素服紗帽,迎契丹主,伏路側請罪。契丹主貂帽、貂裘,衷甲,駐馬高阜,命起,改服,撫慰之。左衞上將軍安叔千獨出班胡語,契丹主曰:「汝安沒字邪?汝昔鎮邢州,已累表輸誠,我不忘也。」叔千拜謝呼躍而退。   晉主與太后已下迎於封丘門外,契丹主辭不見。   契丹主入門,民皆驚呼而走。契丹主登城樓,遣通事諭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懼!會當使汝曹蘇息。我無心南來,漢兵引我至此耳。」至明德門,下馬拜而後入宮。以其樞密副使劉密權開封尹事。日暮,契丹主復出,屯於赤岡。   戊子,執鄭州防禦使楊承勳至大梁,責以殺父叛契丹,命左右臠食之。未幾,以其弟右羽林將軍承信為平盧節度使,悉以其父舊兵授之。   高勳訴張彥澤殺其家人於契丹主,契丹主亦怒彥澤剽掠京城,幷傅住兒鎖之。以彥澤之罪宣示百官,問:「應死否?」皆言「應死。」百姓亦投牒爭疏彥澤罪。己丑,斬彥澤、住兒於北市,仍命高勳監刑。彥澤前所殺士大夫子孫,皆絰杖號哭,隨而詬詈,以杖扑之。勳命斷腕出鎖,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爭破其腦取髓,臠其肉而食之。   契丹送景延廣歸其國,庚寅,宿陳橋,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   辛卯,契丹以晉主為負義侯,置於黃龍府。黃龍府,卽慕容氏和龍城也。契丹主使謂李太后曰:「聞重貴不用母命以至於此,可求自便,勿與俱行。」太后曰:「重貴事妾甚謹。所失者,違先君之志,絕兩國之歡耳。今幸蒙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隨子,欲何所歸!」   癸巳,契丹遷晉主及其家人於封禪寺,遣大同節度使兼侍中河內崔廷勳以兵守之。契丹主數遣使存問,晉主每聞使至,舉家憂恐。時雨雪連旬,外無供億,上下凍餒。太后使人謂寺僧曰:「吾嘗於此飯僧數萬,今日獨無一人相念邪!」僧辭以「虜意難測,不敢獻食。」晉主陰祈守者,乃稍得食。   是日,契丹主自赤岡引兵入宮,都城諸門及宮禁門,皆以契丹守衞,晝夜不釋兵仗。磔犬於門,以竿懸羊皮於庭為厭勝。契丹主謂羣臣曰:「自今不脩甲兵,不市戰馬,輕賦省役,天下太平矣。」廢東京,降開封府為汴州,尹為防禦使。乙未,契丹主改服中國衣冠,百官起居皆如舊制。   趙延壽、張礪共薦李崧之才;會威勝節度使馮道自鄧州入朝,契丹主素聞二人名,皆禮重之。未幾,以崧為太子太師,充樞密使;道守太傅,於樞密院祗候,以備顧問。   契丹主分遣使者,以詔書賜晉之藩鎮;晉之藩鎮爭上表稱臣,被召者無不奔馳而至。惟彰義節度使史匡威據涇州不受命。匡威,建瑭之子也。雄武節度使何重建斬契丹使者,以秦、階、成三州降蜀。   初,杜重威旣以晉軍降契丹,契丹主悉收其鎧仗數百萬貯恆州,驅馬數萬歸其國,遣重威將其衆從己而南。及河,契丹主以晉兵之衆,恐其為變,欲悉以胡騎擁而納之河流。或諫曰:「晉兵在他所者尚多,彼聞降者盡死,必皆拒命。不若且撫之,徐思其策。」契丹主乃使重威以其衆屯陳橋。會久雪,官無所給,士卒凍餒,咸怨重威,相聚而泣;重威每出,道旁人皆罵之。   契丹主猶欲誅晉兵。趙延壽言於契丹主曰:「皇帝親冒矢石以取晉國,欲自有之乎,將為他人取之乎?」契丹主變色曰:「朕舉國南征,五年不解甲,僅能得之,豈為他人乎!」延壽曰:「晉國南有唐,西有蜀,常為仇敵,皇帝亦知之乎?」曰:「知之。」延壽曰:「晉國東自沂、密,西及秦、鳳,延袤數千里,邊於吳、蜀,常以兵戍之。南方暑濕,上國之人不能居也。他日車駕北歸,以晉國如此之大,無兵守之,吳、蜀必相與乘虛入寇,如此,豈非為他人取之乎?」契丹主曰:「我不知也。然則柰何?」延壽曰:「陳橋降卒,可分以戍南邊,則吳、蜀不能為患矣。」契丹主曰:「吾昔在上黨,失於斷割,悉以唐兵授晉。旣而返為寇讎,北向與吾戰,辛勤累年,僅能勝之。今幸入吾手,不因此時悉除之,豈可復留以為後患乎?」延壽曰:「曏留晉兵於河南,不質其妻子,故有此憂。今若悉徙其家於恆、定、雲、朔之間,每歲分番使戍南邊,何憂其為變哉!此上策也。」契丹主悅曰:「善!惟大王所以處之。」由是陳橋兵始得免,分遣還營。   契丹主殺右金吾衞大將軍李彥紳、宦者秦繼旻,以其為唐潞王殺東丹王故也。以其家族貲財賜東丹王之子永康王兀欲。兀欲眇一目,為人雄健好施。   癸卯,晉主與李太后、安太妃、馮后及弟睿、子延煦、延寶俱北遷,後宮左右從者百餘人。契丹遣三百騎援送之,又遣晉中書令趙瑩、樞密使馮玉、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與之俱。   晉主在塗,供饋不繼,或時與太后俱絕食,舊臣無敢進謁者。獨磁州刺史李穀迎謁於路,相對泣下。穀曰:「臣無狀,負陛下。」因傾貲以獻。   晉主至中度橋,見杜重威寨,歎曰:「天乎!我家何負,為此賊所破!」慟哭而去。   癸丑,蜀主以左千牛衞上將軍李繼勳為秦州宣慰使。   契丹主以前燕京留守劉晞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之弟留珪為義成節度使,兀欲姊壻潘聿撚為橫海節度使,趙延壽之子匡贊為護國節度使,漢將張彥超為雄武節度使,史佺為彰義節度使,客省副使劉晏僧為忠武節度使,前護國節度使侯益為鳳翔節度使,權知鳳翔府事焦繼勳為保大節度使。晞,涿州人也。旣而何重建附蜀,史匡威不受代,契丹勢稍沮。   晉昌節度使趙在禮入朝,其裨將留長安者作亂,節度副使建人李肅討誅之,軍府以安。   晉主之絕契丹也,匡國節度使劉繼勳為宣徽北院使,頗豫其謀。契丹主入汴,繼勳入朝,契丹主責之。時馮道在殿上,繼勳急指道曰:「馮道為首相,與景延廣實為此謀。臣位卑,何敢發言!」契丹主曰:「此叟非多事者,勿妄引之!」命鎖繼勳,將送黃龍府。   趙在禮至洛陽,謂人曰:「契丹主嘗言莊宗之亂由我所致。我此行良可憂。」契丹主遣契丹將述軋、奚王拽刺、勃海將高謨翰戍洛陽,在禮入謁,拜於庭下,拽刺等皆踞坐受之。乙卯,在禮至鄭州,聞繼勳被鎖,大驚,夜,自經於馬櫪間。契丹主聞在禮死,乃釋繼勳,繼勳憂憤而卒。   劉晞在契丹嘗為樞密使、同平章事,至洛陽,詬奚王曰:「趙在禮漢家大臣,爾北方一酋長耳,安得慢之如此!」立於庭下以挫之。由是洛人稍安。   契丹主廣受四方貢獻,大縱酒作樂,每謂晉臣曰:「中國事,我皆知之;吾國事,汝曹不知也。」   趙延壽請給上國兵廩食,契丹主曰:「吾國無此法。」乃縱胡騎四出,以牧馬為名,分番剽掠,謂之「打草穀」。丁壯斃於鋒刃,老弱委於溝壑,自東、西兩畿及鄭、滑、曹、濮,數百里間,財畜殆盡。   契丹主謂判三司劉昫曰:「契丹兵三十萬,旣平晉國,應有優賜,速宜營辦。」時府庫空竭,昫不知所出,請括借都城士民錢帛,自將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數十人詣諸州括借,皆迫以嚴誅,人不聊生。其實無所頒給,皆蓄之內庫,欲輦歸其國。於是內外怨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   初,晉主與河東節度使、中書令、北平王劉知遠相猜忌,雖以為北面行營都統,徒尊以虛名,而諸軍進止,實不得預聞。知遠因之廣募士卒;陽城之戰,諸軍散卒歸之者數千人,又得吐谷渾財畜,由是河東富強冠諸鎮,步騎至五萬人。   晉主與契丹結怨,知遠知其必危,而未嘗論諫。契丹屢深入,知遠初無邀遮、入援之志。及聞契丹入汴,知遠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軼。遣客將安陽王峻奉三表詣契丹主:一,賀入汴;二,以太原夷、夏雜居,戍兵所聚,未敢離鎮;三,以應有貢物,值契丹將劉九一軍自土門西入屯於南川,城中憂懼,俟召還此軍,道路始通,可以入貢。契丹主賜詔褒美,及進書,親加「兒」字於知遠姓名之上,仍賜以木柺。胡法,優禮大臣則賜之,如漢賜几杖之比,惟偉王以叔父之尊得之。   知遠又遣北都副留守太原白文珂入獻奇繒名馬,契丹主知知遠觀望不至,及文珂還,使謂知遠曰:「汝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意欲何所俟邪?」蕃漢孔目官郭威言於知遠曰:「虜恨我深矣!王峻言契丹貪殘失人心,必不能久有中國。」   或勸知遠舉兵進取。知遠曰:「用兵有緩有急,當隨時制宜。今契丹新降晉軍十萬,虎據京邑,未有他變,豈可輕動哉!且觀其所利止於貨財,貨財旣足,必將北去。況冰雪已消,勢難久留,宜待其去,然後取之,可以萬全。」   昭義節度使張從恩,以地迫懷、洛,欲入朝於契丹,遣使謀於知遠,知遠曰:「我以一隅之地,安敢抗天下之大!君宜先行,我當繼往。」從恩以為然。判官高防諫曰:「公晉室懿親,不可輕變臣節。」從恩不從。左驍衞大將軍王守恩,與從恩姻家,時在上黨,從恩以副使趙行遷知留後,牒守恩權巡檢使,與高防佐之。守恩,建立之子也。   荊南節度使高從誨遣使入貢於契丹,契丹遣使以馬賜之。從誨亦遣使詣河東勸進。   唐主立齊王景遂為皇太弟。徙燕王景達為齊王,領諸道兵馬元帥。徙南昌王弘冀為燕王,為之副。   景遂嘗與宮僚燕集,贊善大夫元城張易有所規諫,景遂方與客傳玩玉杯,弗之顧,易怒曰:「殿下重寶而輕士。」取玉杯抵地碎之,衆皆失色;景遂斂容謝之,待易益厚。   景達性剛直,唐主與宗室近臣飲,馮延己、延魯、魏岑、陳覺輩,極傾諂之態,或乘酒喧笑;景達屢訶責之,復極言諫唐主,以不宜親近佞臣。延己以二弟立非己意,欲以虛言德之;嘗宴東宮,陽醉,撫景達背曰:「爾不可忘我!」景達大怒,拂衣入禁中白唐主,請斬之;唐主諭解,乃止。張易謂景達曰:「羣小交構,禍福所繫。殿下力未能去,數面折之,使彼懼而為備,何所不至!」自是每遊宴,景達多辭疾不預。   唐主遣使賀契丹滅晉,且請詣長安脩復諸陵。契丹不許,而遣使報之。   晉密州刺史皇甫暉,棣州刺史王建,皆避契丹,帥衆奔唐;淮北賊帥多請命於唐。唐虞部員外郎韓熙載上疏,以為:「陛下恢復祖業,今也其時。若虜主北歸,中原有主,則未易圖也。」時方連兵福州,未暇北顧;唐人皆以為恨,唐主亦悔之。   契丹主召晉百官悉集於庭,問曰:「吾國廣大,方數萬里,有君長二十七人;今中國之俗異於吾國,吾欲擇一人君之,如何?」皆曰:「天無二日。夷、夏之心,皆願推戴皇帝。」如是者再。契丹主乃曰:「汝曹旣欲君我,今茲所行,何事為先?」對曰:「王者初有天下,應大赦。」二月,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絳紗袍,登正殿,設樂懸、儀衞於庭。百官朝賀,華人皆法服,胡人仍胡服,立於文武班中間。下制稱大遼會同十年,大赦。仍云:「自今節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戰馬。」   趙延壽以契丹主負約,心怏怏,令李崧言於契丹主曰:「漢天子所不敢望,乞為皇太子。」崧不得已為言之。契丹主曰:「我於燕王,雖割吾肉,有用於燕王,吾無所愛。然吾聞皇太子當以天子兒為之,豈燕王所可為也!」因令為燕王遷官。時契丹以恆州為中京,翰林承旨張礪奏擬燕王中京留守、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樞密使如故。契丹主取筆塗去「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而行之。   壬戌,蜀李繼勳與興州刺史劉景攻固鎮,拔之。何重建請出蜀兵與階成兵共扼散關以取鳳州,丙寅,蜀主發山南兵三千七百赴之。   劉知遠聞何重建降蜀,歎曰:「戎狄憑陵,中原無主,令藩鎮外附,吾為方伯,良可愧也!」   於是將佐勸知遠稱尊號,以號令四方,觀諸侯去就。知遠不許。聞晉主北遷,聲言欲出兵井陘,迎歸晉陽。丁卯,命武節都指揮使滎澤史弘肇集諸軍於毬場,告以出軍之期。軍士皆曰:「今契丹陷京城,執天子,天下無主。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誰!宜先正位號,然後出師。」爭呼萬歲不已。知遠曰:「虜勢尚強,吾軍威未振,當且建功業。士卒何知!」命左右遏止之。   己巳,行軍司馬潞城張彥威等三上牋勸進,知遠疑未決。郭威與都押牙冠氏楊邠入說知遠曰:「今遠近之心,不謀而同,此天意也。王不乘此際取之,謙讓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則反受其咎矣。」知遠從之。   契丹以其將劉愿為保義節度副使,陝人苦其暴虐。奉國都頭王晏與指揮使趙暉、都頭侯章謀曰:「今胡虜亂華,乃吾屬奮發之秋。河東劉公,威德遠著,吾輩若殺愿,舉陝城歸之,為天下唱,取富貴如返掌耳。」暉等然之。晏與壯士數人,夜踰牙城入府,出庫兵以給衆;庚午旦,斬愿首,懸諸府門,又殺契丹監軍,奉暉為留後。晏,徐州;暉,澶州;章,太原人也。   辛未,劉知遠卽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晉,又惡開運之名,乃更稱天福十二年。   壬申,詔:「諸道為契丹括率錢帛者,皆罷之。其晉臣被迫脅為使者勿問,令詣行在。自餘契丹,所在誅之。」   何重建遣宮苑使崔延琛將兵攻鳳州,不克,退保固鎮。   甲戌,帝自將東迎晉主及太后。至壽陽,聞已過恆州數日,乃留兵戍承天軍而還。   晉主旣出寨,契丹無復供給,從官、宮女,皆自采木實、草葉而食之。至錦州,契丹令晉主及后妃拜契丹主阿保機墓。晉主不勝屈辱,泣曰:「薛超誤我!」馮后陰令左右求毒藥,欲與晉主俱自殺,不果。   契丹主聞帝卽位,以通事耿崇美為昭義節度使,高唐英為彰德節度使,崔廷勳為河陽節度使,以控扼要害。   初,晉置鄉兵,號天威軍。敎習歲餘,村民不閑軍旅,竟不可用;悉罷之,但令七戶輸錢十千,其鎧仗悉輸官。而無賴子弟,不復肯復農業,山林之盜,自是而繁。及契丹入汴,縱胡騎打草穀;又多以其子弟及親信左右為節度使、刺史,不通政事,華人之狡獪者多往依其麾下,敎之妄作威福,掊斂貨財,民不堪命。於是所在相聚為盜,多者數萬人,少者不減千百,攻陷州縣,殺掠吏民。滏陽賊帥梁暉,有衆數百,送款晉陽求效用,帝許之。磁州刺史李穀密通表於帝,令暉襲相州;暉偵知高唐英未至,相州積兵器,無守備,丁丑夜,遣壯士踰城入,啟關納其衆,殺契丹數百,其守將突圍走,暉據州自稱留後,表言其狀。   戊寅,帝還至晉陽,議率民財以賞將士,夫人李氏諫曰:「陛下因河東創大業,未有以惠澤其民而先奪其生生之資,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今宮中所有,請悉出之以勞軍,雖復不厚,人無怨言。」帝曰:「善!」卽罷率民,傾內府蓄積以賜將士,中外聞之,大悅。李氏,晉陽人也。   吳越內都監程昭悅,多聚賓客,畜兵器,與術士遊。吳越王弘佐欲誅之,謂水丘昭券曰:「汝今夕帥甲士千人圍昭悅第。」昭券曰:「昭悅,家臣也,有罪當顯戮,不宜夜興兵。」弘佐曰:「善!」命內牙指揮使諸溫伺昭悅歸第,執送東府,己卯,斬之。釋錢仁俊之囚。   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攻代州,拔之,斬王暉。   建雄留後劉在明朝于契丹,以節度副使駱從朗知州事。帝遣使者張晏洪等如晉州,諭以己卽帝位,從朗皆囚之。大將藥可儔殺從朗,推晏洪權留後,庚辰,遣使以聞。   契丹主遣右諫議大夫趙熙使晉州,括率錢帛,徵督甚急。從朗旣死,民相帥共殺熙。   契丹主賜趙暉詔,卽以為保義留後。暉斬契丹使者,焚其詔,遣支使河間趙矩奉表詣晉陽。契丹遣其將高模翰攻暉,不克。帝見矩,甚喜,曰:「子挈咽喉之地以歸我,天下不足定也!」矩因勸帝早引兵南向以副天下之望,帝善之。   辛巳,以暉為保義節度使,侯章為鎮國節度使、保義軍馬步都指揮使,王晏為絳州防禦使、保義軍馬步副指揮使。   高防與王守恩謀,遣指揮使李萬超白晝帥衆大譟入府,斬趙行遷,推守恩權知昭義留後。守恩殺契丹使者,舉鎮來降。   鎮寧節度使耶律郎五,性殘虐,澶州人苦之。賊帥王瓊帥其徒千餘人,夜襲據南城,北度浮航,縱兵大掠,圍郎五於牙城。契丹主聞之,甚懼,始遣天平節度使李守貞、天雄節度使杜重威還鎮,由是無久留河南之意。遣兵救澶州,瓊退屯近郊,遣弟超奉表來求救。癸未,帝厚賜超,遣還。瓊兵敗,為契丹所殺。   蜀主加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同平章事。   延州錄事參軍高允權,萬金之子也。彰武節度使周密,闇而貪,將士作亂,攻之;密敗,保東城。衆以允權家世延帥,推為留後,據西城。密,應州人也。   丹州都指揮使高彥珣殺契丹所署刺史,自領州事。   契丹述律太后遣使以其國中酒饌脯果賜契丹主,賀平晉國。契丹主與羣臣宴於永福殿,每舉酒,立而飲之,曰:「太后所賜,不敢坐飲。」   唐王淑妃與郇公從益居洛陽;趙延壽娶明宗女為夫人,淑妃詣大梁會禮。契丹主見而拜之曰:「吾嫂也。」統軍劉遂凝因淑妃求節鉞,契丹主以從益為許王、威信節度使,遂凝為安遠節度使。淑妃以從益幼,辭不赴鎮,復歸于洛。   契丹主以張礪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左僕射和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昫,以目疾辭位,罷為太保。   東方羣盜大起,陷宋、亳、密三州。契丹主謂左右曰:「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亟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等歸鎮,仍以契丹兵送之。   彥卿至埇橋,賊帥李仁恕帥衆數萬急攻徐州。彥卿與數十騎至城下,揚鞭欲招諭之,仁恕控彥卿馬,請從相公入城。彥卿子昭序,自城中遣軍校陳守習縋而出,呼於賊中曰:「相公已陷虎口,聽相公助賊攻城,城不可得也。」賊知不可劫,乃相率羅拜於彥卿馬前,乞赦其罪。彥卿與之誓,乃解去。   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閤禮。   戊子,帝遣使以詔書安集農民保聚山谷避契丹之患者。   辛卯,高允權奉表來降。帝諭允權聽周密詣行在,密遂棄東城來奔。   壬辰,高彥詢以丹州來降。   蜀翰林承旨李昊謂王處回曰:「敵復據固鎮,則興州道絕,不復能救秦州矣。請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孫漢韶將兵急攻鳳州。」癸巳,蜀主命漢韶詣鳳州行營。   契丹主復召晉百官,諭之曰:「天時向熱,吾難久留,欲暫至上國省太后。當留親信一人於此為節度使。」百官請迎太后。契丹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契丹主欲盡以晉之百官自隨。或曰:「舉國北遷,恐搖人心,不如稍稍遷之。」乃詔有職事者從行,餘留大梁。   復以汴州為宣武軍,以蕭翰為節度使。翰,述律太后之兄子,其妹復為契丹主后。翰始以蕭為姓,自是契丹后族皆稱蕭氏。   吳越復發水軍,遣其將余安將之,自海道救福州。己亥,至白蝦浦。海岸泥淖,須布竹簀乃可行,唐之諸軍在城南者,聚而射之,簀不得施。馮延魯曰:「城所以不降者,恃此救也。今相持不戰,徒老我師,不若縱其登岸盡殺之,則城不攻自降矣。」裨將孟堅曰:「浙兵至此,不能進退,求一戰而死不可得。若縱其登岸,彼必致死於我,其鋒不可當,安能盡殺乎!」延魯不聽,曰:「吾自擊之。」吳越兵旣登岸,大呼奮擊,延魯不能禦,棄衆而走,孟堅戰死。吳越兵乘勝而進,城中兵亦出,夾擊唐兵,大破之。唐城南諸軍皆遁,吳越兵追之;王崇文以牙兵三百拒之,諸軍陳於崇文之後,追者乃還。   或言浙兵欲棄福州,拔李達之衆歸錢唐,東南守將劉洪進等白王建封,請縱其盡出而取其城。留從效不欲福州之平,建封亦忿陳覺等專橫,乃曰:「吾軍敗矣,安能與人爭城!」是夕,燒營而遁,城北諸軍亦相顧而潰;馮延魯引佩刀自刺,親吏救之,不死。唐兵死者二萬餘人,委棄軍資器械數十萬,府庫為之耗竭。   余安引兵入福州,李達舉所部授之。   留從效引兵還泉州,謂唐戍將曰:「泉州與福州世為仇敵,南接嶺海瘴癘之鄉,地險土瘠。比年軍旅屢興,農桑廢業,冬徵夏斂,僅能自贍,豈勞大軍久戍於此!」置酒餞之,戍將不得已引兵歸。唐主不能制,加從效檢校太傅。   壬寅,契丹主發大梁,晉文武諸司從者數千人,諸軍吏卒又數千人,宮女、宦官數百人,盡載府庫之實以行,所留樂器儀仗而已。夕,宿赤岡,契丹主見村落皆空,命有司發牓數百通,所在招撫百姓,然竟不禁胡騎剽掠。丙午,契丹自白馬渡河,謂宣徽使高勳曰:「吾在上國,以射獵為樂,至此令人悒悒。今得歸,死無恨矣。」   蜀孫漢韶將兵二萬攻鳳州,軍于固鎮,分兵扼散關以絕援路。   張筠、余安皆還錢唐,吳越王弘佐遣東南安撫使鮑脩讓將兵戍福州,以東府安撫使錢弘倧為丞相。   庚戌,以皇弟北京馬步都指揮使崇行太原尹,知府事。   辛亥,契丹主將攻相州,梁暉請降;契丹主赦之,許以為防禦使,暉疑其詐,復乘城拒守。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蕃、漢諸軍急攻相州,食時克之,悉殺城中男子,驅其婦女而北,胡人擲嬰孩於空中,舉刃接之以為樂。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閱城中,遺民男女得七百餘人。其後節度使王繼弘斂城中髑髏瘞之,凡得十餘萬。   或告磁州刺史李穀謀舉州應漢,契丹主執而詰之,穀不服,契丹主引手於車中,若取所獲文書者。穀知其詐,因請曰:「必有其驗,乞顯示之。」凡六詰,穀辭氣不屈,乃釋之。   帝以從弟北京馬軍都指揮使信領義成節度使,充侍衞馬軍都指揮使,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領忠武節度使,充步軍都指揮使,右都押牙楊邠權樞密使,蕃漢兵馬都孔目官郭威權副樞密使,兩使都孔目官南樂王章權三司使。   癸亥,立魏國夫人李氏為皇后。   契丹主見所過城邑丘墟,謂蕃、漢羣臣曰:「致中國如此,皆燕王之罪也。」顧張礪曰:「爾亦有力焉。」   甲子,帝以河東節度判官長安蘇逢吉、觀察判官蘇禹珪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禹珪,密州人也。   振武節度使、府州團練使折從遠入朝,更名從阮,置永安軍於府州,以從阮為節度使。又以河東左都押牙劉銖為河陽節度使。銖,陝人也。   契丹昭義節度使耿崇美屯澤州,將攻潞州;乙丑,詔史弘肇將步騎萬人救之。   丙寅,以王守恩為昭義節度使,高允權為彰武節度使,又以岢嵐軍使鄭謙為忻州刺史,領彰國節度使兼忻、代二州義軍都部署。丁卯,以緣河巡檢使閻萬進為嵐州刺史,領振武節度使兼嵐、憲二州義軍都制置使。帝聞契丹北歸,欲經略河南,故以弘肇為前驅,又遣閻萬進出北方以分契丹兵勢。萬進,幷州人也。   契丹主以船數十艘載晉鎧仗,將自汴泝河歸其國,命寧國都虞候榆次武行德將士卒千餘人部送之。至河陰,行德與將士謀曰:「今為虜所制,將遠去鄉里。人生會有死,安能為異域之鬼乎!虜勢不能久留中國,不若共逐其黨,堅守河陽,以俟天命之所歸者而臣之,豈非長策乎!」衆以為然。行德卽以鎧仗授之,相與殺契丹監軍使。會契丹河陽節度使崔廷勳以兵送耿崇美之潞州,行德遂乘虛入據河陽,衆推行德為河陽都部署。行德遣弟行友奉蠟表間道詣晉陽。   契丹遣武定節度使方太詣洛陽巡檢,至鄭州;州有戍兵,共迫太為鄭王。梁嗣密王朱乙逃禍為僧,嵩山賊帥張遇得之,立以為天子,取嵩岳神袞冕以衣之,帥衆萬餘襲鄭州,太擊走之。太以契丹尚強,恐事不濟,說諭戍兵,欲與俱西,衆不從,太自西門逃奔洛陽。戍兵旣失太,反譖太於契丹,云脅我為亂。太遣子師朗自訴於契丹,契丹將麻荅殺之,太無以自明。會羣盜攻洛陽,契丹留守劉晞棄城奔許州,太乃入府行留守事,與巡檢使潘環擊羣盜卻之,張遇殺朱乙請降。伊闕賊帥自稱天子,誓衆於南郊壇,將入洛陽,太逆擊,走之。   太欲自歸於晉陽,武行德使人誘太曰:「我裨校也,公舊鎮此地,今虛位相待。」太信之,至河陽,為行德所殺。   蕭翰遣高謨翰援送劉晞自許還洛陽,晞疑潘環構其衆逐己,使謨翰殺之。   戊辰,武行友至晉陽。   庚午,史弘肇奏遣先鋒將馬誨擊契丹,斬首千餘級。時耿崇美,崔廷勳至澤州,聞弘肇兵已入潞州,不敢進,引兵而南;弘肇遣誨追擊,破之,崇美、廷勳與奚王拽剌退保懷州。   辛未,以武行德為河陽節度使。   契丹主聞河陽亂,歎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諸道括錢,一失也;令上國人打草穀,二失也;不早遣諸節度使還鎮,三失也。」   唐主以矯詔敗軍,皆陳覺、馮延魯之罪,壬申,詔赦諸將,議斬二人以謝中外。御史中丞江文蔚對仗彈馮延己、魏岑曰:「陛下踐阼以來,所信任者,延己、延魯、岑、覺四人而已,皆陰狡弄權,壅蔽聰明,排斥忠良,引用羣小,諫爭者逐,竊議者刑,上下相蒙,道路以目。今覺、延魯雖伏辜,而延己、岑猶在,本根未殄,枝幹復生。同罪異誅,人心疑惑。」又曰:「上之視聽,惟在數人,雖日接羣臣,終成孤立。」又曰:「在外者握兵,居中者當國。」又曰:「岑、覺、延魯,更相違戾。彼前則我卻,彼東則我西。天生五材,國之利器,一旦為小人忿爭妄動之具。」又曰:「征討之柄,在岑折簡,帑藏取與,繫岑一言。」唐主以文蔚所言為太過,怒,貶江州司士參軍。械送覺、延魯至金陵。宋齊丘以嘗薦覺使福州,上表待罪。   詔流覺於蘄州,延魯於舒州。知制誥會稽徐鉉、史館脩撰韓熙載上疏曰:「覺、延魯罪不容誅,但齊丘、延己為之陳請,故陛下赦之。擅興者不罪,則疆埸有生事者矣;喪師者獲存,則行陳無效死者矣。請行顯戮以重軍威。」不從。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馮延己罷為太弟少保,貶魏岑為太子洗馬。   韓熙載屢言宋齊丘黨與必為禍亂。齊丘奏熙載嗜酒猖狂,貶和州司士參軍。   乙亥,鳳州防禦使石奉頵舉州降蜀。奉頵,晉之宗屬也。   契丹主至臨城,得疾,及欒城,病甚,苦熱,聚冰於胸腹手足,且啖之。丙子,至殺胡林而卒。國人剖其腹,實鹽數斗,載之北去,晉人謂之「帝羓」。   趙延壽恨契丹主負約,謂人曰:「我不復入龍沙矣。」卽日,先引兵入恆州,契丹永康王兀欲及南北二王,各以所部兵相繼而入。延壽欲拒之,恐失大援,乃納之。   時契丹諸將已密議奉兀欲為主,兀欲登鼓角樓受叔兄拜;而延壽不之知,自稱受契丹皇帝遺詔,權知南朝軍國事,仍下敎布告諸道,所以供給兀欲與諸將同,兀欲銜之。恆州諸門管鑰及倉庫出納,兀欲皆自主之。延壽使人請之,不與。   契丹主喪至國,述律太后不哭,曰:「待諸部寧壹如故,則葬汝矣。」   帝之自壽陽還也,留兵千人戍承天軍。戍兵聞契丹北還,不為備;契丹襲擊之,戍兵驚潰。契丹焚其市邑,一日狼煙百餘舉。帝曰:「此虜將遁,張虛勢也。」遣親將葉仁魯將步騎三千赴之。會契丹出剽掠,仁魯乘虛大破之,丁丑,復取承天軍。   冀州人殺契丹刺史何行通,推牢城指揮使張廷翰知州事。廷翰,冀州人,符習之甥也。   或說趙延壽曰:「契丹諸大人數日聚謀,此必有變。今漢兵不下萬人,不若先事圖之。」延壽猶豫不決。壬午,延壽下令,以來月朔日於待賢館上事,受文武官賀。其儀:宰相、樞密使拜於階上,節度使以下拜於階下。李崧以虜意不同,事理難測,固請趙延壽未行此禮,乃止。    卷第二百八十七 後漢紀二 --------------------------------   起強圉協洽(丁末)五月,盡著雍涒灘(戊申)二月,不滿一年。   高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天福十二年(丁未、九四七年)   五月,乙酉朔,永康王兀欲召延壽及張礪、和凝、李崧、馮道於所館飲酒。兀欲妻素以兄事延壽,兀欲從容謂延壽曰:「妹自上國來,寧欲見之乎?」延壽欣然與之俱入。良久,兀欲出,謂礪等曰:「燕王謀反,適已鎖之矣。」又曰:「先帝在汴時,遺我一籌,許我知南朝軍國。近者臨崩,別無遺詔。而燕王擅自知南朝軍國,豈理邪!」下令:「延壽親黨,皆釋不問。」間一日,兀欲至待賢館受蕃、漢官謁賀,笑謂張礪等曰:「燕王果於此禮上,吾以鐵騎圍之,諸公亦不免矣。」   後數日,集蕃、漢之臣於府署,宣契丹主遺制。其略曰:「永康王,大聖皇帝之嫡孫,人皇王之長子,太后鍾愛,羣情允歸,可於中京卽皇帝位。」於是始舉哀成服。旣而易吉服見羣臣,不復行喪,歌吹之聲不絕於內。   辛巳,以絳州防禦使王晏為建雄節度使。   帝集羣臣庭議進取,諸將咸請出師井陘,攻取鎮、魏,先定河北,則河南拱手自服。帝欲自石會趨上黨,郭威曰:「虜主雖死,黨衆猶盛,各據堅城。我出河北,兵少路迂,旁無應援,若羣虜合勢,共擊我軍,進則遮前,退則邀後,糧餉路絕,此危道也。上黨山路險澀,粟少民殘,無以供億,亦不可由。近者陝、晉二鎮,相繼款附,引兵從之,萬無一失,不出兩旬,洛、汴定矣。」帝曰:「卿言是也。」蘇逢吉等曰:「史弘肇大軍已屯上黨,羣虜繼遁,不若出天井,抵孟津為便。」司天奏:「太歲在午,不利南行。宜由晉、絳抵陝。」帝從之。辛卯,詔以十二日發北京,告諭諸道。   甲申,以太原尹崇為北京留守,以趙州刺史李存瓌為副留守,河東幕僚真定李驤為少尹,牙將太原蔚進為馬步指揮使以佐之。存瓌,唐莊宗之從弟也。   是日,劉晞棄洛陽,奔大梁。   武安節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領鎮南節度使馬希廣,楚文昭王希範之母弟也,性謹順,希範愛之,使判內外諸司事。壬辰夜,希範卒,將佐議所立。都指揮所張少敵,都押牙袁友恭,以武平節度使知永州事希萼,於希範諸弟為最長,請立之;長直都指揮使劉彥瑫、天策府學士李弘皋、鄧懿文、小門使楊滌皆欲立希廣。張少敵曰:「永州齒長而性剛,必不為都尉之下明矣。必立都尉,當思長策以制永州,使帖然不動則可。不然,社稷危矣。」彥瑫等不從。天策府學士拓跋恆曰:「三十五郎雖判軍府之政,然三十郎居長,請遣使以禮讓之。不然,必起爭端。」彥瑫等皆曰:「今日軍政在手,天與不取,使他人得之,異日吾輩安所自容乎!」希廣懦弱,不能自決。乙未,彥瑫等稱希範遺命,共立之。張少敵退而歎曰:「禍其始此乎!」與拓跋恆皆稱疾不出。   丙申,帝發太原,自陰地關出晉、絳。   丁酉,史弘肇奏克澤州。始,弘肇攻澤州,刺史翟令奇固守不下。帝以弘肇兵少,欲召還。蘇逢吉、楊邠曰:「今陝、晉、河陽皆已向化,崔廷勳、耿崇美朝夕遁去;若召弘肇還,則河南人心動搖,虜勢復壯矣。」帝未決,使人諭指於弘肇;曰:「兵已及此,勢如破竹,可進不可退。」與逢吉等議合,帝乃從之。弘肇遣部將李萬超說令奇,令奇乃降。弘肇以萬超權知澤州。   崔廷勳、耿崇美、奚王拽剌合兵逼河陽,張遇帥衆數千救之,戰於南阪,敗死。武行德出戰,亦敗,閉城自守。拽剌欲攻之,廷勳曰:「今北軍已去,得此城何用!且殺一夫猶可惜,況一城乎!」聞弘肇已得澤州,乃釋河陽,還保懷州。弘肇將至,廷勳等擁衆北遁,過衞州,大掠而去。契丹在河南者相繼北去,弘肇引兵與武行德合。   弘肇為人,沈毅寡言,御衆嚴整,將校小不從命,立撾殺之。士卒所過,犯民田及繫馬於樹者,皆斬之;軍中惕息,莫敢犯令,故所向必克。帝自晉陽安行入洛及汴,兵不血刃,皆弘肇之力也。帝由是倚愛之。   辛丑,帝至霍邑,遣使諭河中節度使趙匡贊,仍以契丹囚其父告之。   滋德宮有宮人五十餘人,蕭翰欲取之,宦者張環不與。翰破鎖奪宮人,執環,燒鐵灼之,腹爛而死。   初,翰聞帝擁兵而南,欲北歸,恐中國無主,必大亂,己不得從容而去。時唐明宗子許王從益與王淑妃在洛陽,翰遣高謨翰迎之,矯稱契丹主命,又以從益知南朝軍國事,召己赴恆州。淑妃、從益匿於徽陵下宮,不得已而出。至大梁,翰立以為帝,帥諸酋長拜之,以禮部尚書王松、御史中丞趙遠為宰相,前宣徽使甄城翟光鄴為樞密使,左金吾大將軍王景崇為宣徽使,以北來指揮使劉祚權侍衞親軍都指揮使,充在京巡檢。松,徽之子也。   百官謁見淑妃,淑妃泣曰:「吾母子單弱如此,而為諸公所推,是禍吾家也!」翰留燕兵千人守諸門,為從益宿衞。壬寅,翰及劉晞辭行,從益餞於北郊。遣使召高行周於宋州,武行德於河陽,皆不至,淑妃懼,召大臣謀之曰:「吾母子為蕭翰所逼,分當滅亡。諸公無罪,宜早迎新主,自求多福,勿以吾母子為意!」衆感其言,皆未忍叛去。或曰:「今集諸營,不減五千,與燕兵併力堅守一月,北救必至。」淑妃曰:「吾母子亡國之餘,安敢與人爭天下!不幸至此,死生惟人所裁。若新主見察,當知我無所負。今更為計畫,則禍及他人,闔城塗炭,終何益乎!」衆猶欲拒守,三司使文安劉審交曰:「余燕人,豈不為燕兵計!顧事有不可如何者。今城中大亂之餘,公私窮竭,遺民無幾,若復受圍一月,無噍類矣。願諸公勿復言,一從太妃處分。」乃用趙遠、翟光鄴策,稱梁王,知軍國事。遣使奉表稱臣迎帝,請早赴京師,仍出居私第。   甲辰,帝至晉州。   契丹主兀欲以契丹主德光有子在國,己以兄子襲位,又無述律太后之命,擅自立,內不自安。   初,契丹主阿保機卒於勃海,述律太后殺酋長及諸將凡數百人。契丹主德光復卒於境外,酋長諸將懼死,乃謀奉契丹主兀欲勒兵北歸。   契丹主以安國節度使麻荅為中京留守,以前武州刺史高奉明為安國節度使。晉文武官及士卒悉留於恆州,獨以翰林學士徐台符、李澣及後宮、宦者、敎坊人自隨。乙巳,發真定。   帝之卽位也,絳州刺史李從朗與契丹將成霸卿等拒命,帝遣西南面招討使、護國節度使白文珂攻之,未下。帝至城下,命諸軍四布而勿攻,以利害諭之。戊申,從朗舉城降。帝命親將分護諸門,士卒一人毋得入。以偏將薛瓊為防禦使。   辛亥,帝至陝州,趙暉自御帝馬而入。壬子,至石壕,汴人有來迎者。   六月,甲寅朔,蕭翰至恆州,與麻荅以鐵騎圍張礪之第。礪方臥病,出見之,翰數之曰:「汝何故言於先帝,云胡人不可以為節度使?又,吾為宣武節度使,且國舅也,汝在中書乃帖我!又,先帝留我守汴州,令我處宮中,汝以為不可。又,譖我及解里於先帝,云解里好掠人財,我好掠人子女。今我必殺汝!」命鎖之。礪抗聲曰:「此皆國家大體,吾實言之。欲殺卽殺,奚以鎖為!」麻荅以大臣不可專殺,力救止之,翰乃釋之。是夕,礪憤恚而卒。   崔廷勳見麻荅,趨走拜,起,跪而獻酒,麻荅踞而受之。   乙卯,帝至新安,西京留司官悉來迎。   吳越忠獻王弘佐卒。遺令以丞相弘倧為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侍中。   丙辰,帝至洛陽,入居宮中,汴州百官奉表來迎。詔諭以受契丹補署者皆勿自疑,聚其告牒而焚之。趙遠更名上交。   命鄭州防禦使郭從義先入大梁清宮,密令殺李從益及王淑妃。淑妃且死,曰:「吾兒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何不留之,使每歲寒食,以一盂麥飯洒明宗陵乎!」聞者泣下。   戊午,帝發洛陽。樞密院吏魏仁浦自契丹逃歸,見於鞏。郭威問以兵數及故事,仁浦強記精敏,威由是親任之。仁浦,衞州人也。   辛酉,汴州百官竇貞固等迎於滎陽。甲子,帝至大梁,晉之藩鎮相繼來降。   丙寅,吳越王弘倧襲位。   戊辰,帝下詔大赦。凡契丹所除節度使,下至將吏,各安職任,不復變更。復以汴州為東京,改國號曰漢,仍稱天福年,曰:「余未忍忘晉也。」復青、襄、汝三節度。壬申,以北京留守崇為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   契丹述律太后聞契丹主自立,大怒,發兵拒之。契丹主以偉王為前鋒,相遇於石橋。初,晉侍衞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從晉主北遷,隸述律太后麾下,太后以為排陳使。彥韜迎降於偉王,太后兵由是大敗。契丹主幽太后於阿保機墓。改元天祿,自稱天授皇帝,以高勳為樞密使。   契丹主慕中華風俗,多用晉臣,而荒于酒色,輕慢諸酋長,由是國人不附,諸部數叛,興兵誅討,故數年之間,不暇南寇。   初,契丹主德光命奉國都指揮使南宮王繼弘、都虞候樊暉以所部兵戍相州,彰德節度使高唐英善待之。戍兵無鎧仗,唐英以鎧仗給之,倚信如親戚。唐英聞帝南下,舉鎮請降;使者未返,繼弘、暉殺唐英。繼弘自稱留後,遣使告云唐英反覆,詔以繼弘為彰德留後。庚辰,以暉為磁州刺史。   安國節度使高奉明聞唐英死,心不自安,請於麻荅,署馬步都指揮使劉鐸為節度副使,知軍府事,身歸恆州。   帝遣使告諭荊南。高從誨上表賀,且求郢州,帝不許。及加恩使至,拒而不受。   唐主聞契丹主德光卒,蕭翰棄大梁去,下詔曰:「乃眷中原,本朝故地。」以左右衞聖統軍、忠武節度使李金全為北面行營招討使,議經略北方。聞帝已入大梁,遂不敢出兵。   秋,七月,甲午,以馬希廣為天策上將軍、武安節度使、江南諸道都統,兼中書令,封楚王。   或傳趙延壽已死。郭威言於帝曰:「趙匡贊,契丹所署,今猶在河中,宜遣使弔祭,因起復移鎮。彼旣家國無歸,必感恩承命。」從之。會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杜重威、天平節度使兼侍中李守貞皆奉表歸命。重威仍請移他鎮。歸德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行周入朝,丙申,徙重威為歸德節度使,以行周代之;守貞為護國節度使,加兼中書令;徙護國節度使趙匡贊為晉昌節度使。後二年,延壽始卒於契丹。   吳越王弘倧以其弟台州刺史弘俶同參相府事。   李達以其弟通知福州留後,自詣錢唐見吳越王弘倧,弘倧承制加達兼侍中,更其名曰孺贇。旣而孺贇悔懼,以金筍二十株及雜寶賂內牙統軍使胡進思,求歸福州;進思為之請,弘倧從之。   杜重威自以附契丹,負中國,內常疑懼。及移鎮制下,復拒而不受,遣其子弘璲質於麻荅以求援。趙延壽有幽州親兵二千在恆州,指揮使張璉將之,重威請以守魏。麻荅遣其將楊袞將契丹千五百人及幽州兵赴之。閏月,庚午,詔削奪重威官爵,以高行周為招討使,鎮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副之,以討重威。   辛未,楊邠、郭威、王章皆為正使。時兵荒之餘,公私匱竭,北來兵與朝廷兵合,頓增數倍。章白帝罷不急之務,省無益之費以奉軍,用度克贍。   庚辰,制建宗廟。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皆百世不遷。又立四親廟,追尊諡號。凡六廟。   麻荅貪猾殘忍,民間有珍貨、美婦女,必奪取之。又捕村民,誣以為盜,披面,抉目,斷腕,焚炙而殺之,欲以威衆。常以其具自隨,左右懸人肝、膽、手、足,飲食起居於其間,語笑自若。出入或被黃衣,用乘輿,服御物,曰:「茲事漢人以為不可,吾國無忌也。」又以宰相員不足,乃牒馮道判弘文館,李崧判史館,和凝判集賢,劉昫判中書,其僭妄如此。然契丹或犯法,無所容貸,故市肆不擾。常恐漢人妄去,謂門者曰:「漢有窺門者,卽斷其首以來。」   麻荅遣使督運於洺州,洺州防禦使薛懷讓聞帝入大梁,殺其使者,舉州降。帝遣郭從義將兵萬人會懷讓攻劉鐸於邢州,不克,鐸請兵於麻荅,麻荅遣其將楊安及前義武節度使李殷將千騎攻懷讓於洺州。懷讓嬰城自守,安等縱兵大掠於邢、洺之境。   契丹所留兵不滿二千,麻荅令所司給萬四千人食,收其餘以自入。麻荅常疑漢兵,且以為無用,稍稍廢省,又損其食以飼胡兵;衆心怨憤,聞帝入大梁,皆有南歸之志。前潁州防禦使何福進,控鶴指揮使太原李榮,潛結軍中壯士數十人謀攻契丹,然畏契丹尚強,猶豫未發。會楊袞、楊安等軍出,契丹留恆州者纔八百人,福進等遂決計,約以擊佛寺鍾為號。   辛巳,契丹主兀欲遣騎至恆州,召前威勝節度使兼中書令馮道、樞密使李崧、左僕射和凝等,會葬契丹主德光於木葉山。道等未行,食時,鍾聲發。漢兵奪契丹守門者兵擊契丹,殺十餘人,因突入府中。李榮先據甲庫,悉召漢兵及市人,以鎧仗授之,焚牙門,與契丹戰。榮召諸將幷力,護聖左廂都指揮使、恩州團練使白再榮狐疑,匿於別室,軍吏以佩刀決幕,引其臂,再榮不得已而行。諸將繼至,煙火四起,鼓譟震地。麻荅等大驚,載寶貨家屬,走保北城。而漢兵無所統壹,貪狡者乘亂剽掠,懦者竄匿。八月,壬午朔,契丹自北門入,勢復振,漢民死者二千餘人。前磁州刺史李穀恐事不濟,請馮道、李崧、和凝至戰所慰勉士卒,士卒見道等至,爭自奮。會日暮,有村民數千譟於城外,欲奪契丹寶貨、婦女,契丹懼而北遁,麻荅、劉晞、崔廷勳皆奔定州,與義武節度使邪律忠合。忠,卽郎五也。   馮道等四出安撫兵民,衆推道為節度使。道曰:「我書生也,當奏事而已,宜擇諸將為留後。」時李榮功最多,而白再榮位在上,乃以再榮權知留後,具以狀聞,且請援兵,帝遣左飛龍使李彥從將兵赴之。   白再榮貪昧,猜忌諸將。奉國軍主華池王饒恐為再榮所併,詐稱足疾,據東門樓,嚴兵自衞。司天監趙延乂善於二人,往來諭釋,始得解。   再榮以李崧、和凝久為相,家富,遣軍士圍其第求賞給,崧、凝各以家財與之,又欲殺崧、凝以滅口。李穀往見再榮,責之曰:「國亡主辱,公輩握兵不救。今僅能逐一虜將,鎮民死者近三千人,豈獨公之力邪!纔得脫死,遽欲殺宰相,新天子若詰公專殺之罪,公何辭以對?」再榮懼而止。又欲率民財以給軍,穀力爭之,乃止。漢人嘗事麻荅者,再榮皆拘之以取其財,恆人以其貪虐,謂之「白麻荅」。   楊袞至邢州,聞麻荅被逐,卽日北還,楊安亦遁去,李殷以其衆來降。   庚寅,以薛懷讓為安國節度使。劉鐸聞麻荅遁去,舉邢州降;懷讓詐云巡檢,引兵向邢州,鐸開門納之,懷讓殺鐸,以克復聞。朝廷知而不問。   辛卯,復以恆州順國軍為鎮州成德軍。   乙未,以白再榮為成德留後。踰年,始以何福進為曹州防禦使,李榮為博州刺史。   敕:「盜賊毋問贓多少皆抵死。」時四方盜賊多,朝廷患之,故重其法,仍分命使者逐捕。蘇逢吉自草詔,意云:「應賊盜,幷四鄰同保,皆全族處斬。」衆以為:「盜猶不可族,況鄰保乎!」逢吉固爭,不得已,但省去「全族」字。由是捕賊使者張令柔殺平陰十七村民。   逢吉為人,文深好殺。在河東幕府,帝嘗令靜獄以祈福,逢吉盡殺獄囚還報。及為相,朝廷草創,帝悉以軍旅之事委楊邠、郭威,百司庶務委逢吉及蘇禹珪。二相決事,皆出胸臆,不拘舊制;雖事無留滯,而用捨黜陟,惟其所欲。帝方倚信之,無敢言者。逢吉尤貪詐,公求貨財,無所顧避。繼母死,不為服;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而見諸子,逢吉怒,密語郭威,以他事杖殺之。   楚王希廣庶弟天策左司馬希崇,性狡險,陰遺兄希萼書,言劉彥瑫等違先王之命,廢長立少,以激怒之。   希萼自永州來奔喪,乙巳,至趺石,彥瑫白希廣遣侍從都指揮使周廷誨等將水軍逆之,命永州將士皆釋甲而入,館希萼於碧湘宮,成服於其次,不聽入與希廣相見。希萼求還朗州,周廷誨勸希廣殺之。希廣曰:「吾何忍殺兄!寧分潭、朗而治之。」乃厚贈希萼,遣還朗州。希崇常為希萼詗希廣,語言動作,悉以告之,約為內應。   契丹之滅晉也,驅戰馬二萬匹歸其國。至是漢兵乏馬,詔市士民馬於河南諸道不經剽掠者。   制以錢弘倧為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 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王。   高從誨聞杜重威叛,發水軍數千襲襄州,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擊卻之。又寇郢州,刺史尹實大破之。乃絕漢,附于唐、蜀。   初,荊南介居湖南、嶺南、福建之間,地狹兵弱,自武信王季興時,諸道入貢過其境者,多掠奪其貨幣。及諸道移書詰讓,或加以兵,不得已復歸之,曾不為愧。及從誨立,唐、晉、契丹、漢更據中原,南漢、閩、吳、蜀皆稱帝。從誨利其賜予,所向稱臣,諸國賤之,謂之「高無賴」。   唐主以太傅兼中書令宋齊丘為鎮南節度使。   南漢主恐諸弟與其子爭國,殺齊王弘弼、貴王弘道、定王弘益、辨王弘濟、同王弘簡、益王弘建、恩王弘偉、宜王弘照,盡殺其男,納其女充後宮。作離宮千餘間,飾以珠寶,設鑊湯、鐵牀、刳剔等刑,號「生地獄」。嘗醉,戲以瓜置樂工之頸試劍,遂斷其頭。   初,帝與吏部尚書竇貞固俱事晉高祖,雅相知重,及卽位,欲以為相,問蘇逢吉:「其次誰可相者?」逢吉與翰林學士李濤善,因薦之,曰:「昔濤乞斬張彥譯,陛下在太原,嘗重之,此可相也。」   會高行周、慕容彥超共討杜重威於鄴都,彥超欲急攻城,行周欲緩之以待其弊。行周女為重威子婦,彥超揚言:「行周以女故,愛賊不攻。」由是二將不協。帝恐生他變,欲自將擊重威,意未決。濤上疏請親征。帝大悅,以濤有宰相器。九月,甲戌,加逢吉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蘇禹珪右僕射兼中書侍郎,貞固司空兼門下侍郎,濤戶部尚書兼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   戊寅,詔幸澶、魏勞軍,以皇子承訓為東京留守。   馮道、李崧、和凝自鎮州還。己卯,以崧為太子太傅,凝為太子太保。   庚辰,帝發大梁。   晉昌節度使趙匡贊恐終不為朝廷所容,冬,十月,遣使降蜀,請自終南山路出兵應援。   戊戌,帝至鄴都城下,舍於高行周營。行周言於帝曰:「城中食未盡,急攻,徒殺士卒,未易克也。不若緩之,彼食盡自潰。」帝然之。慕容彥超數因事陵轢行周,行周泣訴於執政,掏糞壤實其口,蘇逢吉、楊邠密以白帝。帝深知彥超之曲,猶命二臣和解之。又召彥超於帳中責之,且使詣行周謝。   杜重威聲言車駕至卽降,帝遣給事中陳觀往諭指,重威復閉門拒之。城中食浸竭,將士多出降者。慕容彥超固請攻城,帝從之。丙午,親督諸將攻城,自寅至辰,士卒傷者萬餘人,死者千餘人,不克而止。彥超乃不敢復言。   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戍大梁。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將為變,帝盡殺之於繁臺之下。乃圍鄴都,張璉將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帝屢遣人招諭,許以不死。璉曰:「繁臺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為期耳。」由是城久不下。十一月,丙辰,內殿直韓訓獻攻城之具,帝曰:「城之所恃者,衆心耳。衆心苟離,城無所保,用此何為!」   杜重威之叛,觀察判官金鄉王敏屢泣諫,不聽。及食竭力盡,甲戌,遣敏奉表出降。乙亥,重威子弘璉來見;丙子,妻石氏來見。石氏,卽晉之宋國長公主也,帝復遣入城。丁丑,重威開門出降,城中餒死者什七八,存者皆尩瘠無人狀。張璉先邀朝廷信誓,詔許以歸鄉里,及出降,殺璉等將校數十人,縱其士卒北歸,將出境,大掠而去。   郭威請殺重威牙將百餘人,幷重威家貲籍之以賞戰士,從之。以重威為太傅兼中書令、楚國公。重威每出入,路人往往擲瓦礫詬之。   臣光曰:漢高祖殺幽州無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誘張璉而誅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衆,信以行令,刑以懲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國!其祚運之不延也,宜哉!   高行周以慕容彥超在澶州,固辭鄴都。己卯,以忠武節度使史弘肇領歸德節度使,兼侍衞馬步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劉信領忠武節度使兼侍衞馬步副都指揮使,徙彥超為天平節度使,並加同平章事。   吳越王弘倧大閱水軍,賞賜倍於舊;胡進思固諫,弘倧怒,投筆水中,曰:「吾之財與士卒共之,奚多少之限邪!」   十二月,丙戌,帝發鄴都。   蜀主遣雄武都押牙吳崇惲,以樞密使王處回書招鳳翔節度使侯益。庚寅,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兼中書令張虔釗為北面行營招討安撫使,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副之,宣徽使韓保貞為都虞候,共將兵五萬,虔釗出散關,重建出隴州,以擊鳳翔。奉鑾肅衞都虞候李廷珪將兵二萬出子午谷,以援長安。諸軍發成都,旌旗數十里。   辛卯,皇子開封尹承訓卒。承訓孝友忠厚,達於從政,人皆惜之。   癸巳,帝至大梁。   威武節度使李孺贇與吳越戍將鮑脩讓不協,謀襲殺脩讓,復以福州降唐;脩讓覺之,引兵攻府第,是日,殺孺贇,夷其族。   乙未,追立皇子承訓為魏王。   侯益請降於蜀,使吳崇惲持兵籍、糧帳西還,與趙匡贊同上表請出兵平定關中。   己酉,鮑脩讓傳李孺贇首至錢塘,吳越王弘倧以丞相山陰吳程知威武節度事。   吳越王弘倧,性剛嚴,憤忠獻王弘佐時容養諸將,政非己出,及襲位,誅杭、越侮法吏三人。   內牙統軍使胡進思恃迎立功,干預政事;弘倧惡之,欲授以一州,進思不可。進思有所謀議,弘倧數面折之。進思還家,設忠獻王位,被髮慟哭。民有殺牛者,吏按之,引人所市肉近千斤。弘倧問進思:「牛大者肉幾何?」對曰:「不過三百斤。」弘倧曰:「然則吏妄也。」命按其罪。進思拜賀其明。弘倧曰:「公何能知其詳?」進思踧踖對曰:「臣昔未從軍,亦嘗從事於此。」進思以弘倧為知其素業,故辱之,益恨怒。進思建議遣李孺贇歸福州,及孺贇叛,弘倧責之,進思愈不自安。   弘倧與內牙指揮使何承訓謀逐進思,又謀於內都監使水丘昭券,昭券以為進思黨盛難制,不如容之,弘倧猶豫未決。承訓恐事洩,反以謀告進思。   庚戌晦,弘倧夜宴將吏,進思疑其圖己,與其黨謀作亂,帥親兵百人戎服執兵入見於天策堂,曰:「老奴無罪,王何故圖之?」弘倧叱之不退,左右持兵者皆憤怒。弘倧猝愕不暇發言,趨入義和院。進思鎖其門,矯稱王命,告中外云:「猝得風疾,傳位於同參相府事弘俶。」進思因帥諸將迎弘俶于私第,且召丞相元德昭。德昭至,立於簾外不拜,曰:「俟見新君。」進思亟出褰簾,德昭乃拜。   進思稱弘倧之命,承制授弘俶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侍中。弘俶曰:「能全吾兄,乃敢承命。不然,當避賢路。」進思許之。弘俶始視事。   進思殺水丘昭券及進侍鹿光鉉。光弦,弘倧之舅也。進思之妻曰:「他人猶可殺;昭券,君子也,柰何害之!」   是歲,唐主以羽林大將軍王延政為安化節度使、鄱陽王,鎮饒州。   高祖乾祐元年(戊申、九四八年)   春,正月,乙卯,大赦,改元。   帝以趙匡贊、侯益與蜀兵共為寇,患之。會回鶻入貢,訴稱為党項所阻,乞兵應接。詔左衞大將軍王景崇、將軍齊藏珍將禁軍數千赴之,因使之經略關西。   晉昌節度判官李恕,久在趙延壽幕下,延壽使之佐匡贊。匡贊將入蜀,恕諫曰:「燕王入朝,豈所願哉!今漢家新得天下,方務招懷,若謝罪歸朝,必保富貴。入蜀非全計也,『蹄涔不容尺鯉』,公必悔之。」匡贊乃遣恕奉表請入朝。景崇等未行而恕至,帝問恕:「匡贊何為附蜀?」對曰:「匡贊自以身受虜官,父在虜庭,恐陛下未之察,故附蜀求苟免耳。臣以為國家必應存撫,故遣臣來祈哀。」帝曰:「匡贊父子,本吾人也,不幸陷虜。今延壽方墜檻穽,吾何忍更害匡贊乎!」卽聽其入朝。侯益亦請赴二月四日聖壽節上壽。景崇等將行,帝召入臥內,敕之曰:「匡贊、益之心,皆未可知。汝至彼,彼已入朝,則勿問;若尚遷延顧望,當以便宜從事。」   己未,帝更名暠。   以前威勝節度使馮道為太師。   壬戌,吳越王弘俶遷故王弘倧於衣錦軍私第,遣匡武都頭薛溫將親兵衞之。潛戒之曰:「若有非常處分,皆非吾意,當以死拒之。」   帝自魏王承訓卒,悲痛過甚。甲子,始不豫。   趙匡贊不俟李恕返命,已離長安。丙子,入見。   王景崇等至長安,聞蜀兵已入秦川,以兵少,發本道及趙匡贊牙兵千餘人同拒之。景崇恐匡贊牙兵亡逸,欲文其面,微露風旨。軍校趙思綰,首請自文其面以帥下,景崇悅。齊藏珍竊言曰:「思綰凶暴難制,不如殺之。」景崇不聽。思綰,魏州人也。   蜀李廷珪將至長安,聞趙匡贊已入朝,欲引歸,王景崇邀之,敗廷珪於子午谷。張虔釗至寶雞,諸將議不協,按兵未進;侯益聞廷珪西還,因閉壁拒蜀兵,虔釗勢孤,引兵夜遁。景崇帥鳳翔、隴、邠、涇、鄜、坊之兵追敗蜀兵於散關,俘將卒四百人。   丁丑,帝大漸,楊邠忌侍衞馬軍都指揮使、忠武節度使劉信,立遣之鎮。信不得奉辭,雨泣而去。   帝召蘇逢吉、楊邠、史弘肇、郭威入受顧命,曰:「余氣息微,不能多言。承祐幼弱,後事託在卿輩。」又曰:「善防重威。」是日,殂于萬歲殿,逢吉等祕不發喪。   庚辰,下詔,稱:「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謗議搖衆,幷其子弘璋、弘璉、弘璨皆斬之。晉公主及內外親族,一切不問。」磔重威尸於市,市人爭啖其肉,吏不能禁,斯須而盡。   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衞大將軍、大內都點檢承祐為周王,同平章事。有頃,發喪,宣遺制,令周王卽皇帝位。時年十八。   蜀韓保貞、龐福誠引兵自隴州還,要何重建俱西。是日,保貞等至秦州,分兵守諸門及衢路,重建遂入于蜀。   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   朝廷知成德留後白再榮非將帥才,庚寅,以前建雄留後劉在明代之。   癸巳,大赦。   吳越內牙指揮使何承訓復請誅胡進思及其黨。吳越王弘俶惡其反覆,且懼召禍,乙未,執承訓,斬之。   進思屢請殺廢王弘倧以絕後患,弘俶不許。進思詐以王命密令薛溫害之,溫曰:「僕受命之日,不聞此言,不敢妄發。」進思乃夜遣其黨方安等二人踰垣而入,弘倧闔戶拒之,大呼求救;溫聞之,率衆而入,斃安等于庭中。入告弘俶,弘俶大驚,曰:「全吾兄,汝之力也。」   弘俶畏忌進思,曲意下之。進思亦內憂懼,未幾,疽發背卒。弘倧由是獲全。   詔以王景崇兼鳳翔巡檢使。景崇引兵至鳳翔,侯益尚未行,景崇以禁兵分守諸門。或勸景崇殺益,景崇以受先朝密旨,嗣主未之知,或疑於專殺,猶豫未決。益聞之,不告景崇而去,景崇悔,自詬。戊戌,益入朝,隱帝問:「何故召蜀軍?」對曰:「臣欲誘致而殺之。」帝哂之。   蜀張虔釗自恨無功,癸卯,至興州,慙忿而卒。   侍衞馬步都指揮使、同平章事史弘肇遭母喪,不數日,復出朝參。    卷第二百八十八 後漢紀三 --------------------------------   起著雍涒灘(戊申)三月,盡屠維作噩(己酉),凡一年有奇。   高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乾祐元年(戊申、九四八年)   三月,丙辰,史弘肇起復,加兼侍中。   侯益家富於財,厚賂執政及史弘肇等,由是大臣爭譽之。丙寅,以益兼中書令,行開封尹。   改廣晉為大名府,晉昌軍為永興軍。   侯益盛毀王景崇於朝,言其恣橫。景崇聞益尹開封,知事已變,內不自安,且怨朝廷。會詔遣供奉官王益如鳳翔,徵趙匡贊牙兵詣闕,趙思綰等甚懼,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綰途中謂其黨常彥卿曰:「小太尉已落其手,吾屬至京師,幷死矣,柰何?」彥卿曰:「臨機制變,子勿復言。」   癸酉,至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喬守溫出迎王益,置酒於客亭。思綰前白曰:「壕寨使已定舍館於城東。今將士家屬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詣城東宿。」友規等然之。時思綰等皆無鎧仗,旣入西門,有州校坐門側,思綰遽奪其劍斬之。其徒因大譟,持白梃,殺守門者十餘人,分遣其黨守諸門。思綰入府,開庫取鎧仗給之,友規等皆逃去。思綰遂據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餘人,繕城隍,葺樓堞,旬日間,戰守之具皆備。   王景崇諷鳳翔吏民表景崇知軍府事,朝廷患之。甲戌,徙靜難節度使王守恩為永興節度使,徙保義節度使趙暉為鳳翔節度使,並同平章事。以景崇為邠州留後,令便道之官。   虢州伶人靖邊庭殺團練使田令方,驅掠州民,奔趙思綰。至潼關,潼關守將出擊之,其衆皆潰。   初,契丹主北歸,至定州,以義武節度副使邪律忠為節度使,徙故節度使孫方簡為大同節度使。方簡怨恚,且懼入朝為契丹所留,遷延不受命,帥其黨三千人保狼山故寨,控守要害。契丹攻之,不克。未幾,遣使請降,帝復其舊官,以扞契丹。   邪律忠聞鄴都旣平,常懼華人為變。詔以成德留後劉在明為幽州道馬步都部署,使出兵經略定州。未行,忠與麻荅等焚掠定州,悉驅其人棄城北去。孫方簡自狼山帥其衆數百,還據定州,又奏以弟行友為易州刺史,方遇為泰州刺史。每契丹入寇,兄弟奔命,契丹頗畏之。於是晉末州縣陷契丹者,皆復為漢有矣。   丙子,以劉在明為成德節度使。   麻荅至其國,契丹主責以失守。麻荅不服,曰:「因朝廷徵漢官致亂耳。」契丹主鴆殺之。   蘇逢吉等為相,多遷補官吏;楊邠以為虛費國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悅。   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李濤上疏言:「今關西紛擾,外禦為急。二樞密皆佐命功臣,官雖貴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鎮。樞機之務在陛下目前,易以裁決,逢吉、禹珪自先帝時任事,皆可委也。」楊邠、郭威聞之,見太后泣訴,稱:「臣等從先帝起艱難中,今天子取人言,欲棄之於外。況關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顧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職,乞留過山陵。」太后怒,以讓帝,曰:「國家勳舊之臣,柰何聽人言而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詰責宰相。濤曰:「此疏臣獨為之,他人無預。」丁丑,罷濤政事,勒歸私第。   是日,邠、涇、同、華四鎮俱上言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與永興、鳳翔同反。   始,守貞聞杜重威死而懼,陰有異志,自以晉世嘗為上將,有戰功,素好施,得士卒心。漢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執政皆後進,有輕朝廷之志。乃招納亡命,養死士,治城塹,繕甲兵,晝夜不息。遣人間道齎蠟丸結契丹,屢為邊吏所獲。   浚儀人趙修己,素善術數,自守貞鎮滑州,署司戶參軍,累從移鎮,為守貞言:「時命不可,勿妄動!」前後切諫非一,守貞不聽,乃稱疾歸鄉里。僧總倫,以術媚守貞,言其必為天子,守貞信之。又嘗會將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圖曰:「吾有非常之福,當中其舌。」一發中之,左右皆賀。守貞益自負。   會趙思綰據長安,奉表獻御衣於守貞,守貞自謂天人協契,乃自稱秦王。遣其驍將平陸王繼勳據潼關,以思綰為晉昌節度使。   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國節度使張彥威,常詗守貞所為,奏請先為之備。詔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將部兵戍同州;故守貞起兵,同州不為所併。金山,雲州人也。   定難節度使李彝殷發兵屯境上,奏稱:「去三載前羌族〈口夜〉毋殺綏州刺史李仁裕叛去,請討之。」慶州上言:「請益兵為備。」詔以司天言,今歲不利先舉兵,諭止之。   夏,四月,辛巳,陝州都監王玉奏克復潼關。   帝與左右謀,以太后怒李濤離間,欲更進用二樞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疾二蘇之專,欲奪其權,共勸之。壬午,制以樞密使楊邠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以副樞密使郭威為樞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   凡中書除官,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自是三相拱手,政事盡決於邠。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滯。三相每進擬用人,苟不出邠意,雖簿、尉亦不之與。邠素不喜書生,常言:「國家府廩實,甲兵強,乃為急務。至於文章禮樂,何足介意!」旣恨二蘇排己,又以其除官太濫,為衆所非,欲矯其弊,由是艱於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漢興至亡不霑一命者;凡門蔭及百司入仕者悉罷之。雖由邠之愚蔽,時人亦咎二蘇之不公所致云。   以鎮寧節度使郭從義充永興行營都部署,將侍衞兵討趙思綰。戊子,以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為河中行營都部署,內客省使王峻為都監。辛卯,削奪李守貞官爵,命文珂等會兵討之。乙未,以寧江節度使、侍衞步軍都指揮使尚洪遷為西面行營都虞候。   王景崇遷延不之邠州,閱集鳳翔丁壯,詐言討趙思綰,仍牒邠州會兵。   契丹主如遼陽,故晉主與太后、皇后皆謁見。有禪奴利者,契丹主之妻兄也,聞晉主有女未嫁,詣晉主求之,晉主辭以幼。後數日,契丹主使人馳取其女而去,以賜禪奴。   王景崇遺蜀鳳州刺史徐彥書,求通互市。壬戌,蜀主使彥復書招之。   契丹主留晉翰林學士徐台符於幽州,台符逃歸。   五月,乙亥,滑州言河決魚池。   六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辛巳,以奉國左廂都虞候劉詞充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   乙酉,王景崇遣使請降于蜀,亦受李守貞官爵。   高從誨旣與漢絕,北方商旅不至,境內貧乏,乃遣使上表謝罪,乞脩職貢;詔遣使慰撫之。   西面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長安,傷重而卒。   秋,七月,以工部侍郎李穀充西南面行營都轉運使。   庚申,加樞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蜀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業,性豪侈,強市人田宅,藏匿亡命於私第,置獄,繫負債者,或歷年至有瘐死者。其子檢校左僕射繼昭,好擊劍,嘗與僧歸信訪善劍者,右匡聖都指揮使孫漢韶與業有隙,密告業、繼昭謀反。翰林承旨李昊、奉聖控鶴馬步都指揮使安思謙復從而譖之。甲子,業入朝,蜀主命壯士就都堂擊殺之,下詔暴其罪惡,籍沒其家。   樞密使、保寧節度使兼侍中王處回,亦專權貪縱,賣官鬻獄,四方饋獻,皆先輸處回,次及內府,家貲巨萬。子德鈞,亦驕橫。張業旣死,蜀主不忍殺處回,聽歸私第。處回惶恐辭位,以為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   蜀主欲以普豐庫使高延昭、茶酒庫使王昭遠為樞密使,以其名位素輕,乃授通奏使,知樞密院事。昭遠,成都人,幼以僧童從其師入府,蜀高祖愛其敏慧,令給事蜀主左右;至是,委以機務,府庫金帛,恣其取與,不復會計。   戊辰,以郭從義為永興節度使,白文珂兼知河中行府事。   蜀主以翰林承旨、尚書左丞李昊為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翰林學士、兵部侍郎徐光溥為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並同平章事。   蜀安思謙謀盡去舊將,又譖衞聖都指揮使兼中書令趙廷隱謀反,欲代其位,夜,發兵圍其第。會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入朝,極言廷隱無罪,乃得免。廷隱因稱疾,固請解軍職;甲戌,蜀主許之。   風翔節度使趙暉至長安;乙亥,表王景崇反狀益明,請進兵擊之。   初,高祖鎮河東,皇弟崇為馬步都指揮使,與蕃漢都孔目官郭威爭權,有隙。及威執政,崇憂之。節度判官鄭珙,勸崇為自全計,崇然之。珙,青州人也。八月,庚辰,崇表募兵四指揮,自是選募勇士,招納亡命,繕甲兵,實府庫,罷上供財賦,皆以備契丹為名;朝廷詔令,多不稟承。   自河中、永興、鳳翔三鎮拒命以來,朝廷繼遣諸將討之。昭義節度使常思屯潼關,白文珂屯同州,趙暉屯咸陽。惟郭從義、王峻置柵近長安,而二人相惡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仗莫肯攻戰。帝患之,欲遣重臣臨督,壬午,以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諸軍皆受威節度。   威將行,問策於太師馮道。道曰:「守貞自謂舊將,為士卒所附,願公勿愛官物,以賜士卒,則奪其所恃矣。」威從之。由是衆心始附於威。   詔白文珂趣河中,趙暉趣風翔。   甲申,蜀主以趙廷隱為太傅,賜爵宋王,國有大事,就第問之。   戊子,蜀改鳳翔曰岐陽軍,己丑,以王景崇為岐陽節度使、同平章事。   乙未,以錢弘俶為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 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國王。   郭威與諸將議攻討,諸將欲先取長安、鳳翔。鎮國節度使扈從珂曰:「今三叛連衡,推守貞為主,守貞亡,則兩鎮自破矣。若捨近而攻遠,萬一王、趙拒吾前,守貞掎吾後,此危道也。」威善之。於是威自陝州,白文珂及寧江節度使、侍衞步軍都指揮使劉詞自同州,常思自潼關,三道攻河中。威撫養士卒,與同苦樂,小有功輒賞之,微有傷常親視之;士無賢不肖,有所陳啟,皆溫辭色而受之;違忤不怒,小過不責。由是將卒咸歸心於威。   始,李守貞以禁軍皆嘗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驕,苦漢法之嚴,謂其至則叩城奉迎,可坐而待之。旣而士卒新受賜於郭威,皆忘守貞舊恩,己亥,至城下,揚旗伐鼓,踊躍詬譟,守貞視之失色。   白文珂克西關城,柵於河西,常思柵於城南,威柵於城西。未幾,威以常思無將領才,先遣歸鎮。   諸將欲急攻城,威曰:「守貞前朝宿將,健鬬好施,屢立戰功。況城臨大河,樓堞完固,未易輕也。且彼馮城而鬬,吾仰而攻之,何異帥士卒投湯火乎!夫勇有盛衰,攻有緩急,時有可否,事有後先。不若且設長圍而守之,使飛走路絕。吾洗兵牧馬,坐食轉輸,溫飽有餘。俟城中無食,公帑家財皆竭,然後進梯衝以逼之,飛羽檄以招之。彼之將士,脫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況烏合之衆乎!思綰、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慮也。」乃發諸州民夫二萬餘人,使白文珂等帥之,刳長壕,築連城,列隊伍而圍之。威又謂諸將曰:「守貞曏畏高祖,不敢鴟張;以我輩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輕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靜以制之。」乃偃旗臥鼓,但循河設火鋪,連延數十里,番步卒以守之。遣水軍檥舟於岸,寇有潛往來者,無不擒之。於是守貞如坐網中矣。   蜀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回請老,辛丑,以太子太傅致仕。   南漢主遣知制誥宣化鍾允章求婚於楚,楚王希廣不許。南漢主怒。問允章:「馬公復能經略南土乎?」對曰:「馬氏兄弟,方爭亡於不暇,安能害我!」南漢主曰:「然。希廣懦而吝嗇,其士卒忘戰日久,此乃吾進取之秋也。」   武平節度使馬希萼請與楚王希廣各脩職貢,求朝廷別加官爵,希廣用天策府內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謀,厚賂執政,使拒其請。九月,壬子,賜希萼及楚王希廣詔書,諭以「兄弟宜相輯睦,凡希萼所貢,當附希廣以聞。」希萼不從。   蜀兵援王景崇軍于散關,趙暉遣都監李彥從襲擊,破之,蜀兵遁去。   蜀主以張業、王處回執政,事多壅蔽,己未,始置匭函,後改為獻納函。   王景崇盡殺侯益家屬七十餘人,益子前天平行軍司馬仁矩先在外,得免。庚申,以仁矩為隰州刺史。仁矩子延廣,尚在襁褓,乳母劉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廣而逃,乞食至于大梁,歸于益家。   李守貞屢出兵欲突長圍,皆敗而返;遣人齎蠟丸求救於唐、蜀、契丹,皆為邏者所獲。城中食且盡,殍死者日衆。守貞憂形於色,召總倫詰之,總倫曰:「大王當為天子,人不能奪。但此分野有災,待磨滅將盡,只餘一人一騎,乃大王鵲起之時也。」守貞猶以為然。   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德讓,趙思綰遣其子懷乂,見蜀主于成都。   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門,趙暉擊破之,遂取西關城。景崇退守大城,塹而圍之,數挑戰,不出。暉潛遣千餘人擐甲執兵,效蜀旗幟,循南山而下,令諸軍聲言:「蜀兵至矣。」景崇果遣兵數千出迎之,暉設伏掩擊,盡殪之。自是景崇不復敢出。   蜀主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將兵救鳳翔,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諫曰:「臣竊見莊宗皇帝志貪西顧,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貢諫疏,殊無聽納,有何所成!只此兩朝,可為鑒誡。」不聽,又遣雄武節度使韓保貞引兵出汧陽以分漢兵之勢。   王景崇遣前義成節度使酸棗李彥舜等逆蜀兵;丙申,安思謙屯右界,漢兵屯寶雞。思謙遣眉州刺史申貴將兵二千趣模壁,設伏於竹林。丁酉旦,貴以兵數百壓寶雞而陳,漢兵逐之,遇伏而敗,蜀兵逐北,破寶雞寨。蜀兵去,漢兵復入寶雞。己亥,思謙進屯渭水,漢益兵五千戍寶雞;思謙畏之,謂衆曰:「糧少敵強,宜更為後圖。」辛丑,退屯鳳州,尋歸興元。貴,潞州人也。   荊南節度使、南平文獻王高從誨寢疾,以其子節度副使保融判內外兵馬事。癸卯,從誨卒,保融知留後。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與定難節度使李彝殷有隙,李守貞密求援於彝殷,發兵屯延、丹境上,聞官軍圍河中,乃退。甲辰,允權以狀聞,彝殷亦自訴,朝廷和解之。   初,高祖入大梁,太師馮道、太子太傅李崧皆在真定,高祖以道第賜蘇禹珪,崧第賜蘇逢吉。崧第中瘞藏之物及洛陽別業,逢吉盡有之。及崧歸朝,自以形迹孤危,事漢權臣,常惕惕謙謹,多稱疾杜門。而二弟嶼、{山義},與逢吉子弟俱為朝士,時乘酒出怨言,云「奪我居第、家貲!」逢吉由是惡之。未幾,崧以兩京宅券獻於逢吉,逢吉愈不悅。翰林學士陶穀,先為崧所引用,復從而譖之。   漢法旣嚴,而侍衞都指揮使史弘肇尤殘忍,寵任孔目官解暉,凡入軍獄者,使之隨意鍛鍊,無不自誣。及三叛連兵,羣情震動,民間或訛言相驚駭。弘肇掌部禁兵,巡邏京城,得罪人,不問輕重,於法何如,皆專殺不請,或決口,斮筋,折脛,無虛日。雖姦盜屏跡,而冤死者甚衆,莫敢辯訴。   李嶼僕夫葛延遇,為嶼販鬻,多所欺匿,嶼抶之,督其負甚急,延遇與蘇逢吉之僕李澄謀上變告嶼謀反。逢吉聞而誘致之,因召崧至第,收送侍衞獄。嶼自誣云:「與兄崧、弟{山義}、甥王凝及家僮合二十人,謀因山陵發引,縱火焚京城作亂。又遣人以蠟書入河中城,結李守貞;又遣人召契丹兵。」及具獄上,逢吉取筆改「二十」為「五十」字。十一月,甲寅,下詔誅崧兄弟、家屬及辭所連及者,皆陳尸於市,仍厚賞葛延遇等,時人無不冤之。自是士民家皆畏憚僕隸,往往為所脅制。   他日,祕書郎真定李昉詣陶穀,穀曰:「君於李侍中近遠?」昉曰:「族叔父。」穀曰:「李氏之禍,穀有力焉。」昉聞之,汗出。穀,邠州人也,本姓唐,避晉高祖諱改焉。   史弘肇尤惡文士,常曰:「此屬輕人難耐,每謂吾輩為卒。」弘肇領歸德節度使,委親吏楊乙收屬府公利,乙依勢驕橫,合境畏之如弘肇,副使以下,望風展敬,乙皆下視之。月率錢萬緡以輸弘肇,士民不勝其苦。   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楊訥,俱以遊客干李守貞;守貞為漢所攻,遣元更姓朱,訥更姓李,名平,間道奉表求救於唐,唐諫議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請出兵應之。   唐主命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將兵救河中,以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副之,文徽為監軍使,岑為沿淮巡檢使,軍于沂州之境。金全與諸將方會食,候騎白有漢兵數百在澗北,皆羸弱,請掩之。金全令曰:「敢言過澗者斬!」及暮,伏兵四起,金鼓聞十餘里,金全曰:「曏可與之戰乎?」時唐士卒厭兵,莫有鬬志,又河中道遠,勢不相及。丙寅,唐兵退保海州。   唐主遺帝書謝,請復通商旅,且請赦守貞,朝廷不報。   壬申,葬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于睿陵,廟號高祖。   十二月,丁丑,以高保融為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   辛巳,南漢主以內常侍吳懷恩為開府儀同三司、西北面招討使,將兵擊楚,攻賀州,楚王希廣遣決勝指揮使徐知新等將兵五千救之。未至,南漢人已拔賀州,鑿大穽於城外,覆以竹箔,加土,下施機軸,自塹中穿穴通穽中。知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漢遣人自穴中發機,楚兵悉陷,南漢出兵從而擊之,楚兵死者以千數;知新等遁歸,希廣斬之。南漢兵復陷昭州。   王景崇累表告急於蜀,蜀主命安思謙再出兵救之。壬午,思謙自興元引兵屯鳳州,請先運糧四十萬斛,乃可出境。蜀主曰:「觀思謙之意,安肯為朕進取!」然亦發興州、興元米數萬斛以饋之。   戊子,思謙進屯散關,遣馬步使高彥儔、眉州刺史申貴擊漢箭筈安都寨,破之。庚寅,思謙敗漢兵於玉女潭,漢兵退屯寶雞,思謙進屯模壁。韓保貞出新關,壬辰,軍于隴州神前,漢兵不出,保貞亦不敢進。   趙暉告急於郭威,威自往赴之。時李守貞遣副使周光遜、裨將王繼勳、聶知遇守城西,威戒白文珂、劉詞曰:「賊苟不能突圍,終為我禽;萬一得出,則吾不得復留於此。成敗之機,於是乎在。賊之驍銳,盡在城西,我去必來突圍,爾曹謹備之!」威至華州,聞蜀兵食盡引去,威乃還。韓保貞聞安思謙去,亦退保弓川寨。   蜀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同平章事徐光溥坐以豔辭挑前蜀安康長公主,丁酉,罷守本官。   隱皇帝乾祐二年(己酉、九四九年)   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郭威將至河中,白文珂出迎之。   戊申夜,李守貞遣王繼勳等引精兵千餘人循河而南,襲漢柵,坎岸而登,遂入之,縱火大譟,軍中狼狽不知所為。劉詞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盜不足驚也!」帥衆擊之。客省使閻晉卿曰:「賊甲皆黃紙,為火所照,易辨耳;柰衆無鬬志何!」裨將李韜曰:「安有無事食君祿,有急不死鬬者邪!」援矟先進,衆從之。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繼勳重傷,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劉詞迎馬首請罪。威厚賞之,曰:「吾所憂正在於此。微兄健鬬,幾為虜嗤。然虜伎殫於此矣。」晉卿,忻州人也。   守貞之欲攻河西柵也,先遣人出酤酒於村墅,或貰與,不責其直,邏騎多醉,由是河中兵得潛行入寨,幾至不守。郭威乃下令:「將士非犒宴,毋得私飲!」愛將李審,晨飲少酒,威怒曰:「汝為吾帳下,首違軍令,何以齊衆!」立斬以徇。   甲寅,蜀安思謙退屯鳳州,上表待罪,蜀主釋不問。   詔以靜州隸定難軍,二月,辛未,李彝殷上表謝。彝殷以中原多故,有輕傲之志,每藩鎮有叛者,常陰助之,邀其重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澤羈縻之。   淮北羣盜多請命於唐,唐主遣神衞都虞候皇甫暉等將兵萬人出海、泗以招納之。蒙城鎮將咸師朗等降於暉;徐州將成德欽敗唐兵於峒峿鎮,俘斬六百級,暉等引歸。   晉李太后詣契丹主,請依漢人城寨之側,給田以耕桑自贍,契丹主許之,幷晉主遷於建州;未至,安太妃卒於路。遺令:「必焚我骨,南向颺之,庶幾魂魄歸達於漢。」旣至建州,得田五十餘頃,晉主令從者耕其中以給食。頃之,述律王遣騎取晉主寵姬趙氏、聶氏而去。述律王者,契丹主德光之子也。   三月,己未,以歸德牙內指揮使史德珫領忠州刺史。德珫,弘肇之子也,頗讀書,常不樂父之所為。有舉人呼譟于貢院門,蘇逢吉命執送侍衞司,欲其痛箠而黥之。德珫言於父曰:「書生無禮,自有臺府治之,非軍務也。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過耳。」弘肇大然之,卽破械遣之。   楚將徐進敗蠻于風陽山,斬首五千級。   夏,四月,壬午,太白晝見,民有仰視之者,為邏卒所執,史弘肇腰斬之。   河中城中食且盡,民餓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貞出兵五千餘人,齎梯橋,分五道以攻長圍之西北隅;郭威遣都監吳虔裕引兵橫擊之,河中兵敗走,殺傷太半,奪其攻具。五月,丙午,守貞復出兵,又敗之,擒其將魏延朗、鄭賓。壬子,周光遜、王繼勳、聶知遇帥其衆千餘人來降。守貞將士降者相繼,威乘其離散,庚申,督諸軍百道攻之。   趙思綰好食人肝,嘗面剖而膾之。膾盡,人猶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膽,謂人曰:「吞此千枚,則膽無敵矣。」及長安城中食盡,取婦女、幼稚為軍糧,日計數而給之。每犒軍,輒屠數百人,如羊豕法。思綰計窮,不知所出。郭從義使人誘之。   初,思綰少時,求為左驍衞上將軍致仕李肅僕,肅不納,曰:「是人目亂而語誕,他日必為叛臣。」肅妻張氏,全義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後且為患。」乃厚以金帛遺之。及思綰據長安,肅閒居在城中,思綰數就見之,拜伏如故禮。肅曰:「是子亟來,且汙我。」欲自殺。妻曰:「曷若勸之歸國!」會思綰問自全之計,肅乃與判官程讓能說思綰曰:「公本與國家無嫌,但懼罪耳。今國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時翻然改圖,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貴。孰與坐而待斃乎!」思綰從之,遣使詣闕請降。乙丑,以思綰為華州留後,都指揮使常彥卿為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   吳越內牙都指揮使鈄滔,胡進思之黨也,或告其謀叛,辭連丞相弘億。吳越王弘俶不欲窮治,貶滔于處州。   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甲辰,趙思綰釋甲出城受詔,郭從義以兵守其南門,復遣還城。思綰求其牙兵及鎧仗,從義亦給之;思綰遷延,收斂財賄,三改行期。從義等疑之,密白郭威,請圖之,威許之。壬子,從義與都監、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轡入城,處于府舍,召思綰酌別,因執之,幷常彥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斬於市。   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貞收餘衆,退保子城。諸將請急攻之,威曰:「夫鳥窮則啄,況一軍乎!涸水取魚,安用急為!」   壬戌,李守貞與妻及子崇勳等自焚,威入城,獲其子崇玉等及所署丞相靖〈山余〉、孫愿、樞密使劉芮、國師總倫等,送大梁,磔於市。徵趙脩己為翰林天文。   威閱守貞文書,得朝廷權臣及藩鎮與守貞交通書,詞意悖逆,欲奏之,祕書郎榆次王溥諫曰;「魑魅乘夜爭出,見日自消。願一切焚之,以安反側。」威從之。   三叛旣平,帝浸驕縱,與左右狎暱。飛龍使瑕丘後匡贊、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諂媚得幸,帝好與之為廋辭、醜語,太后屢戒之,帝不以為意。癸亥,太常卿張昭上言:「宜親近儒臣,講習經訓。」不聽。昭,卽昭遠,避高祖諱改之。   戊辰,加永興節度使郭從義同平章事,徙鎮國節度使扈從珂為護國節度使,以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為鎮國節度使。   唐主復進用魏岑;吏部郎中會稽鍾謨、尚書員外郎李德明始以辯慧得幸,參預國政。二人皆恃恩輕躁,雖不與岑為黨,而國人皆惡之。戶部員外郎范沖敏,性狷介,乃敎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書,歷詆用事者,請進用正人;唐主謂建封武臣典兵,不當干預國政,大怒,流建封於池州,未至,殺之,沖敏棄市。   唐主聞河中破,以朱元為駕部員外郎,待詔文理院李平為尚書員外郎。   吳越王弘俶以丞相弘億判明州。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貪鄙,專事聚斂。喪車非輸錢不得出城,下至抒廁、行乞之人,不免課率,或縱麾下令盜人財。有富室娶婦,守恩與俳優數人往為賓客,得銀數鋌而返。   八月,甲申,郭威自河中還,過洛陽;守恩自恃位兼將相,肩輿出迎。威怒,以為慢己,辭以浴,不見,卽以頭子命保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為留守,文珂不敢違。守恩猶坐客次,吏白:「新留守已視事於府矣。」守恩大驚,狼狽而歸,見家屬數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問,以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歐陽修論曰:自古亂亡之國,必先壞其法制而後亂從之,此勢之然也,五代之際是已。文珂、守恩皆漢大臣,而周太祖以一樞密使頭子而易置之,如更戍卒。是時太祖未有無君之志,而所為如此者,蓋習為常事,故文珂不敢違,守恩不敢拒。太祖旣處之不疑,而漢廷君臣亦置而不問,豈非綱紀壞亂之極而至於此歟!是以善為天下慮者,不敢忽於微而常杜其漸也,可不戒哉!   守恩至大梁,恐獲罪,廣為貢獻,重賂權貴。朝廷亦以守恩首舉潞州歸漢,故宥之,但誅其用事者數人而已。   馬希萼悉調朗州丁壯為鄉兵,造號靜江軍,作戰艦七百艘,將攻潭州,其妻苑氏諫曰:「兄弟相攻,勝負皆為人笑。」不聽,引兵趣長沙。   馬希廣聞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與爭,當以國讓之而已。」劉彥瑫、李弘皋等固爭以為不可,乃以岳州刺史王贇為都部署戰棹指揮使,以彥瑫監其軍。己丑,大破希萼於僕射洲,獲其戰艦三百艘。贇追希萼,將及之,希廣遣使召之曰:「勿傷吾兄!」贇引兵還。贇,環之子也。   希萼自赤沙湖乘輕舟遁歸,苑氏泣曰:「禍將至矣,余不忍見也。」赴井而死。   戊戌,郭威至大梁,入見,帝勞之,賜金帛、衣服、玉帶、鞍馬,辭曰:「臣受命期年,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將兵在外,凡鎮安京師、供億所須、使兵食不乏,皆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獨膺此賜!請徧賞之。」又議加方鎮,辭曰:「楊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為比。」九月,壬寅,徧賜宰相、樞密、宣徽、三司、侍衞使九人,與威如一。帝欲特賞威,辭曰;「運籌建畫,出於廟堂;發兵饋糧,資於藩鎮;暴露戰鬬,在於將士;而功獨歸臣,臣何以堪之!」   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書令。辛亥,加竇貞固司徒,蘇逢吉司空,蘇禹珪左僕射,楊邠右僕射。諸大臣議,以朝廷執政溥加恩,恐藩鎮觖望。乙卯,加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守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守太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守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己未,加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並兼侍中;辛酉,加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兼中書令。冬,十月,壬申,加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同平章事;壬午,加吳越王弘俶尚書令,楚王希廣太尉;丙戌,加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議者以為:「郭威不專有其功,推以分人,信為美矣。而國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濫乎!」   吳越王弘俶募民能墾荒田者,勿收其稅,由是境內無棄田。或請糾民遺丁以增賦,仍自掌其事。弘俶杖之國門。國人皆悅。   楚靜江節度使馬希瞻以兄希萼、希廣交爭,屢遣使諫止,不從;知終覆族,疽發于背,丁亥,卒。   契丹寇河北,所過殺掠,節度使、刺史各嬰城自守。遊騎至貝州及鄴都之北境,帝憂之。己丑,遣樞密使郭威督諸將禦之,以宣徽使王峻監其軍。   十一月,契丹聞漢兵渡河,乃引去。辛亥,郭威軍至鄴都,令王峻分軍趣鎮、定。戊午,威至邢州。   唐兵渡淮,攻正陽。十二月,潁州將白福進擊敗之。   楊邠為政苛細。初,邢州人周璨為諸衞將軍,罷秩無依,從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為之謀主。邠奏:「諸前資官,喜搖動藩臣,宜悉遣詣京師。」旣而四方雲集,日遮宰相馬求官;辛卯,邠復奏:「前資官宜分居兩京,以俟有闕而補之。」漂泊失所者甚衆;邠又奏:「行道往來者,皆給過所。」旣而官司填咽,民情大擾,乃止。   趙暉急攻鳳翔,周璨謂王景崇曰:「公曏與蒲、雍相表裏;今二鎮已平,蜀兒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   後數日,外攻轉急。景崇謂其黨曰:「事窮矣,吾欲為急計。」乃謂其將公孫輦、張思練曰:「趙暉精兵,多在城北,來日五鼓前,爾二人燒城東門詐降,勿令寇入,吾與周璨以牙兵出北門突暉軍,縱無成而死,猶勝束手。」皆曰:「善。」   癸巳,未明,輦、思練燒東門請降,府牙火亦發;二將遣人詗之,景崇已與家人自焚矣。璨亦降。   丁酉,密州刺史王萬敢擊唐海州荻水鎮,殘之。   是月,南漢主如英州。   是歲,唐泉州刺史留從效兄南州副使從願,酖刺史董思安而代之;唐主不能制,置清源軍於泉州,以從效為節度使。    卷第二百八十九 後漢紀四 --------------------------------   上章閹茂(庚戌),一年。   隱皇帝乾祐三年(庚戌、九五0年)   春,正月,丁未,加鳳翔節度使趙暉兼侍中。   密州刺史王萬敢請益兵以攻唐;詔以前沂州刺史郭瓊為東路行營都部署,帥禁軍及齊州兵赴之。   郭威請勒兵北臨契丹之境,詔止之。   丙寅,遣使詣河中、鳳翔收瘞戰死及餓殍遺骸,時有僧已聚二十萬矣。   唐主聞漢兵盡平三叛,始罷李金全北面行營招討使。   唐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多斂民財以賂權貴,權貴爭譽之。在壽州積年,恐被代,欲以警急自固,妄奏稱漢兵將大舉南伐。二月,唐主以東都留守燕王弘冀為潤、宣二州大都督,鎮潤州,寧國節度使周宗為東都留守。   朝廷欲移易藩鎮,因其請赴嘉慶節上壽,許之。   甲申,郭威行北邊還。   福州人或詣建州告唐永安留後查文徽,云吳越兵已棄城去,請文徽為帥。文徽信之,遣劍州刺史陳誨將水軍下閩江,文徽自以步騎繼之。會大雨,水漲,誨一夕行七百里,至城下,敗福州兵,執其將馬先進等。庚寅,文徽至福州,吳越知威武軍吳程詐遣數百人出迎。誨曰:「閩人多詐,未可信也,宜立寨徐圖。」文徽曰:「疑則變生,不若乘機據其城。」因引兵徑進。誨整衆鳴鼓,止于江湄,文徽不為備,程勒兵出擊之,唐兵大敗,文徽墜馬,為福人所執,士卒死者萬人。誨全軍歸劍州。程送文徽於錢唐,吳越王弘俶獻于五廟而釋之。   丁亥,汝州奏防禦使劉審交卒。吏民詣闕上書,以審交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得奉事其丘壟,詔許之。州人相與聚哭而葬之,以為立祠,歲時享之。太師馮道曰:「吾嘗為劉君僚佐,觀其為政,無以踰人,非能減其租賦,除其繇役也,但推公廉慈愛之心以行之耳。此亦衆人所能為,但他人不為而劉君獨為之,故汝人愛之如此。使天下二千石皆效其所為,何患得民不如劉君哉!」   甲午,吳越丞相、昭化節度使、同平章事杜建徽卒。   乙未,以前永興節度使趙匡贊為左驍衞上將軍。   三月,丙午,嘉慶節,鄴都留守高行周、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昭義節度使常思、安遠節度使楊信、安國節度使薛懷讓、成德節度使武行德、彰德節度使郭瑾、保大留後王饒皆入朝。   甲寅,詔營寢廟於高祖長陵、世祖原陵,以時致祭。有司以費多,寢其事,以至國亡,二陵竟不霑一奠。   壬戌,徙高行周為天平節度使,符彥卿為平盧節度使;甲子,徙慕容彥超為泰寧節度使。   永安節度使折從阮舉族入朝。   夏,四月,戊辰朔,徙薛懷讓為匡國節度使。庚午,徙折從阮為武勝節度使。壬申,徙楊信為保大節度使,徒鎮國節度使劉詞為安國節度使,永清節度使王令溫為安遠節度使。李守貞之亂,王饒潛與之通。守貞平,衆謂饒必居散地。及入朝,厚結史弘肇,遷護國節度使,聞者駭之。   楊邠求解樞密使,帝遣中使諭止之。宣徽北院使吳虔裕在旁曰:「樞密重地,難以久居,當使後來者迭為之,相公辭之是也。」帝聞之,不悅,辛巳,以虔裕為鄭州防禦使。   朝廷以契丹近入寇,橫行河北,諸藩鎮各自守,無捍禦之者,議以郭威鎮鄴都,使督諸將以備契丹。史弘肇欲威仍領樞密使,蘇逢吉以為故事無之,弘肇曰:「領樞密使則可以便宜從事,諸軍畏服,號令行矣。」帝卒從弘肇議。弘肇怨逢吉異議,逢吉曰:「以內制外,順也;今反以外制內,其可乎!」壬午,制以威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樞密使如故。仍詔河北,兵甲錢穀,但見郭威文書立皆稟應。明日,朝貴會飲於竇貞固之第,弘肇舉大觴屬威,厲聲曰:「昨日廷議,一何同異!今日為弟飲之。」逢吉與楊邠亦舉觴曰:「是國家之事,何足介意!」弘肇又厲聲曰:「安定國家,在長槍大劍,安用毛錐!」王章曰:「無毛錐,則財賦何從可出?」自是將相始有隙。   癸未,罷永安軍。   壬辰,以左監門衞將軍郭榮為貴州刺史、天雄牙內都指揮使。榮本姓柴,父守禮,郭威之妻兄也,威未有子時養以為子。   五月,己亥,以府州蕃漢馬步都指揮使折德扆為本州團練使。德扆,從阮之子也。   庚子,郭威辭行,言於帝曰:「太后從先帝久,多歷天下事,陛下富於春秋,有事宜稟其敎而行之。親近忠直,放遠讒邪,善惡之間,所宜明審。蘇逢吉、楊邠、史弘肇皆先帝舊臣,盡忠徇國,願陛下推心任之,必無敗失。至於疆埸之事,臣願竭其愚駑,庶不負驅策。」帝斂容謝之。威至鄴都,以河北困弊,戒邊將謹守疆埸,嚴守備,無得出侵掠,契丹入寇,則堅壁清野以待之。   辛丑,敕:「防禦、團練使,自非軍期,無得專奏事,皆先申觀察使斟酌以聞。」   丙午,以皇弟山南西道節度使承勳為開封尹,加兼中書令,實未出閤。   平盧節度使劉銖,貪虐恣橫,朝廷欲徵之,恐其拒命,因沂、密用兵於唐,遣沂州刺史郭瓊將兵屯青州。銖不自安,置酒召瓊,伏兵幕下,欲害之;瓊知其謀,悉屏左右,從容如會,了無懼色,銖不敢發。瓊因諭以禍福,銖感服,詔至卽行。庚戌,銖入朝。辛亥,以瓊為潁州團練使。   癸丑,王章置酒會諸朝貴,酒酣,為手勢令,史弘肇不閑其事,客省使閻晉卿坐次弘肇,屢敎之。蘇逢吉戲之曰:「旁有姓閻人,何憂罰爵!」弘肇妻閻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譏之,大怒,以醜語詬逢吉,逢吉不應。弘肇欲毆之,逢吉起去。弘肇索劍欲追之,楊邠泣止之曰:「蘇公宰相,公若殺之,置天子何地,願孰思之!」弘肇卽上馬去,邠與之聯鑣,送至其第而還。於是將相如水火矣。帝使宣徽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逢吉欲求出鎮以避之,旣而中止,曰:「吾去朝廷,止煩史公一處分,吾齏粉矣!」王章亦忽忽不樂,欲求外官,楊、史固止之。   閏月,宮中數有怪。癸巳,大風,發屋拔木,吹鄭門扉起,十餘步而落,震死者六七人,水深平地尺餘。帝召司天監趙延乂,問以禳祈之術,對曰:「臣之業在天文時日,禳祈非所習也。然王者欲弭災異,莫如脩德。」延乂歸,帝遣中使問:「如何為脩德?」延乂對:「請讀貞觀政要而法之。」   六月,河決鄭州。   馬希萼旣敗歸,乃以書誘辰、潊州及梅山蠻,欲與共擊湖南。蠻素聞長沙帑藏之富,大喜,爭出兵赴之,遂攻益陽。楚王希廣遣指揮使陳璠拒之,戰于淹溪,璠敗死。   秋,七月,唐歸馬先進等於吳越以易查文徽。   馬希萼又遣羣蠻攻迪田,八月,戊戌,破之,殺其鎮將張延嗣。楚王希廣遣指揮使黃處超救之,處超敗死。潭人震恐,復遣牙內指揮使崔洪璉將兵七千屯玉潭。   庚子,蜀主立其弟仕毅為夔王,仁贄為雅王,仁裕為彭王,仁操為嘉王。己酉,立子玄喆為秦王,玄珏為褒王。   晉李太后在建州,臥病,無醫藥,惟與晉主仰天號泣,戟手罵杜重威、李守貞曰:「吾死不置汝!」戊午,卒。周顯德中,有自契丹來者云:「晉主及馮后尚無恙,其從者亡歸及物故則過半矣。」   馬希萼表請別置進奏務於京師。九月,辛巳,詔以湖南已有進奏務,不許。亦賜楚王希廣詔,勸以敦睦。   馬希萼以朝廷意佑楚王希廣,怒,遣使稱藩于唐,乞師攻楚。唐加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今年租稅賜之,命楚州刺史何敬洙將兵助希萼。冬,十月,丙午,希廣遣使上表告急,言:「荊南、嶺南、江南連謀,欲分湖南之地,乞發兵屯澧州,以扼江南、荊南援朗州之路。」   丁未,以吳越王弘俶為諸道兵馬元帥。   楚王希廣以朗州與山蠻入寇,諸將屢敗,憂形于色。劉彥瑫言於希廣曰:「朗州兵不滿萬,馬不滿千,都府精兵十萬,何憂不勝!願假臣兵萬餘人,戰艦百五十艘,徑入朗州縛取希萼,以解大王之憂。」王悅,以彥瑫為戰棹都指揮使、朗州行營都統。彥瑫入朗州境,父老爭以牛酒犒軍,曰:「百姓不願從亂,望都府之兵久矣!」彥瑫厚賞之;戰艦過,則運竹木以斷其後。是日,馬希萼遣朗兵及蠻兵六千、戰艦百艘逆戰於湄州。彥瑫乘風縱火以焚其艦,頃之,風回,反自焚。彥瑫還走,江路已斷,士卒戰及溺死者數千人。希廣聞之,涕泣不知所為。希廣平日罕頒賜,至是,大出金帛以取悅於士卒。   或告天策左司馬希崇流言惑衆,反狀已明,請殺之。希廣曰:「吾自害其弟,何以見先王於地下!」   馬軍指揮使張暉將兵自他道擊朗州,至龍陽,聞彥瑫敗,退屯益陽。希萼又遣指揮使朱進忠等將兵三千急攻益陽,張暉紿其衆曰:「我以麾下出賊後,汝輩留城中待我,相與合勢擊之。」旣出,遂自竹頭市遁歸長沙。朗兵知城中無主,急擊之,士卒九千餘人皆死。   吳越王弘俶歸查文徽於唐,文徽得瘖疾,以工部尚書致仕。   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蜀太師、中書令宋忠武王趙廷隱卒。   楚王希廣遣其僚屬孟駢說馬希萼曰:「公忘父兄之讎,北面事唐,何異袁譚求救於曹公邪!」希萼將斬之,駢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間,駢若愛死,安肯此來!駢之言非私於潭人,實為公謀也。」乃釋之,使還報曰:「大義絕矣,非地下不相見也!」   朱進忠請希萼自將兵取潭州,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贊守朗州,悉發境內之兵趣長沙,自稱順天王。   詔侍衞步軍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王殷將兵屯澶州以備契丹。殷,瀛州人也。   朝廷議發兵,以安遠節度使王令溫為都部署,以救潭州,會內難作,不果。   帝自卽位以來,樞密使、右僕射、同平章事楊邠總機政,樞密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歸德節度使、侍衞親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史弘肇典宿衞,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財賦。邠頗公忠,退朝,門無私謁,雖不卻四方饋遺,有餘輒獻之。弘肇督察京城,道不拾遺。是時承契丹蕩覆之餘,公私困竭,章捃摭遺利,吝於出納,以實府庫。屬三叛連衡,宿兵累年而供饋不乏;及事平,賜予之外,尚有餘積,以是國家粗安。   章聚斂刻急。舊制,田稅每斛更輸二升,謂之「雀鼠耗」,章始令更輸二斗,謂之「省耗」;舊錢出入皆以八十為陌,章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謂之「省陌」;有犯鹽、礬、酒麴之禁者,錙銖涓滴,罪皆死;由是百姓愁怨。章尤不喜文臣,嘗曰:「此輩授之握算,不知縱橫,何益於用!」俸祿皆以不堪資軍者給之;吏已高其估,章更增之。   帝左右嬖倖浸用事,太后親戚亦干預朝政,邠等屢裁抑之。太后有故人子求補軍職,弘肇怒而斬之。武德使李業,太后之弟也,高祖使掌內帑,帝卽位,尤蒙寵任。會宣徽使闕,業意欲之,帝及太后亦諷執政;邠、弘肇以為內使遷補有次,不可以外戚超居,乃止。內客省使閻晉卿次當為宣徽使,久而不補;樞密承旨聶文進、飛龍使後匡贊、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皆有寵於帝,久不遷官,共怨執政。文進,幷州人也。劉銖罷青州歸,久奉朝請,未除官,常戟手於執政。   帝初除三年喪,聽樂,賜伶人錦袍、玉帶。伶人詣弘肇謝,弘肇怒曰:「士卒守邊苦戰,猶未有以賜之,汝曹何功而得此!」皆奪以還官。帝欲立所幸耿夫人為后,邠以為太速。夫人卒,帝欲以后禮葬之,邠復以為不可。帝年益壯,厭為大臣所制。邠、弘肇嘗議事於帝前,帝曰:「審圖之,勿令人有言!」邠曰:「陛下但禁聲,有臣等在。」帝積不能平,左右因乘間譖之於帝云:「邠等專恣,終當為亂。」帝信之。嘗夜聞作坊鍛聲,疑有急兵,達旦不寐。司空、同平章事蘇逢吉旣與弘肇有隙,知李業等怨弘肇,屢以言激之。帝遂與業、文進、匡贊、允明謀誅邠等,議旣定,入白太后。太后曰:「茲事何可輕發!更宜與宰相議之。」業時在旁,曰:「先帝嘗言,朝廷大事不可謀及書生,懦怯誤人。」太后復以為言,帝忿曰:「國家之事,非閨門所知!」拂衣而出。乙亥,業等以其謀告閻晉卿,晉卿恐事不成,詣弘肇第欲告之,弘肇以他故辭不見。   丙子旦,邠等入朝,有甲士數十自廣政殿出,殺邠、弘肇、章於東廡下。文進亟召宰相、朝臣班於崇元殿,宣云:「邠等謀反,已伏誅,與卿等同慶!」又召諸軍將校至萬歲殿庭,帝親諭之,且曰:「邠等以穉子視朕,朕今始得為汝主,汝輩免橫憂矣!」皆拜謝而退。又召前節度使、刺史等升殿諭之,分遣使者帥騎收捕邠等親戚、黨與、傔從,盡殺之。   弘肇待侍衞步軍都指揮使王殷尤厚,邠等死,帝遣供奉官孟業齎密詔詣澶州及鄴都,令鎮寧節度使李洪義殺殷,又令鄴都行營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步軍都指揮使真定曹威殺郭威及監軍、宣徽使王峻。洪義,太后之弟也。又急詔徵天平軍節度使高行周、平盧節度使符彥卿、永興節度使郭從義、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匡國節度使薛懷讓、鄭州防禦使吳虔裕、陳州刺史李穀入朝。以蘇逢吉權知樞密院事,前平盧節度使劉銖權知開封府,侍衞馬軍都指揮使李洪建權判侍衞同事,內侍省使閻晉卿權侍衞馬軍都指揮使。洪建,業之兄也。   時中外人情憂駭,蘇逢吉雖惡弘肇,而不預李業等謀,聞變驚愕,私謂人曰:「事太怱怱,主上儻以一言見問,不至於此。」業等命劉銖誅郭威、王峻之家,銖極其慘毒,嬰孺無免者。命李洪建誅王殷之家,洪建但使人守視,仍飲食之。   丁丑,使者至澶州,李洪義畏懦,慮王殷已知其事,不敢發,乃引孟業見殷。殷囚業,遣副使陳光穗以密詔示郭威。威召樞密吏魏仁浦,示以詔書曰:「柰何?」仁浦曰:「公,國之大臣,功名素著,加之握強兵,據重鎮,一旦為羣小所構,禍出非意,此非辭說之所能解。時事如此,不可坐而待之。」威乃召郭崇威、曹威及諸將,告以楊邠等冤死及有密詔之狀,且曰:「吾與諸公,披荊棘,從先帝取天下,受託孤之任,竭力以衞國家,今諸公已死,吾何心獨生!君輩當奉行詔書,取吾首以報天子,庶不相累。」郭崇威等皆泣曰:「天子幼沖,此必左右羣小所為,若使此輩得志,國家其得安乎!崇威願從公入朝自訴,盪滌鼠輩以清朝廷,不可為單使所殺,受千載惡名。」翰林天文趙脩己謂郭威曰:「公徒死何益!不若順衆心,擁兵而南,此天啟也。」郭威乃留其養子榮鎮鄴都,命郭崇威將騎兵前驅,戊寅,自將大軍繼之。   慕容彥超方食,得詔,捨匕筯入朝。帝悉以軍事委之。己卯,吳虔裕入朝。   帝聞郭威舉兵南向,議發兵拒之。前開封尹侯益曰:「鄴都戍兵家屬皆在京師,官軍不可輕出,不若閉城以挫其鋒,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戰而下也。」慕容彥超曰:「侯益衰老,為懦夫計耳。」帝乃遣益及閻晉卿、吳虔裕、前保大節度使張彥超將禁軍趣澶州。   是日,郭威已至澶州,李洪義納之;王殷迎謁慟哭,以所部兵從郭威涉河。帝遣內養鸗脫覘郭威,威獲之,以表置鸗脫衣領中,使歸白帝曰:「臣昨得詔書,延頸俟死。郭崇威等不忍殺臣,云此皆陛下左右貪權無厭者譖臣耳,逼臣南行,詣闕請罪。臣求死不獲,力不能制。臣數日當至闕庭。陛下若以臣為有罪,安敢逃刑!若實有譖臣者,願執付軍前以快衆心,臣敢不撫諭諸軍,退歸鄴都!」   庚辰,郭威趣滑州。辛巳,義成節度使宋延渥迎降。延渥,洛陽人,其妻晉高祖女永寧公主也。郭威取滑州庫物以勞將士,且諭之曰:「聞侯令公已督諸軍自南來,今遇之,交戰則非入朝之義,不戰則為其所屠。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前詔,吾死不恨!」皆曰:「國家負公,公不負國,所以萬人爭奮。如報私讎,侯益輩何能為乎!」王峻徇於衆曰:「我得公處分,俟克京城,聽旬日剽掠。」衆皆踊躍。   辛巳,鸗脫至大梁。前此帝議自往澶州,聞郭威已至河上而止。帝甚有悔懼之色,私謂竇貞固曰:「屬者亦太草草。」李業等請空府庫以賜諸軍,蘇禹珪以為未可,業拜禹珪於帝前,曰:「相公且為天子勿惜府庫!」乃賜禁軍人二十緡,下軍半之,將士在北者給其家,使通家信以誘之。   壬午,郭威軍至封丘,人情忷懼。太后泣曰:「不用李濤之言,宜其亡也!」慕容彥超恃其驍勇,言於帝曰:「臣視北軍猶蠛蠓耳,當為陛下生致其魁!」退,見聶文進,問北來兵數及將校姓名,頗懼,曰:「是亦劇賊,未易輕也!」帝復遣左神武統軍袁{山義}、前威勝節度使劉重進等帥禁軍與侯益等會屯赤岡。{山義},象先之子也。彥超以大軍屯七里店。   癸未,南、北軍遇於劉子陂。帝欲自出勞軍,太后曰:「郭威吾家故舊,非死亡切身,何以至此!但按兵守城,飛詔諭之,觀其志趣,必有辭理,則君臣之禮尚全,慎勿輕出。」帝不從。時扈從軍甚盛,太后遣使戒聶文進曰:「大須在意!」對曰:「有臣在,雖郭威百人,可擒也!」至暮,兩軍不戰,帝還宮。慕容彥超大言曰:「陛下來日宮中無事,幸再出觀臣破賊。臣不必與之戰,但叱散使歸營耳!」   甲申,帝欲再出,太后力止之,不可。旣陳,郭威戒其衆曰:「吾來誅羣小,非敢敵天子也,慎勿先動。」久之,慕容彥超引輕騎直前奮擊,郭崇威與前博州刺史李榮帥騎兵拒之。彥超馬倒,幾獲之。彥超引兵退,麾下死者百餘人,於是諸軍奪氣,稍稍降於北軍。侯益、吳虔裕、張彥超、{山義}、劉重進皆潛往見郭威,威各遣還營,又謂宋延渥曰:「天子方危,公近親,宜以牙兵往衞乘輿,且附奏陛下,願乘間早幸臣營。」延渥未至御營,亂兵雲擾,不敢進而還。比暮,南軍多歸於北。慕容彥超與麾下十餘騎奔還兗州。   是夕,帝獨與三相及從官數十人宿於七里寨,餘皆逃潰。乙酉旦,郭威望見天子旌旗在高阪上,下馬免胄往從之,至則帝已去矣。帝策馬將還宮,至玄化門,劉銖在門上,問帝左右:「兵馬何在?」因射左右。帝回轡,西北至趙村,追兵已至,帝下馬入民家,為亂兵所弒。蘇逢吉、閻晉卿、郭允明皆自殺。聶文進挺身走,軍士追趕斬之。李業奔陝州,後匡贊奔兗州。郭威聞帝遇弒,號慟曰:「老夫之罪也!」   威至玄化門,劉銖雨射城外。威自迎春門入,歸私第,遣前曹州防禦使何福進將兵守明德門。諸軍大掠,通夕煙火四發。   軍士入前義成節度使白再榮之第,執再榮,盡掠其財,旣而進曰:「某等昔嘗趨走麾下,一旦無禮至此,何面目復見公!」遂刎其首而去。   吏部侍郎張允,家貲以萬計,而性吝,雖妻亦不之委,常自繫衆鑰於衣下,行如環珮。是夕,匿於佛殿藻井之上,登者浸多,板壞而墜,軍士掠其衣,遂以凍卒。   初,作坊使賈延徽有寵於帝,與魏仁浦為鄰,欲併仁浦所居以自廣,屢譖仁浦於帝,幾至不測。至是,有擒延徽以授仁浦者,仁浦謝曰:「因亂而報怨,吾所不為也!」郭威聞之,待仁浦益厚。   右千牛衞大將軍棗強趙鳳曰:「郭侍中舉兵,欲誅君側之惡以安國家耳;而鼠輩敢爾,乃賊也,豈侍中意邪!」執弓矢,踞胡床,坐於巷首,掠者至,輒射殺之,里中皆賴以全。   丙戌,獲劉銖、李洪建,囚之。銖謂其妻曰:「我死,汝且為人婢乎?」妻曰:「以公所為,雅當然耳!」   王殷、郭崇威言於郭威曰:「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威乃命諸將分部禁止掠者,不從則斬之。至晡,乃定。   竇貞固、蘇禹珪自七里寨逃歸,郭威使人訪求得之,尋復其位。貞固為相,值楊、史弄權,李業等作亂,但以凝重處其間,自全而已。   郭威命有司遷隱帝梓宮於西宮。或請如魏高貴鄉公故事,葬以公禮。威不許,曰:「倉猝之際,吾不能保衞乘輿,罪已大矣,況敢貶君乎!」   太師馮道帥百官謁見郭威,威見,猶拜之,道受拜如平時,徐曰:「侍中此行不易!」   丁亥,郭威帥百官詣明德門起居太后,且奏稱:「軍國事殷,請早立嗣君。」太后誥稱:「郭允明弒逆,神器不可無主;河東節度使崇,忠武節度使信,皆高祖之弟;武寧節度使贇,開封尹勳,高祖之子。其令百官議擇所宜。」贇,崇之子也,高祖愛之,養視如子。郭威、王峻入見太后於萬歲宮,請以勳為嗣。太后曰:「勳久羸疾不能起。」威出諭諸將,諸將請見之,太后令左右以臥榻舉之示諸將,諸將乃信之。於是郭威與峻議立贇。己丑,郭威帥百官表請以贇承大統。太后誥所司,擇日,備法駕迎贇卽皇帝位。郭威奏遣太師馮道及樞密直學士王度、祕書監趙上交詣徐州奉迎。   郭威之討三叛也,每見朝廷詔書,處分軍事皆合機宜,問使者:「誰為此詔?」使者以翰林學士范質對。威曰:「宰相器也。」入城,訪求得之,甚喜。時大雪,威解所服紫袍衣之,令草太后誥令,迎新君儀注。蒼黃之中,討論撰定,皆得其宜。   初,隱帝遣供奉官押班陽曲張永德賜昭義節度使常思生辰物。永德,郭威之壻也,會楊邠等誅,密詔思殺永德。思素聞郭威多奇異,囚永德以觀變,及威克大梁,思乃釋永德而謝之。   庚寅,郭威帥百官上言:「比皇帝到闕,動涉浹旬,請太后臨朝聽政。」   先是,馬希萼遣蠻兵圍玉潭,朱進忠引兵會之;崔洪璉兵敗,奔還長沙。希萼引兵繼進,攻岳州,刺史王贇拒之,五日不克。希萼使人謂贇曰:「公非馬氏之臣乎?不事我,欲事異國乎?為人臣而懷貳心,豈不辱其先人?」贇曰:「贇父環為先王將,六破淮南兵。今大王兄弟不相容,贇常恐淮南坐收其弊,一旦以遺體臣淮南,誠辱先人耳!大王苟能釋憾罷兵,兄弟雍睦如初,贇敢不盡死以事大王兄弟,豈有二心乎?」希萼慚,引兵去。辛卯,至湘陰,焚掠而過。至長沙,軍于湘西,步兵及蠻兵軍于嶽麓,朱進忠自玉潭引兵會之。   馬希廣遣劉彥瑫召水軍指揮使許可瓊帥戰艦五百艘屯城北津,屬于南津,以馬希崇為監軍;又遣馬軍指揮使李彥溫將騎兵屯駝口,扼湘陰路,步軍指揮使韓禮將二千人屯楊柳橋,扼柵路。可瓊,德勳之子也。   壬辰,太后始臨朝,以王峻為樞密使,袁{山義}為宣徽南院使,王殷為侍衞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崇威為侍衞馬軍都指揮使,曹威為侍衞步軍都指揮使,陳州刺史李穀權判三司。   劉銖、李洪建及其黨皆梟首於市,而赦其家。郭威謂公卿曰:「劉銖屠吾家,吾復屠其家,怨讎反覆,庸有極乎!」由是數家獲免。王殷屢為洪建請免死,郭威不許。   後匡贊至兗州,慕容彥超執而獻之。李業至陝州,其兄保義節度使洪信不敢匿於家;業懷金將奔晉陽,至絳州,盜殺之而取其金。   蜀施州刺史田行皋奔荊南。高保融曰:「彼貳於蜀,安肯盡忠于我!」執之,歸于蜀,伏誅。   鎮州、刑州奏:「契丹主將數萬騎入寇,攻內丘,五日不克,死傷其衆。有戍兵五百叛應契丹,引契丹入城,屠之,又陷饒陽。」太后敕郭威將大軍擊之,國事權委竇貞固、蘇禹珪、王峻,軍事委王殷。十二月,甲午朔,郭威發大梁。   丁酉,以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范質為樞密副使。   初,蠻酋彭師暠降於楚,楚人惡其獷直;楚王希廣獨憐之,以為強弩指揮使,領辰州刺史,師暠常欲為希廣死。及朱進忠與蠻兵合七千餘人至長沙,營於江西,師暠登城望之,言於希廣曰:「朗人驟勝而驕,雜以蠻兵,攻之易破也。願假臣步卒三千,自巴溪渡江,出嶽麓之後,至水西,令許可瓊以戰艦渡江,腹背合擊,必破之。前軍敗,則其大軍自不敢輕進矣。」希廣將從之。時馬希萼已遣間使以厚利啖許可瓊,許分湖南而治,可瓊有貳心,乃謂希廣曰:「師暠與梅山諸蠻皆族類,安可信也!可瓊世為楚將,必不負大王,希萼竟何能為!」希廣乃止。   希萼尋以戰艦四百餘艘泊江西。希廣命諸將皆受可瓊節度,日賜可瓊銀五百兩,希廣屢造其營計事。可瓊常閉壘,不使士卒知朗軍進退,希廣歎曰:「真將軍也,吾何憂哉!」可瓊或夜乘單舸詐稱巡江,與希萼會水西,約為內應。一旦,彭師暠見可瓊,瞋目叱之,拂衣入見希廣曰:「可瓊將叛國,人皆知之,請速除之,無貽後患。」希廣曰:「可瓊,許侍中之子,豈有是邪!」師暠退,歎曰:「王仁而不斷,敗亡可翹足俟也!」   潭州大雪,平地四尺,潭、朗兩軍久不得戰。希廣信巫覡及僧語,塑鬼於江上,舉手以卻朗兵,又作大像于高樓,手指水西,怒目視之,命衆僧日夜誦經,希廣自衣僧服膜拜求福。   甲辰,朗州步軍指揮使武陵何敬真等以蠻兵三千陳于楊柳橋,敬真望韓禮營旌旗紛錯,曰:「彼衆已懼,擊之易破也。」朗人雷暉衣潭卒之服潛入禮寨,手劍擊禮,不中,軍中驚擾;敬真等乘其亂擊之,禮軍大潰,禮被創走,至家而卒。於是朗兵水陸急攻長沙,步軍指揮使吳宏、小門使楊滌相謂曰:「以死報國,此其時矣!」各引兵出戰。宏出清泰門,戰不利。滌出長樂,戰自辰至午,朗兵小卻。許可瓊、劉彥瑫按兵不救。滌士卒飢疲,退就食;彭師暠戰於城東北隅。蠻兵自城東縱火,城上人招許可瓊軍使救城,可瓊舉全軍降希萼,長沙遂陷。朗兵及蠻兵大掠三日,殺吏民,焚廬舍,自武穆王以來所營宮室,皆為灰燼,所積寶貨,皆入蠻落。李彥溫望見城中火起,自駝口引兵救之,朗人已據城拒戰。彥溫攻清泰門,不克,與劉彥瑫各將千餘人奉文昭王及希廣諸子趣袁州,遂奔唐。張暉降於希萼。左司馬希崇帥將吏詣希萼勸進。吳宏戰血滿袖,見希萼曰:「不幸為許可瓊所誤,今日死,不愧先王矣!」彭師暠投槊於地,大呼請死。希萼歎曰:「鐵石人也!」皆不殺。   乙巳,希崇迎希萼入府視事,閉城,分捕希廣及掌書記李弘皋、弟弘節、都軍判官唐昭胤及鄧懿文、楊滌等,皆獲之。希萼謂希廣曰:「承父兄之業,豈無長幼乎?」希廣曰:「將吏見推,朝廷見命耳。」希萼皆囚之。丙午,希萼命內外巡檢侍衞指揮使劉賓禁止焚掠。   丁未,希萼自稱天策上將軍、武安 武平 靜江 寧遠等軍節度使、楚王。以希崇為節度副使、判軍府事;湖南要職,悉以朗人為之。臠食李弘皋、弘節、唐昭胤、楊滌,斬鄧懿文於市。戊申,希萼謂將吏曰:「希廣懦夫,為左右所制耳,吾欲生之,可乎?」諸將皆不對。朱進忠嘗為希廣所笞,對曰:「大王三年血戰,始得長沙,一國不容二主,他日必悔之。」戊申,賜希廣死。希廣臨刑,猶誦佛書;彭師暠葬之於瀏陽門外。   武寧節度使贇留右都押牙鞏延美、元從都敎練使楊溫守徐州,與馮道等西來,在道仗衞,皆如王者,左右呼萬歲。郭威至滑州,留數日,贇遣使慰勞。諸將受命之際,相顧不拜,私相謂曰:「我輩屠陷京城,其罪大矣;若劉氏復立,我輩尚有種乎!」己酉,威聞之,卽引兵行,趣澶州。辛亥,遣蘇禹珪如宋州迎嗣君。   楚王希萼以子光贊為武平留後,以何敬真為朗州牙內都指揮使,將兵戍之。希萼召拓跋恆,欲用之,恆稱疾不起。   壬子,郭威渡河,館于澶州。癸丑旦,將發,將士數千人忽大譟,威命閉門,將士踰垣登屋而入曰:「天子須侍中自為之,將士已與劉氏為仇,不可立也!」或裂黃旗以被威體,共扶抱之,呼萬歲震地,因擁威南行。威乃上太后牋,請奉宗廟,事太后為母。丙辰,至韋城,下書撫諭大梁士民,以昨離河上,在道秋毫不犯,勿有憂疑。戊午,威至七里店,竇貞固帥百官出迎拜謁,因勸進。威營於皋門村。   武寧節度使贇已至宋州,王峻、王殷聞澶州軍變,遣侍衞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將七百騎往拒之,又遣前申州刺史馬鐸將兵詣許州巡檢。崇威忽至宋州,陳于府門外,贇大驚,闔門登樓詰之。對曰:「澶州軍變,郭公慮陛下未察,故遣崇威來宿衞,無他也。」贇召崇威,崇威不敢進。馮道出與崇威語,崇威乃登樓,贇執崇威手而泣。崇威以郭威意安諭之。   少頃,崇威出,時護聖指揮使張令超帥部兵為贇宿衞,徐州判官董裔說贇曰:「觀崇威視瞻舉措,必有異謀。道路皆言郭威已為帝,而陛下深入不止,禍其至哉!請急召張令超,諭以禍福,使夜以兵劫崇威,奪其兵。明日,掠睢陽金帛,募士卒,北走晉陽。彼新定京邑,未暇追我,此策之上也!」贇猶豫未決。是夕,崇威密誘令超,令超帥衆歸之。贇大懼。   郭威遺贇書,云為諸軍所迫,召馮道先歸,留趙上交、王度奉侍。道辭行,贇曰:「寡人此來所恃者,以公三十年舊相,故無疑耳。今崇威奪吾衞兵,事危矣,公何以為計?」道默然。客將賈貞數目道,欲殺之。贇曰:「汝輩勿草草,此無預馮公事。」崇威遷贇於外館,殺其腹心董裔、賈貞等數人。   己未,太后誥,廢贇為湘陰公。   馬鐸引兵入許州,劉信惶惑自殺。   庚申,太后誥,以侍中監國。百官藩鎮相繼上表勸進。壬戌夜,監國營有步兵將校醉,揚言曏者澶州騎兵扶立,今步兵亦欲扶立,監國斬之。   南漢主以宮人盧瓊仙、黃瓊芝為女侍中,朝服冠帶,參決政事。宗室勳舊,誅戮殆盡,惟宦官林延遇等用事。    卷第二百九十 後周紀一 --------------------------------   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玄黓困敦(壬子)八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聖神恭肅文孝皇帝廣順元年(辛亥、九五一年)   春,正月,丁卯,漢太后下誥,授監國符寶,卽皇帝位。監國自皋門入宮,卽位於崇元殿,制曰:「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後,國號宜曰周。」改元,大赦。楊邠、史弘肇、王章等皆贈官,官為斂葬,仍訪其子孫敍用之。凡倉場、庫務掌納官吏,無得收斗餘、稱耗。舊所進羨餘物,悉罷之。犯竊盜及姦者,並依晉天福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無得誅及親族,籍沒家貲。唐莊宗、明宗、晉高祖各置守陵十戶,漢高祖陵職員、宮人、時月薦享及守陵戶並如故。初,唐衰,多盜,不用律文,更定峻法,竊盜贓三匹者死;晉天福中,加至五匹。姦有夫婦人,無問強、和,男女並死。漢法,竊盜一錢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往往族誅、籍沒。故帝卽位,首革其弊。   初,楊邠以功臣、國戚為方鎮者多不閑吏事,乃以三司軍將補都押牙、孔目官、內知客,其人自恃敕補,多專橫,節度使不能制,至是悉罷之。   帝命史弘肇親吏上黨李崇矩訪弘肇親族,崇矩言:「弘肇弟弘福今存。」初,弘肇使崇矩掌其家貲之籍,由是盡得其產,皆以授弘福;帝賢之,使隸皇子榮帳下。   戊辰,以前復州防禦使王彥超權武寧節度使。   漢李太后遷居西宮,己巳,上尊號曰昭聖皇太后。   開封尹兼中書令劉勳卒。   癸酉,加王峻同平章事。   以衞尉卿劉皞主漢隱帝之喪。   初,河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崇聞隱帝遇害,欲舉兵南向,聞迎立湘陰公,乃止,曰:「吾兒為帝,吾又何求!」太原少尹李驤陰說崇曰:「觀郭公之心,終欲自取,公不如疾引兵踰太行,據孟津,俟徐州相公卽位,然後還鎮,則郭公不敢動矣;不然,且為所賣。」崇怒曰:「腐儒,欲離間吾父子!」命左右曳出斬之。驤呼曰:「吾負經濟之才而為愚人謀事,死固甘心!家有老妻,願與之同死。」崇幷其妻殺之,且奏於朝廷,示無二心。及贇廢,崇乃遣使請贇歸晉陽。詔報以「湘陰公比在宋州,今方取歸京師,必令得所,公勿以為憂。公能同力相輔,當加王爵,永鎮河東。」   鞏廷美、楊溫聞湘陰公贇失位,奉贇妃董氏據徐州拒守,以俟河東援兵,帝使贇以書諭之。廷美、溫欲降而懼死,帝復遺贇書曰:「爰念斯人盡心於主,足以賞其忠義,何由責以悔尤,俟新節度使入城,當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   契丹之攻內丘也,死傷頗多,又值月食,軍中多妖異,契丹主懼,不敢深入,引兵還,遣使請和於漢。會漢亡,安國節度使劉詞送其使者詣大梁,帝遣左千牛衞將軍朱憲報聘,且敘革命之由,以金器、玉帶贈之。   帝以鄴都鎮撫河北,控制契丹,欲以腹心處之。乙亥,以寧江節度使、侍衞親軍都指揮使王殷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領軍如故,仍以侍衞司從赴鎮。   丙子,帝帥百官詣西宮,為漢隱帝舉哀成服,皆如天子禮。   慕容彥超遣使入貢,帝慮其疑懼,賜詔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億兆。」   戊寅,殺湘陰公於宋州。   是日,劉崇卽皇帝位於晉陽,仍用乾祐年號,所有者幷、汾、忻、代、嵐、憲、隆、蔚、沁、遼、麟、石十二州之地。以節度判官鄭珙為中書侍郎,觀察判官滎陽趙華為戶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以次子承鈞為侍衞親軍都指揮使、太原尹,以節度副使李存瓌為代州防禦使,裨將武安張元徽為馬步軍都指揮使,陳光裕為宣徽使。   北漢主謂李存瓌、張元徽曰:「朕以高祖之業一朝墜地,今日位號,不得已而稱之;顧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節度使邪!」由是不建宗廟,祭祀如家人,宰相月俸止百緡,節度使止三十緡,自餘薄有資給而已,故其國中少廉吏。   客省使河南李光美嘗為直省官,頗諳故事,北漢朝廷制度,皆出於光美。   北漢主聞湘陰公死,哭曰:「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於此!」為李驤立祠,歲時祭之。   己卯,以太師馮道為中書令,加竇貞固侍中,蘇禹珪司空。   王彥超奏遣使齎敕詣徐州,鞏廷美等猶豫不肯啟關,詔進兵攻之。   帝謂王峻曰:「朕起於寒微,備嘗艱苦,遭時喪亂,一旦為帝王,豈敢厚自奉養以病下民乎!」命峻疏四方貢獻珍美食物,庚辰,下詔悉罷之。其詔略曰:「所奉止於朕躬,所損被於甿庶。」又曰:「積於有司之中,甚為無用之物。」又詔曰:「朕生長軍旅,不親學問,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國利民之術,各具封事以聞,咸宜直書其事,勿事辭藻。」帝以蘇逢吉之第賜王峻,峻曰:「是逢吉所以族李崧也!」辭而不處。   初,契丹主北歸,橫海節度使潘聿撚棄鎮隨之,契丹主以聿撚為西南路招討使。及北漢主立,契丹主使聿撚遺劉承鈞書;北漢主使承鈞復書,稱:「本朝淪亡,紹襲帝位,欲循晉室故事,求援北朝。」契丹主大喜。北漢主發兵屯陰地、黃澤、團柏。丁亥,以承鈞為招討使,與副招討使白從暉、都監李存瓌將步騎萬人寇晉州。從暉,吐谷渾人也。   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   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牙內都指揮使榮為鎮寧節度使,選朝士為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為節度判官,右補闕崔頌為觀察判官,校書郎王朴為掌書記。頌,協之子;朴,東平人也。   戊戌,北漢兵五道攻晉州,節度使王晏閉城不出。劉承鈞以為怯,蟻附登城;晏伏兵奮擊,北漢兵死傷者千餘人。承鈞遣副兵馬使安元寶焚晉州西城,元寶來降。承鈞乃移軍攻隰州。癸卯,隰州刺史許遷遣步軍都指揮使孫繼業迎擊北漢兵於長壽村,執其將程筠等,殺之。未幾,北漢兵攻州城,數日不克,死傷甚衆,乃引去。遷,鄆州人也。   甲辰,楚王希萼遣掌書記劉光輔入貢于唐。   帝悉出漢宮中寶玉器數十,碎之於庭,曰:「凡為帝王,安用此物!聞漢隱帝日與嬖寵於禁中嬉戲,珍玩不離側,茲事不遠,宜以為鑑!」仍戒左右,自今珍華悅目之物,無得入宮。   丁未,契丹主遣其臣{鳥衣}骨支與朱憲偕來,賀卽位。   戊申,敕前資官各聽自便居外州。   陳思讓未至湖南,馬希萼已克長沙;思讓留屯郢州,敕召令還。   丁巳,遣尚書左丞田敏使契丹。北漢主遣通事舍人李{巩言,凡改几}使于契丹;乞兵為援。   詔加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中書令,遣翰林學士魚崇諒詣兗州諭指。崇諒,卽崇遠也。彥超上表謝。三月,壬戌朔,詔報之曰:「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讒,倉猝之間,召卿赴闕,卿卽奔馳應命,信宿至京,救國難而不顧身,聞君召而不俟駕;以至天亡漢祚,兵散梁郊,降將敗軍,相繼而至,卿卽便回馬首,徑反龜陰;為主為時,有終有始。所謂危亂見忠臣之節,疾風知勁草之心,若使為臣者皆能如茲,則有國者誰不欲用!所言朕潛龍河朔之際,平難浚郊之時,緣不奉示喻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闕。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若或二三於漢朝,又安肯忠信於周室!以此為懼,不亦過乎!卿但悉力推心,安民體國,事朕之節,如事故君,不惟黎庶獲安,抑亦社稷是賴。但堅表率,未議替移。由衷之誠,言盡於此。」   唐以楚王希萼為天策上將軍、武安 武平 靜江 寧遠節度使兼中書令、楚王;以右僕射孫忌、客省使姚鳳為冊禮使。   丙寅,遣前淄州刺史陳思讓將兵戍磁州,扼黃澤路。   楚王希萼旣得志,多思舊怨,殺戮無度,晝夜縱酒荒淫,悉以軍府事委馬希崇。希崇復多私曲,政刑紊亂。府庫旣盡於亂兵,籍民財以賞賚士卒,或封其門而取之,士卒猶以不均怨望;雖朗州舊將佐從希萼來者,亦皆不悅,有離心。   劉光輔之入貢于唐也,唐主待之厚,光輔密言:「湖南民疲主驕,可取也。」唐主乃以營屯都虞候邊鎬為信州刺史,將兵屯袁州,潛謀進取。   小門使謝彥顒,本希萼家奴,以首面有寵於希萼,至與妻妾雜坐,恃恩專橫。常肩隨希崇,或拊其背,希崇銜之。故事,府宴,小門使執兵在門外;希萼使彥顒預坐,或居諸將之上,諸將皆恥之。   希萼以府舍焚蕩,命朗州靜江指揮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帥所部兵千餘人治之,執役甚勞,又無犒賜,士卒皆怨,竊言曰:「囚免死則役作之。我輩從大王出萬死取湖南,何罪而囚役之!且大王終日酣歌,豈知我輩之勞苦乎!」逵、行逢聞之,相謂曰:「衆怨深矣,不早為計,禍及吾曹。」壬申旦,帥其衆各執長柯斧、白梃,逃歸朗州。時希萼醉未醒,左右不敢白;癸酉,始白之。希萼遣湖南指揮使唐師翥將千餘人追之,不及,直抵朗州;逵等乘其疲乏,伏兵縱擊,士卒死傷殆盡,師翥脫歸。   逵等黜留後馬光贊,更以希萼兄子光惠知州事。光惠,希振之子也。尋奉光惠為節度使,逵等與何敬真及諸軍指揮使張倣參決軍府事。希萼具以狀言於唐,唐主遣使以厚賞招諭之;逵等納其賞,縱其使,不答其詔,唐亦不敢詰也。   王彥超奏克徐州,殺鞏廷美等。   北漢李{巩言,凡改几}至契丹,契丹主使拽剌梅里報之。   丙子,敕:「朝廷與唐本無仇怨,緣淮軍鎮,各守疆域,無得縱兵民擅入唐境;商旅往來,無得禁止。」   己卯,潞州送涉縣所獲北漢將卒二百六十餘人,各賜衫袴巾履遣還。   加吳越王弘俶諸道兵馬都元帥。   夏,四月,壬辰朔,濱淮州鎮上言:「淮南飢民過淮糴穀,未敢禁止。」詔曰:「彼之生民,與此何異,宜令州縣津鋪無得禁止。」   蜀通奏使高延昭固辭知樞密院,丁未,以前雲安榷鹽使太原伊審徵為通奏使,知樞密院事。審徵,蜀高祖妹褒國公主之子也,少與蜀主相親狎,及知樞密,政之大小悉以咨之。審徵亦以經濟為己任,而貪侈回邪,與王昭遠相表裏,蜀政由是浸衰。   吳越王弘俶徙廢王弘倧居東府,為築宮室,治園圃,娛悅之,歲時供饋甚厚。   契丹主遣使如北漢,告以周使田敏來,約歲輸錢十萬緡。北漢主使鄭珙以厚賂謝契丹,自稱「姪皇帝致書於叔天授皇帝」,請行冊禮。   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將軍姚漢英等使于契丹,契丹留之。   辛未,北漢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珙卒于契丹。   甲戌,義武節度使孫方簡避皇考諱,更名方諫。   定難節度李彝殷遣使奉表于北漢。   六月,辛亥,以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為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樞密副使 兵部侍郎范質、戶部侍郎、判三司李穀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穀仍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竇貞固、司空兼中書侍郎 同平章事蘇禹珪並罷守本官。癸丑,范質參知樞密院事。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樞密副使。   初,帝討河中,已為人望所屬;李穀時為轉運使,帝數以微言諷之,穀但以人臣盡節為對,帝以是賢之,卽位,首用為相。時國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夙夜盡心,知無不為,軍旅之謀,多所裨益。范質明敏強記,謹守法度。李穀沈毅有器略,在帝前議論,辭氣忼慨,善譬諭以開主意。   武平節度使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諸將;王逵、周行逢、何敬真謀以辰州刺史廬陵劉言驍勇得蠻夷心,欲迎以為副使。言知逵等難制,曰:「不往,將攻我。」乃單騎赴之。旣至,衆廢光惠,送于唐,推言權武平留後,表求旄節於唐,唐人未許;亦稱藩于周。   吳越王弘俶以前內外馬步都統軍使仁俊無罪,復其官爵。   契丹遣燕王述軋等冊命北漢王為大漢神武皇帝,妃為皇后。北漢主更名旻。   秋,七月,北漢主遣翰林學士博興衞融等詣契丹謝冊禮,且請兵。   八月,壬戌,葬漢隱帝于穎陵。   義武節度使孫方諫入朝,壬子,徙鎮國節度使,以其弟易州刺史行友為義武留後。又徙建雄節度使王晏鎮徐州,以武寧節度使王彥超代之。   戊午,追立故夫人柴氏為皇后。   九月,北漢主遣招討使李存瓌將兵自團柏入寇。契丹欲引兵會之,與酋長議於九十九泉。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主強之,癸亥,行至新州之火神淀,燕王述軋及偉王之子太寧王漚僧作亂,弒契丹主而立述軋。契丹主德光之子述律逃入南山,諸部奉述律以攻述軋、漚僧,殺之,幷其族黨。立述律為帝,改元應曆。自火神淀入幽州,遣使告于北漢,北漢主遣樞密直學士上黨王得中如契丹,賀卽位,復以叔父事之,請兵以擊晉州。   契丹主年少,好遊戲,不親國事;每夜酣飲,達旦乃寐,日中方起,國人謂之睡王。後更名明。   壬申,蜀以吏部尚書、御史中丞范仁恕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   楚王希萼旣克長沙,不賞許可瓊,疑可瓊怨望,出為蒙州刺史。遣馬步都指揮使徐威、左右軍馬步使陳敬遷、水軍都指揮使魯公綰、牙內侍衞指揮使陸孟俊帥部兵立寨于城西北隅,以備朗兵。不存撫役者,將卒皆怨怒,謀作亂。希崇知其謀,戊寅,希萼宴將吏,徐威等不預,希崇亦辭疾不至。威等使人先驅踶齧馬十餘入府,自帥其徒執斧斤、白梃,聲言縶馬,奄至座上,縱橫擊人,顛踣滿地。希萼踰垣走,威等執囚之。執謝彥顒,自頂及踵剉之。立希崇為武安留後,縱兵大掠。幽希萼於衡山縣。   劉言聞希崇立,遣兵趣潭州,聲言討其篡奪之罪,壬午,軍于益陽之西。希崇懼,癸未,發兵二千拒之,又遣使如朗州求和,請為鄰藩。掌書記桂林李觀象說言曰:「希萼舊將佐猶在長沙,此必不欲與公為鄰;不若先檄希崇取其首,然後圖湖南,可兼有也。」言從之。希崇畏言,卽斷都軍判官楊仲敏、掌書記劉光輔、牙內指揮使魏師進、都押牙黃勍等十餘人首,遣前辰陽縣令李翊齎送朗州;至則腐敗,言與王逵等皆以為非仲敏等首,怒責翊,翊惶恐自殺。   希崇旣襲位,亦縱酒荒淫,為政不公,語多矯妄,國人不附。   初,馬希萼入長沙,彭師暠雖免死,猶杖背黜為民;希崇以為師暠必怨之,使送希萼于衡山,實欲師暠殺之,師暠曰:「欲使我為弒君之人乎!」奉事逾謹。丙戌,至衡山,衡山指揮使廖偃,匡圖之子也,與其季父節度巡官匡凝謀曰:「吾家世受馬氏恩,今希萼長而被黜,必不免禍,盍相與輔之!」於是帥莊戶及鄉人悉為兵,與師暠共立希萼為衡山王,以縣為行府,斷江為柵,編竹為戰艦,以師暠為武清節度使,召募徒衆,數日,至萬餘人,州縣多應之。遣判官劉虛己求援于唐。   徐威等見希崇所為,知必無成,又畏朗州、衡山之逼,恐一朝喪敗,俱及禍,欲殺希崇以自解。希崇微覺之,大懼,密遣客將范守牧奉表請兵于唐,唐主命邊鎬自袁州將兵萬人西趣長沙。   冬,十月,辛卯,潞州巡檢陳思讓敗北漢兵於虒亭。   唐邊鎬引兵入醴陵。癸巳,楚王希崇遣使犒軍。壬寅,遣天策府學士拓跋恆奉牋詣鎬請降。恆歎曰:「吾久不死,乃為小兒送降狀!」癸卯,希崇帥弟姪迎鎬,望塵而拜,鎬下馬稱詔勞之。甲辰,希崇等從鎬入城,鎬舍於瀏陽門樓,湖南將吏畢賀,鎬皆厚賜之。時湖南饑饉,鎬大發馬氏倉粟賑之,楚人大悅。   契丹遣彰國節度使蕭禹厥將奚、契丹五萬會北漢兵入寇;北漢主自將兵二萬自陰地關寇晉州,丁未,軍于城北,三面置寨,晝夜攻之,遊兵至絳州。時王晏已離鎮,王彥超未至,巡檢使王萬敢權知晉州,與龍捷都指揮使史彥超、虎捷指揮使何徽共拒之。史彥超,雲州人也。   癸丑,唐武昌節度使劉仁贍帥戰艦二百取岳州,撫納降附,人忘其亡。仁贍,金之子也。   唐百官共賀湖南平,起居郎高遠曰:「我乘楚亂,取之甚易。觀諸將之才,但恐守之難耳!」遠,幽州人也。司徒致仕李建勳曰:「禍其始於此乎!」   唐主自卽位以來,未嘗親祠郊廟,禮官以為請,唐主曰:「俟天下一家,然後告謝。」及一舉取楚,謂諸國指麾可定。魏岑侍宴言:「臣少遊元城,樂其風土,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節度使。」唐主許之,岑趨下拜謝。其主驕臣佞如此。   馬希萼望唐人立己為潭帥,而潭人惡希萼,共請邊鎬為帥,唐主乃以鎬為武安節度使。   王峻有故人曰申師厚,嘗為兗州牙將,失職飢寒,望峻馬拜謁於道。會涼州留後折逋嘉施上表請帥於朝廷,帝以絕域非人所欲,募率府供奉官願行者,月餘,無人應募,峻薦師厚於帝。丁巳,以師厚為河西節度使。   唐邊鎬趣馬希崇帥其族入朝,馬氏聚族相泣,欲重賂鎬,奏乞留居長沙,鎬微哂曰:「國家與公家世為仇敵,殆六十年,然未嘗敢有意窺公之國。今公兄弟鬬鬩,困窮自歸,若復二三,恐有不測之憂。」希崇無以應,十一月,辛酉,與宗族及將佐千餘人號慟登舟,送者皆哭,響振川谷。   帝以北漢、契丹之兵猶在晉州,甲子,以王峻為行營都部署,將兵救之,詔諸軍皆受峻節度,聽以便宜從事,得自選擇將吏。乙丑,峻行,帝自至城西餞之。   楚靜江節度副使、知桂州馬希隱,武穆王殷之少子也。楚王希廣、希萼兄弟爭國,南漢主以內侍吳懷恩為西北招討使,將兵屯境上,伺間密謀進取。希廣遣指揮使彭彥暉將兵屯龍峒以備之。希萼自衡山遣使以彥暉為桂州都監、在城外內巡檢使、判軍府事,希隱惡之,潛遣人告蒙州刺史許可瓊。可瓊方畏南漢之逼,卽棄蒙州,引兵趣桂州,與彥暉戰於城中,彥暉敗,奔衡山,可瓊留屯桂州。吳懷恩據蒙州,進兵侵掠,桂管大擾,希隱、可瓊不知所為,但相與飲酒對泣。   南漢主遺希隱書,言:「武穆王奄有全楚,富強安靖五十餘年。正由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尋戈,自相魚肉,舉先人基業,北面仇讎。今聞唐兵已據長沙,竊計桂林繼為所取。當朝世為與國,重以婚姻,覩茲傾危,忍不赴救!已發大軍水陸俱進,當令相公舅永擁節旄,常居方面。」希隱得書,與僚佐議降之,支使潘玄珪以為不可。丙寅,吳懷恩引兵奄至城下,希隱、可瓊帥其衆,夜斬關奔全州,桂州遂潰。懷恩因以兵略定宜、連、梧、嚴、富、昭、柳、象、龔等州,南漢始盡有嶺南之地。   辛未,唐邊鎬遣先鋒指揮使李承戩將兵如衡山,趣馬希萼入朝。庚辰,希萼與將佐士卒萬餘人自潭州東下。   王峻留陝州旬日,帝以北漢攻晉州急,憂其不守,議自將由澤州路與峻會兵救之,且遣使諭峻。十二月,戊子朔,下詔以三日西征。使者至陝,峻因使者言於帝曰:「晉州城堅,未易可拔,劉崇兵鋒方銳,不可力爭。所以駐兵,待其氣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卽位,不宜輕動。若車駕出汜水,則慕容彥超引兵入汴,大事去矣!」帝聞之,自以手提耳曰:「幾敗吾事!」庚寅,敕罷親征。   初,泰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慕容彥超聞徐州平,疑懼愈甚,乃招納亡命,畜聚薪糧,潛以書結北漢,吏獲其書以聞。又遣人詐為商人求援於唐。帝遣通事舍人鄭好謙就申慰諭,與之為誓。彥超益不自安,屢遣都押牙鄭麟詣闕,偽輸誠款,實覘機事。又獻天平節度使高行周書,其言皆謗毀朝廷與彥超相結之意,帝笑曰:「此彥超之詐也!」以書示行周,行周上表謝恩。旣而彥超反跡益露,丙申,遣閤門使張凝將兵赴鄆州巡檢以備之。   庚子,王峻至絳州;乙巳,引兵趣晉州。晉州南有蒙阬,最為險要,峻憂北漢兵據之,是日,聞前鋒已度蒙阬,喜曰:「吾事濟矣!」   慕容彥超奏請入朝,帝知其詐,卽許之;旣而復稱境內多盜,未敢離鎮。   北漢主攻晉州,久不克。會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無所掠,軍乏食。契丹思歸,聞王峻至蒙阬,燒營夜遁。峻入晉州,諸將請亟追之,峻猶豫未決;明日,乃遣行營馬軍都指揮使仇弘超、都排陳使藥元福、左廂排陳使陳思讓、康延沼將騎兵追之,及於霍邑,縱兵奮擊,北漢兵墜崖谷死者甚衆。霍邑道隘,延沼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漢兵得渡。藥元福曰:「劉崇悉發其衆,挾胡騎而來,志吞晉、絳。今氣衰力憊,狼狽而遁,不乘此翦撲,必為後患。」諸將不欲進,王峻復遣使止之,遂還。契丹比至晉陽,士馬什喪三四;蕭禹厥恥無功,釘大酋長一人於市,旬餘而斬之。北漢主始息意於進取。北漢土瘠民貧,內供軍國,外奉契丹,賦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衆。   唐主以鎮南節度使兼中書令宋齊丘為太傅,以馬希萼為江南西道觀察使,鎮洪州,仍賜爵楚王。以馬希崇為永泰節度使,鎮舒州。湖南將吏,位高者拜刺史、將軍、卿監,卑者以次拜官。唐主嘉廖偃、彭師暠之忠,以偃為左殿直軍使、萊州刺史,師暠為殿直都虞候,賜予甚厚。湖南刺史皆入朝于唐,永州刺史王贇獨後至,唐王毒殺之。   南漢主遣內侍省丞潘崇徹、將軍謝貫將兵攻郴州,唐邊鎬發兵救之;崇徹敗唐兵於義章,遂取郴州。邊鎬請除全、道二州刺史以備南漢。丙辰,唐主以廖偃為道州刺史,以黑雲指揮使張巒知全州。   是歲,唐主以安化節度使鄱陽王王延政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更賜爵光山王。   初,蒙城鎮將咸師朗將部兵降唐,唐主以其兵為奉節都,從邊鎬平湖南。唐悉收湖南金帛、珍玩、倉粟乃至舟艦、亭館、花果之美者,皆徙於金陵,遣都官郎中楊繼勳等收湖南租賦以贍戍兵。繼勳等務為苛刻,湖南人失望。行營糧料使王紹顏減士卒糧賜,奉節指揮使孫朗、曹進怒曰:「昔吾從咸公降唐,唐待我豈如今日湖南將士之厚哉!今有功不增祿賜,又減之,不如殺紹顏及鎬,據湖南,歸中原,富貴可圖也!」   太祖廣順二年(壬子、九五二年)   春,正月,庚申,夜,孫朗、曹進帥其徒作亂,束藁潛燒府門,火不然;邊鎬覺之,出兵格鬬,且命鳴鼓角,朗、進等以為將曉,斬關奔朗州。王逵問朗曰:「吾昔從武穆王,與淮南戰屢捷,淮南兵易與耳。今欲以朗州之衆復取湖南,可乎?」朗曰:「朗在金陵數年,備見其政事,朝無賢臣,軍無良將,忠佞無別,賞罰不當,如此,得國存幸矣,何暇兼人!朗請為公前驅,取湖南如拾芥耳!」逵悅,厚遇之。   壬戌,發開封府民夫五萬脩大梁城,旬日而罷。   慕容彥超發鄉兵入城,引泗水注壕中,為戰守之備。又多以旗幟授諸鎮將,令募羣盜,剽掠鄰境,所在奏其反狀。甲子,敕沂、密二州不復隸泰寧軍。以侍衞步軍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曹英為都部署,討彥超,齊州防禦使史延超為副部署,皇城使河內向訓為都監,陳州防禦使樂元福為行營馬步都虞候。帝以元福宿將,命英、訓無得以軍禮見之,二人皆父事之。   唐主發兵五千,軍于下邳,以援彥超;聞周兵將至,退屯沭陽。徐州巡檢使張令彬擊之,大破唐兵,殺、溺死者千餘人,獲其將燕敬權。   初,彥超以周室新造,謂其易搖,故北召北漢及契丹,南誘唐人,使侵邊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後乘間而動。及北漢、契丹自晉州北走,唐兵敗於沭陽,彥超之勢遂沮。   永興節度使李洪信,自以漢室近親,心不自安,城中兵不滿千人,王峻在陝,以救晉州為名,發其數百。及北漢兵遁去,遣禁兵千餘人戍長安;洪信懼,遂入朝。   壬申,王峻自晉州還,入見。   曹英等至兗州,設長圍。慕容彥超屢出戰,藥元福皆擊敗之,彥超不敢出。十餘日,長圍合,遂進攻之。   初,彥超將反,判官崔周度諫曰:「魯,詩書之國,自伯禽以來不能霸諸侯,然以禮義守之,可以長世。公於國家非有私憾,胡為自疑!況主上開諭勤至,苟撤備歸誠,則坐享太山之安矣。獨不見杜中令、安襄陽、李河中竟何所成乎!」彥超怒。及官軍圍城,彥超括士民之財以贍軍,坐匿財死者甚衆。前陝州司馬閻弘魯,寶之子也,畏彥超之暴,傾家為獻,彥超猶以為有所匿,命周度索其家,周度謂弘魯曰:「君之死生,繫財之豐約,宜無所愛。」弘魯泣拜其妻妾曰:「悉出所有以救吾死。」皆曰:「竭矣!」周度以白彥超,彥超不信,收弘魯夫妻繫獄。有乳母於泥中掊得金纏臂,獻之,冀以贖其主。彥超曰:「所匿必猶多。」榜掠弘魯夫妻,肉潰而死。以周度為阿庇,斬於市。   北漢遣兵寇府州,防禦使折德扆敗之,殺二千餘人。二月,庚子,德扆奏攻拔北漢岢嵐軍,以兵戍之。   甲辰,帝釋燕敬權等使歸唐,謂唐主曰:「叛臣,天下所共疾也,不意唐主助之,得無非計乎!」唐主大慙,先所得中國人,皆禮而歸之。唐之言事者猶獻取中原之策,中書舍人韓熙載曰:「郭氏有國雖淺,為治已固,我兵輕動,必有害無益。」   唐自烈祖以來,常遣使泛海與契丹相結,欲與之共制中國,更相饋遺,約為兄弟。然契丹利其貨,徒以虛語往來,實不為唐用也。   唐主好文學,故熙載與馮延己、延魯、江文蔚、潘佐、徐鉉之徒皆至美官。佑,幽州人也。當時唐之文雅於諸國為盛,然未嘗設科舉,多因上書言事拜官,至是,始命翰林學士江文蔚知貢舉,進士廬陵王克貞等三人及第。唐主問文蔚:「聊取士何如前朝?」對曰:「前朝公舉、私謁相半,臣專任至公耳。」唐主悅。中書舍人張緯,前朝登第,聞而銜之。時執政皆不由科第,相與沮毀,竟罷貢舉。   三月,戊辰,以內客省使、恩州團練使晉陽鄭仁誨為樞密副使。   甲戌,改威勝軍曰武勝軍。   唐主以太弟太保、昭義節度使馮延己為左僕射,前鎮海節度使徐景運為中書侍郎,及右僕射孫晟皆同平章事。旣宣制,戶部尚書常夢錫衆中大言曰:「白麻甚佳,但不及江文蔚疏耳!」晟素輕延己,謂人曰:「金盃玉盌,乃貯狗矢乎!」   延己言於唐主曰:「陛下躬親庶務,故宰相不得盡其才,此治道所以未成也。」唐主乃悉以政事委之,奏可而已。旣而延己不能勤事,文書皆仰成胥史,軍旅則委之邊將。頃之,事益不治,唐主乃復自覽之。   大理卿蕭儼惡延己為人,數上疏攻之,會儼坐失入人死罪,鍾謨、李德明輩必欲殺之,延己曰:「儼誤殺一婦人,諸君以為當死,儼九卿也,可誤殺乎?」獨上言:「儼素有直聲,今所坐已會赦,宜從寬宥。」儼由是得免;人亦以此多之。   景運尋罷為太子少傅。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曹英等攻兗州久未克,乙卯,下詔親征,以李穀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鄭仁誨權大內都巡檢,又以侍衞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檢。   唐主旣克湖南,遣其將李建期屯益陽以圖朗州,以知全州張巒兼桂州招討使以圖桂州,久之,未有功。唐主謂馮延己、孫晟曰:「楚人求息肩於我,我未有撫其瘡痍而虐用其力,非所以副來蘇之望;吾欲罷桂林之役,斂益陽之戍,以旌節授劉言,何如?」晟以為宜然。延己曰:「吾出偏將舉湖南,遠近震驚;一旦三分喪二,人將輕我。請委邊將察其形勢。」唐主乃遣統軍使侯訓將兵五千自吉州路趣全州,與張巒合兵攻桂州。南漢伏兵於山谷,巒等始至城下,罷乏,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夾擊之,唐兵大敗,訓死,巒收散卒數百奔歸全州。   五月,庚申,帝發大梁;戊辰,至兗州。己巳,帝使人招諭慕容彥超,城上人語不遜;庚午,命諸軍進攻。   先是,術者紿彥超云:「鎮星行至角、亢,角、亢兗州之分,其下有福。」彥超乃立祠而禱之,令民間皆立黃幡。彥超性貪吝,官軍攻城急,猶瘞藏珍寶,由是人無鬬志,將卒相繼有出降者。乙亥,官軍克城,彥超方禱鎮星祠,帥衆力戰,不勝,乃焚鎮星祠,與妻赴井死。子繼勳出走,追獲,殺之。官軍大掠,城中死者近萬人。初,彥超將反,募羣盜置帳下,至者二千餘人,皆山林獷悍,竟不為用。   帝欲悉誅兗州將吏,翰林學士竇儀見馮道、范質,與之共白帝曰:「彼皆脅從耳。」乃赦之。丁丑,以端明殿學士顏衎權知兗州事。赦兗州管內,彥超黨與逃匿者期一月聽自首,前已伏誅者赦其親戚。癸未,降泰寧軍為防禦州。   唐司徒致仕李建勳卒,且死,戒家人曰:「時事如此,吾得良死幸矣!勿封土立碑,聽人耕種於其上,免為他日開發之標。」及江南之亡也,諸貴人高大之冢無不發者,惟建勳冢莫知其處。   六月,乙酉朔,帝如曲阜,謁孔子祠。旣奠,將拜,左右曰:「孔子,陪臣也,不當以天子拜之。」帝曰:「孔子百世帝王之師,敢不敬乎!」遂拜之。又拜孔子墓,命葺孔子祠,禁孔林樵採。訪孔子、顏淵之後,以為曲阜令及主簿。丙戌,帝發兗州。   乙未,吳越順德太夫人吳氏卒。   丁酉,蜀大水入成都,漂沒千餘家,溺死五千餘人,壞太廟四室。戊戌,蜀大赦,賑水災之家。   己亥,帝至大梁。   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陳留王馮暉卒,其子牙內都虞候繼業殺其兄繼勳,自知軍府事。   太子賓客李濤之弟澣,在契丹為勤政殿學士,與幽州節度使蕭海真善。海真,契丹主兀欲之妻弟也。濣說海真內附,海真欣然許之。澣因定州諜者田重霸齎絹表以聞,且與濤書,言:「契丹主童騃,專事宴遊,無遠志,非前人之比,朝廷若能用兵,必克;不然,與和,必得。二者皆利於速,度其情勢,他日終不能力助河東者也。」壬寅,重霸至大梁,會中國多事,不果從。   辛亥,以馮繼業為朔方留後。   樞密使王峻,性輕躁,多計數,好權利,喜人附己,自以天下為己任。每言事,帝從之則喜,或時未允,輒慍懟,往往發不遜語。帝以其故舊,且有佐命功,又素知其為人,每優容之。峻年長於帝,帝卽位,猶以兄呼之,或稱其字,峻以是益驕。副使鄭仁誨、皇城使向訓、恩州團練使李重進,皆帝在藩鎮時腹心將佐也,帝卽位,稍稍進用。峻心嫉之,累表稱疾,求解機務,以詗帝意。帝屢遣左右敦諭,峻對使者辭氣亢厲,又遺諸道節度使書求保證,諸道各獻其書,帝驚駭久之,復遣左右慰勉,令視事,且曰:「卿儻不來,朕且自往。」猶不至。帝知樞密直學士陳觀與峻親善,令往諭指,觀曰:「陛下但聲言臨幸其第,峻必不敢不來。」秋,七月,戊子,峻入朝,帝慰勞令視事。重進,滄州人,其母卽帝妹福慶長公主也。   李穀足跌,傷右臂,在告月餘。帝以穀職業繁劇,趣令入朝,辭以未任趨拜。癸巳,詔免朝參,但令視事。   蜀工部尚書、判武德軍郭延鈞不禮於監押王承丕,承丕謀作亂。辛丑,左奉聖都指揮使安次孫欽當以部兵戍邊,往辭承丕,承丕邀與俱見府公;欽不知其謀,從之。承丕至,則令左右擊殺延鈞,屠其家,稱奉詔處置軍府,卽開府庫賞士卒,出繫囚,發屯戍。將吏畢集,欽謂承丕曰:「今延鈞已伏辜,公宜出詔書以示衆。」承丕曰:「我能致公富貴,勿問詔書。」欽始知承丕反,因紿曰:「今內外未安,我請以部兵為公巡察。」卽躍馬而出,承丕連呼之,不止。欽至營,曉諭其衆,帥以入府,攻承丕,承丕左右欲拒戰,欽叱之,皆棄兵走,遂執承丕,斬之,幷其親黨,傳首成都。   天平節度使、守中書令高行周卒。行周有勇而知義,功高而不矜,策馬臨敵,叱咤風生,平居與賓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   癸卯,蜀主遣客省使趙季札如梓州,慰撫吏民。   漢法,犯私鹽、麴,無問多少抵死。鄭州民有以屋稅受鹽於官,過州城,吏以為私鹽,執而殺之,其妻訟冤。癸丑,始詔犯鹽、麴者以斤兩定刑有差。    卷第二百九十一 後周紀二 --------------------------------   起玄黓困敦(壬子)九月,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四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廣順二年(壬子、九五二年)   九月,甲寅朔,吳越丞相裴堅卒。以台州刺史吳延福同參相府事。   庚午,敕北邊吏民毋得入契丹境俘掠。   契丹將高謨翰以葦栰渡胡盧河入寇,至冀州,成德節度使何福進遣龍捷都指揮使劉誠誨等屯貝州以拒之。契丹聞之,遽引兵北渡;所掠冀州丁壯數百人,望見官軍,爭鼓譟,欲攻契丹,官軍不敢應,契丹盡殺之。   蜀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奏周人聚兵關中,請益兵為備。蜀主遣奉鑾肅衞都虞候趙進將兵趣利州,旣而聞周人聚兵以備北漢,乃引還。   唐武安節度使邊鎬,昏懦無斷,在湖南,政出多門,不合衆心。吉水人歐陽廣上書,言:「鎬非將帥才,必喪湖南,宜別擇良帥,益兵以救其敗。」不報。   唐主使鎬經略朗州,有自朗州來者,多言劉言忠順,鎬由是不為備。唐主召劉言入朝,言不行,謂王逵曰:「唐必伐我,柰何?」逵曰:「武陵負江湖之險,帶甲數萬,安能拱手受制於人!邊鎬撫御無方,士民不附,可一戰擒也。」言猶豫未決,周行逢曰:「機事貴速,緩則彼為之備,不可圖也。」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將何敬真、張倣、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瓊、彭萬和、潘叔嗣、張文表十人皆為指揮使,部分發兵。叔嗣、文表,皆朗州人也。行逢能謀,文表善戰,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須成功,情款甚昵。   諸將欲召潊州酋長苻彥通為援,行逢曰:「蠻貪而無義,前年從馬希萼入潭州,焚掠無遺。吾兵以義舉,往無不克,烏用此物,使暴殄百姓哉!」乃止。然亦畏彥通為後患,以蠻酋土團都指揮使劉瑫為羣蠻所憚,補西境鎮遏使以備之。   冬,十月,逵等將兵分道趣長少,以孫朗、曹進為先鋒使,邊鎬遣指揮使郭再誠等將兵屯益陽以拒之。戊子,逵等克沅江,執都監劉承遇,裨將李師德帥衆五百降之。壬辰,逵等命軍士舉小舟自蔽,直造益陽,四面斧寨而入,遂克之,殺戍兵二千人。邊鎬告急於唐。甲午,逵等克橋口及湘陰,乙未,至潭州。邊鎬嬰城自守,救兵未至,城中兵少,丙申夜,鎬棄城走,吏民俱潰。醴陵門橋折,死者萬餘人,道州刺史廖偃為亂兵所殺。丁酉旦,王逵入城,自稱武平節度副使、權知軍府事,以何敬真為行軍司馬。遣敬真等追鎬,不及,斬首五百級。蒲公益攻岳州,唐岳州刺史宋德權走,劉言以公益權知岳州。唐將守湖南諸州者,聞長沙陷,相繼遁去。劉言盡復馬氏嶺北故地,惟郴、連入于南漢。   契丹瀛、莫、幽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數十萬口,契丹州縣亦不之禁。詔所在賑給存處之,中國民先為所掠,得歸者什五六。   丁未,穀以病臂久未癒,三表辭位,帝遣中使諭指曰:「卿所掌至重,朕難其人,苟事功克集,何必朝禮!朕今於便殿待卿,可暫入相見。」穀入見于金祥殿,面陳悃款,帝不許。穀不得已復視事。穀未能執筆,詔以三司務繁,令刻名印用之。   辛亥,敕:「民有訴訟,必先歷縣州及觀察使處決,不直,乃聽詣臺省,或自不能書牒,倩人書者,必書所倩姓名、居處。若無可倩,聽執素紙。所訴必須己事,毋得挾私客訴。」   慶州刺史郭彥欽性貪,野雞族多羊馬,彥欽故擾之以求賂,野雞族遂反,剽掠綱商。帝命寧、環二州合兵討之。   劉言遣使奉表來告,稱:「湖南世事朝廷,不幸為鄰寇所陷,臣雖不奉詔,輒糾合義兵,削平舊國。」   唐主削邊鎬官爵,流饒州。初,鎬以都虞候從查文徽克建州,凡所俘獲皆全之,建人謂之「邊佛子」;及克潭州,市不易肆,潭人謂之「邊菩薩」;旣而為節度使,政無綱紀,惟日設齋供,盛脩佛事,潭人失望,謂之「邊和尚」矣。   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右僕射同平章事孫晟上表請罪,皆釋之。晟陳請不已,乃與延己皆罷守本官。   唐主以比年出師無功,乃議休兵息民。或曰:「願陛下數十年不用兵,可小康矣!」唐主曰:「將終身不用,何數十年之有!」唐主思歐陽廣之言,拜本縣令。   十一月,辛未,徙保義節度使折從阮為靜難節度使,討野雞族。   癸酉,敕:「約每歲民間所輸牛皮,三分減二;計田十頃,稅取一皮,餘聽民自用及賣買,惟禁賣於敵國。」先是,兵興以來,禁民私賣買牛皮,悉令輸官受直。唐明宗之世,有司止償以鹽;晉天福中,幷鹽不給。漢法,犯私牛皮一寸抵死,然民間日用實不可無。帝素知其弊,至是,李穀建議,均於田畝,公私便之。   十二月,丙戌,河決鄭、滑,遣使行視脩塞。   甲午,前靜難節度使侯章獻買宴絹千匹,銀五百兩;帝不受,曰:「諸侯入覲,天子宜有宴犒,豈待買邪!自今如此比者,皆不受。」   王逵將兵及洞蠻五萬攻郴州,南漢將潘崇徹救之,遇于蠔石。崇徹登高望湖南兵,曰:「疲而不整,可破也。」縱擊,大破之,伏尸八十里。   翰林學士徐台符請誅誣告李崧者葛延遇及李澄,馮道以為屢更赦,不許。王峻嘉台符之義,白於帝,癸卯,收延遇、澄,誅之。   劉言表稱潭州殘破,乞移使府治朗州,且請貢獻、賣茶,悉如馬氏故事;許之。   唐江西觀察使楚王馬希萼入朝,唐主留之,後數年,卒於金陵,諡曰恭孝。   初,麟州土豪楊信自為刺史,受命于周。信卒,子重訓嗣,以州降北漢。至是,為羣羌所圍,復歸款,求救於夏、府二州。   太祖廣順三年(癸丑、九五三年)   春,正月,丙辰,以武平留後劉言為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 靜江等軍事、同平章事;以王逵為武安節度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   詔折從阮:「野雞族能改過者,拜官賜金帛,不則進兵討之。」壬戌,從阮奏:「酋長李萬全等受詔立誓外,自餘猶不服,方討之。」   前世屯田皆在邊地,使戍兵佃之。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營田以耕曠土;其後又募高貲戶使輸課佃之,戶部別置官司總領,不隸州縣,或丁多無役,或容庇奸盜,州縣不能詰。梁太祖擊淮南,掠得牛以千萬計,給東南諸州農民,使歲輸租。自是歷數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帝素知其弊,會閤門使、知青州張凝上便宜,請罷營田務,李穀亦以為言。乙丑,敕:「悉罷戶部營田務,以其民隸州縣;其田、廬、牛、農器,並賜見佃者為永業,悉除租牛課。」是歲,戶部增三萬餘戶。民旣得為永業,始敢葺屋植木,獲地利數倍。或言:「營田有肥鐃者,不若鬻之,可得錢數十萬緡以資國。」帝曰:「利在於民,猶在國也,朕用此錢何為!」   萊州刺史葉仁魯,帝之故吏也,坐贓絹萬五千匹,錢千緡,庚午,賜死;帝遣中使賜以酒食曰:「汝自抵國法,吾無如之何。當存恤汝母。」仁魯感泣。   帝以河決為憂,王峻請自往行視,許之。鎮寧節度使榮屢求入朝,峻忌其英烈,每沮止之。閏月,榮復求入朝,會峻在河上,帝乃許之。   契丹寇定州,圍義豐軍,定和都指揮使楊弘裕夜擊其營,大獲,契丹遁去。又寇鎮州,本道兵擊走之。   丙申,鎮寧節度使榮入朝。故李守貞騎士馬全乂從榮入朝,帝召見,補殿前指揮使,謂左右曰:「全乂忠於所事,昔在河中,屢挫吾軍,汝輩宜效之。」王峻聞榮入朝,遽自河上歸,戊戌,至大梁。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卒,其子牙內指揮使紹基謀襲父位,詐稱允權疾病,表己知軍府事。觀察判官李彬切諫,紹基怒,斬之,辛巳,以彬謀反聞。   王峻固求領藩鎮,帝不得已,以峻兼平盧節度使。   高紹基屢奏雜虜犯邊,冀得承襲,帝遣六宅使張仁謙詣延州巡檢,紹基不能匿,始發父喪。   戊申,折從阮奏降野雞二十一族。   唐草澤邵棠上言:「近游淮上,聞周主恭儉,增脩德政。吾兵新破於潭、朗,恐其有南征之志,宜為之備。」   初,王逵旣得潭州,以指揮使何敬真為靜江節度副使,朱全琇為武安節度副使,張文表為武平節度副使,周行逢為武安行軍司馬。敬真、全琇各置牙兵,與逵分廳視事,吏民莫知所從。每宴集,諸將使酒,紛拏如市,無復上下之分,唯行逢、文表事逵盡禮,逵親愛之。敬真與逵不協,辭歸朗州,又不能事劉言,與全琇謀作亂。言素忌逵之強,疑逵使敬真伺己,將討之,逵聞之,甚懼。行逢曰:「劉言素不與吾輩同心,何敬真、朱全琇恥在公下,公宜早圖之。」逵喜曰:「與公共除凶黨,同治潭、朗,夫復何憂!」會南漢寇全、道、永州,行逢請:「身至朗州說言,遣敬真、全琇南討,俟至長沙,以計取之,如掌中物耳。」逵從之。行逢至朗州,言以敬真為南面行營招討使,全琇為先鋒使,將牙兵百餘人會潭州兵以禦南漢。二人至長沙,逵出郊迎,相見甚歡,宴飲連日,多以美妓餌之,敬真因淹留不進。朗州指揮使李仲遷部兵三千人久戍潭州,敬真使之先發,趣嶺北,都頭符會等因士卒思歸,劫仲遷擅還朗州。逵乘敬真醉,使人詐為言使者,責敬真以「南寇深侵,不亟捍禦而專務荒宴,太師命械公歸西府。」因收繫獄。全琇逃去,遣兵追捕之。二月,辛亥朔,斬敬真以徇。未幾,獲全琇及其黨十餘人,皆斬之。   癸丑,鎮寧節度使榮歸澶州。   初,契丹主德光北還,以晉傳國寶自隨。至是,更以玉作二寶。   王逵遣使以斬何敬真告劉言,言不得已,庚申,斬符會等數人。   樞密使、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峻,晚節益狂躁,奏請以端明殿學士顏衎、樞密直學士陳觀代范質、李穀為相,帝曰:「進退宰輔,不可倉猝,俟朕更思之。」峻力論列,語浸不遜,日向中,帝尚未食,峻爭之不已。帝曰:「今方寒食,俟假開,如卿所奏。」峻乃退。   癸亥,帝亟召宰相、樞密使入,幽峻於別所。帝見馮道等,泣曰:「王峻陵朕太甚,欲盡逐大臣,翦朕羽翼。朕惟一子,專務間阻,暫令詣闕,已懷怨望。豈有身典樞機,復兼宰相,又求重鎮!觀其志趣,殊未盈厭。無君如此,誰則堪之!」甲子,貶峻商州司馬,制辭略曰:「肉視羣后,孩撫朕躬。」帝慮鄴都留守王殷不自安,命殷子尚食使承誨詣殷,諭以峻得罪之狀。峻至商州,得腹疾,帝猶愍之,命其妻往視之,未幾而卒。   帝命折從阮分兵屯延州,高紹基始懼,屢有貢獻。又命供奉官張懷貞將禁兵兩指揮屯鄜、延,紹基乃悉以軍府事授副使張匡圖。甲戌,以客省使向訓權知延州。   三月,甲申,以鎮寧節度使榮為開封尹、晉王。丙戌,以樞密副使鄭仁誨為鎮寧節度使。   初,殺牛族與野雞族有隙,聞官軍討野雞,饋餉迎奉,官軍利其財畜而掠之;殺牛族反,與野雞合,敗寧州刺史張建武于包山。帝以郭彥欽擾羣胡,致其作亂,黜廢於家。   初,解州刺史浚儀郭元昭與榷鹽使李溫玉有隙,溫玉壻魏仁浦為樞密主事,元昭疑仁浦庇之;會李守貞反,溫玉有子在河中,元昭收繫溫玉,奏言其叛,事連仁浦。帝時為樞密使,知其誣,釋不問。至是,仁浦為樞密承旨,元昭代歸,甚懼,過洛陽,以告仁浦弟仁滌,仁滌曰:「吾兄平生不與人為怨,況肯以私害公乎!」旣至,丁亥,仁浦白帝,以元昭為慶州刺史。   己丑,以棣州團練使太原王仁鎬為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   唐主復以左僕射馮延己同平章事。   周行逢惡武平節度副使張倣,言於王逵曰:「何敬真,倣之親戚,臨刑以後事屬倣,公宜備之。」夏,四月,庚申,逵召倣飲,醉而殺之。   丙寅,歸德節度使兼侍中常思入朝,戊辰,徙平盧節度使。將行,奏曰:「臣在宋州,舉絲四萬餘兩在民間,謹以上進,請徵之。」帝頷之。五月,丁亥,敕牓宋州,凡常思所舉悉蠲之,思亦無怍色。   自唐末以來,所在學校廢絕,蜀毋昭裔出私財百萬營學館,且請刻板印九經;蜀主從之。由是蜀中文學復盛。   六月,壬子,滄州奏契丹知盧臺軍事范陽張藏英來降。   初,唐明宗之世,宰相馮道、李愚請令判國子監田敏校正九經,刻板印賣,朝廷從之。丁巳,板成,獻之。由是,雖亂世,九經傳布甚廣。   王逵以周行逢知潭州,自將兵襲朗州,克之,殺指揮使鄭珓,執武安節度使、同平章事劉言,幽于別館。   秋,七月,王殷三表請入朝,帝疑其不誠,遣使止之。   唐大旱,井泉涸,淮水可涉,飢民渡淮而北者相繼,濠、壽發兵禦之,民與兵鬬而北來。帝聞之曰:「彼我之民一也,聽糴米過淮。」唐人遂築倉,多糴以供軍。八月,己未,詔唐民以人畜負米者聽之,以舟車運載者勿予。   王逵遣使上表,誣「劉言謀以朗州降唐,又欲攻潭州,其衆不從,廢而囚之,臣已至朗州撫安軍府訖。」且請復移使府治潭州。甲戌,遣通事舍人翟光裔詣湖南宣撫,從其所請。逵還長沙,以周行逢知朗州事,又遣潘叔嗣殺劉言於朗州。   九月,己亥,武成節度使白重贊奏塞決河。   契丹寇樂壽,齊州戍兵右保寧都頭劉漢章殺都監杜延熙,謀應契丹,不克,幷其黨伏誅。   南漢主立其子繼興為衞王,璇興為桂王,慶興為荊王,保興為禎王,崇興為梅王。   東自青、徐,南至安、復,西至丹、慈,北至貝、鎮,皆大水。   帝自入秋得風痹疾,害於食飲及步趨,術者言宜散財以禳之。帝欲祀南郊,又以自梁以來,郊祀常在洛陽,疑之。執政曰:「天子所都則可以祀百神,何必洛陽!」於是,始築圜丘、社稷壇,作太廟於大梁。癸亥,遣馮道迎太廟社稷神主于洛陽。   南漢大赦。   冬,十一月,己丑,太常請準洛陽築四郊諸壇,從之。十二月,丁未朔,神主至大梁,帝迎于西郊,祔享于太廟。   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侍衞親軍都指揮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專橫,凡河北鎮戍兵應用敕處分者,殷卽以帖行之,又多掊斂民財。帝聞之不悅,使人謂曰:「卿與國同體,鄴都帑庾甚豐,卿欲用則取之,何患無財!」成德節度使何福進素惡殷,甲子,福進入朝,密以殷陰事白帝,帝由是疑之。乙丑,殷入朝,詔留殷充京城內外巡檢。   戊辰,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奏北漢將喬贇入寇,擊走之。   王殷每出入,從者常數百人;殷請量給鎧仗以備巡邏,帝難之。時帝體不平,將行郊祀,而殷挾震主之勢在左右,衆心忌之。壬申,帝力疾御滋德殿,殷入起居,遂執之。下制誣殷謀以郊祀日作亂,流登州,出城,殺之。命鎮寧節度使鄭仁誨詣鄴都安撫,仁誨利殷家財,擅殺殷子,遷其家屬於登州。   唐祠部郎中、知制誥徐鉉言貢舉初設,不宜遽罷,乃復行之。   先是,楚州刺史田敬洙請脩白水塘溉田以實邊,馮延己以為便。李德明因請大闢曠土為屯田,脩復所在渠塘堙廢者。吏因緣侵擾,大興力役,奪民田甚衆,民愁怨無訴。徐鉉以白唐主,唐主命鉉按視之,鉉籍民田悉歸其主。或譖鉉擅作威福,唐主怒,流鉉舒州。然白水塘竟不成。   唐主又命少府監馮延魯巡撫諸州,右拾遺徐鍇表延魯無才多罪,舉措輕淺,不宜奉使。唐主怒,貶鍇校書郎、分司東都。鍇,鉉之弟也。   道州盤容洞蠻酋盤崇聚衆自稱盤容州都統,屢寇郴、道州。   乙亥,帝朝享太廟,被袞冕,左右掖以登階,纔及一室,酌獻,俛首不能拜而退,命晉王榮終禮。是夕,宿南郊,疾尤劇,幾不救,夜分小愈。   太祖顯德元年(甲寅、九五四年)   春,正月,丙子朔,帝祀圜丘,僅能瞻仰致敬而已,進爵奠幣皆有司代之。大赦,改元。聽蜀境通商。   戊寅,罷鄴都,但為天雄軍。   庚辰,加晉王榮兼侍中,判內外兵馬事。時羣臣希得見帝,中外恐懼,聞晉王典兵,人心稍安。   軍士有流言郊賞薄於唐明宗時者,帝聞之,壬午,召諸將至寢殿,讓之曰:「朕自卽位以來,惡衣菲食,專以贍軍為念;府庫蓄積,四方貢獻,贍軍之外,鮮有贏餘,汝輩豈不知之!今乃縱凶徒騰口,不顧人主之勤儉,察國之貧乏,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賞,惟知怨望,於汝輩安乎!」皆惶恐謝罪,退,索不逞者戮之,流言乃息。   初,帝在鄴都,奇愛小吏曹翰之才,使之事晉王榮;榮鎮澶州,以為牙將。榮入為開封尹,未卽召翰,翰自至,榮怪之。翰請間言曰:「大王國之儲嗣,今主上寢疾,大王當入侍醫藥,柰何猶決事於外邪!」榮感悟,卽日入止禁中。丙戌,帝疾篤,停諸司細務皆勿奏,有大事,則晉王榮稟進止宣行之。   以鎮寧節度使鄭仁誨為樞密使、同平章事。   戊子,以義武留後孫行友、保義留後韓通、朔方留後馮繼業皆為節度使。通,太原人也。   帝屢戒晉王曰:「昔吾西征,見唐十八陵無不發掘者,此無他,惟多藏金玉故也。我死,當衣以紙衣,斂以瓦棺;速營葬,勿久留宮中;壙中無用石,以甓代之;工人役徒皆和雇,勿以煩民;葬畢,募近陵民三十戶,蠲其雜傜,使之守視;勿脩下宮,勿置守陵宮人,勿作石羊、虎、人、馬,惟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平生好儉約,遺令用紙衣、瓦棺,嗣天子不敢違也。』汝或吾違,吾不福汝!」又曰:「李洪義當與節鉞,魏仁浦勿使離樞密院。」   庚寅,詔前登州刺史周訓等塞決河。先是,河決靈河、魚池、酸棗、陽武、常樂驛、河陰、六明鎮、原武,凡八口。至是分遣使者塞之。   帝命趣草制,以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王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壬辰,宣制畢,左右以聞,帝曰:「吾無恨矣!」以樞密副使王仁鎬為永興節度使,以殿前都指揮使李重進領武信節度使,馬軍都指揮使樊愛能領武定節度使,步軍都指揮使何徽領昭武節度使。重進年長於晉王榮,帝召入禁中,屬以後事,仍命拜榮,以定君臣之分。是日,帝殂于滋德殿,祕不發喪。乙未,宣遺制。丙申,晉王卽皇帝位。   初,靜海節度使吳權卒,子昌岌立;昌岌卒,弟昌文立。是月,始請命於南漢,南漢以昌文為靜海節度使兼安南都護。   北漢主聞太祖晏駕,甚喜,謀大舉入寇,遣使請兵于契丹。二月,契丹遣其武定節度使、政事令楊袞將萬餘騎如晉陽。北漢主自將兵三萬,以義成節度使白從暉為行軍都部署,武寧節度使張元徽為前鋒都指揮使,與契丹自團柏南趣潞州。   蜀左匡聖馬步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安思謙譖殺張業,廢趙廷隱,蜀人皆惡之。蜀主使將兵救王景崇,思謙逗橈無功,內慚懼,不自安。自張業之誅,宮門守衞加嚴,思謙以為疑己,言多不遜。思謙典宿衞,多殺士卒以立威。蜀主閱衞士,有年尚壯而為思謙所斥者,復留隸籍,思謙殺之,蜀主不能平。思謙三子,扆、嗣、裔,倚父勢暴橫,為國人患。翰林使王藻屢言思謙怨望,將反,丁巳,思謙入朝,蜀主命壯士擊殺之,及其三子。藻亦坐擅啟邊奏,幷誅之。   北漢兵屯梁侯驛,昭義節度使李筠遣其將穆令均將步騎二千逆戰,筠自將大軍壁於太平驛。張元徽與令均戰,陽不勝而北,令均逐之,伏發,殺令均,俘斬士卒千餘人。筠遁歸上黨,嬰城自守。筠,卽李榮也,避上名改焉。   世宗聞北漢主入寇,欲自將兵禦之,羣臣皆曰:「劉崇自平陽遁走以來,勢蹙氣沮,必不敢自來。陛下新卽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搖,不宜輕動,宜命將禦之。」帝曰:「崇幸我大喪,輕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來,朕不可不往。」馮道固爭之,帝曰:「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嘗不自行,朕何敢偷安!」道曰:「未審陛下能為唐太宗否?」帝曰:「以吾兵力之強,破劉崇如山壓卵耳!」道曰:「未審陛下能為山否?」帝不悅。惟王溥勸行,帝從之。   三月,乙亥朔,蜀主加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孫漢韶武信節度使,賜爵樂安郡王,罷軍職。蜀主懲安思謙之跋扈,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等十人分典禁兵。   北漢乘勝進逼潞州。丁丑,詔天雄節度使符彥卿引兵自磁州固鎮出北漢軍後,以鎮寧節度使郭崇副之;又詔河中節度使王彥超引兵自晉州東北邀北漢,以保義節度使韓通副之;又命馬軍都指揮使 寧江節度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 清淮節度使何徽、義成節度使白重贊、鄭州防禦使史彥超、前耀州團練使符彥能將兵先趣澤州,宣徽使向訓監之。重贊,憲州人也。   辛巳,大赦。   癸未,帝命馮道奉梓宮赴山陵,以鄭仁誨為東京留守。   乙酉,帝發大梁;庚寅,至懷州。帝欲兼行速進,控鶴都指揮使真定趙晁私謂通事舍人鄭好謙曰:「賊勢方盛,宜持重以挫之。」好謙言於帝,帝怒曰:「汝安得此言!必為人所使,言其人則生,不然必死,」好謙以實對,帝命幷晁械於州獄。壬辰,帝過澤州,宿於州東北。   北漢主不知帝至,過潞州不攻,引兵而南,是夕,軍於高平之南。癸巳,前鋒與北漢軍遇,擊之,北漢兵卻;帝慮其遁去,趣諸軍亟進。北漢主以中軍陳於巴公原,張元徽軍其東,楊袞軍其西,衆頗嚴整。時河陽節度使劉詞將後軍未至,衆心危懼,而帝志氣益銳,命白重贊與侍衞馬步都虞候李重進將左軍居西,樊愛能、何徽將右軍居東,向訓、史彥超將精騎居中央,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將禁兵衞帝。帝介馬自臨陳督戰。   北漢主見周軍少,悔召契丹,謂諸將曰:「吾自用漢軍可破也,何必契丹!今日不惟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諸將皆以為然。楊袞策馬前望周軍,退謂北漢主曰:「勍敵也,未可輕進!」北漢主奮〈{彡冄}頁〉曰:「時不可失,請公勿言,試觀我戰。」袞默然不悅。時東北風方盛,俄而忽轉南風,北漢副樞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監李義白北漢主云:「時可戰矣。」北漢主從之。樞密直學士王得中扣馬諫曰:「義可斬也!風勢如此,豈助我者邪!」北漢主曰:「吾計已決,老書生勿妄言,且斬汝!」麾東軍先進,張元徽將千騎擊周右軍。   合戰未幾,樊愛能、何徽引騎兵先遁,右軍潰;步兵千餘人解甲呼萬歲,降于北漢。帝見軍勢危,自引親兵犯矢石督戰。太祖皇帝時為宿衞將,謂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屬何得不致死!」又謂張永德曰:「賊氣驕,力戰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請引兵乘高西出為左翼,我引兵為右翼以擊之。國家安危,在此一舉!」永德從之,各將二千人進戰。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馳犯其鋒,士卒死戰,無不一當百,北漢兵披靡。內殿直夏津馬仁瑀謂衆曰:「使乘輿受敵,安用我輩!」躍馬引弓大呼,連斃數十人,士氣益振。殿前右番行首馬全乂言於帝曰:「賊勢極矣,將為我擒,願陛下按轡勿動,徐觀諸將破之。」卽引數百騎進陷陳。   北漢主知帝自臨陳,褒賞張元徽,趣使乘勝進兵。元徽前略陳,馬倒,為周兵所殺。元徽,北漢之驍將也,北軍由是奪氣。時南風益盛,周兵爭奮,北漢兵大敗,北漢主自舉赤幟以收兵,不能止。楊袞畏周兵之強,不敢救,且恨北漢主之語,全軍而退。   樊愛能、何徽引數千騎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輜重,役徒驚走,失亡甚多。帝遣近臣及親軍校追諭止之,莫肯奉詔,使者或為軍士所殺,揚言:「契丹大至,官軍敗績,餘衆已降虜矣。」劉詞遇愛能等於塗,愛能等止之,詞不從,引兵而北。時北漢主尚有餘衆萬餘人,阻澗而陳,薄暮,詞至,復與諸軍擊之,北漢兵又敗,殺王延嗣,追至高平,僵尸滿山谷,委棄御物及輜重、器械、雜畜不可勝紀。   是夕,帝宿於野次,得步兵之降敵者,皆殺之。樊愛能等聞周兵大捷,與士卒稍稍復還,有達曙不至者。甲午,休兵于高平,選北漢降卒數千人為效順指揮,命前武勝行軍司馬唐景思將之,使戍淮上,餘二千餘人賜貲裝縱遣之。李穀為亂兵所迫,潛竄山谷,數日乃出。丁酉,帝至潞州。   北漢主自高平被褐戴笠,乘契丹所贈黃騮,帥百餘騎由雕窠嶺遁歸,宵迷,俘村民為導,誤之晉州,行百餘里,乃覺之,殺導者;晝夜北走,所至,得食未舉筯,或傳周兵至,輒蒼黃而去。北漢主衰老力憊,仗於馬上,晝夜馳驟,殆不能支,僅得入晉陽。   帝欲誅樊愛能等以肅軍政,猶豫未決;己亥,晝臥行宮帳中,張永德侍側,帝以其事訪之,對曰「愛能等素無大功,忝冒節鉞,望敵先逃,死未塞責。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軍法不立,雖有熊羆之士,百萬之衆,安得而用之!」帝擲枕於地,大呼稱善。卽收愛能、徽及所部軍使以上七十餘人,責之曰:「汝曹皆累朝宿將,非不能戰;今望風奔遁者,無他,正欲以朕為奇貨,賣與劉崇耳!」悉斬之。帝以何徽先守晉州有功,欲免之,旣而以法不可廢,遂幷誅之,而給槥車歸葬。自是驕將惰卒始知所懼,不行姑息之政矣。   庚子,賞高平之功,以李重進兼忠武節度使,向訓兼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兼武信節度使,史彥超為鎮國節度使。張永德盛稱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為殿前都虞候,領嚴州刺史,以馬仁瑀為控鶴弓箭直指揮使,馬全乂為散員指揮使;自餘將校遷拜者凡數十人,士卒有自行間擢主軍廂者。釋趙晁之囚。   北漢主收散卒,繕甲兵,完城塹以備周。楊袞將其衆北屯代州,北漢主遣王得中送袞,因求救於契丹,契丹主遣得中還報,許發兵救晉陽。   壬寅,以符彥卿為河東行營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向訓為都監,李重進為馬步都虞候,史彥超為先鋒都指揮使,將步騎二萬發潞州;仍詔王彥超、韓通自陰地關入,與彥卿合軍而進,又以劉詞為隨駕部署,保大節度使白重贊副之。   漢昭聖皇太后李氏殂于西宮。   夏,四月,北漢盂縣降。符彥卿軍晉陽城下,王彥超攻汾州,北漢防禦使董希顏降。帝遣萊州防禦使康延沼攻遼州,密州防禦使田瓊攻沁州,皆不下。供備庫副使太原李謙溥單騎說遼州刺史張漢超,漢超卽降。   乙卯,葬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于嵩陵,廟號太祖。   南漢主以高王弘邈為雄武節度使,鎮邕州。弘邈以齊、鎮二王相繼死於邕州,固辭,求宿衞,不許。至鎮,委政僚佐,日飲酒,禱鬼神。或上書誣弘邈謀作亂,戊午,南漢主遣甘泉宮使林延遇賜酖殺之。   初,帝遣符彥卿等北征,但欲耀兵於晉陽城下,未議攻取。旣入北漢境,其民爭以食物迎周師,泣訴劉氏賦役之重,願供軍須,助攻晉陽,北漢州縣繼有降者。帝聞之,始有兼幷之意。遣使往與諸將議之,諸將皆言「芻糧不足,請且班師以俟再舉」,帝不聽。旣而諸軍數十萬聚於太原城下,軍士不免剽掠,北漢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帝聞之,馳詔禁止剽掠,安撫農民,止徵今歲租稅,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發澤、潞、晉、絳、慈、隰及山東近便諸州民運糧以饋軍。己未,遣李穀詣太原計度芻糧。   庚申,太師、中書令瀛文懿王馮道卒。道少以孝謹知名,唐莊宗世始貴顯,自是累朝不離將、相、三公、三師之位,為人清儉寬弘,人莫測其喜慍,滑稽多智,浮沈取容,嘗著長樂老敍,自述累朝榮遇之狀,時人往往以德量推之。   歐陽修論曰:「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況為大臣而無廉恥,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讀馮道長樂老敍,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從而知也。   予於五代得全節之士三,死事之人十有五,皆武夫戰卒,豈於儒者果無其人哉?得非高節之士,惡時之亂,薄其世而不肯出歟?抑君天下者不足顧,而莫能致之歟?   予嘗聞五代時有王凝者,家青、齊之間,為虢州司戶參軍,以疾卒于官。凝家素貧,一子尚幼,妻李氏,攜其子,負其遺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於旅舍,主人不納。李氏顧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牽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慟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為人所執邪!」卽引斧自斷其臂,見者為之嗟泣。開封尹聞之,白其事於朝,厚卹李氏而笞其主人。嗚呼!士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聞李氏之風,宜少知愧哉!   臣光曰:天地設位,聖人則之,以制禮立法,內有夫婦,外有君臣。婦之從夫,終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無貳。此人道之大倫也。苟或廢之,亂莫大焉!范質稱馮道厚德稽古,宏才偉量,雖朝代遷貿,人無間言,屹若巨山,不可轉也。臣愚以為正女不從二夫,忠臣不事二君。為女不正,雖復華色之美,織絍之巧,不足賢矣;為臣不忠,雖復材智之多,治行之優,不足貴矣。何則?大節已虧故也。道之為相,歷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視過客,朝為仇敵,暮為君臣,易面變辭,曾無愧怍,大節如此,雖有小善,庸足稱乎!   或以為自唐室之亡,羣雄力爭,帝王興廢,遠者十餘年,近者四三年,雖有忠智,將若之何!當是之時,失臣節者非道一人,豈得獨罪道哉!臣愚以為忠臣憂公如家,見危致命,君有過則強諫力爭,國敗亡則竭節致死。智士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或滅迹山林,或優游下僚。今道尊寵則冠三師,權任則首諸相,國存則依違拱嘿,竊位素餐,國亡則圖全苟免,迎謁勸進。君則興亡接踵,道則富貴自如,茲乃奸臣之尤,安得與他人為比哉!或謂道能全身遠害於亂世,斯亦賢已。臣謂君子有殺身成仁,無求生害仁,豈專以全身遠害為賢哉!然則盜跖病終而子路醢。果誰賢乎?   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時君亦有責焉,何則?不正之女,中士羞以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為臣。彼相前朝,語其忠則反君事讎,語其智則社稷為墟;後來之君,不誅不棄,乃復用以為相,彼又安肯盡忠於我而能獲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時君之責也!   辛酉,符彥卿奏北漢憲州刺史太原韓光愿、嵐州刺史郭言皆舉城降。   初,符彥卿有女適李守貞之子崇訓,相者言其貴當為天下母。守貞喜曰:「吾婦猶母天下,況我乎!」反意遂決。及敗,崇訓先刃其弟妹,次及符氏;符氏匿幃下,崇訓倉猝求之不獲,遂自剄。亂兵旣入,符氏安坐堂上,叱亂兵曰:「吾父與郭公為昆弟,汝曹勿無禮!」太祖遣使歸之於彥卿。及帝鎮澶州,太祖為帝娶之。壬戌,立為皇后。后性和惠而明決,帝甚重之。   王彥超、韓通攻石州,克之,執刺史安彥進。癸亥,沁州刺史李廷誨降。庚午,帝發潞州,趣晉陽。癸酉,北漢忻州監軍李勍殺刺史趙皋及契丹通事楊耨姑,舉城降;以勍為忻州刺史。   王逵表請復徙使府治朗州。    卷第二百九十二 後周紀三 --------------------------------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五月,盡柔兆執徐(丙辰)二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顯德元年(甲寅、九五四年)   五月,甲戌朔,王逵自潭州遷于朗州,以周行逢知潭州事,以潘叔嗣為岳州團練使。   丙子,帝至晉陽城下,旗幟環城四十里。楊袞疑北漢代州防禦使鄭處謙貳于周,召與計事,欲圖之;處謙知之,不往。袞使胡騎數十守其城門,處謙殺之,因閉門拒袞;袞奔歸契丹。契丹主怒其無功,囚之。處謙舉城來降。丁丑,置靜塞軍於代州,以鄭處謙為節度使。   契丹數千騎屯忻、代之間,為北漢之援,庚辰,遣符彥卿等將步騎萬餘擊之;彥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   丁亥,置寧化軍於汾州,以石、沁二州隸之。   代州將桑珪、解文遇殺鄭處謙,誣奏云潛通契丹。   符彥卿奏請益兵,癸巳,遣李筠、張永德將兵三千赴之。契丹游騎時至忻州城下,丙申,彥卿與諸將陳以待之。史彥超將二十騎為前鋒,遇契丹,與戰,李筠引兵繼之,殺契丹二千人。彥超恃勇輕進,去大軍浸遠,衆寡不敵,為契丹所殺,筠僅以身免,周兵死傷甚衆。彥卿退保忻州,尋引兵還晉陽。   府州防禦使折德扆將州兵來朝。辛丑,復置永安軍於府州,以德扆為節度使。   時大發兵夫,東自懷、孟,西及薄、陝,以攻晉陽,不克;會久雨,士卒疲病,乃議引還。   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值周兵圍晉陽,留止代州。及桑珪殺鄭處謙,囚得中,送于周軍。帝釋之,賜以帶、馬,問「虜兵何時當至?」得中曰:「臣受命送楊袞,他無所求。」或謂得中曰:「契丹許公發兵,公不以實告,契丹兵卽至,公得無危乎?」得中太息曰:「吾食劉氏祿,有老母在圍中,若以實告,周人必發兵據險以拒之。如此,家國兩亡,吾獨生何益!不若殺身以全家國,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欺罔,縊殺之。   乙巳,帝發晉陽。匡國節度使藥元福言於帝曰:「進軍易,退軍難。」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北漢果出兵追躡,元福擊走之。然軍還怱遽,芻糧數十萬在城下,悉焚棄之。軍中訛言相驚,或相剽掠,軍須失亡不可勝計。所得北漢州縣,周所置刺史等皆棄城走,惟代州桑珪旣叛北漢,又不敢歸周,嬰城自守,北漢遣兵攻拔之。   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鄭州;丙寅,謁嵩陵;庚午,至大梁。   帝違衆議破北漢,自是政事無大小皆親決,百官受成於上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錫上書諫,以為:「四海之廣,萬機之衆,雖堯舜不能獨治,必擇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親之,天下不謂陛下聰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舉不信羣臣也。不若選能知人公正者以為宰相,能愛民聽訟者以為守令,能豐財足食者使掌金穀,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獄,陛下但垂拱明堂,視其功過而賞罰之,天下何憂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職,屈貴位而親賤事,無乃失為政之本乎!」帝不從。錫,河中人也。   北漢主憂憤成疾,悉以國事委其子侍衞都指揮使承鈞。   河西節度使申師厚不俟詔,擅棄鎮入朝,署其子為留後;秋,七月,癸酉朔,責授率府副率。   丁丑,加吳越王錢弘俶天下兵馬都元帥。   癸巳,加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質守司徒,以樞密直學士、工部侍郎長山景範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樞密使、同平章事鄭仁誨兼侍中。乙未,以樞密副使魏仁浦為樞密使。范質旣為司徒,司徒竇貞固歸洛陽,府縣以民視之,課役皆不免。貞固訴於留守向訓,訓不聽。   初,帝與北漢主相拒於高平,命前澤州刺史李彥崇將兵守江豬嶺,遏北漢主歸路;彥崇聞樊愛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漢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貶彥崇率府副率。   己巳,廢鎮國軍。   初,太祖以建雄節度使王晏有拒北漢之功,其鄉里有滕縣,徙晏為武寧節度使。晏少時嘗為羣盜,至鎮,悉召故黨,贈之金帛、鞍馬,謂曰:「吾鄉素名多盜,昔吾與諸君皆嘗為之,想後來者無能居諸君之右。諸君幸為我語之,使勿復為,為者吾必族之。」於是一境清肅。九月,徐州人請為之立衣錦碑;許之。   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將軍孟漢卿坐納藁稅,場官擾民,多取耗餘,賜死。有司奏漢卿罪不至死;上曰:「朕知之,欲以懲衆耳!」   己酉,廢安遠、永清軍。   初,宿衞之士,累朝相承,務求姑息,不欲簡閱,恐傷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但驕蹇不用命,實不可用,每遇大敵,不走卽降。其所以失國,亦多由此。帝因高平之戰,始知其弊,癸亥,謂侍臣曰:「凡兵務精不務多,今以農夫百未能養甲士一,柰何浚民之膏澤,養此無用之物乎!且健懦不分,衆何所勸!」乃命大簡諸軍,精銳者升之上軍,羸者斥去之。又以驍勇之士多為諸藩鎮所蓄,詔募天下壯士,咸遣詣闕,命太祖皇帝選其尤者為殿前諸班,其騎步諸軍,各命將帥選之。由是士卒精強,近代無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選練之力也。   戊辰,帝謂侍臣曰:「諸道盜賊頗多,討捕終不能絕,蓋由累朝分命使臣巡檢,致藩侯、守令皆不致力。宜悉召還,專委節鎮、州縣,責其清肅。」   河自楊劉至于博州百二十里,連年東潰,分為二派,匯為大澤,瀰漫數百里。又東北壞古堤而出,灌齊、棣、淄諸州,至于海涯,漂沒民田廬不可勝計,流民採菰稗、捕魚以給食,朝廷屢遣使者不能塞。十一月,戊戌,帝遣李穀詣澶、鄆、齊按視隄塞,役徒六萬,三十日而畢。   北漢主疾病,命其子承鈞監國,尋殂。遣使告哀于契丹。契丹遣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劉承訓冊命承鈞為帝,更名鈞。北漢孝和帝性孝謹,旣嗣位,勤於為政,愛民禮士,境內粗安。每上表於契丹主稱男,契丹主賜之詔,謂之「兒皇帝」。   馬希萼之帥羣蠻破長沙也,府庫累世之積,皆為潊州蠻酋苻彥通所掠,彥通由是富強,稱王於溪洞間。王逵旣得湖南,欲遣使撫之,募能往者,其將王虔朗請行。旣至,彥通盛侍衞而見之,禮貌甚倨。虔朗厲聲責之曰:「足下自稱苻秦苗裔,宜知禮義,有以異於羣蠻。昔馬氏在湖南,足下祖父皆北面事之。今王公盡得馬氏之地,足下不早往乞盟,致使者先來,又不接之以禮,異日得無悔乎!」彥通慚懼,起,執虔朗手謝之。虔朗知其可動,因說之曰:「溪洞之地,隋、唐之世皆為州縣,著在圖籍。今足下上無天子之詔,下無使府之命,雖自王於山谷之間,不過蠻夷一酋長耳!曷若去王號,自歸於王公,王公必以天子之命授足下節度使,與中國侯伯等夷,豈不尊榮哉!」彥通大喜,卽日去王號,因虔朗獻銅鼓數枚於王逵。逵曰:「虔朗一言勝數萬兵,真國士也!」承制以彥通為黔中節度使;以虔朗為都指揮使,預聞府政。   逵慮西界鎮遏使、錦州刺史劉瑫為邊患,表為鎮南節度副使,充西界都招討使。   是歲,湖南大饑,民食草木實。武清節度使、知潭州事周行逢開倉以賑之,全活甚衆。行逢起於微賤,知民間疾苦,勵精為治,嚴而無私,辟署僚屬,皆取廉介之士,約束簡要,其自奉甚薄;或譏其太儉,行逢曰:「馬氏父子窮奢極靡,不恤百姓,今子孫乞食於人,又足效乎!」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顯德二年(乙卯、九五五年)   春,正月,庚辰,上以漕運自晉、漢以來不給斗耗,綱吏多以虧欠抵死,詔自今每斛給耗一斗。   定難節度使李彝興以折德扆亦為節度使,與己並列,恥之,塞路不通周使。癸未,上謀於宰相,對曰:「夏州邊鎮,朝廷向來每加優借,府州褊小,得失不繫重輕,且宜撫諭彝興,庶全大體。」上曰:「德扆數年以來,盡忠戮力以拒劉氏,柰何一旦棄之!且夏州惟產羊馬,貿易百貨,悉仰中國,我若絕之,彼何能為!」乃遣供奉官齊藏珍齎招書責之,彝興惶恐謝罪。   戊子,蜀置威武軍於鳳州。   辛卯,初令翰林學士、兩省官舉令、錄;除官之日,仍署舉者姓名,若貪穢敗官,並當連坐。   契丹自晉、漢以來屢寇河北,輕騎深入,無藩籬之限,效野之民每困殺掠。言事者稱深、冀之間有胡盧河,橫亙數百里,可浚之以限其奔突。是月,詔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彰信節度使韓通將兵夫浚胡盧河,築城於李晏口,留兵戍之。帝召德州刺史張藏英,問以備邊之策,藏英具陳地形要害,請列置戍兵,募邊人驍勇者,厚其稟給,自請將之,隨便宜討擊;帝皆從之,以藏英為沿邊巡檢招收都指揮使。藏英到官數月,募得千餘人。王彥超等行視役者,嘗為契丹所圍。藏英引所募兵馳擊,大破之。自是契丹不敢涉胡盧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   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蜀夔恭孝王仁毅卒。   壬戌,詔羣臣極言得失,其略曰:「朕於卿大夫,才不能盡知,面不能盡識,若不采其言而觀其行,審其意而察其忠,則何以見器略之淺深,知任用之當否!若言之不入,罪實在予;苟求之不言,咎將誰執!」   唐主以中書侍郎、知尚書省嚴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辛未,以李晏口為靜安軍。   帝常憤廣明以來中國日蹙,及高平旣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會秦州民夷有詣大梁獻策請恢復舊疆者,帝納其言。   蜀主聞之,遣客省使趙季札案視邊備。季札素以文武才略自任,使還,奏稱:「雄武節度使韓繼勳、鳳州刺史王萬迪非將帥才,不足以禦大敵。」蜀主問:「誰可往者?」季札自請行。丙申,以季札為雄武監軍使,仍以宿衞精兵千人為之部曲。   帝以大梁城中迫隘,夏,四月,乙卯,詔展外城,先立標幟,俟今冬農隙興板築,東作動則罷之,更俟次年,以漸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標七里之外,其標內俟縣官分畫街衢、倉場、營廨之外,聽民隨便築室。   丙辰,蜀主命知樞密院王昭遠按行北邊城寨及甲兵。   上謂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寢食不忘。又自唐、晉以來,吳、蜀、幽、幷皆阻聲敎,未能混壹,宜命近臣著為君難為臣不易論及開邊策各一篇,朕將覽焉。」   比部郎中王朴獻策,以為:「中國之失吳、蜀、幽、幷,皆由失道。今必先觀所以失之之原,然後知所以取之之術。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驕民困,姦黨內熾,武夫外橫,因小致大,積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為而已。夫進賢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隱誠信,所以結其心也;賞功罰罪,所以盡其力也;去奢節用,所以豐其財也;時使薄斂,所以阜其民也。俟羣才旣集,政事旣治,財用旣充,士民旣附,然後舉而用之,功無不成矣!彼之人觀我有必取之勢,則知其情狀者願為間諜,知其山川者願為鄉導,民心旣歸,天意必從矣。   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與吾接境幾二千里,其勢易擾也。擾之當以無備之處為始,備東則擾西,備西則擾東,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間,可以知其虛實強弱,然後避實擊虛,避強擊弱。未須大舉,且以輕兵擾之。南人懦怯,聞小有警,必悉師以救之。師數動則民疲而財竭,不悉師則我可以乘虛取之。如此,江北諸州將悉為我有。旣得江北,則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則嶺南、巴蜀可傳檄而定。南方旣定,則燕地必望風內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卷可平矣。惟河東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誘,當以強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敗,力竭氣沮,必未能為邊患,宜且以為後圖,俟天下旣平,然後伺間,一舉可擒也。今士卒精練,甲兵有備,羣下畏法,諸將效力,期年之後可以出師,宜自夏秋蓄積實邊矣。」   上欣然納之。時羣臣多守常偷安,所對少有可取者,惟朴神峻氣勁,有謀能斷,凡所規畫,皆稱上意,上由是重其氣識。未幾,遷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   上謀取秦、鳳,求可將者。王溥薦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上命訓與鳳翔節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昝居潤偕行。五月,戊辰朔,景出兵自散關趣秦州。   敕天下寺院,非敕額者悉廢之。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父母、伯叔之命。惟兩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聽設戒壇。禁僧俗捨身、斷手足、煉指、掛燈、帶鉗之類幻惑流俗者。令兩京及諸州每歲造僧帳,有死亡、歸俗,皆隨時開落。是歲,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廢者三萬三百三十六,見僧四萬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萬八千七百五十六。   王景拔黃牛等八寨。戊寅,蜀主以捧聖控鶴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李廷珪為北路行營都統,左衞聖步軍都指揮使高彥儔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呂彥珂副之,客省使趙崇韜為都監。   蜀趙季札至德陽,聞周師入境,懼不敢進,上書求解邊任還奏事,先遣輜重及妓妾西歸。丁亥,單騎馳入成都,衆以為奔敗,莫不震恐。蜀主問以機事,皆不能對;蜀主怒,繫之御史臺,庚午,斬之於崇禮門。   六月,庚子,上親錄囚於內苑。有汝州民馬遇,父及弟為吏所冤死,屢經覆按,不能自伸,上臨問,始得其實,人以為神。由是諸長吏無不親察獄訟。   壬寅,西師與蜀李廷珪等戰于威武城東,不利,排陳使濮州刺史胡立等為蜀所擒。丁未,蜀主遣間使如北漢及唐,欲與之俱出兵以制周,北漢主、唐主皆許之。   己酉,以彰信節度使韓通充西南行營馬步軍都虞候。   戊午,南漢主殺禎州節度使通王弘政,於是高祖之諸子盡矣。   壬戌,以樞密院承旨清河張美為右領軍大將軍、權點檢三司事。初,帝在澶州,美掌州之金穀隸三司者,帝或私有所求,美曲為供副。太祖聞之怒,恐傷帝意,但徙美為濮州馬步軍都虞候。美治財精敏,當時鮮及,故帝以利權授之;然思其在澶州所為,終不以公忠待之。   秋,七月,丁卯朔,以王景兼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向訓兼行營兵馬都監。宰相以景等久無功,饋運不繼,固請罷兵。帝命太祖皇帝往視之,還,言秦、鳳可取之狀,帝從之。   八月,丁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景範罷判三司,尋以父喪罷政事。   王景等敗蜀兵,獲將卒三百。己未,蜀主遣通奏使、知樞密院、武泰節度使伊審徵如行營慰撫,仍督戰。   帝以縣官久不鑄錢,而民間多銷錢為器皿及佛像,錢益少,九月,丙寅朔,敕始立監采銅鑄錢,自非縣官法物、軍器及寺觀鍾磐鈸鐸之類聽留外,自餘民間銅器、佛像,五十日內悉令輸官,給其直;過期隱匿不輸,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論刑有差。上謂侍臣曰:「卿輩勿以毀佛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於善,斯奉佛矣。彼銅像豈所謂佛邪!且吾聞佛在利人,雖頭目猶捨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濟民,亦非所惜也。」   臣光曰:若周世宗,可謂仁矣,不愛其身而愛民;若周世宗,可謂明矣,不以無益廢有益。   蜀李廷珪遣先鋒都指揮使李進據馬嶺寨,又遣奇兵出斜谷,屯白澗,又分兵出鳳州之北唐倉鎮及黃花谷,絕周糧道。閏月,王景遣裨將張建雄將兵二千抵黃花,又遣千人趣唐倉,扼蜀歸路。蜀染院使王巒將兵出唐倉,與建雄戰於黃花,蜀兵敗,奔唐倉,遇周兵,又敗,虜巒及其將士三千人。馬嶺、白澗兵皆潰,李廷珪、高彥儔等退保青泥嶺。蜀雄武節度使兼侍中韓繼勳棄秦州,奔還成都,觀察判宮趙玭舉城降,斜谷援兵亦潰。成、階二州皆降,蜀人震恐。玭,澶州人也。帝欲以玭為節度使,范質固爭以為不可,乃以為郢州刺史。   壬子,百官入賀,帝舉酒屬王溥曰:「邊功之成,卿擇帥之力也!」   甲子,上與將相食於萬歲殿,因言:「兩日大寒,朕於宮中食珍膳,深愧無功於民而坐享天祿,旣不能躬耕而食,惟當親冒矢石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   乙丑,蜀李廷珪上表待罪。冬,十月,壬申,伊審徵至成都請罪。   蜀主致書於帝請和,自稱大蜀皇帝,帝怒其抗禮,不答。蜀主愈恐,聚兵糧於劍門、白帝,為守禦之備,募兵旣多,用度不足,始鑄鐵錢,榷境內鐵器,民甚苦之。   唐主性和柔,好文章,而喜人佞己,由是諂諛之臣多進用,政事日亂。旣克建州,破湖南,益驕,有吞天下之志。李守貞、慕容彥超之叛,皆為之出師,遙為聲援。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漢,約共圖中國;值中國多事,未暇與之校。   先是,每冬淮水淺涸,唐人常發兵戍守,謂之「把淺」。壽州監軍吳廷紹以為疆埸無事,坐費資糧,悉罷之;清淮節度使劉仁贍上表固爭,不能得。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穀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兼知廬、壽等行府事,以忠武節度使王彥超副之,督侍衞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將以伐唐。令坤,磁州武安人也。   汴水自唐末潰決,自埇橋東南悉為汚澤。上謀擊唐,先命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發民夫,因故堤疏導之,東至泗上;議者皆以為難成,上曰:「數年之後,必獲其利。」   丁未,上與侍臣論刑賞,上曰:「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賞人。」   先是,大梁城中民侵街衢為舍,通大車者蓋寡,上命悉直而廣之,廣者至三十步。又遷墳墓於標外。上曰:「近廣京城,於存歿擾動誠多;怨謗之語,朕自當之,他日終為人利。」   王景等圍鳳州,韓通分兵城固鎮以絕蜀之援兵。戊申,克鳳州,擒蜀威武節度使王環及都監趙崇溥等將士五千人。崇溥不食而死。環,真定人也。乙卯,制曲赦秦、鳳、階、成境內,所獲蜀將士,願留者優其俸賜,願去者給資裝而遣之。詔曰:「用慰衆情,免違物性,其四州之民,二稅徵科之外,凡蜀人所立諸色科傜,悉罷之。」   唐人聞周兵將至而懼,劉仁贍神氣自若,部分守禦,無異平日,衆情稍安。唐主以神武統軍劉彥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將兵二萬趣壽州,奉化節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暉為應援使,常州團練使姚鳳為應援都監,將兵三萬屯定遠。召鎮南節度使宋齊丘還金陵,謀國難,以翰林承旨、戶部尚書殷崇義為吏部尚書、知樞密院。   李穀等為浮梁,自正陽濟淮。十二月,甲戌,穀奏王彥超敗唐兵二千餘人於壽州城下,己卯,又奏先鋒都指揮使白延遇敗唐兵千餘人於山口鎮。   丙戌,樞密使兼侍中韓忠正公鄭仁誨卒。上臨其喪,近臣奏稱歲道非便,上曰:「君臣義重,何日時之有!」往哭盡哀。   吳越王弘俶遣元帥府判官陳彥禧入貢,帝以詔諭弘俶,使出兵擊唐。   世宗顯德三年(丙辰、九五六年)   春,正月,丙午,以王環為右驍衞大將軍,賞其不降也。   丁酉,李穀奏敗唐兵千餘人於上窰。   戊戌,發開封府、曹、滑、鄭州之民十餘萬築大梁外城。   庚子,帝下詔親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鎮安節度使向訓權東京留守,端明殿學士王朴副之,彰信節度使韓通權點檢侍衞司及在京內外都巡檢。命侍衞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將兵先赴正陽,河陽節度使白重贊將親兵三千屯潁上。壬寅,帝發大梁。   李穀攻壽州,久不克。唐劉彥貞引兵救之,至來遠鎮,距壽州二百里,又以戰艦數百艘趣正陽,為攻浮梁之勢。李穀畏之,召將佐謀曰:「我軍不能水戰,若賊斷浮梁,則腹背受敵,皆不歸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車駕。」上至圉鎮,聞其謀,亟遣中使乘驛止之。比至,已焚芻糧,退保正陽。丁未,帝至陳州,亟遣李重進引兵趣淮上。   辛亥,李穀奏「賊艦中流而進,弩礮所不能及,若浮梁不守,則衆心動搖,須至退軍。今賊艦日進,淮水日漲,若車駕親臨,萬一糧道阻絕,其危不測。願陛下且駐蹕陳、潁,俟李重進至,臣與之共度賊艦可禦,浮梁可完,立具奏聞。但若厲兵秣馬,春去冬來,足使賊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覽奏,不悅。   劉彥貞素驕貴,無才略,不習兵,所歷藩鎮,專為貪暴,積財巨億,以賂權要,由是魏岑等爭譽之,以為治民如龔、黃,用兵如韓、彭,故周師至,唐主首用之。其裨將咸師朗等皆勇而無謀,聞李穀退,喜,引兵直抵正陽,旌旗輜重數百里,劉仁贍及池州刺史張全約固止之。仁贍曰:「公軍未至而敵人先遁,是畏公之威聲也,安用速戰!萬一失利,則大事去矣!」彥貞不從。旣行,仁贍曰:「果遇,必敗。」乃益兵乘城為備。李重進度淮,逆戰於正陽東,大破之,斬彥貞,生擒咸師朗等,斬首萬餘級,伏尸三十里,收軍資器械三十餘萬。是時江、淮久安,民不習戰,彥貞旣敗,唐人大恐,張全約收餘衆奔壽州,劉仁贍表全約為馬步左廂都指揮使。皇甫暉、姚鳳退保清流關。滁州刺史王紹顏委城走。   壬子,帝至永寧鎮,謂侍臣曰:「聞壽州圍解,農民多歸村落,今聞大軍至,必復入城。憐其聚為餓殍,宜先遣使存撫,各令安業。」甲寅,帝至正陽,以李重進代李穀為淮南道行營都招討使,以穀判壽州行府事。丙辰,帝至壽州城下,營於淝水之陽,命諸軍圍壽州,徙正陽浮梁於下蔡鎮。丁巳,徵宋、亳、陳、潁、徐、宿、許、蔡等州丁夫數十萬以攻城,晝夜不息。唐兵萬餘人維舟於淮,營於塗山之下。庚申,帝命太祖皇帝擊之,太祖皇帝遣百餘騎薄其營而偽遁,伏兵邀之,大敗唐兵于渦口,斬其都監何延錫等,奪戰艦五十餘艘。   詔以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逵為南面行營都統,使攻唐之鄂州。逵引兵過岳州,岳州團練使潘叔嗣厚具燕犒,奉事甚謹;逵左右求取無厭,不滿望者譖叔嗣於逵,云其謀叛,逵怒形於詞色,叔嗣由是懼而不自安。   唐主聞湖南兵將至,命武昌節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為固守之計;敬洙不從,使除地為戰場,曰:「敵至,則與軍民俱死於此耳!」唐主善之。   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上自往視之。   戊辰,廬、壽、光、黃巡檢使司超奏敗唐兵三千餘人於盛唐,擒都監高弼等,獲戰艦四十餘艘。   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襲清流關。皇甫暉等陳於山下,方與前鋒戰,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後;暉等大驚,走入滁州,欲斷橋自守,太祖皇帝躍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暉曰:「人各為其主,願容成列而戰。」太祖皇帝笑而許之。暉整衆而出,太祖皇帝擁馬頸突陳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暉,他人非吾敵也!」手劍擊暉,中腦,生擒之,幷擒姚鳳,遂克滁州。後數日,宣祖皇帝為馬軍副都指揮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傳呼開門。太祖皇帝曰:「父子雖至親,城門王事也,不敢奉命!」   上遣翰林學士竇儀籍滁州帑藏,太祖皇帝遣親吏取藏中絹。儀曰:「公初克城時,雖傾藏取之,無傷也。今旣籍為官物,非有詔書,不可得也。」太祖皇帝由是重儀。詔左金吾衞將軍馬崇祚知滁州。   初,永興節度使劉詞遺表薦其幕僚薊人趙普有才可用。會滁州平,范質薦普為滁州軍事判官,太祖皇帝與語,悅之。時獲盜百餘人,皆應死,普請先訊鞫然後決,所活什七八。太祖皇帝益奇之。   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每臨陳,必以繁纓飾馬,鎧仗鮮明。或曰:「如此,為敵所識。」太祖皇帝曰:「吾固欲其識之耳!」   唐主遣泗州牙將王知朗齎書抵徐州,稱:「唐皇帝奉書大周皇帝,請息兵脩好,願以兄事帝,歲輸貨財以助軍費。」甲戌,徐州以聞;帝不答。戊寅,命前武勝節度使侯章等攻壽州水寨,決其壕之西北隅,導壕水入于淝。   太祖皇帝遣使獻皇甫暉等,暉傷甚,見上,臥而言曰:「臣非不忠於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曏日屢與契丹戰,未嘗見兵精如此。」因盛稱太祖皇帝之勇。上釋之,後數日卒。   帝詗知揚州無備,己卯,命韓令坤等將兵襲之,戒以毋得殘民;其李氏陵寢,遣人與李氏人共守護之。   唐主兵屢敗,懼亡,乃遣翰林學士 戶部侍郎鍾謨、工部侍郎 文理院學士李德明奉表稱臣,來請平,獻御服、湯藥及金器千兩,銀器五千兩,繒錦二千匹,犒軍牛五百頭,酒二千斛,壬午,至壽州城下。謨、德明素辯口,上知其欲遊說,盛陳甲兵而見之,曰:「爾主自謂唐室苗裔,宜知禮義,異於他國。與朕止隔一水,未嘗遣一介脩好,惟泛海通契丹,捨華事夷,禮義安在?且汝欲說我令罷兵邪?我非六國愚主,豈汝口舌所能移邪!可歸語汝主:亟來見朕,再拜謝過,則無事矣。不然,朕欲觀金陵城,借府庫以勞軍,汝君臣得無悔乎!」謨、德明戰栗不敢言。   吳越王弘俶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蘇州營田指揮使陳滿言於丞相吳程曰:「周師南征,唐舉國驚擾,常州無備,易取也。」會唐主有詔撫安江陰吏民,滿告程云:「周詔書已至。」程為之言於弘俶,請亟發兵從其策。丞相元德昭曰:「唐大國,未可輕也。若我入唐境而周師不至,誰與幷力,能無危乎!請姑俟之。」程固爭,以為時不可失,弘俶卒從程議。癸未,遣程督衢州刺史鮑脩讓、中直都指揮使羅晟趣常州。程謂將士曰:「元丞相不欲出師。」將士怒,流言欲擊德昭。弘俶匿德昭於府中,令捕言者,歎曰:「方出師而士卒欲擊丞相,不祥甚哉!」   乙酉,韓令坤奄至揚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數百騎馳入城,城中不之覺。令坤繼至,唐東都營屯使賈崇焚官府民舍,棄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馮延魯髡髮被僧服,匿於佛寺,軍士執之。令坤慰撫其民,使皆安堵。   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長山寨,執其將陳澤等,獻之。   辛卯,太祖皇帝奏唐天長制置使耿謙降,獲芻糧二十餘萬。   唐主遣園苑使尹延範如泰州,遷吳讓皇之族于潤州。延範以道路艱難,恐楊氏為變,盡殺其男子六十人,還報,唐主怒,腰斬之。   韓令坤攻泰州,拔之,刺史方訥奔金陵。   唐主遣人以蠟丸求救於契丹。壬辰,靜安軍使何繼筠獲而獻之。   以給事中高防權知泰州。   癸巳,吳越王弘俶遣上直都指揮使路彥銖攻宣州,羅晟帥戰艦屯江陰。唐靜海制置使姚彥洪帥兵民萬人奔吳越。   潘叔嗣屬將士而告之曰:「吾事令公至矣,今乃信讒疑怒,軍還,必擊我,吾不能坐而待死,汝輩能與我俱西乎?」衆憤怒,請行,叔嗣帥之西襲朗州。逵聞之,還軍追之,及於武陵城外,與叔嗣戰,逵敗死。   或勸叔嗣遂據朗州,叔嗣曰:「吾救死耳,安敢自尊?宜以督府歸潭州太尉,豈不以武安見處乎!」乃歸岳州,使團練判官李簡帥朗州將吏迎武安節度使周行逢。衆謂行逢:「必以潭州授叔嗣。」行逢曰:「叔嗣賊殺主帥,罪當族。所可恕者,得武陵而不有,以授吾耳。若遽用為節度使,天下謂我與之同謀,何以自明!宜且以為行軍司馬,俟踰年,授以節鉞可也。」乃以衡州刺史莫弘萬權知潭州,帥衆入朗州,自稱武平、武安留後,告于朝廷,以叔嗣為行軍司馬。叔嗣怒,稱疾不至。行逢曰:「行軍司馬,吾嘗為之,權與節度使相埒耳,叔嗣猶不滿望,更欲圖我邪!」   或說行逢:「授叔嗣武安節鉞以誘之,令至都府受命,此乃机上肉耳!」行逢從之。叔嗣將行,其所親止之,叔嗣自恃素以兄事行逢,相親善,遂行不疑。行逢遣使迎候,道路相望,旣至,自出效勞,相見甚懽。叔嗣入謁,未至聽事,遣人執之,立於庭下,責之曰:「汝為小校無大功,王逵用汝為團練使,一旦反殺主帥;吾以疇昔之情,未忍斬汝,以為行軍司馬,乃敢違拒吾命而不受乎!」叔嗣知不免,以宗族為請。遂斬之。    卷第二百九十三 後周紀四 --------------------------------   起柔兆執徐(丙辰)三月,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一年有奇。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顯德三年(丙辰、九五六年)   三月,甲午朔,上行視水寨,至淝橋,自取一石,馬上持之至寨以供礮,從官過橋者人齎一石。太祖皇帝乘皮船入壽春壕中,城上發連弩射之,矢大如屋椽。牙將館陶張瓊遽以身蔽之,矢中瓊髀,死而復蘇。鏃著骨不可出,瓊飲酒一大巵,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數升,神色自若。   唐主復以右僕射孫晟為司空,遣與禮部尚書王崇質奉表入見,稱:「自天祐以來,海內分崩,或跨據一方,或遷革異代,臣紹襲先業,奄有江表,顧以瞻烏未定,附鳳何從!今天命有歸,聲敎遠被,願比兩浙、湖南,仰奉正朔,謹守土疆,乞收薄伐之威,赦其後服之罪,首於下國,俾作外臣,則柔遠之德,云誰不服!」又獻金千兩,銀十萬兩,羅綺二千匹。晟謂馮延己曰:「此行當在左相,晟若辭之,則負先帝。」旣行,知不免,中夜,歎息謂崇質曰:「君家百口,宜自為謀。吾思之熟矣,終不負永陵一培土,餘無所知。」   南漢甘泉宮使林延遇,陰險多計數,南漢主倚信之;誅滅諸弟,皆延遇之謀也。乙未卒,國人相賀。延遇病甚,薦內給事龔澄樞自代,南漢主卽日擢澄樞知承宣院及內侍省。澄樞,番禺人也。   光 舒 黃招安巡檢使、行光州刺史何超以安、隨、申、蔡四州兵數萬攻光州。丙申,超奏唐光州刺史張紹棄城走,都監張承翰以城降。丁酉,行舒州刺史郭令圖拔舒州,唐蘄州將李福殺其知州王承巂,舉州來降。遣六宅使齊藏珍攻黃州。   彰武留後李彥頵,性貪虐,部民與羌胡作亂,攻之。上召彥頵還朝。   秦、鳳之平也,上赦所俘蜀兵以隸軍籍,從征淮南,復亡降于唐。癸卯,唐主表獻百五十人;上悉命斬之。   舒州人逐郭令圖,鐵騎都指揮使洛陽王審琦選輕騎夜襲舒州,復取之,令圖乃得歸。   馬希崇及王延政之子繼沂皆在揚州,詔撫存之。   丙午,孫晟等至上所。庚戌,上遣中使以孫晟詣壽春城下,且招諭之。仁贍見晟,戎服拜於城上。晟謂仁贍曰:「君受國厚恩,不可開門納寇。」上聞之,甚怒,晟曰:「臣為宰相,豈可敎節度使外叛邪!」上乃釋之。   唐主使李德明、孫晟言於上,請去帝號,割壽、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仍歲輸金帛百萬以求罷兵。上以淮南之地已半為周有,諸將捷奏日至,欲盡得江北之地,不許。德明見周兵日進,奏稱:「唐主不知陛下兵力如此之盛,願寬臣五日之誅,得歸白唐主,盡獻江北之地。」上乃許之。晟因奏遣王崇質與德明俱歸。上遣供奉官安弘道送德明等歸金陵,賜唐主書,其略曰:「但存帝號,何爽歲寒!儻堅事大之心,終不迫人于險。」又曰:「俟諸郡之悉來,卽大軍之立罷。言盡於此,更不煩云,苟曰未然,請從茲絕。」又賜其將相書,使熟議而來。唐主復上表謝。李德明盛稱上威德及甲兵之強,勸唐主割江北之地,唐主不悅。宋齊丘以割地為無益;德明輕佻,言多過實,國人亦不之信。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素惡德明與孫晟,使王崇質異其言,因譖德明於唐主曰:「德明賣國求利。」唐主大怒,斬德明於市。   吳程攻常州,破其外郭,執唐常州團練使趙仁澤,送于錢唐,仁澤見吳越王弘俶不拜,責以負約;弘俶怒,抉其口至耳。元德昭憐其忠,為傅良藥,得不死。唐主以吳越兵在常州,恐其侵逼潤州,以宣、潤大都督燕王弘冀年少,恐其不習兵,徵還金陵。部將趙鐸言於弘冀曰:「大王元帥,衆心所恃,逆自退歸,所部必亂。」弘冀然之,辭不就徵,部分諸將,為戰守之備。龍武都虞候柴克宏,再用之子也,沈默好施,不事家產,雖典宿衞,日與賓客博弈飲酒,未嘗言兵,時人以為非將帥材。至是,有言克宏久不遷官者,唐主以為撫州刺史。克宏請效死行陳,其母亦表稱克宏有父風,可為將,苟不勝任,分甘孥戮。唐主乃以克宏為右武衞將軍,使將兵會袁州刺史陸孟俊救常州。時唐精兵悉在江北,克宏所將數千人皆羸老,樞密使李徵古復以鎧仗之朽蠹者給之。克宏訴於徵古,徵古慢罵之,衆皆憤恚,克宏怡然。至潤州,徵古遣使召還,以神衞統軍朱匡業代之。燕王弘冀謂克宏:「君但前戰,吾當論奏。」乃表克宏才略可以成功,常州危在旦莫,不宜中易主將。克宏引兵徑趣常州,徵古復遣使召之,克宏曰:「吾計日破賊,汝來召吾,必奸人也!」命斬之。使者曰:「受李樞密命而來。」克宏曰:「李樞密來,吾亦斬之!」初,鮑脩讓、羅晟在福州,與吳程有隙,至是,程抑挫之,二人皆怨。先是,唐主遣中書舍人喬匡舜使於吳越,壬子,柴克宏至常州,蒙其船以幕,匿甲士於其中,聲言迎匡舜。吳越邏者以告,程曰:「兵交,使在其間,不可妄以為疑。」唐兵登岸,徑薄吳越營,羅晟不力戰,縱之使趣程帳,程僅以身免。克宏大破吳越兵,斬首萬級。朱匡業至行營,克宏事之甚謹。吳程至錢唐,吳越王弘俶悉奪其官。   甲寅,蜀主以捧聖控鶴都指揮使李廷珪為左右衞聖諸軍馬步都指揮使,仍分衞聖、匡聖步騎為左右十軍,以武定節度使呂彥琦等為使,廷珪總之,如趙廷隱之任。   初,柴克宏為宣州巡檢使,始至,城塹不脩,器械皆闕,吏云:「自田頵、王茂章、李遇相繼叛,後人無敢治之者。」克宏曰:「時移事異,安有此理!」悉繕完之。由是路彥銖攻之不克,聞吳程敗,乙卯,引歸。唐主以克宏為奉化節度使,克宏復請將兵救壽州,未至而卒。   河陽節度使白重贊以天子南征,慮北漢乘虛入寇,繕完守備,且請兵於西京。西京留守王晏初不之與,又慮事出非常,乃自將兵赴之。重贊以晏不奉詔而來,拒不納,遣人謂之曰:「令公昔在陝服,已立大功,河陽小城,不煩枉駕!」晏慚怍而還。孟、洛之民,數日驚擾。   唐主命諸道兵馬元帥齊王景達將兵拒周,以陳覺為監軍使,前武安節度使邊鎬為應援都軍使。中書舍人韓熙載上書曰:「信莫信於親王,重莫重於元帥,安用監軍使為!」唐主不從。遣鴻臚卿潘承祐詣泉、建召募驍勇,承祐薦前永安節度使許文稹、靜江指揮使陳德誠、建州人鄭彥華、林仁肇。唐主以文稹為西面行營應援使,彥華、仁肇皆為將。仁肇,仁翰之弟也。   夏,四月,甲子,以侍衞新軍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李重進為廬、壽等州招討使,以武寧節度使武行德為濠州城下都部署。   唐右衞將軍陸孟俊自常州將兵萬餘人趣泰州,周兵遁去,孟俊復取之,遣陳德誠戍泰州。孟俊進攻揚州,屯于蜀岡,韓令坤棄揚州走。帝遣張永德將兵救之,令坤復入揚州。帝又遣太祖皇帝將兵屯六合。太祖皇帝令曰:「揚州兵有過六合者,折其足!」令坤始有固守之志。帝自至壽春以來,命諸軍晝夜攻城,久不克;會大雨,營中水深數尺,攻具及士卒失亡頗多,糧運不繼,李德明失期不至,乃議旋師。或勸帝東幸濠州,聲言壽州已破,從之。己巳,帝自壽春循淮而東,乙亥,至濠州。韓令坤敗唐兵於城東,擒陸孟俊。初,孟俊之廢馬希萼立希崇也,滅故舒州刺史楊昭惲之族而取其財。楊氏有女美,獻於希崇。令坤入揚州,希崇以楊氏遺令坤,令坤嬖之。旣獲孟俊,將械送帝所;楊氏在簾下,忽撫膺慟哭,令坤驚問之,對曰:「孟俊昔在潭州,殺妾家二百口,今日見之,請復其冤。」令坤乃殺之。   唐齊王景達將兵二萬自瓜步濟江,距六合二十餘里,設柵不進。諸將欲擊之,太祖皇帝曰:「彼設柵自固,懼我也。今吾衆不滿二千,若往擊之,則彼見吾衆寡矣;不如俟其來而擊之,破之必矣!」居數日,唐出兵趣六合,太祖皇帝奮擊,大破之,殺獲近五千人,餘衆尚萬餘,走渡江,爭舟溺死者甚衆,於是唐之精卒盡矣。是戰也,士卒有不致力者。太祖皇帝陽為督戰,以劍斫其皮笠。明日,徧閱其皮笠,有劍跡者數十人,皆斬之,由是部兵莫敢不盡死。先是,唐主聞揚州失守,命四旁發兵取之。己卯,韓令坤奏敗揚州兵萬餘人於灣頭堰,獲漣州刺史秦進崇。張永德奏敗泗州萬餘人於曲溪堰。   丙戌,以宣徽南院使向訓為淮南節度使兼沿江招討使。渦口奏新作浮梁成。丁亥,帝自濠州如渦口。帝銳於進取,欲自至揚州,范質等以兵疲食少,泣諫而止。帝嘗怒翰林學士竇儀,欲殺之,范質入救之,帝望見,知其意,卽起避之,質趨前伏地,叩頭諫曰:「儀罪不至死,臣為宰相,致陛下枉殺近臣,罪皆在臣。」繼之以泣。帝意解,乃釋之。   北漢葬神武帝於交城北山,廟號世祖。   五月,丙辰朔,以渦口為鎮淮軍。   丙申,唐永安節度使陳誨敗福州兵於南臺江,俘斬千餘級。唐主更命永安曰忠義軍。誨,德誠之父也。   戊戌,帝留侍衞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等圍壽州,自渦口北歸,乙卯,至大梁。   六月,壬申,赦淮南諸州繫囚,除李氏非理賦役,事有不便於民者,委長吏以聞。   侍衞步軍都指揮使、彰信節度使李繼勳營於壽州城南,唐劉仁贍伺繼勳無備,出兵擊之,殺士卒數百人,焚其攻具。   唐駕部員外郎朱元因奏事論用兵方略,唐主以為能,命將兵復江北諸州。   秋,七月,辛卯朔,以周行逢為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行逢旣兼總湖、湘,乃矯前人之弊,留心民事,悉除馬氏橫賦,貪吏猾民為民害者皆去之,擇廉平吏為刺史、縣令。朗州民夷雜居,劉言、王逵舊將多驕橫,行逢壹以法治之,無所寬假,衆怨懟且懼。有大將與其黨十餘人謀作亂,行逢知之,大會諸將,於座中擒之。數曰:「吾惡衣糲食,充實府庫,正為汝曹,何負而反!今日之會,與汝訣也!」立撾殺之,座上股栗。行逢曰:「諸君無罪,皆宜自安。」樂飲而罷。行逢多計數,善發隱伏,將卒有謀亂及叛亡者,行逢必先覺,擒殺之,所部凜然。然性猜忍,常散遣人密詗諸州事,其之邵州者,無事可復命,但言刺史劉光委多宴飲。行逢曰:「光委數聚飲,欲謀我邪!」卽召還,殺之。親衞指揮使、衡州刺史張文表恐獲罪,求歸治所,行逢許之。文表歲時饋獻甚厚,及謹事左右,由是得免。行逢妻鄖國夫人鄧氏,陋而剛決,善治生,嘗諫行逢用法太嚴,人無親附者。行逢怒曰:「汝婦人何知!」鄧氏不悅,因請之村墅視田園,遂不復歸府舍。行逢屢遣人迎之,不至;一旦,自帥僮僕來輸稅,行逢就見之,曰:「吾為節度使,夫人何自苦如此!」鄧氏曰:「稅,官物也。公為節度使,不先輸稅,何以率下!且獨不記為里正代人輸稅以免楚撻時邪?」行逢欲與之歸,不可,曰:「公誅殺太過,常恐一旦有變,村墅易為逃匿耳。」行逢慚怒,其僚屬曰:「夫人言直,公宜納之。」行逢壻唐德求補吏,行逢曰:「汝才不堪為吏,吾今私汝則可矣;汝居官無狀,吾不敢以法貸汝,則親戚之恩絕矣。」與之耕牛、農具而遣之。行逢少時嘗坐事黥,隸辰州銅阬,或說行逢:「公面有文,恐為朝廷使者所嗤,請以藥滅之。」行逢曰:「吾聞漢有黥布,不害為英雄,吾何恥焉!」自劉言、王逵以來,屢舉兵,將吏積功及所羈縻蠻夷,檢校官至三公者以千數。前天策府學士徐仲雅,自馬希廣之廢,杜門不出,行逢慕之,署節度判官。仲雅曰:「行逢昔趨事我,柰何為之幕吏!」辭疾不至。行逢迫脅固召之,面授文牒,終辭不取,行逢怒,放之邵州,旣而召還。會行逢生日,諸道各遣使致賀,行逢有矜色,謂仲雅曰:「自吾兼鎮三府,四鄰亦畏我乎?」仲雅曰:「侍中境內,彌天太保,徧地司空,四鄰那得不畏!」行逢復放之邵州,竟不能屈。有僧仁及,為行逢所信任,軍府事皆預之,亦加檢校司空,娶數妻,出入導從如王公。   辛亥,宣懿皇后符氏殂。   唐將朱元取舒州,刺史郭令圖棄城走。李平取蘄州。唐主以元為舒州團練使,平為蘄州刺史。元又取和州。初,唐人以茶鹽強民而徵其粟帛,謂之博徵,又興營田於淮南,民甚苦之;及周師至,爭奉牛酒迎勞。而將帥不之恤,專事俘掠,視民如土芥;民皆失望,相聚山澤,立堡壁自固,操農器為兵,積紙為甲,時人謂之「白甲軍」。周兵討之,屢為所敗,先所得唐諸州,多復為唐有。唐之援兵營於紫金山,與壽春城中烽火相應。淮南節度使向訓奏請以廣陵之兵併力攻壽春,俟克城,更圖進取,詔許之。訓封府庫以授揚州主者,命揚州牙將分部按行城中,秋毫不犯,揚州民感悅,軍還,或負糗糒以送之。滁州守將亦棄城去,皆引兵趣壽春。唐諸將請據險以邀周師,宋齊丘曰:「如此,則怨益深。」乃命諸將各自守,毋得擅出擊周兵。由是壽春之圍益急。齊王景達軍于濠州,遙為壽州聲援,軍政皆出於陳覺,景達署紙尾而已,擁兵五萬,無決戰意,將吏畏覺,無敢言者。   八月,戊辰,端明殿學士王朴、司天少監王處訥撰顯德欽天曆,上之。詔自來歲行之。   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張永德屯下蔡,唐將林仁肇以水陸軍援壽春;永德與之戰,仁肇以船實薪芻,因風縱火,欲焚下蔡浮梁,俄而風回,唐兵敗退。永德為鐵綆千餘尺,距浮梁十餘步,橫絕淮流,繫以巨木,由是唐兵不能近。   九月,丙午,以端明殿學士、左散騎常侍、權知開封府事王朴為戶部侍郎,充樞密副使。   冬,十月,癸酉,李重進奏唐人寇盛唐,鐵騎都指揮使王彥昇等擊破之,斬首三千餘級。彥昇,蜀人也。   丙子,上謂侍臣:「近朝徵斂穀帛,多不俟收穫、紡績之畢。」乃詔三司,自今夏稅以六月,秋稅以十月起徵,民間便之。   山南東道節度使、守太尉兼中書令安審琦鎮襄州十餘年,至是入朝,除守太師,遣還鎮。旣行,上問宰相:「卿曹送之乎?」對曰:「送至城南,審琦深感聖恩。」上曰:「近朝多不以誠信待諸侯,諸侯雖有欲效忠節者,其道無由。王者但能毋失其信,何患諸侯不歸心哉!」   壬午,張永德奏敗唐兵于下蔡。是時唐復以水軍攻永德,永德夜令善游者沒其船下,縻以鐵鎖,縱兵擊之,船不得進退,溺死者甚衆。永德解金帶以賞善游者。   甲申,以太祖皇帝為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太祖皇帝表渭州軍事判官趙普為節度推官。   張永德與李重進不相悅,永德密表重進有二心,帝不之信。時二將各擁重兵,衆心憂恐。重進一日單騎詣永德營,從容宴飲,謂永德曰:「吾與公幸以肺腑俱為將帥,奚相疑若此之深邪?」永德意乃解,衆心亦安。唐主聞之,以蠟丸遺重進,誘以厚利,其書皆謗毀及反間之語,重進奏之。初,唐使者孫晟、鍾謨從帝至大梁,帝待之甚厚,每朝會,班於中書省官之後,時召見,飲以醇酒,問以唐事。晟但言「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無二心。」及得唐蠟書,帝大怒,召晟,責以所對不實。晟正色抗辭,請死而已。問以唐虛實,默不對。十一月,乙巳,帝命都承旨曹翰送晟於右軍巡院,更以帝意問之;翰與之飲酒數行,從容問之,晟終不言。翰乃謂曰:「有敕,賜相公死。」晟神色怡然,索袍笏,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謹以死報國!」乃就刑。幷從者百餘人皆殺之,貶鍾謨耀州司馬。旣而帝憐晟忠節,悔殺之,召謨,拜衞尉少卿。   帝召華山隱士真源陳摶,問以飛升、黃白之術。對曰:「陛下為天子,當以治天下為務,安用此為!」戊申,遣還山,詔州縣長吏常存問之。   十二月,壬申,以張永德為殿前都點檢。   分命中使發陳、蔡、宋、亳、潁、兗、曹、單等州丁夫城下蔡。   是歲,唐主詔淮南營田害民尤甚者罷之。遣兵部郎中陳處堯持重幣浮海詣契丹乞兵;契丹不能為之出兵,而留處堯不遣。處堯剛直有口辯,久之,忿懟,數面責契丹主,契丹主亦不之罪也。   蜀陵、榮州獠反,弓箭庫使趙季文討平之。   吳越王弘俶括境內民兵,勞擾頗多,判明州錢弘億手疏切諫,罷之。   世宗顯德四年(丁巳、九五七年)   春,正月,己丑朔,北漢大赦,改元天會。以翰林學士衞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內客省使段恆為樞密使。   宰相屢請立皇子為王,上曰:「諸子皆幼,且功臣之子皆未加恩,而獨先朕子,能自安乎!」   周兵圍壽春,連年未下,城中食盡。齊王景達自濠州遣應援使 永安節度使許文稹、都軍使邊鎬、北面招討使朱元將兵數萬,泝淮救之,軍於紫金山,列十餘寨如連珠,與城中烽火晨夕相應,又築甬道抵壽春,欲運糧以饋之,綿亙數十里。將及壽春,李重進邀擊,大破之,死者五千人,奪其二寨。丁未,重進以聞。戊申,詔以來月幸淮上。劉仁贍請以邊鎬守城,自帥衆決戰,齊王景達不許,仁贍憤邑成疾。其幼子崇諫夜泛舟渡淮北,為小校所執,仁贍命腰斬之,左右莫敢救,監軍使周廷構哭於中門以救之,仁贍不許。廷構復使求救於夫人,夫人曰:「妾於崇諫非不愛也,然軍法不可私,名節不可虧,若貸之,則劉氏為不忠之門,妾與公何面目見將士乎!」趣命斬之,然後成喪。將士皆感泣。議者以唐援兵尚強,多請罷兵,帝疑之。李穀寢疾在第,二月,丙寅,帝使范質、王溥就與之謀,穀上疏,以為:「壽春危困,破在旦夕,若鑾駕親征,則將士爭奮,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上悅。   庚午,詔有司更造祭器、祭玉等,命國子博士聶崇義討論制度,為之圖。   甲戌,以王朴權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事,以三司使張美為大內都巡檢,以侍衞都虞候韓通為京城內外都巡檢。乙亥,帝發大梁。先是周與唐戰,唐水軍銳敏,周人無以敵之,帝每以為恨。返自壽春,於大梁城西汴水側造戰艦數百艘,命唐降卒敎北人水戰,數月之後,縱橫出沒,殆勝唐兵。至是命右驍衞大將軍王環將水軍數千自閔河沿潁入淮,唐人見之大驚。乙酉,帝至下蔡。三月,己丑夜,帝渡淮,抵壽春城下。庚寅旦,躬擐甲冑,軍於紫金山南,命太祖皇帝擊唐先鋒寨及山北一寨,皆破之,斬獲三千餘級,斷其甬道,由是唐兵首尾不能相救。至暮,帝分兵守諸寨,還下蔡。   唐朱元恃功,頗違元帥節度;陳覺與元有隙,屢表元反覆,不可將兵,唐主以武昌節度使楊守忠代之。守忠至濠州,覺以齊王景達之命,召元至濠州計事,將奪其兵。元聞之,憤怒,欲自殺,門下客宋垍說元曰:「大丈夫何往不富貴,何必為妻子死乎!」辛卯夜,元與先鋒壕寨使朱仁裕等舉寨萬餘人降,裨將時厚卿不從,元殺之。帝慮其餘衆沿流東潰,遽命虎捷左廂都指揮使趙晁將水軍數千沿淮而下。壬辰旦,帝軍于趙步,諸將擊唐紫金山寨,大破之,殺獲萬餘人,擒許文稹、邊鎬、楊守忠。餘衆果沿淮東走,帝自趙步將騎數百循北岸追之,諸將以步騎循南岸追之,水軍自中流而下,唐兵戰溺死及降者殆四萬人,獲船艦糧仗以十萬數。晡時,帝馳至荊山洪,距趙步二百餘里。是夜,宿鎮淮軍,癸酉,從官始至。劉仁贍聞援兵敗,扼吭歎息。甲午,發近縣丁夫城鎮淮軍,為二城,夾淮水,徙下蔡浮梁於其間,扼濠、壽應援之路。會淮水漲,唐濠州都監彭城郭廷謂以水軍泝淮,欲掩不備,焚浮梁;右龍武統軍趙匡贊覘知之,伏兵邀擊,破之。唐齊王景達及陳覺皆自濠州奔歸金陵,惟靜江指揮使陳德誠全軍而還。戊戌,以淮南節度使向訓為武寧節度使、淮南道行營都監,將兵戍鎮淮軍。己亥,上自鎮淮軍復如下蔡。庚子,賜劉仁贍詔,使自擇禍福。唐主議自督諸將拒周,中書舍人喬匡舜上疏切諫,唐主以為沮衆,流撫州。唐主問神衞統軍朱匡業、劉存忠以守禦方略,匡業誦羅隱詩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存忠以匡業言為然。唐主怒,貶匡業撫州副使,流存忠於饒州。旣而竟不敢自行。甲辰,帝耀兵于壽春城北。唐清淮節度使兼侍中劉仁贍病甚,不知人,丙午,監軍使周廷構、營田副使孫羽等作仁贍表,遣使奉之來降。丁未,帝賜仁贍詔,遣閤門使萬年張保續入城宣諭,仁贍子崇讓復出謝罪。戊申,帝大陳甲兵,受降於壽春城北,廷構等舁仁贍出城,仁贍臥不能起,帝慰勞賜賚,復令入城養疾。庚戌,徙壽州治下蔡,赦州境死罪以下。州民受唐文書聚山林者,並召令復業,勿問罪。有嘗為其殺傷者,毋得讎訟。曏日政令有不便於民者,令本州條奏。辛亥,以劉仁贍為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制辭略曰:「盡忠所事,抗節無虧,前代名臣,幾人堪比!朕之伐叛,得爾為多。」是日,卒,追賜爵彭城郡王。唐主聞之,亦贈太師。帝復以清淮軍為忠正軍,以旌仁贍之節,以右羽林統軍楊信為忠正節度使、同平章事。   前許州司馬韓倫,侍衞馬軍都指揮使令坤之父也。令坤領鎮安節度使,倫居于陳州,干預政事,貪汚不法,為公私患,為人所訟,令坤屢為之泣請。癸丑,詔免倫死,流沙門島。倫後得赦還,居洛陽,與光祿卿致仕柴守禮及當時將相王溥、王晏、王彥超之父游處,恃勢恣橫,洛陽人畏之,謂之十阿父。帝旣為太祖嗣,人無敢言守禮子者,但以元舅處之,優其俸給,未嘗至大梁;嘗以小忿殺人,有司不敢詰,帝知而不問。   詔開壽州倉振飢民。丙辰,帝北還,夏,四月,己巳,至大梁。   詔脩永福殿,命宦官孫延希董其役。丁丑,帝至其所,見役徒有削柹為匕,瓦中噉飯者,大怒,斬延希於市。   帝之克秦、鳳也,以蜀兵數千人為懷恩軍。乙亥,遣懷恩指揮使蕭知遠等將士八百餘人西還。   壬午,李穀扶疾入見,帝命不拜,坐於御坐之側。穀懇辭祿位,不許。   甲申,分江南降卒為六軍、三十指揮,號懷德軍。   乙酉,詔疏汴水北入五丈河,由是齊、魯舟楫皆達於大梁。   五月,丁酉,以太祖皇帝領義成節度使。   詔以律令文古難知,格敕煩雜不壹,命御史知雜事張湜等訓釋,詳定為刑統。   唐郭廷謂將水軍斷渦口浮梁,又襲敗武寧節度使武行德于定遠,行德僅以身免。唐主以廷謂為滁州團練使,充上淮水陸應援使。   蜀人多言左右衞聖馬步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廷珪為將敗覆,不應復典兵,廷珪亦自請罷去。六月,乙丑,蜀主加廷珪檢校太尉,罷軍職。李太后以典兵者多非其人,謂蜀主曰:「吾昔見莊宗跨河與梁戰,及先帝在太原,平二蜀,諸將非有大功,無得典兵,故士卒畏服。今王昭遠出於廝養,伊審徵、韓保貞、趙崇韜皆膏粱乳臭子,素不習兵,徒以舊恩寘於人上,平時誰敢言者!一旦疆埸有事,安能禦大敵乎!以吾觀之,惟高彥儔太原舊人,終不負汝,自餘無足任者。」蜀主不能從。   丁丑,以前華州刺史王祚為潁州團練使。祚,溥之父也。溥為宰相,祚有賓客,溥常朝服侍立。客坐不安席,祚曰:「〈犭屯〉犬不足為起。」   秋,七月,丁亥,上治定遠軍及壽春城南之敗,以武寧節度使兼中書令武行德為左衞上將軍,河陽節度使李繼勳為右衞大將軍。   北漢主初立七廟。   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穀臥疾二年,凡九表辭位,八月,乙亥,罷守本官,令每月肩輿一詣便殿議政事。   以樞密副使、戶部侍郎王朴檢校太保,充樞密使。   懷恩軍至成都,蜀主遣梓州別駕胡立等八十人東還,且致書為謝,請通好。癸未,立等至大梁。帝以蜀主抗禮,不之答。蜀主聞之,怒曰:「朕為天子郊祀天地時,爾猶作賊,何敢如是!」   九月,中書舍人竇儼上疏請令有司討論古今禮儀,作大周通禮,考正鍾律,作大周正樂。又以:「為政之本,莫大擇人;擇人之重,莫先宰相。自有唐之末,輕用名器,始為輔弼,卽兼三公、僕射之官。故其未得之也,則以趨競為心;旣得之也,則以容默為事。但思解密勿之務,守崇重之官,逍遙林亭,保安宗族。乞令卽日宰相於南宮三品、兩省給、舍以上,各舉所知。若陛下素知其賢,自可登庸;若其未也,且令以本官權知政事。期歲之間,察其職業,若果能堪稱,其官已高,則除平章事;未高,則稍更遷官,權知如故。若有不稱,則罷其政事,責其舉者。又,班行之中,有員無職者太半,乞量其才器,授以外任,試之於事,還以舊官登敍,考其治狀,能者進之,否者黜之。」又請:「令盜賊自相糾告,以其所告貲產之半賞之;或親戚為之首,則論其徒侶而赦其所首者。如此,則盜不能聚矣。又,新鄭鄉村團為義營,各立將佐,一戶為盜,累其一村;一戶被盜,罪其一將。每有盜發,則鳴鼓舉火,丁壯雲集,盜少民多,無能脫者。由是鄰縣充斥而一境獨清。請令他縣皆效之,亦止盜之一術也。又,累朝已來,屢下詔書,聽民多種廣耕,止輸舊稅,及其旣種,則有司履畝而增之,故民皆疑懼而田不加闢。夫為政之先,莫如敦信,信苟著矣,則田無不廣,田廣則穀多,穀多則藏之民猶藏之官也。」又言:「陛下南征江、淮,一舉而得八州,再駕而平壽春,威靈所加,前無強敵。今以衆擊寡,以治伐亂,勢無不克。但行之貴速,則彼民免俘馘之災,此民息轉輸之困矣。」帝覽而善之。儼,儀之弟也。   冬,十月,戊午,設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經學優深可為師法、詳閑吏理達於敎化等科。   癸亥,北漢麟州刺史楊重訓舉城降,以為麟州防禦使。   己巳,以王朴為東京留守,聽以便宜從事。以三司使張美充大內都點檢。壬申,帝發大梁;十一月,丙戌,至鎮淮軍,是夜五鼓,濟淮;丁亥,至濠州城西。濠州東北十八里有灘,唐人柵於其上,環水自固,謂周兵必不能涉。戊子,帝自攻之,命內殿直康保裔帥甲士數百,乘橐駝涉水,太祖皇帝帥騎兵繼之,遂拔之。李重進破濠州南關城。癸巳,帝自攻濠州,王審琦拔其水寨。唐人屯戰船數百於城北,又植巨木於淮水以限周兵。帝命水軍攻之,拔其木,焚戰船七十餘艘,斬首二千餘級,又攻拔其羊馬城,城中震恐。丙申夜,唐濠州團練使郭廷謂上表言:「臣家在江南,今若遽降,恐為唐所種族,請先遣使詣金陵稟命,然後出降。」帝許之。辛丑,帝聞唐有戰船數百艘在渙水東,欲救濠州。自將兵夜發水陸擊之。癸卯,大破唐兵於洞口,斬首五千餘級,降卒二千餘人,因鼓行而東,所至皆下。乙巳,至泗州城下,太祖皇帝先攻其南,因焚城門,破水寨及月城。帝居于月城樓,督將士攻城。   北漢主自卽位以來,方安集境風,未遑外略。是月,契丹遣其大同節度使、侍中崔勳將兵來會北漢,欲同入寇。北漢主遣其忠武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瓌將兵會之,南侵潞州,至其城下而還。北漢主知契丹不足恃而不敢遽與之絕,贈送勳甚厚。   十二月,乙卯,唐泗州守將范再遇舉城降,以再遇為宿州團練使。上自至泗州城下,禁軍中芻蕘者毋得犯民田,民皆感悅,爭獻芻粟;旣克泗州,無一卒敢擅入城者。帝聞唐戰船數百艘泊洞口,遣騎詗之,唐兵退保清口。戊午,上自將親軍自淮北進,命太祖皇帝將步騎自淮南進,諸將以水軍自中流進,共追唐兵。時淮濱久無行人,葭葦如織,多泥淖溝塹,士卒乘勝氣茇涉爭進,皆忘其勞。庚申,追及唐兵,且戰且行,金鼓聲聞數十里。辛酉,至楚州西北,大破之。唐兵有沿淮東下者,帝自追之,太祖皇帝為前鋒,行六十里,擒其保義節度使、濠 泗 楚 海都應援使陳承昭以歸。所獲戰船燒沈之餘得三百餘艘,士卒殺溺之餘得七千餘人。唐之戰船在淮上者,於是盡矣。郭廷謂使者自金陵還,知唐不能救,命錄事參軍鄱陽李延鄒草降表。延鄒責以忠義,廷謂以兵臨之,延鄒擲筆曰:「大丈夫終不負國為叛臣作降表!」廷謂斬之,舉濠州降,得兵萬人,糧數萬斛。唐主賞李延鄒之子以官。壬戌,帝濟淮,至楚州,營于城西北。乙丑,唐雄武軍使、知漣水縣事崔萬迪降。丙寅,以郭廷謂為亳州防禦使。戊辰,帝攻楚州,克其月城。庚午,郭廷謂見於行宮,帝曰:「朕南征以來,江南諸將敗亡相繼,獨卿能斷渦口浮梁,破定遠寨,所以報國足矣。濠州小城,使李璟自守,能守之乎!」使將濠州兵攻天長。帝遣鐵騎左廂都指揮使武守琦將騎數百趨揚州,至高郵;唐人悉焚揚州官府民居,驅其人南渡江,後數日,周兵至,城中餘癃病十餘人而已;癸酉,守琦以聞。帝聞泰州無備,遣兵襲之,丁丑,拔泰州。   南漢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膺卒。   南漢主聞唐屢敗,憂形於色,遣使入貢于周,為湖南所閉,乃治戰艦,脩武備。旣而縱酒酣飲,曰:「吾身得免,幸矣,何暇慮後世哉!」   唐使者陳處堯在契丹,白契丹主請南遊太原,北漢主厚禮之。留數日,北還,竟卒於契丹。    卷第二百九十四 後周紀五 --------------------------------   起著雍敦牂(戊午),盡屠維協洽(己未),凡二年。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顯德五年(戊午、九五八年)   春,正月,乙酉,廢匡國軍。   唐改元中興。   丁亥,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克海州。   己丑,以侍衞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權揚州軍府事。   上欲引戰艦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渡;欲鑿楚州西北鸛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視,還言地形不便,計功甚多。上自往視之,授以規畫,發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艦百艘皆達于江,唐人大驚,以為神。   壬辰,拔靜海軍,始通吳越之路。先是帝遣左諫議大夫長安尹日就等使吳越,語之曰:「卿今去雖汎海,比還,淮南已平,當陸歸耳。」已而果然。   甲辰,蜀右補闕章九齡見蜀主,言政事不治,由奸佞在朝。蜀主問奸佞為誰,指李昊、王昭遠以對。蜀主怒,以九齡為毀斥大臣,貶維州錄事參軍。   周兵攻楚州,踰四旬,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固守不下。乙巳,帝自督諸將攻之,宿於城下,丁未,克之。彥卿與都監鄭昭業猶帥衆拒戰,矢刃皆盡,彥卿舉繩牀以鬬而死,所部千餘人,至死無一人降者。   高保融遣指揮使魏璘將戰船百艘東下會伐唐,至于鄂州。   庚戌,蜀置永寧軍於果州,以通州隸之。   唐以天長為雄州,以建武軍使易文贇為刺史。二月,甲寅,文贇舉城降。   戊午,帝發楚州。丁卯,至揚州,命韓令坤發丁夫萬餘,築故城之東南隅為小城以治之。   乙亥,黃州刺史司超奏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攻唐舒州,擒其刺史施仁望。   丙子,建雄節度使真定楊廷璋奏敗北漢兵於隰州城下。時隰州刺史孫議暴卒,廷璋謂都監、閑廐使李謙溥曰:「今大駕南征,澤州無守將,河東必生心。若奏請待報,則孤城危矣!」卽牒謙溥權隰州事,謙溥至則脩守備。未幾,北漢兵果至,諸將請速救之。廷璋曰:「隰州城堅將良,未易克也。」北漢攻城久不下,廷璋度其疲困無備,潛與謙溥約,各募死士百餘夜襲其營,北漢兵驚潰,斬首千餘級,北漢兵遂解去。   三月,壬午朔,帝如泰州。   丁亥,唐大赦,改元交泰。   唐太弟景遂前後凡十表辭位,且言:「今國危不能扶,請出就藩鎮。燕王弘冀嫡長有軍功,宜為嗣,謹奉上太弟寶冊。」齊王景達亦以敗軍辭元帥。唐主乃立景遂為晉王,加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督都、太尉、尚書令,以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景達以浙西方用兵,固辭,改撫州大都督。立弘冀為太子,參決庶政。弘冀為人猜忌嚴刻,景遂左右有未出東宮者,立斥逐之。其弟安定公從嘉畏之,不敢預事,專以經籍自娛。   辛卯,上如迎鑾鎮,屢至江口,遣水軍擊唐兵,破之。上聞唐戰艦數百艘泊東〈氵布〉州,將趣海口扼蘇、杭路,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將步騎,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將水軍,循江而下。甲午,延釗奏大破唐兵於東〈氵布〉州。上遣李重進將兵趣廬州。   唐主聞上在江上,恐遂南渡,又恥降號稱藩,乃遣兵部侍郎陳覺奉表,請傳位於太子弘冀,使聽命於中國。時淮南惟廬、舒、蘄、黃未下。丙申,覺至迎鑾,見周兵之盛,白上,請遣人度江取表,獻四州之地,畫江為境,以求息兵,辭指甚哀。上曰:「朕本興師止取江北,爾主能舉國內附,朕復何求!」覺拜謝而退。丁酉,覺請遣其屬閤門承旨劉承遇如金陵,上賜唐主書,稱「皇帝恭問江南國主」,慰納之。   戊戌,吳越奏遣上直都指揮使 處州刺史邵可遷、秀州刺史路彥銖以戰艦四百艘、士卒萬七千人屯通州南岸。   唐主復遣劉承遇奉表稱唐國主,請獻江北四州,歲輸貢物十萬。於是江北悉平,得州十四,縣六十。   庚子,上賜唐主書,諭以:「緣江諸軍及兩浙、湖南、荊南兵並當罷歸,其廬、蘄、黃三道,亦令斂兵近外。俟彼將士及家屬皆就道,可遣人召將校以城邑付之。江中舟艦有須往來者,並令就北岸引之。」辛丑,陳覺辭行,又賜唐主書,諭以不必傳位於子。   壬寅,上自迎鑾復如揚州。   癸卯,詔吳越、荊南軍又歸本道;賜錢弘俶犒軍帛三萬匹,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置保信軍於廬州,以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唐主遣馮延己獻銀、絹、錢、茶、穀共百萬以犒軍。   己酉,命宋延渥將水軍三千泝江巡警。   庚戌,敕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故昇府節度使徐溫等墓並量給守戶。其江南羣臣墓在江北者,亦委長吏以時檢校。   辛亥,唐主遣其臨汝公徐遼代己來上壽。   是月,浚汴口,導河流達于淮,於是江、淮舟檝始通。   夏,四月,乙卯,帝自揚州北還。   新作太廟成。庚申,神主入廟。   辛酉夜,錢唐城南火,延及內城,官府廬舍幾盡。壬戌旦,火將及鎮國倉,吳越王弘俶久疾,自強出救火;火止,謂左右曰:「吾疾因災而愈。」衆心稍安。   帝之南征也,契丹乘虛入寇。壬申,帝至大梁,命張永德將兵備禦北邊。   五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詔賞勞南征士卒及淮南新附之民。   辛卯,以太祖皇帝領忠武節度使,徙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攻契丹束城,拔之,以報其入寇也。   唐主避周諱,更名景,下令去帝號,稱國主,凡天子儀制皆有降損,去年號,用周正朔,仍告于太廟。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罷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罷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罷守本官。   初,馮延己以取中原之策說唐主,由是有寵。延己嘗笑烈祖戢兵為齷齪,曰:「安陸所喪纔數千兵,為之輟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識量耳,安足與成大事!豈如今上暴師數萬於外,而擊毬宴樂無異平日,真英主也!」延己與其黨談論,常以天下為己任,更相唱和。翰林學士常夢錫屢言延己等浮誕,不可信,唐主不聽。夢錫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國必亡矣!」及臣服於周,延己之黨相與言,有謂周為大朝者,夢錫大笑曰:「諸公常欲致君堯、舜,何意今日自為小朝邪!」衆默然。   自唐主內附,帝止因其使者賜書,未嘗遣使至其國。己酉,始命太僕卿馮延魯、衞尉少卿鍾謨使于唐,賜以御衣、玉帶等及犒軍帛十萬,幷今年欽天曆。   劉承遇之還自金陵也,唐主使陳覺白帝,以江南無鹵田,願得海陵監南屬以贍軍。帝曰:「海陵在江北,難以交居,當別有處分。」至是,詔歲支鹽三十萬斛以給江南,所俘獲江南士卒,稍稍歸之。   六月,壬子,昭義節度使李筠奏擊北漢石會關,拔其六寨。乙卯,晉州奏都監李謙溥擊北漢,破孝義。   高保融遣使勸蜀主稱藩于周,蜀主報以前歲遣胡立致書于周而不答。   秋,七月,丙戌,初行大周刑統。   帝欲均田租,丁亥,以元稹均田圖徧賜諸道。   閏月,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遣牙將蔡仲贇衣商人服,以絹表置革帶中,間道來稱藩。   唐江西元帥晉王景遂之赴洪州也,以時方用兵,啟求大臣以自副,唐主以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徵古為鎮南節度副使。徵古傲很專恣,景遂雖寬厚,久而不能堪,常欲斬徵古,自拘於有司,左右諫而止,景遂忽忽不樂。   太子弘冀在東宮多不法,唐主怒,嘗以毬杖擊之曰:「吾當復召景遂。」昭慶宮使袁從範從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或譖從範之子於景遂,景遂欲殺之,從範由是怨望。弘冀聞之,密遣從範毒之;八月,庚辰,景遂擊毬渴甚,從範進漿,景遂飲之而卒。未殯,體已潰。唐主不之知,贈皇太弟,諡曰文成。   辛巳,南漢中宗殂,長子衞王繼興卽帝位,更名鋹,改元大寶。鋹年十六,國事皆決於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及女侍中盧瓊仙等,臺省官備位而已。   甲申,唐始置進奏院于大梁。   壬辰,命西上閤門使靈壽曹彬使于吳越,賜吳越王弘俶騎軍鋼甲二百,步軍甲五千及他兵器。彬事畢亟返,不受饋遺,吳越人以輕舟追與之,至於數四,彬曰:「吾終不受,是竊名也。」盡籍其數,歸而獻之。帝曰:「曏之奉使,乞匄無厭,使四方輕朝命,卿能如是,甚善。然彼以遺卿,卿自取之。」彬始拜受,悉以散於親識,家無留者。   辛丑,馮延魯、鍾謨來自唐,唐主手表謝恩,其略曰:「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謝父,人何報天!惟有赤心,可酬大造。」又乞比藩方,賜詔書。又稱:「有情事令鍾謨上奏,乞令早還。」唐主復令謨白帝,欲傳位太子。九月,丁巳,以延魯為刑部侍郎、謨為給事中。唐主復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來賀天清節。   帝謀伐蜀,冬,十月,己卯,以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帝歸馮延魯及左監門衞上將軍許文稹、右千牛衞上將軍邊鎬、衞尉卿周廷構于唐。唐主以文稹等皆敗軍之俘,棄不復用。   高保融再遺蜀主書,勸稱臣於周,蜀主集將相議之,李昊曰:「從之則君父之辱,違之則周師必至,諸將能拒周乎?」諸將皆曰:「以陛下聖明,江山險固,豈可望風屈服!秣馬厲兵,正為今日。臣等請以死衞社稷!」丁酉,蜀主命昊草書,極言拒絕之。   詔左散騎常侍須城艾潁等三十四人分行諸州,均定田租。庚子,詔諸州併鄉村,率以百戶為團,團置耆長三人。帝留心農事,刻木為耕夫、蠶婦,置之殿庭。   命武勝節度使宋延渥以水軍巡江。   高保融奏,聞王師將伐蜀,請以水軍趣三峽,詔褒之。   十一月,庚戌,敕竇儼編集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南漢葬文武光明孝皇帝于昭陵,廟號中宗。   乙丑,唐主復遣禮部侍郎鍾謨入見。   李玉至長安,或言「蜀歸安鎮在長安南三百餘里,可襲取也。」玉信之,牒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兵二百,彥超以為歸安道阻隘難取,玉曰:「吾自奉密旨。」彥超不得已與之。玉將以往,十二月,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勳據險邀之,斬玉,其衆皆沒。   乙酉,蜀主以右衞聖步軍都指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以奉鑾肅衞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衞聖馬軍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將兵六萬,分屯要害以備周。   丙戌,詔凡諸色課戶及俸戶並勒歸州縣,其幕職、州縣官自今並支俸錢及米麥。   初,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多樹朋黨,欲以專固朝權,躁進之士爭附之,推獎以為國之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恃齊丘之勢,尤驕慢。及許文稹等敗於紫金山,覺與齊丘、景達自濠州遁歸,國人忷懼。唐主嘗歎曰:「吾國家一朝至此!」因泣下。徵古曰:「陛下當治兵以扞敵,涕泣何為!豈飲酒過量邪,將乳母不至邪?」唐主色變,而徵古舉止自若。會司天奏:「天文有變,人主宜避位禳災。」唐主乃曰:「禍難方殷,吾欲釋去萬機,棲心沖寂,誰可以託國者?」徵古曰:「宋公,造國手也,陛下如厭萬機,何不舉國授之!」覺曰:「陛下深居禁中,國事皆委宋公,先行後聞,臣等時入侍,談釋、老而已。」唐主心慍,卽命中書舍人豫章陳喬草詔行之。喬惶恐請見,曰:「陛下一署此詔,臣不復得見矣!」因極言其不可。唐主笑曰:「爾亦知其非邪?」乃止。由是因晉王出鎮,以徵古為之副,覺自周還,亦罷近職。   鍾謨素與李德明善,以德明之死怨齊丘;及奉使歸唐,言於唐主曰:「齊丘乘國之危,遽謀篡竊,陳覺、李徵古為之羽翼,理不可容。」陳覺之自周還,矯以帝命謂唐主曰:「聞江南連歲拒命,皆宰相嚴續之謀,當為我斬之。」唐主知覺素與續有隙,固未之信。鍾謨請覆之於周,唐主乃因謨復命,上言:「久拒王師,皆臣愚迷,非續之罪。」帝聞之,大驚曰:「審如此,則續乃忠臣,朕為天下主,豈敎人殺忠臣乎!」謨還,以白唐主。   唐主欲誅齊丘等,復遣謨入稟於帝。帝以異國之臣,無所可否。己亥,唐主命知樞密院殷崇義草詔暴齊丘、覺、徵古罪惡,聽齊丘歸九華山舊隱,官爵悉如故;覺責授國子博士,宣州安置;徵古削奪官爵,賜自盡;黨與皆不問。遣使告于周。   丙午,蜀以峽路巡檢制置使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僕夫安友進與其嬖妾通,妾恐事泄,與友進謀殺審琦,友進不可,妾曰:「不然,我當反告汝。」友進懼而從之。   世宗顯德六年(己未、九五九年)   春,正月,癸丑,審琦醉熟寢,妾取審琦所枕劍授友進而殺之,仍盡殺侍婢在帳下者以滅口。後數日,其子守忠始知之,執友進等冎之。   初,有司將立正仗,宿設樂縣於殿庭,帝觀之,見鍾磬有設而不擊者,問樂工,皆不能對。乃命竇儼討論古今,考正雅樂。王朴素曉音律,帝以樂事詢之,朴上疏,以為:   「禮以檢形,樂以治心;形順於外,心和於內,然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是以禮樂脩於上,而萬國化於下,聖人之敎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用此道也。夫樂生於人心而聲成於物,物聲旣成,復能感人之心。   昔者黃帝吹九寸之管,得黃鍾正聲,半之為清聲,倍之為緩聲,三分損益之以生十二律。十二律旋相為宮以生七調,為一均。凡十二均,八十四調而大備。遭秦滅學,歷代治樂者罕能用之。唐太宗之世,祖孝孫、張文收考正大樂,備八十四調;安、史之亂,器與工什亡八九;至于黃巢,蕩盡無遺。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按考工記,鑄鎛鍾十二,編鍾二百四十。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今之在縣者是也。雖有鍾磬之狀,殊無相應之和,其鎛鍾不問音律,但循環而擊,編鍾、編磬徒懸而已。絲、竹、匏、土僅有七聲,名為黃鍾之宮,其存者九曲。考之三曲協律,六曲參涉諸調。蓋樂之廢缺,無甚於今。   陛下武功旣著,垂意禮樂,以臣嘗學律呂,宣示古今樂錄,命臣討論。臣謹如古法,以秬黍定尺,長九寸徑三分為黃鍾之管,與今黃鍾之聲相應,因而推之,得十二律。以為衆管互吹,用聲不便,乃作律準,十有三弦,其長九尺,皆應黃鍾之聲,以次設柱,為十一律,及黃鍾清聲,旋用七律以為一均。為均之主者,宮也,徵、商、羽、角、變宮、變徵次焉。發其均主之聲,歸于本音之律,迭應不亂,乃成其調,凡八十一調。此法久絕,出臣獨見,乞集百官校其得失。」   詔從之,百官皆以為然,乃行之。   唐宋齊丘至九華山,唐主命鎖其第,穴牆給飲食。齊丘歎曰:「吾昔獻謀幽讓皇帝族於泰州,宜其及此!」乃縊而死。諡曰醜繆。   初,翰林學士常夢錫知宣政院,參預機政,深疾齊丘之黨,數言於唐主曰:「不去此屬,國必危亡。」與馮延己、魏岑之徒日有爭論。久之,罷宣政院,夢錫鬱鬱不得志,不復預事,縱酒成疾而卒。及齊丘死,唐主曰:「常夢錫平生欲殺齊丘,恨不使見之!」贈夢錫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命王朴如河陰按行河隄,立斗門於汴口。壬午,命侍衞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廷祚,發徐、宿、宋、單等州丁夫數萬浚汴水。甲申,命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自大梁城東導汴水入于蔡水,以通陳、潁之漕,命步軍都指揮使袁彥浚五丈渠東過曹、濟、梁山泊,以通青、鄆之漕,發畿內及滑、亳丁夫數千以供其役。   丁亥,開封府奏田稅舊一十萬二千餘頃,今按行得羨苗四萬二千餘頃,敕減三萬八千頃。諸州行苗使還,所奏羨苗,減之倣此。   淮南饑,上命以米貸之。或曰:「民貧,恐不能償。」上曰:「民吾子也,安有子倒懸而父不為之解哉!安在責其必償也!」   庚申,樞密使王朴卒。上臨其喪,以玉鉞卓地,慟哭數四,不能自止。朴性剛而銳敏,智略過人,上以是惜之。   甲子,詔以北鄙未復,將幸滄州,命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扞西山路,以宣徽南院使吳廷祚權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權大內都部署。丁卯,命侍衞親軍都虞候韓通等將水陸軍先發。甲戌,上發大梁。   夏,四月,庚寅,韓通奏自滄州治水道入契丹境,柵於乾寧軍南,補壞防,開游口三十六,遂通瀛、莫。   辛卯,上至滄州,卽日帥步騎數萬發滄州,直趨契丹之境。河北州縣非車駕所過,民間皆不之知。壬辰,上至乾寧軍,契丹寧州刺史王洪舉城降。   乙未,大治水軍,分命諸將水陸俱下,以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上御龍舟沿流而北,舳艫相連數十里。己亥,至獨流口,泝流而西。辛丑,至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暉以城降。   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捨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衞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羣出其左右,不敢逼。   癸卯,太祖皇帝先至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舉城降,上入瓦橋關。內斌,平州人也。甲辰,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舉城降。五月,乙巳朔,侍衞親軍都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始引兵繼至,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舉城降。彥暉,薊州人也。於是關南悉平。   丙午,宴諸將於行宮,議取幽州,諸將以為:「陛下離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虜騎皆聚幽州之北,未宜深入。」上不悅。是日,趣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先發,據固安;上自至安陽水,命作橋,會日暮,還宿瓦橋,是日,上不豫而止。契丹主遣使者日馳七百里詣晉陽,命北漢主發兵撓周邊,聞上南歸,乃罷兵。   戊申,孫行友奏拔易州,擒契丹刺史李在欽,獻之,斬於軍市。   己酉,以瓦橋關為雄州,割容城、歸義二縣隸之。以益津關為霸州,割文安、大城二縣隸之。發濱、棣丁夫數千城霸州,命韓通董其役。   庚戌,命李重進將兵出土門,擊北漢。   辛亥,以侍衞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將部兵以戍之。   壬子,上自雄州南還。   己巳,李重進奏敗北漢兵於百井,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帝至大梁。   六月,乙亥朔,昭義節度使李筠奏擊北漢,拔遼州,獲其刺史張丕。   丙子,鄭州奏河決原武,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發近縣二萬餘夫塞之。   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遣使入貢,請置進奏院於京師,直隸中朝。詔報以「江南近服,方務綏懷,卿久奉金陵,未可改圖。若置邸上都,與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於朕。卿遠脩職貢,足表忠勤,勉事舊君,且宜如故。如此,則於卿篤始終之義,於朕盡柔遠之宜,惟乃通方,諒達予意,」   唐主遣其子紀公從善與鍾謨俱入貢,上問謨曰:「江南亦治兵,脩守備乎?」對曰:「旣臣事大國,不敢復爾。」上曰:「不然,曏時則為仇敵,今日則為一家,吾與汝國大義已定,保無他虞。然人生難期,至于後世,則事不可知。歸語汝主:可及吾時完城郭,繕甲兵,據守要害,為子孫計。」謨歸,以告唐主。唐主乃城金陵,凡諸州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   臣光曰:或問臣:五代帝王,唐莊宗、周世宗皆稱英武,二主孰賢?臣應之曰:夫天子所以統治萬國,討其不服,撫其微弱,行其號令,壹其法度,敦明信義,以兼愛兆民者也。莊宗旣滅梁,海內震動,湖南馬氏遣子希範入貢,莊宗曰:「比聞馬氏之業,終為高郁所奪。今有兒如此,郁豈能得之哉?」郁,馬氏之良佐也。希範兄希聲聞莊宗言,卒矯其父命而殺之,此乃市道商賈之所為,豈帝王之體哉!蓋莊宗善戰者也,故能以弱晉勝強梁,旣得之,曾不數年,外內離叛,置身無所。誠由知用兵之術,不知為天下之道故也。世宗以信令御羣臣,以正義責諸國,王環以不降受賞,劉仁贍以堅守蒙褒,嚴續以盡忠獲存,蜀兵以反覆就誅,馮道以失節被棄,張美以私恩見疏。江南未服,則親犯矢石,期於必克,旣服,則愛之如子,推誠盡言,為之遠慮。其宏規大度,豈得與莊宗同日語哉!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世宗近之矣!   辛巳,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出北漢,降堡寨一十三。   癸未,立皇后符氏,宣懿皇后之女弟也。   立皇子宗訓為梁王,領左衞上將軍,宗讓為燕公,領左驍衞上將軍。   上欲相樞密使魏仁浦,議者以仁浦不由科第,不可為相。上曰:「自古用文武才略為輔佐,豈盡由科第邪!」己丑,加王溥門下侍郎,與范質皆參知樞密院事。以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仁浦雖處權要而能謙謹,上性嚴急,近職有忤旨者,仁浦多引罪歸己以救之,所全活什七八。故雖起刀筆吏,致位宰相,時人不以為忝。又以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衞上將軍,充樞密使;加歸德節度使、侍衞親軍都虞候韓通、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並同平章事,仍以通充侍衞親軍副都指揮使;以太祖皇帝兼殿前都點檢。   上嘗問大臣可為相者於兵部尚書張昭,昭薦李濤。上愕然曰:「濤輕薄無大臣體,朕問相而卿首薦之,何也?」對曰:「陛下所責者細行也,臣所舉者大節也。昔晉高祖之世,張彥澤虐殺不辜,濤累疏請誅之,以為不殺必為國患;漢隱帝之世,濤亦上疏請解先帝兵權。夫國家安危未形而能見之,此真宰相器也,臣是以薦之。」上曰:「卿言甚善且至公,然如濤者,終不可置之中書。」濤喜詼諧,不脩邊幅,與弟澣俱以文學著名,雖甚友愛,而多謔浪,無長幼體,上以是薄之。   上以翰林學士單父王著,幕府舊僚,屢欲相之,以其嗜酒無檢而罷。   癸巳,大漸,召范質等入受顧命。上曰:「王著藩邸故人,朕若不起,當相之。」質等出,相謂曰:「著終日遊醉鄉,豈堪為相!慎毋泄此言。」是日,上殂。   上在藩,多務韜晦,及卽位,破高平之寇,人始服其英武。其御軍,號令嚴明,人莫敢犯,攻城對敵,矢石落其左右,人皆失色而上略不動容。應機決策,出人意表。又勤於為治,百司簿籍,過目無所忘。發姦擿伏,聰察如神。閒暇則召儒者讀前史,商榷大義。性不好絲竹珍玩之物,常言太祖養成王峻、王殷之惡,致君臣之分不終,故羣臣有過則面質責之,服則赦之,有功則厚賞之。文武參用,各盡其能,人無不畏其明而懷其惠,故能破敵廣地,所向無前。然用法太嚴,羣臣職事小有不舉,往往置之極刑,雖素有才幹聲名,無所開宥,尋亦悔之,末年寖寬。登遐之日,遠邇哀慕焉。   甲午,宣遺詔,命梁王宗訓卽皇帝位,生七年矣。   秋,七月,壬戌,以侍衞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領天平節度使,太祖皇帝領歸德節度使。以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加拱兼侍中。拱,卽向訓也,避恭帝名改焉。   丙寅,大赦。   唐主以金陵去周境纔隔一水,洪州險固居上游,集羣臣議徙都之。羣臣多不欲徙,惟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勸之,乃命經營豫章為都城之制。   唐自淮上用兵及割江北,臣事於周,歲時貢獻,府藏空竭,錢益少,物價騰貴。禮部侍郎鍾謨請鑄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鑄鐵錢。唐主始皆不從,謨陳請不已,乃從之。是月,始鑄當十大錢,文曰「永通泉貨」,又鑄當二錢,文曰「唐國通寶」,與開元錢並行。   八月,戊子,蜀主以李昊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言:「故事,宰相無領方鎮者。」蜀主曰:「昊家多宂費,以厚祿優之耳。」起,邛州人,性婞直,李昊嘗語之曰:「以子之才,苟能慎默,當為翰林學士。」起曰:「俟無舌,乃不言耳。」   庚寅,立皇弟宗讓為曹王,更名熙讓;熙謹為紀王,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唐太子弘冀卒,有司引浙西之功,諡曰武宣。句容尉全椒張洎上言:「太子之德,主於孝敬,今諡以武功,非所以防微而慎德也。」乃更諡曰文獻,擢洎為上元尉。   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數奉使入周,傳世宗命於唐主,世宗及唐主皆厚待之,恃此驕橫於其國,三省之事皆預焉。   文獻太子總朝政,謨求兼東宮官不得,乃薦其所善閻式為司議郎,掌百司關啟。李德明之死也,唐鎬預其謀,謨聞鎬受賕,嘗面詰之,鎬甚懼。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善,數於弘第屏人語至夜分,鎬譖諸唐主曰:「謨與巒氣類不同,而過相親狎,謨屢使上國,巒北人,恐其有異謀。」又言:「永通大錢民多盜鑄,犯法者衆。」及文獻太子卒,唐主欲方其母弟鄭王從嘉,謨嘗與紀公從善同奉使于周,相厚善,言於唐主曰:「從嘉德輕志懦,又酷信釋氏,非人主才。從善果敢凝重,宜為嗣。」唐主由是怒。尋徙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東宮。冬,十月,謨請令張巒以所部兵巡徼都城。唐主乃下詔暴謨侵官之罪,貶國子司業,流饒州,貶張巒為宣州副使,未幾,皆殺之。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葬睿武孝文皇帝于慶陵,廟號世宗。   南漢主以中書舍人鍾允章,藩府舊僚,擢為尚書右丞、參政事,甚委任之。允章請誅亂法者數人以正綱紀,南漢主不能從,宦官聞而惡之。南漢主將祀圜丘,前三日,允章帥禮官登壇,四顧指揮設神位,內侍監許彥真望之曰:「此謀反也!」卽帶劍登壇,允章叱之。彥真馳入宮,告允章欲於郊祀日作亂。南漢主曰:「朕待允章厚,豈有此邪!」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共證之,以彥真言為然,乃收允章,繫含章樓下,命宦者與禮部尚書薛用丕雜治之。用丕素與允章善,告以必不免,允章執用丕手泣曰:「老夫今日猶几上肉耳,分為仇人所烹。但恨邕、昌幼,不知吾冤,及其長也,公為我語之。」彥真聞之,罵曰:「反賊欲使其子報仇邪!」復白南漢主曰:「允章與二子共登壇,潛有所禱。」俱斬之。自是宦官益橫。李托,封州人也。   辛亥,南漢主祀圜丘,大赦。未幾,以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國之事皆取決焉。凡羣臣有才能及進士狀頭或僧道可與談者,皆先下蠶室,然後得進,亦有自宮以求進者,亦有免死而宮者,由是宦者近二萬人。貴顯用事之人,大抵皆宦者也,謂士人為門外人,不得預事,卒以此亡國。   唐更命洪州曰南昌府,建南都,以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以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周人之攻秦、鳳也、蜀中忷懼。都官郎中徐及甫自負才略,仕不得志,陰結黨與,謀奉前蜀高祖之孫少府少監王令儀為主以作亂,會周兵退而止。至是,其黨有告者,收捕之,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賜令儀死。   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使於唐,天雨雪,唐主欲受詔於廡下。儀曰:「使者奉詔而來,不敢失舊禮。若雪霑服,請俟他日。」唐主乃拜詔於庭。   契丹主遣其舅使於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募刺客使殺之。唐人夜宴契丹使者於清風驛,酒酣,起更衣。久不返,視之,失其首矣。自是契丹與唐絕。罕儒,冀州人也。    進書表 --------------------------------   臣光言:先奉敕編集歷代君臣事迹,又奉聖旨賜名資治通鑑,今已了畢者。   伏念臣性識愚魯,學術荒疏,凡百事為,皆出人下。獨於前史,粗嘗盡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厭。每患遷、固以來,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讀之不徧,況於人主,日有萬機,何暇周覽!臣常不自揆,欲刪削宂長,舉撮機要,專取關國家盛衰,繫生民休戚,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為編年一書,使先後有倫,精粗不雜,私家力薄,無由可成。   伏遇英宗皇帝,資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歷覽古事,用恢張大猷,爰詔下臣,俾之編集。臣夙昔所願,一朝獲伸,踊躍奉承,惟懼不稱。先帝仍命自選辟官屬,於崇文院置局,許借龍圖、天章閣、三館、祕閣書籍,賜以御府筆墨繒帛及御前錢以供果餌,以內臣為承受,眷遇之榮,近臣莫及。不幸書未進御,先帝違棄羣臣。陛下紹膺大統,欽承先志,寵以冠序,錫之嘉名,每開經筵,常令進讀。臣雖頑愚,荷兩朝知待如此其厚,隕身喪元,未足報塞,苟智力所及,豈敢有遺!會差知永興軍,以衰疾不任治劇,乞就宂官。陛下俯從所欲,曲賜容養,差判西京留司御史臺及提舉嵩山崇福宮,前後六任,仍聽以書局自隨,給之祿秩,不責職業。臣旣無他事,得以研精極慮,窮竭所有,日力不足,繼之以夜。徧閱舊史,旁采小說,簡牘盈積,浩如煙海,抉擿幽隱,校計豪釐。上起戰國,下終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舉事目,年經國緯,以備檢尋,為目錄三十卷。又參考羣書,評其同異,俾歸一塗,為考異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開局,迨今始成,歲月淹久,其間抵牾,不敢自保,罪負之重,固無所逃。臣光誠惶誠懼,頓首頓首。   重念臣違離闕庭,十有五年,雖身處于外,區區之心,朝夕寤寐,何嘗不在陛下之左右!顧以駑蹇,無施而可,是以專事鉛槧,用酬大恩,庶竭涓塵,少裨海嶽。臣今骸骨癯瘁,目視昏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伏望陛下寬其妄作之誅,察其願忠之意,以清閒之宴,時賜有覽,監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嘉善矜惡,取得捨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躋無前之至治。俾四海羣生,咸蒙其福,則臣雖委骨九泉,志願永畢矣!   謹奉表陳進以聞。臣光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謹言。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   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六百戶食實封一千戶臣   司馬光上表    元豐七年十一月進呈   檢閱文字承事郎臣             司馬康   同修奉議郎臣               范祖禹   同修祕書丞臣               劉恕    同修尚書屯田員外郎充集賢校理臣      劉攽    編集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臣  司馬光    獎諭詔書   敕司馬光:修資治通鑑成事。   史學之廢久矣,紀次無法,論議不明,豈足以示懲勸,明久遠哉!卿博學多聞,貫穿今古,上自晚周,下迄五代,發揮綴緝,成一家之書,褒貶去取,有所據依。省閱以還,良深嘉歎!今賜卿銀絹、對衣、腰帶、鞍轡馬,具如別錄,至可領也。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冬寒,卿比平安好。 遣書,指不多及。  十五日。   元豐八年九月十七日,准尚書省劄子,奉聖旨,重行校定。   元祐元年十月十四日,奉聖旨,下杭州鏤板。    卷四十八 漢紀四十 --------------------------------   起玄黓執徐(壬辰),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凡十四年。   孝和皇帝永元四年(壬辰、九二年)   春,正月,遣大將軍左校尉耿夔授於除鞬印綬,使中郎將任尚持節衞護屯伊吾,如南單于故事。   初,廬江周榮辟袁安府,安舉奏竇景及爭立北單于事,皆榮所具草,竇氏客太尉掾徐齮深惡之,脅榮曰:「子為袁公腹心之謀,排奏竇氏,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謹備之矣!」榮曰:「榮,江淮孤生,得備宰士,縱為竇氏所害,誠所甘心!」因敕妻子:「若卒遇飛禍,無得殯斂,冀以區區腐身覺悟朝廷。」   三月,癸丑,司徒袁安薨。   閏月,丁丑,以太常丁鴻為司徒。   夏,四月,丙辰,竇憲還至京師。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丁鴻上疏曰:「昔諸呂擅權,統嗣幾移;哀、平之末,廟不血食。故雖有周公之親而無其德,不得行其勢也。今大將軍雖欲敕身自約,不敢僭差;然而天下遠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除,謁辭、求通待報,雖奉符璽,受臺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數十日,背王室,向私門,此乃上威損,下權盛也。人道悖於下,效驗見於天,雖有隱謀,神照其情,垂象見戒,以告人君。禁微則易,救末者難;人莫不忽於微細以致其大,恩不忍誨,義不忍割,去事之後,未然之明鏡也。夫天不可以不剛,不剛則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強,不強則宰牧從橫。宜因大變,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丙辰,郡國十三地震。   旱,蝗。   竇氏父子兄弟並為卿、校,充滿朝廷,穰侯鄧疊、疊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憲女壻射聲校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共相交結;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后,遂共圖為殺害,帝陰知其謀。是時,憲兄弟專權,帝與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閹宦而已。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鉤盾令鄭衆,謹敏有心幾,不事豪黨,遂與衆定議誅憲,以憲在外,慮其為亂,忍而未發;會憲與鄧疊皆還京師。時清河王慶,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將發其謀,欲得外戚傳,懼左右,不敢使,令慶私從千乘王求,夜,獨內之;又令慶傳語鄭衆,求索故事。庚申,帝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衞南、北宮,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皆下獄死。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綬,更封為冠軍侯,與篤、景、瓌皆就國。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為選嚴能相督察之。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   初,河南尹張酺,數以正法繩治竇景,及竇氏敗,酺上疏曰:「方憲等寵貴,羣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憲受顧命之託,懷伊、呂之忠,至乃復比鄧夫人於文母,今嚴威旣行,皆言當死,不顧其前後,考折厥衷。臣伏見夏陽侯瓌每存忠善,前與臣言,常有盡節之心,檢敕賓客,未嘗犯法。臣聞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義,過厚不過薄。今議者欲為瓌選嚴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貸宥,以崇厚德。」帝感其言,由是瓌獨得全。竇氏宗族賓客以憲為官者,皆免歸故郡。   初,班固奴嘗醉罵洛陽令种兢,兢因逮考竇氏賓客,收捕固,死獄中。固嘗著漢書,尚未就,詔固女弟曹壽妻昭踵而成之。   華嶠論曰: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厭,信哉其能成名也!固譏司馬遷是非頗謬於聖人,然其論議,常排死節,否正直,而不敍殺身成仁之為美,則輕仁義,賤守節甚矣!   初,竇憲納妻,天下郡國皆有禮慶。漢中郡亦當遣吏,戶曹李郃諫曰:「竇將軍椒房之親,不修德禮而專權驕恣,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請求自行,許之。郃遂所在遲留以觀其變,行至扶風而憲就國。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漢中太守獨不與焉。   帝賜清河王慶奴婢、輿馬、錢帛、珍寶,充牣其第。慶或時不安,帝朝夕問訊,進膳藥,所以垂意甚備。慶亦小心恭孝,自以廢黜,尤畏事慎法,故能保其寵祿焉。   帝除袁安子賞為郎,任隗子屯為步兵校尉,鄭衆遷大長秋。帝策勳班賞,衆每辭多受少,帝由是賢之,常與之議論政事,宦官用權自此始矣。   秋,七月,己丑,太尉宋由以竇氏黨策免,自殺。   八月,辛亥,司空任隗薨。   癸丑,以大司農尹睦為太尉。太傅鄧彪以老病上還樞機職,詔許焉,以睦代彪錄尚書事。   冬,十月,以宗正劉方為司空。   武陵、零陵、澧中蠻叛。   護羌校尉鄧訓卒,吏、民、羌、胡旦夕臨者日數千人。羌、胡或以刀自割,又刺殺其犬馬牛羊,曰:「鄧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烏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執,不聽,以狀白校尉徐傿,傿歎息曰:「此為義也!」乃釋之。遂家家為訓立祠,每有疾病,輒請禱求福。   蜀郡太守聶尚代訓為護羌校尉,欲以恩懷諸羌,乃遣譯使招呼迷唐,使還居大、小榆谷。迷唐旣還,遣祖母卑缺詣尚,尚自送至塞下,為設祖道,令譯田汜等五人護送至廬落。迷唐遂反,與諸種共生屠裂汜等,以血盟詛,復寇金城塞。尚坐免。   孝和帝永元五年(癸巳、九三年)   春,正月,乙亥,宗祀明堂,登靈臺,赦天下。   戊子,千乘貞王伉薨。   辛卯,封皇弟萬歲為廣宗王。   甲寅,太傅鄧彪薨。   戊午,隴西地震。   夏,四月,壬子,紹封阜陵殤王兄魴為阜陵王。   九月,辛酉,廣宗殤王萬歲薨,無子,國除。   初,竇憲旣立於除鞬為此單于,欲輔歸北庭,會憲誅而止。於除鞬自畔還北,詔遣將兵長史王輔以千餘騎與任尚共追討,斬之,破滅其衆。   耿夔之破北匈奴也,鮮卑因此轉徙據其地。匈奴餘種留者尚有十餘萬落,皆自號鮮卑;鮮卑由此漸盛。   冬,十月,辛未,太尉尹睦薨。   十一月,乙丑,太僕張酺為太尉。酺與尚書張敏等奏「射聲校尉曹褒,擅制漢禮,破亂聖術,宜加刑誅。」書凡五奏。帝知酺守學不通,雖寢其奏,而漢禮遂不行。   是歲,武陵郡兵破叛蠻,降之。   梁王暢與從官卞忌祠祭求福,忌等諂媚云:「神言王當為天子。」暢與相應答,為有司所奏,請徵詣詔獄。帝不許,但削成武、單父二縣。暢慙懼,上疏深自刻責曰:「臣天性狂愚,不知防禁,自陷死罪,分伏顯誅。陛下聖德,枉法曲平,橫赦貸臣,為臣受汙。臣知大貸不可再得,自誓束身約妻子,不敢復出入失繩墨,不敢復有所橫費,租入有餘,乞裁食睢陽、穀熟、虞、蒙、寧陵五縣,還餘所食四縣。臣暢小妻三十七人,其無子者,願還本家,自選擇謹敕奴婢二百人,其餘所受虎賁、官騎及諸工技、鼓吹、倉頭、奴婢、兵弩、廐馬,皆上還本署。臣暢以骨肉近親,亂聖化,汙清流,旣得生活,誠無心面目以凶惡復居大宮,食大國,張官屬,藏雜物,願陛下加恩開許。」上優詔不聽。   護羌校尉貫友遣譯使構離諸羌,誘以財貨,由是解散。乃遣兵出塞,攻迷唐於大、小榆谷,獲首虜八百餘人,收麥數萬斛。遂夾逢留大河築城塢,作大航,造河橋,欲度兵擊迷唐。迷唐率部落遠徙,依賜支河曲。   單于屯屠何死,單于宣弟安國立。安國初為左賢王,無稱譽;及為單于,單于適之子右谷蠡王師子以次轉為左賢王。師子素勇黠多知,前單于宣及屯屠何皆愛其氣決,數遣將兵出塞,掩擊北庭,還,受賞賜,天子亦加殊異。由是國中盡敬師子而不附安國,安國欲殺之;諸新降胡,初在塞外數為師子所驅掠,多怨之。安國委計降者,與同謀議。師子覺其謀,乃別居五原界,每龍庭會議,師子輒稱病不往。度遼將軍皇甫稜知之,亦擁護不遣,單于懷憤益甚。   孝和帝永元六年(甲午、九四年)   春,正月,皇甫稜免,以執金吾朱徽行度遼將軍。時單于與中郎將杜崇不相平,乃上書告崇;崇諷西河太守令斷單于章,單于無由自聞。崇因與朱徽上言:「南單于安國,疏遠故胡,親近新降,欲殺左賢王師子及左臺且渠劉利等;又,右部降者,謀共迫脅安國起兵背畔,請西河、上郡、安定為之儆備。」帝下公卿議,皆以為:「蠻夷反覆,雖難測知,然大兵聚會,必未敢動搖。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單于庭,與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幷力,觀其動靜。如無他變,可令崇等就安國會其左右大臣,責其部衆橫暴為邊害者,共平罪誅。若不從命,令為權時方略,事畢之後,裁行賞賜,亦足以威示百蠻。」於是徽、崇遂發兵造其庭。安國夜聞漢軍至,大驚,棄帳而去。因舉兵欲誅師子。師子先知,乃悉將廬落入曼柏城;安國追到城下,門閉,不得入。朱徽遣吏譬和之,安國不聽;城旣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發諸郡騎追赴之急,衆皆大恐,安國舅骨都侯喜為等慮幷被誅,乃格殺安國,立師子為亭獨尸逐侯鞮單于。   己卯,司徒丁鴻薨。   二月,丁未,以司空劉方為司徒,太常張奮為司空。   夏,五月,城陽懷王淑薨,無子,國除。   秋,七月,京師旱。   西域都護班超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餘人討焉耆,到其城下,誘焉耆王廣、尉犂王汎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京師;因縱兵鈔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元孟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至于海濱,四萬里外,皆重譯貢獻。   南單于師子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襲師子,安集掾王恬將衞護士與戰,破之。於是降胡遂相驚動,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薁鞮日逐王逢侯為單于,遂殺略吏民,燔燒郵亭、廬帳,將車重向朔方,欲度幕北。九月,癸丑,以光祿勳鄧鴻行車騎將軍事,與越騎校尉馮柱、行度遼將軍朱徽將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及郡國迹射、緣邊兵,烏桓校尉任尚將烏桓、鮮卑,合四萬人討之。時南單于及中郎將杜崇屯牧師城,逢侯將萬餘騎攻圍之。冬,十一月,鄧鴻等至美稷,逢侯乃解圍去,向滿夷谷。南單于遣子將萬騎及杜崇所領四千騎,與鄧鴻等追擊逢侯於大城塞,斬首四千餘級。任尚率鮮卑、烏桓要擊逢侯於滿夷谷,復大破之,前後凡斬萬七千餘級。逢侯遂率衆出塞,漢兵不能追而還。   以大司農陳寵為廷尉。寵性仁矜,數議疑獄,每附經典,務從寬恕,刻敝之風,於此少衰。   帝以尚書令江夏黃香為東郡太守,香辭以:「典郡從政,才非所宜,乞留備宂官,賜以督責小職,任之宮臺煩事。」帝乃復留香為尚書令,增秩二千石,甚見親重。香亦祗勤物務,憂公如家。   孝和帝永元七年(乙未、九五年)   春,正月,鄧鴻等軍還,馮柱將虎牙營留屯五原;鴻坐逗留失利,下獄死。後帝知朱徽、杜崇失胡和,又禁其上書,以致胡反,皆徵,下獄死。   夏,四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乙巳,易陽地裂。   九月,癸卯,京師地震。   樂成王黨坐賊殺人,削東光、鄡二縣。   孝和帝永元八年(丙申、九六年)   春,二月,立貴人陰氏為皇后。后,識之曾孫也。   夏,四月,樂成靖王黨薨。子哀王崇立,尋死,無子,國除。   五月,河內、陳留蝗。   南匈奴右溫禺犢王烏居戰畔出塞。秋,七月,度遼將軍龐奮、越騎校尉馮柱追擊破之,徙其餘衆及諸降胡二萬餘人於安定、北地。   東師後部王涿鞮反,擊前王尉畢大,獲其妻子。   九月,京師蝗。   冬,十月,乙丑,北海王威以非敬王子,又坐誹謗,自殺。   十二月,辛亥,陳敬王羨薨。   丁巳,南宮宣室殿火。   護羌校尉貫友卒,以漢陽太守史充代之。充至,遂發湟中羌、胡出塞擊迷唐。迷唐迎敗充兵,殺數百人。充坐徵,以代郡太守吳祉代之。   孝和帝永元九年(丁酉、九七年)   春,三月,庚辰,隴西地震。   癸巳,濟南安王康薨。   西域長史王林擊車師後王,斬之。   夏,四月,丁卯,封樂成王黨子巡為樂成王。   五月,封皇后父屯騎校尉陰綱為吳防侯,以特進就第。   六月,旱,蝗。   秋,八月,鮮卑寇肥如,遼東太守祭參坐沮敗,下獄死。   閏月,辛巳,皇太后竇氏崩。初,梁貴人旣死,宮省事祕,莫有知帝為梁氏出者。舞陰公主子梁扈遣從兄〈礻亶〉奏記三府,以為「漢家舊典,崇貴母氏,而梁貴人親育聖躬,不蒙尊號,求得申議。」太尉張酺言狀,帝感慟良久,曰:「於君意若何?」酺請追上尊號,存錄諸舅。帝從之,會貴人姊南陽樊調妻嫕上書自訟曰:「妾父竦冤死牢獄,骸骨不掩;母氏年踰七十,及弟棠等遠在絕域,不知死生。願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歸本郡。」帝引見嫕,乃知貴人枉歿之狀。三公上奏,「請依光武黜呂太后故事,貶竇太后尊號,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減損。朕奉事十年,深惟大義;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按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其勿復議!」丙申,葬章德皇后。   燒唐羌迷唐率衆八千人寇隴西,脅塞內諸種羌合步騎三萬人擊破隴西兵,殺大夏長。詔遣行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副之,將漢兵、羌、胡共三萬人討之。尚屯狄道,世屯枹罕;尚遣司馬寇盱監諸郡兵,四面並會。迷唐懼,棄老弱,奔入臨洮南。尚等追至高山,大破之,斬虜千餘人,迷唐引去,漢兵死傷亦多,不能復追,乃還。   九月,庚申,司徒劉方策免,自殺。   甲子,追尊梁貴人為皇太后,諡曰恭懷,追復喪制。冬,十月,乙酉,改葬梁太后及其姊大貴人于西陵。擢樊調為羽林左監。追封諡皇太后父竦為褒親愍侯,遣使迎其喪,葬於恭懷皇后陵旁。徵還竦妻子;封子棠為樂平侯,棠弟雍為乘氏侯,雍弟翟為單父侯,位皆特進,賞賜以巨萬計,寵遇光於當世,梁氏自此盛矣。   清河王慶始敢求上母宋貴人冢,帝許之,詔太官四時給祭具。慶垂涕曰:「生雖不獲供養,終得奉祭祀,私願足矣!」欲求作祠堂,恐有自同恭懷梁后之嫌,遂不敢言,常泣向左右,以為沒齒之恨。後上言:「外祖母王年老,乞詣雒陽療疾。」於是詔宋氏悉歸京師,除慶舅衍、俊、蓋、暹等皆為郎。   十一月,癸卯,以光祿勳河南呂蓋為司徒。   十二月,丙寅,司空張奮罷。壬申,以太僕韓稜為司空。   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條支,窮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備其風土,傳其珍怪焉。及安息西界,臨大海,欲渡,船人謂英曰:「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三月乃得渡,若遇遲風,亦有二歲者。故入海,人皆齎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英乃止。   孝和帝永元十年(戊戌、九八年)   夏,五月,京師大水。   秋,七月,己巳,司空韓稜薨。八月,丙子,以太常太山巢堪為司空。   冬,十月,五州雨水。   行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坐畏懦徵,下獄,免。謁者王信領尚營屯枹罕,謁者耿譚領世營屯白石。譚乃設購賞,諸種頗來內附。迷唐恐,乃請降;信、譚遂受降罷兵。十二月,迷唐等帥種人詣闕貢獻。   戊寅,梁節王暢薨。   初,居巢侯劉般薨,子愷當嗣,稱父遺意,讓其弟憲,遁逃久之,有司奏請絕愷國。肅宗美其義,特優假之,愷猶不出。積十餘歲,有司復奏之,侍中賈逵上書曰:「孔子稱『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有司不原樂善之心,而繩以循常之法,懼非長克讓之風,成含弘之化也。」帝納之,下詔曰:「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聽憲嗣爵;遭事之宜,後不得以為比。」乃徵愷,拜為郎。   南單于師子死,單于長之子檀立,為萬氏尸逐鞮單于。   孝和帝永元十一年(己亥、九九年)   夏,四月,丙寅,赦天下。   帝因朝會,召見諸儒,使中大夫魯丕與侍中賈逵、尚書令黃香等相難數事,帝善丕說,罷朝,特賜衣冠。丕因上疏曰:「臣聞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浮華無用之言,不陳於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無令芻蕘以言得罪,幽遠獨有遺失也。」   孝和帝永元十二年(庚子、一OO年)   夏,四月,戊辰,秭歸山崩。   秋,七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九月,戊午,太尉張酺免。丙寅,以大司農張禹為太尉。   燒當羌豪迷唐旣入朝,其餘種人不滿二千,飢窘不立,入居金城。帝令迷唐將其種人還大、小榆谷;迷唐以漢作河橋,兵來無常,故地不可復居,辭以種人飢餓,不肯遠出。護羌校尉吳祉等多賜迷唐金帛,令糴穀市畜,促使出塞,種人更懷猜驚。是歲,迷唐復叛,脅將湟中諸胡寇鈔而去,王信、耿譚、吳祉皆坐徵。   孝和帝永元十三年(辛丑、一O一年)   秋,八月,己亥,北宮盛饌門閣火。   迷唐復還賜支河曲,將兵向塞。護羌校尉周鮪與金城太守侯霸及諸郡兵、屬國羌、胡合三萬人至允川。侯霸擊破迷唐,種人瓦解,降者六千餘口,分徙漢陽、安定、隴西。迷唐遂弱,遠踰賜支河首,依發羌居。久之,病死,其子來降,戶不滿數十。   荊州雨水。   冬,十一月,丙辰,詔曰:「幽、幷、涼州戶口率少,邊役衆劇,束脩良吏進仕路狹。撫接夷狄,以人為本,其令緣邊郡口十萬以上,歲舉孝廉一人,不滿十萬,二歲舉一人,五萬以下,三歲舉一人。」   鮮卑寇右北平,遂入漁陽,漁陽太守擊破之。   戊辰,司徒呂蓋以老病致仕。   巫蠻許聖以郡收稅不均,怨恨,遂反;辛卯,寇南郡。   孝和帝永元十四年(壬寅、一O二年)   春,安定降羌燒何種反,郡兵擊滅之。時西海及大、小榆谷左右無復羌寇,隃麋相曹鳳上言:「自建武以來,西羌犯法者,常從燒當種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有西海魚鹽之利,阻大河以為固。又,近塞諸種,易以為非,難以攻伐,故能強大,常雄諸種,恃其拳勇,招誘羌、胡。今者衰困,黨援壞沮,亡逃棲竄,遠依發羌。臣愚以為宜及此時建復西海郡縣,規固二榆,廣設屯田,隔塞羌、胡交關之路,遏絕狂狡窺欲之源。又殖穀富邊,省委輸之役,國家可以無西方之憂。」上從之,繕脩故西海郡,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戍之,拜鳳為金城西部都尉,屯龍耆。後增廣屯田,列屯夾河,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會永初中,諸羌叛,乃罷。   三月,戊辰,臨辟雍饗射,赦天下。   夏,四月,遣使者督荊州兵萬餘人,分道討巫蠻許聖等,大破之。聖等乞降,悉徙置江夏。   陰皇后多妬忌,寵遇浸衰,數懷恚恨。后外祖母鄧朱,出入宮掖,有言后與朱共挾巫蠱道者;帝使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褒案之,劾以大逆無道,朱二子奉、毅,后弟輔皆考死獄中。六月,辛卯,后坐廢,遷于桐宮,以憂死。父特進綱自殺,后弟軼、敞及朱家屬徙日南比景。   秋,七月,壬子,常山殤王側薨,無子,立其兄防子侯章為常山王。   三州大水。   班超久在絕域,年老思土,上書乞歸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謹遣子勇隨安息獻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朝廷久之未報,超妹曹大家上書曰:「蠻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姦宄之源,生逆亂之心。而卿大夫咸懷一切,莫肯遠慮,如有卒暴,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為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踰望,三年於今,未蒙省錄。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亦有休息,不任職也。故妾敢觸死為超求哀,匄超餘年,一得生還,復見闕庭,使國家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帝感其言,乃徵超還。八月,超至雒陽,拜為射聲校尉;九月,卒。   超之被徵,以戊己校尉任尚代為都護。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蕩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後竟失邊和,如超所言。   初,太傅鄧禹嘗謂人曰:「吾將百萬之衆,未嘗妄殺一人,後世必有興者。」其子護羌校尉訓,有女曰綏,性孝友,好書傳,常晝修婦業,暮誦經典,家人號曰「諸生」。叔父陔曰:「嘗聞活千人者子孫有封。兄訓為謁者,使修石臼河,歲活數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綏後選入宮為貴人,恭肅小心,動有法度,承事陰后,接撫同列,常克己以下之,雖宮人隸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焉。嘗有疾,帝特令其母、兄弟入親醫藥,不限以日數,貴人辭曰:「宮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內省,上令陛下有私幸之譏,下使賤妾獲不知足之謗,上下交損,誠不願也!」帝曰:「人皆以數入為榮,貴人反以為憂邪!」每有讌會,諸姬競自修飾,貴人獨尚質素,其衣有與陰后同色者,卽時解易,若並時進見,則不敢正坐離立,行則僂身自卑,帝每有所問,常逡巡後對,不敢先后言。陰后短小,舉指時失儀,左右掩口而笑,貴人獨愴然不樂,為之隱諱,若己之失。帝知貴人勞心曲體,歎曰:「修德之勞,乃如是乎!」後陰后寵衰,貴人每當御見,輒辭以疾。時帝數失皇子,貴人憂繼嗣不廣,數選進才人以博帝意。陰后見貴人德稱日盛,深疾之;帝嘗寢病,危甚,陰后密言:「我得意,不令鄧氏復有遺類!」貴人聞之,流涕言曰:「我竭誠盡心以事皇后,竟不為所祐。今我當從死,上以報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禍,下不令陰氏有人豕之譏。」卽欲飲藥。宮人趙玉者固禁止之,因詐言「屬有使來,上疾已愈」,貴人乃止。明日,上果瘳。及陰后之廢,貴人請救,不能得;帝欲以貴人為皇后,貴人愈稱疾篤,深自閉絕。冬,十月,辛卯,詔立貴人鄧氏為皇后;后辭讓,不得已,然後卽位。郡國貢獻,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鄧氏,后輒哀請謙讓,故兄騭終帝世不過虎賁中郎將。   丁酉,司空巢堪罷。   十一月,癸卯,以大司農沛國徐防為司空。防上疏,以為:「漢立博士十有四家,設甲乙之科以勉勸學者。伏見太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說,不修家法,私相容隱,開生姦路。每有策試,輒興諍訟,論議紛錯,互相是非。孔子稱『述而不作』,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遵師為非義,意說為得理,輕侮道術,浸以成俗,誠非詔書實選本意。改薄從忠,三代常道;專精務本,儒學所先。臣以為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解釋多者為上第,引文明者為高說。若不依先師,義有相伐,皆正以為非。」上從之。   是歲,初封大長秋鄭衆為剿鄉侯。   孝和帝永元十五年(癸卯、一O三年)   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時帝遵肅宗故事,兄弟皆留京師,有司以日食陰盛,奏遣諸王就國。詔曰:「甲子之異,責由一人。諸王幼穉,早離顧復,弱冠相育,常有蓼莪、凱風之哀。選懦之恩,知非國典,且復宿留。」   秋,九月,壬年,車駕南巡,清河、濟北、河間三王並從。   四州雨水。   冬,十月,戊申,帝幸章陵;戊午,進幸雲夢。時太尉張禹留守,聞車駕當幸江陵,以為不宜冒險遠遊,驛馬上諫。詔報曰:「祠謁旣訖,當南禮大江;會得君奏,臨漢回輿而旋。」十一月,甲申,還宮。   嶺南舊貢生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晝夜傳送。臨武長汝南唐羌上書曰:「臣聞上不以滋味為德,下不以貢膳為功。伏見交趾七郡獻生龍眼等,鳥驚風發;南州土地炎熱,惡蟲猛獸,不絕於路,至於觸犯死亡之害。死者不可復生,來者猶可救也。此二物升殿,未必延年益壽。」帝下詔曰:「遠國珍羞,本以薦奉宗廟,苟有傷害,豈愛民之本,其敕太官勿復受獻!」   是歲,初令郡國以日北至按薄刑。   孝和帝永元十六年(甲辰、一O四年)   秋,七月,旱。   辛酉,司徒魯恭免。   庚午,以光祿勳張酺為司徒;八月,己酉,酺薨。冬,十月,辛卯,以司空徐防為司徒,大鴻臚陳寵為司空。   十一月,己丑,帝行幸緱氏,登百岯山。   北匈奴遣使稱臣貢獻,願和親,脩呼韓邪故約。帝以其舊禮不備,未許;而厚加賞賜,不答其使。   孝和帝元興元年(乙巳、一O五年)   春,高句驪王宮入遼東塞,寇略六縣。   夏,四月,庚午,赦天下,改元。   秋,九月,遼東太守耿夔擊高句驪,破之。   冬,十二月,辛未,帝崩于章德前殿。初,帝失皇子,前後十數,後生者輒隱祕養於民間,羣臣無知者。及帝崩,鄧皇后乃收皇子於民間。長子勝,有痼疾;少子隆,生始百餘日,迎立以為皇太子,是夜,卽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是時新遭大憂,法禁未設,宮中亡大珠一篋;太后念欲考問,必有不辜,乃親閱宮人,觀察顏色,卽時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蠱事,下掖庭考訊,辭證明白。太后以吉成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無惡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見實覈,果御者所為,莫不歎服以為聖明。   北匈奴重遣使詣敦煌貢獻,辭以國貧未能備禮,願請大使,當遣子入侍。太后亦不答其使,加賜而已。   雒陽令廣漢王渙,居身平正,能以明察發擿姦伏,外行猛政,內懷慈仁。凡所平斷,人莫不悅服,京師以為有神,是歲卒官,百姓市道,莫不咨嗟流涕。渙喪西歸,道經弘農,民庶皆設槃案於路,吏問其故,咸言:「平常持米到雒,為吏卒所鈔,恆亡其半,自王君在事,不見侵枉,故來報恩。」雒陽民為立祠、作詩,每祭,輒弦歌而薦之。太后詔曰:「夫忠良之吏,國家之所以為治也,求之甚勤,得之至寡,今以渙子石為郎中,以勸勞勤。」    卷四十九 漢紀四十一 --------------------------------   起柔兆敦牂(丙午),盡旃蒙單閼(乙卯),凡十年。   孝殤皇帝延平元年(丙午、一O六年)   春,正月,辛卯,以太尉張禹為太傅,司徒徐防為太尉,參錄尚書事。太后以帝在襁褓,欲令重臣居禁內。乃詔禹舍宮中,五日一歸府;每朝見,特贊,與三公絕席。   封皇兄勝為平原王。   癸卯,以光祿勳梁鮪為司徒。   三月,甲申,葬孝和皇帝于慎陵,廟曰穆宗。   丙戌,清河王慶、濟北王壽、河間王開、常山王章始就國;太后特加慶以殊禮。慶子祜,年十三,太后以帝幼弱,遠慮不虞,留祜與嫡母耿姬居清河邸。耿姬,況之曾孫也;祜母,犍為左姬也。   夏,四月,鮮卑寇漁陽,漁陽太守張顯率數百人出塞追之。兵馬掾嚴授諫曰:「前道險阻,賊勢難量,宜且結營,先令輕騎偵視之。」顯意甚銳,怒,欲斬之,遂進兵。遇虜伏發,士卒悉走,唯授力戰,身被十創,手殺數人而死。主簿衞福、功曹徐咸皆自投赴顯,俱歿於陳。   丙寅,以虎賁中郎將鄧騭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騭弟黃門侍郎悝為虎賁中郎將,弘、閶皆侍中。   司空陳寵薨。   五月,辛卯,赦天下。   壬辰,河東垣山崩。   六月,丁未,以太常尹勤為司空。   郡國三十七雨水。   己未,太后詔減太官、導官、尚方、內署諸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自非供陵廟,稻粱米不得導擇,朝夕一肉飯而已。舊太官、湯官經用歲且二萬萬,自是裁數千萬。及郡國所貢,皆減其過半;悉斥賣上林鷹犬;離宮、別館儲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   丁卯,詔免遣掖庭宮人及宗室沒入者皆為庶民。   秋,七月,庚寅,敕司隸校尉、部刺史曰:「間者郡國或有水災,妨害秋稼,朝廷惟咎,憂惶悼懼。而郡國欲獲豐穰虛飾之譽,遂覆蔽災害,多張墾田,不揣流亡,競增戶口,掩匿盜賊,令姦惡無懲,署用非次,選舉乖宜,貪苛慘毒,延及平民。刺史垂頭塞耳,阿私下比,不畏于天,不愧于人。假貸之恩,不可數恃,自今以後,將糾其罰。二千石長吏其各實覈所傷害,為除田租芻稾。」   八月,辛卯,帝崩。癸丑,殯于崇德前殿。太后與兄車騎將軍騭、虎賁中郎將悝等定策禁中,其夜,使騭持節以王青蓋車迎清河王子祜,齋于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百官皆吉服陪位,引拜祜為長安侯。乃下詔,以祜為孝和皇帝嗣,又作策命。有司讀策畢,太尉奉上璽綬,卽皇帝位,太后猶臨朝。   詔告司隸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曰:「每覽前代,外戚賓客濁亂奉公,為民患苦,咎在執法怠懈,不輒行其罰故也。今車騎將軍騭等雖懷敬順之志,而宗門廣大,姻戚不少,賓客姦猾,多干禁憲,其明加檢敕,勿相容護。」自是親屬犯罪,無所假貸。   九月,六州大水。   丙寅,葬孝殤皇帝于康陵。以連遭大水,百姓苦役,方中祕藏及諸工作事,減約十分居一。   乙亥,殞石于陳留。   詔以北地梁慬為西域副校尉。慬行至河西,會西域諸國反,攻都護任尚於疏勒;尚上書求救,詔慬將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騎馳赴之。慬未至而尚己得解,詔徵尚還,以騎都尉段禧為都護,西域長史趙博為騎都尉。禧、博守它乾城,城小,梁慬以為不可固,乃譎說龜茲王白霸,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許之,吏民固諫,白霸不聽。慬旣入,遣將急迎段禧、趙博,合軍八九千人。龜茲吏民並叛其王,而與溫宿、姑墨數萬兵反,共圍城,慬等出戰,大破之。連兵數月,胡衆敗走,乘勝追擊,凡斬首萬餘級,獲生口數千人,龜茲乃定。   冬,十月,四州大水,雨雹。   清河孝王慶病篤,上書求葬樊濯宋貴人冢旁。十二月,甲子,王薨。   乙酉,罷魚龍曼延戲。   尚書郎南陽樊準以儒風寖衰,上疏曰:「臣聞人君不可以不學。光武皇帝受命中興,東西誅戰,不遑啟處,然猶投戈講藝,息馬論道。孝明皇帝庶政萬機,無不簡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經藝,每饗射禮畢,正坐自講,諸儒並聽,四方欣欣。又多徵名儒,布在廊廟,每讌會則論難衎衎,共求政化,期門、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經,化自聖躬,流及蠻荒,是以議者每稱盛時,咸言永平。今學者益少,遠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儒者競論浮麗,忘蹇蹇之忠,習諓諓之辭。臣愚以為宜下明詔,博求幽隱,寵進儒雅,以俟聖上講習之期。」太后深納其言,詔:「公、卿、中二千石各舉隱士、大儒,務取高行,以勸後進,妙簡博士,必得其人。」   孝安帝永初元年(丁未、一O七年)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   蜀郡徼外羌內屬。   二月,丁卯,分清河國封帝弟常保為廣川王。   庚午,司徒梁鮪薨。   三月,癸酉,日有食之。   己卯,永昌徼外僬僥種夷陸類等舉種內附。   甲申,葬清河孝王於廣丘,司空、宗正護喪事,儀比東海恭王。   自和帝之喪,鄧騭兄弟常居禁中。騭不欲久在內,連求還第,太后許之。夏,四月,封太傅張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車騎將軍鄧騭,城門校尉鄧悝、虎賁中郎將鄧弘、黃門郎鄧閶皆為列侯,食邑各萬戶,騭以定策功增三千戶;騭及諸弟辭讓不獲,遂逃避使者,間關詣闕,上疏自陳,至于五六,乃許之。   五月,甲戌,以長樂衞尉魯恭為司徒。恭上言:「舊制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十五年以來,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因以盛夏徵召農民,拘對考驗,連滯無已;上逆時氣,下傷農業。按月令『孟夏斷薄刑』者,謂其輕罪已正,不欲令久繫,故時斷之也。臣愚以為今孟夏之制,可從此令;其決獄按考,皆以立秋為斷。」又奏:「孝章皇帝欲助三正之微,定律著令,斷獄皆以冬至之前。小吏不與國同心者,率十一月得死罪賊,不問曲直,便卽格殺,雖有疑罪,不復讞正。可令大辟之科,盡冬月乃斷。」朝廷皆從之。   丁丑,詔封北海王睦孫壽光侯普為北海王。   九真徼外、夜郎蠻夷,舉土內屬。   西域都護段禧等雖保龜茲,而道路隔塞,檄書不通。公卿議者以為「西域阻遠,數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費無已。」六月,壬戌,罷西域都護,遣騎都尉王弘發關中兵迎禧及梁慬、趙博、伊吾盧、柳中屯田吏士而還。   初,燒當羌豪東號之子麻奴隨父來降,居于安定。時諸降羌布在郡縣,皆為吏民豪右所傜役,積以愁怨。及王弘西迎段禧,發金城、隴西、漢陽羌數百千騎與俱,郡縣迫促發遣。羣羌懼遠屯不還,行到酒泉,頗有散叛,諸郡各發兵邀遮,或覆其廬落;於是勒姐、當煎大豪東岸等愈驚,遂同時奔潰。麻奴兄弟因此與種人俱西出塞,滇零與鍾羌諸種大為寇掠,斷隴道。時羌歸附旣久,無復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負板案以為楯,或執銅鏡以象兵,郡縣畏懦不能制。丁卯,赦除諸羌相連結謀叛逆者罪。   秋,九月,庚午,太尉徐防以災異,寇賊策免。三公以災異免,自防始。辛未,司空尹勤以水雨漂流策免。   仲長統昌言曰:光武皇帝慍數世之失權,忿強臣之竊命,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事歸臺閣。自此以來,三公之職,備員而已;然政有不治,猶加譴責。而權移外戚之家,寵被近習之豎,親其黨類,用其私人,內充京師,外布州郡,顛倒賢愚,貿易選舉,疲駑守境,貪殘牧民,撓擾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亂離斯瘼,怨氣並作,陰陽失和,三光虧缺,怪異數至,蟲螟食稼,水旱為災。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讓三公,至於死、免,乃足為叫呼蒼天,號咷泣血者矣!又,中世之選三公也,務於清愨謹慎,循常習故者,是乃婦女之檢柙,鄉曲之常人耳,惡足以居斯位邪!勢旣如彼,選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勳立於國家,績加於生民,不亦遠乎!昔文帝之於鄧通,可謂至愛,而猶展申徒嘉之志。夫見任如此,則何患於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豎,請託不行,意氣不滿,立能陷人於不測之禍,惡可得彈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責之輕,今者任之輕而責之重。光武奪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黨以權,數世而不行;蓋親疏之勢異也!今人主誠專委三公,分任責成,而在位病民,舉用失賢,百姓不安,爭訟不息,天地多變,人物多妖,然後可以分此罪矣!   壬午,詔:太僕、少府減黃門鼓吹以補羽林士;廐馬非乘輿常所御者,皆減半食;諸所造作,非供宗廟園陵之用,皆且止。   庚寅,以太傅張禹為太尉,太常周章為司空。   大長秋鄭衆、中常侍蔡倫等皆秉勢豫政,周章數進直言,太后不能用。初,太后以平原王勝有痼疾,而貪殤帝孩抱,養為己子,故立焉。及殤帝崩,羣臣以勝疾非痼,意咸歸之;太后以前不立勝,恐後為怨,乃迎帝而立之。周章以衆心不附,密謀閉宮門,誅鄧騭兄弟及鄭衆、蔡倫,劫尚書,廢太后於南宮,封帝為遠國王而立平原王。事覺,冬,十一月,丁亥,章自殺。   戊子,敕司隸校尉、冀、幷二州刺史,「民訛言相驚,棄捐舊居,老弱相攜,窮困道路。其各敕所部長吏躬親曉喻:若欲歸本郡,在所為封長檄;不欲,勿強。」   十二月,乙卯,以潁川太守張敏為司空。   詔車騎將軍鄧騭、征西校尉任尚將五營及諸郡兵五萬人,屯漢陽以備羌。   是歲,郡國十八地震,四十一大水,二十八大風,雨雹。   鮮卑大人燕荔陽詣闕朝賀。太后賜燕荔陽王印綬、赤車、參駕,令止烏桓校尉所居甯城下,通胡市,因築南、北兩部質館。鮮卑邑落百二十部各遺入質。   孝安帝永初二年(戊申、一O八年)   春,正月,鄧騭至漢陽;諸郡兵未至,鍾羌數千人擊敗騭軍于冀西,殺千餘人。梁慬還,至敦煌,逆詔慬留為諸軍援。慬至張掖,破諸羌萬餘人,其能脫者十二三;進至姑臧,羌大豪三百餘人詣慬降,並慰譬,遣還故地。   御史中丞樊準以郡國連年水旱,民多飢困,上疏:「請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池籞諸官,實減無事之物;五府調省中都官吏、京師作者。又,被災之郡,百姓凋殘,恐非賑給所能勝贍,雖有其名,終無其實。可依征和元年故事,遣使持節慰安,尤困乏者徙置荊、揚孰郡。今雖有西屯之役,宜先東州之急。」太后從之。悉以公田賦與貧民,卽擢準與議郎呂倉並守光祿大夫。二月,乙丑,遺準使冀州、倉使兗州稟貸,流民咸得蘇息。   夏,旱。五月,丙寅,皇太后幸雒陽寺及若盧獄錄囚徒。雒陽有囚,實不殺人而被考自誣,羸困輿見,畏吏不敢言,將去,舉頭若欲自訴。太后察視覺之,卽呼還問狀,具得枉實。卽時收雒陽令下獄抵罪。行未還宮,澍雨大降。   六月,京師及郡國四十大水,大風,雨雹。   秋,七月,太白入北斗。   閏月,廣川王常保薨,無子,國除。   癸未,蜀郡徼外羌舉士內屬。   冬,鄧騭使任尚及從事中郎河內司馬鈞率諸郡兵與滇零等數萬人戰于平襄,尚軍大敗,死者八千餘人,羌衆遂大盛,朝廷不能制。湟中諸縣,粟石萬錢,百姓死亡不可勝數,而轉運難劇。故左校令河南龐參先坐法輸作若盧,使其子俊上書曰:「方今西州流民擾動,而徵發不絕,水潦不休,地力不復,重之以大軍,疲之以遠戍,農功消於轉運,資財竭於徵發,田疇不得墾闢,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窮,無望來秋,百姓力屈,不復堪命。臣愚以為萬里運糧,遠就羌戎,不若總兵養衆,以待其疲。車騎將軍騭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涼州士民轉居三輔,休傜役以助其時,止煩賦以益其財,令男得耕種,女得織絍,然後畜精銳,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則邊民之仇報,奔北之恥雪矣。」書奏,會樊準上疏薦參,太后卽擢參於徒中,召拜謁者,使西督三輔諸軍屯。十一月,辛酉,詔鄧騭還師,留任尚屯漢陽為諸軍節度。遣使迎拜騭為大將軍。旣至,使大鴻臚親迎,中常侍郊勞,王、主以下候望於道,寵靈顯赫,光震都鄙。   滇零自稱天子,於北地招集武都參狼、上郡、西河諸雜種羌斷隴道,寇鈔三輔,南入益州,殺漢中太守董炳。梁慬受詔當屯金城,聞羌寇三輔,卽引兵赴擊,轉戰武功、美陽間,連破走之,羌稍退散。   十二月,廣漢塞外參狼羌降。   是歲,郡國十二地震。   孝安帝永初三年(己酉、一O九年)   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赦天下。   遣騎都尉任仁督諸郡屯兵救三輔。仁戰數不利,當煎、勒姐羌攻沒破羌縣,鍾羌攻沒臨洮縣,執隴西南部都尉。   三月,京師大饑,民相食。壬辰,公卿詣闕謝;詔「務思變復,以助不逮。」   壬寅,司徒魯恭罷。恭再在公位,選辟高第至列卿、郡守者數十人,而門下耆生或不蒙薦舉,至有怨望者。恭聞之,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諸生不有鄉舉者乎!」終無所言,亦不借之議論。學者受業,必窮核問難,道成,然後謝遣之。學者曰:「魯公謝與議論,不可虛得。」   夏,四月,丙寅,以大鴻臚九江夏勤為司徒。   三公以國用未足,奏令吏民入錢穀得為關內侯、虎賁、羽林郎、五官、大夫、官府吏、緹騎、營士各有差。   甲申,清河愍王虎威薨,無子。五月,丙申,封樂安王寵子延平為清河王,奉孝王後。   六月,漁陽烏桓與右北平胡千餘寇代郡、上谷。   漢人韓琮隨匈奴南單于入朝,旣還,說南單于云:「關東水潦,人民飢餓死盡,可擊也。」單于信其言,遂反。   秋,七月,海賊張伯路等寇濱海九郡,殺二千石、令、長;遣侍御史巴郡龐雄督州郡兵擊之,伯路等乞降,尋復屯聚。   九月,鴈門烏桓率衆王無何允與鮮卑大人丘倫等及南匈奴骨都合七千騎寇五原,與太守戰于高渠谷,漢兵大敗。   南單于圍中郎將耿种於美稷。冬十一月,以大司農陳國何熙行車騎將軍事,中郎將龐雄為副,將五營及邊郡兵二萬餘人,又詔遼東太守耿夔率鮮卑及諸郡兵共擊之。以梁慬行度遼將軍事。雄、夔擊南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   十二月,辛酉,郡國九地震。   乙亥,有星孛于天苑。   是歲,京師及郡國四十一雨水,幷、涼二州大飢,人相食。   太后以陰陽不和,軍旅數興,詔歲終饗遣衞士勿設戲作樂,減逐疫侲子之半。   孝安帝永初四年(庚戌、一一O年)   春,正月,元會,徹樂,不陳充庭車。   鄧騭在位,頗能推進賢士,薦何熙、李郃等列於朝廷,又辟弘農楊震、巴郡陳禪等置之幕府,天下稱之。震孤貧好學,明歐陽尚書,通達博覽,諸儒為之語曰:「關西孔子楊伯起。」敎授二十餘年,不答州郡禮命,衆人謂之晚暮,而震志愈篤。騭聞而辟之,時震年已五十餘,累遷荊州刺史、東萊太守。當之郡,道經昌邑,故所舉荊州茂才王密為昌邑令,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者!」密愧而出。後轉涿郡太守。性公廉,子孫常蔬食、步行;故舊或欲令為開產業,震不肯,曰:「使後世稱為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   張伯路復攻郡縣,殺受令。黨衆浸盛;詔遣御史中丞王宗持節發幽、冀諸郡兵,合數萬人,徵宛陵令扶風法雄為青州刺史,與宗幷力討之。   南單于圍耿种數月,梁慬、耿夔擊斬其別將於屬國故城,單于自將迎戰,慬等復破之,單于遂引還虎澤。   丙午,詔減百官及州郡縣奉各有差。   二月,南匈奴寇常山。   滇零遣兵寇褒中,漢中太守鄭勤移屯褒中。   任尚軍久出無功,民廢農桑,乃詔尚將吏民,還屯長安,罷遣南陽、潁川、汝南吏士。   乙丑,初置京兆虎牙都尉於長安,扶風都尉於雍,如西京三輔都尉故事。   謁者龐參說鄧騭,「徙邊郡不能自存者入居三輔」,騭然之,欲棄涼州,幷力北邊。乃會公卿集議,騭曰:「譬若衣敗壞,一以相補,猶有所完,若不如此,將兩無所保。」郎中陳國虞詡言於太尉張禹曰:「若大將軍之策,不可者三:先帝開拓土宇,劬勞後定,而今憚小費,舉而棄之,此不可一也。涼州旣棄,卽以三輔為塞,則園陵單外,此不可二也。喭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烈士武臣,多出涼州,土風壯猛,便習兵事。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據三輔為心腹之害者,以涼州在後故也。涼州士民所以推鋒執銳,蒙矢石於行陳,父死於前,子戰於後,無反顧之心者,為臣屬於漢故也。今推而捐之,割而棄之,民庶安土重還,必引領而怨曰:『中國棄我於夷狄!』雖赴義從善之人,不能無恨。如卒然起謀,因天下之饑敝,乘海內之虛弱,豪雄相聚,量材立帥,驅氐、羌以為前鋒,席卷而東,雖賁、育為卒,太公為將,猶恐不足當禦;如此,則函谷以西,園陵舊京非復漢有,此不可三也。議者喻以補衣猶有所完,詡恐其疽食侵淫而無限極也!」禹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幾敗國事!」詡因說禹:「收羅涼土豪桀,引其牧守子弟於朝,令諸府各辟數人,外以勸厲答其功勤,內以拘致防其邪計。」禹善其言,更集四府,皆從詡議。於是辟西州豪桀為掾屬,拜牧守、長吏子弟為郎,以安慰之。   鄧騭由是惡詡,欲以吏法中傷之。會朝歌賊甯季等數千人攻殺長吏,屯聚連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詡為朝歌長。故舊皆弔之,詡笑曰:「事不避難,臣之職也。不遇槃根錯節,無以別利器,此乃吾立功之秋也!」始到,謁河內太守馬稜。稜曰:「君儒者,當謀謨廟堂,乃在朝歌,甚為君憂之!」詡曰:「此賊犬羊相聚,以求溫飽耳,願明府不以為憂!」稜曰:「何以言之?」詡曰:「朝歌者,韓、魏之郊,背太行,臨黃河,去敖倉不過百里,而青、冀之民流亡萬數,賊不知開倉招衆,劫庫兵,守成皋,斷天下右臂,此不足憂也。今其衆新盛,難與爭鋒;兵不厭權,願寬假轡策,勿令有所拘閡而已。」及到官,設三科以募求壯士,自掾史以下各舉所知,其攻劫者為上,傷人偷盜者次之,不事家業者為下,收得百餘人。詡為饗會,悉貰其罪,使入賊中誘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殺賊數百人。又潛遣貧人能縫者傭作賊衣,以采線縫其裙,有出市里者,吏輒禽之。賊由是駭散,咸稱神明,縣境皆平。   三月,何熙軍到五原曼柏,暴疾,不能進;遣龐雄與梁慬、耿种將步騎萬六千人攻虎澤,連營稍前。單于見諸軍並進,大恐怖,顧讓韓琮曰:「汝言漢人死盡,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許之。單于脫帽徒跣,對龐雄等拜陳,道死罪。於是赦之,遇待如初,乃還所鈔漢民男女及羌所略轉賣入匈奴中者合萬餘人。會熙卒,卽拜梁慬為度遼將軍。龐雄還,為大鴻臚。   先零羌復寇褒中,鄭勤欲擊之,主簿段崇諫,以為「虜乘勝,鋒不可當,宜堅守待之。」勤不從,出戰,大敗,死者三千餘人,段崇及門下史王宗、原展以身扞刃,與勤俱死。徙金城郡居襄武。   戊子,杜陵園火。   癸巳,郡國九地震。   夏,四月,六州蝗。   丁丑,赦天下。   王宗、法雄與張伯路連戰,破走之。會赦到,賊以軍未解甲,不敢歸降。王宗召刺史太守共議,皆以為當遂擊之,法雄曰:「不然。兵凶器,戰危事,勇不可恃,勝不可必。賊若乘船浮海,深入遠島,攻之未易也。及有赦令,可且罷兵以慰誘其心,勢必解散,然後圖之,可不戰而定也。」宗善其言,卽罷兵。賊聞,大喜,乃還所略人;而東萊郡兵獨未爭甲,賊復驚恐,遁走遼東,止海島上。   秋,七月,乙酉,三郡大水。   騎都尉任仁與羌戰累敗,而兵士放縱,檻車徵詣延尉,死。護羌校尉段禧卒,復以前校尉侯霸代之,移居張掖。   九月,甲申,益州郡地震。   皇太后母新野君病,太后幸其第,連日宿止;三公上表固爭,乃還宮。冬,十月,甲戌,新野君薨,使司空護喪事,儀比東海恭王。鄧騭等乞身行服,太后欲不許,以問曹大家,大家上疏曰:「妾聞謙讓之風,德莫大焉。今四舅深執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垂未靜,拒而不許,如后有毫毛加於今日,誠恐推讓之名不可再得。」太后乃許之。乃服除,詔騭復還輔朝政,更授前封,騭等叩頭固讓,乃止。於是並奉朝請,位次三公下,特進、侯上,其有大議,乃詣朝堂,與公卿參謀。   太后詔陰后家屬皆歸故郡,還其資財五百餘萬。   孝安帝永初五年(辛亥、一一一年)   春,正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丙戌,郡國十地震。   己丑,太尉張禹免。甲申,以光祿勳潁川李脩為太尉。   先零羌寇河東,至河內,百姓相驚,多南奔渡河,使北軍中候朱寵將五營士屯孟津,詔魏郡、趙國、常山、中山繕作塢候六百一十六所。羌旣轉盛,而緣邊二千石、令、長多內郡人,並無守戰意,皆爭上徙郡縣以避寇難。三月,詔隴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陽,北地徙池陽,上郡治衙。百姓戀土,不樂去舊,遂乃刈其禾稼,發徹室屋,夷營壁,破積聚。時連旱蝗饑荒,而驅〈足戚〉劫掠,流離分散,隨道死亡,或棄捐老弱,或為人僕妾,喪其太半。復以任尚為侍御史,擊羌於上黨羊頭山,破之;乃罷孟津屯。   夫餘王寇樂浪。高句驪王宮與濊貊寇玄菟。   夏,閏四月,丁酉,赦涼州、河西四郡。   海郡張伯路復寇東萊,青州刺史法雄擊破之;賊逃還遼東,遼東人李久等共斬之,於是州界清靜。   秋,九月,漢陽人杜琦及弟季貢、同郡王信等與羌通謀,聚衆據上邽城。冬,十二月,漢陽太守趙博遣客杜習刺殺琦;封習討姦侯。杜季貢、王信等將其衆據樗泉營。   是歲,九州蝗,郡國八雨水。   孝安帝永初六年(壬子、一一二年)   春,正月,甲寅,詔曰:「凡供薦新味,多非其節,或鬱養強孰,或穿掘萌牙,味無所至而夭折生長,豈所以順時育物乎!傳曰:『非其時不食。』自今當奉祠陵廟及給御者,皆須時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種。   三月,十州蝗。   夏,四月,乙丑,司空張敏罷。己卯,以太常劉愷為司空。   詔建武元功二十八將皆紹封。   五月,旱。   丙寅,詔令中二千石下至黃綬,一切復秩。   六月,壬辰,豫章員谿原山崩。   辛巳,赦天下。   侍御史唐喜討漢陽賊王信,破斬之。杜季貢亡,從滇零。是歲,滇零死,子零昌立,年尚少,同種狼莫為其計策,以季貢為將軍,別居丁奚城。   孝安帝永初七年(癸丑、一一三年)   春,二月,丙午,郡國十八地震。   夏,四月,乙未,平原懷王勝薨,無子;太后立樂安夷王寵子得為平原王。   丙申晦,日有食之。   秋,護羌校尉侯霸、騎都尉馬賢擊先零別部牢羌於安定,獲首虜千人。   蝗。   孝安帝元初元年(甲寅、一一四年)   春,正月,甲子,改元。   二月,乙卯,日南地坼,長百餘里。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詔遣兵屯河內通谷衝要三十六所,皆作塢壁,設鳴鼓,以備羌寇。   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京師及郡國五旱,蝗。   五月,先零羌寇雍城。   蜀郡夷寇蠶陵,殺縣令。   九月,乙丑,太尉李脩罷。   羌豪號多與諸種鈔掠武都、漢中,巴郡板楯蠻救之,漢中五官掾程信率郡兵與蠻共擊破之。號多走還,斷隴道,與零昌合,侯霸、馬賢與戰於枹罕,破之。   辛未,以大司農山陽司馬苞為太尉。   冬,十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涼州刺史皮楊擊羌於狄道,大敗,死者八百餘人。   是歲,郡國十五地震。   孝安帝元初二年(乙卯、一一五年)   春,護羌校尉龐參以恩信招誘諸羌,號多等帥衆降;參遣詣闕,賜號多侯印,遣之。參始還治令居,通河西道。   零昌分兵寇益州,遣中郎將尹就討之。   夏,四月,丙午,立貴人滎陽閻氏為皇后。后性妬忌,後宮李氏生皇子保,后鴆殺李氏。   五月,京師旱,河南及郡國十九蝗。   六月,丙戌,太尉司馬苞薨。   秋,七月,辛巳,以太僕泰山馬英為太尉。   八月,遼東鮮卑圍無慮;九月,又攻夫犂營,殺縣令。   壬午晦,日有食之。   尹就擊羌黨呂叔都等,蜀人陳省、羅橫應募刺殺叔都,皆封侯,賜錢。   詔屯騎校尉班雄屯三輔。雄,超之子也。以左馮翊司馬鈞行征西將軍,督關中諸郡兵八千餘人。龐參將羌、胡兵七千餘人,與鈞分道並擊零昌。參兵至勇士東,為杜季貢所敗,引退。鈞等獨進,攻拔丁奚城,杜季貢率衆偽逃。鈞令右扶風仲光等收羌禾稼,光等違鈞節度,散兵深入,羌乃設伏要擊之,鈞在城中,怒而不救。冬,十月,乙未,光等兵敗,並沒,死者三千餘人,鈞乃遁還。龐參旣失期,稱病引還。皆坐徵,下獄,鈞自殺。時度遼將軍梁慬亦坐事抵罪。校書郎中扶風馬融上書稱參、慬智能,宜宥過責效。詔赦參等,以馬賢代參領護羌校尉,復以任尚為中郎將,代班雄屯三輔。   懷令虞詡說尚曰:「兵法:弱不攻強,走不逐飛,自然之勢也。今虜皆馬騎,日行數百里,來如風雨,去如絕弦,以步追之,勢不相及,所以雖屯兵二十餘萬,曠日而無功也。為使君計,莫如罷諸郡兵,各令出錢數千,二十人共市一馬,以萬騎之衆,逐數千之虜,追尾掩截,其道自窮。便民利事,大功立矣!」尚卽上言,用其計,遣輕騎擊杜季貢於丁奚城破之。   太后聞虞詡有將帥之略,以為武都太守。羌衆數千遮詡於陳倉崤谷,詡卽停軍不進,而宣言「上書請兵,須到當發。」羌聞之,乃分鈔傍縣。詡因其兵散,日夜進道,兼行百餘里,令吏士各作兩竈,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問曰:「孫臏減竈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詡曰:「虜衆多,吾兵少,徐行則易為所及,速進則彼所不測。虜見吾竈日增,必謂郡兵來迎,衆多行速,必憚追我。孫臏見弱,吾今示強,勢有不同故也。」旣到郡,兵不滿三千,而羌衆萬餘,攻圍赤亭數十日。詡乃令軍中,強弩勿發,而潛發小弩;羌以為矢力弱,不能至,幷兵急攻。詡於是使二十強弩共射一人,發無不中,羌大震,退。詡因出城奮擊,多所傷殺。明日,悉陳其兵衆,令從東郭門出,北郭門入,貿易衣服,回轉數周;羌不知其數,更相恐動。詡計賊當退,乃潛遣五百餘人於淺水設伏,候其走路;虜果大奔,因掩擊,大破之,斬獲甚衆,賊由是敗散。詡乃占相地勢,築營壁百八十所,招還流亡,假賑貧民,開通水運。詡始到郡,穀石千,鹽石八千,見戶萬三千;視事三年,米石八十,鹽石四百,民增至四萬餘戶,人足家給,一郡遂安。   十一月,庚申,郡國十地震。   十二月,武陵澧中蠻反,州郡討平之。   己酉,司徒夏勤罷。   庚戌,以司空劉愷為司徒,光祿勳袁敞為司空。敞,安之子也。   前虎賁中郎將鄧弘卒。弘性儉素,治歐陽尚書,授帝禁中。有司奏贈弘驃騎將軍,位特進,封西平侯。太后追弘雅意,不加贈位、衣服,但賜錢千萬,布萬匹;兄騭等復辭不受。詔封弘子廣德為西平侯。將葬,有司復奏發五營輕車騎士,禮儀如霍光故事。太后皆不聽,但白蓋雙騎,門生輓送。後以帝師之重,分西平之都鄉,封廣德弟甫德為都鄉侯。    卷五十 漢紀四十二 --------------------------------   起柔兆執徐(丙辰,盡閼逢困敦(甲子),凡九年。   孝安皇帝元初三年(丙辰、一一六年)   春,正月,蒼梧、鬱林、合浦蠻夷反;二月,遣侍御史任逴督州郡兵討之。   郡國十地震。   三月,辛亥,日有食之。   夏,四月,京師旱。   五月,武陵蠻反,州郡討破之。   癸酉,度遼將軍鄧遵率南單于擊零昌於靈州,斬首八百餘級。   越巂徼外夷舉種內屬。   六月,中郎將任尚遣兵擊破先零羌於丁奚城。   秋,七月,武陵蠻復反,州郡討平之。   九月,築馮翊北界候塢五百所以備羌。   冬,十一月,蒼梧、鬱林、合浦蠻夷降。   舊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喪,司徒劉愷以為「非所以師表百姓,宣美風俗。」丙戌,初聽大臣行三年喪。   癸卯,郡國九地震。   十二月,丁巳,任尚遣兵擊零昌於北地,殺其妻子,燒其廬舍,斬首七百餘級。   孝安帝元初四年(丁巳、一一七年)   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乙卯,赦天下。   壬戌,武庫災。   任尚遣當闐種羌榆鬼等刺殺杜季貢,封榆鬼為破羌侯。   司空袁敞,廉勁不阿權貴,失鄧氏旨。尚書郎張俊有私書與敞子俊,怨家封上之。夏,四月,戊申,敞坐策免,自殺;俊等下獄當死。俊上書自訟;臨刑,太后詔以減死論。   己巳,遼西鮮卑連休等入寇,郡兵與烏桓大人於秩居等共擊,大破之,斬首千三百級。   六月,戊辰,三郡雨雹。   尹就坐不能定益州,徵抵罪;以益州刺史張喬領其軍屯,招誘叛羌,稍稍降散。   秋,七月,京師及郡國十雨水。   九月,護羌校尉任尚復募効功種羌號封刺殺零昌;封號封為羌王。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靖王恭薨。   越巂夷以郡縣賦斂煩數,十二月,大牛種封離等反,殺遂久令。   甲子,任尚與騎都尉馬賢共擊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相持六十餘日,戰於富平河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狼莫逃去。於是西河虔人種羌萬人詣鄧遵降,隴右平。   是歲,郡國十三地震。   孝安皇帝元初五年(戊午一一八年)   春,三月,京師及郡國五旱。   夏,六月,高句驪與濊貊寇玄菟。   永昌、益州、蜀郡夷皆叛應封離,衆至十餘萬,破壞二十餘縣,殺長吏,焚掠百姓,骸骨委積,千里無人。   秋,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代郡鮮卑入寇,殺長吏;發緣邊甲卒、黎陽營兵屯上谷以備之。冬,十月,鮮卑寇上谷,攻居庸關,復發緣邊諸郡黎陽營兵、積射士步騎二萬人屯列衝要。   鄧遵募上郡全無種羌雕何刺殺狼莫;封雕何為羌侯。自羌叛十餘年間,軍旅之費,凡用二百四十餘億,府帑空竭,邊民及內郡死者不可勝數,幷、涼二州遂至虛耗。及零昌、狼莫死,諸羌瓦解,三輔、益州無復寇警。詔封鄧遵為武陽侯,邑三千戶。遵以太后從弟,故爵封優大。任尚與遵爭功,又坐詐增首級、受賕枉法贓千萬已上,十二月,檻車徵尚,棄市,沒入財物。鄧騭子侍中鳳嘗受尚馬,騭髡妻及鳳以謝罪。   是歲,郡國十四地震。   太后弟悝、閶皆卒,封悝子廣宗為葉侯,閶子忠為西華侯。   孝安帝元初六年(己未、一一九年)   春,二月,乙巳,京師及郡國四十二地震。   夏,四月,沛國、勃海大風,雨雹。   五月,京師旱。   六月,丙戌,平原哀王得薨,無子。   秋,七月,鮮卑寇馬城塞,殺長吏,度遼將軍鄧遵及中郎將馬續率南單于追擊,大破之。   九月,癸巳,陳懷王竦薨,無子,國除。   冬,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旣。   郡國八地震。   是歲,太后徵和帝弟濟北王壽、河間王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餘人,及鄧氏近親子孫三十餘人,並為開邸第,敎學經書,躬自監試。詔從兄河南尹豹、越騎校尉康等曰:「末世貴戚食祿之家,溫衣美飯,乘堅驅良,而面牆術學,不識臧否,斯故禍敗所從來也。」   豫章有芝草生,太守劉祗欲上之,以問郡人唐檀,檀曰:「方今外戚豪盛,君道微弱,斯豈嘉瑞乎!」祗乃止。   益州刺史張喬遣從事楊竦將兵至楪榆,擊封離等,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獲生口千五百人。封離等惶怖,斬其同謀渠帥,詣竦乞降。竦厚加慰納,其餘三十六種皆來降附。竦因奏長吏姦猾,侵犯蠻夷者九十人,皆減死論。   初,西域諸國旣絕於漢,北匈奴復以兵威役屬之,與共為邊寇。敦煌太守曹宗患之,乃上遣行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伊吾以招撫之。於是車師前王及鄯善王復來降。   初,疏勒王安國死,無子,國人立其舅子遺腹為王;遺腹叔父臣磐在月氏,月氏納而立之。後莎車畔于窴,屬疏勒,疏勒遂強,與龜茲、于窴為敵國焉。   孝安帝永寧元年(庚申、一二O年)   春,三月,丁酉,濟北惠王壽薨。   北匈奴率車師後王軍就共殺後部司馬及敦煌長史索班等,遂擊走其前王,略有北道。鄯善逼急,求救於曹宗,宗因此請出兵五千人擊匈奴,以報索班之恥,因復取西域;公卿多以為宜閉玉門關,絕西域。太后聞軍司馬班勇有父風,召詣朝堂問之。勇上議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強盛,於是開通西域,論者以為奪匈奴府藏,斷其右臂。光武中興,未遑外事,故匈奴負強,驅率諸國;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西諸郡,城門晝閉。孝明皇帝深惟廟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遠遁,邊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內屬。會間者羌亂,西域復絕,北虜遂遣責諸國,備其逋租,高其價直,嚴以期會,鄯善、車師皆懷憤怨,思樂事漢,其路無從;前所以時有叛者,皆由牧養失宜,還為其害故也。今曹宗徒恥於前負,欲報雪匈奴,而不尋出兵故事,未度當時之宜也。夫要功荒外,萬無一成,若兵連禍結,悔無所及。況今府藏未充,師無後繼,是示弱於遠夷,暴短於海內,臣愚以為不可許也。舊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今宜復之,復置護西域副校尉,居於敦煌,如永元故事,又宜遣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樓蘭,西當焉耆、龜茲徑路,南強鄯善、于窴心膽,北扞匈奴,東近敦煌,如此誠便。」   尚書復問勇:「利害云何?」勇對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將居敦煌,後置副校尉於車師,旣為胡虜節度,又禁漢人不得有所侵擾,故外夷歸心,匈奴畏威。今鄯善王尤還,漢人外孫,若匈奴得志,則尤還必死。此等雖同鳥獸,亦知避害,若出屯樓蘭,足以招附其心,愚以為便。」   長樂衞尉鐔顯、廷尉綦毋參、司隸校尉崔據難曰:「朝廷前所以棄西域者,以其無益於中國而費難供也。今車師已屬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覆,班將能保北虜不為邊害乎?」勇對曰;「今中國置州牧者,以禁郡縣姦猾盜賊也。若州牧能保盜賊不起者,臣亦願以要斬保匈奴之不為邊害也。今通西域則虜勢必弱,虜勢弱則為患微矣;孰與歸其府藏,續其斷臂哉?今置校尉以扞撫西域,設長史以招懷諸國,若棄而不立,則西域望絕,望絕之後,屈就北虜,緣邊之郡將受困害,恐河西城門必須復有晝閉之儆矣!今不廓開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費,若此,北虜遂熾,豈安邊久長之策哉!」   太尉屬毛軫難曰:「今若置校尉,則西域駱驛遣使,求索無厭,與之則費難供,不與則失其心,一旦為匈奴所迫,當復求救,則為役大矣。」勇對曰:「今設以西域歸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漢,不為鈔盜,則可矣。如其不然,則因西域租入之饒,兵馬之衆,以擾動緣邊,是為富仇讎之財,增暴夷之勢也。置校尉者,宣威布德,以繫諸國內向之心而疑匈奴覬覦之情,而無費財耗國之慮也。且西域之人,無他求索,其來入者不過稟食而已;今若拒絕,勢歸北屬夷虜,幷力以寇幷、涼,則中國之費不止十億。置之誠便。」   於是從勇議,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雖復羈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其後匈奴果數與車師共入寇鈔,河西大被其害。   沈氐羌寇張掖。   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為太子,改元,赦天下。   己巳,紹封陳敬王子崇為陳王,濟北惠王子萇為樂成王,河間孝王子翼為平原王。   六月,護羌校尉馬賢將萬人討沈氐羌於張掖,破之,斬首千八百級,獲生口千餘人,餘虜悉降。時當煎種大豪飢五等,以賢兵在張掖,乃乘虛寇金城,賢還軍出塞,斬首數千級而還。燒當、燒何種聞賢軍還,復寇張掖,殺長吏。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己巳,司空李郃免。癸酉,以衞尉廬江陳褒為司空。   京師及郡國三十三大水。   十二月,永昌徼外撣國王雍曲調遣使者獻樂及幻人。   戊辰,司徒劉愷請致仕;許之,以千石祿歸養。   遼西鮮卑大人烏倫、其至鞬各以其衆詣度遼將軍鄧遵降。   癸酉,以太常楊震為司徒。   是歲,郡國二十三地震。   太后從弟越騎校尉康,以太后久臨朝政,宗門盛滿,數上書太后,以為宜崇公室,自損私權,言甚切至,太后不從。康謝病不朝,太后使內侍者問之;所使者乃康家先婢,自通「中大人」,康聞而詬之。婢怨恚,還,白康詐疾而言不遜。太后大怒,免康官,遣歸國,絕屬籍。   初,當煎種饑五同種大豪盧怱、忍良等千餘戶別留允街,而首施兩端。   孝安帝建光元年(辛酉、一二一年)   春,護羌校尉馬賢召盧怱,斬之,因放兵擊其種人,獲首虜二千餘,忍良等皆亡出塞。   幽州刺史巴郡馮煥、玄菟太守姚光、遼東太守蔡諷等將兵擊高句驪,高句麗王宮遣子遂成詐降而襲玄菟、遼東,殺傷二千餘人。   二月,皇太后寢疾,癸亥,赦天下。三月,癸巳,皇太后鄧氏崩。未及大斂,帝復申前命,封鄧騭為上蔡侯,位特進。   丙午,葬和熹皇后。   太后自臨朝以來,水旱十載,四夷外侵,盜賊內起,每聞民饑,或達旦不寐,躬自減徹以救災戹,故天下復平,歲還豐穰。   上始親政事,尚書陳忠薦隱逸及直道之士潁川杜根、平原成翊世之徒,上皆納用之。忠,寵之子也。初,鄧太后臨朝,根為郎中,與同時郎上書言:「帝年長,宜親政事。」太后大怒,皆令盛以縑囊,於殿上撲殺之,旣而載出城外,根得蘇;太后使人檢視,根遂詐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竄,為宜城山中酒家保,積十五年。成翊世以郡吏亦坐諫太后不歸政抵罪。帝皆徵詣公車,拜根侍御史,翊世尚書郎。或問根曰:「往者遇禍,天下同義,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間,非絕跡之處,邂逅發露,禍及親知,故不為也。」   戊申,追尊清河孝王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后,祖妣宋貴人曰敬隱后。初,長樂太僕蔡倫受竇后諷旨誣陷宋貴人,帝敕使自致延尉,倫飲藥死。   夏,四月,高句麗復與鮮卑入寇遼東,蔡諷追擊於新昌,戰歿。功曹掾龍端、兵馬掾公孫酺以身扞諷,俱沒於陳。   丁巳,尊帝嫡母耿姬為甘陵大貴人。   甲子,樂成王萇坐驕淫不法,貶為蕪湖侯。   己巳,令公卿下至郡國守相各舉有道之士一人。尚書陳忠以詔書旣開諫爭,慮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廣帝意曰:「臣聞仁君廣山藪之大,納切直之謀,忠臣盡謇諤之節,不畏逆耳之害,是以高祖舍周昌桀、紂之譬,孝文喜袁盎人豕之譏,武帝納東方朔宣室之正,元帝容薛廣德自刎之切。今明詔崇高宗之德,推宋景之誠,引咎克躬,諮訪羣吏。言事者見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錄,顯列二臺,必承風響應,爭為切直。若嘉謀異策,宜輒納用;如其管穴,妄有譏刺,雖苦口逆耳,不得事實,且優游寬容,以示聖朝無諱之美;若有道之士對問高者,宜垂省覽,特遷一等,以廣直言之路。」書御,有詔,拜有道高第士沛國施延為侍中。   初,汝南薛包,少有至行,父娶後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號泣,不能去,至被敺扑,不得已,廬於舍外,旦入洒掃。父怒,又逐之,乃廬於里門,晨昏不廢。積歲餘,父母慙而還之。及父母亡,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所治,意所戀也。」器物取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數破其產,輒復賑給。帝聞其名,令公車特徵,至,拜侍中。包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加禮如毛義。   帝少號聰明,故鄧太后立之。及長,多不德,稍不可太后意;帝乳母王聖知之。太后徵濟北、河間王子詣京師;河間王子翼,美容儀,太后奇之,以為平原懷王後,留京師。王聖見太后久不歸政,慮有廢置,常與中黃門李閏、江京候伺左右,共毀短太后於帝,帝每懷忿懼。及太后崩,宮人先有受罰者懷怨恚,因誣告太后兄弟悝、弘、閶先從尚書鄧訪取廢帝故事,謀立平原王。帝聞,追怒,今有司奏悝等大逆無道,遂廢西平侯廣宗、葉侯廣德、西華侯忠、陽安侯珍、都鄉侯甫德皆為庶人,鄧騭以不與謀,但免特進,遣就國;宗族免官歸故郡,沒入騭等貲財田宅。徙鄧訪及家屬於遠郡,郡縣迫逼,廣宗及忠皆自殺。又徙封騭為羅侯;五月,庚辰,騭與子鳳並不食而死。騭從弟河南尹豹、度遼將軍舞陽侯遵、將作大匠暢皆自殺;唯廣德兄弟以母與閻后同產,得留京師。復以耿夔為度遼將軍,徵樂安侯鄧康為太僕。丙申,貶平原王翼為都鄉侯,遣歸河間。翼謝絕賓客,閉門自守,由是得免。   初,鄧后之立也,太尉張禹、司徒徐防欲與司空陳寵共奏追封后父訓,寵以先世無奏請故事,爭之,連日不能奪;及訓追加封諡,禹、防復約寵俱遣子奏禮於虎賁中郎將騭,寵不從;故寵子忠不得志于鄧氏。騭等敗,忠為尚書,數上疏陷成其惡。   大司農京兆朱寵痛騭無罪遇禍,乃肉袒輿櫬上疏曰:「伏惟和熹皇后聖善之德,為漢文母。兄弟忠孝,同心憂國,社稷是賴;功成身退,讓國遜位,歷世貴戚,無與為比,當享積善履謙之祐。而橫為宮人單辭所陷,利口傾險,反亂國家,罪無申證,獄不訊鞫,遂令騭等罹此酷陷,一門七人,並不以命,屍骸流離,冤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喪氣。宜收還冢次,寵樹遺孤,奉承血祀,以謝亡靈。」寵知其言切,自致廷尉;陳忠復劾奏寵,詔免官歸田里。衆庶多為騭稱枉者,帝意頗悟,乃譴讓州郡,還葬騭等於北芒,諸從兄弟皆得歸京師。   帝以耿貴人兄牟平侯寶監羽林左軍車騎;封宋楊四子皆為列侯,宋氏為卿、校、侍中大夫、謁者、郎吏十餘人;閻皇后兄弟顯、景、耀,並為卿、校,典禁兵。於是內寵始盛。   帝以江京嘗迎帝於邸,以為京功,封都鄉侯,封李閏為雍鄉侯,閏、京並遷中常侍。京兼大長秋,與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鉤盾令陳達及王聖、聖女伯榮扇動內外,競為侈虐;伯榮出入宮掖,傳通姦賂。司徒楊震上疏曰:「臣聞政以得賢為本,治以去穢為務;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倖充庭。阿母王聖,出自賤微,得遭千載,奉養聖躬,雖有推燥居溼之勤,前後賞惠,過報勞苦,而無厭之心不知紀極,外交屬託,擾亂天下,損辱清朝,塵點日月。夫女子、小人,近之喜,遠之怨,實為難養。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斷絕伯榮,莫使往來;令恩德兩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內倖皆懷忿恚。   而伯榮驕淫尤甚,通於故朝陽侯劉護從兄瓌,瓌遂以為妻,官至侍中,得襲護爵。震上疏曰:「經制,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見詔書,封故朝陽侯劉護再從兄瓌襲護爵為侯;護同產弟威,今猶見在。臣聞天子專封,封有功;諸侯專爵,爵有德。今瓌無他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時之間,旣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舊制,不合經義,行人喧譁,百姓不安。陛下宜鑒鏡旣往,順帝之則。」尚書廣陵翟酺上疏曰:「昔竇、鄧之寵,傾動四方,兼官重紱,盈金積貨,至使議弄神器,改更社稷,豈不以勢尊威廣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壞,頭顙墮地,願為孤豚,豈可得哉!夫致貴無漸,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寵幸,功均造化,漢元以來未有等比。陛下誠仁恩周洽,以親九族,然祿去公室,政移私門,覆車重尋,寧無摧折!此最安危之極戒,社稷之深計也。昔文帝愛百金於露臺,飾帷帳於皁囊,或有譏其儉者,上曰:『朕為天下守財耳,豈得妄用之哉!』今自初政已來,日月未久,費用賞賜,已不可算。斂天下之財,積無功之家,帑藏單盡,民物彫傷,卒有不虞,復當重賦,百姓怨叛旣生,危亂可待也。願陛下勉求忠貞之臣,誅遠佞諂之黨,割情Q欲Y之歡,罷宴私之好,心存亡國所以失之,鑒觀興王所以得之,庶災害可息,豐年可招矣。」書奏,皆不省。   秋,七月,己卯,改元,赦天下。   壬寅,太尉馬英薨。   燒當羌忍良等,以麻奴兄弟本燒當世嫡,而校尉馬賢撫恤不至,常有怨心,遂相結,共脅將諸種寇湟中,攻金城諸縣。八月,賢將先零種擊之,戰於牧苑,不利。麻奴等又敗武威、張掖郡兵於令居,因脅將先零、沈氐諸種四千餘戶緣山西走,寇武威。賢追到鸞鳥,招引之,諸種降者數千,麻奴南還湟中。   甲子,以前司徒劉愷為太尉。初,清河相叔孫光坐臧抵罪,遂增禁錮二世。至是,居延都尉范邠復犯臧罪,朝廷欲依光比;劉愷獨以:「春秋之義,善善及子孫,惡惡止其身,所以進人於善也。如今使臧吏禁錮子孫,以輕從重,懼及善人,非先王詳刑之意也。」陳忠亦以為然。有詔:「太尉議是。」   鮮卑其至鞬寇居庸關。九月,雲中太守成嚴擊之,兵敗,功曹楊穆以身扞嚴,與之俱歿;鮮卑於是圍烏桓校尉徐常於馬城。度遼將軍耿夔與幽州刺史龐參發廣陽、漁陽、涿郡甲卒救之,鮮卑解去。   戊子,帝幸衞尉馮石府,留飲十餘日,賞賜甚厚,拜其子世為黃門侍郎,世弟二人皆為郎中。石,陽邑侯魴之孫也,父柱尚顯宗女獲嘉公主,石襲公主爵,為獲嘉侯,能取悅當世,故為帝所寵。   京師及郡國二十七雨水。   冬,十一月,己丑,郡國三十五地震。   鮮卑寇玄菟。   尚書令祋諷等奏,以為「孝文定約禮之制,光武皇帝絕告寧之典,貽則萬世,誠不可改,宜復斷大臣行三年喪。」尚書陳忠上疏曰:「高祖受命,蕭何創制,大臣有寧告之科,合於致憂之義。建武之初,新承大亂,凡諸國政,多趣簡易,大臣旣不得告寧而羣司營祿念私,鮮循三年之喪以報顧復之恩者,禮義之方,實為彫損。陛下聽大臣終喪,聖功美業,靡以尚茲。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臣願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則海內咸得其所。」時宦官不便之,竟寢忠奏。庚子,復斷二千石以上行三年喪。   袁宏論曰:古之帝王所以篤化美俗,率民為善,因其自然而不奪其情,民猶有不及者,而況毀禮止哀,滅其天性乎!   十二月,高句驪王宮率馬韓、濊貊數千騎圍玄菟,夫餘王遣子尉仇台將二萬餘人與州郡幷力討破之。是歲,宮死,子遂成立。玄菟太守姚光上言,欲因其喪,發兵擊之,議者皆以為可許。陳忠曰:「宮前桀黠,光不能討,死而擊之,非義也。宜遣使弔問,因責讓前罪,赦不加誅,取其後善。」帝從之。   孝安帝延光元年(壬戌、一二二年)   春,三月,丙午,改元,赦天下。   護羌校尉馬賢追擊麻奴,到湟中,破之,種衆散遁。   夏,四月,京師、郡國四十一雨雹,河西雹大者如斗。   幽州刺史馮煥、玄菟太守姚光數糾發姦惡,怨者詐作璽書,譴責煥、光,賜以歐刀,又下遼東都尉龐奮,使速行刑。奮卽斬光,收煥。煥欲自殺,其子緄疑詔文有異,止煥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惡,實無他故。必是凶人妄詐,規肆姦毒。願以事自上,甘罪無晚。」煥從其言,上書自訟,果詐者所為,徵奮,抵罪。   癸巳,司空陳褒免。五月,庚戌,宗正彭城劉授為司空。   己巳,封河間孝王子德為安平王,嗣樂成靖王後。   六月,郡國蝗。   秋,七月,癸卯,京師及郡國十三地震。   高句驪王遂成還漢生口,詣玄菟降,其後濊貊率服,東垂少事。   虔人羌與上郡胡反,度遼將軍耿夔擊破之。   八月,陽陵園寢火。   九月,甲戌,郡國二十七地震。   鮮卑旣累殺郡守,膽氣轉盛,控弦數萬騎,冬,十月,復寇鴈門、定襄;十一月,寇太原。   燒當羌麻奴飢困,將種衆詣漢陽太守耿种降。   是歲,京師及郡國二十七雨水。   帝數遣黃門常侍及中使伯榮往來甘陵,尚書僕射陳忠上疏曰:「今天心未得,隔幷屢臻,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徐、岱之濱,海水盆溢,兗、豫蝗蝝滋生,荊、揚稻收儉薄,幷、涼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虛匱。陛下以不得親奉孝德皇園廟,比遣中使致敬甘陵,朱軒駢馬,相望道路,可謂孝至矣。然臣竊聞使者所過,威權翕赫,震動郡縣,王、侯、二千石至為伯榮獨拜車下,發民修道,繕理亭傳,多設儲偫,徵役無度,老弱相隨,動有萬計,賂遺僕從,人數百匹,頓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間託叔父之屬,清河有陵廟之尊,及剖符大臣,皆猥為伯榮屈節車下,陛下不問,必以為陛下欲其然也。伯榮之威,重於陛下,陛下之柄,在於臣妾,水災之發,必起於此。昔韓嫣託副車之乘,受馳視之使,江都誤為一拜,而嫣受歐刀之誅。臣願明主嚴天元之尊,正乾剛之位,不宜復令女使干錯萬機。重察左右,得無石顯泄漏之姦?尚書納言,得無趙昌譖崇之詐?公卿大臣,得無朱博阿傅之援?外屬近戚,得無王鳳害商之謀?若國政一由帝命,王事每決於己,則下不得偪上,臣不得干君,常雨大水必當霽止,四方衆異不能為害。」書奏,不省。   時三府任輕,機事專委尚書,而災眚變咎,輒切免三公,陳忠上疏曰:「漢興舊事,丞相所請,靡有不聽。今之三公,雖當其名而無其實,選舉誅賞,一由尚書,尚書見任,重於三公,陵遲以來,其漸久矣。臣忠心常獨不安。近以地震,策免司空陳褒,今者災異,復欲切讓三公。昔孝成皇帝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卒不蒙上天之福,徒乖宋景之誠;故知是非之分,較然有歸矣。又尚書決事,多違故典,罪法無例,詆欺為先,文慘言醜,有乖章憲。宜責求其意,割而勿聽,上順國典,下防威福,置方員於規矩,審輕重於衡石,誠國家之典,萬世之法也!」   汝南太守山陽王龔,政崇寬和,好才愛士。以袁閬為功曹,引進郡人黃憲、陳蕃等;憲雖不屈,蕃遂就吏。閬不修異操而致名當時,蕃性氣高明,龔皆禮之,由是羣士莫不歸心。   憲世貧賤,父為牛醫。潁川荀淑至慎陽,遇憲於逆旅,時年十四;淑竦然異之,揖與語,移日不能去,謂憲曰:「子,吾之師表也。」旣而前至袁閬所,未及勞問,逆曰:「子國有顏子,寧識之乎?」閬曰:「見吾叔度邪?」是時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罔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邪?」對曰:「良不見叔度,自以為無不及;旣覩其人,則瞻之在前,忽然在後,固難得而測矣。」陳蕃及同郡周舉嘗相謂曰:「時月之間,不見黃生,則鄙吝之萌復存乎心矣。」太原郭泰,少遊汝南,先過袁閬,不宿而退;進,往從憲,累日方還。或以問泰,曰:「奉高之器,譬諸氿濫,雖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憲初舉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勸其仕,憲亦不拒之,暫到京師,卽還,竟無所就,年四十八終。   范曄論曰:黃憲言論風旨,無所傳聞;然士君子見之者靡不服深遠,去玭吝,將以道周性全,無德而稱乎!余曾祖穆侯以為:「憲,隤然其處順,淵乎其似道,淺深莫臻其分,清濁未議其方,若及門於孔氏,其殆庶乎!」   孝安帝延光二年(癸亥、一二三年)   春,正月,旄牛夷反,益州刺史張喬擊破之。   夏,四月,戊子,爵乳母王聖為野王君。   北匈奴連與車師入寇河西,議者欲復閉玉門、陽關以絕其患。敦煌太守張璫上書曰:「臣在京師,亦以為西域宜棄,今親踐其土地,乃知棄西域則河西不能自存。謹陳西域三策:北虜呼衍王常展轉蒲類、秦海之間,專制西域,共為寇鈔。今以酒泉屬國吏士二千餘人集昆侖塞,先擊呼衍王,絕其根本,因發鄯善兵五千人脅車師後部,此上計也。若不能出兵,可置軍司馬,將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犂牛、穀食,出據柳中,此中計也。如又不能,則宜棄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計也。」朝廷下其議。陳忠上疏曰:「西域內附日久,區區東望扣關者數矣,此其不樂匈奴、慕漢之效也。今北虜已破車師,勢必南攻鄯善,棄而不救,則諸國從矣。若然,則虜財賄益增,膽勢益殖,威臨南羌,與之交通,如此,河西四郡危矣。河西旣危,不可不救,則百倍之役興,不訾之費發矣。議者但念西域絕遠,卹之煩費,不見孝武苦心勤勞之意也。方今敦煌孤危,遠來告急;復不輔助,內無以慰勞吏民,外無以威示百蠻,蹙國減土,非良計也。臣以為敦煌宜置校尉,按舊增四郡屯兵,以西撫諸國。」帝納之,於是復以班勇為西域長史,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秋,七月,丹陽山崩。   九月,郡國五雨水。   冬,十月,辛未,太尉劉愷罷;甲戌,以司徒楊震為太尉,光祿勳東萊劉熹為司徒。大鴻臚耿寶自候震,薦中常侍李閏兄於震曰:「李常侍國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寶唯傳上意耳。」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書敕。」寶大恨而去。執金吾閻顯亦薦所親於震,震又不從。司空劉授聞之,卽辟此二人;由是震益見怨。時詔遣使者大為王聖脩第;中常侍樊豐及侍中周廣、謝惲等更相扇動,傾搖朝廷。震上疏曰:「臣伏念方今災害滋甚,百姓空虛,三邊震擾,帑藏匱乏,殆非社稷安寧之時。詔書為阿母興起第舍,合兩為一,連里竟街,雕脩繕飾,窮極巧伎,攻山採石,轉相迫促,為費巨億。周廣、謝惲兄弟,與國無肺府枝葉之屬,依倚近倖姦佞之人,與之分威共權,屬託州郡,傾動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來海內貪汙之人,受其貨賂,至有臧錮棄世之徒,復得顯用;白黑渾淆,清濁同源,天下讙譁,為朝結譏。臣聞師言,上之所取,財盡則怨,力盡則叛,怨叛之人,不可復使,惟陛下度之!」上不聽。   鮮卑其至鞬自將萬餘騎攻南匈奴於曼柏,薁鞬日逐王戰死,殺千餘人。   十二月,戊辰,京師及郡國三地震。   陳忠薦汝南周燮、南陽馮良學行深純,隱居不仕,名重於世;帝以玄纁羔幣聘之;燮宗族更勸之曰:「夫脩德立行,所以為國,君獨何為守東岡之陂乎?」燮曰:「夫脩道者度其時而動,動而不時,焉得亨乎!」與良皆自載至近縣,稱病而還。   孝安帝延光三年(甲子、一二四年)   春,正月,班勇至樓蘭,以鄯善歸附,特加三綬,而龜茲王白英猶自疑未下;勇開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溫宿,自縛詣勇,因發其兵步騎萬餘人到車師前王庭,擊走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餘人,於是前部始復開通;還,屯田柳中。   二月,丙子,車駕東巡。辛卯,幸泰山。三月,戊戌,幸魯;還,幸東平,至東郡,歷魏郡、河內而還。   初,樊豐、周廣、謝惲等見楊震連諫不從,無所顧忌,遂詐作詔書,調發司農錢穀、大匠見徒材木,各起冢舍、園池、廬觀,役費無數。震復上疏曰:「臣備台輔,不能調和陰陽,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師地動,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宮,此中臣、近官持權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邊境未寧,躬身菲薄,宮殿垣屋傾倚,枝拄而已。而親近倖臣,未崇斷金,驕溢踰法,多請徒士,盛脩第舍,賣弄威福,道路讙譁,地動之變,殆為此發。又,冬無宿雪,春節未雨,百僚焦心,而繕脩不止,誠致旱之徵也。惟陛下奮乾剛之德,棄驕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後所言轉切,帝旣不平之,而樊豐等皆側目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會河間男子趙騰上書指陳得失,帝發怒,遂收考詔獄,結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曰:「臣聞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則還自敬德。今趙騰所坐,激訐謗語,為罪與手刃犯法有差,乞為虧除,全騰之命,以誘芻蕘輿人之言。」帝不聽,騰竟伏尸都市。及帝東巡,樊豐等因乘輿在外,競脩第宅,太尉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豐等所詐下詔書,具奏,須行還上之,豐等惶怖。會太史言星變逆行,遂共譖震云:「自趙騰死後,深用怨懟;且鄧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壬戌,車駕還京師,便時太學,夜,遺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綬;震於是柴門絕賓客。豐等復惡之,令大鴻臚耿寶奏:「震大臣,不服罪,懷恚望。」有詔,遣歸本郡。震行至城西夕陽亭,乃慷慨謂其諸子、門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姦臣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何面目復見日月!身死之日,以雜木為棺,布單被,裁足蓋形,勿歸冢次,勿設祭祀!」因飲酖而卒。弘農太守移良承樊豐等旨,遣吏於陝縣留停震喪,露棺道側,讁震諸子代郵行書;道路皆為隕涕。   太僕征羌侯來歷曰:「耿寶託元舅之親,榮寵過厚,不念報國恩,而傾側姦臣,傷害忠良,其天禍亦將至矣。」歷,歙之曾孫也。   夏,四月,乙丑,車駕入宮。   戊辰,以光祿勳馮石為太尉。   南單于檀死,弟拔立,為烏稽侯尸逐鞮單于。時鮮卑數寇邊,度遼將軍耿夔與溫禺犢王呼尤徽將新降者連年出塞擊之,還使屯列衝要。耿夔徵發煩劇,新降者皆怨恨,大人阿族等遂反,脅呼尤徽欲與俱去。呼尤徽曰:「我老矣,受漢家恩,寧死,不能相隨!」衆所殺之,有救者,得免。阿族等遂將其衆亡去。中郎將馬翼與胡騎追擊,破之,斬獲殆盡。   日南徼外蠻夷內屬。   六月,鮮卑寇玄菟。   庚午,閬中山崩。   秋,七月,辛巳,以大鴻臚耿寶為大將軍。   王聖、江京、樊豐等譖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殺之,家屬徙比景;太子思男、吉,數為歎息。京、豐懼有後害,乃與閻后妄造虛無,搆讒太子及東宮官屬。帝怒,召公卿以下,議廢太子。耿寶等承旨,皆以為當廢。太僕來歷與太常桓焉、廷尉犍為張皓議曰:「經說,年未滿十五,過惡不在其身;且男、吉之謀,太子容有不知;宜選忠良保傅,輔以禮義。廢置事重,此誠聖恩所宜宿留!」帝不從。焉,郁之子也。張皓退,復上書曰:「昔賊臣江充造構讒逆,傾覆戾園,孝武久乃覺寤,雖追前失,悔之何及。今皇太子方十歲,未習保傅之敎,可遽責乎!」書奏,不省。九月,丁酉,廢皇太子保為濟陰王,居於德陽殿西鍾下。來歷乃要結光祿勳祋諷、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皓、侍中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朱倀等十餘人,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帝與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詔脅羣臣曰:「父子一體,天性自然;以義割恩,為天下也。歷、諷等不識大典,而與羣小共為讙譁,外見忠直而內希後福,飾邪違義,豈事君之禮!朝廷廣開言路,故且一切假貸;若懷迷不反,當顯明刑書。」諫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頓首曰:「固宜如明詔。」歷怫然,廷詰皓曰:「屬通諫何言,而今復背之?大臣乘朝車,處國事,固得輾轉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歷獨守闕,連日不肯去。帝大怒,尚書令陳忠與諸尚書遂共劾奏歷等,帝乃免歷兄弟官,削國租,黜歷母武安公主不得會見。   隴西郡始還狄道。   燒當羌豪麻奴死,弟犀苦立。   庚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上行幸長安;十一月,乙丑,還雒陽。   是歲,京師及諸郡國二十三地震,三十六大水、雨雹。    卷五十一 漢紀四十三 --------------------------------   起旃蒙赤奮若(乙丑),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九年。   孝安皇帝延光四年(乙丑、一二五年)   春,二月,乙亥,下邳惠王衍薨。   甲辰,車駕南巡。   三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庚申,帝至宛,不豫。乙丑,帝發自宛;丁卯,至葉,崩于乘輿。年三十二。   皇后與閻顯兄弟、江京、樊豐等謀曰:「今晏駕道次,濟陰王在內,邂逅公卿立之,還為大害。」乃偽云「帝疾甚」,徙御臥車,所在上食、問起居如故。驅馳行四日,庚午,還宮。辛未,遣司徒劉熹詣郊廟、社稷,告天請命;其夕,發喪。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以顯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太后欲久專國政,貪立幼年,與顯等定策禁中,迎濟北惠王子北鄉侯懿為嗣。濟陰王以廢黜,不得上殿親臨梓宮,悲號不食;內外羣僚莫不哀之。   甲戌,濟南孝王香薨,無子,國絕。   乙酉,北鄉侯卽皇帝位。   夏,四月,丁酉,太尉馮石為太傅,司徒劉熹為太尉,參錄尚書事;前司空李郃為司徒。   閻顯忌大將軍耿寶位尊權重,威行前朝,乃風有司奏「寶及其黨與中常侍樊豐、虎賁中郎將謝惲、侍中周廣、野王君王聖、聖女永等更相阿黨,互作威福,皆大不道。」辛卯,豐、惲、廣皆下獄,死;家屬徙比景。貶寶及弟子林慮侯承皆為亭侯,遣就國;寶於道自殺。王聖母、子徙鴈門。於是以閻景為衞尉,耀為城門校尉,晏為執金吾,兄弟並處權要,威福自由。   己酉,葬孝安皇帝于恭陵,廟曰恭宗。   六月,乙巳,赦天下。   秋,七月,西域長史班勇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擊後部王軍就,大破之,獲首虜八千餘人,生得軍就及匈奴持節使者,將至索班沒處斬之,傳首京師。   冬,十月,丙午,越巂山崩。   北鄉侯病篤,中常侍孫程謂濟陰王謁者長興渠曰:「王以嫡統,本無失德;先帝用讒,遂至廢黜。若北鄉侯不起,相與共斷江京、閻顯,事無不成者。」渠然之。又中黃門南陽王康,先為太子府史,及長樂太官丞京兆王國等並附同於程。江京謂閻顯曰:「北鄉侯病不解,國嗣宜以時定,何不早徵諸王子,簡所置乎!」顯以為然。辛亥,北鄉侯薨;顯白太后,祕不發喪,而更徵諸王子,閉宮門,屯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孫程、王康、王國與中黃門黃龍、彭愷、孟叔、李建、王成、張賢、史汎、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魏猛、苗光等聚謀於西鍾下,皆截單衣為誓。丁巳,京師及郡國十六地震。是夜,程等共會崇德殿上,因入章臺門。時江京、劉安及李閏、陳達等俱坐省門下,程與王康共就斬京、安、達。以李閏權勢積為省內所服,欲引為主,因舉刃脅閏曰:「今當立濟陰王,毋得搖動!」閏曰:「諾。」於是扶閏起,俱於西鍾下迎濟陰王卽皇帝位,時年十一。召尚書令、僕射以下從輦幸南宮,程等留守省門,遮扞內外。帝登雲臺,召公卿、百僚,使虎賁、羽林士屯南、北宮諸門。   閻顯時在禁中,憂迫不知所為,小黃門樊登勸顯以太后詔召越騎校尉馮詩、虎賁中郎將閻崇將兵屯平朔門以禦程等。顯誘詩入省,謂曰:「濟陰王立,非皇太后意,璽綬在此。苟盡力效功,封侯可得。」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濟陰王者,封萬戶侯;得李閏者,五千戶侯。」詩等皆許諾,辭以「卒被召,所將衆少。」顯使與登迎吏士於左掖門外,詩因格殺登,歸營屯守。   顯弟衞尉景遽從省中還外府,收兵至盛德門。孫程傳召諸尚書使收景。尚書郭鎮時臥病,聞之,卽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車門,逢景從吏士拔白刃呼曰:「無干兵!」鎮卽下車持節詔之,景曰:「何等詔!」因斫鎮,不中。鎮引劍擊景墮車,左右以戟叉其胸,遂禽之,送廷尉獄,卽夜死。   戊午,遣使者入省,奪得璽綬,帝乃幸嘉德殿,遣侍御史持節收閻顯及其弟城門校尉耀、執金吾晏,並下獄,誅;家屬皆徙比景。遷太后於離宮。己未,開門,罷屯兵。壬戌,詔司隸校尉:「惟閻顯、江京近親,當伏辜誅,其餘務崇寬貸。」封孫程等皆為列侯:程食邑萬戶,王康、王國食九千戶,黃龍食五千戶,彭愷、孟叔、李建食四千二百戶,王成、張賢、史汎、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食四千戶,魏猛食二千戶,苗光食千戶:是為十九侯,加賜車馬、金銀、錢帛各有差;李閏以先不豫謀,故不封。擢孫程為騎都尉。初,程等入章臺門,苗光獨不入。詔書錄功臣,令王康疏名,康詐疏光入章臺門。光未受符策,心不自安,詣黃門令自告。有司奏康、光欺詐主上;詔書勿問。以將作大匠來歷為衞尉。祋諷、閭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為郎。朱倀、施延、陳光、趙代皆見拔用,後至公卿。徵王男、邴吉家屬還京師,厚加賞賜。帝之見廢也,監太子家小黃門籍建、傅高梵、長秋長趙熹、丞良賀、藥長夏珍皆坐徙朔方;帝卽位,並擢為中常侍。   初,閻顯辟崔駰之子瑗為吏,瑗以北鄉侯立不以正,知顯將敗,欲說令廢立,而顯日沈醉,不能得見,乃謂長史陳禪曰:「中常侍江京等惑蠱先帝,廢黜正統,扶立疏孽。少帝卽位,發病廟中,周勃之徵,於斯復見。今欲與君共求見說將軍,白太后,收京等,廢少帝,引立濟陰王,必上當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則將軍兄弟傳祚於無窮;若拒違天意,久曠神器,則將以無罪幷辜元惡;此所謂禍福之會,分功之時也。」禪猶豫未敢從。會顯敗,瑗坐被斥;門生蘇祗欲上書言狀,瑗遽止之。時陳禪為司隸校尉,召瑗謂曰:「弟聽祗上書,禪請為之證。」瑗曰:「此譬猶兒妾屏語耳,願使君勿復出口!」遂辭歸,不復應州郡命。   己卯,以諸王禮葬北鄉侯。   司空劉授以阿附惡逆,辟召非其人,策免。十二月,甲申,以少府河南陶敦為司空。   楊震門生虞放、陳翼詣闕追訟震事;詔除震二子為郎,贈錢百萬,以禮改葬於華陰潼亭,遠近畢至。有大鳥高丈餘集震喪前;郡以狀上。帝感震忠,詔復以中牢具祠之。   議郎陳禪以為:「閻太后與帝無母子恩,宜徙別館,絕朝見,」羣臣議者咸以為宜。司徒掾汝南周舉謂李郃曰:「昔瞽瞍常欲殺舜,舜事之逾謹;鄭武姜謀殺莊公,莊公誓之黃泉,秦始皇怨母失行,久而隔絕,後感潁考叔、茅蕉之言,復脩子道;書傳美之。今諸閻新誅,太后幽在離宮,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將何以令於天下!如從禪議,後世歸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羣臣朝覲如舊,以厭天心,以答人望!」郃卽上疏陳之。   孝順皇帝永建元年(丙寅、一二六年)   春,正月,帝朝太后於東宮,太后意乃安。   甲寅,赦天下。   辛未,皇太后閻氏崩。   辛巳,太傅馮石、太尉劉熹以阿黨權貴免。司徒李郃罷。   二月,甲申,葬安思皇后。   丙戌,以太常桓焉為太傅;大鴻臚朱寵為太尉,參錄尚書事;長樂少府朱倀為司徒。   封尚書郭鎮為定潁侯。   隴西鍾羌反,校尉馬賢擊之,戰於臨洮,斬首千餘級,羌衆皆降;由是涼州復安。   六月,己亥,封濟南簡王錯子顯為濟南王。   秋,七月,庚午,以衞尉來歷為車騎將軍。   八月,鮮卑寇代郡,太守李超戰歿。   司隸校尉虞詡到官數月,奏馮石、劉熹,免之,又劾奏中常侍程璜、陳秉、孟生、李閏等,百官側目,號為苛刻。三公劾奏:「詡盛夏多拘繫無辜,為吏民患。」詡上書自訟曰:「法禁者,俗之隄防;刑罰者,民之銜轡。今州曰任郡,郡曰任縣,更相委遠,百姓怨窮;以苟容為賢,盡節為愚。臣所發舉,臧罪非一。三府恐為臣所奏,遂加誣罪。臣將從史魚死,卽以尸諫耳!」帝省其章,乃不罪詡。   中常侍張防賣弄權勢,請託受取;詡案之,屢寢不報。詡不勝其憤,乃自繫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豐,交亂嫡統,幾亡社稷。今者張防復弄威柄,國家之禍將重至矣。臣不忍與防同朝,謹自繫以聞,無令臣襲楊震之跡!」書奏,防流涕訴帝,詡坐論輸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傳考四獄。獄吏勸詡自引,詡曰:「寧伏歐刀以示遠近!喑嗚自殺,是非孰辨邪!」浮陽侯孫程、祝阿侯張賢相率乞見,程曰:「陛下始與臣等造事之時,常疾姦臣,知其傾國。今者卽位而復自為,何以非先帝乎!司隸校尉虞詡為陛下盡忠,而更被拘繫;常侍張防臧罪明正,反搆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宮中有姦臣;宜急收防送獄,以塞天變。」時防立在帝後,程叱防曰:「姦臣張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趨就東箱。程曰:「陛下急收防,無令從阿母求請!」帝問諸尚書,尚書賈朗素與防善,證詡之罪;帝疑焉,謂程曰:「且出,吾方思之!」於是詡子顗與門生百餘人,舉幡候中常侍高梵車,叩頭流血,訴言枉狀。梵入言之,防坐徙邊,賈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卽日赦出詡。程復上書陳詡有大功,語甚切激。帝感悟,復徵拜議郎;數日,遷尚書僕射。   詡上疏薦議郎南陽左雄曰:「臣見方今公卿以下,類多拱默,以樹恩為賢,盡節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為,容容多後福。』伏見議郎左雄,有王臣蹇蹇之節,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尚書。   浮陽侯孫程等懷表上殿爭功,帝怒;有司劾奏「程等干亂悖逆,王國等皆與程黨,久留京都,益其驕恣。」帝乃免程等官,悉徙封遠縣;因遺十九侯就國,敕雒陽令促期發遺。   司徒掾周舉說朱倀曰:「朝廷在西鍾下時,非孫程等豈立!今忘其大德,錄其小過;如道路夭折,帝有殺功臣之譏。及今未去,宜急表之!」倀曰:「今詔指方怒,吾獨表此,必致罪譴。」舉曰:「明公年過八十,位為台輔,不於今時竭忠報國,惜身安寵,欲以何求!祿位雖全,必陷佞邪之機;諫而獲罪,猶有忠貞之名。若舉言不足採,請從此辭!」倀乃表諫,帝果從之。   程徙封宜城侯;到國,怨恨恚懟,封還印綬、符策,亡歸京師,往來山中。詔書追求,復故爵土,賜車馬、衣物,遣還國。   冬,十月,丁亥,司空陶敦免。   朔方以西,障塞多壞,鮮卑因此數侵南匈奴;單于憂恐,上書乞修復障塞。庚寅,詔:「黎陽營兵出屯中山北界;令緣邊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敎習戰射。」   以廷尉張皓為司空。   班勇更立車師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為王。勇又使別校誅斬東且彌王,亦更立其種人為王;於是車師六國悉平。   勇遂發諸國兵擊匈奴,呼衍王亡走,其衆二萬餘人皆降。生得單于從兄,勇使加特奴手斬之,以結車師、匈奴之隙。北單于自將萬餘騎入後部,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馬曹俊救之,單于引去,俊追斬其貴人骨都侯。於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後車師無復虜跡。   孝順帝永建二年(丁卯、一二七年)   春,正月,中郎將張國以南單于兵擊鮮卑其至鞬,破之。   二月,遼東鮮卑寇遼東玄菟;烏桓校尉耿曄發緣邊諸郡兵及烏桓出塞擊之,斬獲甚衆;鮮卑三萬人詣遼東降。   三月,旱。   初,帝母李氏瘞在雒陽北,帝初不知;至是,左右白之,帝乃發哀,親到瘞所,更以禮殯。六月,乙酉,追諡為恭愍皇后,葬于恭陵之北。   西域城郭諸國皆服於漢,唯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奏請攻之。於是遣敦煌太守張朗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發諸國兵四萬餘人分為兩道擊之,勇從南道,朗從北道,約期俱至焉耆。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贖,遂先期至爵離關,遣司馬將兵前戰,獲首虜二千餘人,元孟懼誅,逆遣使乞降。張朗徑入焉耆,受降而還。朗得免誅,勇以後期徵,下獄,免。   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壬午,太尉朱寵、司徒朱倀免。庚子,以太常劉光為太尉、錄尚書事,光祿勳汝南許敬為司徒。光,矩之弟也。敬仕於和、安之間,當竇、鄧、閻氏之盛,無所屈橈;三家旣敗,士大夫多染汚者,獨無謗言及於敬,當世以此貴之。   初,南陽樊英,少有學行,名著海內,隱於壺山之陽,州郡前後禮請,不應;公卿舉賢良、方正、有道,皆不行;安帝賜策書徵之,不赴。是歲,帝復以策書、玄纁,備禮徵英,英固辭疾篤。詔切責郡縣,駕載上道。英不得已,到京,稱疾不肯起;強輿入殿,猶不能屈。帝使出就太醫養疾,月致羊酒。其後帝乃為英設壇,令公車令導,尚書奉引,賜几、杖,待以師傅之禮,延問得失,拜五官中郎將。數月,英稱疾篤;詔以為光祿大夫,賜告歸,令在所送穀,以歲時致牛酒。英辭位不受,有詔譬旨,勿聽。   英初被詔命,衆皆以為必不降志。南郡王逸素與英善,因與其書,多引古譬諭,勸使就聘。英順逸議而至;及後應對無奇謀深策,談者以為失望。河南張楷與英俱徵,謂英曰:「天下有二道,出與處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輔是君也,濟斯民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萬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祿,又不聞匡救之術,進退無所據矣。」   臣光曰:古之君子,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隱非君子之所欲也。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羣邪共處而害將及身,故深藏以避之。王者舉逸民,揚仄陋,固為其有益於國家,非以徇世俗之耳目也。是故有道德足以尊主,智慧足以庇民,被褐懷玉,深藏不市,則王者當盡禮而致之,屈己以訪之,克己以從之,然後能利澤施于四表,功烈格于上下。蓋取其道不取其人,務其實不務其名也。   其或禮備而不至,意勤而不起,則姑內自循省而不敢強致其人,曰:豈吾德之薄而不足慕乎?政之亂而不可輔乎?羣小在朝而不敢進乎?誠心不至而憂其言之不用乎?何賢者之不我從也?苟其德已厚矣,政已治矣,羣小遠矣,誠心至矣,彼將扣閽以自售,又安有勤求而不至者哉!荀子曰:「耀蟬者,務在明其火,振其木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木,無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則天下歸之,若蟬之歸明火也。」或者人主恥不能致,乃至誘之以高位,脅之以嚴刑。使彼誠君子邪,則位非所貪,刑非所畏,終不可得而致也;可致者,皆貪位畏刑之人也,烏足貴哉!   若乃孝弟著於家庭,行誼隆於鄉曲,利不苟取,仕不苟進,潔己安分,優游卒歲,雖不足以尊主庇民,是亦清脩之吉士也;王者當褒優安養,俾遂其志。若孝昭之待韓福,光武之遇周黨,以勵廉恥,美風俗,斯亦可矣,固不當如范升之詆毀,又不可如張楷之責望也。   至於飾偽以邀譽,釣奇以驚俗,不食君祿而爭屠沽之利,不受小官而規卿相之位,名與實反,心與迹違,斯乃華士、少正卯之流,其得免於聖王之誅幸矣,尚何聘召之有哉!   時又徵廣漢楊厚、江夏黃瓊。瓊,香之子也。厚旣至,豫陳漢有三百五十年之戹以為戒,拜議郎。瓊將至,李固以書逆遺之曰:「君子謂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不夷不惠,可否之間,聖賢居身之所珍也。誠欲枕山棲谷,擬迹巢、由,斯則可矣;若當輔政濟民,今其時也。自生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為士行其志終無時矣。嘗聞語曰:『嶢嶢者易缺,皦皦者易汙。』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近魯陽樊君被徵初至,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亦無所缺;而毀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虛聲』。願先生弘此遠謨,令衆人歎服,一雪此言耳!」瓊至,拜議郎,稍遷尚書僕射。瓊昔隨父在臺閣,習見故事;及後居職,達練官曹,爭議朝堂,莫能抗奪。數上疏言事,上頗采用之。   李固,郃之子,少好學,常改易姓名,杖策驅驢,負笈從師,不遠千里,遂究覽墳籍,為世大儒。每到太學,密入公府,定省父母,不令同業諸生知其為郃子也。   孝順帝永建三年(戊辰、一二八年)   春,正月,丙子,京師地震。   夏,六月,旱。   秋,七月,茂陵園寢災。   九月,鮮卑寇漁陽。   冬,十二月,己亥,太傅桓焉免。   車騎將軍來歷罷。   南單于拔死,弟休利立,為去特若尸逐就單于。   帝悉召孫程等還京師。   孝順帝永建四年(己巳、一二九年)   春,正月,丙寅,赦天下。   丙子,帝加元服。   夏,五月,壬辰,詔曰:「海內頗有災異,朝廷脩政,太官減膳,珍玩不御。而桂陽太守文礱,不惟竭忠宣暢本朝,而遠獻大珠以求幸媚,今封以還之!」   五州雨水。   秋,八月,丁巳,太尉劉光、司空張皓免。   尚書僕射虞詡上言:「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險阨,沃野千里,土宜畜牧,水可溉漕。頃遭元元之災,衆羌內潰,郡縣兵荒,二十餘年。夫棄沃壤之饒,捐自然之財,不可謂利;離河山之阻,守無險之處,難以為固。今三郡未復,園陵單外,而公卿選懦,容頭過身,張解設難,但計所費,不圖其安。宜開聖聽,考行所長。」九月,詔復安定、北地、上郡歸舊土。   癸酉,以大鴻臚龐參為太尉、錄尚書事。太常王龔為司空。   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許敬免。   鮮卑寇朔方。   十二月,乙卯,以宗正弘農劉崎為司徒。   是歲,于窴王放前殺拘彌王興,自立其子為拘彌王,而遣使者貢獻,敦煌太守徐由上求討之。帝赦于窴罪,令歸拘彌國;放前不肯。   孝順帝永建五年(庚午、一三O年)   夏,四月,京師旱。   京師及郡國十二蝗。   定遠侯班超之孫始尚帝姑陰城公主。主驕淫無道;始積忿怒,伏刃殺主。冬,十月,乙亥,始坐腰斬,同產皆棄市。   孝順帝永建六年(辛未、一三一年)   春,二月,庚午,河間孝王開薨;子政嗣。政慠很不奉法,帝以侍御史吳郡沈景有強能,擢為河間相。景到國,謁王,王不正服,箕踞殿上;侍郎贊拜,景峙不為禮,問王所在。虎賁曰:「是非王邪!」景曰:「王不正服,常人何別!今相謁王,豈謁無禮者邪!」王慙而更服,景然後拜;出,住宮門外,請王傅責之曰:「前發京師,陛見受詔,以王不恭,使相檢督。諸君空受爵祿,曾無訓導之義!」因奏治其罪,詔書讓政而詰責傅。景因捕諸姦人,奏案其罪,殺戮尤惡者數十人,出冤獄百餘人。政遂為改節,悔過自脩。   帝以伊吾膏腴之地,傍近西域,匈奴資之以為鈔暴;三月,辛亥,復令開設屯田,如永元時事,置伊吾司馬一人。   初,安帝薄於藝文,博士不復講習,朋徒相視怠散,學舍頹敝,鞠為園蔬,或牧兒、蕘豎薪刈其下。將作大匠翟酺上疏請脩繕,誘進後學,帝從之。秋,九月,繕起太學,凡所造構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   護烏桓校尉耿曄遣兵擊鮮卑,破之。   護羌校尉韓皓轉湟中屯田置兩河間,以逼羣羌。皓坐事徵,以張掖太守馬續代為校尉。兩河間羌以屯田近之,恐必見圖,乃解仇詛盟,各自儆備;續上移田還湟中,羌意乃安。   帝欲立皇后,而貴人有寵者四人,莫知所建,議欲探籌,以神定選。尚書僕射南郡胡廣與尚書馮翊郭虔、史敞上疏諫曰:「竊見詔書,以立后事大,謙不自專,欲假之籌策,決疑靈神;篇籍所記,祖宗典故,未嘗有也。恃神卜筮,旣未必當賢;就值其人,猶非德選。夫岐嶷形於自然,俔天必有異表,宜參良家,簡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鈞以貌;稽之典經,斷之聖慮。」帝從之。   恭懷皇后弟子乘氏侯商之女,選入掖庭為貴人,常特被引御,從容辭曰:「夫陽以博施為德,陰以不專為義。螽斯則百福所由興也。願陛下思雲雨之均澤,小妾得免於罪。」帝由是賢之。   孝順帝陽嘉元年(壬申、一三二年)   春,正月,乙巳,立貴人梁氏為皇后。   京師旱。   三月,揚州六郡妖賊章河等寇四十九縣,殺傷長吏。   庚寅,赦天下,改元。   夏,四月,梁商加位特進;頃之,拜執金吾。   冬,耿曄遣烏桓戎末魔等鈔擊鮮卑,大獲而還。鮮卑復寇遼東屬國,耿曄移屯遼東無慮城以拒之。   尚書令左雄上疏曰:「昔宣帝以為吏數變易,則下不安業;久於其事,則民服敎化;其有政治者,輒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公卿缺則以次用之。是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漢世良吏,於茲為盛。今典城百里,轉動無常,各懷一切,莫慮長久。謂殺害不辜為威風,聚斂整辦為賢能;以治己安民為劣弱,奉法循理為不治。髡鉗之戮,生於睚眦;覆尸之禍,成於喜怒。視民如寇讎,稅之如豺虎。監司項背相望,與同疾疢,見非不舉,聞惡不察。觀政於亭傳,責成於朞月;言善不稱德,論功不據實。虛誕者獲譽,拘檢者離毀;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而求名,州宰不覆,競共辟召,踴躍升騰,超等踰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會赦行賂,復見洗滌,朱紫同色,清濁不分。故使姦猾枉濫,輕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動百數。鄉官、部吏,職賤祿薄,車馬衣服,一出於民,廉者取足,貪者充家;特選、橫調,紛紛不絕,送迎煩費,損政傷民。和氣未洽,災眚不消,咎皆在此。臣愚以為守相、長吏惠和有顯效者,可就增秩,勿移徙;非父母喪,不得去官。其不從法禁,不式王命,錮之終身,雖會赦令,不得齒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邊郡,以懲其後。其鄉部親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從政者,寬其負算,增其秩祿;吏職滿歲,宰府州郡乃得辟舉。如此,威福之路塞,虛偽之端絕,送迎之役損,賦斂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寧其所矣。」帝感其言,復申無故去官之禁,又下有司考吏治真偽,詳所施行;而宦官不便,終不能行。   雄又上言:「孔子曰:『四十不惑』,禮稱強仕。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副之端門,練其虛實,以觀異能,以美風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材異行,自可不拘年齒。」帝從之。   胡廣、郭虔、史敞上書駮之曰:「凡選舉因才,無拘定制。六奇之策,不出經學;鄭、阿之政,非必章奏;甘、奇顯用,年乖強仕;終、賈揚聲,亦在弱冠。前世以來,貢舉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言,剗戾舊章,便利未明,衆心不厭。矯枉變常,政之所重,而不訪台司,不謀卿士;若事下之後,議者剝異,異之則朝失其便,同之則王言已行。臣愚以為可宣下百官,參其同異,然後覽擇勝否,詳采厥衷。」帝不從。   辛卯,初令「郡國舉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諸生通章句,文吏能牋奏,乃得應選。其有茂才異行,若顏淵、子奇,不拘年齒。」   久之,廣陵所舉孝廉徐淑,年未四十;臺郎詰之,對曰:「詔書曰:『有如顏回、子奇,不拘年齒。』是故本郡以臣充選。」郎不能屈。左雄詰之曰:「顏回聞一知十,孝廉聞一知幾邪?」淑無以對;乃罷卻之。郡守坐免。   袁宏論曰:夫謀事作制,以經世訓物,必使可為也。古者四十而仕,非謂彈冠之會必將是年也,以為可仕之時在於強盛,故舉其大限以為民衷。且顏淵、子奇,曠代一有,而欲以斯為格,豈不偏乎!   然雄公直精明,能審覈真偽,決志行之。頃之,胡廣出為濟陰太守,與諸郡守十餘人皆坐謬舉免黜;唯汝南陳蕃、潁川李膺、下邳陳球等三十餘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慄,莫敢輕舉。迄于永嘉,察選清平,多得其人。   閏月,庚子,恭陵百丈廡災。   上聞北海郎顗精於陰陽之學。   孝順帝陽嘉二年(癸酉、一三三年)   春,正月,詔公車徵顗,問以災異。顗上章曰:「三公上應台階,不同元首,政失其道,則寒陰反節。今之在位,競託高虛,納累鍾之奉,亡天下之憂。棲遲偃仰,寢疾自逸,被策文,得賜錢,卽復起矣,何疾之易而愈之速!以此消伏災眚,興致升平,其可得乎!今選牧、守,委任三府;長吏不良,旣咎州、郡,州、郡有失,豈得不歸責舉者!而陛下崇之彌優,自下慢事愈甚,所謂『大網疏,小網數』。三公非臣之仇,臣非狂夫之作,所以發憤忘食,懇懇不已者,誠念朝廷,欲致興平。臣書不擇言,死不敢恨!」因條便宜七事:「一,園陵火災,宜念百姓之勞,罷繕脩之役。二,立春以後陰寒失節,宜采納良臣,以助聖化。三,今年少陽之歲,春當旱,夏必有水,宜遵前典,惟節惟約。四,去年八月,熒惑出入軒轅,宜簡出宮女,恣其姻嫁。五,去年閏十月,有白氣從西方天苑趨參左足,入玉井,恐立秋以後,將有羌寇畔戾之患,宜豫告諸郡,嚴為備禦。六,今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貫日,宜令中外官司,並須立秋然後考事。七,漢興以來三百三十九歲,於時三朞,宜大蠲法令,有所變更。王者隨天,譬猶自春徂夏,改青服絳也。自文帝省刑,適三百年,而輕微之禁,漸已殷積。王者之法,譬猶江、河,當使易避而難犯也。」   二月,顗復上書薦黃瓊、李固,以為宜加擢用。又言:「自冬涉春,訖無嘉澤,數有西風,反逆時節,朝廷勞心,廣為禱祈,薦祭山川,暴龍移市。臣聞皇天感物,不為偽動;災變應人,要在責己。若令雨可請降,水可攘止,則歲無隔幷,太平可待。然而災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書奏,特拜郎中;辭病不就。   三月,使匈奴中郎將趙稠遣從事將南匈奴兵出塞擊鮮卑,破之。   初,帝之立也,乳母宋娥與其謀,帝封娥為山陽君,又封執金吾梁商子冀為襄邑侯。尚書令左雄上封事曰:「高帝約,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聖等,遂致地震之異。永建二年封陰謀之功,又有日食之變。數術之士,咸歸咎於封爵。今青州饑虛,盜賊未息,誠不宜追錄小恩,虧失大典。」詔不聽。   雄復諫曰:「臣聞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惡讒諛,然而歷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讒諛蒙倖者,蓋聽忠難,從諛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惡,貴寵,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時俗為忠者少而習諛者多;故令人主數聞其美,稀知其過,迷而不悟,以至於危亡。臣伏見詔書,顧念阿母舊德宿恩,欲特加顯賞。按尚書故事,無乳母爵邑之制,唯先帝時阿母王聖為野王君,聖造生讒賊廢立之禍,生為天下所咀嚼,死為海內所歡快。桀、紂貴為天子,而庸僕羞與為比者,以其無義也;夷、齊賤為匹夫,而王侯爭與為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儉約,以身率下,羣僚蒸庶,莫不向風;而與王聖並同爵號,懼違本操,失其常願。臣愚以為凡人之心,理不相遠,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懲王聖傾覆之禍,民萌之命危於累卵,常懼時世復有此類,怵惕之念未離於心,恐懼之言未絕於口。乞如前議,歲以千萬給奉阿母,內足以盡恩愛之歡,外可不為吏民所怪。梁冀之封,事非機急,宜過災戹之運,然後平議可否。」於是冀父商讓還冀封;書十餘上,帝乃從之。   夏,四月,己亥,京師地震。五月,庚子,詔羣公、卿士各直言厥咎,仍各舉敦樸士一人。左雄復上疏曰:「先帝封野王君,漢陽地震,今封山陽君而京城復震,專政在陰,其災尤大。臣前後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人以財,不可以官,宜還阿母之封以塞災異。今冀已高讓,山陽君亦宜崇其本節。」雄言切至,娥亦畏懼辭讓;而帝戀戀不能已,卒封之。   是時,大司農劉據以職事被譴,召詣尚書,傳呼促步,又加以捶撲。雄上言:「九卿位亞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節,動則有庠序之儀。孝明皇帝始有撲罰,皆非古典。」帝納之,是後九卿無復捶撲者。   戊午,司空王龔免。六月,辛未,以太常魯國孔扶為司空。   丁丑,雒陽宣德亭地坼,長八十五丈;帝引公卿所舉敦樸之士,使之對策,及特問以當世之敝,為政所宜。李固對曰:「前孝安皇帝變亂舊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改亂嫡嗣,至令聖躬狼狽,親遇其艱。旣拔自困殆,龍興卽位,天下喁喁,屬望風政。積敝之後,易致中興,誠當沛然,思惟善道,而論者猶云『方今之事,復同於前』;臣伏在草澤,痛心傷臆!實以漢興以來三百餘年,賢聖相繼十有八主,豈無阿乳之恩,豈忘貴爵之寵?然上畏天威,俯案經典,知義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雖有大功、勤謹之德,但加賞賜,足以酬其勞苦;至於裂土開國,實乖舊典。聞阿母體性謙虛,必有遜讓,陛下宜許其辭國之高,使成萬安之福。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豈天性當然?但以爵位尊顯,顓總權柄,天道惡盈,不知自損,故致顛仆。先帝寵遇閻氏,位號太疾,故其受禍曾不旋時,老子曰:『其進銳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為椒房,禮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羣從,榮顯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諸侍中還居黃門之官,使權去外戚,政歸國家,豈不休乎!又,詔書所以禁侍中、尚書、中臣子弟不得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權,容請託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側,聲勢振天下,子弟祿任,曾無限極,雖外託謙默,不干州郡,而諂偽之徒,望風進舉。今可為設常禁,同之中臣。昔館陶公主為子求郎,明帝不許,賜錢千萬,所以輕厚賜,重薄位者,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竊聞長水司馬武宣、開陽城門候羊迪等,無他功德,初拜便真,此雖小失而漸壞舊章。先聖法度,所宜堅守,故政敎一跌,百年不復,詩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癉』,刺周王變祖法度,故使下民將盡病也。今陛下之有尚書,猶天之有北斗也。斗為天喉舌,尚書亦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氣,運乎四時;尚書出納王命,賦政四海,權尊勢重,責之所歸,若不平心,災眚必至,誠宜審擇其人,以毗聖政。今與陛下共天下者,外則公、卿、尚書,內則常侍、黃門,譬猶一門之內,一家之事,安則共其福慶,危則通其禍敗。刺史、二千石,外統職事,內受法則。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潔,猶叩樹本,百枝皆動也。由此言之,本朝號令,豈可蹉跌!天下之紀綱,當今之急務也。夫人君之有政,猶水之有隄防;隄防完全,雖遭雨水霖潦,不能為變;政敎一立,蹔遭凶年,不足為憂。誠令隄防穿漏,萬夫同力,不能復救;政敎一壞,賢智馳鶩,不能復還;今隄防雖堅,漸有孔穴。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心腹也,州、郡者,四支也,心腹痛則四支不舉。故臣之所憂,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苟堅隄防,務政敎,先安心腹,整理本朝,雖有寇賊、水旱之變,不足介意也;誠令隄防壞漏,心腹有疾,雖無水旱之災,天下固可以憂矣。又宜罷退宦官,去其權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黃門五人,才智閒雅者給事殿中。如此,則論者厭塞,升平可致也!」   扶風功曹馬融對曰:「今科條品制,四時禁令,所以承天順民者,備矣,悉矣,不可加矣。然而天猶有不平之效,民猶有咨嗟之怨者,百姓屢聞恩澤之聲而未見惠和之實也。古之足民者,非能家贍而人足之,量其財用,為之制度。故嫁娶之禮儉,則婚者以時矣;喪祭之禮約,則終者掩藏矣;不奪其時,則農夫利矣。夫妻子以累其心,產業以重其志,舍此而為非者,有必不多矣!」   太史令南陽張衡對曰:「自初舉孝廉,迄今二百歲矣,皆先孝行;行有餘力,始學文法。辛卯詔書,以能章句、奏案為限;雖有至孝,猶不應科,此棄本而取末。曾子長於孝,然實魯鈍,文學不若游、夏,政事不若冉、季。今欲使一人兼之,苟外有可觀,內必有闕,則違選舉孝廉之志矣。且郡國守相,剖符寧境,為國大臣,一旦免黜十有餘人,吏民罷於送迎之役,新故交際,公私放濫,或臨政為百姓所便而以小過免之,是為奪民父母使嗟號也。易不遠復,論不憚改,朋友交接且不宿過,況於帝王,承天理物,以天下為公者乎!中間以來,妖星見於上,震裂著於下,天誡詳矣,可為寒心!明者銷禍於未萌,今旣見矣,脩政恐懼,則禍轉為福矣。」   上覽衆對,以李固為第一,卽時出阿母還舍,諸常侍悉叩頭謝罪,朝廷肅然。以固為議郎;而阿母、宦者皆疾之,詐為飛章以陷其罪。事從中下,大司農南郡黃尚等請之於梁商,僕射黃瓊復救明其事。久乃得釋,出為洛令,固棄官歸漢中。融博通經籍,美文辭;對奏,亦拜議郎。衡善屬文,通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善機巧,尤致思於天文、陰陽、曆算,作渾天儀,著靈憲。性恬憺,不慕當世;所居之官輒積年不徙。   太尉寵參,在三公中最名忠直,數為左右所毀。會所舉用忤帝旨,司隸承風案之。時當會茂才、孝廉,參以被奏,稱疾不會。廣漢上計掾段恭因會上疏曰:「伏見道路行人、農夫、織婦皆曰:『太尉參竭忠盡節,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羣邪之間,自處中傷之地。』夫以讒佞傷毀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臣之至誡也!昔白起賜死,諸侯酌酒相賀;季子來歸,魯人喜其紓難。夫國以賢治,君以忠安;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賢,願卒寵任以安社稷。」書奏,詔卽遣小黃門視參疾,太醫致羊酒。後參夫人疾前妻子,投於井而殺之;雒陽令祝良奏參罪。秋,七月,己未,參竟以災異免。   八月,己巳,以大鴻臚施延為太尉。   鮮卑寇馬城,代郡太守擊之,不克。頃之,其至鞬死。鮮卑由是抄盜差稀。    卷二十四 漢紀十六 -------------------------------- 起強圉協洽(丁未),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七年。   昭帝元平元年(丁未、前七四年)   春,二月,詔減口賦錢什三。   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宮;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王胥,大將軍光與羣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太守。卽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乘七乘傳詣長安邸。光又白皇后,徒右將軍安世為車騎將軍。   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喪,賀游獵不止。嘗游方與,不半日馳二百里。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游,馮式撙銜,馳騁不止,口倦虖叱咤,手苦於箠轡,身勞虖車輿,朝則冒霧露,晝則被塵埃,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冬則為風寒之所匽薄,數以耎脆之玉體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夫廣廈之下,細旃之上,明師居前,勤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訢訢焉發憤忘食,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休則俛仰屈伸以利形,進退步趨以實下,吸新吐故以練臧,專意積精以適神,於以養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於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於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孅介有不具者,於以上聞,非饗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後復放縱自若。   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內諫爭於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王嘗久與騶奴、宰人游戲飲食,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膠西王所以為無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儗於桀、紂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常與寢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大王親近羣小,漸漬邪惡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來入宮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嘆曰:「不祥何為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汙於庶人,以存難,以亡易,宜深察之!」後又血汙王坐席,王問遂;遂叫然號曰:「宮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陰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王終不改節。   及徵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晡時,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闇,三年不言。今大王以喪事徵,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羣臣,屬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將軍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敎,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豈有量哉!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為念!」   王至濟陽,求長鳴雞,道買積竹杖。過弘農,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至湖,使者以讓相安樂。安樂告龔遂,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卽無有,何愛一善以毀行義!請收屬吏,以湔洒大王。」卽捽善屬衞士長行法。   王到霸上,大鴻臚郊迎,騶奉乘輿車。王使壽成御,郎中令遂參乘。且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門,遂復言,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步;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璽綬,襲尊號;尊皇后曰皇太后。   壬申,葬孝昭皇帝于平陵。   昌邑王旣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徵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衞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日與近臣飲酒作樂,鬬虎豹,召皮軒車九旒,驅馳東西,所為悖道。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柰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   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問遂,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營營青蠅,止于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衆多,如是青蠅惡矣。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讒諛,必有凶咎。願詭禍為福,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   太僕丞河東張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今天子以盛年初卽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此過之大者也。」王不聽。   大將軍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   王出游,光祿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謂勝為祅言,縛以屬吏。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者。』惡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王亦縛嘉繫獄。   光、安世旣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敎令!」   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羣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光卽與羣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門閉,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羣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羣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衞!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羣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繫之乎?」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羣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衰,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鷄〈琢,王改月〉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倡;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衆樂。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弄彘,鬬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太后曰:「止!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曰:「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幷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獨夜設九賓溫室,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辟不軌。「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鄭,」由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宗廟重於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卽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羣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起,就乘輿副車;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光涕泣而去。   羣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遠方,不及以政。請徒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戶;國除,為山陽郡。   昌邑羣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又不能輔道,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得減死,髡為城旦。師王式繫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復誦之也;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霍光以羣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賜爵關內侯。   初,衞太子納魯國史良娣,生子進,號史皇孫。皇孫納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號皇曾孫。皇曾孫生數月,遭巫蠱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諸妻、妾皆遇害,獨皇曾孫在,亦坐收繫郡邸獄。故廷尉監魯國丙吉受詔治巫蠱獄,吉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皇曾孫無辜,擇謹厚女徒謂城胡組、淮陽郭徵卿,令乳養曾孫,置閒燥處。吉日再省視。   巫蠱事連歲不決,武帝疾,來往長楊、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武帝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繫者,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繫者,獨賴吉得生。   旣而吉謂守丞誰如:「皇孫不當在官,」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不受,復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雇組令留,與郭徵卿並養,數月,乃遣組去。後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無詔令。」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曾孫。曾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視遇甚有恩惠。吉聞史良娣有母貞君及兄恭,乃載皇曾孫以付之。貞君年老,見孫孤,甚哀之,自養視焉。   後有詔掖庭養視,上屬籍宗正。時掖庭令張賀,嘗事戾太子,思顧舊恩,哀曾孫,奉養甚謹,以私錢供給,敎書。旣壯,賀欲以女孫妻之。是時昭帝始冠,長八尺二寸。賀弟安世為右將軍,輔政,聞賀稱譽皇曾孫,欲妻以女,怒曰:「曾孫乃衞太子後也,幸得以庶人衣食縣官足矣,勿復言予女事!」於是賀止。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女,賀乃置酒請廣漢,酒酣,為言「曾孫體近,下乃關內侯,可妻也。」廣漢許諾。明日,嫗聞之,怒。廣漢重令人為介,遂與曾孫;賀以家財聘之。曾孫因依倚廣漢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詩於東海澓中翁,高材好學;然亦喜游俠,鬬雞走狗,以是具知閭里姦邪,吏治得失。數上下諸陵,周徧三輔,嘗困於蓮勺鹵中,尤樂杜、鄠之間,率常在下杜。時會朝請,舍長安尚冠里。   及昌邑王廢,霍光與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丙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羣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於衆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將軍詳大義,參以蓍龜豈宜,褒顯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杜延年亦知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   秋,七月,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孫家尚冠里,洗沐,賜御衣;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已而羣臣奏上璽綬,卽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侍御史嚴延年劾奏「大將軍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奏雖寢,然朝廷肅然敬憚之。   八月,己巳,安平敬侯楊敞薨。   九月,大赦天下。   戊寅,蔡義為丞相。   初,許廣漢女適皇曾孫,一歲,生子奭。數月,曾孫立為帝,許氏為倢伃。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公卿議更立皇后,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倢伃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許氏。霍光以后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歲餘,乃封為昌成君。   太皇太后歸長樂宮。長樂宮初置屯衞。   中宗孝宣皇帝本始元年(戊申、前七三年)   春,詔有司論定策安宗廟功。大將軍光益封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車騎將軍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賜爵關內侯者八人。   大將軍光稽首歸政,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為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壻為東、西宮衞尉,昆弟、諸壻、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及昌邑王廢,光權益重,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夏,四月,庚午,地震。   五月,鳳皇集膠東、千乘。赦天下,勿收田租賦。   六月,詔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號諡,歲時祠;其議諡,置園邑。」有司奏請:「禮,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義也。陛下為孝昭帝後,承祖宗之祀,愚以為親諡宜曰悼,母曰悼后;故皇太子諡曰戾,史良娣曰戾夫人。」皆改葬焉。   秋,七月,詔立燕刺王太子建為廣陽王;立廣陵王胥少子弘為高密王。   初,上官桀與霍光爭權,光旣誅桀,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羣下,由是俗吏皆尚嚴酷以為能;而河南太守丞淮陽黃霸獨用寬和為名。上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乃召為廷尉正;數決疑獄,庭中稱平。   宣帝本始二年(己酉、前七二年)   春,大司農田延年有罪自殺。昭帝之喪,大司農僦民車,延年詐增僦直,盜取錢三千萬,為怨家所告。霍將軍召問延年,欲為道地。延年抵曰:「無有是事!」光曰:「卽無事,當窮竟!」御史大夫田廣明謂太僕杜延年曰:「春秋之義,以功覆過。當廢昌邑王時,非田子賓之言,大事不成。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願以愚言白大將軍!」延年言之大將軍,大將軍曰:「誠然,實勇士也!當發大議時,震動朝廷。」光因舉手自憮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謝田大夫曉大司農,通往就獄,得公議之。」田大夫使人語延年。延年曰:「幸縣官寬我耳,何面目入牢獄,使衆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卽閉閣獨居齋舍,偏袒,持刀東西步。數日,使者召延年詣廷尉。聞鼓聲,自刎死。   夏,五月,詔曰:「孝武皇帝躬仁誼,厲威武,功德茂盛,而廟樂未稱,朕甚悼焉。其與列侯、二千石、博士議。」於是羣臣大議庭中,皆曰:「宜如詔書。」長信少府夏侯勝獨曰:「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然多殺士衆,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公卿共難勝曰:「此詔書也。」勝曰:「詔書不可用也。人臣之誼,宜直言正論,非苟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於是丞相、御史劾奏勝非議詔書,毀先帝,不道;及丞相長史黃霸阿縱勝,不舉劾;俱下獄。有司遂請尊孝武帝廟為世宗廟,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武帝巡狩所幸郡國皆立廟,如高祖、太宗焉。夏侯勝、黃霸旣久繫,霸欲從勝受尚書,勝辭以罪死。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勝賢其言,遂授之。繫再更冬,講論不怠。   初,烏孫公主死,漢復以楚王戊之孫解憂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婦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國與季父大祿子翁歸靡,曰:「泥靡大,以國歸之。」翁歸靡旣立,號肥王,復尚楚主,生三男、兩女。長男曰元貴靡,次曰萬年,次曰大樂。昭帝時,公主上書言:「匈奴與車師共侵烏孫,唯天子幸救之!」漢養士馬,議擊匈奴。會昭帝崩,上遣光祿大夫常惠使烏孫。烏孫公主及昆彌皆遣使上書,言:「匈奴復連發大兵,侵擊烏孫。使使謂烏孫,『趣持公主來!』欲隔絕漢。昆彌願發國精兵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彌!」先是匈奴數侵漢邊,漢亦欲討之。秋,大發兵,遣御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將軍,四萬餘騎,出西河;度遼將軍范明友三萬餘騎,出張掖;前將軍韓增三萬餘騎,出雲中;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三萬餘騎,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三萬餘騎,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餘里。以常惠為校尉,持節護烏孫兵共擊匈奴。   宣帝本始三年(庚戌、前七一年)   春,正月,癸亥,恭哀許皇后崩。時霍光夫人顯欲貴其小女成君,道無從。會許后當娠,病,女醫淳于衍者,霍氏所愛,嘗入宮侍皇后疾。衍夫賞為掖庭戶衞,謂衍:「可過辭霍夫人,行為我求安池監。」衍如言報顯,顯因心生,辟左右,字謂衍曰:「少夫幸報我以事,我亦欲報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顯曰:「將軍素愛小女成君,欲奇貴之,願以累少夫!」衍曰:「何謂邪?」顯曰:「婦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當免身,可因投毒藥去也,成君卽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貴與少夫共之。」衍曰:「藥雜治,常先嘗,安可?」顯曰:「在少夫為之耳。將軍領天下,誰敢言者!緩急相護,但恐少夫無意耳。」衍良久曰:「願盡力!」卽擣附子,齎入長定宮。皇后免身後,衍取附子幷合大醫大丸以飲皇后,有頃,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對曰:「無有。」遂加煩懣,崩。衍出,過見顯,相勞問,亦未敢重謝衍。後人有上書告諸醫侍疾無狀者,皆收繫詔獄,劾不道。顯恐急,卽以狀具語光,因曰:「旣失計為之,無令吏急衍!」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會奏上,光署衍勿論。顯因勸光內其女入宮。   戊辰,五將軍發長安。匈奴聞漢兵大出,老弱奔走,敺畜產遠遁逃,是以五將少所得。夏,五月,軍罷。度遼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蒲離候水,斬首、捕虜七百餘級。前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烏員,斬首、捕虜百餘級。蒲類將軍出塞千八百餘里,西至候山,斬首、捕虜,得單于使者蒲陰王以下三百餘級。聞虜已引去,皆不至期還。天子薄其過,寬而不罪。祈連將軍出塞千六百里,至雞秩山,斬首、捕虜十九級。逢漢使匈奴還者冉弘等,言雞秩山西有虜衆,祈連卽戒弘,使言無虜,欲還兵。御史屬公孫益壽諫,以為不可。祈連不聽,遂引兵還。虎牙將軍出塞八百餘里,至丹餘吾水上,卽止兵不進,斬首、捕虜千九百餘級,引兵還。上以虎牙將軍不至期,詐增鹵獲,而祈連知虜在前,逗遛不進,皆下吏,自殺。擢公孫益壽為侍御史。   烏孫昆彌自將五萬騎與校尉常惠從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獲單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犂汙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級,馬、牛、羊、驢、橐佗七十餘萬頭。烏孫皆自取所虜獲。上以五將皆無功,獨惠奉使克獲,封惠為長羅侯。然匈奴民衆傷而去者及畜產遠移死亡,不可勝數,於是匈奴遂衰耗,怨烏孫。   上復遣常惠持金幣還賜烏孫貴人有功者。惠因奏請龜茲國嘗殺校尉賴丹,未伏誅,請便道擊之。帝不許。大將軍霍光風惠以便宜從事。惠與吏士五百人俱至烏孫,還,過,發西國兵二萬人,令副使發龜茲東國二萬人,烏孫兵七千人,從三面攻龜茲。兵未合,先遣人責其王以前殺漢使狀。王謝曰:「乃我先王時為貴人姑翼所誤耳,我無罪。」惠曰:「卽如此,縛姑翼來,吾置王。」王執姑翼詣惠,惠斬之而還。   大旱。   六月,己丑,陽平節侯蔡義薨。   甲辰,長信少府韋賢為丞相。   大司農魏相為御史大夫。   冬,匈奴單于自將數萬騎擊烏孫,頗得老弱。欲還,會天大雨雪,一日深丈餘,人民、畜產凍死,還者不能什一。於是丁令乘弱攻其北,烏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凡三國所殺數萬級,馬數萬匹,牛羊甚衆;又重以餓死,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匈奴大虛弱,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其後漢出三千餘騎為三道,並入匈奴,捕虜得數千人還;匈奴終不敢取當,滋欲鄉和親,而邊境少事矣。   是歲,潁川太守趙廣漢為京兆尹。潁川俗,豪桀相朋黨。廣漢為缿筩,受吏民投書,使相告訐,於是更相怨咎,姦黨散落,盜賊不敢發。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聞廣漢名,由是入為京兆尹。廣漢遇吏,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行之發於至誠,吏咸願為用,僵仆無所避。廣漢聰明,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輒收捕之,無所逃;案之,罪立具,卽時伏辜。尤善為鉤距以得事情,閭里銖兩之姦皆知之。長安少年數人會窮里空舍,謀共劫人;坐語未訖,廣漢使吏捕治,具服。其發姦擿伏如神。京兆政清,吏民稱之不容口。長老傳以為自漢興,治京兆者莫能及。   宣帝本始四年(辛亥、前七O年)   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為皇后;赦天下。初,許后起微賤,登至尊日淺,從官車服甚節儉。及霍后立,轝駕、侍從益盛,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后時縣絕矣。   夏,四月,壬寅,郡國四十九同日地震,或山崩,壞城郭、室屋,殺六千餘人。北海、琅邪壞祖宗廟。詔丞相、御史與列侯、中二千石博問經學之士,有以應變,毋有所諱。令三輔、太常、內郡國舉賢良方正各一人。大赦天下。上素服,避正殿五日。釋夏侯勝、黃霸;以勝為諫大夫、給事中,霸為揚州刺史。   勝為人,質樸守正,簡易無威儀,或時謂上為君,誤相字於前;上亦以是親信之。嘗見,出道上語,上聞而讓勝,勝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揚之。堯言布於天下,至今見誦。臣以為可傳,故傳耳。」朝廷每有大議,上知勝素直,謂曰:「先生建正言,無懲前事!」勝復為長信少府,後遷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賜錢二百萬,為勝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儒者以為榮。   五月,鳳皇集北海安丘、淳于。   廣川王去坐殺其師及姬妾十餘人,或銷鉛錫灌口中,或支解,幷毒藥煑之,令糜盡,廢徙上庸;自殺。   宣帝地節元年(壬子、前六九年)   春,正月,有星孛于西方。   楚王延壽以廣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變,必得立,陰附助之,為其後母弟趙何齊取廣陵王女為妻,因使何齊奉書遺廣陵王曰:「願長耳目,毋後人有天下!」何齊父長年上書告之,事下有司考驗,辭服。冬,十一月,延壽自殺。胥勿治。   十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   是歲,于定國為廷尉。定國決疑平法,務在哀鰥寡,罪疑從輕,加審慎之心。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于定國為廷尉,民自以不冤。」   宣帝地節二年(癸丑、前六八年)   春,霍光病篤。車駕自臨問,上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去病祀。卽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中二千石治冢,賜梓宮、葬具皆如乘輿制度,諡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復土,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下詔復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無有所與。   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國家新失大將軍,宜顯明功臣以填藩國,毋空大位,以塞爭權。宜以車騎將軍安世為大將軍,毋令領光祿勳事;以其子延壽為光祿勳。」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   鳳皇集魯,羣鳥從之。大赦天下。   上思報大將軍德,乃封光兄孫山為樂平侯,使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魏相因昌成君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復為右將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壻據權勢,在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寖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   帝興于閭閻,知民事之囏難。霍光旣薨,始親政事,厲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于子孫,終不改易。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敎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以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   匈奴壺衍鞮單于死,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以右大將女為大閼氏,而黜前單于所幸顓渠閼氏。顓渠閼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時漢以匈奴不能為邊寇,罷塞外諸城以休百姓。單于聞之,喜,召貴人謀,欲與漢和親。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漢使來,兵隨其後。今亦效漢發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請與呼盧訾王各將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行未到,會三騎亡降漢,言匈奴欲為寇。於是天子詔發邊騎屯要害處,使大將軍軍監治衆等四人將五千騎,分三隊,出塞各數百里,捕得虜各數十人而還。時匈奴亡其三騎,不敢入,卽引去。是歲,匈奴饑,人民、畜產死者什六七,又發兩屯各萬騎以備漢。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長以下數千人皆驅畜產行,與甌脫戰,所殺傷甚衆,遂南降漢。 卷二十五 漢紀十七 --------------------------------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屠維協洽(己未),凡六年。   孝宣皇帝地節三年(甲寅、前六七年)   春,三月,詔曰:「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化天下。今膠東相王成,勞來不怠,流民自占八萬餘口,治有異等之效。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後詔使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云。   夏,四月,戊申,立子奭為皇太子,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將雲為冠陽侯。   霍顯聞立太子,怒恚不食,歐血,曰:「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卽后有子,反為王邪?」復敎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嘗之;后挾毒不得行。   五月,甲申,丞相賢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丞相致仕自賢始。   六月,壬辰,以魏相為丞相。辛丑,丙吉為御史大夫,疏廣為太子太傅,廣兄子受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於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復使舜護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廣太子德於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魏相,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   京師大雨雹,大行丞東海蕭望之上疏,言大臣任政,一姓專權之所致。上素聞望之名,拜為謁者。時上博延賢俊,民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高者請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下者報聞,罷。所白處奏皆可。   冬,十月,詔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懼焉。有能箴朕過失,及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諱有司!朕旣不德,不能附遠,是以邊境屯戍未息。今復飭兵重屯,久勞百姓,非所以綏天下也。其罷車騎將軍、右將軍屯兵!」又詔:「池籞未御幸者,假與貧民。郡國宮館勿復修治。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且勿算事。」   霍氏驕侈縱橫。太夫人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輓顯游戲第中;與監奴馮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倉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   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旣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間女,能復自救邪!」後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門;御史為叩頭謝,乃去。人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   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羣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氏甚惡之。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壻度遼將軍、未央衞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勳,出次壻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太守。數月,復出光姊壻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羣孫壻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壻長樂衞尉鄧廣漢為少府。戊戌,更以張安世為衞將軍,兩宮衞尉、城門、北軍兵屬焉。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收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勳;及光中女壻趙平為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衞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初,孝武之世,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姦軌不勝,於是使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其後姦猾巧法轉相比況,禁罔寖密,律令煩苛,文書盈於几閣,典者不能徧睹。是以郡國承用者駮,或罪同而論異,姦吏因緣為市,所欲活則傅生議,所欲陷則予死比,議者咸冤傷之。   廷尉史鉅鹿路溫舒上書曰:「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夫繼變亂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卽世無嗣,昌邑淫亂,乃皇天所以開至聖也。臣聞春秋正卽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導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皋陶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衆,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   十二月,詔曰:「間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鞠獄,任輕祿薄,其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於是每季秋後請讞時,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獄刑號為平矣。   涿郡太守鄭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聽,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後嗣,不若刪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姦吏無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聽怠,則廷平將召權而為亂首矣。」   昭帝時,匈奴使四千騎田車師。及五將軍擊匈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軍宿,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敎匈奴遮漢道通烏孫者。   是歲,侍郎會稽鄭吉與校尉司馬憙,將免刑罪人田渠犂,積穀,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破之;車師王請降。匈奴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卽留一候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犂。車師王恐匈奴兵復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吉卽迎其妻子,傳送長安。匈奴更以車師王昆弟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鄭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車師地以實之。   上自初卽位,數遣使者求外家;久遠,多似類而非是。是歲,求得外祖母王媼及媼男無故、武。上賜無故、武爵關內侯。旬日間,賞賜以鉅萬計。   宣帝地節四年(乙卯、前六六年)   春,二月,賜外祖母號為博平君;封舅無故為平昌侯,武為樂昌侯。   夏,五月,山陽、濟陰雹如雞子,深二尺五寸,殺二十餘人,飛鳥皆死。   詔:「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治。」   立廣川惠王孫文為廣川王。   霍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飢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讎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書對事,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我家昆弟驕恣,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事,輒使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又聞民間讙言『霍氏毒殺許皇后』,寧有是邪?」顯恐急,卽具以實告禹、山、雲。禹、山、雲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壻,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柰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久之猶發,發卽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衞,免就第。」山陽太守張敞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趙衰有功於晉,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歲,海內之命斷於掌握。方其隆盛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衞將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明詔以恩不聽,羣臣以義固爭而後許之,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已出,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發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召也。   禹、山等家數有妖怪,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菟、鼃,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會事發覺,秋,七月,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十家。太僕杜延年以霍氏舊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廢,處昭臺宮。乙丑,詔封告霍氏反謀者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侍中金安上、史高皆為列侯。惲,丞相敞子;安上,車騎將軍日磾弟子;高,史良娣兄子也。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則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衆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卽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竈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請之。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臣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旣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髮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為郎。   帝初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後十二歲,霍后復徙雲林館,乃自殺。   班固贊曰:霍光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學亡術,闇於大理;陰妻邪謀,立女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年,宗族誅夷,哀哉!   臣光曰:霍光之輔漢室,可謂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執之,久而不歸,鮮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詐,固可以親政矣。況孝宣十九卽位,聰明剛毅,知民疾苦,而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多置私黨,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憤於上,吏民積怨於下,切齒側目,待時而發,其得免於身幸矣,況子孫以驕侈趣之哉!雖然,曏使孝宣專以祿秩賞賜富其子孫,使之食大縣,奉朝請,亦足以報盛德矣;乃復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叢釁積,更加裁奪,遂至怨懼以生邪謀,豈徒霍氏之自禍哉?亦孝宣醞釀以成之也。昔鬬椒作亂於楚,莊王滅其族而赦箴尹克黃,以為子文無後,何以勸善。夫以顯、禹、雲、山之罪,雖應夷滅,而光之忠勳不可不祀;遂使家無噍類,孝宣亦少恩哉!   九月,詔減天下鹽賈。又令郡國歲上繫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縣、名、爵、里,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   十二月,清河王年坐內亂廢,遷房陵。   是歲,北海太守廬江朱邑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勃海太守龔遂入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歲饑,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故昌邑郎中令龔遂,上拜為勃海太守。召見,問:「何以治勃海,息其盜賊?」對曰:「海瀕遐遠,不霑聖化,其民困於飢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勃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鉏、鉤、田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賊。」遂單車獨行至府。盜賊聞遂敎令,卽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鉏,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各以口率種樹畜養。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獄訟止息。   烏孫公主女為龜茲王絳賓夫人。絳賓上書言:「得尚漢外孫,願與公主女俱入朝。」   宣帝元康元年(丙辰、前六五年)   春,正月,龜茲王及其夫人來朝;皆賜印綬,夫人號稱公主,賞賜甚厚。   初作杜陵。徙丞相、將軍、列侯、吏二千石、訾百萬者杜陵。   三月,詔以鳳皇集泰山、陳留,甘露降未央宮,赦天下。   有司復言悼園宜稱尊號曰皇考;夏,五月,立皇考廟。   冬,置建章衞尉。   趙廣漢好用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專厲強壯蠭氣,見事風生,無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計,莫為持難,終以此敗。廣漢以私怨論殺男子榮畜,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按驗。廣漢疑丞相夫人殺侍婢,欲以此脅丞相,丞相按之愈急。廣漢乃將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收奴婢十餘人去。丞相上書自陳,事下廷尉治,實丞相自以過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不如廣漢言。帝惡之,下廣漢廷尉獄。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臣生無益縣官,願代趙京兆死,使牧養小民!」廣漢竟坐要斬。廣漢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之。   是歲,少府宋疇坐議「鳳皇下彭城,未至京師,不足美」,貶為泗水太傅。   上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蕭望之為平原太守。望之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之不究,悉出諫官以補郡吏。朝無爭臣,則不知過,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上迺徵望之入守少府。   東海太守河東尹翁歸,以治郡高第入為右扶風。翁歸為人,公廉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姦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有急名則少緩之。吏民小解,輒披籍。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懼,改行自新。其為扶風,選用廉平疾姦吏以為右職,接待有禮,好惡與同之;其負翁歸,罰亦必行。然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故尤得名譽於朝廷。   初,烏孫公主少子萬年有寵於莎車王。莎車王死而無子,時萬年在漢,莎車國人計,欲自託於漢,又欲得烏孫心,上書請萬年為莎車王。漢許之,遣使者奚充國送萬年。萬年初立,暴惡,國人不說。   上令羣臣舉可使西域者,前將軍韓增舉上黨馮奉世以衞候使持節送大苑諸國客至伊循城。會故莎車王弟呼屠徵與旁國共殺其王萬年及漢使者奚充國,自立為王。時匈奴又發兵攻車師城,不能下而去。莎車遣使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矣」,於是攻劫南道,與歃盟畔漢,從鄯善以西皆絕不通。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憙皆在北道諸國間,奉世與其副嚴昌計,以為不亟擊之,則莎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遂以節諭告諸國王,因發其兵,南北道合萬五千人,進擊莎車,攻拔其城。莎車王自殺,傳其首詣長安,更立他昆弟子為莎車王。諸國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罷兵以聞。帝召見韓增曰:「賀將軍所舉得其人。」   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聞其斬莎車王,敬之異於他使,得其名馬象龍而還。上甚說,議封奉世。丞相、將軍皆以為可,獨少府蕭望之以為「奉世奉使有指,而擅制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法。卽封奉世,開後奉使者利以奉世為比,爭逐發兵,要功萬里之外,為國家生事於夷狄,漸不可長。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議,以奉世為光祿大夫。   宣帝元康二年(丁巳、前六四年)   春,正月,赦天下。   上欲立皇后,時館陶主母華倢伃及淮陽憲王母張倢伃、楚孝王母衞倢伃皆愛幸。上欲立張倢伃為后;久之,懲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選後宮無子而謹慎者,二月,乙丑,立長陵王倢伃為皇后,令母養太子;封其父奉光為邛成侯。后無寵,希得進見。   五月,詔曰:「獄者,萬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奏不如實,上亦亡由知,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或擅興傜役,飾廚傳,稱過使客,越職踰法以取名譽,譬如踐薄冰以待白日,豈不殆哉!今天下頗被疾疫之災,朕甚愍之,其令郡國被災甚者毋出今年租賦。」   又曰:「聞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也;其更諱詢。」   匈奴大臣皆以為「車師地肥美,近匈奴,使漢得之,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由是數遣兵擊車師田者。鄭吉將渠犂田卒七千餘人救之,為匈奴所圍。吉上言:「車師去渠犂千餘里,漢兵在渠犂者少,勢不能相救,願益田卒。」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議,欲因匈奴衰弱,出兵擊其右地,使不得復擾西域。   魏相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務民人之衆,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按今年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上從相言,止遣長羅侯常惠將張掖、酒泉騎往車師,迎鄭吉及其吏士還渠犂。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以為王;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犂,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以鄭吉為衞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   魏相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鼂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相敕掾史按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不上,相輒奏言之。與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輔政,上皆重之。   丙吉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孫遭遇,絕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會掖庭宮婢則令民夫上書,自陳嘗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問,則辭引使者丙吉知狀。掖庭令將則詣御史府以視吉,吉識,謂則曰:「汝嘗坐養皇曾孫不謹,督笞汝,汝安得有功!獨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有恩耳。」分別奏組等共養勞苦狀。詔吉求組、徵卿;已死,有子孫,皆受厚賞。詔免則為庶人,賜錢十萬。上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而終不言,上大賢之。   帝以蕭望之經明持重,議論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為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卽移病。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復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卽起視事。   初,掖庭令張賀數為弟車騎將軍安世稱皇曾孫之材美及徵怪;安世輒絕止,以為少主在上,不宜稱述曾孫。及帝卽位而賀已死,上謂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稱我,將軍止之,是也。」上追思賀恩,欲封其冢為恩德侯,置守冢二百家。賀有子蚤死,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與上同席研書指,欲封之,先賜爵關內侯。安世深辭賀封;又求損守冢戶數,稍減至三十戶。上曰:「吾自為掖庭令,非為將軍也!」安世乃止,不敢復言。   上心忌故昌邑王賀,賜山陽太守張敞璽書,令謹備盜賊,察往來過客;毋下所賜書。敞於是條奏賀居處,著其廢亡之效曰:「故昌邑王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銳卑,少須眉,身體長大,疾痿,行步不便。臣敞嘗與之言,欲動觀其意,卽以惡鳥感之曰:『昌邑多梟。』故王應曰:『然。前賀西至長安,殊無梟;復來,東至濟陽,乃復聞梟聲。』察故王衣服、言語、跪起,清狂不惠。臣敞前言:『哀王歌舞者張脩等十人無子,留守哀王園,請罷歸。』故王聞之曰:『中人守園,疾者當勿治,相殺傷者當勿法,欲令亟死。太守柰何而欲罷之?』其天資喜由亂亡,終不見仁義如此。」上乃知賀不足忌也。   宣帝元康三年(戊午、前六三年)   春,三月,詔封故昌邑王賀為海昏侯。   乙未,詔曰:「朕微眇時,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將史曾、史玄,長樂衞尉許舜,侍中、光祿大夫許延壽皆與朕有舊恩,及故掖庭令張賀,輔導朕躬,脩文學經術,恩惠卓異,厥功茂焉。詩不云乎:『無德不報』,封賀所子弟子侍中、中郎將彭祖為陽都侯,追賜賀諡曰陽都哀侯,吉為博陽侯,曾為將陵侯,玄為平臺侯,舜為博望侯,延壽為樂成侯。」賀有孤孫霸,年七歲,拜為散騎、中郎將,賜爵關內侯。故人下至郡邸獄復作嘗有阿保之功者,皆受官祿、田宅、財物,各以恩深淺報之。   吉臨當封,病;上憂其不起,將使人就加印紼而封之,及其生存也。太子太傅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聞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今吉未獲報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後病果愈。   張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辭祿,詔都內別藏張氏無名錢以百萬數。安世謹慎周密,每定大政,已決,輒移病出。聞有詔令,乃驚,使吏之丞相府問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與議也。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安世大恨,以為「舉賢達能,豈有私謝邪!」絕弗復為通。有郎功高不調,自言安世,安世應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執事何長短,而自言乎!」絕不許。已而郎果遷。安世自見父子尊顯,懷不自安,為子延壽求出補吏,上以為北地太守;歲餘,上閔安世年老,復徵延壽為左曹、太僕。   夏,四月,丙子,立皇子欽為淮陽王。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太傅疏廣謂少傅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仕宦至二千石,官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卽日,父子俱移病,上疏乞骸骨。上皆許之,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故人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歎息為之下泣。   廣、受歸鄉里,日令其家賣金共具,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或勸廣以其金為子孫頗立產業者,廣曰:「吾豈老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增益之以為贏餘,但敎子孫怠墮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衆之怨也,吾旣無以敎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餘日,不亦可乎!」於是族人悅服。   潁川太守黃霸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窮者;然後為條敎,置父老、師帥、伍長,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姦之意,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浮淫之費。其治,米鹽靡密,初若煩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他陰伏以相參考,聰明識事,吏民不知所出,咸稱神明,豪釐不敢有所欺。姦人去入他郡,盜賊日少。霸力行敎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曰:「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姦吏因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徵守京兆尹。頃之,坐法,連貶秩;有詔復歸潁川為太守,以八百石居。   宣帝元康四年(己未、前六二年)   春,正月,詔:「年八十以上,非誣告、殺傷人,他皆勿坐。」   右扶風尹翁歸卒,家無餘財。秋,八月,詔曰:「翁歸廉平鄉正,治民異等。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祭祀。」   上令有司求高祖功臣子孫失侯者,得槐里公乘周廣漢等百三十六人,皆賜黃金二十斤,復其家,令奉祭祀,世世勿絕。   丙寅,富平敬侯張安世薨。   初,扶陽節侯韋賢薨,長子弘有罪繫獄,家人矯賢令,以次子大河都尉玄成為後。玄成深知其非賢雅意,卽陽為病狂,臥便利,妄笑語,昏亂。旣葬,當襲爵,以狂不應召。大鴻臚奏狀,章下丞相、御史按驗。按事丞相史迺與玄成書曰:「古之辭讓,必有文義可觀,故能垂榮於後。今子獨壞容貌,蒙恥辱為狂癡,光曜晻而不宣,微哉子之所託名也!僕素愚陋,過為宰相執事,願少聞風聲;不然,恐子傷高而僕為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聖王貴以禮讓為國,宜優養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門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實不病,劾奏之,有詔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節,以玄成為河南太守。   車師王烏貴之走烏孫也,烏孫留不遣。漢遣使責烏孫,烏孫送烏貴詣闕。   初,武帝開河西四郡,隔絕羌與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諸羌,不使居湟中地。及帝卽位,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安國以聞。後將軍趙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郡縣不能禁。   旣而先零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趙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匈奴數誘羌人,欲與之共擊張掖、酒泉地,使羌居之。間者匈奴困於西方,疑其更遣使至羌中與相結。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後月餘,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藉兵,欲擊鄯善、燉煌以絕漢道。充國以為「狼何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皿干}、幵乃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   是時,比年豐稔,穀石五錢。 卷二十六 漢紀十八 -------------------------------- 起上章涒灘(庚申),盡玄黓閹茂(壬戌),凡三年。   孝宣皇帝神爵元年(庚申、前六一年)   春,正月,上始行幸城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上頗脩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聞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祭而致,於是遣諫大夫蜀郡王褒使持節而求之。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使為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日;「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衆。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臺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弩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於行;及至駕齧膝、驂乘旦,王良執靶,韓哀附輿,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絺綌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襲貂狐之煗者,不憂至寒之悽愴。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隆;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効,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於鼓刀,百里自鬻,甯子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卽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剖符錫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聖知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龍興而致雲,蟋蟀竢秋唫,蜉蝤出以陰。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世平主聖,俊艾將自至;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雖伯牙操遞鍾,逢門子彎烏號,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橫被無窮。是以聖主不徧窺望而視已明,不殫傾耳而聽已聰,太平之責塞,優游之望得,休徵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眇然絕俗離世哉!」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   京兆尹張敞亦上疏諫曰:「願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遠方士之虛語,游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上由是悉罷尚方待詔。初,趙廣漢死後,為京兆尹者皆不稱職,唯敞能繼其迹;其方略、耳目不及廣漢,然頗以經術儒雅文之。   上頗脩飾,宮室、車服盛於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諫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聖質,總萬方,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也。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於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咸言之,故宜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敺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竊見當世趨務不合於道者,謹條奏,唯陛下財擇焉。」吉意以為:「世俗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屈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貴賤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貪財誅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於冥冥,絕惡於未萌也。」又言:「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不仁者遠。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驕驁,不通古今,無益於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琱瑑,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獨賢,政敎使之然也。」上以其言為迂闊,不甚寵異也。吉遂謝病歸。   義渠安國至羌中,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怨怒,無所信鄉,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二千屯備羌;至浩亹,為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衆。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   時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充國對曰:「無踰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遙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願陛下以屬老臣,勿以為憂!」上笑曰:「諾。」乃大發兵詣金城。夏,四月,遣充國將之,以擊西羌。   六月,有星孛于東方。   趙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為虜所遮,卽夜遣三校銜枚先渡,渡,輒營陳;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陿中無虜,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兵豈得入哉!」   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為用。虜數挑戰,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無反,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壹鬬而死,可得邪!」初,{皿干}、幵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卽留雕庫為質。充國以為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幷滅。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仍以功大小賜錢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皿干}、幵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擊之。   時上已發內郡兵屯邊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山,北邊空虛,勢不可久。若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境外之冊。今虜朝夕為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出張掖、酒泉,合擊{皿干}、幵在鮮水上者。雖不能盡誅,但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大兵仍出,虜必震壞。」天子下其書充國,令議之。充國以為:「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卽據前險,守後阨,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復。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先零首為畔逆,他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皿干}、幵闇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   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咸以為「先零兵盛而負{皿干}、幵之助。不先破{皿干}、幵,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卽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羌將軍,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今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餘之衆,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險阻,將軍士寒,手足皸瘃,寧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歲數而勝敵,將軍誰不樂此者!今詔破羌將軍武賢等將兵,以七月擊{皿干}羌;將軍其引兵並進,勿復有疑!」   充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使人諭{皿干},以大軍當至,漢不誅{皿干},以解其謀。臣故遣幵豪雕庫宣天子至德;{皿干}、幵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阻石山木,候便為寇,{皿干}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擊{皿干},釋有罪,誅無辜,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皿干}羌欲為敦煌、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先零羌欲為背畔,故與{皿干}、幵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無恐漢兵至而{皿干}、幵背之也。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皿干}、幵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皿干}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皿干}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衆,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寖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皿干}、幵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皿干}、幵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戊申,充國上奏。秋,七月,甲寅,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充國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懈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道阨陿;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虜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兩。兵至{皿干}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皿干}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皿干}竟不煩兵而下。   上詔破羌、強弩將軍詣屯所,以十二月與充國合,進擊先零。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會得進兵璽書,充國子中郎將卬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軍守之可也。卽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歎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金城、湟中穀斛八錢,吾謂耿中丞:『糴三百萬斛穀,羌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致敢為逆。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是旣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所用糧穀、茭稾,調度甚廣,難久不解,傜役不息,恐生他變,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為擊之不便!計度臨羌東至浩亹,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萬餘枚,在水次。臣願罷騎兵,留步兵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陿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三十畮;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為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穀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   上報曰:「卽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   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遯,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卽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穀,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衆,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穀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幵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隍陿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旣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采擇!」   上復賜報曰:「兵決可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將軍孰計復奏!」   充國復奏曰:「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畔還者不絕。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衆攻之而不能害。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遠涉山河而來為寇;亦不敢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衆。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卽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以自損,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臣愚以為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於山野,雖亡尺寸之功。媮得避嫌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必可用也。」上於是報充國,嘉納之;亦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以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卬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大司農朱邑卒。上以其循吏,閔惜之,詔賜其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是歲,前將軍、龍頟侯韓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丁令比三歲鈔盜匈奴,殺略數千人。匈奴遣萬餘騎往擊之,無所得。   宣帝神爵二年(辛酉、前六O年)   春,二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   夏,五月,趙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軍,凡斬首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餓死者五六千人,定計遺脫與煎鞏、黃羝俱亡者不過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詭必得,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   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衆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生降,虜以破壞。然有識者以為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卽自服矣。將軍卽見,宜歸功於二將軍出擊,非愚臣所及。如此,將軍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餘命壹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其意對。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太守,官充國復為後將軍。   秋,羌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及諸豪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衆王,餘皆為侯、為君。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   詔舉可護羌校尉者。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可典蠻夷。不如湯兄臨衆。」時湯已拜受節,有詔更用臨衆。後臨衆病免,五府復舉湯。湯數醉〈酉句〉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辛武賢深恨充國,上書告中郎卬泄省中語,下吏,自殺。   司隸校尉魏郡蓋寬饒,剛直公清,數干犯上意。時上方用刑法,任中書官,寬饒奏封事曰:「方今聖道浸微,儒術不行,以刑餘為周、召,以法律為詩、書。」又引易傳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孫,官以傳賢聖。」書奏,上以為寬饒怨謗,下其書中二千石。時執金吾議,以為「寬饒旨意欲求禪,大逆不道!」諫大夫鄭昌愍傷寬饒忠直憂國,以言事不當意而為文吏所詆挫,上書訟寬饒曰:「臣聞山有猛獸,藜藿為之不采;國有忠臣,姦邪為之不起。司隸校尉寬饒,居不求安,食不求飽;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託;職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與。上書陳國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從大夫之後,官以諫為名,不敢不言!」上不聽。九月,下寬饒吏;寬饒引佩刀自剄北闕下,衆莫不憐之。   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將十餘萬騎旁塞獵,欲入邊為寇。未至,會其民題除渠堂亡降漢言狀,漢以為言兵鹿奚鹿盧侯,而遣後將軍趙充國將兵四萬餘騎屯緣邊九郡備虜。月餘,單于病歐血,因不敢入,還去,卽罷兵。乃使題王都犂胡次等入漢請和親,未報,會單于死。虛閭權渠單于始立,而黜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卽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會龍城而去。顓渠閼氏語以單于病甚,且勿遠。後數日,單于死,用事貴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諸王,未至,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將且渠都隆奇謀,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者,烏維單于耳孫也。   握衍朐鞮單于立,凶惡,殺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盡免虛閭權渠子弟近親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犭冊〉旣不得立,亡歸妻父烏禪幕。烏禪幕者,本康居、烏孫間小國,數見侵暴,率其衆數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長其衆,居右地。日逐王先賢撣,其父左賢王當為單于,讓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許立之。國人以故頗言日逐王當為單于。日逐王素與握衍朐鞮單于有隙,卽帥其衆欲降漢,使人至渠犂,與騎都尉鄭吉相聞。吉發渠犂、龜茲諸國五萬人迎日逐王口萬二千人、小王將十二人,隨吉至河曲,頗有亡者,吉追斬之,遂將詣京師。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吉旣破車師,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幷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始焉。上封吉為安遠侯。吉於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烏壘城,去陽關二千七百餘里。匈奴益弱,不敢爭西域,僮僕都尉由此罷。都護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不可者誅伐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   握衍朐鞮單于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   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惠上書:「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得令復尚漢公主,結婚重親,畔絕匈奴。」詔下公卿議。大鴻臚蕭望之以為:「烏孫絕域,變故難保,不可許。」上美烏孫新立大功,又重絕故業,乃以烏孫主解憂弟相夫為公主,盛為資送而遣之,使常惠送之至敦煌。未出塞,聞翁歸靡死,烏孫貴人共從本約立岑娶子泥靡為昆彌,號狂王。常惠上書:「願留少主敦煌。」惠馳至烏孫,責讓不立元貴靡為昆彌,還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復以「烏孫持兩端,難約結。今少主以元貴靡不立而還,信無負於夷狄,中國之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將興。」天子從之,徵還少主。   宣帝神爵三年(壬戌、前五九年)   春,三月,丙辰,高平憲侯魏相薨。夏,四月,戊辰,丙吉為丞相。吉上寬大,好禮讓,不親小事;時人以為知大體。   秋,七月,甲子,大鴻臚蕭望之為御史大夫。   八月,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祿薄,欲無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   是歲,東郡太守韓延壽為左馮翊。始,延壽為潁川太守,潁川承趙廣漢搆會吏民之後,俗多怨讎。延壽改更,敎以禮讓;召故老,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百姓遵用其敎。賣偶車馬、下里偽物者,棄之市道。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迹而大治。延壽為吏,上禮義,好古敎化,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春秋鄉射,陳鍾鼓、管弦,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設斧鉞、旌旗,習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賦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會為大事。吏民敬畏,趨鄉之。又置正、五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姦人,閭里阡陌有非常,吏輒聞知,姦人不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箠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吏聞者自傷悔,其縣尉至自刺死。及門下掾自剄,人救不殊,延壽涕泣,遣吏醫治視,厚復其家。在東郡三歲,令行禁止,斷獄大減,由是入為馮翊。   延壽出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敎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旣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移病不聽事,因入臥傳舍,閉閤思過。一縣莫知所為,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繫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復爭。郡中歙然,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延壽恩信周徧二十四縣,莫敢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   匈奴單于又殺先賢撣兩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其後左奧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奧鞬王,留庭。奧鞬貴人共立故奧鞬王子為王,與俱東徙。單于右丞相將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 卷第二十七 漢紀十九 --------------------------------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玄黓涒灘(壬申),凡十年。   孝宣皇帝神爵四年(癸亥、前五八年)   春,二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赦天下。   潁川太守黃霸在郡前後八年,政事愈治;是時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夏,四月,詔曰:「潁川太守霸,宣明詔令,百姓鄉化,孝子、弟弟、貞婦、順孫日以衆多,田者讓畔,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無重罪囚;其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徵霸為太子太傅。   五月,匈奴單于遣弟呼留若王勝之來朝。   冬,十月,鳳皇十一集杜陵。   河南太守嚴延年為治陰鷙酷烈,衆人所謂當死者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戰栗不敢犯禁。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延年素輕黃霸為人,及比郡為守,褒賞反在己前,心內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蟲,府丞義出行蝗,還,見延年。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年老,頗悖,素畏延年,恐見中傷。延年本嘗與義俱為丞相史,實親厚之,饋遺之甚厚。義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取告至長安,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飲藥自殺,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驗,得其語言怨望、誹謗政治數事。十一月,延年坐不道,棄市。   初,延年母從東海來,欲從延年臘;到洛陽,適見報囚,母大驚,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母閉閤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閤下,良久,母乃見之,因數責延年:「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愛敎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欲以立威,豈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因為母御歸府舍。母畢正臘,謂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東歸,掃除墓地耳!」遂去,歸郡,見昆弟、宗人,復為言之。後歲餘,果敗,東海莫不賢智其母。   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伐,國中不附。及太子、左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皆怨。會烏桓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姑夕王恐,卽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犭冊〉為呼韓邪單于,發左地兵四五萬人,西擊握衍朐鞮單于,至姑且水北。未戰,握衍朐鞮單于兵敗走,使人報其弟右賢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右賢王曰:「若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若處,無來汙我!」握衍朐鞮單于恚,自殺。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賢王所,其民盡降呼韓邪單于。呼韓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賢貴人,欲令殺右賢王。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走。屠耆單于還,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留居單于庭。   宣帝五鳳元年(甲子、前五七年)   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   皇太子冠。   秋,七月,匈奴屠耆單于使先賢撣兄右奧鞬王與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是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犂當戶謀,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復殺唯犂當戶,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卽自立為車犂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犂單于,使都隆奇擊烏藉。烏藉、車犂皆敗,西北走,與呼揭單于兵合為四萬人。烏藉、呼揭皆去單于號,共幷力尊輔車犂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將、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犂單于。車犂單于敗,西北走。屠耆單于卽引兵西南留闟敦地。   漢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詔問御史大夫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為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咸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之。」上從其議。   冬,十有二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韓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望之聞延壽在東郡時放散官錢千餘萬,使御史案之。延壽聞知,卽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犧官錢放散百餘萬。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為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而望之遣御史案東郡者,得其試騎士日奢僭踰制;又取官銅物,候月食鑄刀劍,效尚方事;及取官錢私假徭使吏;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延壽竟坐狡猾不道,棄市。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為飲,計飲酒石餘。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宣帝五鳳二年(乙丑、前五六年)   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   車騎將軍韓增薨。五月,將軍許延壽為大司馬、車騎大將軍。   丞相丙吉年老,上重之。蕭望之意常輕吉,上由是不悅。丞相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禮節倨慢,又使吏買賣,私所附益凡十萬三千,請逮捕繫治。秋,八月,壬午,詔左遷望之為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黃霸為御史大夫。   匈奴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殺略萬餘人。屠耆單于聞之,卽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亡歸漢。車犂單于東降呼韓邪單于。冬,十一月,呼韓邪單于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遫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率其衆數萬人降漢;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是時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為單于,呼韓邪單于捕斬之;遂復都單于庭,然衆裁數萬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呼韓邪單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   光祿勳平通侯楊惲,廉潔無私;然伐其行能,又性刻害,好發人陰伏,由是多怨於朝廷。與太僕戴長樂相失;人有上書告長樂罪,長樂疑惲敎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曰:「惲上書訟韓延壽,郎中丘常謂惲曰:『聞君侯訟韓馮翊,當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脛脛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謂「鼠不容穴,銜窶數」者也。』又語長樂曰:『正月以來,天陰不雨,此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事下廷尉。廷尉定國奏惲怨望,為訞惡言,大逆不道。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為庶人。   宣帝五鳳三年(丙寅、前五五年)   春,正月,癸卯,博陽定侯丙吉薨。   班固贊曰:古之制名,必由象類,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故經謂君為元首,臣為股肱,明其一體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勢也。近觀漢相,高祖開基,蕭、曹為冠;孝宣中興,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衆職修理,公卿多稱其位,海內興於禮讓。覽其行事,豈虛虖哉!   二月,壬辰,黃霸為丞相。霸材長於治民,及為丞相,功名損於治郡。時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府,霸以為神雀,議欲以聞。敞奏霸曰:「竊見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為民興利除害,成大化,條其對。有耕者讓畔,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及舉孝子、貞婦者為一輩,先上殿;舉而不知其人數者,次之;不為條敎者在後。叩頭謝丞相,口雖不言,而心欲其為之也。長史、守丞對時,臣敞舍有鶡雀飛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見者數百人。邊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上奏曰:『臣問上計長史、守丞以興化條,皇天報下神爵。』後知從臣敞舍來,乃止。郡國吏竊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臣敞非敢毀丞相也,誠恐羣臣莫白,而長史、守丞畏丞相指,歸舍法令,各為私敎,務相增加,澆淳散樸,並行偽貌,有名亡實,傾搖解怠,甚者為妖。假令京師先行讓畔、異路、道不拾遺,其實亡益廉貪、貞淫之行,而以偽先天下,固未可也。卽諸侯先行之,偽聲軼於京師,非細事也。漢家承敝通變,造起律令,所以勸善禁姦,條貫詳備,不可復加。宜令貴臣明飭長史、守丞,歸告二千石,舉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務得其人,郡事皆以法令為檢式,毋得擅為條敎;敢挾詐偽以奸名譽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惡。」天子嘉納敞言,召上計吏,使侍中臨飭,如敞指意。霸甚慚。   又,樂陵侯史高以外屬舊恩侍中,貴重,霸薦高可太尉。天子使尚書召問霸:「太尉官罷久矣。夫宣明敎化,通達幽隱,使獄無冤刑,邑無盜賊,君之職也。將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樂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親,君何越職而舉之?」尚書令受丞相對,霸免冠謝罪,數日,乃決,自是後不敢復有所請。然自漢興,言治民吏,以霸為首。   三月,上幸河東,祠后土。減天下口錢;赦天下殊死以下。   六月,辛酉,以西河太守杜延年為御史大夫。   置西河、北地屬國以處匈奴降者。   廣陵厲王胥使巫李女須祝詛上,求為天子。事覺,藥殺巫及宮人二十餘人以絕口。公卿請誅胥。   宣帝五鳳四年(丁卯、前五四年)   春,胥自殺。   匈奴單于稱臣,遣弟右谷蠡王入侍。以邊塞亡寇,減戍卒什二。   大司農中丞耿壽昌奏言:「歲數豐穰,穀賤,農人少利。故事:歲漕關東穀四百萬斛以給京師,用卒六萬人。宜糴三輔、弘農、河東、上黨、太原郡穀,足供京師,可以省關東漕卒過半。」上從其計。壽昌又白:「令邊郡皆築倉,以穀賤增其賈而糴,穀貴時減賈而糶,名曰常平倉。」民便之。上乃下詔賜壽昌爵關內侯。   夏,四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楊惲旣失爵位,家居治產業,以財自娛。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與惲書,諫戒之,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譽。」惲,宰相子,有材能,少顯朝廷,一朝以晻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常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旣。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酒後耳熱,仰天拊缶呼烏烏,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誠荒淫無度,不知其不可也。」又惲兄子安平侯譚謂惲曰:「侯罪薄,又有功,且復用!」惲曰:「有功何益!縣官不足為盡力。」譚曰:「縣官實然。蓋司隸、韓馮翊皆盡力吏也,俱坐事誅。」會有日食之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驕奢,不悔過。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驗,得所予會宗書,帝見而惡之。廷尉當惲大逆無道,要斬;妻子徙酒泉郡;譚坐免為庶人,諸在位與惲厚善者,未央衞尉韋玄成及孫會宗等,皆免官。   臣光曰:以孝宣之明,魏相、丙吉為丞相,于定國為廷尉,而趙、蓋、韓、楊之死皆不厭衆心,其為善政之累大矣!周官司寇之法,有議賢、議能,若廣漢、延壽之治民,可不謂能乎!寬饒、惲之剛直,可不謂賢乎!然則雖有死罪,猶將宥之,況罪不足以死乎!揚子以韓馮翊之愬蕭為臣之自失。夫所以使延壽犯上者,望之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壽獨蒙其辜,不亦甚哉!   匈奴閏振單于率其衆東擊郅支單于。郅支與戰,殺之,幷其兵;遂進攻呼韓邪。呼韓邪兵敗走,郅支都單于庭。   宣帝甘露元年(戊辰、前五三年)   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   楊惲之誅也,公卿奏京兆尹張敞,惲之黨友,不宜處位。上惜敞材,獨寢其奏,不下。敞使掾絮舜有所案驗,舜私歸其家曰:「五日京兆耳,安能復案事!」敞聞舜語,卽部吏收舜繫獄,晝夜驗治,竟致其死事。舜當出死,敞使主簿持敎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盡,延命乎?」乃棄舜市。會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舜家載尸幷編敞敎,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賊殺不辜。上欲令敞得自便,卽先下敞前坐楊惲奏,免為庶人。敞詣闕上印綬,便從闕下亡命。數月,京師吏民解弛,枹鼓數起,而翼州部中有大賊,天子思敞功効,使使者卽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而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為民,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裝隨使者,詣公車上書曰:「臣前幸得備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殺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數蒙恩貸;以臣有章劾當免,受記考事,便歸臥家,謂臣五日京兆。背恩忘義,傷薄俗化。臣竊以舜無狀,枉法以誅之。臣敞賊殺不辜,鞠獄故不直,雖伏明法,死無所恨!」天子引見敞,拜為冀州刺史。敞到部,盜賊屏迹。   皇太子柔仁好儒,見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繩下,常侍燕從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柰何純任德敎,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歎曰:「亂我家者太子也!」   臣光曰:王霸無異道。昔三代之隆,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則謂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諸侯,諸侯有能率其與國同討不庭以尊王室者,則謂之霸。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義,任賢使能,賞善罰惡,禁暴誅亂;顧名位有尊卑,德澤有深淺,功業有鉅細,政令有廣狹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漢之所以不能復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為,非先王之道不可復行於後世也。夫儒有君子,有小人。彼俗儒者,誠不足與為治也,獨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皆大儒也,使漢得而用之,功烈豈若是而止邪!孝宣謂太子懦而不立,闇於治體,必亂我家,則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豈不過哉!非所以訓示子孫,垂法將來者也。   淮陽憲王好法律,聰達有材;王母張倢伃尤幸。上由是疏太子而愛淮陽憲王,數嗟歎憲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憲王,然用太子起於微細,上少依倚許氏,及卽位而許后以殺死,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韋玄成為淮陽中尉,以玄成嘗讓爵於兄,欲以感諭憲王;由是太子遂安。   匈奴呼韓邪單于之敗也,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計,勸令稱臣入朝事漢,從漢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韓邪問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鬬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壯士所有也。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雖死猶有威名,子孫常長諸國。漢雖強,猶不能兼幷匈奴;柰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雖如是而安,何以復長百蠻!」左伊秩訾曰:「不然,強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自且鞮侯單于以來,匈奴日削,不能取復,雖屈強於此,未嘗一日安也。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諸大人相難久之。呼韓邪從其計,引衆南近塞,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郅支單于亦遣子右大將駒于利受入侍。   二月,丁巳,樂成敬侯許延壽薨。   夏,四月,黃龍見新豐。   丙申,太上皇廟火;甲辰,孝文廟火;上素服五日。   烏孫狂王復尚楚主解憂,生一男鴟靡,不與主和;又暴惡失衆。漢使衞司馬魏和意、副侯任昌至烏孫。公主言:「狂王為烏孫所患苦,易誅也。」遂謀置酒,使士拔劍擊之。劍旁下,狂王傷,上馬馳去。其子細沈瘦會兵圍和意、昌及公主於赤谷城;數月,都護鄭吉發諸國兵救之,乃解去。漢遣中郎將張遵持醫藥治狂王,賜金帛;因收和意、昌係瑣,從尉犂檻車至長安,斬之。   初,肥王翁歸靡胡婦子烏就屠,狂王傷時,驚,與諸翎侯俱去,居北山中,揚言母家匈奴兵來,故衆歸之;後遂襲殺狂王,自立為昆彌。是歲,漢遣破羌將軍辛武賢將兵萬五千人至敦煌,通渠積穀,欲以討之。   初,楚主侍者馮嫽,能史書,習事,嘗持漢節為公主使,城郭諸國敬信之,號曰馮夫人,為烏孫右大將妻。右大將與烏就屠相愛,都護鄭吉使馮夫人說烏就屠,以漢兵方出,必見滅,不如降。烏就屠恐,曰:「願得小號以自處!」帝徵馮夫人,自問狀;遣謁者竺次、期門甘延壽為副,送馮夫人。馮夫人錦車持節,詔烏就屠詣長羅侯赤谷城,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皆賜印綬。破羌將軍不出塞,還。後烏就屠不盡歸翎侯人衆,漢復遣長羅侯將三校屯赤谷,因為分別人民地界,大昆彌戶六萬餘,小昆彌戶四萬餘;然衆心皆附小昆彌。   宣帝甘露二年(己巳、前五二年)   春,正月,立皇子囂為定陶王。   詔赦天下,減民算三十。   珠厓郡反。夏,四月,遣護軍都尉張祿將兵擊之。   杜延年以老病免。五月,己丑,廷尉于定國為御史大夫。   秋,七月,立皇子宇為東平王。   冬,十二月,上行幸萯陽宮、屬玉觀。   是歲,營平壯武侯趙充國薨。先是,充國以老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罷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議,常與參兵謀、問籌策焉。   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奉國珍,朝三年正月。詔有司議其儀。丞相、御史曰:「聖王之制,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匈奴單于朝賀,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蕭望之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於朝享,不為畔臣,萬世之長策也。」天子采之,下詔曰:「匈奴單于稱北蕃,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   荀悅論曰: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里遼遠,人迹介絕,故正朔不及,禮敎不加,非尊之也,其勢然也。詩云:「自彼氐、羌,莫敢不來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貢;若不供職,則有辭讓號令加焉,非敵國之謂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禮,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亂天常,非禮也!若以權時之宜,則異論矣。   詔遣車騎都尉韓昌迎單于,發所過七郡二千騎為陳道上。   宣帝甘露三年(庚午、前五一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贊謁稱藩臣而不名;賜以冠帶、衣裳,黃金璽、盭綬,玉具劍、佩刀,弓一張,矢四發,棨戟十,安車一乘,鞍勒一具,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襲,錦繡、綺縠、雜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禮畢,使使者道單于先行宿長平。上自甘泉宿池陽宮。上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其左右當戶皆得列觀,及諸蠻夷君長、王、侯數萬,咸迎於渭橋下,夾道陳。上登渭橋,咸稱萬歲。單于就邸長安。置酒建章宮,饗賜單于,觀以珍寶。二月,遣單于歸國。單于自請「願留居幕南光祿塞下;有急,保漢受降城。」漢遣長樂衞尉、高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將騎萬六千,又發邊郡士馬以千數,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詔忠等留衞單于,助誅不服,又轉邊穀米糒,前後三萬四千斛,給贍其食。先是,自烏孫以西至安息諸國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輕漢;及呼韓邪朝漢後,咸尊漢矣。   上以戎狄賓服,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次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鳳皇集新蔡。   三月,己巳、建成安侯黃霸薨。五月,甲午,于定國為丞相,封西平侯。太僕沛郡陳萬年為御史大夫。   詔諸儒講五經同異,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博士。   烏孫大昆彌元貴靡及鴟靡皆病死。公主上書言:「年老土思,願得歸骸骨,葬漢地!」天子閔而迎之。冬,至京師,待之一如公主之制。後二歲卒。   元貴靡子星靡代為大昆彌,弱。馮夫人上書:「願使烏孫,鎮撫星靡。」漢遣之。都護奏烏孫大吏大祿、大監皆可賜以金印紫綬,以尊輔大昆彌。漢許之。其後段會宗為都護,乃招還亡叛,安定之。星靡死,子雌栗靡代立。   皇太子所幸司馬良娣病,且死,謂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諸娣妾、良人更祝詛殺我。」太子以為然。及死,太子悲恚發病,忽忽不樂。帝乃令皇后擇後宮家人子可以娛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宮。政君,故繡衣御史賀之孫女也,見於丙殿;壹幸,有身。是歲,生成帝於甲館畫堂,為世適皇孫。帝愛之,自名曰驁,字大孫,常置左右。   宣帝甘露四年(辛未、前五O年)   夏,廣川王海陽坐禽獸行、賊殺不辜廢,徙房陵。   冬,十月,未央宮宣室閣火。   是歲,徙定陶王囂為楚王。   匈奴呼韓邪、郅支兩單于俱遣使朝獻,漢待呼韓邪使有加焉。   宣帝黃龍元年(壬申、前四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二月,歸國。始,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兵弱,降漢,不能復自還,卽引其衆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單于小弟本侍呼韓邪,亦亡之右地,收兩兄餘兵,得數千人,自立為伊利目單于;道逢郅支,合戰,郅支殺之,幷其兵五萬餘人。郅支聞漢出兵穀助呼韓邪,卽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烏孫,欲其幷力,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殺其使,發八千騎迎郅支。郅支覺其謀,勒兵逢擊烏孫,破之;因北擊烏揭、堅昆、丁令,幷三國。數遣兵擊烏孫,常勝之。堅昆東去單于庭七千里,南至車師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三月,有星孛于王良、閣道,入紫微宮。   帝寢疾,選大臣可屬者,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勳,堪為光祿大夫,皆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宮。   班固贊曰:孝宣之治,信賞必罰,綜核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於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間鮮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也。遭值匈奴乖亂,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單于慕義,稽首稱藩。功光祖宗,業垂後嗣,可謂中興,侔德殷宗、周宣矣!   癸巳,太子卽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卷二十八 漢紀二十 -------------------------------- 起昭陽作噩(癸酉),盡屠維單閼(己卯),凡七年。   孝元皇帝初元元年(癸酉、前四八年)   春,正月,辛丑,葬孝宣皇帝于杜陵;赦天下。   三月,丙午,立皇后王氏,封后父禁為陽平侯。   以三輔、太常、郡國公田及苑可省者振業貧民;貲不滿千錢者,賦貸種、食。   封外祖平恩戴侯同產弟子中常侍許嘉為平恩侯。   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損膳,減樂府員,省苑馬,以振困乏。   關東郡、國十一大水,饑,或人相食;轉旁郡錢穀以相救。   上素聞琅邪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遣使者徵之。吉道病卒。禹至,拜為諫大夫。上數虛己問以政,禹奏言:「古者人君節儉,什一而稅,無他賦役,故家給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宮女不過十餘人,廐馬百餘匹。後世爭為奢侈,轉轉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臣愚以為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方今宮室已定,無可柰何矣;其餘盡可減損。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方今齊三服官,作工各數千人,一歲費數鉅萬。廐馬食粟將萬匹。武帝時,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及棄天下,多藏金錢、財物,鳥獸、魚鼈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至孝宣皇帝時,陛下惡有所言,羣臣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是以內多怨女,外多曠夫。及衆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乘輿服御器物,三分去二;擇後宮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及諸陵園女無子者,宜悉遣;廐馬可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為田獵之囿。以方今天下饑饉,可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蓋為萬民,非獨使自娛樂而已也。」天子納善其言,下詔,令諸宮館希御幸者勿繕治;太僕減穀食馬;水衡減肉食獸。   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責其所難,則其易者不勞而正;補其所短,則其長者不勸而遂。孝元踐位之初,虛心以問禹,禹宜先其所急,後其所緩。然則優游不斷,讒佞用權,當時之大患也,而禹不以為言;恭謹節儉,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言之;何哉!使禹之智不足以知,烏得為賢!知而不言,為罪愈大矣!   匈奴呼韓邪單于復上書,言民衆困乏。詔雲中、五原郡轉穀二萬斛以給之。   是歲,初置戊己校尉,使屯田車師故地。   元帝初元二年(甲戌、前四七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樂陵侯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為之副。望之名儒,與堪皆以師傅舊恩,天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望之選白宗室明經有行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導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   中書令弘恭、僕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明習文法;帝卽位多疾,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事無小大,因顯白決,貴幸傾朝,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忤恨睚眦,輒被以危法;亦與車騎將軍高為表裏,議論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   望之等患苦許、史放縱,又疾恭、顯擅權,建白以為:「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處之。武帝游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由是大與高、恭、顯忤。上初卽位,謙讓,重改作,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為宗正。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材以備諫官,會稽鄭朋陰欲附望之,上書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為姦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章視周堪,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今將軍規橅,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之皋,沒齒而已矣。如將軍興周、召之遺業,親日昃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奉萬分之一!」望之始見朋,接待以意;後知其傾邪,絕不與通。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曰:「皆周堪、劉更生敎我;我關東人,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待詔華龍行汙穢,欲入堪等,堪等不納,亦與朋相結。   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為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勢。為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卽位,不省召致廷尉為下獄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繫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因使史高言:「上新卽位,未以德化聞天下,而先驗師傅。卽下九卿、大夫獄,宜因決免。」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無他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勳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為庶人。」   二月,丁巳,立弟竟為清河王。   戊午,隴西地震,敗城郭、屋室,壓殺人衆。   三月,立廣陵厲王子霸為王。   詔罷黃門乘輿狗馬,水衡禁囿、宜春下苑、少府佽飛外池、嚴籞池田假與貧民。又詔赦天下,舉茂材異等、直言極諫之士。   夏,四月,立子驁為皇太子。待詔鄭朋薦太原太守張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蕭望之,望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徵敞,欲以為左馮翊,會病卒。   詔賜蕭望之爵關內侯,給事中,朝朔望。   關東饑,齊地人相食。   秋,七月,己酉,地復震。   上復徵周堪、劉更生,欲以為諫大夫;弘恭、石顯白,皆以為中郎。   上器重蕭望之不已,欲倚以為相;恭、顯及許、史兄弟、侍中、諸曹皆側目於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親上變事,言「地震殆為恭等,不為三獨夫動。臣愚以為宜退恭、顯以章蔽善之罰,進望之等以通賢者之路,如此,則太平之門開,災異之原塞矣。」書奏,恭、顯疑其更生所為,白請考姦詐,辭果服;遂逮更生繫獄,免為庶人。   會望之子散騎、中郎伋亦上書訟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復奏:「望之前所坐明白,無譖訴者,而敎子上書,稱引亡辜之詩,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弘恭、石顯等知望之素高節,不詘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復賜爵邑,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敎子上書,歸非於上,自以託師傅,終必不坐,非頗屈望之於牢獄,塞其怏怏心,則聖朝無以施恩厚!」上曰:「蕭太傅素剛,安肯就吏!」顯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語言薄罪,必無所憂。」上乃可其奏。冬,十二月,顯等封詔以付謁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以問門下生魯國朱雲,雲者,好節士,勸望之自裁。於是望之仰天歎曰:「吾嘗備位將相,年踰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謂云曰:「游,趣和藥來,無久留我死!」遂飲鴆自殺。天子聞之驚,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獄,果然殺吾賢傅!」是時,太官方上晝食,上乃卻食,為之涕泣,哀動左右。於是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歲時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終帝之世。   臣光曰:甚矣孝元之為君,易欺而難悟也!夫恭、顯之譖訴望之,其邪說詭計,誠有所不能辨也。至於始疑望之不肯就獄,恭、顯以為必無憂。已而果自殺,則恭、顯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動奮發以厎邪臣之罰!孝元則不然。雖涕泣不食以傷望之,而終不能誅恭、顯,纔得其免冠謝而已。如此,則姦臣安所懲乎!是使恭、顯得肆其邪心而無復忌憚者也。   是歲,弘恭病死,石顯為中書令。   初,武帝滅南越,開置珠厓、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國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惡,自以阻絕,數犯吏禁,率數年壹反,殺吏;漢輒發兵擊定之。二十餘年間,凡六反。至宣帝時,又再反。上卽位之明年,珠厓山南縣反,發兵擊之。諸縣更叛,連年不定。上博謀於羣臣,欲大發軍。待詔賈捐之曰:「臣聞堯、舜、禹之聖德,地方不過數千里,西被流沙,東漸于海,朔南暨聲敎,言欲與聲敎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強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氣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荊,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聽之物咸樂其生,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以至于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而天下潰畔。孝文皇帝偃武行文,當此之時,斷獄數百,賦役輕簡。孝武皇帝厲兵馬以攘四夷,天下斷獄萬數,賦煩役重,寇賊並起,軍旅數發,父戰死於前,子鬬傷於後,女子乘亭障,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關東民衆久困,流離道路。人情莫親父母,莫樂夫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驅士衆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饑饉,保全元元也。詩云:『蠢爾蠻荊,大邦為讎。』言聖人起則後服,中國衰則先畔,自古而患之,何況乃復其南方萬里之蠻乎!駱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霧露氣濕,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厓有珠、犀、瑇瑁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鼈,何足貪也!臣竊以往者羌軍言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踰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司農錢盡,乃以少府禁錢續之。夫一隅為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則不合,施之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為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為。願遂棄珠厓,專用恤關東為憂!」上以問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陳萬年以為當擊;丞相于定國以為:「前日興兵擊之連年,護軍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還者二人,卒士及轉輸死者萬人以上,費用三萬萬餘,尚未能盡降。今關東困乏,民難搖動,捐之議是。」上從之。捐之,賈誼曾孫也。   元帝初元三年(乙亥、前四六年)   春,詔曰:「珠厓虜殺吏民,背畔為逆。今廷議者或言可擊,或言可守,或欲棄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議者之言,羞威不行,則欲誅之;狐疑辟難,則守屯田;通乎時變,則憂萬民。夫萬民之饑餓與遠蠻之不討,危孰大焉?且宗廟之祭,凶年不備,況乎辟不嫌之辱哉!今關東大困,倉庫空虛,無以相贍,又以動兵,非特勞民,凶年隨之。其罷珠厓郡,民有慕義欲內屬,便處之;不欲,勿強。」   夏,四月,乙末晦,茂陵白鶴館災;赦天下。   夏,旱。   立長沙煬王弟宗為王。   長信少府貢禹上言:「諸離宮及長樂宮衞,可減其太半以寬繇役。」六月,詔曰:「朕惟烝庶之饑寒,遠離父母妻子,勞於非業之作,衞於不居之宮,恐非所以佐陰陽之道也。其罷甘泉、建章宮衞,令就農。百官各省費。條奏,毋有所諱。」   是歲,上復擢周堪為光祿勳,堪弟子張猛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   元帝初元四年(丙子、前四五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效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赦汾陰徒。   元帝初元五年(丁丑、前四四年)   春,正月,以周子南君為周承休侯。   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有星孛于參。   上用諸儒貢禹等之言,詔太官毋日殺,所具各減半;乘輿秣馬,無乏正事而已。罷角抵、上林宮館希御幸者、齊三服官、北假田官、鹽鐵官、常平倉。博士弟子毋置員,以廣學者;令民有能通一經者,皆復。省刑罰七十餘事。   陳萬年卒。六月,辛酉,長信少府貢禹為御史大夫。禹前後言得失書數十上,上嘉其質直,多采用之。   匈奴郅支單于自以道遠,又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獻,因求侍子。漢議遣衞司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匡衡以為:「郅支單于鄉化末醇,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吉上書言:「中國與夷狄有羈縻不絕之義,今旣養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絕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智勇俱困,以致恥辱,卽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若懷禽獸心,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必遁逃遠舍,不敢近邊。沒一使以安百姓,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到庭。」上許焉。旣到,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恐見襲擊,欲遠去。會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困,與諸翕侯計,以為:「匈奴大國,烏孫素服屬之。今郅支單于困阨在外,可迎置東邊,使合兵取烏孫而立之,長無匈奴憂矣。」卽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郅支素恐,又怨烏孫,聞康居計,大說,遂與相結,引兵而西。郅支人衆中寒道死,餘財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擊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略民人,敺畜產去。烏孫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五千里。   冬,十二月,丁末,貢禹卒。丁巳,長信少府薛廣德為御史大夫。   元帝永光元年(戊寅、前四三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禮畢,因留射獵。薛廣德上書曰:「竊見關東困極,人民流離;陛下日撞亡秦之鍾,聽鄭、衞之樂,臣誠悼之。今士卒暴露,從官勞倦,願陛下亟反宮,思與百姓同憂樂,天下幸甚!」上卽日還。   二月,詔:「丞相、御史舉質樸、敦厚、遜讓、有行者,光祿歲以此科第郎、從官。」   三月,赦天下。   雨雪、隕霜,殺桑。   秋,上酎祭宗廟,出便門,欲御樓船。薛廣德當乘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汙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上不說。先敺光祿大夫張猛進曰:「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乃從橋。   九月,隕霜殺稼,天下大饑。丞相于定國,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御史大夫薛廣德俱以災異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太子太傅韋玄成為御史大夫。廣德歸,縣其安車,以傳示子孫為榮。   帝之為太子也,從太中大夫孔霸受尚書;及卽位,賜霸爵關內侯,號褒成君,給事中。上欲致霸相位,霸為人謙退,不好權勢,常稱「爵位泰過,何德以堪之!」御史大夫屢缺,上輒欲用霸;霸讓位,自陳至于再三。上深知其至誠,乃弗用。以是敬之,賞賜甚厚。   戊子,侍中,衞尉王接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石顯憚周堪、張猛等,數譖毀之。劉更生懼其傾危,上書曰:「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衆臣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鳳皇來儀。至周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則日月薄食,水泉沸騰,山谷易處,霜降失節。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衆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游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殽,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剌,更相讒愬,轉相是非;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往往羣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旣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矣。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讒邪進則衆賢退,羣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則政日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汙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旣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踰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讇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是以羣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故詩云:『憂心悄悄,慍于羣小,』小人成羣,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今佞邪與賢臣並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訿訿,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覽否、泰之卦,歷周、唐之所進以為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考祥應之福,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   是歲,夏寒,日青無光,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內重堪,又患衆口之寖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上欲以為助,乃見問興:「朝臣齗齗不可光祿勳,何邪?」興者,傾巧士,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見衆人聞堪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以為當誅;故臣前書言堪不可誅傷,為國養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誅?今宜柰何?」興曰:「臣愚以為可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師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於是疑之。   司隸校尉琅邪諸葛豐始以剛直特立著名於朝,數侵犯貴戚,在位者多言其短;後坐春夏繫治人,徙城門校尉。豐於是上書告堪、猛罪,上不直豐,乃制詔御史:「城門校尉豐,前與光祿勳、光祿大夫猛在朝之時,數稱言堪、猛之美。豐前為司隸校尉,不順四時,修法度,專作苛暴以獲虛威;朕不忍下吏,以為城門校尉。不內省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報舉,告按無證之辭,暴揚難驗之罪,毀譽恣意,不顧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憐豐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為庶人!」又曰:「豐言堪、猛貞信不立,朕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効,其左遷堪為河東太守,猛槐里令。」   臣光曰:諸葛豐之於堪、猛,前譽而後毀,其志非為朝廷進善而去姦也,欲比周求進而已矣;斯亦鄭朋、楊興之流,烏在其為剛直哉!人君者,察美惡,辨是非,賞以勸善,罰以懲姦,所以為治也。使豐言得實,則豐不當絀;若其誣罔,則堪、猛何辜焉!今兩責而俱棄之,則美惡、是非果安在哉!   賈捐之與楊興善。捐之數短石顯,以故不得官,稀復進見;興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謂興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見,言君蘭,京兆尹可立得。」興曰:「君房下筆,言語妙天下;使君房為尚書令,勝五鹿充宗遠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蘭為京兆,京兆,郡國首,尚書,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則不隔矣!」捐之復短石顯,興曰:「顯方貴,上信用之;今欲進,第從我計,且與合意,卽得入矣!」捐之卽與興共為薦顯奏,稱譽其美,以為宜賜爵關內侯,引其兄弟以為諸曹;又共為薦興奏,以為可試守京兆尹。石顯聞知,白之上,乃下興、捐之獄,令顯治之,奏「興,捐之懷詐偽,更相薦譽,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棄市;興髡鉗為城旦。   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猶懼不克;況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徙清河王竟為中山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民衆益盛,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衞,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久之,單于竟北歸庭,民衆稍稍歸之,其國遂定。   元帝永光二年(己卯、前四二年)   春,二月,赦天下。   丁酉,御史大夫韋玄成為丞相;右扶風鄭弘為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赦天下。   上問給事中匡衡以地震日食之變,衡上疏曰:「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姦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徼幸,以身設利;不改其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臣愚以為宜壹曠然大變其俗。夫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鬬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敎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賢者在位,能者布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也。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此敎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臣聞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盪,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晻,水旱之災隨類而至。陛下祗畏天戒,哀閔元元,宜省靡麗,考制度,近忠正,遠巧佞,以崇至仁,匡失俗,道德弘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上說其言,遷衡為光祿大夫。   荀悅論曰:夫赦者,權時之宜,非常典也。漢興,承秦兵革之後,大愚之世,比屋可刑,故設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蕩滌穢流,與民更始,時勢然也。後世承業,襲而不革,失時宜矣。若惠、文之世,無所赦之。若孝景之時,七國皆亂,異心並起,姦詐非一;及武帝末年,賦役繁興,羣盜並起,加以太子之事,巫蠱之禍,天下紛然,百姓無聊,及光武之際,撥亂之後:如此之比,宜為赦矣。   秋,七月,隴西羌彡姐旁種反,詔召丞相韋玄成等入議。是時,歲比不登,朝廷方以為憂,而遭羌變,玄成等漠然,莫有對者。右將軍馮奉世曰:「羌虜近在竟內背畔,不以時誅,無以威制遠蠻,臣願帥師討之!」上問用兵之數,對曰:「臣聞善用兵者,役不再興,糧不三載,故師不久暴而天誅亟決。往者數不料敵,而師至於折傷,再三發調,則曠日煩費,威武虧矣。今反虜無慮三萬人,法當倍,用六萬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萬人。一月足以決。」丞相、御史、兩將軍皆以為「民方收斂時未可多發;發萬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饑饉,士馬羸耗,守戰之備久廢不簡,夷狄皆有輕邊吏之心,而羌首難。今以萬人分屯數處,虜見兵少,必不畏懼;戰則挫兵病師,守則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見。羌人乘利,諸種並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國之役不得止於四萬,非財幣之所能解也。故少發師而曠日,與一舉而疾決,利害相萬也。」固爭之,不能得。有詔,益二千人。於是遣奉世將萬二千人騎,以將屯為名,典屬國任立、護軍都尉韓昌為偏裨,到隴西,分屯三處。昌先遣兩校尉與羌戰,羌衆盛多,皆為所破,殺兩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衆多少之計,願益三萬六千人,乃足以決事。書奏,天子大為發兵六萬餘人。八月,拜太常弋陽侯任千秋為奮武將軍以助之。冬,十月,兵畢至隴西,十一月,並進,羌虜大破,斬首數千級,餘皆走出塞。兵未決間,漢復發募士萬人,拜定襄太守韓安國為建威將軍;未進,聞羌破而還。詔罷吏士,頗留屯田,備要害處。 卷二十九 漢紀二十一 -------------------------------- 起上章執徐(庚辰),盡著雍困敦(戊子),凡九年。   孝元皇帝永光三年(庚辰、前四一年)   春,二月,馮奉世還京師,更為左將軍,賜爵關內侯。   三月,立皇子康為濟陽王。   夏,四月,平昌考侯王接薨。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冬,十一月,己丑,地震,雨水。   復鹽鐵官;置博士弟子員千人。以用度不足,民多復除,無以給中外繇役故也。   元帝永光四年(辛巳、前四O年)   春,二月,赦天下。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六月,甲戌,孝宣園東闕災。   戊寅晦,日有食之。上於是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因下詔稱堪猛之美,徵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管尚書,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不能言而卒。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   初,貢禹奏言:「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及郡國廟不應古禮,宜正定。」天子是其議。秋,七月,戊子,罷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衞思后、戾太子、戾后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冬,十月,乙丑,罷祖宗廟在郡國者。   諸陵分屬三輔。以渭城壽陵亭部原上為初陵;詔勿置縣邑及徙郡國民。   元帝永光五年(壬午、前三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幸河東,祠后土。   秋,潁川水流殺人民。   冬,上幸長楊射熊館,大獵。   十二月,乙酉,毀太上皇、孝惠皇帝寢廟園,用韋玄成等之議也。   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以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子濟陽王康愛幸,逾於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歸之二后,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姦邪未禁者,殆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之,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羣下之心。詩大雅曰:『無念爾祖,聿脩厥德,』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臣又聞室家之道脩,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以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故聖王必慎妃后之際,別適長之位,禮之於內也。卑不踰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衆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則海內自脩,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姦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初,武帝旣塞宣房,後河復北決於館陶,分為屯氏河,東北入海,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隄塞也。是歲,河決於清河靈鳴犢口,而屯氏河絕。   元帝建昭元年(癸未,前三八年)   春,正月,戊辰,隕石于梁。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冬,河間王元坐賊殺不辜廢,遷房陵。   罷孝文太后寢祠園。   上幸虎圈鬬獸,後宮皆坐;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倢伃等皆驚走;馮倢伃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倢伃對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帝嗟嘆,倍敬重焉。傅倢伃慚,由是與馮倢伃有隙。馮倢伃,左將軍奉世之女也。   元帝建昭二年(甲申、前三七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立皇子興為信都王。   東郡京房學易於梁人焦延壽。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為郎,上疏屢言災異,有驗。天子說之,數召見問。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末世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剌史復以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二人用事。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悟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卽位已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靁,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饑、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房罷出,後上亦不能退顯也。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孝元之謂矣!   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遠之,建言,宜試以房為郡守。帝於是以房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自請:「歲竟,乘傳奏事,」天子許焉。房自知數以論議為大臣所非,與石顯等有隙,不欲遠離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後,恐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乃辛巳,蒙氣復乘卦,太陽侵色,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乘傳奏事者。」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王鳳承制詔房止無乘傳奏事。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豐,因郵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為災。』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涌水已出,道人當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雖言而死,臣猶言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異,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房至陝,復上封事曰:「臣前白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議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為刺史,又當奏事,故復云『為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為太守。』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無色者也。臣去稍遠,太陽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邪說雖安于人,天氣必變,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察焉。」   房去月餘,竟徵下獄。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傾巧無行,多從王求金錢,欲為王求入朝。博從京房學,以女妻房。房每朝見,退輒為博道其語。博因記房所說密語,令房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與王,以為信驗。石顯知之,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誤諸侯王。」皆下獄,棄市,妻子徙邊。鄭弘坐與房善,免為庶人。   御史中丞陳咸數毀石顯,久之,坐與槐里令朱雲善,漏泄省中語,石顯微伺知之,與雲皆下獄,髡為城旦。   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迹。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纍纍,綬若若邪!」   顯內自知擅權,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以間己,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顯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上許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後果有上書告「顯顓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羣下無不嫉妬,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衆,任天下之怨;臣願歸樞機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財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憐之,數勞勉顯,加厚賞賜,賞賜及賂遺訾一萬萬。初,顯聞衆人匈匈,言己殺前將軍蕭望之,恐天下學士訕己,以諫大夫貢禹明經著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薦禹天子,歷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或稱顯,以為不妬譖望之矣。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荀悅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遠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遠而絕之,隔塞其源,戒之極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實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後授其賞;罪必核其真,然後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後貴之;言必核其真,然後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後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後脩之。故衆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八月,癸亥,以光祿勳匡衡為御史大夫。   閏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   冬,十一月,齊、楚地震,大雨雪,樹折,屋壞。   元帝建昭三年(乙酉、前三六年)   夏,六月,甲辰,扶陽共侯韋玄成薨。   秋,七月,匡衡為丞相。戊辰,衞尉李延壽為御史大夫。   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壽、副校尉山陽陳湯共誅斬郅支單于於康居。   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戹,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   湯為人沈勇,有大慮,多策略,喜奇功,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敺從烏孫衆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亦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衆已集會,豎子欲沮衆邪!」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卽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踰葱領,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敺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具色子男開牟以為導。具色子,卽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   單于遣使曰:「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戹,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傅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鬬來!」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鹵楯為前,戟弩為後,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並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元帝建昭四年(丙戌、前三五年)   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槀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羣臣上壽,置酒。   六月,甲申,中山哀王竟薨。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游學相長大。及薨,太子前弔。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旣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是時駙馬都尉、侍中史丹護太子家,上以責謂丹,丹免冠謝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損。向者太子當進見,臣竊戒屬,毋涕泣,感傷陛下;罪乃在臣,當死!」上以為然,意乃解。   藍田地震,山崩,壅霸水;安陵岸崩,壅涇水,涇水逆流。   元帝建昭五年(丁亥、前三四年)   春,三月,赦天下。   夏,六月,庚申,復戾園。   壬申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庚子,復太上皇寢廟園、原廟、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衞思后園。時上寢疾,久不平,以為祖宗譴怒,故盡復之;唯郡國廟遂廢云。   是歲,徙濟陽王康為山陽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旣誅,且喜且懼;上書,願入朝見。   元帝竟寧元年(戊子、前三三年)   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壻漢氏以自親。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驩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狀,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用得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吏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省亭隧,纔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敎,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衆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聞匈奴中樂,無柰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羣輩犯法,如其窘急,亡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巖、石、木、谿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他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歲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曰:「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姦邪放縱,出為寇害,故明法度以專衆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將其衆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伊秩訾曰:「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旣已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   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皇太子冠。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壽卒。   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在內;顯心欲附之,薦言:「昭儀兄謁者逡脩敕,宜侍幄帷。」天子召見,欲以為侍中。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專權,大怒,罷逡歸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舉逡兄大鴻臚野王;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以問顯,顯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衆賢,私後宮親以為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因謂羣臣曰:「吾用野王為三公,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為比。」三月,丙寅,詔曰:「剛強堅固,確然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心辨善辭,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為御史大夫。」   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為少府。信臣先為南陽太守,後遷河南,治行常第一。視民如子,好為民興利,躬勸耕稼,開通溝瀆,戶口增倍。吏民親愛,號曰「召父」。   癸卯,復孝惠皇帝寢廟園、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甘延壽,延壽不取。及破郅支還,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延壽等。陳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繫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繫按驗,是為郅支報讎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出酒食以過軍。旣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久之不決。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羣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埽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慴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羣臣之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踰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旣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旣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厲有功,勸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湯罪勿治,令公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夏,四月,戊辰,封延壽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拜延壽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前破莎車功。上以先帝時事,不復錄。欽,故御史大夫延年子也。   荀悅論曰:誠其功義足封,追錄前事可也。春秋之義,毀泉臺則惡之,舍中軍則善之,各由其宜也。夫矯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矯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矯小而功大者,賞之可也;功過相敵,如斯而已可也。權其輕重而為之制宜焉。   初,太子少好經書,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上不以為能。而山陽王康有才藝,母傅昭儀又愛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陽王為嗣。上晚年多疾,不親政事,留好音樂;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隤銅丸以擿鼓,聲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為,而山陽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史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鼙鼓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於是上嘿然而笑。   及上寢疾,傅昭儀、山陽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為衞尉、侍中,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史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候上間獨寢時,丹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見山陽王雅素愛幸,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羣臣!」天子素仁,不忍見丹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太子、兩王幼少,意中戀戀,亦何不念乎!然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語?」丹卽卻,頓首曰:「愚臣妄聞,罪當死!」上因納,謂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還,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為嗣。而右將軍、光祿大夫王商,中書令石顯亦擁佑太子,頗有力焉。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宮。   班彪贊曰:臣外祖兄弟為元帝侍中,語臣曰:「元帝多材藝,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幼眇。少而好儒;及卽位,徵用儒生,委之以政,貢、薛、韋、匡迭為宰相。而上牽制文義,優游不斷,孝宣之業衰焉。然寬弘盡下,出於恭儉,號令溫雅,有古之風烈。」   匡衡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復諸所罷祠;卒不蒙福。案衞思后、戾太子、戾后園,親未盡。孝惠、孝景廟,親盡,宜毀。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靈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請悉罷勿奉。」奏可。   六月,己未,太子卽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衞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秋,七月,丙戌,葬孝元皇帝于渭陵。   大赦天下。   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云:『焭焭在疚,』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此綱紀之首,王敎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衆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羣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上敬納其言。 卷三十 漢紀二十二 -------------------------------- 起屠維赤奮若(己丑),盡著雍閹茂(戊戌),凡十年。   孝成皇帝建始元年(己丑、前三二年)   春,正月,乙丑,悼考廟災。   石顯遷長信中太僕,秩中二千石。顯旣失倚,離權,於是丞相、御史條奏顯舊惡;及其黨牢梁、陳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懣不食,道死。諸所交結以顯為官者,皆廢罷;少府五鹿充宗左遷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為鴈門都尉。   司隸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知顯等顓權擅勢,大作威福,為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於是衡慙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以新卽位,重傷大臣,乃左遷尊為高陵令。然羣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連乞骸骨讓位;上輒以詔書慰撫,不許。   立故河間王元弟上郡庫令良為河間王。   有星孛于營室。   赦天下。   壬子,封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為安成侯;賜舅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夏,四月,黃霧四塞,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皆以為「陰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為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為見異。」於是大將軍鳳懼,上書乞骸骨,辭職;上優詔不許。   御史中丞東海薛宣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而嘉氣尚凝,陰陽不和,殆吏多苛政。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至開私門,聽讒佞,以求吏民過,譴呵及細微,責義不量力;郡縣相迫促,亦內相刻,流及衆庶。是故鄉黨闕於嘉賓之懽,九族忘其親親之恩,飲食周急之厚彌衰,送往勞來之禮不行。夫人道不通則陰陽否隔,和氣不通,未必不由此也!詩云:『民之失德,乾餱以愆。』鄙語曰:『苛政不親,煩苦傷恩。』方刺史奏事時,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務。」上嘉納之。   八月,有兩月相承,晨見東方。   冬,十二月,作長安南、北郊,罷甘泉、汾陰祠,及紫壇偽飾、女樂、鸞路、騂駒、龍馬、石壇之屬。   成帝建始二年(庚寅、前三一年)   春,正月,罷雍五畤及陳寶祠,皆從匡衡之請也。辛巳,上始郊祀長安南郊。赦奉郊縣及中都官耐罪徒;減天下賦錢,算四十。   閏月,以渭城延陵亭部為初陵。   三月,辛丑,上始祠后土于北郊。   丙午,立皇后許氏。后,車騎將軍嘉之女也。元帝傷母恭哀后居位日淺而遭霍氏之辜,故選嘉女以配太子。   上自為太子時,以好色聞;及卽位,皇太后詔采良家女以備後宮。大將軍武庫令杜欽說王鳳曰:「禮,一娶九女,所以廣嗣重祖也;娣姪雖缺不復補,所以養壽塞爭也。故后妃有貞淑之行,則胤嗣有賢聖之君;制度有威儀之節,則人君有壽考之福。廢而不由,則女德不厭;女德不厭,則壽命不究於高年。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婦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於未衰之年,而不以禮為制,則其原不可救而後徠異態;後徠異態,則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間適之心,是以晉獻被納讒之謗,申生蒙無罪之辜。今聖主富於春秋,未有適嗣,方鄉術入學,未親后妃之議。將軍輔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詳擇有行義之家,求淑女之質,毋必有聲色技能,為萬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為寒心。唯將軍常以為憂!」鳳白之太后,太后以為故事無有;鳳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鳳素重欽,故置之莫府,國家政謀常與欽慮之,數稱達名士,裨正闕失;當世善政多出於欽者。   夏,大旱。   匈奴呼韓邪單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長女顓渠閼氏生二子,長曰且莫車,次曰囊知牙斯;少女為大閼氏,生四子,長曰雕陶莫皋,次曰且麋胥,皆長於且莫車,少子咸、樂二人,皆小於囊知牙斯。又他閼氏子十餘人。顓渠閼氏貴,且莫車愛,呼韓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車。顓渠閼氏曰:「匈奴亂十餘年,不絕如髮,賴蒙漢力,故得復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創艾戰鬬。且莫車年少,百姓未附,恐復危國。我與大閼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曰:「且莫車雖少,大臣共持國事。今舍貴立賤,後世必亂。」單于卒從顓渠閼氏計,立雕陶莫皋,約令傳國與弟。呼韓邪死,雕陶莫皋立,為復株累若鞮單于。復株累若鞮單于以且麋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云為須卜居次,小女為當于居次。   成帝建始三年(辛卯、前三O年)   春,三月,赦天下徒。   秋,關內大雨四十餘日。京師民相驚,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躪,老弱號呼,長安中大亂。天子親御前殿,召公卿議。大將軍鳳以為:「太后與上及後宮可御船,令吏民上長安城以避水。」羣臣皆從鳳議。左將軍王商獨曰:「自古無道之國,水猶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無兵革,上下相安,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訛言也!不宜令上城,重驚百姓。」上乃止。有頃,長安中稍定;問之,果訛言。上於是美壯商之固守,數稱其議;而鳳大慙,自恨失言。   上欲專委任王鳳,八月,策免車騎將軍許嘉,以特進侯就朝位。   張譚坐選舉不實,免。冬,十月,光祿大夫尹忠為御史大夫。   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其夜,地震未央宮殿中。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杜欽及太常丞谷永上對,皆以為後宮女寵太盛,嫉妬專上,將害繼嗣之咎。   越巂山崩。   丁丑,匡衡坐多取封邑四百頃,監臨盜所主守直十金以上,免為庶人。   成帝建始四年(壬辰、前二九年)   春,正月,癸卯,隕石于亳四,隕于肥累二。   罷中書宦官;初置尚書員五人。   三月,甲申,以左將軍樂昌侯王商為丞相。   夏,上悉召前所舉直言之士,詣白虎殿對策。是時上委政王鳳,議者多歸咎焉。谷永知鳳方見柄用,陰欲自託,乃曰:「方今四夷賓服,皆為臣妾,北無葷粥、冒頓之患,南無趙佗、呂嘉之難,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諸侯大者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不得有為,無吳、楚、燕、梁之勢。百官盤互,親疏相錯,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屬屬,小心畏忌,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三者無毛髮之辜,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暗昧之瞽說,歸咎乎無辜,倚異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誠深察愚臣之言,抗湛溺之意,解偏駁之愛,奮乾剛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進,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避嘗字,毋論年齒。推法言之,陛下得繼嗣於微賤之間,乃反為福;得繼嗣而已,母非有賤也。後宮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廣求於微賤之間,以遇天所開右,慰釋皇太后之憂慍,解謝上帝之譴怒,則繼嗣蕃滋,災異訖息!」杜欽亦倣此意。上皆以其書示後宮,擢永為光祿大夫。   夏,四月,雨雪。   秋,桃、李實。   大雨水十餘日,河決東郡金隄。先是清河都尉馮逡奏言:「郡承河下流,土壤輕脆易傷,頃所以闊無大害者,以屯氏河通,兩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靈鳴犢口又益不利,獨一川兼受數河之任,雖高增隄防,終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霽,必盈溢。九河故迹,今旣滅難明,屯氏河新絕未久,其處易浚;又其口所居高,於以分殺水力,道里便宜,可復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備非常。不豫脩治,北決病四、五郡,南決病十餘郡,然後憂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遣博士許商行視,以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後三歲,河果決於館陶及東郡金隄,泛濫兗、豫及平原、千乘、濟南,凡灌四郡、三十二縣,水居地十五萬餘頃,深者三丈;壞敗官亭、室廬且四萬所。   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以對方略疏闊,上切責其不憂職,自殺。遣大司農非調調均錢穀河決所灌之郡,謁者二人發河南以東船五百〈木叟〉,徙民避水居丘陵九萬七千餘口。   壬戌,以少府張忠為御史大夫。   南山羣盜傰宗等數百人為吏民害。詔發兵千人逐捕,歲餘不能禽。或說大將軍鳳,以「賊數百人在轂下,討不能得,難以示四夷;獨選賢京兆尹乃可。」於是鳳薦故高陵令王尊,徵為諫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間,盜賊清;後拜為京兆尹。   上卽位之初,丞相匡衡復奏:「射聲校尉陳湯以吏二千石奉使,顓命蠻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盜所收康居財物,戒官屬曰:『絕域事不覆校。』雖在赦前,不宜處位。」湯坐免。   後湯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按驗,實王子也。湯下獄當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訟湯曰:「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仄席而坐;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不重也。蓋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竊見關內侯陳湯,前斬郅支,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今湯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繫,歷時不決,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為秦將,南拔郢都,北阬趙括,以纖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莫不隕涕。今湯親秉鉞,席卷。喋血萬里之外,薦功祖廟,告類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義。以言事為罪,無赫赫之惡。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夫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報,況國之功臣者哉!竊恐陛下忽於鼙鼓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厲死難之臣也!」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為士伍。   會西域都護段會宗為烏孫兵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商、大將軍鳳及百僚議數日不決。鳳言:「陳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問。」上召湯見宣室。湯擊郅支時中寒,病兩臂不屈申;湯入見,有詔毋拜,示以會宗奏。湯對曰:「臣以為此必無可憂也。」上曰:「何以言之?」湯曰:「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朴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今圍會宗者人衆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讎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柰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時解?」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過數日,因對曰:「已解矣!」屈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居四日,軍書到,言已解。大將軍鳳奏以為從事中郎,莫府事壹決於湯。   成帝河平元年(癸巳、前二八年)   春,杜欽薦犍為王延世於王鳳,使塞決河。鳳以延世為河隄使者。延世以竹落長四丈,大九圍,盛以小石,兩船夾載而下之。三十六日,河隄成。三月,詔以延世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   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詔公卿百僚陳過失,無有所諱;大赦天下。光祿大夫劉向對曰:「四月交於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繼嗣。」是時許皇后專寵,後宮希得進見,中外皆憂上無繼嗣,故杜欽、谷永及向所對皆及之。上於是減省椒房、掖廷用度,服御、輿駕所發諸官署及所造作,遺賜外家、羣臣妾,皆如竟寧以前故事。   皇后上書自陳,以為:「時世異制,長短相補,不出漢制而已,纖微之間未必可同。若竟寧前與黃龍前,豈相放哉!家吏不曉,今壹受詔如此,且使妾搖手不得。設妾欲作某屏風張於某所,曰:『故事無有。』或不能得,則必繩妾以詔書矣。此誠不可行,唯陛下省察!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以太牢祠,今當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今吏甫受詔讀記,直豫言使后知之,非可復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牙所以約制妾者,恐失人理。唯陛下深察焉!」   上於是采谷永、劉向所言災異咎驗皆在後宮之意以報之,且曰:「吏拘於法,亦安足過!蓋矯枉者過直,古今同之。且財幣之省,特牛之祠,其於皇后,所以扶助德美,為華寵也。咎根不除,災變相襲,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傳不云乎:『以約失之者鮮』,審皇后欲從其奢與?朕亦當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則甘泉、建章可復興矣。孝文皇帝,朕之師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時不如職,今見親厚,又惡可以踰乎!皇后其刻心秉德,謙約為右,垂則列妾,使有法焉!」   給事中平陵平當上言:「太上皇,漢之始祖,廢其寢廟園,非是。」上亦以無繼嗣,遂納當言。秋,九月,復太上皇寢廟園。   詔曰:「今大辟之刑千有餘條,律令煩多,百有餘萬言;奇請,他比,日以益滋。自明習者不知所由,欲以曉喻衆庶,不亦難乎!於以羅元元之民,夭絕無辜,豈不哀哉!其議減死刑及可蠲除約省者,令較然易知,條奏!」時有司不能廣宣上意,徒鉤摭微細,毛舉數事,以塞詔而已。   匈奴單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朝正月。   成帝河平二年(甲午、前二七年)   春,伊邪莫演罷歸,自言欲降,「卽不受我,我自殺,終不敢還歸。」使者以聞,下公卿議。議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以為:「漢興,匈奴數為邊害,故設金爵之賞以待降者。今單于屈體稱臣,列為北藩,遣使朝賀,無有二心;漢家接之,宜異於往時。今旣享單于聘貢之質,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擁有罪之臣而絕慕義之君也。假令單于初立,欲委身中國,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詐降以卜吉凶,受之,虧德沮善,令單于自疏,不親邊吏;或者設為反間,欲因以生隙,受之,適合其策,使得歸曲而責直;此誠邊境安危之原,師旅動靜之首,不可不詳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詐諼之謀,懷附親之心,便!」對奏,天子從之。遣中郎將王舜往問降狀,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歸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見漢使。   夏,四月,楚國雨雹,大如釜。   徙山陽王康為定陶王。   六月,上悉封諸舅:王譚為平阿侯,商為成都侯,立為紅陽侯,根為曲陽侯,逢時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太后母李氏更嫁為河內苟賓妻,生子參;太后欲以田蚡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參為侍中、水衡都尉。   御史大夫張忠奏京兆尹王尊暴虐倨慢,尊坐免官;吏民多稱惜之。湖三老公乘興等上書訟:「尊治京兆,撥劇整亂,誅暴禁邪,皆前所希有,名將所不及;雖拜為真,未有殊絕褒賞加於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傷害陰陽,為國家憂,無承用詔書意,「靖言庸違,象恭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楊輔,素與尊有私怨,外依公事建畫為此議,傅致奏文,浸潤加誣,臣等竊痛傷。尊修身潔己,砥節首公,刺譏不憚將相,誅惡不避豪強,誅不制之賊,解國家之憂,功著職脩,威信不廢,誠國家爪牙之吏,折衝之臣。今一旦無辜制於仇人之手,傷於詆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聽,獨掩怨讎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惡,無所陳冤愬罪。尊以京師廢亂,羣盜並興,選賢徵用,起家為卿;賊亂旣除,豪猾伏辜,卽以佞巧廢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間,乍賢乍佞,豈不甚哉!孔子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矣。』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傷害陰陽』,死誅之罪也;『靖言庸違』,放殛之刑也。審如御史章,尊乃當伏觀闕之誅,放於無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舉尊者,當獲選舉之辜,不可但已。卽不如章,飾文深詆以愬無罪,亦宜有誅,以懲讒賊之口,絕詐欺之路。唯明主參詳,使白黑分別!」書奏,天子復以尊為徐州刺史。   夜郎王興、鉤町王禹、漏臥侯俞更舉兵相攻。牂柯太守請發兵誅興等。議者以為道遠不可擊,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張匡持節和解。興等不從命,刻木象漢吏,立道旁,射之。   杜欽說大將軍王鳳曰:「蠻夷王侯輕易漢使,不憚國威,恐議者選耎,復守和解;太守察動靜有變,乃以聞。如此,則復曠一時,王侯得收獵其衆,申固其謀,黨助衆多,各不勝忿,必相殄滅。自知罪成,狂犯守尉,遠臧溫暑毒草之地;雖有孫、吳將,賁、育士,若入水火,往必焦沒,智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費不可勝量。宜因其罪惡未成,未疑漢家加誅,陰敕旁郡守尉練士馬,大司農豫調穀積要害處,選任職太守往,以秋涼時入,誅其王侯尤不軌者。卽以為不毛之地,無用之民,聖王不以勞中國,宜罷郡,放棄其民,絕其王侯勿復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墮壞,亦宜因其萌牙,早斷絕之,及已成形然後戰師,則萬姓被害。」於是鳳薦金城司馬臨邛陳立為牂柯太守。   立至牂柯諭告夜郎王興,興不從命;立請誅之,未報。乃從吏數十人出行縣,至興國且同亭,召興。興將數千人往至亭,從邑君數十人入見立。立數責,因斷頭。邑君曰:「將軍誅無狀,為民除害,願出曉士衆!」以興頭示之,皆釋兵降。鉤町王禹、漏臥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勞吏士。立還歸郡。   興妻父翁指,與子邪務收餘兵,迫脅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諸夷,與都尉、長史分將攻翁指等。翁指據阸為壘,立使奇兵絕其饟道,縱反間以誘其衆。都尉萬年曰:「兵久不決,費不可共。」引兵獨進;敗走,趨立營。立怒,叱戲下令格之。都尉復還戰,立救之。時天大旱,立攻絕其水道。蠻夷共斬翁指,持首出降,西夷遂平。   成帝河平三年(乙未、前二六年)   春,正月,楚王囂來朝。二月,乙亥,詔以囂素行純茂,特加顯異,封其子勳為廣戚侯。   丙戌,犍為地震,山崩,壅江水,水逆流。   秋,八月,乙卯晦,日有食之。   上以中祕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   劉向以王氏權位太盛,而上方嚮詩、書古文,向乃因尚書洪範,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迹行事,連傅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河復決平原,流入濟南、千乘,所壞敗者半建始時。復遣王延世與丞相史楊焉及將作大匠許商、諫大夫乘馬延年同作治,六月乃成。復賜延世黃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賈者,為著外繇六月。   成帝河平四年(丙申、前二五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   赦天下徒。   三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連昏,其郡有災害,丞相王商按問之。鳳以為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不下。鳳以是怨商,陰求其短,使頻陽耿定上書,言「商與父傅婢通;及女弟淫亂,奴殺其私夫,疑商敎使。」天子以為暗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鳳固爭,下其事司隸。太中大夫蜀郡張匡,素佞巧,復上書極言詆毀商。有司奏請召商詣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鳳固爭之。夏,四月,壬寅,詔收商丞相印綬。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為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衞者。有司奏請除國邑;有詔:「長子安嗣爵為樂昌侯。」   上之為太子也,受論語於蓮勺張禹,及卽位,賜爵關內侯,拜為諸吏、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領尚書事。禹與王鳳並領尚書,內不自安,數病,上書乞骸骨,欲退避鳳;上不許,撫待愈厚。六月,丙戌,以禹為丞相,封安昌侯。   庚戌,楚孝王囂薨。   初,武帝通西域,罽賓自以絕遠,漢兵不能至,獨不服,數剽殺漢使。久之,漢使者文忠與容屈王子陰末赴合謀攻殺其王;立陰末赴為罽賓王。後軍候趙德使罽賓,與陰末赴相失;陰末赴鎖琅當德,殺副已下七十餘人,遣使者上書謝。孝元帝以其絕域,不錄,放其使者於縣度,絕而不通。   及帝卽位,復遣使獻謝罪。漢欲遣使者報送其使。杜欽說王鳳曰:「前罽賓王陰末赴,本漢所立,後卒畔逆。夫德莫大於有國子民,罪莫大於執殺使者,所以不報恩,不懼誅者,自知絕遠,兵不至也。有求則卑辭,無欲則驕慢,終不可懷服。凡中國所以為通厚蠻夷,愜快其求者,為壤比而為寇。今縣度之阸,非罽賓所能越也;其鄉慕,不足以安西域;雖不附,不能危城郭。前親逆節,惡暴西域,故絕而不通;今悔過來,而無親屬、貴人,奉獻者皆行賈賤人,欲通貨市買,以獻為名,故煩使者送至縣度,恐失實見欺。凡遣使送客者,欲為防護寇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屬漢之國四、五,斥候士百餘人,五分夜擊刁斗自守,尚時為所侵盜。驢畜負糧,須諸國稟食,得以自贍。國或貧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給,擁強漢之節,餒山谷之間,乞匄無所得,離一、二旬,則人畜棄捐曠野而不反。又歷大頭痛、小頭痛之山,赤土、身熱之阪,令人身熱無色,頭痛嘔吐,驢畜盡然。又有三池盤、石阪道,陿者尺六七寸,長者徑三十里,臨崢嶸不測之深,行者騎步相持,繩索相引,二千餘里,乃到縣度。畜墜,未半阬谷盡靡碎;人墮,勢不得相收視;險阻危害,不可勝言。聖王分九州,制五服,務盛內,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蠻夷之賈,勞吏士之衆,涉危難之路,罷敝所恃以事無用,非久長計也。使者業已受節,可至皮山而還。」於是鳳白從欽言。罽賓實利賞賜賈市,其使數年而壹至云。   成帝陽朔元年(丁酉、前二四年)   春,二月,丁未晦,日有食之。   三月,赦天下徒。   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獄,死。   時大將軍鳳用事,上謙讓無所顓。左右嘗薦光祿大夫劉向少子歆通達有異材,上召見,歆誦讀詩賦,甚悅之,欲以為中常侍;召取衣冠,臨當拜,左右皆曰:「未曉大將軍。」上曰:「此小事,何須關大將軍!」左右叩頭爭之,上於是語鳳,鳳以為不可,乃止。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分據勢官,滿朝廷。杜欽見鳳專政泰重,戒之曰:「願將軍由周公之謙懼,損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睢之徒得間其說!」鳳不聽。   時上無繼嗣,體常不平。定陶共王來朝,太后與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賞賜十倍於他王,不以往事為纖介;留之京師,不遣歸國。上謂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諱,一朝有他,且不復相見,爾長留侍我矣!」其後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國邸,旦夕侍上;上甚親重之。大將軍鳳心不便共王在京師,會日食,鳳因言:「日食,陰盛之象。定陶王雖親,於禮當奉藩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非常,故天見戒,宜遣王之國!」上不得已於鳳而許之。共王辭去,上與相對涕泣而決。   王章素剛直敢言,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鳳專權蔽主之過。」上召見章,延問以事。章對曰:「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應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繼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議善事,當有祥瑞,何故致災異!災異之發,為大臣專政者也。今聞大將軍猥歸日食之咎於定陶王,建遣之國,苟欲使天子孤立於上,顓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陰侵陽,臣顓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鳳出,天子曾不壹舉手,鳳不內省責,反歸咎善人,推遠定陶王。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樂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屬,內行篤,有威重,位歷將相,國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節隨鳳委曲;卒用閨門之事為鳳所罷,身以憂死,衆庶愍之。又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於禮不宜配御至尊,託以為宜子,內之後宮,苟以私其妻弟;聞張美人未嘗任身就館也。且羌、胡尚殺首子以盪腸正世,況於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及他所不見者。鳳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忠賢以代之!」   自鳳之白罷商,後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聞章言,天子感寤,納之,謂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且唯賢知賢,君試為朕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奏封事,薦信都王舅琅邪太守馮野王,忠信質直,智謀有餘。上自為太子時,數聞野王名,方倚以代鳳。章每召見,上輒辟左右。時太后從弟子侍中音獨側聽,具知章言,以語鳳。鳳聞之,甚憂懼。杜欽令鳳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辭指甚哀。太后聞之,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親倚鳳,弗忍廢,乃優詔報鳳,強起之;於是鳳起視事。   上使尚書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補吏,而私薦之,欲令在朝,阿附諸侯;又知張美人體御至尊,而妄稱引羌胡殺子盪腸,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為「比上夷狄,欲絕繼嗣之端;背畔天子,私為定陶王。」章竟死獄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見鳳,側目而視。   馮野王懼不自安,遂病;滿三月,賜告,與妻子歸杜陵就醫藥。大將軍鳳風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賜告養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歸家,奉詔不敬。」杜欽奏記於鳳曰:「二千石病,賜告得歸,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傳曰:『賞疑從予,』所以廣恩勸功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闕難知也。今釋令與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違『闕疑從去』之意。卽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馬之重,不宜去郡,將以制刑為後法者,則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賞大信,不可不慎。」鳳不聽,竟免野王官。   時衆庶多冤王章譏朝廷者,欽欲救其過,復說鳳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自京師不曉,況於遠方!恐天下不知章實有罪,而以為坐言事。如是,塞爭引之原,損寬明之德。欽愚以為宜因章事舉直言極諫,並見郎從官,展盡其意,加於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聖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則流言消釋,疑惑著明。」鳳白行其策焉。   是歲,陳留太守薛宣為左馮翊。宣為郡,所至有聲迹。宣子惠為彭城令,宣嘗過其縣,心知惠不能,不問以吏事。或問宣:「何不敎戒惠以吏職?」宣笑曰:「吏道以法令為師,可問而知;及能與不能,自有資材,何可學也!」衆人傳稱,以宣言為然。   成帝陽朔二年(戊戌、前二三年)   春,三月,大赦天下。   御史大夫張忠卒。   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僕王音為御史大夫。於是王氏愈盛,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下。五侯羣弟爭為奢侈,賂遺珍寶,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賓客滿門,競為之聲譽。劉向謂陳湯曰:「今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屬,累世蒙漢厚恩,身為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遂上封事極諫曰:「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汙而寄治,身私而託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游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微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仆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卽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皁隸,縱不為身,柰宗廟何!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弟,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聖思!」書奏,天子召見向,歎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然終不能用其言。   秋,關東大水。   八月,甲申,定陶共王康薨。   是歲,徙信都王興為中山王。 卷三十一 漢紀二十三 --------------------------------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九年。   孝成皇帝陽朔三年(己亥、前二二年)   春,三月,壬戌,隕石東郡八。   夏,六月,潁川鐵官徙申屠聖等百八十人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歷九郡。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逐捕,以軍興從事,皆伏辜。   秋,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八月,丁巳,鳳薨。九月,甲子,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安定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冬,十一月,丁卯,光祿勳于永為御史大夫。永,定國之子也。   成帝陽朔四年(庚子、前二一年)   春,二月,赦天下。   夏,四月,雨雪。   秋,九月,壬申,東平思王宇薨。   少府王駿為京兆尹。駿,吉之子也。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至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   閏月,壬戌,于永卒。   烏孫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為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安日使貴人姑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於是西域諸國上書,願復得前都護段會宗;上從之。城郭諸國聞之,皆翕然親附。   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於實效;御史大夫任重職大,少府宣達於從政,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   成帝鴻嘉元年(辛丑、前二O年)   春,正月,癸巳,以薛宣為御史大夫。   二月,壬午,上行幸初陵,赦作徒;以新豐之戲鄉為昌陵縣,奉初陵。   上始為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出入市里郊野,遠至旁縣甘泉、長楊、五柞,鬬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放父臨,尚敬武公主,生放,放為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   三月,庚戌,張禹以老病罷,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賞賜前後數千萬。   夏,四月,庚辰,薛宣為丞相,封高陽侯;京兆尹王駿為御史大夫。   王音旣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為將軍,不獲宰相之封,六月,乙巳,封音為安陽侯。   冬,黃龍見真定。   是歲,匈奴復株累單于死,弟且麋胥立,為搜諧若鞮單于;遣子左祝都韓王呴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車為左賢王。   成帝鴻嘉二年(壬寅、前一九年)   春,上行幸雲陽、甘泉。   三月,博士行大射禮。有飛雉集于庭,歷階登堂而雊;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車騎將軍音、待詔寵等上言:「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為福之驗。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歷階登堂,萬衆睢睢,驚怪連日,徑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後帝使中常侍鼂閎詔音曰:「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為之?」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為佞讇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衆,不待臣音復讇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寤,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繩以聖法,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解哉!今卽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微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當以誰屬乎!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   初,元帝儉約,渭陵不復徙民起邑;帝起初陵,數年後,樂霸陵曲亭南,更營之。將作大匠解萬年使陳湯為奏,請為初陵徙民起邑,欲自以為功,求重賞。湯因自請先徙,冀得美田宅。上從其言,果起昌陵邑。   夏,徙郡國豪桀貲五百萬以上五千戶于昌陵。   五月,癸未,隕石于杜郵三。   六月,立中山憲王孫雲客為廣德王。   是歲,城陽哀王雲薨;無子,國除。   成帝鴻嘉鴻嘉三年(癸卯,前一八年)   夏,四月,赦天下。   大旱。   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灃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蓋,張周帷,楫棹越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臺,象白虎殿。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姦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寖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是日,詔尚書奏文帝誅將軍薄昭故事。車騎將軍音藉稁請罪,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秋,八月,乙卯,孝景廟北闕災。   初,許皇后與班倢伃皆有寵於上。上嘗遊後庭,欲與倢伃同輦載,倢伃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倢伃!」班倢伃進侍者李平得幸,亦為倢伃,賜姓曰衞。   其後,上微行過陽阿主家,悅歌舞者趙飛燕,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姿性尤醲粹,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後,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姊、弟俱為倢伃,貴傾後宮。許皇后、班倢伃皆失寵。於是趙飛燕譖告許皇后、班倢伃挾媚道,祝詛後宮,詈及主上。冬,十一月,甲寅,許后廢處昭臺宮,后姊謁皆誅死,親屬歸故郡。考問班倢伃,倢伃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脩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無知,愬之何益!故不為也。」上善其對,赦之,賜黃金百斤。趙氏姊、弟驕妬,倢伃恐久見危,乃求共養太后於長信宮。上許焉。   廣漢男子鄭躬等六十餘人攻官寺,篡囚徒,盜庫兵;自稱山君。   成帝鴻嘉四年(甲辰、前一七年)   秋,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縣、邑三十一,敗官亭、民舍四萬餘所。平陵李尋奏言:「議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迹而穿之。今因其自決,可且勿塞,以觀水勢;河欲居之,當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後順天心而圖之,必有成功,而用財力寡。」於是遂止不塞。朝臣數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處業振贍之。   廣漢鄭躬等黨與寖廣,犯歷四縣,衆且萬人;州郡不能制。冬,以河東都尉趙護為廣漢太守,發郡中及蜀郡合三萬人擊之,或相捕斬除罪;旬月平。遷護為執金吾,賜黃金百斤。   是歲,平阿安侯王譚薨。上悔廢譚使不輔政而薨也,乃復進成都侯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   魏郡杜鄴時為郎,素善車騎將軍音,見音前與平阿侯有隙,卽說音曰:「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譏焉。周、召則不然,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己之親,等己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為長專受榮任,分職於陝,並為弼疑,故內無感恨之隙,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祐,兩荷高名者,蓋以此也。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復有詔得舉吏如五府,此明詔所欲必寵也。將軍宜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發於至誠,則孰不說諭!」音甚嘉其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   成帝永始元年(乙巳、前一六年)   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火。戊午,戾后園南闕火。   上欲立趙倢伃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為侍中,數往來通語東宮;歲餘,乃得太后指,許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倢伃父臨為成陽侯。諫大夫河間劉輔上書,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鳥之瑞,然猶君臣袛懼,動色相戒。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虖!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祗心,塞天下望,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欲,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語曰:『腐木不可以為柱;人婢不可以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竊傷心,不敢不盡死!」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繫掖庭祕獄,羣臣莫知其故。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琅邪師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書曰:「竊見劉輔前以縣令求見,擢為諫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旬月之間,收下祕獄。臣等愚以為輔幸得託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不足深過。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衆共之。今天心未豫,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震驚羣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戶曉。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聽,廣德美之風!臣等竊深傷之,惟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輔繫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   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憐之。曼寡婦渠供養東宮,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羣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託太后及帝,拜為黃門郎,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咸為莽言,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為言。五月,乙未,封莽為新都侯,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衞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衆。故在位者更推薦之,游者為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敢為激發之行,處之不漸恧。嘗私買侍婢,昆弟或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莽聞此兒種宜子。」卽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   六月,丙寅,立皇后趙氏,大赦天下。   皇后旣立,寵少衰;而其女弟絕幸,為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為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自後宮未嘗有焉。趙后居別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昭儀嘗謂帝曰:「妾姊性剛,有如為人構陷,則趙氏無種矣!」因泣下悽惻。帝信之,有白后姦狀者,帝輒殺之。由是后公為淫恣,無敢言者,然卒無子。   光祿大夫劉向以為王敎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於是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嘆之。   昌陵制度奢泰,久而不成。劉向上疏曰:「臣聞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孝文皇帝嘗美石槨之固,張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丘壠皆小,葬具甚微;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孔子葬母於防,墳四尺。延陵季子葬其子,封墳掩坎,其高可隱。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椁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牧兒持火照求亡羊,失火燒其臧椁。自古及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豈不哀哉!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丘壠彌高,宮闕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陛下卽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庳為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臣甚惽焉!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衆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唯陛下上覽明聖之制以為則,下觀亡秦之禍以為戒,初陵之模,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衆庶!」上感其言。   初,解萬年自詭昌陵三年可成,卒不能就;羣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議,皆曰:「昌陵因卑為高,度便房猶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淺外不固。卒徒工庸以鉅萬數,至然脂夜作,取土東山,且與穀同賈,作治數年,天下徧被其勞。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勢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緒,宜還復故陵,勿徙民,便!」秋,七月,詔曰:「朕執德不固,謀不盡下,過聽將作大匠萬年言『昌陵三年可成』,作治五年,中陵、司馬殿門內尚未加功。天下虛耗,百姓罷勞,客土疏惡,終不可成,朕惟其難,怛然傷心。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其罷昌陵,及故陵勿徙吏民,令天下毋有動搖之心!」   初,酇侯蕭何之子嗣為侯者,無子及有罪,凡五絕祀。高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思何之功,輒以其支庶紹封。是歲,何七世孫酇侯獲坐使奴殺人,減死,完為城旦。先是,上詔有司訪求漢初功臣之後,久未省錄。杜業說上曰:「唐、虞、三代皆封建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以燕、齊之祀與周並傳,子繼弟及,歷載不墮。豈無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賴焉。迹漢功臣,亦皆剖符世爵,受山、河之誓;百餘年間,而襲封者盡,朽骨孤於墓,苗裔流於道,生為愍隸,死為轉屍。以往況今,甚可悲傷。聖朝憐閔,詔求其後,四方忻忻,靡不歸心。出入數年而不省察,恐議者不思大義,徒設虛言,則厚德掩息,吝簡布章,非所以示化勸後也。雖難盡繼,宜從尤功。」上納其言。癸卯,封蕭何六世孫南〈戀,去心〉長喜為酇侯。   立城陽哀王弟俚為王。   八月,丁丑,太皇太后王氏崩。   九月,黑龍見東萊。丁巳晦,日有食之。   是歲,以南陽太守陳咸為少府,侍中淳于長為水衡都尉。   成帝永始二年(丙午、前一五年)   春,正月,己丑,安陽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為修整,數諫正,有忠直節。   二月,癸未夜,星隕如雨,繹繹,未至地滅。   乙酉晦,日有食之。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衞將軍;紅陽侯王立位特進,領城門兵。   京兆尹翟方進為御史大夫。   谷永為涼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永對曰:「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三正不變改而更用。夏、商之將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誠垂寬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於前,羣臣之上願,社稷之長福也!   元年,九月,黑龍見;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羣惡沈湎於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養生泰奢,奉終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略陳其效:   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熏灼四方,女寵至極,不可上矣;今之後起,什倍于前。廢先帝法度,聽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驕其親屬,假之威權,從橫亂政,刺舉之吏,莫敢奉憲。又以掖庭獄大為亂阱,榜箠〈潛,氵改疒〉於炮烙,絕滅人命,主為趙、李報德復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繫無辜,掠立迫恐,至為人起責,分利受謝,生入死出者,不可勝數。是以日食再旣,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絕,然後天絕之。今陛下棄萬乘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厭高美之尊號,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為私客,數離深宮之固,挺身晨夜,與羣小相隨,烏集雜會,醉飽吏民之家,亂服共坐,沈湎媟嫚,溷淆無別,黽勉遁樂,晝夜在路,典門戶、奉宿衞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   王者以民為基,民以財為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谿,費擬驪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後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流散宂食,餧死於道,以百萬數。公家無一年之畜,百姓無旬月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云:『殷監不遠,在夏后之世。』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   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興,或以治安;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欲,輕身妄行,當盛壯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能昭然遠寤,專心反道,舊愆畢改,新德旣章,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天命去就庶幾可復,社稷、宗廟庶幾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帝性寬,好文辭,而溺於宴樂,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每言事輒見答禮。至上此對,上大怒。衞將軍商密擿永令發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廐者勿追;御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   上嘗與張放及趙、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顧指畫而問伯曰:「紂為無道,至於是虖?」對曰:「書云:『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衆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對曰:「『沈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號式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歎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放等不懌,稍自引起更衣,因罷出。   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求放過失。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拒閉使者,賊傷無辜,從者支屬並乘權勢,為暴虐,請免放就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地都尉。其後比年數有災變,故放久不得還。璽書勞問不絕。敬武公主有疾,詔徵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後復出放為河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邛成太后之崩也,喪事倉卒,吏賦斂以趨辦,上聞之,以過丞相、御史。冬,十一月,己丑,策免丞相宣為庶人,御史大夫方進左遷執金吾。二十餘日,丞相官缺,羣臣多舉方進者;上亦器其能,十一月,壬子,擢方進為丞相,封高陵侯。以諸吏、散騎、光祿勳孔光為御史大夫。方進以經術進,其為吏,用法刻深,好任勢立威;有所忌惡,峻文深詆,中傷甚多。有言其挾私詆欺不專平者,上以方進所舉應科,不以為非也。光,褒成君霸之少子也,領尚書,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法,以心所安而對,不希指苟合;如或不從,不敢強諫爭,以是久而安。時有所言,輒削草藳,以為章主之過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薦舉,唯恐其人之聞知。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或問光:「溫室省中樹,皆何木也?」光嘿不應,更答以他語,其不泄如是。   上行幸雍,祠五畤。   衞將軍王商惡陳湯,奏「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又言黑龍冬出,微行數出之應。」廷尉奏「湯非所宜言,大不敬。」詔以湯有功,免為庶人,徙邊。   上以趙后之立也,淳于長有力焉,故德之,乃追顯其前白罷昌陵之功,下公卿,議封長。光祿勳平當以為:「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當坐左遷鉅鹿太守。上遂下詔,以常侍閎,衞尉長首建至策,賜長、閎爵關內侯。   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毒流衆庶,與陳湯俱徒敦煌。   初,少府陳咸,衞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方進晚進,為京兆尹,與咸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薛宣得罪,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御史,咸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陳湯素以材能得幸於王鳳及王音,咸、信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以此得為九卿。及王商黜逐湯,方進因奏「咸、信附會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皆免官。   是歲,琅邪太守朱博為左馮翊。博治郡,常令屬縣各用其豪桀以為大吏,文、武從宜。縣有劇賊及他非常,博輒移書以詭責之,其盡力有效,必加厚賞;懷詐不稱,誅罰輒行。以是豪強懾服,事無不集。   成帝永始三年(丁未、前一四年)   春,正月,己卯晦,日有食之。   初,帝用匡衡議,罷甘泉泰畤,其日,大風壞甘泉竹宮,折拔畤中樹木十圍以上百餘。帝異之,以問劉向,對曰:「家人尚不欲絕種祠,況於國之神寶舊畤!且甘泉、汾陰及雍五畤始立,皆有神祇感應,然後營之,非苟而已也。武、宣之世奉此三神,禮敬敕備,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舊位,誠未易動。前始納貢禹之議,後人相因,多所動搖。易大傳曰:『誣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獨止禹等!」上意恨之,又以久無繼嗣,冬,十月,庚辰,上白太后,令詔有司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如故,及雍五畤、陳寶祠、長安及郡國祠著明者,皆復之。   是時,上以無繼嗣,頗好鬼神、方術之屬,上書言祭祀方術得待詔者甚衆,祠祭費用頗多。谷永說上曰:「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黃冶變化之術者,皆姦人惑衆,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求之,盪盪如係風捕景,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昔秦始皇使徐福發男女入海求神采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漢興,新垣平、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皆以術窮詐得,誅夷伏辜。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姦人有以窺朝者!」上善其言。   十一月,尉氏男子樊並等十三人謀反,殺陳留太守,劫略吏民,自稱將軍;徒李潭、稱忠、鍾祖、訾順共殺並,以聞,皆封為侯。   十二月,山陽鐵官徙蘇令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郡國十九,殺東郡太守及汝南都尉。汝南太守嚴訢捕斬令等。遷訢為大司農。   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如轉圜,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陳平起於亡命而為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幷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此高祖所以無敵於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慶賜不須顯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自衒鬻者不可勝數,漢家得賢,於此為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升平可致,於是積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以衆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羣,蹈藉名都、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無逃匿之意,此皆輕量大臣,無所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   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廟堂之議,非草茅所言也;臣誠恐身塗野草,尸幷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繆公行霸,由余歸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裏,爛然可睹矣。   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衆多也;然其雋桀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無幾人。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   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以為漢敺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為漢世宗也。   今陛下旣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鳶鵲遭害,則仁鳥增逝,愚者蒙戮,則智士深退。間者愚民上疏,多觸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衆。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為諱,朝廷尤甚,羣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惡惡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也!   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辟四門,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陰盛陽微,金鐵為飛,此何景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為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敎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驕逆,至於夷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上不納。 卷三十二 漢紀二十四 -------------------------------- 起著雍涒灘(戊申),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六年。   孝成皇帝永始四年(戊申、前一三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大赦天下。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夏,大旱。   四月,癸未,長樂臨華殿、未央宮東司馬門皆災。六月,甲午,霸陵園門闕災。   秋,七月,辛未晦,日有食之。   冬,十一月,庚申,衞將軍王商病免。   梁王立驕恣無度,至一日十一犯法。相禹奏「立對外家怨望,有惡言。」有司按驗,因發其與姑園子姦事,奏「立禽獸行,請誅。」太中大夫谷永上書曰:「臣聞禮,天子外屏,不欲見外也;是以帝王之意,不窺人閨門之私,聽聞中冓之言。春秋為親者諱。今梁王年少,頗有狂病,始以惡言按驗,旣無事實,而發閨門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辭又不服,猥強劾立,傅致難明之事,獨以偏辭成罪斷獄,無益於治道;汙衊宗室以內亂之惡,披布宣揚於天下,非所以為公族隱諱,增朝廷之榮華,昭聖德之風化也。臣愚以為王少而父同產長,年齒不倫;梁國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麗;父同產亦有恥辱之心;按事者乃驗問惡言,何故猥自發舒!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迫切,過誤失言,文吏躡尋,不得轉移。萌牙之時,加恩勿治,上也。旣已按驗舉憲,宜及王辭不服,詔廷尉選上德通理之吏更審考清問,著不然之效,定失誤之法,而反命於下吏,以廣公族附疏之德,為宗室刷汙亂之恥,甚得治親之誼。」天子由是寢而不治。   是歲,司隸校尉蜀郡何武為京兆尹。武為吏,守法盡公,進善退惡,所居無赫赫名,去後常見思。   成帝元延元年(己酉、前一二年)   春,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壬戌,王商復為大司馬、衞將軍。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丁酉,無雲而雷;有流星從日下東南行,四面燿燿如雨,自晡及昏而止。   赦天下。   秋,七月,有星孛于東井。   上以災變,博謀羣臣。北地太守谷永對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則五徵時序,百姓壽考,符瑞並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則咎徵著郵,妖孽並見,饑饉荐臻;終不改寤,惡洽變備,不復譴告,更命有德。此天地之常經,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質有脩短,時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業,當陽數之標季,涉三七之節紀,遭無妄之卦運,直百六之災阸,三難異科,雜焉同會;建始元年以來,二十載間,羣災大異,交錯鋒起,多於春秋所書。內則為深宮後庭,將有驕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敗,北宮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處徵舒、崔杼之亂;外則為諸夏下土,將有樊並、蘇令、陳勝、項梁奮臂之禍。安危之分界,宗廟之至憂,臣永所以破膽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後變見於上,可不致慎!禍起細微,姦生所易。願陛下正君臣之義,無復與羣小媟黷宴飲;勤三綱之嚴,修後宮之政,抑遠驕妬之寵,崇近婉順之行;朝覲法駕而後出,陳兵清道而後行,無復輕身獨出,飲食臣妾之家。三者旣除,內亂之路塞矣。諸夏舉兵,萌在民饑饉而吏不恤,興於百姓困而賦斂重,發於下怨離而上不知。傳曰:『飢而不損,茲謂泰,厥咎亡。』比年郡國傷於水災,禾麥不收,宜損常稅之時,而有司奏請加賦,甚繆經義,逆於民心,市怨趨禍之道也。臣願陛下勿許加賦之奏,益減奢泰之費,流恩廣施,振贍困乏,敕勸耕桑,以慰綏元元之心,諸夏之亂庶幾可息!」   中壘校尉劉向上書曰:「臣聞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傲』,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紂』,聖帝明王常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謹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連三年比食,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異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緩急,觀秦、漢之易世,覽惠、昭之無後,察昌邑之不終,視孝宣之紹起,皆有變異著於漢紀。天之去就,豈不昭昭然哉!臣幸得託末屬,誠見陛下寬明之德,冀銷大異而興高宗、成王之聲,以崇劉氏,故懇懇數奸死亡之誅!天文難以相曉,臣雖圖上,猶須口說,然後可知;願賜清燕之閒,指圖陳狀!」上輒入之,然終不能用也。   紅陽侯立舉陳咸方正,對策,拜為光祿大夫、給事中。丞相方進復奏「咸前為九卿,坐為貪邪免,不當蒙方正舉,備內朝臣」;幷劾「紅陽侯立選舉故不以實。」有詔免咸,勿劾立。   十二月,乙未,王商為大將軍。辛亥,商薨。其弟紅陽侯立次當輔政;先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墾草田數百頃,上書以入縣官,貴取其直一億萬以上,丞相司直孫寶發之,上由是廢立,而用其弟光祿勳曲陽侯根。庚申,以根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特進、安昌侯張禹請平陵肥牛亭地;曲陽侯根爭,以為此地當平陵寢廟,衣冠所出游道,宜更賜禹他地。上不從,卒以賜禹。根由是害禹寵,數毀惡之。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輒以起居聞,車駕自臨問之,上親拜禹牀下,禹頓首謝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數視其小子;上卽禹牀下拜為黃門郎、給事中。禹雖家居,以特進為天子師,國家每有大政,必與定議。   時吏民多上書言災異之應,譏切王氏專政所致,上意頗然之,未有以明見,乃車駕至禹弟,辟左右,親問禹以天變,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見年老,子孫弱,又與曲陽侯不平,恐為所怨,則謂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為諸侯相殺,夷狄侵中國。災變之意,深遠難見,故聖人罕言命,不語怪神,性與天道,自子貢之屬不得聞,何況淺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應之,與下同其福喜,此經義意也。新學小生,亂道誤人,宜無信用,以經術斷之!」上雅信愛禹,由此不疑王氏。後曲陽侯根及諸王子弟聞知禹言,皆喜說,遂親就禹。   故槐里令朱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逄、比干遊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匈奴搜諧單于將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車立,為車牙若鞮單于;以囊知牙斯為左賢王。   北地都尉張放到官數月,復徵入侍中。太后與上書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復來,其能默虖!」上謝曰:「請今奉詔!」上於是出放為天水屬國都尉。引少府許商、光祿勳師丹為光祿大夫,班伯為水衡都尉,並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東宮,常從;及大政,俱使諭指於公卿。上亦稍厭游宴,復脩經書之業;太后甚悅。   是歲,左將軍辛慶忌卒。慶忌為國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親附,敬其威信。   成帝元延二年(庚戌、前一一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旣祭,行遊龍門,登歷觀,陟西岳而歸。   夏,四月,立廣陵孝王子守為王。   初,烏孫小昆彌安日為降民所殺,諸翎侯大亂;詔徵故金城太守段會宗為左曹、中郎將、光祿大夫,使安輯烏孫;立安日弟末振將為小昆彌,定其國而還。時大昆彌雌栗靡勇健,末振將恐為所幷,使貴人烏日領詐降,刺殺雌栗靡。漢欲以兵討之而未能,遣中郎將段會宗立公主孫伊秩靡為大昆彌。久之,大昆彌、翕侯難栖殺末振將,安日子安犂靡代為小昆彌。漢恨不自誅末振將,復遣段會宗發戊己校尉諸國兵,卽誅末振將太子番丘。會宗恐大兵入烏孫,驚番丘,亡逃不可得,卽留所發兵墊婁地,選精兵三十弩徑至昆彌所在,召番丘,責以末振將之罪,卽手劍擊殺番丘。官屬以下驚恐,馳歸。小昆彌安犂靡勒兵數千騎圍會宗,會宗為言來誅之意,「今圍守殺我,如取漢牛一毛耳。宛王、郅支頭縣槀街,烏孫所知也。」昆彌以下服,曰:「末振將負漢,誅其子可也,獨不可告我,令飲食之邪!」會宗曰:「豫告昆彌,逃匿之,為大罪。卽飲食以付我,傷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彌以下號泣罷去。會宗還,奏事,天子賜會宗爵關內侯、黃金百斤。會宗以難栖殺末振將,奏以為堅守都尉。責大祿、大監以雌栗靡見殺狀,奪金印、紫綬,更與銅、墨云。末振將弟卑爰疐本共謀殺大昆彌,將衆八萬北附康居,謀欲借兵兼幷兩昆彌;漢復遣會宗與都護孫建幷力以備之。   自烏孫分立兩昆彌,漢用憂勞,且無寧歲。時康居復遣子侍漢,貢獻,都護郭舜上言;「本匈奴盛時,非以兼有烏孫、康居故也;及其稱臣妾,非以失二國也。漢雖皆受其質子,然三國內相輸遺,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見便則發:合不能相親信,離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結配烏孫,竟未有益,反為中國生事。然烏孫旣結在前,今與匈奴俱稱臣,義不可距。而康居驕黠,訖不肯拜使者;都護吏至其國,坐之烏孫諸使下,王及貴人先飲食已,乃飲啗都護吏,故為無所省以夸旁國。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賈市,為好辭之詐也。匈奴,百蠻大國,今事漢甚備;聞康居不拜,且使單于有悔自卑之意。宜歸其侍子,絕不復使,以章漢家不通無禮之國!」漢為其新通,重致遠人,終羈縻不絕。   成帝元延三年(辛亥、前一O年)   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壅江三日,江水竭。劉向大惡之,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岐山者,周所興也。漢家本起於蜀、漢,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攝提、大角,從參至辰,殆必亡矣!」   二月,丙午,封淳于長為定陵侯。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西自褒、斜,東至弘農,南敺漢中,張羅罔罝罘,捕熊羆禽獸,載以檻車,輸之長楊射熊館,以罔為周阹,縱禽獸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   成帝元延四年(壬子、前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中山王興,定陶王欣皆來朝,中山王獨從傅,定陶王盡從傅、相、中尉。上怪之,以問定陶王,對曰:「令:諸侯王朝,得從其國二千石。傅、相、中尉,皆國二千石,故盡從之。」上令誦詩,通習,能說。他日,問中山王:「獨從傅在何法令?」不能對;令誦尚書,又廢;及賜食於前,後飽;起下,韈係解。帝由此以為不能,而賢定陶王,數稱其材。是時諸侯王唯二人於帝為至親,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隨王來朝,私賂遺趙皇后、昭儀及票騎將軍王根。后、昭儀、根見上無子,亦欲豫自結,為長久計,皆更稱定陶王,勸帝以為嗣。帝亦自美其材,為加元服而遣之,時年十七矣。   三月,上行幸河東,祠后土。   隕石于關東二。   王根薦谷永,徵入,為大司農。永前後所上四十餘事,略相反覆,專攻上身與後宮而已;黨於王氏,上亦知之,不甚親信也。為大司農歲餘,病;滿三月,上不賜告,卽時免。數月,卒。   成帝綏和元年(癸丑、前八年)   春,正月,大赦天下。   上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後將軍朱博入禁中,議「中山、定陶王誰宜為嗣者?」。方進、根、褒、博皆以為:「定陶王,帝弟之子。禮曰:『昆弟之子,猶子也。為其後者,為之子也。』定陶王宜為嗣。」光獨以為:「禮,立嗣以親。以尚書、盤庚殷之及王為比,兄終弟及。中山王,先帝之子,帝親弟,宜為嗣。」上以「中山王不材;又禮,兄弟不得相入廟,」不從光議。二月,癸丑,詔立定陶王欣為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諫大夫馮參為宜鄉侯,益中山國三萬戶,以慰其意;使執金吾任宏守大鴻臚,持節徵定陶王。定陶王謝曰:「臣材質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宮;臣願且得留國邸,旦夕奉問起居,俟有聖嗣,歸國守藩。」書奏,天子報「聞」。戊午,孔光以議不合意,左遷廷尉;何武為御史大夫。   初,詔求殷後,分散為十餘姓,推求其嫡,不能得。匡衡、梅福皆以為宜封孔子世為湯後,上從之,封孔吉為殷紹嘉侯。三月,與周承休侯皆進爵為公,地各百里。   上行幸雍,祠五畤。   初,何武之為廷尉也,建言:「末俗之敝,政事煩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獨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廢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上從之。夏,四月,賜曲陽侯根大司馬印綬,置官屬,罷票騎將軍官;以御史大夫何武為大司空,封氾鄉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備三公焉。   秋,八月,庚戌,中山孝王興薨。   匈奴車牙單于死;弟囊知牙斯立,為烏珠留若鞮單于。烏珠留單于立,以弟樂為左賢王,輿為右賢王,漢遣中郎將夏侯藩、副校尉韓容使匈奴。   或說王根曰:「匈奴有斗入漢地,直張掖郡,生奇材箭竿,鷲羽;如得之,於邊甚饒,國家有廣地之實,將軍顯功垂於無窮!」根為上言其利,上直欲從單于求之,為有不得,傷命損威。根卽但以上指曉藩,令從藩所說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語次說單于曰:「竊見匈奴斗入漢地,直張掖郡,漢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數百人,寒苦,候望久勞,單于宜上書獻此地,直斷割之,省兩都尉士卒數百人,以復天子厚恩,其報必大!」單于曰:「此天子詔語邪,將從使者所求也?」藩曰:「詔指也;然藩亦為單于畫善計耳。」單于曰:「此溫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曉其形狀、所生,請遣使問之。」   藩、容歸漢後,復使匈奴,至則求地。單于曰:「父兄傳五世,漢不求此地,至知獨求,何也?已問溫偶駼王,匈奴西邊諸侯作穹廬及車,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還,遷太原太守。單于遣使上書,以藩求地狀聞。詔報單于:「藩擅稱詔,從單于求地,法當死;更大赦二,今徙藩為濟南太守,不令當匈奴。」   冬,十月,甲寅,王根病免。   上以太子旣奉大宗後,不得顧私親,十一月,立楚孝王孫景為定陶王。太子議欲謝;少傅閻崇以為「為人後之禮,不得顧私親,不當謝」;太傅趙玄以為「當謝」,太子從之。詔問所以謝狀,尚書劾奏玄,左遷少府;以光祿勳師丹為太傅。   初,太子之幼也,王祖母傅太后躬自養視;及為太子,詔傅太后、丁姬自居定陶國邸,不得相見。頃之,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太子家,帝曰:「太子承正統,當共養陛下,不得復顧私親。」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養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於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姬以不養太子,獨不得。   衞尉、侍中淳于長有寵於上,大見信用,貴傾公卿,外交諸侯、牧、守,賂遺、賞賜累鉅萬,淫於聲色。許后姊孊為龍雒思侯夫人,寡居;長與孊私通,因取為小妻。許后時居長定宮,因孊賂遺長,欲求復為婕妤。長受許后金錢乘輿、服御物前後千餘萬,詐許為白上,立為左皇后。孊每入長定宮,輒與孊書,戲侮許后,嫚易無不言;交通書記,賂遺連年。   時曲陽侯根輔政,久病,數乞骸骨。長以外親居九卿位,次第當代根。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王莽心害長寵,私聞其事。莽侍曲陽侯病,因言:「長見將軍久病意喜,自以當代輔政,至對及冠議語署置;」具言其罪過。根怒曰:「卽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將軍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東宮!」莽求見太后,具言長驕佚,欲代曲陽侯;私與長定貴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兒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以太后故,免長官,勿治罪,遣就國。   初,紅陽侯立不得輔政,疑為長毀譖,常怨毒長;上知之。及長當就國,立嗣子融從長請車騎,長以珍寶因融重遺立。立因上封事,為長求留曰:「陛下旣託文以皇太后故,誠不可更有他計。」於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按驗。吏捕融,立令融自殺以滅口。上愈疑其有大姦,遂逮長繫洛陽詔獄,窮治。長具服戲侮長定宮,謀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獄中。妻子當坐者徙合浦;母若歸故郡。上使廷尉孔光持節賜廢后藥,自殺。丞相方進復劾奏「紅陽侯立,狡猾不道,請下獄。」上曰:「紅陽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國。」於是方進復奏立黨友後將軍朱博、鉅鹿太守孫閎,皆免官,與故光祿大夫陳咸皆歸故郡。咸自知廢錮,以憂死。   方進智能有餘,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緣飾,號為通明相,天子器重之;又善求人主微指,奏事無不當意。方淳于長用事,方進獨與長交,稱薦之;及長坐大逆誅,上以方進大臣,為之隱諱,方進內慚,上疏乞骸骨。上報曰:「定陵侯長已伏其辜,君雖交通,傳不云乎:『朝過夕改,君子與之。』君何疑焉!其專心壹意,毋怠醫藥,以自持。」方進起視事,復條奏長所厚善京兆尹孫寶、右扶風蕭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餘人。函谷都尉、建平侯杜業,素與方進不平,方進奏「業受紅陽侯書聽請,不敬,」免,就國。   上以王莽首發大姦,稱其忠直;王根因薦莽自代。丙寅,以莽為大司馬,時年三十八。莽旣拔出同列,繼四父而輔政,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諸賢良以為掾、史,賞賜、邑錢悉以享士,愈為儉約。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問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見之者以為僮使,問知其夫人。其飾名如此。   丞相方進、大司空武奏言:「春秋之義,用貴治賤,不以卑臨尊。刺史位下大夫而臨二千石,輕重不相準。臣請罷刺史,更置州牧以應古制!」十二月,罷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   犍為郡於水濱得古磬十六枚,議者以為善祥。劉向因是說上:「宜興辟雍,設庠序,陳禮樂,隆雅頌之聲,盛揖讓之容,以風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禮。禮以養人為本,如有過差,是過而養人也。刑罰之過或至死傷,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請定法,削則削,筆則筆,救時務也。至於禮樂,則曰不敢,是敢於殺人、不敢於養人也。為其俎豆、管絃之間小不備,因是絕而不為,是去小不備而就大不備,惑莫甚焉!夫敎化之比於刑法,刑法輕,是舍所重而急所輕也。敎化,所恃以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廢所恃而獨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師有悖逆不順之子孫,至於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絕,由不習五常之道也。夫承千歲之衰周,繼暴秦之餘敝,民漸漬惡俗,貪饕險詖,不閑義理,不示以大化而獨敺以刑罰,終已不改!」帝以向言下公卿議,丞相、大司空奏請立辟癰,按行長安城南營表;未作而罷。時又有言「孔子布衣,養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學弟子少。」於是增弟子員三千人;歲餘,復如故。   劉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發於至誠。上數欲用向為九卿,輒不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終不遷,居列大夫官前後三十餘年而卒。後十三歲而王氏代漢。 卷三十三 漢紀二十五 --------------------------------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旃蒙單閼(乙卯),凡二年。   孝成皇帝綏和二年(甲寅、前七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二月,壬子,丞相方進薨。   時熒惑守心,丞相府議曹平陵李尋奏記方進,言:「災變迫切,大責日加,安得保斥逐之戮!闔府三百餘人,唯君侯擇其中,與盡節轉凶。」方進憂之,不知所出。會郎賁麗善為星,言大臣宜當之。上乃召見方進。還歸,未及引決,上遂賜冊,責讓以政事不治,災害並臻,百姓窮困,曰:「欲退君位,尚未忍,使尚書令賜君上尊酒十石,養牛一,君審處焉!」方進卽日自殺。上祕之,遣九卿策贈印綬,賜乘輿祕器、少府供張,柱檻皆衣素。天子親臨弔者數至,禮賜異於他相故事。   臣光曰:晏嬰有言:「天命不慆,不貳其命。」禍福之至,安可移乎!昔楚昭王、宋景公不忍移災於卿佐,曰:「移腹心之疾,寘諸股肱,何益也!」藉其災可移,仁君猶不忍為,況不可乎!使方進罪不至死而誅之,以當大變,是誣天也;方進有罪當刑,隱其誅而厚其葬,是誣人也;孝成欲誣天、人而卒無所益,可謂不知命矣。   三月,上行幸河東,祠后土。   丙戌,帝崩于未央宮。   帝素強無疾病,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刻侯印,書贊。昏夜,平善,鄉晨,傅絝韈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晝漏上十刻而崩。民間讙譁,咸歸罪趙昭儀。皇太后詔大司馬莽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   班彪贊曰:臣姑充後宮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數為臣言:「成帝善修容儀,升車正立,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穆穆天子之容矣。博覽古今,容受直辭,公卿奏議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于酒色,趙氏亂內,外家擅朝,言之可為於邑!」建始以來,王氏始執國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蓋其威福所由來者漸矣!   是日,孔光於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綬。   富平侯張放聞帝崩,思慕哭泣而死。   荀悅論曰:放非不愛上,忠不存焉。故愛而不忠,仁之賊也!   皇太后詔南、北郊長安如故。   夏,四月,丙午,太子卽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初立,躬行儉約,省減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   己卯,葬孝成皇帝于延陵。   太皇太后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宮。   有詔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當何居?」丞相孔光素聞傅太后為人剛暴,長於權謀,自帝在襁褓,而養長敎道至於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與政事,不欲與帝旦夕相近,卽議以為:「定陶太后宜改築宮。」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宮。」上從武言。北宮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傅太后果從複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稱尊號,貴寵其親屬,使上不得由直道行。高昌侯董宏希指,上書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為華陽夫人所子,及卽位後,俱稱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為帝太后。」事下有司,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領尚書事師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為比喻,詿誤聖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稱尊號。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詔尊定陶恭王為恭皇。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從弟晏之子也。   詔曰:「春秋,母以子貴。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追尊傅父為崇祖侯,丁父為褒德侯;封舅丁明為陽安侯,舅子滿為平周侯,皇后父晏為孔鄉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為新城侯。太皇太后詔大司馬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書令詔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衞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聞太后詔,甚悲!大司馬卽不起,皇帝卽不敢聽政!」太后乃復令莽視事。   成帝之世,鄭聲尤甚,黃門名倡丙彊、景武之屬富顯於世,貴戚至與人主爭女樂。帝自為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六月,詔曰:「孔子不云乎:『放鄭聲,鄭聲淫。』其罷樂府官;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衞之樂者,別屬他官。」凡所罷省過半。然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自若。   王莽薦中壘校尉劉歆有材行,為侍中,稍遷光祿大夫,貴幸;更名秀。上復令秀典領五經,卒父前業;秀於是總羣書而奏其七略,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凡書六略,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敘諸子,分為九流:曰儒,曰道,曰陰陽,曰法,曰名,曰墨,曰從橫,曰雜,曰農,以為:「九家皆起於王道旣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蠭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譬如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猶愈於野乎!若能脩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河間惠王良能脩獻王之行,母太后薨,服喪如禮;詔益封萬戶,以為宗室儀表。   初,董仲舒說武帝,以「秦用商鞅之法,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塞幷兼之路;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薄賦斂,省繇役,以寬民力,然後可善治也!」及上卽位,師丹復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鉅萬,而貧弱愈困,宜略為限。」天子下其議,丞相光、大司空武奏請:「自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奴婢毋過三十人。期盡三年,犯者沒入官。」時田宅、奴婢賈為減賤,貴戚近習皆不便也,詔書:「且須後。」遂寢不行。又詔「齊三服官、諸官,織綺繡難成、害女紅之物,皆止,無作輸。除任子令及誹謗詆欺法。掖廷宮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為庶人。益吏三百石以下俸。」   上置酒未央宮,內者令為傅太后張幄,坐於太皇太后坐旁。大司馬莽按行,責內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與至尊並!」徹去,更設坐。傅太后聞之,大怒,不肯會,重怨恚莽;莽復乞骸骨。秋,七月,丁卯,上賜莽黃金五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公卿大夫多稱之者,上乃加恩寵,置中黃門,為莽家給使,十日一賜餐。又下詔益封曲陽侯根,安陽侯舜,新都侯莽、丞相光,大司空武邑戶各有差。以莽為特進、給事中、朝朔望,見禮如三公。又還紅陽侯立於京師。   傅太后從弟右將軍喜,好學問,有志行。王莽旣罷退,衆庶歸望於喜。初,上之官爵外親也,喜獨執謙稱疾;傅太后始與政事,數諫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輔政。庚午,以左將軍師丹為大司馬,封高鄉亭侯;賜喜黃金百斤,上右將軍印綬,以光祿大夫養病;以光祿勳淮陽彭宣為右將軍。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皆上書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今以寢病一旦遣歸,衆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為國恨之。忠臣,社稷之衞;魯以季友治亂,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項以范增存亡。百萬之衆,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漢散黃金以疏亞父。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傅氏之廢興也。」上亦自重之,故尋復進用焉。   建平侯杜業上書詆曲陽侯根、高陽侯薛宣、安昌侯張禹而薦朱博。帝少而聞知王氏驕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且優之。後月餘,司隸校尉解光奏:「曲陽侯,先帝山陵未成,公聘取掖庭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置酒歌舞,及根兄子成都侯況,亦聘取故掖庭貴人以為妻,皆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於是天子曰:「先帝遇根、況父子,至厚也,今乃背恩忘義!」以根嘗建社稷之策,遣歸國;免況為庶人,歸故郡。根及況父商所薦舉為官者皆罷。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師到北邊郡國三十餘處,壞城郭,凡壓殺四百餘人。上以災異問待詔李尋,對曰:「夫日者,衆陽之長,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晻昧亡光。間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奪失色,邪氣珥,蜺數作。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於始初多矣。唯陛下執乾剛之德,強志守度,毋聽女謁、邪臣之態,諸保阿、乳母甘言卑辭之託,斷而勿聽。勉強大義,絕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賜以貨財,不可私以官位,誠皇天之禁也!   臣聞月者,衆陰之長,妃后、大臣、諸侯之象也。間者月數為變,此為母后與政亂朝,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卽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唯陛下親求賢士,無強所惡,以崇社稷,尊強本朝!   臣聞五行以水為本,水為準平,王道公正脩明,則百川理,落脈通;偏黨失綱,則涌溢為敗。今汝、潁漂涌,與雨水並為民害,此詩所謂『百川沸騰』,咎在皇甫卿士之屬。唯陛下少抑外親大臣!   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間者關東地數震,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強本朝!夫本強則精神折衝;本弱則招殃致凶,為邪謀所陵。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為公孫弘等不足言也。弘,漢之名相,於今無比,而尚見輕,何況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亡人,則為賊亂所輕,其道自然也。」   騎都尉平當使領河隄,奏:「九河今皆窴滅。按經義,治水有決河深川而無隄防壅塞之文。河從魏郡以東多溢決;水迹難以分明,四海之衆不可誣。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上從之。   待詔賈讓奏言:「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大川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為汙澤,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游波寬緩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為川者決之使道,善為民者宣之使言。』蓋隄防之作,近起戰國,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齊與趙、魏以河為竟,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隄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隄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為隄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盪。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宮宅,遂成聚落;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隄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澤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隄防,陿者去水數百步,遠者數里,於故大隄之內復有數重,民居其間,此皆前世所排也。河從河內黎陽至魏郡昭陽,東西互有石隄,激水使還,百餘里間,河再西三東,迫阨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衝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隄,勢不能遠,泛濫朞月自定。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闢伊闕,析厎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瀕河十郡,治隄歲費且萬萬;及其大決,所殘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處其所而不相奸;且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患,故謂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術也。可從淇口以東為石隄,多張水門。恐議者疑河大川難禁制,滎陽漕渠足以卜之。冀州渠首盡,當仰此水門,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則開東方下水門,溉冀州;水則開西方高門,分河流,民田適治,河隄亦成。此誠富國安民、興利除害,支數百歲,故謂之中策。   若乃繕完故隄,增卑倍薄,勞費無已,數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孔光、何武奏:「迭毀之次當以時定,請與羣臣雜議。」於是光祿勳彭宣等五十三人皆以為「孝武皇帝雖有功烈,親盡宜毀。」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曰:「禮,天子七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為設數。臣愚以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上覽其議,制曰:「太僕舜、中壘校尉歆議可。」   何武後母在蜀郡,遣吏歸迎;會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盜賊,後母留止。左右或譏武事親不篤,帝亦欲改易大臣,冬,十月,策免武,以列侯歸國。癸酉,以師丹為大司空。丹見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書言:「古者諒闇不言,聽於冢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前大行屍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親屬,赫然皆貴寵,封舅為陽安侯,皇后尊號未定,豫封父為孔鄉侯;出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詔書比下,變動政事,卒暴無漸。臣縱不能明陳大義,復曾不能牢讓爵位,相隨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過。間者郡國多地動水出,流殺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舉錯失中,號令不定,法度失理,陰陽溷濁之應也。   臣伏惟人情無子,年雖六七十,猶博取而廣求。孝成皇帝深見天命,燭知至德,以壯年克己,立陛下為嗣。先帝暴棄天下,而陛下繼體,四海安寧,百姓不懼,此先帝聖德,當合天人之功也。臣聞『天威不違顏咫尺』,願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觀羣下之從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胏附何患不富貴,不宜倉卒若是,其不久長矣。」丹書數十上,多切直之言。   傅太后從弟子遷在左右,尤傾邪,上惡之,免官,遣歸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復留遷。丞相光與大司空丹奏言:「詔書前後相反,天下疑惑,無所取信。臣請歸遷故郡,以銷姦黨。」卒不得遣,復為侍中。其逼於傅太后,皆此類也。   議郎耿育上書冤訟陳湯曰:「甘延壽、陳湯,為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雪國家累年之恥,討絕域不羈之君,係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詔,宣著其功,改年垂曆,傳之無窮。應是,南郡獻白虎,邊垂無警備。會先帝寢疾,然猶垂意不忘,數使尚書責問丞相,趣立其功;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壽、湯數百戶,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邪,欲專主威,排妒有功,使湯塊然被見拘囚,不能自明,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通道,令威名折衝之臣,旋踵及身,復為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懼敵,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又無武帝薦延梟俊禽敵之臣,獨有一陳湯耳!假使異世不及陛下,尚望國家追錄其功,封表其墓,以勸後進也。湯幸得身當聖世,功曾未久,反聽邪臣鞭逐斥遠,使亡逃分竄,死無處所。遠覽之士,莫不計度,以為湯功累世不可及,而湯過人情所有,湯尚如此,雖復破絕筋骨,暴露形骸,猶復御於脣舌,為嫉妒之臣所係虜耳。此臣所以為國家尤戚戚也。」書奏,天子還湯,卒於長安。   哀帝建平元年(乙卯、前六年)   春,正月,隕石于北地十六。   赦天下。   司隸校尉解光奏言:「臣聞許美人及故中宮史曹宮皆御幸孝成皇帝,產子;子隱不見。臣遣吏驗問,皆得其狀:元延元年,宮有身;其十月,宮乳掖庭牛官令舍。中黃門田客持詔記與掖庭獄丞籍武,令收置暴室獄。『毋問兒男、女,誰兒也!』宮曰:『善臧我兒胞。丞知是何等兒也!』後三日,客持詔記與武,問:『兒死未?』武對:『未死。』客曰:『上與昭儀大怒,柰何不殺!』武叩頭啼曰:『不殺兒,自知當死;殺之,亦死!』卽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繼嗣,子無貴賤,唯留意!』奏入,客復持詔記取兒,付中黃門王舜。舜受詔,內兒殿中,為擇乳母,告『善養兒,且有賞,毋令漏泄!』舜擇官婢張棄為乳母。後三日,客復持詔記幷藥以飲宮。宮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兒,男也,頟上有壯髮,類孝元皇帝。今兒安在?危殺之矣!柰何令長信得聞之?』遂飲藥死。棄所養兒,十一日,宮長李南以詔書取兒去,不知所置。   許美人元延二年懷子,十一月乳。昭儀謂成帝曰:『常紿我言從中宮來。卽從中宮來,許美人兒何從生中!許氏竟當復立邪!』懟,以手自擣,以頭擊壁戶柱,從牀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當安置我,我欲歸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為,殊不可曉也!』帝亦不食。昭儀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何為!陛下嘗自言:「約不負女!」今美人有子,竟負約,謂何?』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詔使中黃門靳嚴從許美人取兒去,盛以葦篋,置飾室簾南去。帝與昭儀坐,使御者于客子解篋緘,未已,帝使客子及御者皆出,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呼客子使緘封篋,及詔記令中黃門吳恭持以與籍武曰:『告武,篋中有死兒,埋屏處,勿令人知!』武穿獄樓垣下為坎,埋其中。   其他飲藥傷墮者無數事,皆在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謹按:永光三年,男子忠等發長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詔曰:『此朕所不當得赦也!』窮治,盡伏辜。天下以為當。趙昭儀傾亂聖朝,親滅繼嗣,家屬當伏天誅。而同產親屬皆在尊貴之位,迫近帷幄,天下寒心,請事窮竟!」丞相以下議正法,帝於是免新成侯趙欽、欽兄子咸陽侯訢皆為庶人,將家屬徙遼西郡。   議郎耿育上疏言:「臣聞繼嗣失統,廢適立庶,聖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太伯見歷知適,逡循固讓,委身吳、粵,權變所設,不計常法,致位王季,以崇聖嗣,卒有天下,子孫承業,七八百載,功冠三王,道德最備,是以尊號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變,然後乃有非常之謀。孝成皇帝自知繼嗣不以時立,念雖末有皇子,萬歲之後未能持國,權柄之重,制於女主,女主驕盛則耆欲無極,少主幼弱則大臣不使,世無周公抱負之輔,恐危社稷,傾亂天下。知陛下有賢聖通明之德,仁孝子愛之恩,懷獨見之明,內斷於身,故廢後宮就館之漸,絕微嗣禍亂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廟。愚臣旣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匱之計,又不知推演聖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誣汙先帝傾惑之過,成結寵妾妬媢之誅,甚失賢聖遠見之明,逆負先帝憂國之意!夫論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衆,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萬萬於衆臣,陛下聖德盛茂所以符合於皇天也,豈當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廣將順君父之美,匡救銷滅旣往之過,古今通義也。事不當時固爭,防禍於未然,各隨指阿從以求容媚;晏駕之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探追不及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願下有司議,卽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曉知先帝聖意所起。不然,空使謗議上及山陵,下流後世,遠聞百蠻,近布海內,甚非先帝託後之意也。蓋孝者,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帝亦以為太子頗得趙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趙太后,趙太后亦歸心,故太皇太后及王氏皆怨之。   丁酉,光祿大夫傅喜為大司馬,封高武侯。   秋,九月,甲辰,隕石于虞二。   郎中令泠褒、黃門郎段猶等復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藩國之名,以冠大號;車馬、衣服宜皆稱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職;又宜為共皇立廟京師。」後上復下其議,羣下多順指言:「母以子貴,宜立尊號以厚孝道。」唯丞相光、大司馬喜、大司空丹以為不可。丹曰:「聖王制禮,取法於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者,母從子,妻從夫之義也。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尊無二上』之義也。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復改。禮:『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為人後者為之子,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為共王立後,奉承祭祀,令共皇長為一國太祖,萬世不毀,恩義已備。陛下旣繼體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廟、天地、社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今欲立廟於京師,而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毀,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   會有上書言:「古者以龜、貝為貨,今以錢易之,民以故貧,宜可改幣。」上以問丹,丹對言可改。章下有司議,皆以為行錢以來久,難卒變易。丹老人,忘其前語,復從公卿議。又丹使吏書奏,吏私寫其草。丁、傅子弟聞之,使人上書告「丹上封事,行道人徧持其書。」上以問將軍、中朝臣,皆對曰:「忠臣不顯諫。大臣奏事,不宜漏泄,宜下廷尉治。」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決,給事中、博士申咸、炔欽上書言:「丹經行無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發憤懣,奏封事,不及深思遠慮,使主簿書,漏泄之過不在丹,以此貶黜,恐不厭衆心。」上貶咸、欽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懷諼迷國,進退違命,反覆異言,甚為君恥之!以君嘗託傅位,未忍考于理,其上大司空、高樂侯印綬,罷歸!」   尚書令唐林上疏曰:「竊見免大司空丹策書,泰深痛切。君子作文,為賢者諱。丹,經為世儒宗,德為國黃耇,親傅聖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內未見其大過。事旣以往,免爵太重;京師識者咸以為宜復丹爵邑,使奉朝請。唯陛下裁覽衆心,有以尉復師傅之臣!」上從林言,下詔,賜丹爵關內侯。   上用杜業之言,召見朱博,起家復為光祿大夫;遷京兆尹。冬,十月,壬午,以博為大司空。   中山王箕子,幼有眚病,祖母馮太后自養視,數禱祠解。上遣中郎謁者張由將醫治之。由素有狂易病,病發,怒去,西歸長安。尚書簿責由擅去狀,由恐,因誣言中山太后祝詛上及傅太后。傅太后與馮太后並事元帝,追怨之,因是遣御史丁玄按驗;數十日,無所得。更使中謁者令史立治之;立受傅太后指,冀得封侯,治馮太后女弟習及弟婦君之,死者數十人,誣奏云:「祝詛,謀殺上,立中山王。」責問馮太后,無服辭。立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還謂左右:「此乃中語,吏何用知之?欲陷我效也!」乃飲藥自殺。宜鄉侯參、君之、習及夫子當相坐者,或自殺,或伏法,凡死者十七人。衆莫不憐之。   司隸孫寶奏請覆治馮氏獄,傅太后大怒曰:「帝置司隸,主使察我!馮氏反事明白,故欲擿抉以揚我惡,我當坐之!」上乃順指,下寶獄。尚書僕射唐林爭之,上以林朋黨比周,左遷敦煌魚澤障候。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勝固爭,上為言太后,出寶,復官。張由以先告,賜爵關內侯;史立遷中太僕。 卷三十四 漢紀二十六 -------------------------------- 起柔兆執徐(丙辰),盡著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孝哀皇帝建平二年(丙辰、前五年)   春,正月,有星孛于牽牛。   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為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喜終不順。朱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旣罷,議者多以為古今異制,漢自天子之號下至佐史,皆不同於古,而獨改三公,職事難分明,無益於治亂。於是朱博奏言:「故事:選郡國守相高第為中二千石,選中二千石為御史大夫,任職者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為丞相,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也。臣愚以為大司空官可罷,復置御史大夫,遵奉舊制。臣願盡力以御史大夫為百僚率!」上從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為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陽安侯明為大司馬、衞將軍,置官屬;大司馬冠號如故事。   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不宜奉朝請,其遣就國!」   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與朱博為表裏,共毀譖光。乙亥,策免光為庶人。以御史大夫朱博為丞相,封陽鄉侯;少府趙玄為御史大夫。臨延登受策,有大聲如鍾鳴,殿中郎吏陛者皆聞焉。   上以問黃門侍郎蜀郡揚雄及李尋。尋對曰:「此洪範所謂鼓妖者也。師法,以為人君不聰,為衆所惑,空名得進,則有聲無形,不知所從生。其傳曰:『歲、月、日之中,則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異,是為中焉。正卿,謂執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應天變。然雖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揚雄亦以為:「鼓妖,聽失之象也。朱博為人強毅,多權謀,宜將不宜相,恐有凶惡亟疾之怒。」上不聽。   朱博旣為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復稱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為共皇立寢廟於京師,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旣尊後,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為公卿列侯者甚衆;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為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為庶人。時天下衰粗,委政於丹,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丹惡逆暴著,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為庶人。」奏可。   又奏:「新都侯莽前為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為庶人。」上曰:「以莽與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皆遣就國。   天下多冤王氏者!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行道之人為之隕涕,況於陛下!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帝深感其言,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為成都侯。   朱博又奏言:「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咸勸功樂進。前罷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姦軌不禁。臣請罷州牧,置刺史如故。」上從之。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發陳留、濟陰近郡國五萬人穿復土。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以敎渤海夏賀良等。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衆;下獄,治服;未斷,病死。賀良等復私以相敎。上卽位,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數召見,陳說「漢曆中衰,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無不有,洪水將出,災火且起,滌盪民人。」上久寢疾,冀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詔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為度。   秋,七月,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為初陵,勿徙郡國民。   上旣改號月餘,寢疾自若。夏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為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無驗,八月,詔曰:「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信道不篤,過聽其言,冀為百姓獲福,卒無嘉應。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皆蠲除之。賀良等反道惑衆,姦態當窮竟。」皆下獄,伏誅。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   上以寢疾,盡復前世所嘗興諸神祠凡七百餘所,一歲三萬七千祠云。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風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得無不宜?」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況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卽許可。博惡獨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氾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與喜相似,卽幷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嘗怨喜,疑博、玄承指,卽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請召詣廷尉詔獄」。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   九月,以光祿勳平當為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遷為丞相;以冬月故,且賜爵關內侯。以京兆尹平陵王喜為御史大夫。   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是歲,策免左將軍淮陽彭宣,以關內侯歸家,而以光祿勳丁望代為左將軍。   烏孫卑爰疐侵盜匈奴西界,單于遣兵擊之,殺數百人,略千餘人,敺牛畜去。卑爰疐恐,遣子趨逯為質匈奴,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使者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爰疐質子;單于受詔遣歸。   哀帝建平三年(丁巳、前四年)   春,正月,立廣德夷王弟廣漢為廣平王。   帝太太后所居桂宮正殿火。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當,欲封之;當病篤,不應。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為子孫邪?」當曰:「吾居大位,已負素餐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為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不許。三月,己酉,當薨。   有星孛于河鼓。   夏,四月,丁酉,王嘉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為御史大夫。崇,京兆尹駿之子也。嘉以時政苛急,郡國守相數有變動,乃上疏曰:「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孔子曰:『材難,不其然與!』故『繼世立諸侯,象賢也』。雖不能盡賢,天子為擇臣、立命卿以輔之。居是國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衆附焉,是以敎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往者致選賢材,賢材難得,拔擢可用者,或起於囚徒。昔魏尚坐事繫,文帝感馮唐之言,遺使持節赦其罪,拜為雲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拜為梁內史;骨肉以安。張敞為京兆尹,有罪當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殺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獄,劾敞賊殺人,上逮捕不下,會免;亡命十數日,宣帝徵敞拜為冀州刺史,卒獲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孝文時,吏居官者或長子孫,倉氏、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然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傳相促急,又數改更政事,司隸、部刺史舉劾苛細,發揚陰私,吏或居官數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懷危內顧,壹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過,增加成罪,言於司隸、刺史,或上書告之;衆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縱橫,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奪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詔書,二千石不為故縱,遣使者賜金,尉厚其意,誠以為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愛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壹解。故事:尚書希下章,為煩擾百姓,證驗繫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於擇賢,記善忘過,容忍臣子,勿責以備。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人情不能不有過差,宜可闊略,令盡力者有所勸。此方今急務,國家之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使逐問狀,時見大夫無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為諫大夫遣之。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養可成就者,則士赴難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薦儒者公孫光、滿昌及能吏蕭咸、薛脩,皆故二千石有名稱者,天子納而用之。   六月,立魯頃王子部鄉侯閔為王。   上以寢疾未定,冬,十一月,壬子,令太皇太后下詔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祠,罷南、北郊。上亦不能親至甘泉、河東,遣有司行事而禮祠焉。   無鹽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馳道狀;又,瓠山石轉立。東平王雲及后謁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幷祠之。河內息夫躬、長安孫寵相與謀共告之,曰:「此取封侯之計也!」乃與中郎右師譚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告焉。是時上被疾,多所惡,事下有司,逮王后謁下獄驗治;服「祠祭詛祝上,為雲求為天子,以為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請誅王,有詔,廢徙房陵。雲自殺,謁及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皆棄市。事連御史大夫王崇,左遷大司農。擢寵為南陽太守,譚潁川都尉,弘、躬皆光祿大夫、左曹、給事中。   哀帝建平四年(戊午、前三年)   春,正月,大旱。   關東民無故驚走,持稾或掫一枚,轉相付與,曰「行西王母籌」,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髮徒跣,或夜折關,或踰牆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經郡國二十六至京師,不可禁止。民又聚會里巷阡陌,設博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   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光祿大夫商,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為赤黃,晝昏,日中有黑氣。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今無故復欲封商,壞亂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為天子乃反為一臣所顓制邪!」二月,癸卯,上遂下詔封商為汝昌侯。   駙馬都尉、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出則參乘,入御左右,賞賜累鉅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以賢父恭為少府,賜爵關內侯。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極技巧。賜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祕器、珠襦、玉匣,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冢塋義陵旁,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罳甚盛。   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由是重得罪,數以職事見責;發疾頸癰,欲乞骸骨,不敢。尚書令趙昌佞讇,素害崇;知見疏,因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姦,請治。」上責崇曰:「君門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願得考覆!」上怒,下崇獄。司隸孫寶上書曰:「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獄,覆治,榜掠將死,卒無一辭;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介,浸潤相陷。自禁門樞機近臣,蒙受冤譖,虧損國家,為謗不小。臣請治昌以解衆心。」書奏,上下詔曰:「司隸寶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詆欺,遂其姦心,蓋國之賊也。免寶為庶人。」崇竟死獄中。   三月,諸吏、散騎、光祿勳賈延為御史大夫。   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孫寵告東平本章,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頃之,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御史。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衆庶匈匈,咸曰賢貴,其餘幷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言,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衆心,海內引領而議。暴評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所從;天下雖不說,咎有所分,不獨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其事亦議,大司農谷永以長當封;衆人歸咎於永,先帝不獨蒙其譏。臣嘉,臣延,材駑不稱,死有餘責,知順指不迕,可得容身須臾;所以不敢者,思報厚恩也。」上不得已,且為之止。   夏,六月,尊帝太太后為皇太太后。   秋,八月,辛卯,上下詔切責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為之側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咸伏厥辜。書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賢為高安侯,南陽太守寵為方陽侯,左曹、光祿大夫躬為宜陵侯,賜右師譚爵關內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鄭惲子業為陽信侯。息夫躬旣親近,數進見言事,議論無所避,上疏歷詆公卿大臣。衆畏其口,見之仄目。   上使中黃門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執金吾毋將隆奏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大司農錢,自乘輿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蓋不以本臧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別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漢家邊吏職任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事然後蒙之。春秋之誼,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臣請收還武庫。」上不說。   頃之,傅太后使謁者賤買執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買賤,請更平直。」上於是制詔丞相、御史:「隆位九卿,旣無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傷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國之言,左遷為沛郡都尉。」初,成帝末,隆為諫大夫,嘗奏封事言:「古者選諸侯入為公卿,以褒功德,宜徵定陶王使在國邸,以填萬方。」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諫大夫渤海鮑宣上書曰:「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柰何反覆劇於前乎!」   今民有七亡:陰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貪吏並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強大姓,蠶食亡厭,四亡也;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盜賊橫發,四死也;怨讎相殘,五死也;歲惡饑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欲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欲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   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敎化者邪!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為姦利而已。以苟容曲從為賢,以拱默尸祿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陛下擢臣巖穴,誠冀有益豪毛,豈徒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為天牧養元元,視之當如一,合尸鳩之詩。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為酸鼻。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柰何獨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藿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說民服,豈不難哉!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移衆,強可用獨立,姦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徵故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位皆歷三公;龔勝為司直,郡國皆慎選舉;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內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衆,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宣語雖刻切,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匈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時帝被疾,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自黃龍、竟寧時,單于朝中國,輒有大故。」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為虛費府帑,可且勿許。單于使辭去,未發,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衆困於平城,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衆,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后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棘門、細柳、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卽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衞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寘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翰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以為不壹勞者不久逸,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肄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尸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旣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藉蕩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犂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卷,後無餘災。唯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于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柰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卽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豈為康居、烏孫能踰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賜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未發,會病,復遣使願朝明年;上許之。   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息夫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以為:「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為解,疑有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疐強盛,東結單于,遣子往侍,恐其合勢以幷烏孫;烏孫幷,則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詐為卑爰疐使者來上書,欲因天子威告單于歸臣侍子,因下其章,令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者也。」   書奏,上引見躬,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祿以為:「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躬欲逆詐,進不信之謀,不可許。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藩;今單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為邊竟憂也!」躬掎祿曰:「臣為國家計,冀先謀將然,豫圖未形,為萬世慮。而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羣臣,獨與躬議。   躬因建言:「災異屢見,恐必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斬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厭應變異。」上然之,以問丞相嘉,對曰:「臣聞動民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況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見異,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辯士見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曆,虛造匈奴、西羌之難,謀動干戈,設為權變,非應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欲動安之危,辯口快耳,其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讇諛、傾險、辯惠、深刻也。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其悔過自責,疾詿誤之臣,思黃髮之言,名垂於後世。唯陛下觀覽古戒,反覆參考,無以先入之語為主!」上不聽。 卷三十五 漢紀二十七 -------------------------------- 起屠維協洽(己未),盡玄黓閹茂(壬戌),凡四年。   孝哀皇帝元壽元年(己未、前二年)   春,正月,辛丑朔,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衞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票騎將軍。   是日,日有食之。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都內錢四十萬萬。嘗幸上林,後宮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元帝嘉美其義,賜錢五萬。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衆謝。示平惡偏,重失人心,賞賜節約。是時外戚貲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以西羌之變,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也。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貲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長榜死於獄,不以私愛害公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傳業陛下。   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上儉節,徵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卽位,易帷帳,去錦繡,乘輿席緣綈繒而已。共皇寢廟比當作,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為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引王渠灌園池,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道中過者皆飲食。為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道路讙譁,羣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衆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   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衆人之所共疑!往者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Q欲Y,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雖有文母之德,必繫於子。昔鄭伯隨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周襄王內迫惠后之難,而遭居鄭之危。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日食,明陽為陰所臨。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不陰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者,故無可間也。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衞,或將軍屯,寵意幷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當拜之日,晻然日食。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猥,過在於是,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後視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則黎庶羣生無不說喜,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   上又徵孔光詣公車,問以日食事,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   初,王莽旣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上於是徵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   董賢因日食之變以沮傅晏、息夫躬之策,辛卯,上收晏印綬,罷就第。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   丞相、御史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上乃免躬、寵官,遣就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卽位以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徵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衆庶歙然,莫不說喜。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干日,連陰不雨,此天下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無度,竭盡府臧,幷合三第,尚以為小,復壞暴室。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將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賞賜,上冢有會,輒太官為供。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讎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復徵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徵何武、彭宣;拜鮑宣為司隸。   上託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王嘉封還詔書,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衆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至尊以寵之,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為,孝文欲起露臺,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晏、商再易邑,業緣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臣驕侵罔,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祐,乃何輕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非愛死而不自法,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奏欲傳之長安,更下公卿覆治。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天子以為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幸雲踰冬,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書奏,上不能平。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著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云『為朝廷惜之』,何也?」嘉免冠謝罪。   事下將軍朝者,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為「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為「嘉罪名雖應法,大臣括髮關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使者旣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君侯宜引決!」使者危坐府門上,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柸以擊地,謂官屬曰:「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衆。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乘吏小車,去蓋,不冠,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縛嘉載致都船詔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吏詰問嘉,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雲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復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國惜賢,不私此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歎曰:「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繫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已而上覽其對,思嘉言,會御史大夫賈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為丞相,復故國博山侯;又以氾鄉侯何武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曰:「傅嘉前為侍中,毀譖仁賢,誣愬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其免嘉為庶人,歸故郡。」   八月,何武徙為前將軍。辛卯,光祿大夫彭宣為御史大夫。   司隸鮑宣坐摧辱宰相,拒閉使者,無人臣禮,減死髡鉗。   大司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憐之;九月,乙卯,冊免明,使就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賞卒。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衞將軍,冊曰:「建爾于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百官因賢奏事。以父衞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閤,旣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為侍中,弟閎為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咸,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為子寬信求咸女為婦,使閎言之。咸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者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咸言,亦悟;乃還報恭,深達咸自謙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   久之,太皇太后為閎謝,復召閎還。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皇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馬、衞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迹高行以矯世,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衞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萬民諠譁,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變化為人,實生褒姒,亂周國,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亦不罪也。   哀帝元壽二年(庚申、前一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皆來朝,漢以為榮。是時西域凡五十國,自譯長至將、相、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之屬,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單于宴見,羣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是時上以太歲厭勝所在,舍單于上林苑蒲陶宮,告之以加敬於單于;單于知之,不悅。   夏,四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職。大司馬、衞將軍董賢為大司馬;丞相孔光為大司徒;彭宣為大司空,封長平侯。   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宮。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及卽位,屢誅大臣,欲強主威以則武、宣。然而寵信讒諂,憎疾忠直,漢業由是遂衰。   太皇太后聞帝崩,卽日駕之未央宮,收取璽綬。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卽闕下冊賢曰:「賢年少,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衆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卽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因埋獄中。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衆庶稱以為賢,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為「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方當選立近親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親疏相錯,為國計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太皇太后與莽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太皇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舜為車騎將軍。秋,七月,遣舜與大鴻臚左咸使持節迎中山王箕子以為嗣。   莽又白太皇太后,詔有司以皇太后與女弟昭儀專寵錮寢,殘滅繼嗣,貶為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傅晏將妻子徙合浦。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傳不云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以壽終。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鉅鹿。長安中小民讙譁,鄉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莽聞之,以他罪擊殺詡。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壻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諸素所不說者,莽皆傅致其罪,為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為佞邪,奪爵。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為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免為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   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前知定陵侯長犯大逆罪,為言誤朝;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衆言曰:『呂氏少帝復出,』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羣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豐子尋、秀子棻、涿郡崔發、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衆庶焉。   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為庶人,就其園。是日,皆自殺。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竢寘溝壑。」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班固贊曰: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   戊午,右將軍王崇為大司空,光祿勳東海馬宮為右將軍,左曹、中郎將甄豐為光祿勳。   九月,辛酉,中山王卽皇帝位,大赦天下。   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位四輔,給事中,領宿衞、供養,行內署門戶,省服御食物。以馬宮為大司徒,甄豐為右將軍。   冬,十月,壬寅,葬孝哀皇帝於義陵。   孝平皇帝元始元年(辛酉、一年)   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羣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託號於周,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太后詔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復上書固讓數四,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   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為太保,皆益封萬戶;左將軍、光祿勳豐為少傅,封廣陽侯;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四人旣受賞,莽尚未起。羣臣復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為太傅,幹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云:「願須百姓家給,然後加賞。」羣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賜皆倍故。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羣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為王;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後;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為列侯;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為嗣;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莽旣媚說吏民,又欲專斷;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率多不稱,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於是莽人人延問,密致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置羲和官,秩二千石。   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舉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王莽恐帝外家衞氏奪其權,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自貴外家丁、傅,撓亂國家,幾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為成帝後,宜明一統之義,以戒前事,為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卽拜帝母衞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衞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說,遠則四國流言。今聖主始免襁褓,卽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徵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又召馮、衞二族,裁與宂職,使得執戟親奉宿衞,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罷歸田里。   丙午,封魯頃公之八世孫公子寬為褒魯侯,奉周公祀;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為褒成侯,奉孔子祀。   詔:「天下女徒已論,歸家,出雇山錢,月三百。復貞婦,鄉一人。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勸農桑。」   秋,九月,赦天下徒。   平帝元始二年(壬戌、二年)   春,黃支國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里。王莽欲耀威德,故厚遺其王,令遣使貢獻。   越巂郡上黃龍游江中。太師光、大司徒宮等咸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羣臣同聲,得無非其美者?」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卽時承制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卽訊。寶對曰:「年七十,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寶坐免,終於家。   帝更名衎。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   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為右將軍。   立代孝王玄孫之子如意為廣宗王,江都易王孫盱台侯宮為廣川王,廣川惠王曾孫倫為廣德王。紹封漢興以來大功臣之後周共等皆為列侯及關內侯,凡百一十七人。   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羣臣奏太后,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徵同時並至。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驩心,備共養!」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公以時食肉,愛身為國!」   六月,隕石于鉅鹿二。   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脩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   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為吳市門卒云。   秋,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遣執金吾候陳茂諭說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重徙雲陽,賜公田宅。   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車師後王國有新道通玉門關,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之。車師後王姑句以當道供給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繫之。其妻股紫陬謂姑句曰:「前車師前王為都護司馬所殺,今久繫必死,不如降匈奴!」卽馳突出高昌壁,入匈奴。又去胡來王唐兜與赤水羌數相寇,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助。唐兜困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卽將妻子、人民千餘人亡降匈奴;單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等使匈奴,責讓單于;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詔使中郎將王萌待於西域惡都奴界上。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使者以聞。莽不聽,詔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示之。乃造設四條,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奴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條與單于,雜函封,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為約束封函還。時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藩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莽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卽位三年,長秋宮未建,掖廷媵未充。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后禮,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博采二王後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衆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卽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衆女並采。」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咸言:「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后,獨柰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為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采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衆女。」公卿爭曰:「不宜采諸女以貳正統。」莽乃白:「願見女。」 卷三十六 漢紀二十八 --------------------------------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著雍執徐(戊辰),凡六年。   孝平皇帝元始三年(癸亥、三年)   春,太后遣長樂少府夏侯藩、宗正劉宏、尚書令平晏納采見女。還,奏言:「公女漸漬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太師光、大司徒宮、大司空豐、左將軍孫建、執金吾尹賞、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劉秀及太卜、太史令服皮弁、素積,以禮雜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謂康強之占,逢吉之符也。」又以太牢策告宗廟。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斤,為錢二萬萬;」莽深辭讓,受六千三百萬,而以其四千三百萬分予十一媵家及九族貧者。   夏,安漢公奏車服制度,吏民養生、送終、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立官稷,及郡國、縣邑、鄉聚皆置學官。   大司徒司直陳崇使張敞孫竦草奏,盛稱安漢公功德,以為:「宜恢公國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賜之品亦皆如之,諸子之封皆如六子。」太后以示羣公。羣公方議其事,會呂寬事起。   初,莽長子宇非莽隔絕衞氏,恐久後受禍,卽私與衞寶通書,敎衞后上書謝恩,因陳丁、傅舊惡,冀得至京師。莽白太皇太后,詔有司褒賞中山孝王后,益湯沐邑七千戶。衞后日夜啼泣,思見帝面,而但益戶邑;宇復敎令上書求至京師。莽不聽。宇與師吳章及婦兄呂寬議其故,章以莽不可諫而好鬼神,可為變怪以驚懼之,章因推類說令歸政衞氏。宇卽使寬夜持血灑莽第,門吏發覺之;莽執宇送獄,飲藥死。宇妻焉懷子,繫獄,須產子已,殺之。甄邯等白太后,下詔曰:「公居周公之位,輔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誅,不以親親害尊尊,朕甚嘉之!」莽盡滅衞氏支屬,唯衞后在。吳章要斬,磔尸東市門。   初,章為當世名儒,敎授尤盛,弟子千餘人。莽以為惡人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平陵云敞時為大司徒掾,自劾吳章弟子,收抱章尸歸,棺斂葬之,京師稱焉。   莽於是因呂寬之獄,遂窮治黨與,連引素所惡者悉誅之。元帝女弟敬武長公主素附丁、傅,及莽專政,復非議莽;紅陽侯王立,莽之尊屬;平阿侯王仁,素剛直;莽皆以太皇太后詔,遣使迫守,令自殺。莽白太后,主暴病薨;太后欲臨其喪,莽固爭而止。甄豐遣使者乘傳案治衞氏黨與,郡國豪桀及漢忠直臣不附莽,皆誣以罪法而殺之。何武、鮑宣及王商子樂昌侯安,辛慶忌三子護羌校尉通、函谷都尉遵、水衡都尉茂,南郡太守辛伯等皆坐死。凡死者數百人,海內震焉。北海逄萌謂友人曰:「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人!」卽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屬浮海,客於遼東。   莽召明禮少府宗伯鳳入說為人後之誼,白令公卿、將軍、侍中、朝臣並聽,欲以內厲天子而外塞百姓之議。先是,秺侯金日磾子賞、都成侯金安上子常皆以無子國絕,莽以曾孫當及安上孫京兆尹欽紹其封。欽謂「當宜為其父、祖立廟,而使大夫主賞祭也。」甄邯時在旁,廷叱欽,因劾奏:「欽誣祖不孝,大不敬;」下獄,自殺。邯以綱紀國體,無所阿私,忠孝尤著,益封千戶。更封安上曾孫湯為都成侯。湯受封日,不敢還歸家,以明為人後之誼。   是歲,尚書令潁川鍾元為大理。潁川太守陵陽嚴詡本以孝行為官,謂掾、史為師友,有過輒閉閤自責,終不大言。郡中亂。王莽遣使徵詡,官屬數百人為設祖道,詡據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徵,不宜若此!」詡曰:「吾哀潁川士,身豈有憂哉!我以柔弱徵,必選剛猛代;代到,將有僵仆者,故相弔耳!」詡至,拜為美俗使者;徙隴西太守何並為潁川太守。並到郡,捕鍾元弟威及陽翟輕俠趙季、李款,皆殺之;郡中震栗。   平帝元始四年(甲子、四年)   春,正月,郊祀高祖以配天,宗祀孝文以配上帝。   改殷紹嘉公曰宋公,周承休公曰鄭公。   詔:「婦女非身犯法,及男子年八十以上、七歲已下,家非坐不道、詔所名捕,他皆無得繫;其當驗者卽驗問。定著令!」   二月,丁未,遣大司徒宮、大司空豐等奉乘輿法駕迎皇后於安漢公第,授皇后璽紱,入未央宮。大赦天下。   遣太僕王惲等八人各置副,假節,分行天下,覽觀風俗。   夏,太保舜等及吏民上書者八千餘人,咸請「如陳崇言,加賞於安漢公。」章下有司,有司請「益封公以召陵、新息二縣及黃郵聚、新野田;采伊尹、周公稱號,加公為宰衡,位上公,三公言事稱『敢言之』;賜公太夫人號曰功顯君;封公子男二人安為褒新侯,臨為賞都侯;加后聘三千七百萬,合為一萬萬,以明大禮;太后臨前殿親封拜,安漢公拜前,二子拜後,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辭讓,出奏封事:「願獨受母號,還安、臨印韍及號位戶邑。」事下,太師光等皆曰:「賞未足以直功;謙約退讓,公之常節,終不可聽。忠臣之節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義。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節承制詔公亟入視事;詔尚書勿復受公之讓奏。」奏可。莽乃起視事,止減召陵、黃郵、新野之田而已。   莽復以所益納徵錢千萬遺太后左右奉共養者。莽雖專權,然所以誑耀媚事太后,下至旁側長御,方故萬端,賂遺以千萬數。白尊太后姊、妹號皆為君,食湯沐邑。以故左右日夜共譽莽。莽又知太后婦人,厭居深宮中,莽欲虞樂以市其權,乃令太后四時車駕巡狩四郊,存見孤、寡、貞婦,所至屬縣,輒施恩惠,賜民錢帛、牛酒,歲以為常。太后旁弄兒病,在外舍,莽自親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太保舜奏言:「天下聞公不受千乘之土,辭萬金之幣,莫不鄉化。蜀郡男子路建等輟訟,慚怍而退,雖文王卻虞、芮何以加!宜報告天下。」於是孔光愈恐,固稱疾辭位。太后詔:「太師毋朝,十日一入省中,置几杖,賜餐十七物,然後歸;官屬按職如故。」   莽奏起明堂、辟雍、靈臺,為學者築舍萬區,制度甚盛。立樂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徵天下通一藝、敎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網羅天下異能之士,前後至者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正乖謬,壹異說云。   又徵能治河者以百數,其大略異者,長水校尉平陵關並言:「河決率常於平原、東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惡。聞禹治河時,本空此地,以為水猥盛則放溢,少稍自索,雖時易處,猶不能離此。上古難識。近察秦、漢以來,河決曹、衞之域,其南北不過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勿以為官亭、民室而已。」御史臨淮韓牧以為:「可略於禹貢九河處穿之,縱不能為九,但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橫言:「河入勃海地,高於韓牧所欲穿處。往者天常連雨,東北風,海水溢,西南出,寖數百里,九河之地已為海所漸矣。禹之行河水,本隨西山下東北去。周譜云:『定王五年,河徙,』則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決河灌其都,決處遂大,不可復補。宜卻徙完平處更開空,使緣西山足,乘高地而東北入海,乃無水災。」司空掾沛國桓譚典其議,為甄豐言:「凡此數者,必有一是;宜詳考驗,皆可豫見。計定然後舉事,費不過數億萬,亦可以事諸浮食無產業民。空居與行役,同當衣食,衣食縣官而為之作,乃兩便,可以上繼禹功,下除民疾。」時莽但崇空語,無施行者。   羣臣奏言:「昔周公攝政七年,制度乃定。今安漢公輔政四年,營作二旬,大功畢成,宜升宰衡位在諸侯王上。」詔曰:「可。」仍令議九錫之法。   莽奏尊孝宣廟為中宗,孝元廟為高宗;又奏毀孝宣皇考廟勿脩;罷南陵、雲陵為縣。奏可。   莽自以北化匈奴,東致海外,南懷黃支,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將平憲等多持金幣誘塞外羌,使獻地願內屬。憲等奏言:「羌豪良願等種可萬二千人,願為內臣,獻鮮水海、允谷、鹽池、平地美草,皆與漢民;自居險阻處為藩蔽。問良願降意,對曰:『太皇太后聖明,安漢公至仁,天下太平,五穀成孰,或禾長丈餘,或一粟三米,或不種自生,或繭不蠶自成;甘露從天下,醴泉自地出;鳳皇來儀,神爵降集。從四歲以來,羌人無所疾苦,故思樂內屬。』宜以時處業,置屬國領護。」事下莽,莽復奏:「今已有東海、南海、北海郡,請受良願等所獻地為西海郡。分天下為十二州,應古制。」奏可。冬,置西海郡。又增法五十條,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萬數,民始怨矣。   梁王立坐與衞氏交通,廢,徙南鄭;自殺。   分京師置前煇光、後丞烈二郡。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名、分界。郡國所屬,罷置改易,天下多事,吏不能紀矣。   平帝元始五年(乙丑、五年)   春,正月,祫祭明堂;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餘人,徵助祭。禮畢,皆益戶、賜爵及金帛、增秩、補吏各有差。   安漢公又奏復長安南、北郊。三十餘年間,天地之祠凡五徙焉。   詔曰:「宗室子自漢元至今十餘萬人,其令郡國各置宗師以糾之,致敎訓焉。」   夏,四月,乙未,博山簡列侯孔光薨,贈賜、葬送甚盛,車萬餘兩。以馬宮為太師。   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書者前後後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公、列侯、宗室見者皆叩頭言:「宜亟加賞於安漢公。」於是莽上書言:「諸臣民所上章下議者,事皆寢勿上,使臣莽得盡力畢制禮作樂;事成,願賜骸骨歸家,避賢者路。」甄邯等白太后,詔曰:「公每見輒流涕叩頭言,願不受賞;賞卽加,不敢當位。方制作未定,事須公而決,故且聽公制作;畢成,羣公以聞,究于前議。其九錫禮儀亟奏!」   五月,策命安漢公莽以九錫,莽稽首再拜,受綠韍,袞冕、衣裳、瑒琫、瑒珌,句履,鸞路、乘馬,龍旂九旒,皮弁、素積,戎路、乘馬,彤弓矢、盧弓矢,左建朱鉞,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瓚二,九命青玉珪二,朱戶,納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賁三百人。   王惲等八人使行風俗還,言天下風俗齊同,詐為郡國造歌謠、頌功德,凡三萬言。閏月,丁酉,詔以羲和劉秀等四人使治明堂、辟雍,令漢與文王靈臺、周公作洛同符。太僕王惲等八人使行風俗,宣明德化,萬國齊同,皆封為列侯。   時廣平相班穉獨不上嘉瑞及歌謠;琅邪太守公孫閎言災害於公府。甄豐遣屬馳至兩郡,諷吏民,而劾「閎空造不祥,穉絕嘉應,嫉害聖政,皆不道。」穉,班倢伃弟也。太后曰:「不宣德美,宜與言災者異罰。且班穉後宮賢家,我所哀也。」閎獨下獄,誅。穉懼,上書陳恩謝罪,願歸相印,入補延陵園郎;太后許焉。   莽又奏為市無二賈,官無獄訟,邑無盜賊,野無飢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之制;犯者象刑。   莽復奏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冢高與元帝山齊,懷帝太后、皇太太后璽綬以葬。請發共王母及丁姬冢,取其璽綬;徙共王母歸定陶,葬共王冢次。」太后以為旣已之事,不須復發。莽固爭之,太后詔因故棺改葬之。莽奏:「共王母及丁姬棺皆名梓宮,珠玉之衣,非藩妾服。請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姬媵妾之次。」奏可。公卿在位皆阿莽指,入錢帛,遣子弟及諸生、四夷凡十餘萬人,操持作具,助將作掘平共王母、丁姬故冢;二旬間,皆平。莽又周棘其處,以為世戒云。又隳壞共皇廟,諸造議者泠褒、段猶皆徙合浦。   徵師丹詣公車,賜爵關內侯,食故邑。數月,更封丹為義陽侯;月餘,薨。   初,哀帝時,馬宮為光祿勳,與丞相、御史雜議傅太后諡曰孝元傅皇后。及莽追誅前議者,宮為莽所厚,獨不及。宮內慙懼,上書言:「臣前議定陶共王母諡,希指雷同,詭經僻說,以惑誤主上,為臣不忠。幸蒙洒心自新,誠無顏復望闕廷,無心復居官府,無宜復食國邑。願上太師、大司徒、扶德侯印綬,避賢者路。」八月,壬午,莽以太后詔賜宮策曰:「四輔之職,為國維綱;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鮮明固守,無以居位。君言至誠,不敢文過,朕甚多之。不奪君之爵邑,其上太師、大司徒印綬使者,以侯就第。」   莽以皇后有子孫瑞,通子午道,從杜陵直絕南山,徑漢中。   泉陵侯劉慶上書言:「周成王幼小,周公居攝。今帝富於春秋,宜令安漢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羣臣皆曰:「宜如慶言。」   時帝春秋益壯,以衞后故,怨不悅。冬,十二月,莽因臘日上椒酒,置毒酒中;帝有疾。莽作策,請命於泰畤,願以身代,藏策金縢,置于前殿,敕諸公勿敢言。丙午,帝崩于未央宮。大赦天下。莽令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喪三年。奏尊孝成廟曰統宗;孝平廟曰元宗。斂孝平,加元服,葬康陵。   班固贊曰: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顯功,以自尊盛。觀其文辭,方外百蠻,無思不服,休徵嘉應,頌聲並作;至於變異見於上,民怨於下,莽亦不能文也。   以長樂少府平晏為大司徒。   太后與羣臣議立嗣。時元帝世絕,而宣帝曾孫有見王五人,列侯四十八人。莽惡其長大,曰:「兄弟不得相為後。」乃悉徵宣帝玄孫,選立之。   是月,前煇光謝囂奏武功長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著石,文曰:「告安漢公莽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羣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誣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謂太后曰:「事已如此,無可柰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他,但欲稱攝以重其權,填服天下耳」太后心不以為可,然力不能制,乃聽許。舜等卽共令太后下詔曰:「孝平皇帝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徵孝宣皇帝玄孫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後。玄孫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漢公莽,輔政三世,與周公異世同符。今前煇光囂、武功長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為皇帝』者,乃攝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漢公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具禮儀奏!」於是羣臣奏言:「太后聖德昭然,深見天意,詔令安漢公居攝。臣請安漢公踐祚,服天子韍冕,背斧依立於戶牖之間,南面朝羣臣,聽政事;車服出入警蹕,民臣稱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廟,享祭羣神,贊曰『假皇帝』,民臣謂之『攝皇帝』,自稱曰『予』。平決朝事,常以皇帝之詔稱『制』。以奉順皇天之心,輔翼漢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託之義,隆治平之化。其朝見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復臣節。自施政敎於宮家國采,如諸侯禮儀故事。」太后詔曰:「可。」   王莽居攝元年(丙寅、六年)   春,正月,王莽祀上帝於南郊,又行迎春、大射、養老之禮。   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孫嬰為皇太子,號曰孺子。嬰,廣戚侯顯之子也。年二歲;託以卜相最吉,立之。尊皇后曰皇太后。   以王舜為太傅、左輔,甄豐為太阿、右拂,甄邯為太保、後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四月,安衆侯劉崇與相張紹謀曰:「安漢公莽必危劉氏,天下非之,莫敢先舉,此乃宗室之恥也。吾帥宗族為先,海內必和。」紹等從者百餘人遂進攻宛;不得入而敗。   紹從弟竦與崇族父嘉詣闕自歸;莽赦弗罪。竦因為嘉作奏,稱莽德美,罪狀劉崇:「願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負籠荷鍤,馳之南陽,豬崇宮室,令如古制;及崇社宜如亳社,以賜諸侯,用永監戒!」於是莽大說,封嘉為率禮侯,嘉子七人皆賜爵關內侯;後又封竦為淑德侯。長安為之語曰:「欲求封,過張伯松。力戰鬬,不如巧為奏。」自後謀反皆汙池云。   羣臣復白:「劉崇等謀逆者,以莽權輕也;宜尊重以填海內。」五月,甲辰,太后詔莽朝見太后稱「假皇帝」。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羣臣奏請以安漢公廬為攝省,府為攝殿,第為攝宮。奏可。   是歲,西羌龐恬、傅幡等怨莽奪其地,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走。莽誅永,遣護羌校尉竇況擊之。   王莽居攝二年(丁卯、七年)   春,竇況等擊破西羌。   五月,更造貨:錯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錢,一直五十;與五銖錢並行,民多盜鑄者。禁列侯以下不得挾黃金,輸御府受直;然卒不與直。   東郡太守翟義,方進之子也,與姊子上蔡陳豐謀曰:「新都侯攝天子位,號令天下,故擇宗室幼稚者以為孺子,依託周公輔成王之義,且以觀望,必代漢家,其漸可見。方今宗室衰弱,外無強蕃,天下傾首服從,莫能亢扞國難。吾幸得備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漢厚恩,義當為國討賊,以安社稷;欲舉兵西,誅不當攝者,選宗室子孫輔而立之。設令時命不成,死國埋名,猶可以不慙於先帝。今欲發之,汝肯從我乎?」豐年十八,勇壯,許諾。義遂與東郡都尉劉宇、嚴鄉侯劉信、信弟武平侯劉璜結謀,以九月都試日斬觀令,因勒其車騎、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將帥。信子匡時為東平王,乃幷東平兵,立信為天子;義自號大司馬、柱天大將軍;移檄郡國,言:「莽鴆殺孝平皇帝,攝天子位,欲絕漢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罰!」郡國皆震。比至山陽,衆十餘萬。   莽聞之,惶懼不能食。太皇太后謂左右曰:「人心不相遠也。我雖婦人,亦知莽必以此自危。」莽乃拜其黨、親輕車將軍、成武侯孫建為奮武將軍,光祿勳、成都侯王邑為虎牙將軍,明義侯王駿為強弩將軍,春王城門校尉王況為震威將軍,宗伯、忠孝侯劉宏為奮衝將軍,中少府、建威侯王昌為中堅將軍,中郎將、震羌侯竇況為奮威將軍,凡七人,自擇除關西人為校尉、軍吏,將關東甲卒,發奔命以擊義焉。復以太僕武讓為積弩將軍,屯函谷關;將作大匠蒙鄉侯逯並為橫埜將軍,屯武關;羲和、紅休侯劉秀為揚武將軍,屯宛。   三輔聞翟義起,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縣,盜賊並發。槐里男子趙朋、霍鴻等自稱將軍,攻燒官寺,殺右輔都尉及斄令,相與謀曰:「諸將精兵悉東,京師空,可攻長安!」衆稍多至十餘萬,火見未央宮前殿。莽復拜衞尉王級為虎賁將軍,大鴻臚、望鄉侯閻遷為折衝將軍,西擊朋等。以常鄉侯王惲為車騎將軍,屯平樂館;騎都尉王晏為建威將軍,屯城北;城門校尉趙恢為城門將軍;皆勒兵自備。以太保、後承、承陽侯甄邯為大將軍,受鉞高廟,領天下兵,左杖節,右把鉞,屯城外。王舜、甄豐晝夜循行殿中。   莽日抱孺子禱郊廟,會羣臣,稱曰:「昔成王幼,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畔。今翟義亦挾劉信而作亂。自古大聖猶懼此,況臣莽之斗筲!」羣臣皆曰:「不遭此變,不章聖德!」冬,十月,甲子,莽依周書作大誥曰:「粵其聞日,宗室之儁有四百人,民獻儀九萬夫,予敬以終於此謀繼嗣圖功。」遣大夫桓譚等班行諭告天下,以當反位孺子之意。   諸將東至陳留菑,與翟義會戰,破之,斬劉璜首。莽大喜,復下詔先封車騎都尉孫賢等五十五人皆為列侯,卽軍中拜授。因大赦天下。於是吏士精銳遂攻圍義於圉城,十二月,大破之,義與劉信棄軍亡,至固始界中,捕得義,尸磔陳都市;卒不得信。   王莽始初元年(戊辰、八年)   春,地震。大赦天下。   王邑等還京師,西與王級等合擊趙朋、霍鴻。二月,朋等殄滅,諸縣息平。還師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勞賜將帥。詔陳崇治校軍功,第其高下,依周制爵五等,以封功臣為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奮怒,東指西擊,羌寇、蠻盜,反虜、逆賊,不得旋踵,應時殄滅,天下咸服」之功封云。其當賜爵關內侯者,更名曰附城,又數百人。莽發翟義父方進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燒其棺柩;夷滅三族,誅及種嗣,至皆同阬,以棘五毒幷葬之。又取義及趙朋、霍鴻黨衆之尸,聚之通路之旁,濮陽、無鹽、圉、槐里、盩厔凡五所,建表木於其上,書曰:「反虜逆賊〈魚畺〉鯢。」義等旣敗,莽於是自謂威德日盛,遂謀卽真之事矣。   羣臣復奏:進攝皇帝子安、臨爵為公;封兄子光為衍功侯。是時莽還歸新都國;羣臣復白以封莽孫宗為新都侯。   九月,莽母功顯君死。莽自以居攝踐阼,奉漢大宗之後,為功顯君緦縗弁而加麻環絰,如天子弔諸侯服。凡壹弔再會;而令新都侯宗為主,服喪三年云。   司威陳崇奏:莽兄子衍功侯光私報執金吾竇況,令殺人;況為收繫,致其法。莽大怒,切責光。光母曰:「汝自視孰與長孫、中孫!」長孫、中孫者,宇及獲之字也。遂母子自殺,及況皆死。初,莽以事母、養嫂、撫兄子為名,及後悖虐,復以示公義焉。令光子嘉嗣爵為侯。   是歲,廣饒侯劉京言齊郡新井,車騎將軍千人扈雲言巴郡石牛,太保屬臧鴻言扶風雍石;莽皆迎受。十一月,甲子,莽奏太后曰:「陛下遇漢十二世三七之阸,承天威命,詔臣莽居攝。廣饒侯劉京上書言:『七月中,齊郡臨淄縣昌興亭長辛當一暮數夢,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長:『攝皇帝當為真。』卽不信我,此亭中當有新井。」亭長晨起視亭中,誠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于未央宮之前殿。臣與太保安陽侯舜等視,天風起,塵冥,風止,得銅符帛圖於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獻者封侯,』騎都尉崔發等視說。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請共事神祇、宗廟,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稱『假皇帝』;其號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攝』;以居攝三年為始初元年;漏刻以百二十為度;用應天命。臣莽夙夜養育隆就孺子,令與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於萬方,期於富而敎之。孺子加元服,復子明辟,如周公故事。」奏可。衆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羣公博議別奏,以示卽真之漸矣。   期門郎張充等六人謀共劫莽,立楚王。發覺,誅死。   梓潼人哀章學問長安,素無行,好為大言,見莽居攝,卽作銅匱,為兩檢,署其一曰「天帝行璽金匱圖」,其一署曰「赤帝璽某傳予皇帝金策書」。某者,高皇帝名也。書言王莽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圖書皆書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興、王盛,章因自竄姓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為輔佐。章聞齊井、石牛事下,卽日昏時,衣黃衣,持匱至高廟,以付僕射。僕射以聞。戊辰,莽至高廟拜受金匱神禪,御王冠,謁太后,還坐未央宮前殿,下書曰:「予以不德,託于皇初祖考黃帝之後,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屬。皇天上帝隆顯大佑,成命統序,符契、圖文、金匱策書,神明詔告,屬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漢氏高皇帝之靈,承天命,傳金策之書,予甚祗畏,敢不欽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卽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變犧牲,殊徽幟,異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為始建國元年正月之朔;以鷄鳴為時。服色配德上黃,犧牲應正用白,使節之旄幡皆純黃,其署曰『新使五威節』,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莽將卽真,先奉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驚。是時以孺子未立,璽臧長樂宮。及莽卽位,請璽,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陽侯舜諭指。舜素謹敕,太后雅愛信之。舜旣見太后,太后知其為莽求璽,怒罵之曰:「而屬父子宗族,蒙漢家力,富貴累世,旣無以報,受人孤寄,乘便利時奪取其國,不復顧恩義。人如此者,狗豬不食其餘,天下豈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匱符命為新皇帝,變更正朔、服制,亦當自更作璽,傳之萬世,何用此亡國不祥璽為,而欲求之!我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欲與此璽俱葬,終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側長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謂太后:「臣等已無可言者。莽必欲得傳國璽,太后寧能終不與邪!」太后聞舜語切,恐莽欲脅之,乃出漢傳國璽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而兄弟今族滅也!」舜旣得傳國璽,奏之;莽大說,乃為太后置酒未央宮漸臺,大縱衆樂。   莽又欲改太后漢家舊號,易其璽綬,恐不見聽;而莽疏屬王諫欲諂莽,上書言:「皇天廢去漢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稱尊號,當隨漢廢,以奉天命。」莽以其書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當誅!」於是冠軍張永獻符命銅璧文,言太皇太后當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詔從之。於是鴆殺王諫而封張永為貢符子。   班彪贊曰:三代以來,王公失世,稀不以女寵。及王莽之興,由孝元后歷漢四世為天下母,饗國六十餘載,羣小世權,更持國柄;五將、十侯,卒成新都。位號已移於天下,而元后卷卷猶握一璽,不欲以授莽,婦人之仁,悲夫! 卷三十七 漢紀二十九 -------------------------------- 起屠維大荒落(己巳),盡閼逢閹茂(甲戌),凡六年。   王莽始建國元年(己巳、九年)   春,正月,朔,莽帥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璽韍上太皇太后,順符命,去漢號焉。   初,莽娶故丞相王訢孫宜春侯咸女為妻,立以為皇后;生四男,宇、獲前誅死,安頗荒忽,乃以臨為皇太子,安為新嘉辟。封宇子六人皆為公。大赦天下。   莽乃策命孺子為定安公,封以萬戶,地方百里;立漢祖宗之廟於其國,與周後並行其正朔、服色;以孝平皇后為定安太后。讀策畢,莽親執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予獨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嘆良久。中傅將孺子下殿,北面而稱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動。   又按金匱封拜輔臣:以太傅、左輔王舜為太師,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劉秀為國師,嘉新公;廣漢梓潼哀章為國將,美新公;是為四輔,位上公。太保、後承甄邯為大司馬,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將軍王邑為大司空,隆新公;是為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豐為更始將軍,廣新公;京兆王興為衞將軍,奉新公;輕車將軍孫建為立國將軍,成新公;京兆王盛為前將軍,崇新公;是為四將。凡十一公。王興者,故城門令史;王盛者,賣餅;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餘人,兩人容貌應卜相,徑從布衣登用,以示神焉。   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書官凡數百人,諸劉為郡守者皆徙為諫大夫。改明光宮為定安館,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鴻臚府為定安公第;皆置門衞使者監領。敕阿乳母不得與嬰語,常在四壁中,至於長大,不能名六畜;後莽以女孫宇子妻之。   莽策命羣司各以其職,如典誥之文。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農曰羲和,後更為納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鴻臚曰典樂;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與三公司卿分屬三公。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諸職。又更光祿勳等名為六監,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縣令、長曰宰;長樂宮曰常樂室,長安曰常安。其餘百官、宮室、郡縣盡易其名,不可勝紀。   封王氏齊縗之屬為侯,大功為伯,小功為子,緦麻為男;其女皆為任。男以「睦」,女以「隆」為號焉。   又曰:「漢氏諸侯或稱王,至於四夷亦如之,違於古典,繆於一統。其定諸侯王之號皆稱公,及四夷僭號稱王者皆更為侯。」於是漢諸侯王三十二人皆降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為子,其後皆奪爵焉。   莽又封黃帝、少昊、顓頊、帝嚳、堯、舜、夏、商、周及皋陶、伊尹之後皆為公、侯,使各奉其祭祀。   莽因漢承平之業,府庫百官之富,百蠻賓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滿,陿小漢家制度,欲更為疏闊。乃自謂黃帝、虞舜之後,至齊王建孫濟北王安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為氏;故以黃帝為初祖,虞帝為始祖。追尊陳胡公為陳胡王,田敬仲以為田敬王,濟北王安為濟北愍王。立祖廟五、親廟四。天下姚、媯、陳、田、王五姓皆為宗室,世世復,無所與。封陳崇、田豐為侯,以奉胡王、敬王後。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義、趙明等作亂,領州郡,懷忠孝,封牧為男,守為附城。   以漢高廟為文祖廟。漢氏園寢廟在京師者,勿罷,祠薦如故。諸劉勿解其復,各終厥身;州牧數存問,勿令有侵冤。   莽以劉之為字「卯、金、刀」也,詔正月剛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罷錯刀、契刀及五銖錢,更作小錢,徑六分,重一銖,文曰「小錢直一」,與前「大錢五十」者為二品,並行。欲防民盜鑄,乃禁不得挾銅、炭。   夏,四月,徐鄉侯劉快結黨數千人起兵於其國。快兄殷,故漢膠東王,時為扶崇公。快舉兵攻卽墨,殷閉城門,自繫獄。吏民距快;快敗走,至長廣死。莽赦殷,益其國滿萬戶,地方百里。   莽曰:「古者一夫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秦壞聖制,廢井田,是以兼幷起,貪鄙生,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闌,制於民臣,顓斷其命,繆於『天地之性人為貴』之義。減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五也。故富者犬馬餘菽粟,驕而為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為姦;俱陷于辜,刑用不錯。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餘田予九族、鄰里、鄉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聖制、無法惑衆者,投諸四裔,以禦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   秋,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應十二。五威將奉符命,齎印綬,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域、徼外蠻夷,皆卽授新室印綬,因收故漢印綬。大赦天下。   五威將乘乾文車,駕坤六馬,背負鷩鳥之毛,服飾甚偉。每一將各置五帥,將持節,帥持幢。其東出者至玄菟、樂浪、高句驪、夫餘;南出者隃徼外,歷益州,改句町王為侯;西出至西域,盡改其王為侯;北出至匈奴庭,授單于印,改漢印文,去璽言章。   冬,雷,桐華。   以統睦侯陳崇為司命,主司察上公以下。又以說符侯崔發等為中城、四關將軍,主十二城門及繞霤、羊頭、肴黽、汧隴之固,皆以五威冠其號。   又遣諫大夫五十人分鑄錢於郡國。   是歲,真定、常山大雨雹。   王莽始建國二年(庚午、一O年)   春,二月,赦天下。   五威將帥七十二人還奏事,漢諸侯王為公者悉上璽綬為民,無違命者。獨故廣陽王嘉以獻符命,魯王閔以獻神書,中山王成都以獻書言莽德,皆封列侯。   班固論曰:昔周封國八百,同姓五十有餘,所以親親賢賢,關諸盛衰,深根固本,為不可拔者也。故盛則周、召相其治,致刑錯;衰則五伯扶其弱,與共守;天下謂之共主,強大弗之敢傾。歷載八百餘年,數極德盡,降為庶人,用天年終。秦訕笑三代,竊自號為皇帝,而子弟為匹夫,內無骨肉本根之輔,外無尺土藩翼之衞;陳、吳奮其白梃,劉、項隨而斃之。故曰,周過其曆,秦不及期,國勢然也。   漢興之初,懲戒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尊王子弟,大啟九國。自鴈門以東盡遼陽,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轉,渡河、濟,漸于海,為齊、趙;穀、泗以往,奄有龜、蒙,為梁、楚;東帶江、湖,薄會稽,為荊、吳;北界淮瀕,略廬、衡,為淮南;波漢之陽,亙九嶷,為長沙。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頗邑其中。而藩國大者夸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可謂矯枉過其正矣。雖然,高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又淺,高后女主攝位,而海內晏如,亡狂狡之憂,卒折諸呂之難,成太宗之業者,亦賴之於諸侯也。   然諸侯原本以大末,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橫逆以害身喪國,故文帝分齊、趙,景帝削吳、楚,武帝下推恩之令而藩國自析。自此以來,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為三。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亡南北邊矣。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稅租,不與政事。至於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疏遠,生於帷牆之中,不為士民所尊,勢與富室亡異。而本朝短祚,國統三絕。是故王莽知漢中外殫微,本末俱弱,無所忌憚,生其姦心,因母后之權,假伊、周之稱,顓作威福廟堂之上,不降階序而運天下。詐謀旣成,遂據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班行符命;漢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璽韍,惟恐在後,或乃稱美頌德以求容媚,豈不哀哉!   國師公劉秀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售,與欲得,卽易所謂『理財正辭,禁民為非』者也。」莽乃下詔曰:「周禮有賒貸,樂語有五均,傳記各有筦焉。今開賒貸、張五均、設諸筦者,所以齊衆庶,抑幷兼也。」遂於長安及洛陽、邯鄲、臨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錢府官。司市常以四時仲月定物上中下之賈,各為其市平。民賣五穀、布帛、絲綿之物不售者,均官考檢厥實,用其本賈取之;物貴過平一錢,則以平賈賣與民;賤減平者,聽民自相與市。又民有乏絕欲賒貸者,錢府予之;每月百錢收息三錢。   又以周官稅民,凡田不耕為不殖,出三夫之稅;城郭中宅不樹藝者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無事,出夫布一疋;其不能出布者宂作,縣官衣食之。諸取金、銀、連、錫、鳥、獸、魚、鱉於山林、水澤及畜牧者,嬪婦桑蠶、織紝、紡績、補縫,工匠、醫、巫、卜、祝及他方技,商販、賈人,皆各自占所為於其所之,縣官除其本,計其利十分之,而以其一為貢;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實者,盡沒入所采取而作縣官一歲。   羲和魯匡復奏請榷酒酤,莽從之。又禁民不得挾弩、鎧,犯者徙西海。   初,莽旣班四條於匈奴,後護烏桓使者告烏桓民,毋得復與匈奴皮布稅。匈奴遣使者責稅,收烏桓酋豪,縛,倒懸之。酋豪兄弟怒,共殺匈奴使。單于聞之,發左賢王兵入烏桓,攻擊之,頗殺人民,敺婦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烏桓曰:「持馬畜皮布來贖之!」烏桓持財畜往贖,匈奴受,留不遣。   及五威將王駿等六人至匈奴,重遺單于金帛,諭曉以受命代漢狀,因易單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單于璽」,莽更曰「新匈奴單于章」。將率旣至,授單于印紱,詔令上故印紱。單于再拜受詔。譯前,欲解取故印紱,單于舉掖授之。左姑夕侯蘇從旁謂單于曰:「未見新印文,宜且勿與。」單于止,不肯與。請使者坐穹廬,單于欲前為壽。五威將曰:「故印紱當以時上。」單于曰:「諾。」復舉掖授譯,蘇復曰:「未見印文,且勿與。」單于曰:「印文何由變更!」遂解故印紱奉上將帥,受著新紱,不解視印。飲食至夜,乃罷。右帥陳饒謂諸將帥曰:「曏者姑夕侯疑印文,幾令單于不與人。如令視印,見其變改,必求故印,此非辭說所能距也。旣得而復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絕禍根。」將帥猶與,莫有應者。饒,燕士,果悍,卽引斧椎壞之。明日,單于果遣右骨都侯當白將帥曰:「漢單于印言『璽』不言『章』,又無『漢』字;諸王已下乃有『漢』,言『章』。今去『璽』加『新』,與臣下無別。願得故印。」將帥示以故印,謂曰:「新室順天制作,故印隨將帥所自為破壞。單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當還白,單于知已無可柰何,又多得賂遺,卽遣弟右賢王輿奉馬牛隨將帥入謝,因上書求故印。將帥還左犂汙王咸所居地,見烏桓民多,以問咸;咸具言狀。將帥曰:「前封四條,不得受烏桓降者。亟還之!」咸曰:「請密與單于相聞,得語,歸之。」單于使咸報曰:「當從塞內還之邪,從塞外還之邪?」將帥不敢顓決,以聞。詔報:「從塞外還之。」莽悉封五威將為子,帥為男;獨陳饒以破璽之功,封威德子。   單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拒漢語,後以求稅烏桓不得,因寇掠其人民,釁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餘人將兵衆萬騎,以護送烏桓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聞。莽以廣新公甄豐為右伯,當出西域。車師後王須置離聞之,憚於供給煩費,謀亡入匈奴;都護但欽召置離,斬之。置離兄輔國侯狐蘭支將置離衆二千餘人,亡降匈奴;單于受之,遣兵與狐蘭支共入寇,擊車師,殺後城長,傷都護司馬,及狐蘭兵復還入匈奴。   時戊己校尉刁護病,史陳良、終帶、司馬丞韓玄、右曲候任商相與謀曰:「西域諸國頗背叛,匈奴大侵,要死,可殺校尉,帥人衆降匈奴。」遂殺護及其子男、昆弟,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單于號良、帶曰烏賁都尉。   冬,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奏:「九月,辛巳,陳良、終帶自稱廢漢大將軍,亡入匈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車前,自稱『漢氏劉子輿,成帝下妻子也。劉氏當復,趣空宮!』收繫男子,卽常安姓武字仲。皆逆天違命,大逆無道。漢氏宗廟不當在常安城中,及諸劉當與漢俱廢。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衆侯劉崇等更聚衆謀反,今狂狡之虜復依託亡漢,至犯夷滅連未止者,此聖恩不蚤絕其萌芽故也。臣請漢氏諸廟在京師者皆罷;諸劉為吏者皆待除於家。」莽曰:「可。嘉新公、國師以符命為予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獻天符,或貢昌言,或捕告反虜,厥功茂焉。諸劉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罷,賜姓曰王。」唯國師公以女配莽子,故不賜姓。   定安公太后自劉氏之廢,常稱疾不朝會。時年未二十,莽敬憚傷哀,欲嫁之,乃更號曰黃皇室主,欲絕之於漢;令孫建世子盛飾,將醫往問疾。后大怒,鞭笞其傍侍御,因發病,不肯起。莽遂不復強也。   十二月,雷。   莽恃府庫之富,欲立威匈奴,乃更名匈奴單于曰「降奴服于」,下詔遣立國將軍孫建等率十二將分道並出:五威將軍苗訢、虎賁將軍王況出五原;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出雲中;振武將軍王嘉、平狄將軍王萌出代郡;相威將軍李棽、鎮遠將軍李翁出西河;誅貉將軍楊俊、討濊將軍嚴尤出漁陽;奮武將軍王駿、定胡將軍王晏出張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萬人,轉輸衣裘、兵器、糧食,自負海江、淮至北邊,使者馳傳督趣,以軍興法從事。先至者屯邊郡,須畢具乃同時出;窮追匈奴,內之丁令。分其國土人民以為十五,立呼韓邪子孫十五人皆為單于。   莽以錢幣訖不行,復下書曰:「寶貨皆重則小用不給,皆輕則僦載煩費;輕重大小各差品,則用便而民樂。」於是更作金、銀、龜、貝、錢、布之品,名曰寶貨。錢貨六品,金貨一品,銀貨二品,龜貨四品,貝貨五品,布貨十品,凡寶貨五物、六名、二十八品。鑄作錢布,皆用銅,殽以連、錫。百姓潰亂,其貨不行。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錢直一與大錢五十,二品並行;龜、貝、布屬且寢。盜鑄錢者不可禁,乃重其法,一家鑄錢,五家坐之,沒入為奴婢。吏民出入持錢,以副符傳,不持者廚傳勿舍,關津苛留。公卿皆持以入宮殿門,欲以重而行之。是時百姓便安漢五銖錢,以莽錢大小兩行,難知,又數變改,不信,皆私以五銖錢市買;訛言大錢當罷,莫肯挾。莽患之,復下書:「諸挾五銖錢、言大錢當罷者,比非井田制,投四裔!」及坐賣買田宅、奴婢、鑄錢,自諸侯、卿大夫至于庶民,抵罪者不可勝數。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   莽之謀篡也,吏民爭為符命,皆得封侯。其不為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司命陳崇白莽曰:「此開姦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莽亦厭之,遂使尚書大夫趙並驗治,非五威將帥所班,皆下獄。   初,甄豐、劉秀、王舜為莽腹心,唱導在位,褒揚功德;安漢、宰衡之號及封莽母、兩子、兄子,皆豐等所共謀,而豐、舜、秀亦受其賜,並富貴矣,非復欲令莽居攝也。居攝之萌,出於泉陵侯劉慶、前煇光謝囂、長安令田終術。莽羽翼已成,意欲稱攝,豐等承順其意;莽輒復封舜、秀、豐等子孫以報之。豐等爵位已盛,心意旣滿,又實畏漢宗室、天下豪桀;而疏遠欲進者並作符命,莽遂據以卽真,舜、秀內懼而已。豐素剛強,莽覺其不說,故託符命文,徙豐為更始將軍,與賣餅兒王盛同列;豐父子默默。時子尋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卽作符命:新室當分陝,立二伯,以豐為右伯,太傅平晏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卽從之,拜豐為右伯。當述職西出,未行,尋復作符命,言故漢氏平帝后黃皇室主為尋之妻。莽以詐立,心疑大臣怨謗,欲震威以懼下,因是發怒曰:「黃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謂也!」收捕尋。尋亡,豐自殺。尋隨方士入華山,歲餘,捕得,辭連國師公秀子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泳,大司空邑弟左關將軍、掌威侯奇,及秀門人侍中、騎都尉丁隆等,牽引公卿黨、親、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乃流棻于幽州,放尋于三危,殛隆于羽山,皆驛車傳致其屍云。   是歲,莽始興神仙事,以方士蘇樂言,起八風臺,臺成萬金;又種五粱禾於殿中,先以寶玉漬種,計粟斛成一金。   王莽始建國三年(辛未、一一年)   遣田禾將軍趙並發戍卒屯田五原、北假,以助軍糧。   莽遣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將兵萬騎,多齎珍寶至雲中塞下,招誘呼韓邪諸子,欲以次拜為十五單于。苞、級使譯出塞,誘呼左犂汙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至則脅拜咸為孝單于,助為順單于,皆厚加賞賜;傳送助、登長安。莽封苞為宣威公,拜為虎牙將軍;封級為揚威公,拜為虎賁將軍。單于聞之,怒曰:「先單于受漢宣帝恩,不可負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孫,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及左賢王樂將兵入雲中益壽塞,大殺吏民。是後,單于歷告左右部都尉、諸邊王入塞寇盜,大輩萬餘,中輩數千,少者數百,殺鴈門、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產,不可勝數,緣邊虛耗。   是時諸將在邊,以大衆未集,未敢出擊匈奴。討濊將軍嚴尤諫曰:「臣聞匈奴為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當周宣王時,獫狁內侵,至于涇陽;命將征之,盡境而還。其視戎狄之侵,譬猶蟁蝱,敺之而已,故天下稱明,是為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約齎輕糧,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罷耗,匈奴亦創艾,而天下稱武,是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力,築長城之固,延袤萬里,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旣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是為無策。今天下遭陽九之厄,比年饑饉,西北邊尤甚。發三十萬衆,具三百日糧,東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後乃備。計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師老械弊,勢不可用,此一難也。邊旣空虛,不能奉軍糧,內調郡國,不相及屬,此二難也。計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勝;牛又自當齎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鹵,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軍出未滿百日,牛必物故且盡,餘糧尚多,人不能負,此三難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風,多齎釜鍑、薪炭,重不可勝,食糒飲水,以歷四時,師有疾疫之憂,是故前世伐胡不過百日,非不欲久,勢力不能,此四難也。輜重自隨,則輕銳者少,不得疾行,虜徐遁逃,勢不能及。幸而逢虜,又累輜重;如遇險阻,銜尾相隨,虜要遮前後,危殆不測,此五難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今旣發兵,宜縱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擊,且以創艾胡虜。」莽不聽尤言,轉兵穀如故,天下騷動。   咸旣受莽孝單于之號,馳出塞歸庭,具以見脅狀白單于;單于更以為於粟置支侯,匈奴賤官也。後助病死,莽以登代助為順單于。   吏士屯邊者所在放縱,而內郡愁於徵發,民棄城郭,始流亡為盜賊,幷州、平州尤甚。莽令七公、六卿號皆兼稱將軍,遣著武將軍逯並等鎮名都,中郎將、繡衣執法各五十五人,分鎮緣邊大郡,督大姦猾擅弄兵者。皆乘便為姦於外,撓亂州郡,貨賂為市,侵漁百姓。莽下書切責之曰:「自今以來,敢犯此者,輒捕繫,以名聞!」然猶放縱自若。北邊自宣帝以來,數世不見煙火之警,人民熾盛,牛馬布野;及莽撓亂匈奴,與之搆難,邊民死亡係獲,數年之間,北邊虛空,野有暴骨矣。   太師王舜自莽篡位後,病悸寖劇,死。   莽為太子置師、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馬宮等為師疑、傅丞、阿輔、保拂,是為四師;故尚書令唐林等為胥附、奔走、先後、禦侮,是為四友。又置師友、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   遣使者奉璽書、印綬、安車、駟馬迎龔勝,卽拜為師友祭酒。使者與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屬、行義、諸生千人以上入勝里致詔。使者欲令勝起迎,久立門外。勝稱病篤,為牀室中戶西、南牖下,東首加朝服拖紳。使者付璽書,奉印綬,內安車、駟馬,進謂勝曰:「聖朝未嘗忘君,制作未定,待君為政;思聞所欲施行,以安海內。」勝對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隨使君上道,必死道路,無益萬分!」使者要說,至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使者上言:「方盛夏暑熱,勝病少氣,可須秋涼乃發。」有詔許之。使者五日壹與太守俱問起居,為勝兩子及門人高暉等言:「朝廷虛心待君以茅土之封,雖疾病,宜移動至傳舍,示有行意;必為子孫遺大業。」暉等白使者語,勝自知不見聽,卽謂暉等:「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勝因敕以棺斂喪事:「衣周於身,棺周於衣。勿隨俗動吾冢、種柏、作祠堂!」語畢,遂不復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死時,七十九矣。   是時清名之士,又有琅琊紀逡,齊薛方,太原郇越、郇相,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經飭行顯名於世。紀逡、兩唐皆仕莽,封侯,貴重,歷公卿位。唐林數上疏諫正,有忠直節。唐尊衣敝、履空,被虛偽名。郇相為莽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聽,曰:「死父遺言:『師友之送,勿有所受!』今於皇太子得託友官,故不受也。」京師稱之。莽以安車迎薛方,方因使者辭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使者以聞。莽說其言,不強致。   初,隃糜郭欽為南郡太守,杜陵蔣詡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為名。莽居攝,欽、詡皆以病免官,歸鄉里,臥不出戶,卒於家。哀、平之際,沛國陳咸以律令為尚書。莽輔政,多改漢制,咸心非之;及何武、鮑宣死,咸歎曰:「易稱『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吾可以逝矣!」卽乞骸骨去職。及莽篡位,召咸為掌寇大夫;咸謝病不肯應。時三子參、欽、豐皆在位,咸悉令解官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人問其故,咸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悉收斂其家律令、書文,壁藏之。又,齊栗融、北海禽慶、蘇章、山陽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於莽。   班固贊曰:春秋列國卿大夫及至漢興將相名臣,耽寵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節之士,於是為貴;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貢之材,優於龔、鮑。守死善道,勝實蹈焉。貞而不諒,薛方近之。郭欽、蔣詡,好遯不汙,絕紀、唐矣。   是歲,瀕河郡蝗生。   河決魏郡,泛清河以東數郡。先是,莽恐河決為元城冢墓害;及決東去,元城不憂水,故遂不堤塞。   王莽始建國四年(壬申、一二年)   春,二月,赦天下。   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上言:「捕得虜生口驗問,言虜犯邊者皆孝單于咸子角所為。」莽乃會諸夷,斬咸子登於長安市。   大司馬甄邯死。   莽至明堂,下書:「以洛陽為東都,常安為西都。邦畿連體,各有采、任。州從禹貢為九;爵從周氏為五。諸侯之員千有八百,附城之數亦如之,以俟有功。諸公一同,有衆萬戶;其餘以是為差。今已受封者,公侯以下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五十一人;以圖簿未定,未授國邑,且令受奉都內,月錢數千。」諸侯皆困乏,至有傭作者。   莽性躁擾,不能無為,每有所興造,動欲慕古,不度時宜,制度又不定;吏緣為姦,天下謷謷,陷刑者衆。莽知民愁怨,乃下詔:「諸食王田,皆得賣之,勿拘以法。犯私買賣庶人者,且一切勿治。」然他政誖亂,刑罰深刻,賦斂重數,猶如故焉。   初,五威將帥出西南夷,改句町王為侯,王邯怨怒不附。莽諷牂柯大尹周歆詐殺邯。邯弟承起兵殺歆,州郡擊之,不能服。莽又發高句驪兵擊匈奴;高句驪不欲行,郡強迫,皆亡出塞,因犯法為寇。遼西大尹田譚追擊之,為所殺。州郡歸咎於高句驪侯騶,嚴尤奏言:「貉人犯法,不從騶起;正有他心,宜令州郡且尉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畔,夫餘之屬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餘、濊貉復起,此大憂也。」莽不尉安,濊貉遂反;詔尤擊之。尤誘高句驪侯騶至而斬焉,傳首長安。莽大說,更名高句驪為下句驪。於是貉人愈犯邊,東、北與西南夷皆亂。莽志方盛,以為四夷不足吞滅,專念稽古之事,復下書:「以此年二月東巡狩,具禮儀調度。」旣而以文母太后體不安,且止待後。   初,莽為安漢公時,欲諂太皇太后,以斬郅支功奏尊元帝廟為高宗,太后晏駕後,當以禮配食云。及莽改號太后為新室文母,絕之於漢,不令得體元帝,墮壞孝元廟,更為文母太后起廟;獨置孝元廟故殿以為文母篹食堂,旣成,名曰長壽宮,以太后在,故未謂之廟。莽置酒長壽宮,請太后。旣至,見孝元廟廢徹塗地,太后驚泣曰:「此漢家宗廟,皆有神靈,與何治而壞之!且使鬼神無知,又何用廟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帝之堂以陳饋食哉!」私謂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祐乎!」飲酒不樂而罷。自莽篡位後,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者無不為,然愈不說。莽更漢家黑貂著黃貂;又改漢正朔、伏臘日。太后令其官屬黑貂;至漢家正、臘日,獨與其左右相對飲食。   王莽始建國五年(癸酉、一三年)   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葬渭陵,與元帝合,而溝絕之。新室世世獻祭其廟;元帝配食,坐於牀下。莽為太后服喪三年。   烏孫大、小昆彌遣使貢獻。莽以烏孫國人多親附小昆彌,見匈奴諸邊並侵,意欲得烏孫心,乃遣使者引小昆彌使坐大昆彌使上。師友祭酒滿昌劾奏使者曰:「夷狄以中國有禮誼,故詘而服從。大昆彌,君也。今序臣使於君使之上,非所以有夷狄也。奉使大不敬!」莽怒,免昌官。   西域諸國以莽積失恩信,焉耆先叛,殺都護但欽;西域遂瓦解。   十一月,彗星出;二十餘日,不見。   是歲,以挾銅炭者多,除其法。   匈奴烏珠留單于死,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卽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壻也。云常欲與中國和親,又素與伊粟置支侯咸厚善,見咸前後為莽所拜,故遂立咸為烏累若鞮單于。烏累單于咸立,以弟輿為右谷蠡王。烏珠留單于子蘇屠胡本為左賢王,後更謂之護于,欲傳以國。咸怨烏珠留單于貶己號,乃貶護于為左屠耆王。   王莽天鳳元年(甲戌、一四年)   春,正月,赦天下。   莽下詔:「將以是歲四仲月徧行巡狩之禮,太官齎糒、乾肉,內者行張坐臥;所過毋得有所給。俟畢北巡狩之禮,卽于土中居洛陽之都。」羣公奏言:「皇帝至孝,新遭文母之喪,顏色未復,飲食損少;今一歲四巡,道路萬里,春秋尊,非糒、乾肉之所能堪。且無巡狩,須闋大服,以安聖體。」莽從之,要期以天鳳七年巡狩;厥明年,卽土之中,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之洛陽營相宅兆,圖起宗廟、社稷、郊兆云。   三月,壬申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以災異策大司馬逯並就侯氏朝位,太傅平晏勿領尚書事。以利苗男訢為大司馬。莽卽真,尤備大臣,抑奪下權,朝臣有言其過失者,輒拔擢。孔仁、趙博、費興等以敢擊大臣,故見信任,擇名官而居之。國將哀章頗不清,莽為選置和叔,敕曰:「非但保國將閨門,當保親屬在西州者。」諸公皆輕賤,而章尤甚。   夏,四月,隕霜殺草木,海瀕尤甚。六月,黃霧四塞。秋,七月,大風拔樹,飛北闕直城門屋瓦。雨雹,殺牛羊。   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連率、大尹,職如太守;又置州牧、部監二十五人。分長安城旁六鄉,置帥各一人。分三輔為六尉郡;河內、河東、弘農、河南、潁川、南陽為六隊郡。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屬縣滿三十,置六郊州長各一人,人主五縣。及他官名悉改。大郡至分為五,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內,縣二千二百有三。又倣古六服為惟城、惟寧、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以其方為稱,總為萬國焉。其後,歲復變更,一郡至五易名,而還復其故。吏民不能紀,每下詔書,輒繫其故名云。   匈奴右骨都侯須卜當、伊墨居次云勸單于和親,遣人之西虎猛制虜塞下,告塞吏云:「欲見和親侯。」和親侯者,王昭君兄子歙也。中部都尉以聞,莽遣歙、歙弟騎都尉、展德侯颯使匈奴,賀單于初立,賜黃金、衣被、繒帛;紿言侍子登在,因購求陳良、終帶等。單于盡收陳良等二十七人,皆械檻付使者,遣廚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颯。莽作焚如之刑,燒殺陳良等。   緣邊大饑,人相食。諫大夫如普行邊兵還,言:「軍士久屯寒苦,邊郡無以相贍。今單于新和,宜因是罷兵。」校尉韓威進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蝨。臣願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齎斗糧,飢食虜肉,渴飲其血,可以橫行!」莽壯其言,以威為將軍。然采普言,徵還諸將在邊者,免陳欽等十八人,又罷四關鎮都尉諸屯兵。   單于貪莽賂遺,故外不失漢故事,然內利寇掠;又使還,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虜從左地入不絕。使者問單于,輒曰:「烏桓與匈奴無狀黠民共為寇入塞,譬如中國有盜賊耳!咸初立持國,威信尚淺,盡力禁止,不敢有二心!」莽復發軍屯。   益州蠻夷愁擾,盡反,復殺益州大尹程降。莽遣平蠻將軍馮茂發巴、蜀、犍為吏士,賦斂取足於民,以擊之。   莽復申下金、銀、龜、貝之貨,頗增減其賈直,而罷大、小錢,改作貨布、貨泉二品並行。又以大錢行久,罷之恐民挾不止,乃令民且獨行大錢;盡六年,毋得復挾大錢矣。每一易錢,民用破業而大陷刑。 卷三十八 漢紀三十 -------------------------------- 起旃蒙大淵獻(乙亥),盡玄黓敦牂(壬午),凡八年。   王莽天鳳二年(乙亥、一五年)   春,二月,大赦天下。   民訛言黃龍墮死黃山宮中,百姓奔走往觀者有萬數。莽惡之,捕繫,問所從起;不能得。   單于咸旣和親,求其子登屍。莽欲遣使送致,恐咸怨恨,害使者,乃收前言當誅侍子者故將軍陳欽,以他罪殺之。莽選辯士濟南王咸為大使。夏,五月,莽復遣和親侯歙與咸等送右廚唯姑夕王,因奉歸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喪;單于遣云、當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之。咸到單于庭,陳莽威德,莽亦多遺單于金珍,因諭說改其號,號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于」,賜印綬,封骨都侯當為後安公,當子男奢為後安侯。單于貪莽金幣,故曲聽之;然寇盜如故。   莽意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入暮出,論議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民之急務。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勸農桑,班時令,按諸章,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郡縣賦斂,遞相賕賂,白黑紛然,守闕告訴者多。莽自見前顓權以得漢政,故務自攬衆事,有司受成苟免。諸寶物名、帑藏、錢穀官皆宦者領之;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其畏備臣下如此。又好變改制度,政令煩多,當奉行者,輒質問乃以從事,前後相乘,憒眊不渫。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尚書因是為姦,寢事,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繫郡縣者逢赦而後出,衞卒不交代者至三歲。穀糴常貴,邊兵二十餘萬人,仰衣食縣官;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起為盜賊,數千人為輩,轉入旁郡。莽遣捕盜將軍孔仁將兵與郡縣合擊,歲餘乃定。   邯鄲以北大雨,水出,深者數丈,流殺數千人。   王莽天鳳三年(丙子、一六年)   春,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關東尤甚,深者一丈,竹柏或枯。大司空王邑上書,以地震乞骸骨。莽不許,曰:「夫地有動有震,震者有害,動者不害。春秋記地震,易繫坤動;動靜辟翕,萬物生焉。」其好自誣飾,皆此類也。   先是,莽以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俸祿。夏,五月,莽下書曰:「予遭陽九之阸,百六之會,國用不足,民人騷動,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祿十緵布二匹,或帛一匹。予每念之,未嘗不戚焉。今阸會已度,府帑雖未能充,略頗稍給。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賦吏祿皆如制度。」四輔、公卿、大夫、士下至輿、僚,凡十五等。僚祿一歲六十六斛,稍以差稱。上至四輔而為萬斛云。莽又曰:「古者歲豐穰則充其禮,有災害則有所損,與百姓同憂喜也。其用上計時通計,天下幸無災害者,太官膳羞備其品矣;卽有災害,以什率多少而損膳焉。自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各分州郡、國邑保其災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損其祿。郎、從官、中都官吏食祿都內之委者,以太官膳羞備損而為節。冀上下同心,勸進農業,安元元焉。」莽之制度煩碎如此,課計不可理,吏終不得祿,各因官職為姦,受取賕賂以自共給焉。   戊辰,長平館西岸崩,壅涇水不流,毀而北行。羣臣上壽,以為河圖所謂「以土填水」,匈奴滅亡之祥也。莽乃遣幷州牧宋弘、游擊都尉任萌等將兵擊匈奴,至邊止屯。   秋,七月,辛酉,霸城門災。   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   平蠻將軍馮茂擊句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賦斂民財什取五,益州虛耗而不克;徵還,下獄死。冬,更遣寧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大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巴、蜀、犍為吏民十萬人、轉輸者合二十萬人擊之。始至,頗斬首數千;其後軍糧前後不相及,士卒飢疫。莽徵丹、熊,丹、熊願益調度,必克乃還,復大賦斂。就都大尹馮英不肯給,上言:「自西南夷反叛以來,積且十年,郡縣距擊不已,續用馮茂,苟施一切之政;僰道以南,山險高深茂,多敺衆遠居,費以億計,吏士罹毒氣死者什七。今丹、熊懼於自詭,期會調發諸郡兵穀,復訾民取其什四,空破梁州,功終不遂。宜罷兵屯田,明設購賞。」莽怒,免英官;後頗覺寤,曰:「英亦未可厚非。」復以英為長沙連率。越巂蠻夷任貴亦殺太守枚根。   翟義黨王孫慶捕得,莽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臧,以竹筳導其脈,知所終始,云可以治病。   是歲,遣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戊己校尉郭欽出西域;諸國皆郊迎,送兵穀。駿欲襲擊之,焉耆詐降而聚兵自備,駿等將莎車、龜茲兵七千餘人分為數部,命郭欽及佐帥何封別將居後。駿等入焉耆;焉耆伏兵要遮駿,及姑墨、封犂、危須國兵為反間,還共襲駿,皆殺之。欽後至焉耆,焉耆兵未還,欽襲擊,殺其老弱,從車師還入塞。莽拜欽為填外將軍,封劋胡子;何封為集胡男。李崇收餘士,還保龜茲。及莽敗,崇沒,西域遂絕。   王莽天鳳四年(丁丑、一七年)   夏,六月,莽更授諸侯王茅土於明堂,親設文石之平,陳菁茅四色之土,告王岱宗、泰社、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實吝嗇,託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賦茅土,用慰喜封者。   秋,八月,莽親之南郊,鑄作威斗,以五石銅為之,若北斗,長二尺五寸,欲以厭勝衆兵。旣成,令司命負之,莽出在前,入在御旁。   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數人,皆用富賈為之,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府藏不實,百姓愈病。是歲,莽復下詔申明六筦,每一筦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姦民猾吏並侵,衆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納言馮常以六筦諫,莽大怒,免常官。法令煩苛,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繇役煩劇,而枯旱、蝗蟲相因,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緣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能自別,貧者無以自存,於是並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臨淮瓜田儀依阻會稽長州;琅邪呂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宰,入海中為盜,其衆浸多,至萬數。荊州饑饉,民衆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為平理諍訟,遂推為渠帥,衆數百人。於是諸亡命者南陽馬武、潁川王常、成丹等,皆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臧於綠林山中,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與王匡俱起,衆皆萬人。莽遣使者卽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輒復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姦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為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說,輒遷官。   王莽天鳳五年(戊寅、一八年)   春,正月,朔,北軍南門災。   以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興對曰:「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以漁采為業。間者國張六筦,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饑窮,故為盜賊。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里,假貸犂牛、種食,闊其租賦,冀可以解釋安集。」莽怒,免興官。   天下吏以不得俸祿,並為姦利,郡尹、縣宰家累千金。莽乃考始建國二年胡虜猾夏以來諸軍吏及緣邊吏大夫以上為姦利增產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財產五分之四以助邊急。公府士馳傳天下,考覆貪饕,開吏告其將、奴婢告其主,冀以禁姦,而姦愈甚。   莽孫功崇公宗坐自畫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三印,發覺,自殺。宗姊妨為衞將軍王興夫人,坐祝詛姑,殺婢以絕口,與興皆自殺。   是歲,揚雄卒。初,成帝之世,雄為郎,給事黃門,與莽及劉秀並列;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莽、賢為三公,權傾人主,所薦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雄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恬於勢利,好古樂道,欲以文章成名於後世,乃作太玄以綜天、地、人之道;又見諸子各以其智舛馳,大抵詆訾聖人,卽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惑衆,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號曰法言。用心於內,不求於外,於時人皆忽之;唯劉秀及范逡敬焉,而桓譚以為絕倫,鉅鹿侯芭師事焉。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故輕其書。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學,然後好之者尚以為過於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則必度越諸子矣!」   琅邪樊崇起兵於莒,衆百餘人,轉入太山。羣盜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歲間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逄安、東海人徐宣、謝祿、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青、徐間。又有東海刀子都,亦起兵鈔擊徐、兗。莽遣使者發郡國兵擊之,不能克。   烏累單于死,弟左賢王輿立,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單于。輿旣立,貪利賞賜,遣大且渠奢與伊墨居次云女弟之子醯櫝王俱奉獻至長安。莽遣和親侯歙與奢等俱至制虜塞下,與云及須卜當會;因以兵迫脅云、當,將至長安。云、當小男從塞下得脫,歸匈奴。當至長安,莽拜為須卜單于,欲出大兵以輔立之,兵調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並入北邊為寇。   王莽天鳳六年(己卯、一九年)   春,莽見盜賊多,乃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六歲一改元,布天下;下書自言「己當如黃帝仙升天」,欲以誑燿百姓,銷解盜賊。衆皆笑之。   初獻新樂於明堂、太廟。   更始將軍廉丹擊益州,不能克。益州夷棟蠶、若豆等起兵殺郡守,越巂夷人大牟亦叛,殺略吏人。莽召丹還,更遣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曅擊蠻夷若豆等、太傅羲叔士孫喜清潔江湖之盜賊。而匈奴寇邊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豬突、豨勇,以為銳卒。一切稅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縑帛皆輸長安。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皆保養軍馬,多少各以秩為差;吏盡復以與民。又博募有奇技術可以攻匈奴者,將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萬數;或言能渡水不用舟楫,連馬接騎,濟百萬師;或言不持斗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飢;或言能飛,一日千里,可窺匈奴;莽輒試之,取大鳥翮為兩翼,頭與身皆著毛,通引環紐,飛數百步墮。莽知其不可用,苟欲獲其名,皆拜為理軍,賜以車馬,待發。   初,莽之欲誘迎須卜當也,大司馬嚴尤諫曰:「當在匈奴右部,兵不侵邊,單于動靜輒語中國,此方面之大助也。于今迎當置長安槀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聽。旣得當,欲遣尤與廉丹擊匈奴,皆賜姓徵氏,號二徵將軍,令誅單于輿而立當代之。出車城西橫廐,未發。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及當出,廷議,尤固言「匈奴可且以為後,先憂山東盜賊。」莽大怒,策免尤。   大司空議曹史代郡范升奏記王邑曰:「升聞子以人不間於其父母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為忠。今衆人咸稱朝聖,皆曰公明;蓋明者無不見,聖者無不聞。今天下之事,昭昭於日月,震震於雷霆,而朝云不見,公云不聞,則元元焉所呼天!公以為是而不言,則過小矣;知而從令,則過大矣;二者於公無可以免,宜乎天下歸怨於公矣。朝以遠者不服為至念,升以近者不悅為重憂。今動與時戾,事與道反,馳騖覆車之轍,踵循敗事之後,後出益可怪,晚發愈可懼耳。方春歲首而動發遠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穀價騰躍,斛至數千,吏民陷於湯火之中,非國家之民也。如此,則胡、貊守闕,青、徐之寇在於帷帳矣。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縣,免元元之急;不可書傳,願蒙引見,極陳所懷。」邑不聽。   翼平連率田況奏郡縣訾民不實,莽復三十取一;以況忠言憂國,進爵為伯,賜錢二百萬,衆庶皆詈之。青、徐民多棄鄉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壯者入賊中。   夙夜連率韓博上言:「有奇士,長丈,大十圍,來至臣府,欲奮擊胡虜,自謂巨毋霸,出於蓬萊東南五城西北昭如海瀕,軺車不能載,三馬不能勝。卽日以大車四馬,建虎旗,載霸詣闕。霸臥則枕鼓,以鐵箸食,此皇天所以輔新室也!願陛下作大甲、高車、賁育之衣,遣大將一人與虎賁百人迎之於道,京師門戶不容者,開高大之,以示百蠻,鎮安天下。」博意欲以風莽;莽聞,惡之,留霸在所新豐,更其姓曰巨母氏,謂因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徵博,下獄,以非所宜言,棄市。   關東饑旱連年,刁子都等黨衆寖多,至六七萬。   王莽地皇元年(庚辰、二O年)   春,正月,乙未,赦天下。改元曰地皇,從三萬六千歲曆號也。   莽下書曰:「方出軍行師,敢有趨讙犯法者輒論斬,毋須時!」於是春、夏斬人都市,百姓震懼,道路以目。   莽見四方盜賊多,復欲厭之,又下書曰:「予之皇初祖考黃帝定天下,將兵為大將軍,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至士吏凡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萬人。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將條備焉。」於是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之位,賜諸州牧至縣宰皆有大將軍、偏、裨、校尉之號焉。乘傳使者經歷郡國,日且十輩,倉無見穀以給;傳車馬不能足,賦取道中車馬,取辦於民。   秋,七月,大風毀王路堂。莽下書曰:「乃壬午餔時,有烈風雷雨發屋折木之變,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立安為新遷王,臨國洛陽,為統義陽王,議者皆曰:『臨國洛陽為統,謂據土中為新室統也,宜為皇太子。』自此後,臨久病,雖瘳不平。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惟卽位以來,陰陽未和,穀稼鮮耗,蠻夷猾夏,寇賊姦宄,人民征營,無所錯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為新遷王,臨為統義陽王。」   莽又下書曰:「寶黃厮赤。其令郎從官皆衣絳。」   望氣為數者多言有土功象;九月,甲申,莽起九廟於長安城南,黃帝廟方四十丈,高十七丈,餘廟半之,制度甚盛。博徵天下工匠及吏民以義入錢穀助作者,駱驛道路;窮極百工之巧;功費數百餘萬,卒徒死者萬數。   是月,大雨六十餘日。   鉅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舉燕、趙兵以誅莽。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以聞。莽遣三公大夫逮治黨與,連及郡國豪桀數千人,皆誅死。封丹為輔國侯。   莽以私鑄錢死及非沮寶貨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勝行;乃更輕其法,私鑄作泉布者與妻子沒入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舉告,與同罪;非沮寶貨,民罰作一歲,吏免官。   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為太傅。尊曰:「國虛民貧,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褏,乘牝馬、柴車、藉稾,以瓦器飲食,又以歷遺公卿。出,見男女不異路者,尊自下車,以象刑赭幡汚染其衣。莽聞而說之,下詔申敕公卿:「思與厥齊;」封尊為平化侯。   汝南郅惲明天文曆數,以為漢必再受命,上書說莽曰:「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取之以天,還之以天,可謂知命矣!」莽大怒,繫惲詔獄,踰冬,會赦得出。   王莽地皇二年(辛巳、二一年)   春,正月,莽妻死,諡曰孝睦皇后。初,莽妻以莽數殺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臨居中養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臨亦通焉;恐事泄,謀共殺莽。臨妻愔,國師公女,能為星,語臨宮中且有白衣會,臨喜,以為所謀且成;後貶為統義陽王,出在外第,愈憂恐。會莽妻病困,臨予書曰:「上於子孫至嚴,前長孫、中孫年俱三十而死。今臣臨復適三十,誠恐一旦不保中室,則不知死命所在!」莽候妻疾,見其書,大怒,疑臨有惡意,不令得會喪。旣葬,收原碧等考問,具服姦、謀殺狀。莽欲祕之,使殺案事使者司命從事,埋獄中,家不知所在。賜臨藥;臨不肯飲,自刺死。又詔國師公:「臨本不知星,事從愔起。」愔亦自殺。   是月,新遷王安病死。初,莽為侯就國時,幸侍者增秩、懷能,生子興、匡,皆留新都國,以其不明故也。及安死,莽乃以王車遣使者迎興、匡,封興為功脩公,匡為功建公。   卜者王況謂魏成大尹李焉曰:「漢家當復興,李氏為輔。」因為焉作讖書,合十餘萬言。事發,莽皆殺之。   莽遣太師羲仲景尚、更始將軍護軍王黨將兵擊青、徐賊,國師和仲曹放助郭興擊句町,皆不能克。軍師放縱,百姓重困。   莽又轉天下穀帛詣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欲以擊匈奴。須卜當病死,莽以庶女妻其子後安公奢,所以尊寵之甚厚,終欲為出兵立之者。會莽敗,云、奢亦死。   秋,隕霜殺菽,關東大饑,蝗。   莽旣輕私鑄錢之法,犯者愈衆,及伍人相坐,沒入為官奴婢;其男子檻車,女子步,以鐵瑣琅當其頸,傳詣鍾官以十萬數。到者易其夫婦。愁苦死者什六七。   上谷儲夏自請說瓜田儀降之;儀未出而死。莽求其尸葬之,為起冢、祠室,諡曰瓜寧殤男。   閏月,丙辰,大赦。   郎陽成脩獻符命,言繼立民母;又曰:「黃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莽於是遣中散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鄉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莽惡漢高廟神靈,遣虎賁武士入高廟,四面提擊,斧壞戶牖,桃湯、赭鞭鞭灑屋壁,令輕車校尉居其中。   是歲,南郡秦豐聚衆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莽召問羣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故左將軍公孫祿徵來與議,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凶為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尊,飾虛偽以媮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秀,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羲和魯匡,設六筦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當與和親。臣恐新室憂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使虎賁扶祿出,然頗采其言,左遷魯匡為五原卒正,以百姓怨誹故也;六筦非匡所獨造,莽厭衆意而出之。   初,四方皆以飢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羣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衆雖萬數,不敢略有城邑,日闋而已;諸長吏牧守皆自亂鬬中兵而死,賊非敢欲殺之也,而莽終不諭其故。是歲,荊州牧發奔命二萬人討綠林賊;賊帥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大破牧軍,殺數千人,盡獲輜重。牧欲北歸,馬武等復遮擊之,鈎牧車屏泥,刺殺其驂乘,然終不敢殺牧。賊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又,大司馬士按章豫州,為賊所獲,賊送付縣。士還,上書具言狀。莽大怒,以為誣罔,因下書責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養民,仁之道也。抑強督姦,捕誅盜賊,義之節也。今則不然。盜發不輒得,至成羣黨遮略乘傳宰士。士得脫者又妄自言:『我責數賊:「何為如是?」賊曰:「以貧窮故耳。」賊護出我。』今俗人議者率多若此。惟貧困飢寒犯法為非,大者羣盜,小者偷穴,不過二科;今乃結謀連黨以千百數,是逆亂之大者,豈飢寒之謂邪!七公其嚴敕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謹牧養善民,急捕殄盜賊!有不同心幷力疾惡黠賊,而妄曰飢寒所為,輒捕繫,請其罪!」於是羣下愈恐,莫敢言賊情者,州郡又不得擅發兵,賊由是遂不制。   唯翼平連率田況素果敢,發民年十八以上四萬餘人,授以庫兵,與刻石為約。樊崇等聞之,不敢入界。況自劾奏;莽讓況:「未賜虎符而擅發兵,此弄兵也,厥罪乏興。以況自詭必禽滅賊,故且勿治。」後況自請出界擊賊,所嚮皆破。莽以璽書令況領青、徐二州牧事,況上言:「盜賊始發,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長吏不為意,縣欺其郡,郡欺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輒督責,遂至延蔓連州,乃遣將帥,多使者,傳相監趣。郡縣力事上官,應塞詰對,共酒食,具資用,以救斷斬,不暇復憂盜賊、治官事。將帥又不能躬率吏士,戰則為賊所破,吏氣浸傷,徒費百姓。前幸蒙赦令,賊欲解散,或反遮擊,恐入山谷,轉相告語;故郡縣降賊皆更驚駭,恐見詐滅,因饑饉易動,旬日之間更十餘萬人,此盜賊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陽以東,米石二千,竊見詔書欲遣太師、更始將軍;二人爪牙重臣,多從人衆,道上空竭,少則無以威示遠方。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積臧穀食,幷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得羣聚;如此,招之必降,擊之則滅。今空復多出將帥,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徵還乘傳諸使者以休息郡縣;委任臣況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莽畏惡況,陰為發代,遣使者賜況璽書。使者至,見況,因令代監其兵,遣況西詣長安,拜為師尉大夫。況去,齊地遂敗。   王莽地皇三年(壬午、二二年)   春,正月,九廟成,納神主。莽謁見,大駕乘六馬,以五采毛為龍文衣,著角,長三尺。又造華蓋九重,高八丈一尺,載以四輪車;輓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百官竊言:「此似輀車,非仙物也。」   二月,樊崇等殺景尚。   關東人相食。   夏,四月,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討衆賊。初,樊崇等衆旣寖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其中最尊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史。及聞太師、更始將討之,恐其衆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別,由是號曰赤眉。匡、丹合將銳士十餘萬人,所過放縱。東方為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卒如田況之言。   莽又多遣大夫、謁者分敎民煑草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費。   綠林賊遇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鳳、王匡、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莽遣司命大將軍孫仁部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擊荊州,各從吏士百餘人,乘傳到部募士。尤謂茂曰:「遣將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是猶紲韓盧而責之獲也。」   蝗從東方來,飛蔽天。   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乃置養贍官稟食之,使者監領,與小吏共盜其稟,飢死者什七八。   先是,莽使中黃門王業領長安市買,賤取於民;民甚患之。業以省費為功,賜爵附城。莽聞城中饑饉,以問業。業曰:「皆流民也。」乃市所賣粱飯、肉羹,持入示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秋,七月,新市賊王匡等進攻隨;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衆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   莽詔書讓廉丹曰:「倉廩盡矣,府庫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戰矣!將軍受國重任,不捐身於中野,無以報恩塞責!」丹惶恐,夜,召其掾馮衍,以書示之。衍因說丹曰:「張良以五世相韓,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將軍之先,為漢信臣;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甚於周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從之。今方為將軍計,莫若屯據大郡,鎮撫吏士,砥厲其節,納雄桀之士,詢忠智之謀,興社稷之利,除萬人之害,則福祿流於無窮,功烈著於不滅;何與軍覆於中原,身膏於草野,功敗名喪,恥及先祖哉!」丹不聽。衍,左將軍奉世曾孫也。   冬,無鹽索盧恢等舉兵,反城附賊,廉丹、王匡攻拔之,斬首萬餘級。莽遣中郎將奉璽書勞丹、匡,進爵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餘人。   赤眉別校董憲等衆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欲進擊之;廉丹以為新拔城罷勞,當且休士養威。匡不聽,引兵獨進,丹隨之。合戰成昌,兵敗,匡走;丹使吏持其印、紱、節付匡曰:「小兒可走,吾不可!」遂止,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別鬬,聞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誰為生!」馳奔賊,皆戰死。   國將哀章自請願平山東,莽遣章馳東與太師匡幷力。又遣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餘萬屯洛陽,鎮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   初,長沙定王發生舂陵節侯買,買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仁以南方卑濕,徙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往家焉。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國除。節侯少子外為鬱林太守,外生鉅鹿都尉回,回生南頓令欽。欽娶湖陽樊重女,生三男:縯,仲,秀,兄弟早孤,養於叔父良。縯性剛毅,慷慨有大節,自莽篡漢,常憤憤,懷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居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雄俊。秀隆準日角,性勤稼穡;縯常非笑之,比於高祖兄仲。秀姊元為新野鄧晨妻,秀嘗與晨俱過穰人蔡少公,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為天子」;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秀戲曰:「何用知非僕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   宛人李守,好星曆、讖記,為莽宗卿師,嘗謂其子通曰:「劉氏當興,李氏為輔。」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通從弟軼謂通曰:「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汎愛容衆,可與謀大事。」通笑曰:「吾意也!」會秀賣穀於宛,通遣軼往迎秀,與相見,因具言讖文事,與相約結,定計議。通欲以立秋材官都試騎士日,劫前隊大夫甄阜及屬正梁丘賜,因以號令大衆,使軼與秀歸舂陵舉兵以相應。於是縯召諸豪桀計議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此亦天亡之時,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也!」衆皆然之。於是分遣親客於諸縣起兵,縯自發舂陵子弟。諸家子弟恐懼,皆亡匿,曰:「伯升殺我!」及見秀絳衣大冠,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秀時年二十八。李通未發,事覺,亡走;父守及家屬坐死者六十四人。   縯使族人嘉招說新市、平林兵,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進屠唐子鄉,又殺湖陽尉。軍中分財物不均,衆恚恨,欲反攻諸劉;劉秀斂宗人所得物,悉以與之,衆乃悅。進拔棘陽,李軼、鄧晨皆將賓客來會。   嚴尤、陳茂破下江兵;成丹、王常、張卬等收散卒入蔞谿,略鍾、龍間,衆復振;引軍與荊州牧戰于上唐,大破之。   十一月,有星孛于張。   劉縯欲進攻宛,至小長安聚,與甄阜、梁丘賜戰;時天密霧,漢軍大敗。秀單馬走,遇女弟伯姬,與共騎而奔;前行,復見姊元,趣令上馬,元以手揮曰:「行矣,不能相救,無為兩沒也!」會追兵至,元及三女皆死,縯弟仲及宗從死者數十人。   縯復收會兵衆,還保棘陽。阜、賜乘勝留輜重於藍鄉,引精兵十萬南渡潢淳,臨沘水,阻兩川間為營,絕後橋,示無還心。新市、平林見漢兵數敗,阜、賜軍大至,各欲解去,縯甚患之。會下江兵五千餘人至宜秋,縯卽與秀及李通造其壁曰:「願見下江一賢將,議大事。」衆推王常。縯見常,說以合從之利,常大悟曰:「王莽殘虐,百姓思漢。今劉氏復興,卽真主也;誠思出身為用,輔成大功。」縯曰:「如事成,豈敢獨饗之哉!」遂與常深相結而去。常還,具為餘將成丹、張卬言之。丹、卬負其衆曰:「大丈夫旣起,當各自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乃徐曉說其將帥曰:「王莽苛酷,積失百姓之心,民之謳吟思漢,非一日也,故使吾屬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與也。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負強恃勇,觸情恣欲,雖得天下,必復失之。以秦、項之勢,尚至夷覆,況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滅亡之道也。今南陽諸劉舉兵,觀其來議者,皆有深計大慮,王公之才,與之幷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祐吾屬也!」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然素敬常,乃皆謝曰:「無王將軍,吾屬幾陷於不義!」卽引兵與漢軍、新市、平林合。於是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縯大饗軍士,設盟約,休卒三日,分為六部;十二月,晦,潛師夜起,襲取藍鄉,盡獲其輜重。 卷三十九 漢紀三十一 -------------------------------- 起昭陽協洽(癸未),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二年。   淮陽王更始元年(癸未、二三年)   春,正月,甲子朔,漢兵與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賜,斬之,殺士卒二萬餘人。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引兵欲據宛,劉縯與戰於淯陽下,大破之,遂圍宛。先是,青、徐賊衆雖數十萬人,訖無文書、號令、旌旗、部曲;及漢兵起,皆稱將軍,攻城略地,移書稱說。莽聞之,始懼。   舂陵戴侯曾孫玄在平林兵中,號更始將軍。時漢兵已十餘萬,諸將議以兵多而無所統一,欲立劉氏以從人望。南陽豪桀及王常等皆欲立劉縯;而新市、平林將帥樂放縱,憚縯威明,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後召縯示其議。縯曰:「諸將軍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衆數十萬,聞南陽立宗室,恐赤眉復有所立,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為天下準的,使後人得承吾敝,非計之善者也。不如且稱王以號令,王勢亦足以斬諸將。若赤眉所立者賢,相率而往從之,必不奪吾爵位;若無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諸將多曰:「善!」張卬拔劍擊地曰:「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衆皆從之。二月,辛巳朔,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玄卽皇帝位,南面立,朝羣臣;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於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劉縯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餘皆九卿將軍。由是豪桀失望,多不服。   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須髮,立杜陵史諶女為皇后;置後宮,位號視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   莽赦天下,詔:「王匡、哀章等討青、徐盜賊,嚴尤、陳茂等討前隊醜虜,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復迷惑不解散,將遣大司空、隆新公將百萬之師劋絕之矣。」   三月,王鳳與太常偏將軍劉秀等徇昆陽、定陵、郾,皆下之。   王莽聞嚴尤、陳茂敗,乃遣司空王邑馳傳,與司徒王尋發兵平定山東;徵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備軍吏,以長人巨毋霸為壘尉,又驅諸猛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邑至洛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四十三萬人,號百萬;餘在道者,旌旗、輜重,千里不絕。夏,五月,尋、邑南出潁川,與嚴尤、陳茂合。   諸將見尋、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陽,惶怖,憂念妻孥,欲散歸諸城。劉秀曰:「今兵穀旣少而外寇強大,幷力禦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陽卽拔,一日之間,諸部亦滅矣。今不同心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邪!」諸將怒曰:「劉將軍何敢如是!」秀笑而起。會候騎還,言:「大兵且至城北,軍陳數百里,不見其後。」諸將素輕秀,及迫急,乃相謂曰:「更請劉將軍計之。」秀復為圖畫成敗,諸將皆曰:「諾。」時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鳳與廷尉大將軍王常守昆陽,夜與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出城南門,於外收兵。   時莽兵到城下者且十萬,秀等幾不得出。尋、邑縱兵圍昆陽,嚴尤說邑曰:「昆陽城小而堅,今假號者在宛,亟進大兵,彼必奔走;宛敗,昆陽自服。」邑曰:「吾昔圍翟義,坐不生得以見責讓,今將百萬之衆,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當先屠此城,蹀血而進,前歌後舞,顧不快邪!」遂圍之數十重,列營百數,鉦鼓之聲聞數十里,或為地道、衝輣撞城;積弩亂發,矢下如雨,城中負戶而汲。王鳳等乞降,不許。尋、邑自以為功在漏刻,不以軍事為憂。嚴尤曰:「兵法:『圍城為之闕』,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聽。   棘陽守長岑彭與前隊貳嚴說共守宛城,漢兵攻之數月,城中人相食,乃舉城降;更始入都之。諸將欲殺彭,劉縯曰:「彭,郡之大吏,執心固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為歸德侯。   劉秀至郾、定陵,悉發諸營兵;諸將貪惜財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敵,珍寶萬倍,大功可成;如為所敗,首領無餘,何財物之有!」乃悉發之。六月,己卯朔,秀與諸營俱進,自將步騎千餘為前鋒,去大軍四五里而陳;尋、邑亦遣兵數千合戰,秀奔之,斬首數十級。諸將喜曰:「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且復居前,請助將軍!」秀復進,尋、邑兵卻,諸部共乘之,斬首數百千級。連勝,遂前,諸將膽氣益壯,無不一當百,秀乃與敢死者三千人從城西水上衝其中堅。尋、邑易之,自將萬餘人行陳,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大軍不敢擅相救;尋、邑陳亂,漢兵乘銳崩之,遂殺王尋。城中亦鼓譟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莽兵大潰,走者相騰踐,伏尸百餘里。會大雷、風,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戰,士卒赴水溺死者以萬數,水為不流。王邑、嚴尤、陳茂輕騎乘死人渡水逃去,盡獲其軍實輜重,不可勝算,舉之連月不盡,或燔燒其餘。士卒奔走,各還其郡,王邑獨與所將長安勇敢數千人還洛陽,關中聞之震恐。於是海內豪桀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徧於天下。   莽聞漢兵言莽鴆殺孝平皇帝,乃會公卿於王路堂,開所為平帝請命金縢之策,泣以示羣臣。   劉秀復徇潁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車鄉。潁川郡掾馮異監五縣,為漢兵所獲。異曰:「異有老母在父城,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秀許之。異歸,謂父城長苗萌曰:「諸將多暴橫,獨劉將軍所到不虜略,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遂與萌率五縣以降。   新市、平林諸將以劉縯兄弟威名益盛,陰勸更始除之。秀謂縯曰:「事欲不善。」縯笑曰:「常如是耳。」更始大會諸將,取縯寶劍視之;繡衣御史申徒建隨獻玉玦;更始不敢發。縯舅樊宏謂縯曰:「建得無有范增之意乎?」縯不應。李軼初與縯兄弟善,後更諂事新貴;秀戒縯曰:「此人不可復信!」縯不從。縯部將劉稷,勇冠三軍,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為者邪!」更始以稷為抗威將軍,稷不肯拜;更始乃與諸將陳兵數千人,先收稷,將誅之;縯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幷執縯,卽日殺之;以族兄光祿勳賜為大司徒。秀聞之,自父城馳詣宛謝。司徒官屬迎弔秀,秀不與交私語,惟深引過而已,未嘗自伐昆陽之功;又不敢為縯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慙,拜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道士西門君惠謂王莽衞將軍王涉曰:「讖文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遂與國師公劉秀、大司馬董忠、司中大贅孫伋謀,以所部兵劫莽降漢,以全宗族。秋,七月,伋以其謀告莽,莽召忠詰責,因格殺之,使虎賁以斬馬劍剉忠,收其宗族,以醇醯、毒藥、白刃、叢棘幷一坎而埋之;秀、涉皆自殺。莽以其骨肉、舊臣,惡其內潰,故隱其誅。莽以軍師外破,大臣內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復遠念郡國,乃召王邑還,為大司馬,以大長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訢為國師。莽憂懣不能食,但飲酒,啗鰒魚;讀軍書倦,因馮几寐,不復就枕矣。   成紀隗崔、隗義、上邽楊廣、冀人周宗同起兵以應漢,攻平襄,殺莽鎮戎大尹李育。崔兄子囂,素有名,好經書,崔等共推為上將軍;崔為白虎將軍,義為左將軍。囂遣使聘平陵方望,以為軍師。望說囂立高廟于邑東;己巳,祀高祖、太宗、世宗,囂等皆稱臣執事,殺馬同盟,以興輔劉宗;移檄郡國,數莽罪惡。勒兵十萬,擊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大尹王向。分遣諸將徇隴西、武都、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初,茂陵公孫述為清水長,有能名;遷導江卒正,治臨邛。漢兵起,南陽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徇漢中以應漢,殺王莽庸部牧宋遵,衆合數萬人。述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虜掠暴橫。述召郡中豪桀謂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係獲,此寇賊,非義兵也。」乃使人詐稱漢使者,假述輔漢將軍、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綬;選精兵西擊成等,殺之,幷其衆。   前鍾武侯劉望起兵汝南,嚴尤、陳茂往歸之;八月,望卽皇帝位,以尤為大司馬,茂為丞相。   王莽使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析人鄧曄、于匡起兵南鄉以應漢,攻武關都尉朱萌,萌降;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之;西拔湖。莽愈憂,不知所出。崔發言:「古者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羣臣至南郊,陳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氣盡,伏而叩頭。諸生、小民旦夕會哭,為設餐粥;甚悲哀者,除以為郎,郎至五千餘人。   莽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為號,將北軍精兵數萬人以東,內其妻子宮中以為質。時省中黃金尚六十餘萬斤,他財物稱是,莽愈愛之,賜九虎士人四千錢;衆重怨,無鬬意。九虎至華陰回谿,距隘自守。于匡、鄧曄擊之,六虎敗走;二虎詣闕歸死,莽使使責死者安在,皆自殺;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師倉。   鄧曄開武關迎漢兵。李松將三千餘人至湖,與曄等共攻京師倉,未下。曄以弘農掾王憲為校尉,將數百人北渡渭,入左馮翊界。李松遣偏將軍韓臣等徑西至新豐擊莽波水將軍,追奔至長門宮。王憲北至頻陽,所過迎降。諸縣大姓各起兵稱漢將軍,率衆隨憲。李松、鄧曄引軍至華陰,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又聞天水隗氏方到,皆爭欲入城,貪立大功、鹵掠之利。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殺豨,飲其血,與誓曰:「有不為新室者,社鬼記之!」使更始將軍史諶將之。渡渭橋,皆散走;諶空還。衆兵發掘莽妻、子、父、祖冢,燒其棺椁及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九月,戊申朔,兵從宣平城門入。張邯逢兵見殺;王邑、王林、王巡、{带足}惲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會日暮,官府、邸第盡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張魚等恐見鹵掠,趨讙並和,燒作室門,斧敬法闥,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黃皇室主所居。黃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   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輒隨之。莽紺袀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式於前,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庚戌,旦明,羣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漸臺,公卿從官尚千餘人隨之。王邑晝夜戰,罷極,士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臺,見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還,父子共守莽。軍人入殿中,聞莽在漸臺,衆共圍之數百重。臺上猶與相射,矢盡,短兵接;王邑父子、{带足}惲、王巡戰死,莽入室。下餔時,衆兵上臺,苗訢、唐尊、王盛等皆死。商人杜吳殺莽,校尉東海公賓就斬莽首;軍人分莽身,節解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自稱漢大將軍,城中兵數十萬皆屬焉;舍東宮,妻莽後宮,乘其車服。癸丑,李松、鄧曄入長安,將軍趙萌、申屠建亦至;以王憲得璽綬不上,多挾宮女,建天子鼓旗,收斬之。傳莽首詣宛,縣於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   班固贊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及居位輔政,勤勞國家,直道而行,豈所謂「色取仁而行違」者邪!莽旣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歷世之權,遭漢中微,國統三絕,而太后壽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姦慝以成篡盜之禍。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竊位南面,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黃、虞復出也,乃始恣睢,奮其威詐,毒流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以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中外憤怨,遠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遂令天下城邑為虛,害徧生民,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姦言,同歸殊塗,俱用滅亡,皆聖王之驅除云爾。   定國上公王匡拔洛陽,生縛莽太師王匡、哀章,皆斬之。冬,十月,奮威大將軍劉信擊殺劉望於汝南,幷誅嚴尤、陳茂,郡縣皆降。   更始將都洛陽,以劉秀行司隸校尉,使前整脩宮府。秀乃致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莫不笑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由是識者皆屬心焉。   更始北都洛陽,分遣使者徇郡國,曰:「先降者復爵位!」使者至上谷,上谷太守扶風耿況迎,上印綬;使者納之,一宿,無還意。功曹寇恂勒兵入見使者,請之,使者不與,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脅之邪!」恂曰:「非敢脅使君,竊傷計之不詳也。今天下初定,使君建節銜命,郡國莫不延頸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將復何以號令他郡乎!」使者不應。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況;況至,恂進取印綬帶況。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詔之,況受而歸。   宛人彭寵、吳漢亡命在漁陽,鄉人韓鴻為更始使,徇北州,承制拜寵偏將軍,行漁陽太守事,以漢為安樂令。   更始遣使降赤眉。樊崇等聞漢室復興,卽留其兵,將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更始皆封為列侯。崇等旣未有國邑,而留衆稍有離叛者,乃復亡歸其營。   王莽廬江連率潁川李憲據郡自守,稱淮南王。   故梁王立之子永詣洛陽;更始封為梁王,都睢陽。   更始欲令親近大將徇河北,大司徒賜言:「諸家子獨有文叔可用。」朱鮪等以為不可,更始狐疑,賜深勸之;更始乃以劉秀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河,鎮慰州郡。   以大司徒賜為丞相,令先入關脩宗廟、宮室。   大司馬秀至河北,所過郡縣,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吏民喜悅,爭持牛酒迎勞,秀皆不受。   南陽鄧禹杖策追秀,及於鄴。秀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秀曰:「卽如是,何欲為?」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効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秀笑,因留宿間語;禹進說曰:「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更始旣是常才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歷觀往古聖人之興,二科而已,天時與人事也。今以天時觀之,更始旣立而災變方興;以人事觀之,帝王大業非凡夫所任,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立也。況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嚮服,軍政齊肅,賞罰明信。為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悅,因令禹宿止於中,與定計議;每任使諸將,多訪於禹,皆當其才。   秀自兄縯之死,每獨居輒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處,主簿馮異獨叩頭寬譬,秀止之曰:「卿勿妄言!」異因進說曰:「更始政亂,百姓無所依戴。夫人久飢渴,易為充飽。今公專命方面,宜分遣官屬徇行郡縣,宣布惠澤。」秀納之。   騎都尉宋子耿純謁秀於邯鄲,退,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他將同,遂自結納。   故趙繆王子林說秀決列人河水以灌赤眉,秀不從;去之真定。林素任俠於趙、魏間,王莽時,長安中有自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邯鄲卜者王郎緣是詐稱真子輿,云「母故成帝謳者,嘗見黃氣從上下,遂任身;趙后欲害之,偽易他人子,以故得全。」林等信之,與趙國大豪李育、張參等謀共立郎。會民間傳赤眉將渡河,林等因此宣言「赤眉當立劉子輿」,以觀衆心,百姓多信之。十二月,林等率車騎數百晨入邯鄲城,止於王宮,立郎為天子;分遣將帥徇下幽、冀,移檄州郡,趙國以北、遼東以西皆望風響應。   淮陽王更始二年(甲申、二四年)   春,正月,大司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薊。   申屠建、李松自長安迎更始遷都;二月,更始發洛陽。初,三輔豪桀假號誅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旣斬王憲,又揚言「三輔兒大黠,共殺其主。」吏民惶恐,屬縣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長安,乃下詔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於是三輔悉平。   時長安唯未央宮被焚,其餘宮室、供帳、倉庫、官府皆按堵如故,市里不改於舊。更始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俛首刮席,不敢視。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侍官皆宮省久吏,驚愕相視。   李松與棘陽趙萌說更始宜悉王諸功臣;朱鮪爭之,以為高祖約,非劉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諸宗室:祉為定陶王,慶為燕王,歙為元氏王,嘉為漢中王,賜為宛王,信為汝陰王,然後立王匡為泚陽王,王鳳為宜城王,朱鮪為膠東王,王常為鄧王,申屠建為平氏王,陳牧為陰平王,衞尉大將軍張卬為淮陽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尚書胡殷為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驃騎大將軍宗佻為潁陰王,尹尊為郾王。唯朱鮪辭不受;乃以鮪為左大司馬,宛王賜為前大司馬,使與李軼等鎮撫關東。又使李通鎮荊州,王常行南陽太守事。以李松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共秉內任。   更始納趙萌女為夫人,故委政於萌,日夜飲讌後庭;羣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時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中與語。韓夫人尤嗜酒,每侍飲,見常侍奏事,輒怒曰:「帝方對我飲,正用此時持事來邪!」起,抵破書案。趙萌專權,生殺自恣。郎吏有說萌放縱者,更始怒,拔劍斬之,自是無敢復言。以至羣小、膳夫皆濫授官爵,長安為之語曰:「竈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軍師將軍李淑上書諫曰:「陛下定業,雖因下江、平林之勢,斯蓋臨時濟用,不可施之旣安。唯名與器,聖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萬分,猶緣木求魚,升山采珠。海內望此,有以窺度漢祚!」更始怒,囚之。諸將在外者皆專行誅賞,各置牧守;州郡交錯,不知所從。由是關中離心,四海怨叛。   更始徵隗囂及其叔父崔、義等。囂將行,方望以更始成敗未可知,固止之;囂不聽,望以書辭謝而去。囂等至長安,更始以囂為右將軍,崔、義皆卽舊號。   耿況遣其子弇奉奏詣長安,弇時年二十一。行至宋子,會王郎起,弇從吏孫倉、衞包曰:「劉子輿,成帝正統;捨此不歸,遠行安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卒為降虜耳!我至長安,與國家陳上谷、漁陽兵馬,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衆,如摧枯折腐耳。觀公等不識去就,族滅不久也!」倉、包遂亡,降王郎。   弇聞大司馬秀在盧奴,乃馳北上謁;秀留署長史,與俱北至薊。王郎移檄購秀十萬戶,秀令功曹令史潁川王霸至市中募人擊王郎,市人皆大笑,舉手邪揄之,霸慚懅而反。秀將南歸,耿弇曰:「今兵從南方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卽弇父也。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秀官屬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柰何北行入囊中!」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會故廣陽王子接起兵薊中以應郎,城內擾亂,言邯鄲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於是秀趣駕而出,至南城門,門已閉;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馳,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蕪蔞亭,時天寒烈,馮異上豆粥。至饒陽,官屬皆乏食。秀乃自稱邯鄲使者,入傳舍,傳吏方進食,從者飢,爭奪之。傳吏疑其偽,乃椎鼓數十通,紿言「邯鄲將軍至」;官屬皆失色。秀升車欲馳,旣而懼不免,徐還坐,曰:「請邯鄲將軍入。」久,乃駕去。晨夜兼行,蒙犯霜雪,面皆破裂。   至下曲陽,傳聞王郎兵在後,從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還白「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濟」。秀使王霸往視之。霸恐驚衆,欲且前,阻水還,卽詭曰:「冰堅可度。」官屬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護渡,未畢數騎而冰解。至南宮,遇大風雨,秀引車入道傍空舍,馮異抱薪,鄧禹爇火,秀對竈燎衣,馮異復進麥飯。   進至下博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為長安城守,去此八十里。」秀卽馳赴之。是時郡國皆已降王郎,獨信都太守南陽任光、和戎太守信都邳肜不肯從。光自以孤城獨守,恐不能全,聞秀至,大喜;吏民皆稱萬歲。邳肜亦自和戎來會,議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還長安。邳肜曰:「吏民歌吟思漢久矣,故更始舉尊號而天下響應,三輔清宮除道以迎之。今卜者王郎,假名因勢,驅集烏合之衆,遂振燕、趙之地,無有根本之固。明公奮二郡之兵以討之,何患不克!今釋此而歸,豈徒空失河北,必更驚動三輔,墮損威重,非計之得者也。若明公無復征伐之意,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何者?明公旣西,則邯鄲勢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離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   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頭子路、力子都軍中;任光以為不可。乃發傍縣,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為左大將軍,信都都尉李忠為右大將軍,邳肜為後大將軍、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萬脩為偏將軍,皆封列侯。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萬脩將兵以從;邳肜將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力子都兵百萬衆從東方來,擊諸反虜!」遣騎馳至鉅鹿界中。吏民得檄,傳相告語。秀投暮入堂陽界,多張騎火,彌滿澤中,堂陽卽降;又擊貰縣,降之。城頭子路者,東平爰曾也,寇掠河、濟間,有衆二十餘萬,力子都有衆六七萬,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劉植聚兵數千人據昌城,迎秀;秀以植為驍騎將軍。耿純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老病者皆載木自隨,迎秀於育;拜純為前將軍。進攻下曲陽,降之。衆稍合,至數萬人,復北擊中山。耿純恐宗家懷異心,乃使從弟訢宿歸,燒廬舍以絕其反顧之望。   秀進拔盧奴,所過發奔命兵,移檄邊郡共擊邯鄲;郡縣還復響應。時真定王楊起兵附王郎,衆十餘萬,秀遣劉植說楊,楊乃降。秀因留真定,納楊甥郭氏為夫人以結之。進擊元氏、防子,皆下之。至鄗,擊斬王郎將李惲;至柏人,復破郎將李育。育還保城;攻之,不下。   南鄭人延岑起兵據漢中;漢中王嘉擊降之,有衆數十萬。校尉南陽賈復見更始政亂,乃說嘉曰:「今天下未定,而大王安守所保,所保得無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馬在河北,必能相用。」乃為書薦復及長史南陽陳俊於劉秀。復等見秀於柏人,秀以復為破虜將軍,俊為安集掾。   秀舍中兒犯法,軍市令潁川祭遵格殺之,秀怒,命收遵。主簿陳副諫曰:「明公常欲衆軍整齊,今遵奉法不避,是敎令所行也。」乃貰之,以為刺姦將軍,謂諸將曰:「當備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必不私諸卿也。」   初,王莽旣殺鮑宣,上黨都尉路平欲殺其子永;太守苟諫保護之,永由是得全。更始徵永為尚書僕射,行大將軍事,將兵安集河東、幷州,得自置偏裨。永至河東,擊青犢,大破之。以馮衍為立漢將軍,屯太原,與上黨太守田邑等繕甲養士以扞衞幷土。   或說大司馬秀以守柏人不如定鉅鹿,秀乃引兵東北拔廣阿。秀披輿地圖,指示鄧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殽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古之興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薊中之亂,耿弇與劉秀相失,北走昌平,就其父況,因說況擊邯鄲。時王郎遣將徇漁陽、上谷,急發其兵,北州疑惑,多欲從之。上谷功曹寇恂、門下掾閔業說況曰:「邯鄲拔起,難可信向。大司馬,劉伯升母弟,尊賢下士,可以歸之。」況曰:「邯鄲方盛,力不能獨拒,如何?」對曰:「今上谷完實,控弦萬騎,可以詳擇去就。恂請東約漁陽,齊心合衆,邯鄲不足圖也!」況然之,遣恂東約彭寵,欲各發突騎二千匹、步兵千人詣大司馬秀。   安樂令吳漢、護軍蓋延、狐奴令王梁亦勸寵從秀,寵以為然;而官屬皆欲附王郎,寵不能奪。漢出止外亭,遇一儒生,召而食之,問以所聞。生言:「大司馬劉公,所過為郡縣所稱;邯鄲舉尊號者,實非劉氏。」漢大喜,卽詐為秀書,移檄漁陽,使生齎以詣寵,令具以所聞說之。會寇恂至,寵乃發步騎三千人,以吳漢行長史,與蓋延、王梁將之,南攻薊,殺王郎大將趙閎。   寇恂還,遂與上谷長史景丹及耿弇將兵俱南,與漁陽軍合,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凡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凡二十二縣。前及廣阿,聞城中車騎甚衆,丹等勒兵問曰:「此何兵?」曰:「大司馬劉公也。」諸將喜,卽進至城下。城下初傳言二郡兵為邯鄲來,衆皆恐。劉秀自登西城樓勒兵問之;耿弇拜於城下,卽召入,具言發兵狀。秀乃悉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鄣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吾聊應言『我亦發之』,何意二郡良為吾來!方與士大夫共此功名耳。」乃以景丹、寇恂、耿弇、蓋延、吳漢、王梁皆為偏將軍,使還領其兵,加耿況、彭寵大將軍;封況、寵、丹、延皆為列侯。   吳漢為人,質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辭自達,然沈厚有智略,鄧禹數薦之於秀,秀漸親重之。   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討王郎,不能下;秀至,與之合軍,東圍鉅鹿,月餘未下。王郎遣將攻信都,大姓馬寵等開門內之。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還,行太守事。王郎遣將倪宏、劉奉率數萬人救鉅鹿,秀逆戰於南〈戀,去心〉,不利。景丹等縱突騎擊之,宏等大敗。秀曰:「吾聞突騎天下精兵,今見其戰,樂可言邪!」   耿純言於秀曰:「久守鉅鹿,士衆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銳,進攻邯鄲,若王郎已誅,鉅鹿不戰自服矣。」秀從之。夏,四月,留將軍鄧滿守鉅鹿;進軍邯鄲,連戰,破之,郎乃使其諫大夫杜威請降。威雅稱郎實成帝遺體,秀曰:「設使成帝復生,天下不可得,況詐子輿者乎!」威請求萬戶侯,秀曰:「顧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秀急攻之,二十餘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開門內漢兵,遂拔邯鄲。郎夜亡走,王霸追斬之。秀收郎文書,得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秀不省,會諸將軍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   秀部分吏卒各隸諸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大樹將軍者,偏將軍馮異也,為人謙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戰受敵,常行諸營之後。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故軍中號曰:「大樹將軍」。   護軍宛人朱祜言於秀曰:「長安政亂,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秀曰:「召刺姦收護軍!」祜乃不敢復言。   更始遣使立秀為蕭王,悉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詣行在所;遣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太守,蔡充為漁陽太守,並北之部。   蕭王居邯鄲宮,晝臥溫明殿,耿弇入,造牀下請間,因說曰:「吏士死傷者多,請歸上谷益兵。」蕭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復用兵何為?」弇曰:「王郎雖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從西方來,欲罷兵,不可聽也。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輩數十百萬人,所向無前,聖公不能辦也,敗必不久。」蕭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斬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蕭王曰:「我戲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聞漢兵起,莫不歡喜,如去虎口得歸慈母。今更始為天子,而諸將擅命於山東,貴戚縱橫於都內,虜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敗也。公功名已著,以義征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蕭王乃辭以河北未平,不就徵,始貳於更始。   是時,諸賊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衆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蕭王欲擊之,乃拜吳漢、耿弇俱為大將軍,持節北發幽州十郡突騎;苗曾聞之,陰敕諸郡不得應調。吳漢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曾出迎於路,漢卽收曾,斬之。耿弇到上谷,亦收韋順、蔡充,斬之。北州震駭,於是悉發其兵。   秋,蕭王擊銅馬於鄡,吳漢將突騎來會清陽,士馬甚盛,漢悉上兵簿於莫府,請所付與,不敢自私,王益重之。王以偏將軍沛國朱浮為大將軍、幽州牧,使治薊城。銅馬食盡,夜遁,蕭王追擊於館陶,大破之。受降未盡,而高湖、重連從東南來,與銅馬餘衆合;蕭王復與大戰於蒲陽,悉破降之,封其渠帥為列侯。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乘輕騎按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衆遂數十萬。赤眉別帥與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十餘萬衆在射犬,蕭王引兵進擊,大破之;南徇河內,河內太守韓歆降。   初,謝躬與蕭王共滅王郎,數與蕭王違戾,常欲襲蕭王,畏其兵強而止;雖俱在邯鄲,遂分城而處,然蕭王有以慰安之。躬勤於吏職,蕭王常稱之曰:「謝尚書,真吏也!」故不自疑。其妻知之,常戒之曰:「君與劉公積不相能,而信其虛談,終受制矣!」躬不納。旣而躬率其兵數萬還屯於鄴。及蕭王南擊青犢,使躬邀擊尤來於隆慮山,躬兵大敗。蕭王因躬在外,使吳漢與刺姦大將軍岑彭襲據鄴城。躬不知,輕騎還鄴,漢等收斬之,其衆悉降。   更始遣枉功侯李寶、益州刺史李忠將兵萬餘人徇蜀、漢;公孫述遣其弟恢擊寶、忠於緜竹,大破走之。述遂自立為蜀王,都成都,民、夷皆附之。   冬,更始遣中郎將歸德侯颯、大司馬護軍陳遵使匈奴,授單于漢舊制璽綬,因送云、當餘親屬、貴人、從者還匈奴。單于輿驕,謂遵、颯曰:「匈奴本與漢為兄弟;匈奴中亂,孝宣皇帝輔立呼韓邪單于,故稱臣以尊漢。今漢亦大亂,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擊莽,空其邊境,令天下騷動思漢;莽卒以敗而漢復興,亦我力也,當復尊我!」遵與相牚拒,單于終持此言。   赤眉樊崇等將兵入潁川,分其衆為二部,崇與逢安為一部,徐宣、謝祿、楊音為一部。赤眉雖數戰勝,而疲弊厭兵,皆日夜愁泣,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衆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於是崇、安自武關,宣等從陸渾關,兩道俱入。更始使王匡、成丹與抗威將軍劉均等分據河東、弘農以拒之。   蕭王將北徇燕、趙,度赤眉必破長安,又欲乘釁幷關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鄧禹為前將軍,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令自選偏裨以下可與俱者。時朱鮪、李軼、田立、陳僑將兵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鮑永、田邑在幷州。蕭王以河內險要富實,欲擇諸將守河內者而難其人,問於鄧禹。鄧禹曰:「寇恂文武備足,有牧人御衆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內太守,行大將軍事。蕭王謂恂曰:「昔高祖留蕭何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當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他兵,勿令北渡而已!」拜馮異為孟津將軍,統魏郡、河內兵於河上,以拒洛陽。蕭王親送鄧禹至野王,禹旣西,蕭王乃復引兵而北。寇恂調糇糧、治器械以供軍;軍雖遠征,未嘗乏絕。   隗崔、隗義謀叛歸天水;隗囂恐幷及禍,乃告之。更始誅崔、義,以囂為御史大夫。   梁王永據國起兵,招諸郡豪桀,沛人周建等並署為將帥,攻下濟陰、山陽、沛、楚、淮陽、汝南,凡得二十八城。又遣使拜西防賊帥山陽佼彊為橫行將軍,東海賊帥董憲為翼漢大將軍,琅邪賊帥張步為輔漢大將軍,督青、徐二州,與之連兵,遂專據東方。   邔人秦豐起兵於黎丘,攻得邔、宜城等十餘縣,有衆萬人,自號楚黎王。   汝南田戎攻陷夷陵,自稱掃地大將軍;轉寇郡縣,衆數萬人。 卷四十 漢紀三十二 -------------------------------- 起旃蒙作噩(乙酉),盡柔兆閹茂(丙戌),凡二年。   世祖光武皇帝建武元年(乙酉、二五年)   春,正月,方望與安陵人弓林共立前定安公嬰為天子,聚黨數千人,居臨涇。更始遣丞相松等擊破,皆斬之。   鄧禹至箕關,擊破河東都尉,進圍安邑。   赤眉二部俱會弘農。更始遣討難將軍蘇茂拒之;茂軍大敗。赤眉衆遂大集,乃分萬人為一營,凡三十營。三月,更始遣丞相松與赤眉戰於蓩鄉,松等大敗,死者三萬餘人;赤眉遂轉北至湖。   蜀郡功曹李熊說公孫述宜稱天子。夏,四月,述卽帝位,號成家,改元龍興;李熊為大司徒,述弟光為大司馬,恢為大司空。越巂任貴據郡降述。   蕭王北擊尤來、大槍、五幡於元氏,追至北平,連破之;又戰於順水北,乘勝輕進,反為所敗。王自投高岸,突騎王豐下馬授王,王僅而得免;散兵歸保范陽。軍中不見王,或云已殺,諸將不知所為,吳漢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陽,何憂無主!」衆恐懼,數日乃定。賊雖戰勝,而憚王威名,夜,遂引去。大軍復進至安次,連戰,破之。賊退入漁陽,所過虜掠。強弩將軍陳俊言於王曰:「賊無輜重,宜令輕騎出賊前,使百姓各自堅壁以絕其食,可不戰而殄也。」王然之,遣俊將輕騎馳出賊前,視人保壁堅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賊至,無所得,遂散敗。王謂俊曰:「困此虜者,將軍策也。」   馮異遺李軼書,為陳禍福,勸令歸附蕭王;軼知長安已危,而以伯升之死,心不自安,乃報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今軼守洛陽,將軍鎮孟津,俱據機軸,千載一會,思成斷金。唯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民。」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故異得北攻天井關,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成皋以東十三縣,降者十餘萬。武勃將萬餘人攻諸畔者,異與戰於士鄉下,大破,斬勃;軼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具以白王。王報異曰:「季文多詐,人不能得其要領。今移其書告守、尉當警備者。」衆皆怪王宣露軼書;朱鮪聞之,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者。   朱鮪聞王北征而河內孤,乃遣其將蘇茂、賈彊將兵三萬餘人渡鞏河,攻溫;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以綴異。檄書至河內,寇恂卽勒軍馳出,並移告屬縣,發兵會溫下。軍吏皆諫曰:「今洛陽兵渡河,前後不絕;宜待衆軍畢集,乃可出也。」恂曰:「溫,郡之藩蔽,失溫則郡不可守。」遂馳赴之。旦日,合戰,而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恂令士卒乘城鼓譟,大呼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陳動;恂因奔擊,大破之。馮異亦渡河擊朱鮪,鮪走;異與恂追至洛陽,環城一帀而歸。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   異、恂移檄上狀,諸將入賀,因上尊號。將軍南陽馬武先進曰:「大王雖執謙退,柰宗廟社稷何!宜先卽尊位,乃議征伐。今此誰賊而馳騖擊之乎?」王驚曰:「何將軍出此言?可斬也!」乃引軍還薊。復遣吳漢率耿弇、景丹等十三將軍追尤來等,斬首萬三千餘級,遂窮追至浚靡而還。賊散入遼西、遼東,為烏桓、貊人所鈔擊略盡。   都護將軍賈復與五校戰於真定,復傷創甚;王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為其輕敵也。果然,失吾名將!聞其婦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追及王於薊,相見甚驩。   還至中山,諸將復上尊號;王又不聽。行到南平棘,諸將復固請之;王不許。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時逆衆,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大衆一散,難可復合。」純言甚誠切,王深感曰:「吾將思之。」   行至鄗,召馮異,問四方動靜。異曰:「更始必敗,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衆議!」會儒生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鬬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羣臣因復奏請。六月,己未,王卽皇帝位于鄗南;改元,大赦。   鄧禹圍安邑,數月未下,更始大將軍樊參將數萬人渡大陽,欲攻禹;禹逆擊於解南,斬之。王匡、成丹、劉均合軍十餘萬,復共擊禹,禹軍不利。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窮日,不出,禹因得更治兵。甲子,匡悉軍出攻禹;禹令軍中毋得妄動,旣至營下,因傳發諸將,鼓而並進,大破之。匡等皆走,禹追斬均及河東太守楊寶,遂定河東,匡等奔還長安。   張卬與諸將議曰:「赤眉旦暮且至,見滅不久,不如掠長安,東歸南陽;事若不集,復入湖池中為盜耳!」乃共入,說更始;更始怒不應,莫敢復言。更始使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新豐,李松軍掫,以拒赤眉。張卬、廖湛、胡殷、申屠建與隗囂合謀,欲以立秋日貙膢時共劫更始,俱成前計。更始知之,託病不出,召張卬等入,將悉誅之;唯隗囂稱疾不入,會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狐疑不決,卬、湛、殷疑有變,遂突出;獨申屠建在,更始斬建,使執金吾鄧曅將兵圍隗囂第。卬、湛、殷勒兵燒門,入戰宮中,更始大敗;囂亦潰圍,走歸天水。明旦,更始東奔趙萌於新豐。更始復疑王匡、陳牧、成丹與張卬等同謀,乃並召入;牧、丹先至,卽斬之。王匡懼,將兵入長安,與張卬等合。   赤眉進至華陰,軍中有齊巫,常鼓舞祠城陽景王,巫狂言:「景王大怒曰:『當為縣官,何故為賊!』」有笑巫者輒病,軍中驚動。方望弟陽說樊崇等曰:「今將軍擁百萬之衆,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為羣賊,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挾義誅伐,以此號令,誰敢不從!」崇等以為然,而巫言益甚。前至鄭,乃相與議曰:「今迫近長安,而鬼神若此,當求劉氏共尊立之。」   先是,赤眉過式,掠故式侯萌之子恭、茂、盆子三人自隨。恭少習尚書,隨樊崇等降更始於洛陽,復封式侯,為侍中,在長安。茂與盆子留軍中,屬右校卒史劉俠卿,主牧牛。及崇等欲立帝,求軍中景王後,得七十餘人,唯茂、盆子及前西安侯孝最為近屬。崇等曰:「聞古者天子將兵稱上將軍;」乃書札為符曰:「上將軍」,又以兩空札置笥中,於鄭北設壇場,祠城陽景王,諸三老、從事皆大會;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後探,得符;諸將皆稱臣,拜。盆子時年十五,被髮徙跣,敝衣赭汗,見衆拜,恐畏欲啼。茂謂曰:「善臧符!」盆子卽齧折,棄之。以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逢安為左大司馬,謝祿為右大司馬,其餘皆列卿、將軍。盆子雖立,猶朝夕拜劉俠卿,時欲出從牧兒戲;俠卿怒止之,崇等亦不復候視也。   秋,七月,辛未,帝使使持節拜鄧禹為大司徒,封酇侯,食邑萬戶;禹時年二十四。又議選大司空,帝以赤伏符曰「王梁主衞作玄武」,丁丑,以野王令王梁為大司空。又欲以讖文用平狄將軍孫咸行大司馬,衆咸不悅。壬午,以吳漢為大司馬。   初,更始以琅邪伏湛為平原太守;時天下兵起,湛獨晏然,撫循百姓。門下督謀為湛起兵、湛收斬之;於是吏民信向,平原一境賴湛以全。帝徵湛為尚書,使典定舊制。又以鄧禹西征,拜湛為司直,行大司徒事;車駕每出徵伐,常留鎮守。   鄧禹自汾陰渡河,入夏陽,更始左輔都尉公乘歙引其衆十萬與左馮翊兵共拒禹於衙;禹復破走之。   宗室劉茂聚衆京、密間,自稱厭新將軍,攻下潁川、汝南,衆十餘萬人。帝使驃騎大將軍景丹、建威大將軍耿弇、強弩將軍陳俊攻之;茂來降,封為中山王。   己亥,帝幸懷,遣耿弇、陳俊軍五社津,備滎陽以東;使吳漢率建議大將軍朱祜等十一將軍圍朱鮪於洛陽。八月,進幸河陽。   李松自掫引兵還,從更始與趙萌共攻王匡、張卬於長安。連戰月餘,匡等敗走,更始徒居長信宮。   赤眉至高陵,王匡、張卬等迎降之,遂共連兵進攻東都門。李松出戰,赤眉生得松;松弟況為城門校尉,開門納之。九月,赤眉入長安。更始單騎走,從廚城門出。式侯恭以赤眉立其弟,自繫詔獄;聞更始敗走,乃出,見定陶王祉,祉為之除械,相與從更始於渭濱。右輔都尉嚴本,恐失更始為赤眉所誅,卽將更始至高陵,本將兵宿衞,其實圍之。更始將相皆降赤眉,獨丞相曹竟不降,手劍格死。   辛未,詔封更始為淮陽王;吏民敢有賊害者,罪同大逆;其送詣吏者封列侯。   初,宛人卓茂,寬仁恭愛,恬蕩樂道,雅實不為華貌,行己在於清濁之間,自束髮至白首,未嘗與人有爭競,鄉黨故舊,雖行能與茂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哀、平間為密令,視民如子,舉善而敎,口無惡言,吏民親愛,不忍欺之。民嘗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茂曰:「亭長為從汝求乎,為汝有事囑之而受乎,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民曰:「往遺之耳。」茂曰:「遺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竊聞賢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旣卒受,故來言耳。」茂曰:「汝為敝民矣!凡人所以羣居不亂,異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禮義,知相敬事也。汝獨不欲脩之,寧能高飛遠走,不在人間邪!吏顧不當乘威力強請求耳。亭長素善吏,歲時遺之,禮也。」民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今我以禮敎汝,汝必無怨惡;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門之內,小者可論,大者可殺也。且歸念之!」初,茂到縣,有所廢置,吏民笑之,鄰城聞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為置守令;茂不為嫌,治事自若。數年,敎化大行,道不拾遺;遷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隨送。及王莽居攝,以病免歸。上卽位,先訪求茂,茂時年七十餘。甲申,詔曰:「夫名冠天下,當受天下重賞。今以茂為太傅,封褒德侯。」   臣光曰:孔子稱「舉善而敎不能則勸。」是以舜舉皋陶,湯舉伊尹,而不仁者遠,有德故也。光武卽位之初,羣雄競逐,四海鼎沸,彼摧堅陷敵之人,權略詭辯之士,方見重於世,而獨能取忠厚之臣,旌循良之吏,拔於草萊之中,寘諸羣公之首,宜其光復舊物,享祚久長,蓋由知所先務而得其本原故也。   諸將圍洛陽數月,朱鮪堅守不下。帝以廷尉岑彭嘗為鮪校尉,令往說之。鮪在城上;彭在城下,為陳成敗。鮪曰:「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共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誠自知罪深,不敢降!」彭還,具言於帝。帝曰:「舉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復往告鮪,鮪從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鮪見其誠,卽許降。辛卯,朱鮪面縛,與岑彭俱詣河陽。帝解其縛,召見之,復令彭夜送鮪歸城。明旦,與蘇茂等悉其衆出降。拜鮪為平狄將軍,封扶溝侯;後為少府,傳封累世。   帝使侍御史河內杜詩安集洛陽。將軍蕭廣縱兵士暴橫,詩敕曉不改,遂格殺廣,還,以狀聞。上召見,賜以棨戟,遂擢任之。   冬,十月,癸丑,車駕入洛陽,幸南宮,遂定都焉。   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封為長沙王;過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劉恭請降,赤眉使其將謝祿往受之。更始隨祿,肉袒,上璽綬於盆子。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將殺之;劉恭、謝祿為請,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劉恭追呼曰:「臣誠力極,請得先死!」拔劍欲自刎;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為畏威侯。劉恭復為固請,竟得封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祿居,劉恭亦擁護之。   劉盆子居長樂宮,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兵士輒剽奪之,又數暴掠吏民,由是皆復固守。   百姓不知所歸,聞鄧禹乘勝獨克而師行有紀,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軍,降者日以千數,衆號百萬。禹所止,輒停車拄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穉,垂髮、戴白滿其車下,莫不感悅,於是名震關西。   諸將豪桀皆勸禹徑攻長安,禹曰:「不然。今吾衆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拔長安,財穀充實,鋒銳未可當也。夫盜賊羣居無終日之計,財穀雖多,變故萬端,寧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饒穀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以觀其敝,乃可圖也。」於是引軍北至栒邑,所到,諸營保郡邑皆開門歸附。   上遣岑彭擊荊州羣賊,下犨、葉等十餘城。   十一月,甲午,上幸懷。   梁王永稱帝於睢陽。   十二月,丙戌,上還洛陽。   三輔苦赤眉暴虐,皆憐更始,欲盜出之;張卬等深以為慮,使謝祿縊殺之。劉恭夜往,收藏其尸。帝詔鄧禹葬之於霸陵。中郎將宛人趙熹將出武關,道遇更始親屬,皆裸跣飢困,熹竭其資糧以與之,將護而前;宛王賜聞之,迎還鄉里。   隗囂歸天水,復招聚其衆,興修故業,自稱西州上將軍。三輔士大夫避亂者多歸囂,囂傾身引接,為布衣交;以平陵范逡為師友,前涼州刺史河內鄭興為祭酒,茂陵申屠剛、杜林為治書,馬援為綏德將軍,楊廣、王遵、周宗及平襄行巡、阿陽王捷、長陵王元為大將軍,安陵班彪之屬為賓客,由此名震西州,聞於山東。馬援少時,以家用不足辭其兄況,欲就邊郡田牧。況曰:「汝大才,當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從所好。」遂之北地田牧。常謂賓客曰:「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後有畜數千頭,穀數萬斛,旣而歎曰:「凡殖財產,貴其能賑施也,否則守錢虜耳!」乃盡散於親舊。聞隗囂好士,往從之。囂甚敬重,與決籌策。班彪,穉之子也。   初,平陵竇融累世仕宦河西,知其土俗,與更始右大司馬趙萌善,私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為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乃因萌求往河西。萌薦融於更始,以為張掖屬國都尉。融旣到,撫結雄桀,懷輯羌虜,甚得其歡心。是時,酒泉太守安定梁統、金城太守庫鈞、張掖都尉茂陵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並州郡英俊,融皆與厚善。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斗絕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當推一人為大將軍,共全五部,觀時變動。」議旣定,而各謙讓。以位次,咸共推梁統;統固辭,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並孤立無黨,乃共移書告示之;二人卽解印綬去。於是以梁統為武威太守,史苞為張掖太守,竺曾為酒泉太守,辛肜為敦煌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職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河西民俗質樸,而融等政亦寬和,上下相親,晏然富殖;脩兵馬,習戰射,明烽燧,羌、胡犯塞,融輒自將與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輒破之。其後羌、胡皆震服親附,內郡流民避凶饑者歸之不絕。   王莽之世,天下咸思漢德,安定三水盧芳居左谷中,詐稱武帝曾孫劉文伯,云「曾祖母,匈奴渾邪王之姊也;」常以是言誑惑安定間。王莽末,乃與三水屬國羌、胡起兵。更始至長安,徵芳為騎都尉,使鎮撫安定以西。更始敗,三水豪桀共立芳為上將軍、西平王,使使與西羌、匈奴結和親。單于以為:「漢氏中絕,劉氏來歸,我亦當如呼韓邪立之,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將數千騎迎芳兄弟入匈奴,立芳為漢帝,以芳弟程為中郎將,將胡騎還入安定。   帝以關中未定,而鄧禹久不進兵,賜書責之曰:「司徒,堯也;亡賊,桀也。長安吏民遑遑無所依歸,宜以時進討,鎮慰西京,繫百姓之心!」禹猶執前意,別攻上郡諸縣,更徵兵引穀,歸至大要。積弩將軍馮愔、車騎將軍宗歆守栒邑,二人爭權相攻,愔遂殺歆,因反擊禹,禹遣使以聞。帝問使人:「愔所親愛為誰?」對曰:「護軍黃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勢必相忤,因報禹曰:「縛馮愔者,必黃防也。」乃遣尚書宗廣持節往降之。後月餘,防果執愔,將其衆歸罪。更始諸將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詣廣降,廣與東歸;至安邑,道欲亡,廣悉斬之。   愔之叛也,引兵西向天水;隗囂逆擊,破之於高平,盡獲其輜重。於是禹承制遣使持節命囂為西州大將軍,得專制涼州、朔方事。   臘日,赤眉設樂大會,酒未行,羣臣更相辯鬬;而兵衆遂各踰宮,斬關入,掠酒肉,互相殺傷。衞尉諸葛穉聞之,勒兵入,格殺百餘人,乃定。劉盆子惶恐,日夜啼泣;從官皆憐之。   帝遣宗正劉延攻天井關,與田邑連戰十餘合,延不得進。及更始敗,邑遣使請降;卽拜為上黨太守。帝又遣諫議大夫儲大伯持節徵鮑永;永未知更始存亡,疑不肯從,收繫大伯,遣使馳至長安,詗問虛實。   初,帝從更始在宛,納新野陰氏之女麗華。是歲,遣使迎麗華與帝姊湖陽公主、妹寧平公主俱到洛陽;以麗華為貴人。更始西平王李通先娶寧平公主,上徵通為衞尉。   初,更始以王閎為琅邪太守,張步據郡拒之。閎諭降,得贛榆等六縣;收兵與步戰,不勝。步旣受劉永官號,治兵於劇,遣將徇泰山、東萊、城陽、膠東、北海、濟南、齊郡,皆下之。閎力不敵,乃詣步相見。步大陳兵而見之,怒曰:「步有何罪,君前見攻之甚!」閎按劍曰:「太守奉朝命,而文公擁兵相拒。閎攻賊耳,何謂甚邪!」步起跪謝,與之宴飲,待為上賓,令閎關掌郡事。   光武帝建武二年(丙戌、二六年)   春,正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劉恭知赤眉必敗,密敎弟盆子歸璽綬,習為辭讓之言。及正旦大會,恭先曰:「諸君共立恭弟為帝,德誠深厚!立且一年,殽亂日甚,誠不足以相成,恐死而無益,願得退為庶人,更求賢知,唯諸君省察!」樊崇等謝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復固請,或曰:「此寧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牀解璽綬,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為賊如故,四方怨恨,不復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願乞骸骨,避賢聖路!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無所離死!」因涕泣噓唏。崇等及會者數百人,莫不哀憐之,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負陛下,請自今已後,不敢復放縱!」因共抱持盆子,帶以璽綬;盆子號呼,不得已。旣罷出,各閉營自守。三輔翕然,稱天子聰明,百姓爭還長安,市里且滿。後二十餘日,復出,大掠如故。   刀子都為其部曲所殺,餘黨與諸賊會檀鄉,號檀鄉賊,寇魏郡、清河。魏郡大吏李熊弟陸謀反城迎檀鄉,或以告魏郡太守潁川銚期,期召問熊,熊叩頭首服,願與老母俱就死。期曰:「為吏儻不若為賊樂者,可歸與老母往就陸也!」使吏送出城。熊行,求得陸,將詣鄴城西門;陸不勝愧感,自殺以謝期。期嗟歎,以禮葬之,而還熊故職。於是郡中服其威信。   帝遣吳漢率王梁等九將軍擊檀鄉於鄴東漳水上,大破之,十餘萬衆皆降。又使梁與大將軍杜茂將兵安輯魏郡、清河、東郡,悉平諸營保,三郡清靜,邊路流通。   庚辰,悉封諸功臣為列侯;梁侯鄧禹、廣平侯吳漢皆食四縣。博士丁恭議曰:「古者封諸侯不過百里,強幹弱枝,所以為治也。今封四縣,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國皆以無道,未嘗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也。」陰鄉侯陰識,貴人之兄也,以軍功當增封,識叩頭讓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衆,臣託屬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此為親戚受賞,國人計功也。」帝從之。帝令諸將各言所樂,皆占美縣;河南太守潁川丁綝獨求封本鄉。或問其故,綝曰:「綝能薄功微,得鄉亭厚矣!」帝從其志,封新安鄉侯。帝使郎中魏郡馮勤典諸侯封事;勤差量功次輕重,國土遠近,地勢豐薄,不相踰越,莫不厭服焉。帝以為能,尚書衆事皆令總錄之。故事:尚書郎以令史久次補之,帝始用孝廉為尚書郎。   起高廟于洛陽,四時合祀高祖、太宗、世宗;建社稷于宗廟之右;立郊兆于城南。   長安城中糧盡,赤眉收載珍寶,大縱火燒宮室、市里,恣行殺掠,長安城中無復人行;乃引兵而西,衆號百萬,自南山轉掠城邑,遂入安定、北地。鄧禹引兵南至長安,軍昆明池,謁祠高廟,收十一帝神主,送詣洛陽;因巡行園陵,為置吏士奉守焉。   真定王楊造讖記曰:「赤九之後,癭楊為主。」楊病癭,欲以惑衆;與綿曼賊交通。帝遣騎都尉陳副、游擊將軍鄧隆徵之,楊閉城門不內。帝復遣前將軍耿純持節行幽、冀,所過勞慰王、侯,密敕收楊。純至真定,止傳舍,邀楊相見。純,真定宗室之出也,故楊不以為疑,且自恃衆強,而純意安靜,卽從官屬詣之;楊兄弟並將輕兵在門外。楊入,見純,純接以禮敬,因延請其兄弟皆入;乃閉閤,悉誅之,因勒兵而出。真定震怖,無敢動者。帝憐楊謀未發而誅,復封其子為真定王。   二月,己酉,車駕幸脩武。   鮑永、馮衍審知更始已亡,乃發喪,出儲大伯等,封上印綬,悉罷兵,幅巾詣河內。帝見永,問曰:「卿衆安在?」永離席叩頭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誠慙以其衆幸富貴,故悉罷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悅。旣而永以立功見用,衍遂廢棄。永謂衍曰:「昔高祖賞季布之罪,誅丁固之功;今遭明主,亦何憂哉!」衍曰:「人有挑其鄰人之妻者,其長者罵而少者報之。後其夫死,取其長者。或謂之曰:『夫非罵爾者邪!』曰:『在人欲其報我,在我欲其罵人也!』夫天命難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   大司空王梁屢違詔命,帝怒,遣尚書宗廣持節卽軍中斬梁;廣檻車送京師。旣至,赦之,以為中郎將,北守箕關。   壬子,以太中大夫京兆宋弘為大司空。弘薦沛國桓譚,為議郎、給事中。帝令譚鼓琴,愛其繁聲。弘聞之,不悅;伺譚內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譚至,不與席而讓之,且曰:「能自改邪,將令相舉以法乎?」譚頓首辭謝;良久,乃遣之。後大會羣臣,帝使譚鼓琴;譚見弘,失其常度。帝怪而問之,弘乃離席免冠謝曰:「臣所以薦桓譚者,望能以忠正導主;而令朝廷耽悅鄭聲,臣之罪也。」帝改容謝之。   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微觀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羣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弘被引見,帝令主坐屏風後,因謂弘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帝之討王郎也,彭寵發突騎以助軍,轉糧食,前後不絕。及帝追銅馬至薊,寵自負其功,意望甚高;帝接之不能滿,以此懷不平。及卽位,吳漢、王梁,寵之所遣,並為三公,而寵獨無所加,愈怏怏不得志,歎曰:「如此,我當為王;但爾者,陛下忘我邪!」   是時北州破散,而漁陽差完,有舊鐵官,寵轉以貿穀,積珍寶,益富強。幽州牧朱浮,年少有俊才,欲厲風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及王莽時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多發諸郡倉穀稟贍其妻子。寵以為天下未定,師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屬以損軍實,不從其令。浮性矜急自多,寵亦狠強,嫌怨轉積。浮數譖構之,密奏寵多聚兵穀,意計難量。上輒漏泄令寵聞,以脅恐之。至是,有詔徵寵,寵上疏,願與浮俱徵;帝不許。寵益以自疑;其妻素剛,不堪抑屈,固勸無受徵,曰:「天下未定,四方各自為雄,漁陽大郡,兵馬最精,何故為人所奏而棄此去乎!」寵又與所親信吏計議,皆懷怨於浮,莫有勸行者。帝遣寵從弟子后蘭卿喻之;寵因留子后蘭卿,遂發兵反,拜署將帥,自將二萬餘人,攻朱浮於薊。又以與耿況俱有重功,而恩賞並薄,數遣使邀誘況;況不受,斬其使。   延岑復反,圍南鄭。漢中王嘉兵敗走,岑遂據漢中,進兵武都;為更始柱功侯李寶所破,岑走天水。公孫述遣將侯丹取南鄭;嘉收散卒得數萬人,以李寶為相,從武都南擊侯丹,不利,還軍河池、下辨,復與延岑連戰。岑引北,入散關,至陳倉;嘉追擊,破之。   公孫述又遣將軍任滿從閬中下江州,東據扞關,於是盡有益州之地。   辛卯,上還洛陽。   三月,乙未,大赦。   更始諸大將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諸將議兵事,以檄叩地曰:「郾最強,宛為次,誰當擊之?」賈復率然對曰:「臣請擊郾。」帝笑曰:「執金吾擊郾,吾復何憂!大司馬當擊宛。」遂遣復擊郾,破之;尹尊降。又東擊更始淮陽太守暴氾,氾降。   夏,四月,虎牙大將軍蓋延督駙馬都尉馬武等四將軍擊劉永,破之;遂圍永於睢陽。   故更始將蘇茂反,殺淮陽太守潘蹇,據廣樂而臣於永;永以茂為大司馬、淮陽王。   吳漢擊宛,宛王賜奉更始妻子詣洛陽降;帝封賜為慎侯。叔父良、族父歙、族兄祉皆自長安來。甲午,封良為廣陽王,祉為城陽王;又封兄縯子章為太原王,興為魯王;更始三子求、歆、鯉皆為列侯。   鄧王王常降,帝見之甚歡,曰:「吾見王廷尉,不憂南方矣!」拜為左曹,封山桑侯。   五月,庚辰,封族父歙為泗水王。   帝以陰貴人雅性寬仁,欲立以為后。貴人以郭貴人有子,終不肯當。六月,戊戌,立貴人郭氏為皇后,以其子彊為皇太子;大赦。   丙午,封泗水王子終為淄川王。   秋,賈復南擊召陵、新息,平之。復部將殺人於潁川,潁川太守寇恂捕得,繫獄。時尚草創,軍營犯法,率多相容,恂戮之於市。復以為恥,還,過潁川,謂左右曰:「吾與寇恂並列將帥,而為其所陷,今見恂,必手劍之!」恂知其謀,不欲與相見。姊子谷崇曰:「崇,將也,得帶劍侍側;卒有變,足以相當。」恂曰:「不然,昔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於廉頗者,為國也。」乃敕屬縣盛供具,儲酒醪;執金吾軍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饌。恂出迎於道,稱疾而還。復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過去。恂遣谷崇以狀聞,帝乃徵恂。恂至,引見;時賈復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兩虎安得私鬬!今日朕分之。」於是並坐極歡,遂共車同出,結友而去。   八月,帝自率諸將征五校;丙辰,幸內黃,大破五校於羛陽,降其衆五萬人。   帝遣遊擊將軍鄧隆助朱浮討彭寵;隆軍潞南,浮軍雍奴,遣吏奏狀。帝讀檄,怒,謂使吏曰:「營相去百里,其勢豈可得相及!比若還,北軍必敗矣。」彭寵果遣輕兵擊隆軍,大破之;浮遠,遂不能救。   蓋延圍睢陽數月,克之。劉永走至虞,虞人反,殺其母、妻;永與麾下數十人奔譙。蘇茂、佼彊、周建合軍三萬餘人救永;延與戰於沛西,大破之。永、彊、建走保湖陵,茂奔還廣樂;延遂定沛、楚、臨淮。   帝使太中大夫伏隆持節使青、徐二州,招降郡國。青、徐羣盜聞劉永破敗,皆惶怖請降。張步遣其掾孫昱隨隆詣闕上書,獻鰒魚。隆,湛之子也。   堵鄉人董訢反宛城,執南陽太守劉驎。揚化將軍堅鐔攻宛,拔之;訢走還堵鄉。   吳漢徇南陽諸縣,所過多侵暴。破虜將軍鄧奉謁歸新野,怒漢掠其鄉里,遂反,擊破漢軍,屯據淯陽,與諸賊合從。   九月,壬戌,帝自內黃還。   陝賊蘇況攻破弘農;帝使景丹討之。會丹薨,征虜將軍祭遵擊弘農、栢華、蠻中賊,皆平之。   赤眉引兵欲西上隴,隗囂遣將軍楊廣迎擊,破之;又追敗之於烏氏、涇陽間。赤眉至陽城番須中,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乃復還,發掘諸陵,取其寶貨。凡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賊遂汙辱呂后尸。鄧禹遣兵擊之於郁夷,反為所敗;禹乃出之雲陽。赤眉復入長安。延岑屯杜陵,赤眉將逢安擊之。鄧禹以安精兵在外,引兵襲長安;會謝祿救至,禹兵敗走。延岑擊逢安,大破之,死者十餘萬人。   廖湛將赤眉十八萬攻漢中王嘉;嘉與戰於谷口,大破之,嘉手殺湛,遂到雲陽就穀。嘉妻兄新野來歙,帝之姑子也,帝令鄧禹招嘉,嘉因歙詣禹降。李寶倨慢,禹斬之。   冬,十一月,以廷尉岑彭為征南大將軍。帝於大會中指王常謂羣臣曰:「此家率下江諸將輔翼漢室,心如金石,真忠臣也!」卽日,拜常為漢忠將軍,使與岑彭率建義大將軍朱祜等七將軍討鄧奉、董訢。彭等先擊堵鄉,鄧奉救之。朱祜軍敗,為奉所獲。   銅馬、青犢、尤來餘賊共立孫登為天子。登將樂玄殺登,以其衆五萬餘人降。   鄧禹自馮愔叛後,威名稍損,又乏糧食,戰數不利,歸附者日益離散。赤眉、延岑暴亂三輔,郡縣大姓各擁兵衆,禹不能定。帝乃遣偏將軍馮異代禹討之,車駕送至河南,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醜,元元塗炭,無所依訴。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營保降者,遣其渠帥詣京師;散其小民,令就農桑;壞其營壁,無使復聚。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鬬,然好虜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無為郡縣所苦!」異頓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羣盜多降。   臣光曰:昔周人頌武王之德曰:「鋪時繹思,我徂惟求定。」言王者之兵志在布陳威德安民而已。觀光武之所以取關中,用是道也。豈不美哉!   又詔徵鄧禹還,曰:「慎毋與窮寇爭鋒!赤眉無穀,自當來東;吾以飽待飢,以逸待勞,折箠笞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   帝以伏隆為光祿大夫,復使於張步,拜步東萊太守,幷與新除青州牧、守、都尉俱東。詔隆輒拜令、長以下。   十二月,戊午,詔宗室列侯為王莽所絕者,皆復故國。   三輔大饑,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遺民往往聚為營保,各堅壁清野。赤眉虜掠無所得,乃引而東歸,衆尚二十餘萬,隨道復散。帝遣破姦將軍侯進等屯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以要其還路,敕諸將曰:「賊若東走,可引宜陽兵會新安;賊若南走,可引新安兵會宜陽。」馮異與赤眉遇於華陰,相拒六十餘日,戰數十合,降其將卒五千餘人。 卷四十一 漢紀三十三 --------------------------------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凡三年。   光武皇帝建武三年(丁亥、二七年)   春,正月,甲子,以馮異為征西大將軍。鄧禹慙於受任無功,數以飢卒徼赤眉戰,輒不利;乃率車騎將軍鄧弘等自河北度至湖,要馮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相拒數十日,雖虜獲雄將,餘衆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禹、弘不從,弘遂大戰移日。赤眉陽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飢,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弘,弘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卻。異以士卒飢倦,可且休。禹不聽,復戰,大為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禹以二十四騎脫歸宜陽。異棄馬奔走,上回谿阪,與麾下數人歸營,收其散卒,復堅壁自守。   辛巳,立四親廟於雒陽,祀父南頓君以上至舂陵節侯。   壬午,大赦。   閏月,乙巳,鄧禹上大司徒、梁侯印綬;詔還梁侯印綬,以為右將軍。   馮異與赤眉約期會戰,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少出兵以救之;賊見勢弱,遂悉衆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別,衆遂驚潰;追擊,大破之於崤底,降男女八萬人。帝降璽書勞異曰:「始雖垂翅回谿,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勳。」   赤眉餘衆東向宜陽。甲辰,帝親勒六軍,嚴陣以待之。赤眉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謂,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衆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丙午,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綬。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赤眉衆尚十餘萬人,帝令縣廚皆賜食。明旦,大陳兵馬臨雒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帝謂樊崇等曰:「得無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欲強相服也。」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故不告衆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傭中佼佼者也!」戊申,還自宜陽。帝令樊崇等各與妻子居雒陽,賜之田宅。其後樊崇、逢安反,誅;楊音、徐宣卒於鄉里。帝憐盆子,以為趙王郎中;後病失明,賜滎陽均輸官地,使食其稅終身。劉恭為更始報仇,殺謝祿,自繫獄;帝赦不誅。   二月,劉永立董憲為海西王。永聞伏隆至劇,亦遣使立張步為齊王。步貪王爵,猶豫未決。隆曉譬曰:「高祖與天下約,非劉氏不王;今可得為十萬戶侯耳!」步欲留隆,與共守二州;隆不聽,求得反命,步遂執隆而受永封。隆遣間使上書曰:「臣隆奉使無狀,受執凶逆;雖在困阨,授命不顧。又,吏民知步反畔,心不附之,願以時進兵,無以臣隆為念!臣隆得生到闕廷,受誅有司,此其大願。若令沒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長累陛下。陛下與皇后、太子永享萬國,與天無極!」帝得隆奏,召其父湛,流涕示之曰:「恨不且許而遽求還也!」其後步遂殺之。帝方北憂漁陽,南事梁、楚,故張步得專集齊地,據郡十二焉。   帝幸懷。   吳漢率耿弇、蓋延擊青犢於軹西,大破降之。   三月,壬寅,以司直伏湛為大司徒。   涿郡太守張豐反,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彭寵連兵。朱浮以帝不自征彭寵,上疏求救。詔報曰:「往年赤眉跋扈長安,吾策其無穀必東;果來歸附。今度此反虜,勢無久全,其中必有內相斬者。今軍資未充,故須後麥耳!」浮城中糧盡,人相食,會耿況遣騎來救,浮乃得脫身走,薊城遂降於彭寵。寵自稱燕王,攻拔右北平、上谷數縣,賂遣匈奴,借兵為助;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賊,皆與交通。   帝自將征鄧奉,至堵陽;奉逃歸淯陽,董訢降。夏,四月,帝追奉至小長安,與戰,大破之;奉肉袒因朱祜降。帝憐奉舊功臣,且釁起吳漢,欲全宥之。岑彭、耿弇諫曰:「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陛下旣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若不誅奉,無以懲惡!」於是斬之。復朱祜位。   延岑旣破赤眉,卽拜置牧守,欲據關中。時關中衆寇猶盛,岑據藍田,王歆據下邽,芳丹據新豐,蔣震據霸陵,張邯據長安,公孫守據長陵,楊周據谷口,呂鮪據陳倉,角閎據汧,駱延據盩厔,任良據鄠,汝章據槐里,各稱將軍,擁兵多者萬餘人,少者數千人,轉相攻擊。馮異且戰且行,屯軍上林苑中。延岑引張邯、任良共擊異;異擊,大破之,諸營保附岑者皆來降,岑遂自武關走南陽。時百姓飢餓,黃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斷隔,委輸不至,馮異軍士悉以果實為糧。詔拜南陽趙匡為右扶風,將兵助異,幷送縑、穀。異兵穀漸盛,乃稍誅擊豪傑不從令者,褒賞降附有功勞者,悉遣諸營渠帥詣京師,散其衆歸本業,威行關中。唯呂鮪、張邯、蔣震遣使降蜀,其餘悉平。   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等七將軍圍蘇茂於廣樂;周建招集得十餘萬人救之。漢迎與之戰,不利,墮馬傷〈桼阝〉,還營;建等遂連兵入城。諸將謂漢曰:「大敵在前,而公傷臥,衆心懼矣!」漢乃勃然裹創而起,椎牛饗士,慰勉之,士氣自倍。旦日,蘇茂、周建出兵圍漢;漢奮擊,大破之,茂走還湖陵。睢陽人反城迎劉永,蓋延率諸將圍之;吳漢留杜茂、陳俊守廣樂,自將兵助延圍睢陽。   車駕自小長安引還,令岑彭率傅俊、臧宮、劉宏等三萬餘人南擊秦豐。五月,己酉,車駕還宮。   乙卯晦,日有食之。   六月,壬戌,大赦。   延岑攻南陽,得數城;建威大將軍耿弇與戰於穰,大破之。岑與數騎走東陽,與秦豐合;豐以女妻之。建義大將軍朱祜率祭遵等與岑戰於東陽,破之;岑走歸秦豐。祜遂南與岑彭等軍合。   延岑護軍鄧仲況擁兵據陰縣,而劉歆孫龔為其謀主。前侍中扶風蘇竟以書說之,仲況與龔降。竟終不伐其功,隱身樂道,壽終於家。   秦豐拒岑彭於鄧,秋,七月,彭擊破之。進圍豐於黎丘,別遣積弩將軍傅俊將兵徇江東,揚州悉定。   蓋延圍睢陽百日,劉永、蘇茂、周建突出,將走酇;延追擊之急,永將慶吾斬永首降。蘇茂、周建奔垂惠,共立永子紆為梁王。佼彊奔保西防。   冬,十月,壬申,上幸舂陵,祠園廟。   耿弇從容言於帝,自請北收上谷兵未發者,定彭寵於漁陽,取張豐於涿郡,還收富平、獲索,東攻張步,以平齊地。帝壯其意,許之。   十一月,乙未,帝還自舂陵。   是歲,李憲稱帝,置百官,擁九城,衆十餘萬。   帝謂太中大夫來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陽稱帝,道里阻遠,諸將方務關東,思西州方略,未知所在。」歙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其人始起,以漢為名。臣願得奉威命,開以丹青之信,囂必束手自歸;則述自亡之勢,不足圖也!」帝然之,始令歙使於囂。囂旣有功於漢,又受鄧禹爵署,其腹心議者多勸通使京師,囂乃奉奏詣闕。帝報以殊禮,言稱字,用敵國之儀,所以慰藉之甚厚。   光武帝建武四年(戊子、二八年)   正月,甲申,大赦。   二月,壬子,上行幸懷;壬申,還雒陽。   延岑復寇順陽;遣鄧禹將兵擊破之。岑奔漢中;公孫述以岑為大司馬,封汝寧王。   田戎聞秦豐破,恐懼,欲降。其妻兄辛臣圖彭寵、張步、董憲、公孫述等所得郡國以示戎曰:「雒陽地如掌耳,不如且按甲以觀其變。」戎曰:「以秦王之強,猶為征南所圍,吾降決矣!」乃留辛臣使守夷陵,自將兵沿江泝沔上黎丘。辛臣於後盜戎珍寶,從間道先降於岑彭,而以書招戎曰:「宜以時降,無拘前計!」戎疑臣賣己,灼龜卜降,兆中坼,遂復反,與秦豐合;岑彭擊破之,戎亡歸夷陵。   夏,四月,丁巳,上行幸鄴;己巳,幸臨平,遣吳漢、陳俊、王梁擊破五校於臨平。鬲縣五姓共逐守長,據城而反;諸將爭欲攻之。吳漢曰:「使鬲反者,守長罪也。敢輕冒進兵者斬!」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長,而使人謝;城中五姓大喜,卽相率降。諸將乃服,曰:「不戰而下城,非衆所及也!」   五月,上幸元氏;辛巳,幸盧奴,將親征彭寵。伏湛諫曰:「今兗、豫、青、冀,中國之都,而寇賊縱橫,未及從化。漁陽邊外荒耗,豈足先圖!陛下捨近務遠,棄易求難,誠臣之所惑也!」上乃還。   帝遣建議大將軍朱祜、建威大將軍耿弇、征虜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討張豐於涿郡。祭遵先至,急攻豐;禽之。初,豐好方術,有道士言豐當為天子,以五綵囊裹石繫豐肘,云「石中有玉璽」。豐信之,遂反。旣執,當斬,猶曰:「肘石有玉璽」。傍人為椎破之,豐乃知被詐,仰天嘆曰:「當死無恨!」   上詔耿弇進擊彭寵。弇以父況與寵同功,又兄弟無在京師者,不敢獨進,求詣雒陽。詔報曰:「將軍舉宗為國,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徵!」況聞之,更遣弇弟國入侍。時祭遵屯良鄉,劉喜屯陽鄉,彭寵引匈奴兵欲擊之;耿況使其子舒襲破匈奴兵,斬兩王,寵乃退走。   六月,辛亥,車駕還宮。   秋,七月,丁亥,上幸譙,遣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圍劉紆、周建於垂惠。   董憲將賁休以蘭陵降;憲聞之,自郯圍之。蓋延及平狄將軍山陽龐萌在楚,請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擣郯,則蘭陵自解。」延等以賁休城危,遂先赴之。憲逆戰而陽敗退,延等因拔圍入城。明日,憲大出兵合圍;延等懼,遽出突走,因往攻郯。帝讓之曰:「間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旣奔走,賊計已立,圍豈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憲遂拔蘭陵,殺賁休。   八月,戊午,上幸壽春,遣揚武將軍南陽馬成,率誅虜將軍南陽劉隆等三將軍發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兵擊李憲。九月,圍憲於舒。   王莽末,天下亂,臨淮大尹河南侯霸獨能保全其郡。帝徵霸會壽春,拜尚書令。時朝廷無故典,又少舊臣,霸明習故事,收錄遺文,條奏前世善政法度,施行之。   冬,十月,甲寅,車駕還宮。   隗囂使馬援往觀公孫述。援素與述同里閈,相善,以為旣至,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衞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為援制都布單衣、交讓冠,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而入,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賓客皆樂留,援曉之曰:「天下雌雄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   囂乃使援奉書雒陽。援初到,良久,中黃門引入。帝在宣德殿南廡下,但幘,坐,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慙。」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後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姦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太傅卓茂薨。   十一月,丙申,上行幸宛。岑彭攻秦豐三歲,斬首九萬餘級;豐餘兵裁千人,食且盡。十二月,丙寅,帝幸黎丘,遣使招豐,豐不肯降;乃使朱祜等代岑彭圍黎丘,使岑彭、傅俊南擊田戎。   公孫述聚兵數十萬人,積糧漢中;又造十層樓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遣將軍李育、程烏將數萬衆出屯陳倉,就呂鮪,將徇三輔;馮異迎擊,大破之,育、烏俱奔漢中。異還,擊破呂鮪,營保降者甚衆。   是時,隗囂遣兵佐異有功,遣使上狀,帝報以手書曰:「慕樂德義,思相結納。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但駑馬、鉛刀,不可強扶,數蒙伯樂一顧之價。將軍南拒公孫之兵,北御羌、胡之亂,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為他人禽矣!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儻肯如言,卽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傍人間構之言。」其後公孫述數遣將間出,囂輒與馮異合勢,共摧挫之。述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綬授囂;囂斬其使,出兵擊之,以故蜀兵不復北出。   泰山豪傑多與張步連兵。吳漢薦強駑大將軍陳俊為泰山太守,擊破步兵,遂定泰山。   光武皇帝建武五年(己丑、二九年)   春,正月,癸巳,車駕還宮。   帝使來歙持節送馬援歸隴右。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每接燕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辨,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懌,曰:「如卿言,反復勝邪!」   二月,丙午,大赦。   蘇茂將五校兵救周建於垂惠。馬武為茂、建所敗,奔過王霸營,大呼求救。霸曰:「賊兵盛,出必兩敗,弩力而已!」乃閉營堅壁。軍吏皆爭之,霸曰:「茂兵精銳,其衆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虜與吾相恃,兩軍不一,此敗道也。今閉營固守,示不相援,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其戰自倍。如此,茂衆疲勞,吾承其敝,乃可克也。」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戰良久,霸軍中壯士數十人斷髮請戰,霸乃開營後,出精騎襲其背。茂、建前後受敵,驚亂敗走,霸、武各歸營。茂、建復聚兵挑戰,霸堅臥不出,方饗士作倡樂;茂雨射營中,中霸前酒樽,霸安坐不動。軍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擊也!」霸曰:「不然,蘇茂客兵遠來,糧食不足,故數挑戰,以徼一時之勝。今閉營休士,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茂、建旣不得戰,乃引還營。其夜,周建兄子誦反,閉城拒之,建於道死;茂奔下邳,與董憲合;劉紆奔佼彊。   乙丑,上行幸魏郡。   彭寵妻數為惡夢,又多見怪變;卜筮、望氣者皆言兵當從中起。寵以子后蘭卿質漢歸,不信之,使將兵居外,無親於中。寵齋在便室,蒼頭子密等三人因寵臥寐,共縛著牀,告外吏云:「大王齋禁,皆使吏休。」偽稱寵命,收縛奴婢,各置一處。又以寵命呼其妻,妻入,驚曰:「奴反!」奴乃捽其頭,擊其頰。寵急呼曰:「趣為諸將軍辦裝!」於是兩奴將妻入取寶物,留一奴守寵。寵謂守奴曰:「若小兒,吾素所愛也。今為子密所迫劫耳!解我縛,當以女珠妻汝,家中財物皆以與若。」小奴意欲解之,視戶外,見子密聽其語,遂不敢解。於是收金玉衣物,至寵所裝之,被馬六匹,使妻縫兩縑囊。昏夜後,解寵手,令作記告城門將軍云:「今遣子密等至子后蘭卿所,勿稽留之。」書成,斬寵及妻頭置囊中,便持記馳出城,因以詣闕。明旦,閤門不開,官屬踰牆而入,見寵尸,驚怖。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為王,國師韓利斬午首詣祭遵降,夷其宗族。帝封子密為不義侯。   權德輿議曰:伯通之叛命,子密之戕君,同歸于亂,罪不相蔽,宜各致於法,昭示王度;反乃爵於五等,又以不義為名。且舉以不義,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漢爵為不足勸矣。春秋書齊豹盜、三叛人名之義,無乃異於乎!   帝以扶風郭伋為漁陽太守。伋承離亂之後,養民訓兵,開示威信,盜賊銷散,匈奴遠迹;在職五年,戶口增倍。   帝使光祿大夫樊宏持節迎耿況於上谷,曰:「邊郡寒苦,不足久居。」況至京師,賜甲第,奉朝請,封牟平侯。   吳漢率耿弇、王常擊富平、獲索賊於平原,大破之;追討餘黨,至勃海,降者四萬餘人。上因詔弇進討張步。   平敵將軍龐萌,為人遜順,帝信愛之,常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使與蓋延共擊董憲。歸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萌以為延譖己,自疑,遂反襲延軍,破之;與董憲連和,自號東平王,屯桃鄉之北。帝聞之,大怒,自將討萌,與諸將書曰:「吾嘗以龐萌為社稷之臣,將軍得無笑其言乎!老賊當族,其各厲兵馬,會睢陽!」   龐萌攻破彭城,將殺楚郡太守孫萌。郡吏劉平伏太守身上,號泣請代其死,身被七創;龐萌義而捨之。太守已絕復蘇,渴求飲,平傾創血以飲之。   岑彭攻拔夷陵,田戎亡入蜀,盡獲其妻子、士衆數萬人。公孫述以戎為翼江王。   岑彭謀伐蜀,以夾川穀少,水險難漕,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都尉田鴻軍夷陵,領軍李玄軍夷道;自引兵還屯津鄉,當荊州要會,喻告諸蠻夷降者,奏封其君長。   夏,四月,旱,蝗。   隗囂問於班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將復起於今乎,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彪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旣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能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是以卽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歎。十餘年間,中外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咸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桀帶州域者,皆無六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仰,漢必復興,已可知矣。」   囂曰:「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掎之,時民復知漢乎?」彪乃為之著王命論以風切之曰:「昔堯之禪舜曰:『天之曆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洎于稷、契,咸佐唐、虞,至湯、武而有天下。劉氏承堯之祚,堯據火德而漢紹之,有赤帝子之符,故為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由是言之,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夫餓饉流隸,飢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終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阨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亨醢分裂;又況么麼尚不及數子,而欲闇奸天位者虖!昔陳嬰之母以嬰家世貧賤,卒富貴不祥,止嬰勿王;王陵之母知漢王必得天下,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虖!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加之高祖寬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舉韓信於行陳,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羣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其事甚衆,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誠知覺寤,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為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于子孫,天祿其永終矣!」囂不聽。彪遂避地河西;竇融以為從事,甚禮重之。彪遂為融畫策,使之專意事漢焉。   初,竇融等聞帝威德,心欲東向,以河西隔遠,未能自通,乃從隗囂受建武正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綬。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說融等曰:「更始事已成,尋復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也!今卽所有主,便相係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敗,雖悔無及。方今豪桀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土宇,與隴、蜀合從,高可為六國,下不失尉佗。」融等召豪桀議之,其中識者皆曰:「今皇帝姓名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谷子雲、夏賀良等皆言漢有再受命之符,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冀應其占。及莽末,西門君惠謀立子駿,事覺被殺,出謂觀者曰:『讖文不誤,劉秀真汝主也!』此皆近事暴著,衆所共見者也。況今稱帝者數人,而雒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他姓殆未能當也!」衆議或同或異。   融遂決策東向,遣長史劉鈞等奉書詣雒陽。先是,帝亦發使遺融書以招之,遇鈞於道,卽與俱還。帝見鈞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天下未幷,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敎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因授融為涼州牧。璽書至河西,河西皆驚,以為天子明見萬里之外。   朱祜急攻黎丘,六月,秦豐窮困出降;轞車送雒陽。吳漢劾祜廢詔命,受豐降;上誅豐,不罪祜。   董憲與劉紆、蘇茂、佼彊去下邳,還蘭陵,使茂,彊助龐萌圍桃城。帝時幸蒙,聞之,乃留輜重,自將輕兵晨夜馳赴。至亢父,或言百官疲倦,可且止宿;上不聽,復行十里,宿任城,去桃城六十里。旦日,諸將請進,龐萌等亦勒兵挑戰;帝令諸將不得出,休士養銳以挫其鋒。時吳漢等在東郡,馳使召之。萌等驚曰:「數百里晨夜行,以為至當戰,而堅坐任城,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乃悉兵攻桃城。城中聞車駕至,衆心益固;萌等攻二十餘日,衆疲困,不能下。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皆至,帝乃率衆軍進救桃城,親自搏戰,大破之。龐萌、蘇茂、佼彊夜走從董憲。   秋,七月,丁丑,帝幸沛,進幸湖陵。董憲與劉紆悉其兵數萬人屯昌慮;憲招誘五校餘賊,與之拒守建陽。帝至蕃,去憲所百餘里,諸將請進;帝不聽,知五校乏食當退,敕各堅壁以待其敝。頃之,五校果引去。帝乃親臨,四面攻憲,三日,大破之;佼彊將其衆降,蘇茂奔張步,憲及龐萌走保郯。八月,己酉,帝幸郯,留吳漢攻之,車駕轉徇彭城、下邳。吳漢拔郯,董憲、龐萌走保朐。劉紆不知所歸,其軍士高扈斬之以降。吳漢進圍朐。   冬,十月,帝幸魯。   張步聞耿弇將至,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歷下,又令兵屯祝阿,別於泰山、鍾城列營數十以待之。弇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開圍一角,令其衆得奔歸鍾城。鍾城人聞祝阿已潰,大恐懼,遂空壁亡去。   費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進兵先脅巨里,嚴令軍中趣脩攻具,宣敕諸部,後三日當悉力攻巨里城;陰緩生口,令得亡歸,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將精兵三萬餘人來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脩攻具者,欲誘致之耳。野兵不擊,何以城為!」卽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岡阪,乘高合戰,大破之,臨陳斬邑;旣而收首級以示城中,城中兇懼。費敢悉衆亡歸張步。弇復收其積聚,縱兵擊諸未下者,平四十餘營,遂定濟南。   時張步都劇,使其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菑,相去四十里。弇進軍畫中,居二城之間。弇視西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菑名雖大而實易攻,乃敕諸校後五日會攻西安。藍聞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敕諸將皆蓐食,會明,至臨菑城。護軍荀梁等爭之,以為「攻臨菑,西安必救之,攻西安,臨菑不能救,不如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為備,方自憂,何暇救人!臨菑出不意而至,必驚擾,吾攻之一日,必拔。拔臨菑,卽西安孤,與劇隔絕,必復亡去,所謂『擊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頓兵堅城,死傷必多。縱能拔之,藍引軍還奔臨菑,幷兵合勢,觀人虛實;吾深入敵地,後無轉輸,旬月之間,不戰而困矣。」遂攻臨菑;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懼,遂將其衆亡歸劇。   弇乃令軍中無得虜掠、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彤十餘萬衆,吾皆卽其營而破之;今大耿兵少於彼,又皆疲勞,何足懼乎!」乃與三弟藍、弘、壽及故大彤渠帥重異等兵號二十萬,至臨菑大城東,將攻弇。弇上書曰:「臣據臨菑,深塹高壘;張步從劇縣來攻,疲勞飢渴。欲進,誘而攻之;欲去,隨而擊之。臣依營而戰,精銳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擊虛,旬日之間,步首可獲。」於是弇先出菑水上,與重異遇;突騎欲縱,弇恐挫其鋒,令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使都尉劉歆、泰山太守陳俊分陳於城下。步氣盛,直攻弇營,與劉歆等合戰。弇升王宮壞臺望之,視歆等鋒交,乃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陳於東城下,大破之。飛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無知者。至暮,罷;弇明旦復勒兵出。   是時帝在魯,聞弇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陳俊謂弇曰:「劇虜兵盛,可且閉營休士,以須上來。」弇曰:「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賊虜遺君父邪!」乃出兵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數,溝塹皆滿。弇知步困將退,豫置左右翼為伏以待之。人定時,步果引去,伏兵起縱擊,追至鉅昩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屬,收得輜重二千餘兩。步還劇,兄弟各分兵散去。   後數日,車駕至臨菑,自勞軍,羣臣大會。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迹,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勍敵,其功又難於信也。又,田橫亨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衞尉不聽為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帝進幸劇。   耿弇復追張步,步奔平壽,蘇茂將萬餘人來救之。茂讓步曰:「以南陽兵精,延岑善戰,而耿弇走之,大王柰何就攻其營?旣呼茂,不能待邪!」步曰:「負負,無可言者!」帝遣使告步、茂,能相斬降者,封為列侯。步遂斬茂,詣耿弇軍門肉袒降;弇傳詣行在所,而勒兵入據其城,樹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衆尚十餘萬,輜重七千餘兩,皆罷遣歸鄉里。張步三弟各自繫所在獄,詔皆赦之,封步為安丘侯,與妻子居雒陽。   於是琅邪未平,上徙陳俊為琅邪太守;始入境,盜賊皆散。   耿弇復引兵至城陽,降五校餘黨,齊地悉平,振旅還京師。弇為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嘗挫折焉。   初起太學。車駕還宮,幸太學,稽式古典,脩明禮樂,煥然文物可觀矣!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免,以侯霸為大司徒。霸聞太原閔仲叔之名而辟之,旣至,霸不及政事,徒勞苦而已。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懼。今見明公,喜懼皆去。以仲叔為不足問邪?不當辟也。辟而不問,是失人也!」遂辭出,投劾而去。   初,五原人李興、隨昱、朔方人田颯、代郡人石鮪、閔堪各起兵自稱將軍。匈奴單于遣使與興等和親,欲令盧芳還漢地為帝。興等引兵至單于庭迎芳;十二月,與俱入塞,都九原縣;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鴈門五郡,並置守、令,與胡兵侵苦北邊。   馮異治關中,出入三歲,上林成都。人有上章言:「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咸陽王。」帝以章示異;異惶懼,上書陳謝。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為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   隗囂矜己飾智,每自比西伯,與諸將議欲稱王。鄭興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服事殷;武王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猶還兵待時;高帝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禍患,無乃不可乎!」囂乃止。後又廣置職位以自尊高,鄭興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   時關中將帥數上書言蜀可擊之狀,帝以書示囂,因使擊蜀以效其信。囂上書,盛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未宜謀蜀。帝知囂欲持兩端,不願天下統一,於是稍黜其禮,正君臣之儀。帝以囂與馬援、來歙相善,數使歙、援奉使往來,勸令入朝,許以重爵。囂連遣使,深持謙辭,言無功德,須四方平定,退伏閭里。帝復遣來歙說囂遣子入侍,囂聞劉永、彭寵皆已破滅,乃遣長子恂隨歙詣闕;帝以為胡騎校尉,封鐫羌侯。   鄭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徒興舍,益其秩禮。興入見曰:「今為父母未葬,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親為餌也,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願留妻子獨歸葬,將軍又何猜焉!」囂乃令與妻子俱東。馬援亦將家屬隨恂歸雒陽,以所將賓客猥多,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許之。   囂將王元以為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內事,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一旦壞敗,將軍幾無所厝。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基,羈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若計不及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敝猶足以霸。要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與蚯蚓同!」囂心然元計,雖遣子入質,猶負其險阨,欲專制方面。   申屠剛諫曰:「愚聞人所歸者天所與,人所畔者天所去也。本朝誠天之所福,非人力也。今璽書數到,委國歸信,欲與將軍共同吉凶。布衣相與,尚有沒身不負然諾之信,況於萬乘者哉!今何畏何利,而久疑若是?卒有非常之變,上負忠孝、下愧當世。夫未至豫言,固常為虛;及其已至,又無所及;是以忠言至諫,希得為用,誠願反覆愚老之言!」囂不納,於是游士長者稍稍去之。   王莽末,交趾諸郡閉境自守。岑彭素與交趾牧鄧讓厚善,與讓書,陳國家威德;又遣偏將軍屈充移檄江南,班行詔命。於是讓與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長沙相韓福、桂陽太守張隆、零陵太守田翕、蒼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錫光等相率遣使貢獻;悉封為列侯。錫光者,漢中人,在交趾,敎民夷以禮義;帝復以宛人任延為九真太守,延敎民耕種嫁娶;故嶺南華風始於二守焉。   是歲,詔徵處士太原周黨、會稽嚴光等至京師。黨入見,伏而不謁,自陳願守所志。博士范升奏曰:「伏見太原周黨、東海王良、山陽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車;及陛見帝廷,黨不以禮屈,伏而不謁,偃蹇驕悍,同時俱逝。黨等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釣采華名,庶幾三公之位。臣願與坐雲臺之下,考試圖國之道。不如臣言,伏虛妄之罪;而敢私竊虛名,誇上求高,皆大不敬!」書奏,詔曰:「自古明王、聖主,必有不賓之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太原周黨不受朕祿,亦各有志焉。其賜帛四十匹,罷之。」   帝少與嚴光同遊學,及卽位,以物色訪之,得於齊國,累徵乃至;拜諫議大夫,不肯受,去,耕釣於富春山中。以壽終於家。   王良後歷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恭儉,布被瓦器,妻子不入官舍。後以病歸,一歲復徵;至滎陽,疾篤,不任進道,過其友人。友人不肯見,曰:「不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何其往來屑屑不憚煩也!」遂拒之。良慙,自後連徵不應,卒於家。   元帝之世,莎車王延嘗為侍子京師,慕樂中國。及王莽之亂,匈奴略有西域,唯延不肯附屬;常敕諸子:「當世奉漢家,不可負也!」延卒,子康立。康率旁國拒匈奴,擁衞故都護吏士、妻子千餘口;檄書河西,問中國動靜。竇融乃承制立康為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國皆屬焉。 卷四十二 漢紀三十四 -------------------------------- 起上章攝提格(庚寅),盡旃蒙協洽(乙未),凡六年。   光武皇帝建武六年(庚寅、三O年)   春,正月,丙辰,以舂陵鄉為章陵縣,世世復傜役,比豐、沛。   吳漢等拔朐,斬董憲、龐萌,江、淮、山東悉平。諸將還京師,置酒賞賜。   帝積苦兵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述遠據邊垂,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休諸將於雒陽,分軍士於河內,數騰書隴、蜀,告示禍福。   公孫述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冀以惑衆。帝與述書曰:「圖讖言公孫,卽宣帝也。代漢者姓當塗,其名高;君豈高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為定計。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署曰:「公孫皇帝。」述不答。   其騎都尉平陵荊邯說述曰:「漢高祖起於行陳之中,兵破身困者數矣;然軍敗復合,瘡愈復戰。何則?前死而成功,愈於卻就於滅亡也!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遇更始政亂,復失天下,衆庶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推危乘勝以爭天命,而退欲為西伯之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戈,卑辭事漢,喟然自以文王復出也!令漢帝釋關、隴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發間使,召攜貳,使西州豪傑咸居心於山東,則五分而有其四;若舉兵天水,必至沮潰,天水旣定,則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三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矣!臣之愚計,以為宜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倚巫山之固,築壘堅守,傳檄吳、楚,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天水、隴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以問羣臣,博士吳柱曰:「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同辭,然猶還師以待天命。未聞無左右之助而欲出師千里之外者也。」邯曰:「今東帝無尺土之柄,敺烏合之衆,跨馬陷敵,所向輒平,不亟乘時與之分功,而坐談武王之說,是復效隗囂欲為西伯也!」   述然邯言,欲悉發北軍屯士及山東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兩道,與漢中諸將合兵幷勢。蜀人及其弟光以為不宜空國千里之外,決成敗於一舉,固爭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數請兵立功,述終疑不聽,唯公孫氏得任事。   述廢銅錢,置鐵錢,貨幣不行,百姓苦之。為政苛細,察於小事,如為清水令時而已。好改易郡縣官名。少嘗為郎,習漢家故事,出入法駕,鸞旗旄騎。又立其兩子為王,食犍為、廣漢各數縣。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愛子,示無大志也!」述不從,由此大臣皆怨。   馮異自長安入朝,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為吾披荊棘,定關中。」旣罷,賜珍寶、錢帛,詔曰:「倉卒蕪蔞亭豆粥,虖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留十餘日,令與妻子還西。   申屠剛、杜林自隗囂所來,帝皆拜侍御史。以鄭興為太中大夫。   三月,公孫述使田戎出江關,招其故衆,欲以取荊州,不克。   帝乃詔隗囂,欲從天水伐蜀。囂上言:「白水險阻,棧閣敗絕。述性嚴酷,上下相患,須其罪惡孰著而攻之,此大呼響應之勢也。」帝知其終不為用,乃謀討之。   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長安,謁園陵;遣耿弇、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囂復多設疑故,事久冘豫不決。歙遂發憤質責囂曰:「國家以君知臧否,曉廢興,故以手書暢意。足下推忠誠,旣遣伯春委質,而反欲用佞惑之言,為族滅之計邪!」因欲前刺囂。囂起入,部勒兵將殺歙,歙徐杖節就車而去,囂使牛邯將兵圍守之。囂將王遵諫曰:「君叔雖單車遠使,而陛下之外兄也,殺之無損於漢,而隨以族滅。昔宋執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禍。小國猶不可辱,況於萬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為人有信義,言行不違,及往來游說,皆可按覆;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為其言,故得免而東歸。   五月,己未,車駕至自長安。   隗囂遂發兵反,使王元據隴坻,伐木塞道。諸將因與囂戰,大敗,各引兵下隴;囂追之急,馬武選精騎為後拒,殺數千人,諸軍乃得還。   六月辛卯,詔曰:「夫張官置吏,所以為民也。今百姓遭難,戶口耗少,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其令司隸、州牧各實所部,省減吏員,縣國不足置長吏者幷之。」於是幷省四百餘縣,吏職減損,十置其一。   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執金吾朱浮上疏曰:「昔堯、舜之盛,猶加三考;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久,至長子孫。當時吏職,何能悉治,論議之徒,豈不喧譁!蓋以為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迎新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旣加嚴切,人不自保,迫於舉劾,懼於刺譏,故爭飾詐偽以希虛譽,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應也。夫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壞。如摧長久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願陛下遊意於經年之外,望治於一世之後,天下幸甚!」帝采其言,自是牧守代易頗簡。   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免。   癸巳,詔曰:「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稅。今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   諸將之下隴也,帝詔耿弇軍漆,馮異軍栒邑,祭遵軍汧,吳漢等還屯長安。馮異引軍未至栒邑,隗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分遣巡取栒邑,異卽馳兵欲先據之。諸將曰:「虜兵盛而乘勝,不可與爭鋒,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忄犬〉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知,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巡軍驚亂奔走,追擊,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悉畔隗囂降。詔異進軍義渠,擊破盧芳將賈覽、匈奴奧鞬日逐王,北地、上郡、安定皆降。   竇融復遣其弟友上書曰:「臣幸得託先后末屬,累世二千石,臣復假歷將帥,守持一隅,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裏上露,長無纖介。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無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姦偽之人,廢忠貞之節,為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弟友詣闕,口陳至誠。」友至高平,會隗囂反,道不通,乃遣司馬席封間道通書。帝復遣封賜融、友書,所以尉藉之甚厚。   融乃與隗囂書曰:「將軍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為此也!而忿悁之間,改節易圖,委成功,造難就,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當今西州地勢局迫,民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禦,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自兵起以來,城郭皆為丘墟,生民轉於溝壑。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其難,是使積痾不得遂瘳,幼孤將復流離,言之可為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為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太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囂不納。   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帝深嘉美之。融卽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擊囂黨先零羌封何等,大破之。因並河,揚威武,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脩理融父墳墓,祠以太牢,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   梁統猶恐衆心疑惑,乃使人刺殺張玄,遂與隗囂絕,皆解所假將軍印綬。   先是,馬援聞隗囂欲貳於漢,數以書責譬之,囂得書增怒。及囂發兵反,援乃上書曰:「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遣臣東,謂臣曰:『本欲為漢,願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卽專心矣。』及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自挾姦心,盜憎主人,怨毒之情,遂歸於臣。臣欲不言,則無以上聞,願聽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帝乃召之。援具言謀畫。   帝因使援將突騎五千,往來游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下及羌豪,為陳禍福,以離囂支黨。援又為書與囂將楊廣,使曉勸於囂曰:「援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畔,為天下表的,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游翁諂邪之說,因自謂函谷以西,舉足可定。以今而觀,竟何如邪!   援間至河內,過存伯春,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欲問伯春無他否,竟不能言,曉夕號泣。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夫怨讎可刺不可毀,援聞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   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衆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傷毀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陸陸往附之,將難為顏乎!若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給是哉!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併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   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共說季孟,若計畫不從,真可引領去矣。前披輿地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柰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當諫爭;語朋友邪,應有切磋。豈有知其無成,而但萎腇咋舌,义手從族乎!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且來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於此,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急賜報。」廣竟不答。   諸將每有疑議,更請呼援,咸敬重焉。   隗囂上疏謝曰:「吏民聞大兵卒至,驚恐自救,臣囂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廢臣子之節,親自追還。昔虞舜事父,大杖則走,小杖則受。臣雖不敏,敢忘斯義!今臣之事,在於本朝,賜死則死,加刑則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囂言慢,請誅其子;帝不忍,復使來歙至汧,賜囂書曰:「昔柴將軍云:『陛下寬仁,諸侯雖有亡叛而後歸,輒復位號,不誅也。』今若束手,復遣恂弟歸闕庭者,則爵祿獲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歲,厭浮語虛辭。卽不欲,勿報。」囂知帝審其詐,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   匈奴與盧芳為寇不息,帝令歸德侯颯使匈奴以脩舊好。單于驕倨,雖遣使報命,而寇暴如故。   光武帝建武七年(辛卯、三一年)   春,三月,罷郡國輕車、騎士、材官,令還復民伍。   公孫述立隗囂為朔寧王,遣兵往來,為之援勢。   癸亥晦,日有食之。詔百僚各上封事,其上書者不得言聖。太中大夫鄭興上疏曰:「夫國無善政,則謫見日月;要在因人之心,擇人處位。今公卿大夫多舉漁陽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時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則人位謬矣。願陛下屈己從衆,以濟羣臣讓善之功。頃年日食多在晦,先時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而臣下促迫,故月行疾。今陛下高明而羣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範之法。」帝躬勤政事,頗傷嚴急,故興奏及之。   夏,四月,壬午,大赦。   五月,戊戌,以前將軍李通為大司空。   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近則高帝優相國之禮,太宗假宰輔之權。及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偷天下,況己自喻,不信羣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為明,激訐為直,至乃陪僕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兄,罔密法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身為世戮。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咸張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   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自免去郡;竇融承制拜曾武鋒將軍,更以辛肜為酒泉太守。   秋,隗囂將步騎三萬侵安定,至陰槃,馮異率諸將拒之;囂又令別將下隴攻祭遵於汧:並無利而還。   帝將自征隗囂,先戒竇融師期,會遇雨,道斷,且囂兵已退,乃止。   帝令來歙以書招王遵,遵來降,拜太中大夫,封向義侯。   冬,盧芳以事誅其五原太守李興兄弟;其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喬扈各舉郡降,帝令領職如故。   帝好圖讖,與鄭興議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對曰:「臣不為讖!」帝怒曰:「卿不為讖,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   南陽太守杜詩政治清平,興利除害,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內比室殷足,時人方於召信臣。南陽為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光武帝建武八年(壬辰、三二年)   春,來歙將二千餘人伐山開道,從番須、回中徑襲略陽,斬隗囂守將金梁。囂大驚曰:「何其神也!」帝聞得略陽,甚喜,曰:「略陽,囂所依阻,心腹已壞,則制其支體易矣!」   吳漢等諸將聞歙據略陽,爭馳赴之。上以為囂失所恃,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敝,乃可乘危而進。皆追漢等還。隗囂果使王元拒隴坻,行巡守番須口,王孟塞雞頭道,牛邯軍瓦亭。囂自悉其大衆數萬人圍略陽,公孫述遣將李育、田弇助之,斬山築隄,激水灌城。來歙與將士固死堅守,矢盡,發屋斷木以為兵。囂盡銳攻之,累月不能下。   夏,閏四月,帝自將征隗囂,光祿勳汝南郭憲諫曰:「東方初定,車駕未可遠征。」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帝不從,西至漆。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冘豫未決;帝召馬援問之。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土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開示衆軍所從道徑,往來分析,昭然可曉。帝曰:「虜在吾目中矣!」明旦,遂進軍,至高平第一。   竇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兩,與大軍會。是時軍旅草創,諸將朝會禮容多不肅,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帝聞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待融等以殊禮。   遂共進軍,數道上隴。使王遵以書招牛邯,下之,拜邯太中大夫。於是囂大將十三人、屬縣十六、衆十餘萬皆降。囂將妻子奔西城,從楊廣,而田弇、李育保上邽。略陽圍解。帝勞賜來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賜歙妻縑千匹。   進幸上邽,詔告隗囂曰:「若束手自詣,父子相見,保無他也。若遂欲為黥布者,亦自任也。」囂終不降,於是誅其子恂。使吳漢、岑彭圍西城,耿弇、蓋延圍上邽。   以四縣封竇融為安豐侯,弟友為顯親侯,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還所鎮。融以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無擅離部曲!」   潁川盜賊羣起,寇沒屬縣,河東守兵亦叛,京師騷動。帝聞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橫之言。」秋,八月,帝自上邽晨夜東馳,賜岑彭等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旣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須為白!」   九月,乙卯,車駕還宮。帝謂執金吾寇恂曰:「潁川迫近京師,當以時定。惟念獨卿能平之耳,從九卿復出以憂國可也!」對曰:「潁川聞陛下有事隴、蜀,故狂狡乘間相詿誤耳。如聞乘輿南向,賊必惶怖歸死,臣願執銳前驅。」帝從之。庚申,車駕南征,潁川盜賊悉降。寇恂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長社,鎮撫吏民,受納餘降。   東郡、濟陰盜賊亦起,帝遣李通、王常擊之。以東光侯耿純嘗為東郡太守,威信著於衞地,遣使拜太中大夫,使與大兵會東郡。東郡聞純入界,盜賊九千餘人皆詣純降,大兵不戰而還;璽書復以純為東郡太守。戊寅,車駕還自潁川。   安丘侯張步將妻子逃奔臨淮,與弟弘、藍欲招其故衆,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討,斬之。   冬,十月,丙午,上行幸懷;十一月,乙丑,還雒陽。   楊廣死,隗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登城呼漢軍曰:「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亟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死。   初,帝敕吳漢曰:「諸郡甲卒但坐費糧食,若有逃亡,則沮敗衆心,宜悉罷之。」漢等貪幷力攻囂,遂不能遣,糧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岑彭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沒丈餘。會王元、行巡、周宗將蜀救兵五千餘人乘高卒至,鼓譟大呼曰:「百萬之衆方至!」漢軍大驚,未及成陳,元等決圍殊死戰,遂得入城,迎囂歸冀。吳漢軍食盡,乃燒輜重,引兵下隴,蓋延、耿弇亦相隨而退。囂出兵尾擊諸營,岑彭為後拒,諸將乃得全軍東歸;唯祭遵屯汧不退。吳漢等復屯長安,岑彭還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復反為囂。   校尉太原溫序為囂將苟宇所獲,宇曉譬數四,欲降之。序大怒,叱宇等曰:「虜何敢迫脅漢將!」因以節檛殺數人。宇衆爭欲殺之,宇止之曰:「此義士,死節,可賜以劍。」序受劍,銜須於口,顧左右曰:「旣為賊所殺,無令須汙土!」遂伏劍而死。從事王忠持其喪歸雒陽,詔賜以冢地,拜三子為郎。   十二月,高句麗王遣使朝貢,帝復其王號。   是歲,大水。   光武帝建武九年(癸巳、三三年)   春,正月,潁陽成侯祭遵薨於軍;詔馮異幷將其營。遵為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賞賜盡與士卒;約束嚴整,所在吏民不知有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臨終,遺戒薄葬;問以家事,終無所言。帝愍悼之尤甚,遵喪至河南,車駕素服臨之,望哭哀慟;還,幸城門,閱過喪車,涕泣不能已;喪禮成,復親祠以太牢。詔大長秋、謁者、河南尹護喪事,大司農給費。至葬,車駕復臨之;旣葬,又臨其墳,存見夫人、室家。其後朝會,帝每歎曰:「安得憂國奉公如祭征虜者乎!」衞尉銚期曰:「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羣臣各懷慚懼。」帝乃止。   隗囂病且餓,餐糗糒,恚憤而卒。王元、周宗立囂少子純為王,總兵據冀。公孫述遣將趙匡、田弇助純。帝使馮異擊之。   公孫述遣其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汎將數萬人下江關,擊破馮駿等軍,遂拔巫及夷道、夷陵,因據荊門、虎牙,橫江水起浮橋、關樓,立欑柱以絕水道,結營跨山以塞陸路,拒漢兵。   夏,六月,丙戌,帝幸緱氏,登轘轅。   吳漢率王常等四將軍兵五萬餘人擊盧芳將賈覽、閔堪於高柳;匈奴救之,漢軍不利。於是匈奴轉盛,鈔暴日增。詔朱祜屯常山,王常屯涿郡,破姦將軍侯進屯漁陽,以討虜將軍王霸為上谷太守,以備匈奴。   帝使來歙悉監護諸將屯長安,太中大夫馬援為之副。歙上書曰:「公孫述以隴西、天水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蕩,則述智計窮矣。宜益選兵馬,儲積資糧。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饉,若招以財穀,則其衆可集。臣知國家所給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於是詔於汧積穀六萬斛。秋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將軍討隗純於天水。   驃騎將軍杜茂與賈覽戰於繁畤,茂軍敗績。   諸羌自王莽末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為所有。隗囂不能討,因就慰納,發其衆與漢相拒。司徒掾班彪上言:「今涼州部皆有降羌。羌胡被髮左衽,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旣異,言語不通,數為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故致反叛。夫蠻夷寇亂,皆為此也。舊制,益州部置蠻夷騎都尉,幽州部置領烏桓校尉,涼州部置護羌校尉,皆持節領護,治其怨結,歲時巡行,問所疾苦。又數遣使譯,通導動靜,使塞外羌夷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備。今宜復如舊,以明威防。」帝從之。以牛邯為護羌校尉。   盜殺陰貴人母鄧氏及弟訢。帝甚傷之,封貴人弟就為宣恩侯。復召就兄侍中興,欲封之,置印綬於前。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陳之功,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誠所不願!」帝嘉之,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興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公主,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夸奢益為觀聽所譏。」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為宗親求位。   帝召寇恂還,以漁陽太守郭伋為潁川太守。伋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皆遣歸附農;因自劾專命,帝不以咎之。後宏、吳等黨與聞伋威信,遠自江南,或從幽、冀,不期俱降,駱驛不絕。   莎車王康卒,弟賢立,攻殺拘彌、西夜王,而使康兩子王之。   光武帝建武十年(甲午、三四年)   春,正月,吳漢復率捕虜將軍王霸等四將軍六萬人出高柳擊賈覽,匈奴數千騎救之。連戰於平城下,破走之。   夏陽節侯馮異等與趙匡、田弇戰且一年,皆斬之。隗純未下,諸將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共攻落門,未拔。夏,異薨於軍。   秋,八月,己亥,上幸長安。   初,隗囂將安定高峻擁兵據高平第一,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圍之,一歲不拔。帝自將征之,寇恂諫曰:「長安道里居中,應接近便,安定、隴西必懷震懼;此從容一處,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馬疲倦,方履險阻,非萬乘之固也。前年潁川,可為至戒。」帝不從,進幸汧。峻猶不下,帝遣寇恂往降之。恂奉璽書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出謁,辭禮不屈;恂怒,將誅之。諸將諫曰:「高峻精兵萬人,率多強弩,西遮隴道,連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無乃不可乎?」恂不應,遂斬之,遣其副歸告峻曰:「軍師無禮,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卽日開城門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計者也。今來,辭意不屈,必無降心。全之則文得其計,殺之則亡其膽,是以降耳。」諸將皆曰:「非所及也!」   冬,十月,來歙與諸將攻破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將隗純降,王元奔蜀。徙諸隗於京師以東。後隗純與賓客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誅之。   先零羌與諸種寇金城、隴西,來歙率蓋延等進擊,大破之,斬首虜數千人。於是開倉廪以賑飢乏,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   庚寅,車駕還宮。   光武帝建武十一年(乙未、三五年)   春,三月,己酉,帝幸南陽,還幸章陵;庚午,車駕還宮。   岑彭屯津鄉,數攻田戎等,不克。帝遣吳漢率誅虜將軍劉隆等三將,發荊州兵凡六萬餘人、騎五千匹,與彭會荊門。彭裝戰船數千艘,吳漢以諸郡棹卒多費糧穀,欲罷之;彭以為蜀兵盛,不可遣,上書言狀。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征南公為重而已。」   閏月,岑彭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時東風狂急,魯奇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而欑柱有反杷鉤,奇船不得去;奇等乘勢殊死戰,因飛炬焚之,風怒火盛,橋樓崩燒。岑彭悉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斬任滿,生獲程汎,而田戎走保江州。   彭上劉隆為南郡太守;自率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入江關。令軍中無得虜掠,所過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復讓不受;百姓大喜,爭開門降。詔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輒行太守事,彭若出界,卽以太守號付後將軍。選官屬守州中長吏。   彭到江州,以其城固糧多,難卒拔,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數十萬石。吳漢留夷陵,裝露橈繼進。   夏,先零羌寇臨洮。來歙薦馬援為隴西太守,擊先零羌,大破之。   公孫述以王元為將軍,使與領軍環安拒河池。六月,來歙與蓋延等進攻元、安,大破之,遂克下辨,乘勝遂進。蜀人大懼,使刺客刺歙,未殊,馳召蓋延。延見歙,因伏悲哀,不能仰視。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事,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刃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公邪?」延收淚強起,受所誡。歙自書表曰:「臣夜人定後,為何人所賊傷,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誠恨奉職不稱,以為朝廷羞。夫理國以得賢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鯁可任,願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終恐被罪,陛下哀憐,數賜敎督。」投筆抽刃而絕。帝聞,大驚,省書攬涕。以揚武將軍馬成守中郎將代之。歙喪還洛陽,乘輿縞素臨弔、送葬。   趙王良從帝送歙喪還,入夏城門,與中郎將張邯爭道,叱邯旋車;又詰責門候,使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劾奏:「良無藩臣禮,大不敬。」良尊戚貴重,而永劾之,朝廷肅然。永辟扶風鮑恢為都官從事,恢亦抗直,不避強禦。帝常曰:「貴戚且斂手以避二鮑。」   永行縣到霸陵,路經更始墓,下拜,哭盡哀而去;西至扶風,椎牛上苟諫冢。帝聞之,意不平,問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張湛對曰:「仁者,行之宗,忠者,義之主也;仁不遺舊,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釋。   帝自將征公孫述;秋,七月,次長安。   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岑彭使臧宮將降卒五萬,從涪水上平曲,拒延岑,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泝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徑拔武陽。使精騎馳擊廣都,去成都數十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初,述聞漢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延岑盛兵於沅水。臧宮衆多食少,轉輸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復更保聚,觀望成敗。宮欲引還,恐為所反;會帝遣謁者將兵詣岑彭,有馬七百匹,宮矯制取以自益,晨夜進兵,多張旗幟,登山鼓譟,右步左騎,挾船而引,呼聲動山谷。岑不意漢軍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宮因縱擊,大破之,斬首溺死者萬餘人,水為之濁。延岑奔成都,其衆悉降,盡獲其兵馬珍寶。自是乘勝追北,降者以十萬數。軍至陽鄉,王元舉衆降。   帝與公孫述書,陳言禍福,示以丹青之信。述省書太息,以示所親。太常常少、光祿勳張隆皆勸述降。述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復言。少、隆皆以憂死。   帝還自長安。   冬,十月,公孫述使刺客詐為亡奴,降岑彭,夜,刺殺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領其營,以俟吳漢至而授之。彭持軍整齊,秋毫無犯。邛穀王任貴聞彭威信,數千里遣使迎降;會彭已被害,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蜀人為立廟祠之。   馬成等破河池,遂平武都。先零諸種羌數萬人,屯聚寇鈔,拒浩亹隘。成與馬援深入討擊,大破之,徙降羌置天水、隴西、扶風。   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塗遠多寇,議欲棄之。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堅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帝從之。民歸者三千餘口,援為置長吏,繕城郭,起塢候,開溝洫,勸以耕牧,郡中樂業。又招撫塞外氐、羌,皆來降附,援奏復其侯王君長;帝悉從之。乃罷馬成軍。   十二月,吳漢自夷陵將三萬人泝江而上,伐公孫述。   郭伋為幷州牧,過京師,帝問以得失,伋曰:「選補衆職,當簡天下賢俊,不宜專用南陽人。」是時在位多鄉曲故舊,故伋言及之。 卷四十三 漢紀三十五 -------------------------------- 起柔兆涒灘(丙申),盡柔兆敦牂(丙午),凡十一年。   光武皇帝建武十二年(丙申、三六年)   春,正月,吳漢破公孫述將魏黨、公孫永於魚涪津,遂圍武陽。述遣子壻史興救之,漢迎擊,破之,因入;犍為界諸縣皆城守。詔漢直取廣都,據其心腹。漢乃進軍攻廣都,拔之,遣輕騎燒成都市橋。公孫述將帥恐懼,日夜離叛,述雖誅滅其家,猶不能禁。帝必欲降之,又下詔諭述曰:「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時自詣,則宗族完全。詔書手記,不可數得。」述終無降意。   秋,七月,馮駿拔江州,獲田戎。   帝戒吳漢曰:「成都十餘萬衆,不可輕也。但堅據廣都,待其來攻,忽與爭鋒。若不敢來,公轉營迫之,須其力疲,乃可擊也。」漢乘利,遂自將步騎二萬進逼成都;去城十餘里,阻江北營,作浮橋,使副將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屯於江南,為營相去二十餘里。帝聞之大驚,讓漢曰:「比敕公千條萬端,何意臨事勃亂!旣輕敵深入,又與尚別營,事有緩急,不復相及。賊若出兵綴公,以大衆攻尚,尚破,公卽敗矣。幸無他者,急引兵還廣都。」詔書未到,九月,述果使其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將衆十許萬,分為二十餘營,出攻漢,使別將將萬餘人劫劉尚,令不得相救。漢與大戰一日,兵敗,走入壁,豐因圍之。漢乃召諸將厲之曰:「吾與諸君踰越險阻,轉戰千里,遂深入敵地,至其城下。而今與劉尚二處受圍,勢旣不接,其禍難量;欲潛師就尚於江南,幷兵禦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為戰,大功可立;如其不然,敗必無餘。成敗之機,在此一舉。」諸將皆曰:「諾。」於是饗士秣馬,閉營三日不出,乃多樹旛旗,使煙火不絕,夜,銜枚引兵與劉尚合軍。豐等不覺,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將攻江南。漢悉兵迎戰,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斬豐、吉。於是引還廣都,留劉尚拒述,具以狀上,而深自譴責。帝報曰:「公還廣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擊公也。若先攻尚,公從廣都五十里悉步騎赴之,適當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漢與述戰於廣都、成都之間,八戰八克,遂軍于其郭中。   臧宮拔緜竹,破涪城,斬公孫恢;復攻拔繁、郫,與吳漢會於成都。   李通欲避權勢,乞骸骨;積二歲,帝乃聽上大司空印綬,以特進奉朝請。後有司奏封皇子,帝感通首創大謀,卽日,封通少子雄為召陵侯。   公孫述困急,謂延岑曰:「事當柰何?」岑曰:「男兒當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岑。岑於市橋偽建旗幟,鳴鼓挑戰,而潛遣奇兵出吳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水,緣馬尾得出。漢軍餘七日糧,陰具船,欲遁去;蜀郡太守南陽張堪聞之,馳往見漢,說述必敗,不宜退師之策。漢從之,乃示弱以挑敵。   冬,十一月,臧宮軍咸陽門;戊寅,述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宮。大戰,岑三合三勝,自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因使護軍高午、唐邯將銳卒數萬擊之,述兵大亂;高午奔陳刺述,洞胸墮馬,左右輿入城。述以兵屬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辛巳,吳漢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幷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宮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劉尚曰:「城降三日,吏民從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為酸鼻。尚宗室子孫,更嘗吏職,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觀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弔民之義也!」   初,述徵廣漢李業為博士,業固稱疾不起。述羞不能致,使大鴻臚尹融奉詔命以劫業,「若起則受公侯之位,不起賜以毒酒。」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乎!朝廷貪慕名德,曠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時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為子孫,身名俱全,不亦優乎!」業乃歎曰:「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為此故也。君子見危授命,何乃誘以高位重餌哉!」融曰:「宜呼室家計之。」業曰:「丈夫斷之於心久矣,何妻子之為!」遂飲毒而死。述恥有殺賢之名,遣使弔祠,賻贈百匹,業子翬逃,辭不受。述又騁巴郡譙玄,玄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玄廬,勸之行,玄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藥。玄子瑛泣血叩頭於太守,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為請,述許之。述又徵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繫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對曰:「犬馬猶識主,況於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誅皓家屬。王嘉聞而嘆曰:「後之哉!」乃對使者伏劍而死。犍為費貽不肯仕述,漆身為癩,陽狂以避之。同郡任永、馮信皆託青盲以辭徵命。帝旣平蜀,詔贈常少為太常,張隆為光祿勳。譙玄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還其家錢,而表李業之閭。徵費貽、任永、馮信,會永、信病卒,獨貽仕至合浦太守。上以述將程烏、李育有才幹,皆擢用之。於是西土咸悅,莫不歸心焉。   初,王莽以廣漢文齊為益州太守,齊訓農治兵,降集羣夷,甚得其和。公孫述時,齊固守拒險,述拘其妻子,許以封侯,齊不降。聞上卽位,間道遣使自聞。蜀平,徵為鎮遠將軍,封成義侯。   十二月,辛卯,揚武將軍馬成行大司空事。   是歲,參狼羌與諸種寇武都,隴西太守馬援擊破之,降者萬餘人,於是隴右清靜。援務開恩信,寬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時白外事,援輒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煩!頗哀老子,使得遨遊,若大姓侵小民,黠吏不從令,此乃太守事耳。」傍縣嘗有報讎者,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長詣門,請閉城發兵。援時與賓客飲,大笑曰:「虜何敢復犯我!曉狄道長,歸守寺舍。良怖急者,可牀下伏。」後稍定,郡中服之。   詔:「邊吏力不足戰則守,追虜料敵,不拘以逗留法。」   山桑節侯王常、牟平烈侯耿況、東光成侯耿純皆薨。況疾病,乘輿數自臨幸,復以弇弟廣、舉並為中郎將。弇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醫藥,當世以為榮。   盧芳與匈奴、烏桓連兵,數寇邊。帝遣驃騎大將軍杜茂等將兵鎮守北邊,治飛狐道,築亭障,修烽燧,凡與匈奴、烏桓大小數十百戰,終不能克。   上詔竇融與五郡太守入朝。融等奉詔而行,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羊被野。旣至,詣城門,上印綬。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賞賜恩寵,傾動京師。尋拜融冀州牧。又以梁統為太中大夫,姑臧長孔奮為武都郡丞。姑臧在河西最為富饒,天下未定,土多不修檢操,居縣者不盈數月,輒致豐積;奮在職四年,力行清潔,為衆人所笑,以為身處脂膏不能自潤。及從融入朝,諸守、令財貨連轂,彌竟川澤;唯奮無資,單車就路,帝以是賞之。   帝以睢陽令任延為武威太守,帝親見,戒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帝歎息曰:「卿言是也!」   光武皇帝建武十三年(丁酉、三七年)   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薨。   戊子,詔曰:「郡國獻異味,其令太官勿復受!遠方口實所以薦宗廟,自如舊制。」時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進寶劍,價直百金。詔以劍賜騎士,馬駕鼓車。上雅不喜聽音樂,手不持珠玉。嘗出獵,車駕夜還,上東門候汝南郅惲拒關不開。上令從者見面於門間,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上乃回,從東中門入。明日,惲上書諫曰:「昔文王不敢槃于遊田,以萬民惟正之供。而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稷宗廟何!」書奏,賜惲布百匹,貶東中門候為參封尉。   二月,遣捕虜將軍馬武屯虖沱河以備匈奴。   盧芳攻雲中,久不下。其將隨昱留守九原,欲脅芳來降;芳知之,與十餘騎亡入匈奴,其衆盡歸隨昱,昱乃詣闕降。詔拜昱五原太守,封鐫胡侯。   朱祜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詔長沙王興、真定王得、河間王邵、中山王茂皆降爵為侯:丁巳,以趙王良為趙公,太原王章為齊公,魯王興為魯公。是時,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張純,安世之四世孫也,歷王莽世,以敦謹守約保全前封;建武初,先來詣闕,為侯如故。於是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復國。」上曰:「張純宿衞十有餘年,其勿廢!」更封武始侯,食富平之半。   庚午,以紹嘉公孔安為宋公,承休公姬常為衞公。   三月,辛未,以沛郡太守韓歆為大司徒。   丙子,行大司空馬成復為揚武將軍。   吳漢自蜀振旅而還,至宛,詔過家上冢,賜穀二萬斛;夏四月,至京師。於是大饗將士,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鄧禹為高密侯,食四縣;李通為固始侯,賈復為膠東侯,食六縣;餘各有差。已歿者益封其子孫,或更封支庶。   帝在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復言軍旅。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昔衞靈公問陳,孔子不對。此非爾所及。」鄧禹、賈復知帝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衆京師,乃去甲兵,敦儒學。帝亦思念,欲完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職為過,遂罷左、右將軍官。耿弇等亦上大將軍、將軍印綬,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   鄧禹內行淳備,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修整閨門,敎養子孫,皆可以為後世法,資用國邑,不修產利。   賈復為人剛毅方直,多大節,旣還私第,闔門養威重。朱祜等薦復宜為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是時,列侯唯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帝雖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遠方貢珍甘,必先徧賜諸侯,而太官無餘,故皆保其福祿,無誅譴者。   益州傳送公孫述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時兵革旣息,天下少事,文書調役,務從簡寡,至乃十存一焉。   甲寅,以冀州牧竇融為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會進見,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爵位,上疏曰:「臣融有子,朝夕敎導以經藝,不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守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間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他日會見,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他事,勿得復言。」融不敢重陳請。   五月,匈奴寇河東。   光武帝建武十四年(戊戌、三八年)   夏,邛穀王任貴遣使上三年計,卽授越巂太守。   秋,會稽大疫。   莎車王賢、鄯善王安皆遣使奉獻。西域苦匈奴重斂,皆願屬漢,復置都護;上以中國新定,不許。   太中大夫梁統上疏曰:「臣竊見元帝初元五年,輕殊死刑三十四事,哀帝建平元年,輕殊死刑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殺人者,減死一等。自是之後,著為常準,故人輕犯法,吏易殺人。臣聞立君之道,仁義為主,仁者愛人,義者正理。愛人以除殘為務,正理以去亂為心;刑罰在衷,無取於輕。高帝受命,約令定律,誠得其宜,文帝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自餘皆率由舊章。至哀、平繼體,卽位日淺,聽斷尚寡。丞相王嘉輕為穿鑿,虧除先帝舊約成律,數年之間百有餘事,或不便於理,或不厭民心,謹表其尤害於體者,傅奏於左。願陛下宣詔有司,詳擇其善,定不易之典!」事下公卿。光祿勳杜林奏曰:「大漢初興,蠲除苛政,海內歡欣;及至其後,漸以滋章。果桃菜茹之饋,集以成贓,小事無妨於義,以為大戮。至於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為敝彌深。臣愚以為宜如舊制,不合翻移。」統復上言曰:「臣之所奏,非曰嚴刑。經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衷之為言,不輕不重之謂也。自高祖至于孝宣,海內稱治,至初元、建平而盜賊浸多,皆刑罰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觀之,則刑輕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姦軌,而害及良善也!」事寢,不報。   光武帝建武十五年(己亥、三九年)   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韓歆免。歆好直言,無隱諱,帝每不能容。歆於上前證歲將饑凶,指天畫地,言甚剛切,故坐免歸田里。帝猶不釋,復遣使宣詔責之;歆及子嬰皆自殺。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衆多不厭;帝乃追賜錢穀,以成禮葬之。   臣光曰:昔高宗命說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夫切直之言,非人臣之利,乃國家之福也。是以人君日夜求之,唯懼弗得聞。惜乎,以光武之世而韓歆用直諫死,豈不為仁明之累哉!   丁未,有星孛於昴。   以汝南太守歐陽歙為大司徒。   匈奴寇鈔日盛,州郡不能禁。二月,遣吳漢率馬成、馬武等北擊匈奴,徙鴈門、代郡、上谷吏民六萬餘口置居庸、常山關以東,以避胡寇。匈奴左部遂復轉居塞內,朝廷患之,增緣邊兵,部數千人。   夏,四月,丁巳,封皇子輔為右翊公,英為楚公,陽為東海公,康為濟南公,蒼為東平公,延為淮陽公,荊為山陽公,衡為臨淮公,焉為左翊公,京為琅邪公。癸丑,追諡兄縯為齊武公,兄仲為魯哀公。帝感縯功業不就,撫育二子章、興,恩愛甚篤;以其少貴,欲令親吏事,使章試守平陰令,興緱氏令;其後章遷梁郡太守,興遷弘農太守。   帝以天下墾田多不以實自占,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乃詔下州郡檢覈。於是刺史、太守多為詐巧,苟以度田為名,聚民田中,幷度廬屋、里落,民遮道啼呼;或優饒豪右,侵刻羸弱。   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視之云:「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帝詰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於長壽街上得之」。帝怒。時東海公陽年十二,在幄後言曰:「吏受郡敕,當欲以墾田相方耳。」帝曰:「卽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田宅踰制,不可為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吏乃實首服,如東海公對。上由是益奇愛陽。   遣謁者考實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歙坐前為汝南太守,度田不實,贓罪千餘萬,下獄。歙世授尚書,八世為博士,諸生守闕為歙求哀者千餘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禮震,年十七,求代歙死;帝竟不赦,歙死獄中。   十二月,庚午,以關內侯戴涉為大司徒。   盧芳自匈奴復入居高柳。   是歲,驃騎大將軍杜茂坐使軍吏殺人,免。使揚武將軍馬成代茂,繕治障塞,十里一候,以備匈奴。使騎都尉張堪領杜茂營,擊破匈奴於高柳。拜堪漁陽太守。堪視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勸民耕稼,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秀兩岐。張君為政,樂不可支!」   安平侯蓋延薨。   交趾麊泠縣雒將女子徵側,甚雄勇,交趾太守蘇定以法繩之,徵側忿怨。   光武帝建武十六年(庚子、四O年)   春,二月,徵側與其妹徵貳反,九真、日南、合浦蠻俚皆應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為王,都麊泠。交趾剌史及諸太守僅得自守。   三月,辛丑晦,日有食之。   秋,九月,河南尹張伋及諸郡守十餘人皆坐度田不實,下獄死。後上從容謂虎賁中郎將馬援曰:「吾甚恨前殺守、相多也!」對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旣往,不可復生也!」上大笑。   郡國羣盜處處並起,郡縣追討,到則解散,去復屯結,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國,聽羣盜自相糾擿,五人共斬一人者,除其罪;吏雖逗留回避故縱者,皆勿問,聽以禽討為效。其牧守令長坐界內有盜賊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為負,但取獲賊多少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於是更相追捕,賊並解散,徙其魁帥於他郡,賦田受稟,使安生業。自是牛馬放牧不收,邑門不閉。   盧芳與閔堪使使請降,帝立芳為代王,堪為代相,賜繒二萬匹,因使和集匈奴。芳上疏謝,自陳思望闕庭;詔報芳朝明年正月。   初,匈奴聞漢購求芳,貪得財帛,故遣芳還降。旣而芳以自歸為功,不稱匈奴所遣,單于復恥言其計,故賞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   馬援奏,宜如舊鑄五銖錢,上從之;天下賴其便。   盧芳入朝,南及昌平,有詔止,令更朝明歲。   光武帝建武十七年(辛丑、四一年)   春,正月,趙孝公良薨。初,懷縣大姓李子春二孫殺人,懷令趙憙窮治其姦,二孫自殺,收繫子春。京師貴戚為請者數十,憙終不聽。及良病,上臨視之,問所欲言,良曰:「素與李子春厚,今犯罪,懷令趙憙欲殺之,願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他所欲。」良無復言。旣薨,上追思良,乃貰出子春。遷憙為平原太守。   二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夏,四月,乙卯,上行幸章陵;五月,乙卯,還宮。   六月,癸巳,臨淮懷公衡薨。   妖賊李廣攻沒皖城,遣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討之。秋,九月,破皖城,斬李廣。   郭后寵衰,數懷怨懟,上怒之。冬,十月,辛巳,廢皇后郭氏,立貴人陰氏為皇后。詔曰:「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郅惲言於帝曰:「臣聞夫婦之好,父不能得之於子,況臣能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言。雖然,願陛下念其可否之計,無令天下有議社稷而已。」帝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輕天下也!」帝進郭后子右翊公輔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郭后為中山太后;其餘九國公皆為王。   甲申,帝幸章陵,修園廟,祠舊宅,觀田廬,置酒作樂,賞賜。時宗室諸母因酣悅相與語曰:「文叔少時謹信,與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聞之,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十二月,還自章陵。   是歲,莎車王賢復遣使奉獻,請都護;帝賜賢西域都護印綬及車旗、黃金、錦繡。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權;又令諸國失望。」詔書收還都護印綬,更賜賢以漢大將軍印綬;其使不肯易,遵迫奪之。賢由是始恨,而猶詐稱大都護,移書諸國,諸國悉服屬焉。   匈奴、鮮卑、赤山烏桓數連兵入塞,殺略吏民;詔拜襄賁令祭肜為遼東太守。肜有勇力,虜每犯塞,常為士卒鋒,數破走之。肜,遵之從弟也。   徵側等寇亂連年,詔長沙、合浦、交趾具車船,修道橋,通障谿,儲糧穀。拜馬援為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為副,南擊交趾。   光武帝建武十八年(壬寅、四二年)   二月,蜀郡守將史歆反,攻太守張穆,穆踰城走;宕渠楊偉等起兵以應歆。帝遣吳漢等將萬餘人討之。   甲寅,上行幸長安;三月,幸蒲坂,祠后土。   馬援緣海而進,隨山刊道千餘里,至浪泊上,與徵側等戰,大破之,追至禁谿,賊遂散走。   夏,四月,甲戌,車駕還宮。   戊申,上行幸河內;戊子,還宮。   五月,旱。   盧芳自昌平還,內自疑懼,遂復反,與閔堪相攻連月。匈奴遣數百騎迎芳出塞。芳留匈奴中十餘年,病死。   吳漢發廣漢、巴、蜀三郡兵,圍成都百餘日,秋,七月,拔之,斬史歆等。漢乃乘桴沿江下巴郡,楊偉等惶恐解散。漢誅其渠帥,徙其黨與數百家於南郡、長沙而還。   冬,十月,庚辰,上幸宜城;還,祠章陵;十二月,還宮。   是歲,罷州牧,置刺史。   五官中郎將張純與太僕朱浮奏議:「禮,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親。當除今親廟四,以先帝四廟代之。」大司徒涉等奏「立元、成、哀、平四廟。」上自以昭穆次第,當為元帝後。   光武帝建武十九年(癸卯、四三年)   春,正月,庚子,追尊宣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舂陵節侯以下於章陵;其長安、章陵,皆太守、令、長侍祠。   馬援斬徵側、徵貳。   妖賊單臣、傅鎮等相聚入原武城,自稱將軍。詔太中大夫臧宮將兵圍之,數攻不下,士卒死傷。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皆曰:「宜重其購賞。」東海王陽獨曰:「妖巫相劫,勢無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圍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緩,令得逃亡,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帝然之,卽敕宮徹圍緩賊,賊衆分散。夏四月,拔原武,斬臣、鎮等。   馬援進擊徵側餘黨都陽等,至居風,降之;嶠南悉平。援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   閏月,戊申,進趙、齊、魯三公爵皆為王。   郭后旣廢,太子彊意不自安。郅惲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不如辭位以奉養母氏。」太子從之,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藩國。上不忍,遲回者數歲。六月,戊申,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彊,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彊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袁宏論曰:夫建太子,所以重宗統,一民心也,非有大惡於天下,不可移也。世祖中興漢業,宜遵正道以為後法。今太子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旣多,嫡子遷位,可謂失矣。然東海歸藩,謙恭之心彌亮;明帝承統,友于之情愈篤;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間。夫以三代之道處之,亦何以過乎!   帝以太子舅陰識守執金吾,陰興為衞尉,皆輔導太子。識性忠厚,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帝敬重之,常指識以敕戒貴戚,激厲左右焉。興雖禮賢好施,而門無遊俠,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俱私之以財,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   上以沛國桓榮為議郎,使授太子經。車駕幸太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榮辨明經義,每以禮讓相厭,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賞賜。又詔諸生雅歌擊磬,盡日乃罷。帝使左中郎將汝南鍾興授皇太子及宗室諸侯春秋,賜興爵關內侯。興辭以無功,帝曰:「生敎訓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耶!」興曰:「臣師少府丁恭。」於是復封恭,而興遂固辭不受。   陳留董宣為雒陽令。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驂乘。宣於夏門亭候之,駐車叩馬,以刀畫地,大言數主之失;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卽還宮訴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殺之。宣叩頭曰:「願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箠,請得自殺!」卽以頭擊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黃門持之。使宣叩頭謝主,宣不從;強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主曰:「文叔為白衣時,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門;今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與白衣同!」因敕:「強項令出!」賜錢三十萬;宣悉以班諸吏。由是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慄。   九月,壬申,上行幸南陽;進幸汝南南頓縣舍,置酒會,賜吏民,復南頓田租一歲。父老前叩頭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識知寺舍,每來輒加厚恩,願賜復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復一日,安敢遠期十歲乎!」吏民又言:「陛下實惜之,何言謙也!」帝大笑,復增一歲。進幸淮陽、梁、沛。   西南夷棟蠶反,殺長吏;詔武威將軍劉尚討之。路由越巂,邛穀王任貴恐尚旣定南邊,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縱;卽聚兵起營,多釀毒酒,欲先勞軍,因襲擊尚。尚知其謀,卽分兵先據邛都,遂掩任貴,誅之。   光武帝建武二十年(甲辰、四四年)   春,二月,戊子,車駕還宮。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坐入故太倉令奚涉罪,下獄死。帝以三公連職,策免大司空竇融。   廣平忠侯吳漢病篤,車駕親臨,問所欲言,對曰:「臣愚,無所知識,惟願陛下慎無赦而已。」五月,辛亥,漢薨;詔送葬如大將軍霍光故事。   漢性強力,每從征伐,帝未安,常側足而立。諸將見戰陳不利,或多惶懼,失其常度,漢意氣自若,方整厲器械,激揚吏士。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為,還言方修戰攻之具,乃歎曰:「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每當出師,朝受詔,夕則引道,初無辨嚴之日。及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漢嘗出征,妻子在後買田業,漢還,讓之曰:「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故能任職以功名終。   匈奴寇上黨、天水,遂至扶風。   帝苦風眩,疾甚,以陰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臺廣室。會疾瘳,召見興,欲以代吳漢為大司馬,興叩頭流涕固讓,曰:「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苟冒!」至誠發中,感動左右,帝遂聽之。太子太傅張湛,自郭后之廢,稱疾不朝,帝強起之,欲以為司徒,湛固辭疾篤,不能復任朝事,遂罷之。   六月,庚寅,以廣漢太守河內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壬辰,以左中郎將劉隆為驃騎將軍,行大司馬事。   乙未,徙中山王輔為沛王。以郭況為大鴻臚,帝數幸其第,賞賜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為「金穴」。   秋,九月,馬援自交趾還,平陵孟冀迎勞之。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葬耳,何能臥牀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為烈士當如是矣!」   冬,十月,甲午,上行幸魯、東海、楚、沛國。   十二月,匈奴寇天水、扶風、上黨。   壬寅,車駕還宮。   馬援自請擊匈奴,帝許之,使出屯襄國,詔百官祖道。援謂黃門郎梁松、竇固曰:「凡人富貴,當使可復賤也;如卿等欲不可復賤,居高堅自持。勉思鄙言!」松,統之子;固,友之子也。   劉尚進兵與棟蠶等連戰,皆破之。   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乙巳、四五年)   春,正月,追至不韋,斬棟蠶帥,西南諸夷悉平。   烏桓與匈奴、鮮卑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被烏桓之害;其居止近塞,朝發穹廬,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於郡縣損壞,百姓流亡,邊陲蕭條,無復人迹。秋,八月,帝遣馬援與謁者分築保塞,稍興立郡縣,或空置太守、令、長,招還人民。烏桓居上谷塞外白山者最為強富,援將三千騎擊之,無功而還。   鮮卑萬餘騎寇遼東,太守祭肜率數千人迎擊之,自被甲陷陳;虜大奔,投水死者過半,遂窮追出塞;虜急,皆棄兵裸身散走。是後鮮卑震怖,畏肜,不敢復窺塞。   冬,匈奴寇上谷、中山。   莎車王賢浸以驕橫,欲兼幷西域,數攻諸國,重求賦稅,諸國愁懼。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厚賞賜之。諸國聞都護不出,而侍子皆還,大憂恐,乃與敦煌太守檄,「願留侍子以示莎車,言侍子見留,都護尋出,冀且息其兵。」裴遵以狀聞,帝許之。   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丙午、四六年)   春,閏正月,丙戌,上幸長安;二月,己巳,還雒陽。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秋,九月,戊辰,地震。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以光祿勳杜林為大司空。   初,陳留劉昆為江陵令,縣有火災,昆向火叩頭,火尋滅;後為弘農太守,虎皆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徵昆代林為光祿勳。帝問昆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弘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對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帝歎曰:「此乃長者之言也!」顧命書諸策。   是歲,青州蝗。   匈奴單于輿死,子左賢王烏達鞮侯立;復死,弟左賢王蒲奴立。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里,人畜饑疫,死耗太半。單于畏漢乘其敝,乃遣使詣漁陽求和親;帝遣中郎將李茂報命。   烏桓乘匈奴之弱,擊破之,匈奴北徙數千里,幕南地空。詔罷諸邊郡亭候、吏卒,以幣帛招降烏桓。   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帝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   班固論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瑇瑁,則建珠厓七郡;感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臺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葱嶺,身熱、頭痛、懸度之阨,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也。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衆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絕,道里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內屬,數遣使置質于漢,願請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 卷四十四 漢紀三十六 -------------------------------- 起強圉協洽(丁未),盡上章涒灘(庚申),凡十四年。   光武皇帝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四七年)   春,正月,南郡蠻叛;遣武威將軍劉尚討破之。   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薨。   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薨。   九月,辛未,以陳留玉況為大司徒。   冬,十月,丙申,以太僕張純為大司空。   武陵蠻精夫相單程等反,遣劉尚發兵萬餘人泝沅水入武谿擊之。尚輕敵深入,蠻乘險邀之,尚一軍悉沒。   初,匈奴單于輿弟右谷蠡王知牙師以次當為左賢王,左賢王次卽當為單于。單于欲傳其子,遂殺知牙師。烏珠留單于有子曰比,為右薁鞬日逐王,領南邊八部。比見知牙師死,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當立;以子言之,我前單于長子,我當立!」遂內懷猜懼,庭會稀闊。單于疑之,乃遣兩骨都侯監領比所部兵。及單于蒲奴立,比益恨望,密遣漢人郭衡奉匈奴地圖詣西河太守求內附。兩骨都侯頗覺其意,會五月龍祠,勸單于誅比。比弟漸將王在單于帳下,聞之,馳以報比。比遂聚八部兵四五萬人,待兩骨都侯還,欲殺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謀,亡去。單于遣萬騎擊之,見比衆盛,不敢進而還。   是歲,鬲侯朱祜卒。祜為人質直,尚儒學;為將多受降,以克定城邑為本,不存首級之功。又禁制士卒不得虜掠百姓,軍人樂放縱,多以此怨之。   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戊申、四八年)   春,正月,乙亥,赦天下。   匈奴八部大人共議立日逐王比為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永為藩蔽,扞禦北虜。事下公卿,議者皆以為「天下初定,中國空虛,夷狄情偽難知,不可許。」五官中郎將耿國獨以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東扞鮮卑,北拒匈奴,率厲四夷,完復邊郡。」帝從之。   秋,七月,武陵蠻寇臨沅;遣謁者李嵩、中山太守馬成討之,不克。馬援請行,帝愍其老,未許,援曰:「臣尚能被甲上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鑠哉是翁!」遂遣援率中郎將馬武、耿舒等將四萬餘人征五溪。援謂友人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日索,常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甘心瞑目,但畏長者家兒或在左右,或與從事,殊難得調,介介獨惡是耳!」   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為南單于,遣使詣闕奉藩稱臣。上以問朗陵侯臧宮。宮曰:「匈奴飢疫分爭,臣願得五千騎以立功。」帝笑曰:「常勝之家,難與慮敵,吾方自思之。」   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己酉、四九年)   春,正月,遼東徼外貊人寇邊,太守祭肜招降之。肜又以財利撫納鮮卑大都護偏何,使招致異種,駱驛款塞。肜曰:「審欲立功,當歸擊匈奴,斬送頭首,乃信耳。」偏何等卽擊匈奴,斬首二千餘級,持頭詣郡。其後歲歲相攻,輒送首級,受賞賜。自是匈奴衰弱,邊無寇警,鮮卑、烏桓並入朝貢。肜為人質厚重毅,撫夷狄以恩信,故皆畏而愛之,得其死力。   南單于遣其弟左賢王莫將兵萬餘人擊北單于弟薁鞬左賢王,生獲之;北單于震怖,卻地千餘里。北部薁鞬骨都侯與右骨都侯率衆三萬餘人歸南單于。三月,南單于復遣使詣闕貢獻,求使者監護,遣侍子,修舊約。   戊申晦,日有食之。   馬援軍至臨鄉,擊破蠻兵,斬獲二千餘人。   初,援嘗有疾,虎賁中郎將梁松來候之,獨拜牀下,援不答。松去後,諸子問曰:「梁伯孫,帝壻,貴重朝庭,公卿已下莫不憚之,大人柰何獨不為禮?」援曰:「我乃松父友也,雖貴,何得失其序乎!」   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通輕俠,援前在交趾,還書誡之曰:「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伯高者,山都長龍述也;季良者,越騎司馬杜保也;皆京兆人。會保仇人上書,訟「保為行浮薄,亂羣惑衆,伏波將軍萬里還書以誡兄子,而梁松、竇固與之交結,將扇其輕偽,敗亂諸夏。」書奏,帝召責松、固,以訟書及援誡書示之,松、固叩頭流血,而得不罪。詔免保官,擢拜龍述為零陵太守。松由是恨援。   及援討武陵蠻,軍次下雋,有兩道可入,從壺頭則路近而水嶮,從充則塗夷而運遠。耿舒欲從充道;援以為棄日費糧,不如進壺頭,搤其喉咽,充賊自破;以事上之,帝從援策。進營壺頭,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乃穿岸為室以避炎氣。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為之流涕。耿舒與兄好畤侯弇書曰:「前舒上書當先擊充,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軍人數萬,爭欲先奮。今壺頭竟不得進,大衆怫鬱行死,誠可痛惜!前到臨鄉,賊無故自致,若夜擊之,卽可殄滅,伏波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書奏之,帝乃使梁松乘驛責問援,因代監軍。   會援卒,松因是構陷援。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綬。初,援在交趾,常餌薏苡實,能輕身,勝障氣,軍還,載之一車。及卒後,有上書譖之者,以為前所載還皆明珠文犀。帝益怒。   援妻孥惶懼,不敢以喪還舊塋,稾葬域西,賓客故人,莫敢弔會。嚴與援妻子草索相連,詣闕請罪。帝乃出松書以示之,方知所坐,上書訴冤,前後六上,辭甚哀切。   前雲陽令扶風朱勃詣闕上書曰:「竊見故伏波將軍馬援,拔自西州,欽慕聖義,間關險難,觸冒萬死,經營隴、冀,謀如涌泉,勢如轉規,兵動有功,師進輒克。誅鋤先零,飛矢貫脛;出征交趾,與妻子生訣。間復南討,立陷臨鄉,師已有業,未竟而死;吏士雖疫,援不獨存。夫戰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敗,深入未必為得,不進未必為非,人情豈樂久屯絕地不生歸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觸冒害氣,僵死軍事,名滅爵絕,國土不傳,海內不知其過,衆庶未聞其毀,家屬杜門,葬不歸墓,怨隙並興,宗親怖慄,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為之訟,臣竊傷之!夫明主醲於用賞,約於用刑,高祖嘗與陳平金四萬斤以間楚軍,不問出入所為,豈復疑以錢穀間哉!願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絕宜續,以厭海內之望。」帝意稍解。   初,勃年十二,能誦詩、書,常候援兄況,辭言嫺雅,援裁知書,見之自失。況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智盡此耳,卒當從汝稟學,勿畏也。」勃未二十,右扶風請試守渭城宰。及援為將軍封侯,而勃位不過縣令。援後雖貴,常待以舊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親。及援遇讒,唯勃能終焉。   謁者南陽宗均監援軍,援旣卒,軍士疫死者太半,蠻亦飢困。均乃與諸將議曰:「今道遠士病,不可以戰,欲權承制降之,何如?」諸將皆伏地莫敢應。均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國家,專之可也。」乃矯制調伏波司馬呂种守沅陵長,命种奉詔書入虜營,告以恩信,因勒兵隨其後。蠻夷震怖,冬十月,共斬其大帥而降。於是均入賊營,散其衆,遣歸本郡,為置長吏而還,羣蠻遂平。均未至,先自劾矯制之罪;上嘉其功,迎,賜以金帛,令過家上冢。   是歲,遼西烏桓大人郝旦等率衆內屬,詔封烏桓渠帥為侯、王、君長者八十一人,使居塞內,布於緣邊諸郡,令招來種人,給其衣食,遂為漢偵候,助擊匈奴、鮮卑。時司徒掾班彪上言:「烏桓天性輕黠,好為寇賊,若久放縱而無總領者,必復掠居人,但委主降掾吏,恐非所能制。臣愚以為宜復置烏桓校尉,誠有益於附集,省國家之邊慮。」帝從之,於是始復置校尉於上谷甯城,開營府,幷領鮮卑賞賜、質子,歲時互市焉。   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庚戌、五O年)   正月,詔增百官奉,其千石已上,減於西京舊制,六百石已下,增於舊秩。   初作壽陵。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車、茅馬,使後世之人不知其處。太宗識終始之義,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獨完受其福,豈不美哉!今所制地不過二三頃,無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使迭興之後,與丘隴同體。」   詔遣中郎將段彬、副校尉王郁使南匈奴,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使者令單于伏拜受詔,單于顧望有頃,乃伏稱臣。拜訖,令譯曉使者曰:「單于新立,誠慙於左右,願使者衆中無相屈折也。」詔聽南單于入居雲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將,將兵衞護之。   夏,南單于所獲北虜薁鞬左賢王將其衆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萬餘人畔歸,去北庭三百餘里,自立為單于。月餘,日更相攻擊,五骨都侯皆死,左賢王自殺,諸骨都侯子各擁兵自守。   秋,南單于遣子入侍。詔賜單于冠帶、璽綬、車馬、金帛、甲兵、什器。又轉河東米糒二萬五千斛,牛羊三萬六千頭以贍給之。令中郎將將弛刑五十人,隨單于所處,參辭訟,察動靜。單于歲盡輒遣奉奏,送侍子入朝,漢遣謁者送前侍子還單于庭,賜單于及閼氏、左、右賢王以下繒綵合萬匹,歲以為常。於是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鴈門、上谷、代八郡民歸於本土。遣謁者分將弛刑,補治城郭,發遣邊民在中國者布還諸縣,皆賜以裝錢,轉給糧食。時城郭丘墟,掃地更為,上乃悔前徙之。   冬,南匈奴五骨都侯子復將其衆三千人歸南部,北單于使騎追擊,悉獲其衆。南單于遣兵拒之,逆戰不利,於是復詔單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段彬、王郁留西河擁護之,令西河長史歲將騎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將衞護單于,冬屯夏罷,自後以為常。南單于旣居西河,亦列置諸部王,助漢扞戍北地、朔方、五原、雲中、定襄、鴈門、代郡,皆領部衆,為郡縣偵邏耳目。北單于惶恐,頗還所掠漢民以示善意,鈔兵每到南部下,還過亭候,輒謝曰:「自擊亡虜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漢民也。」   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辛亥、五一年)   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玉況薨。   五月,丁丑,詔司徒、司空並去「大」名,改大司馬為太尉。驃騎大將軍行大司馬劉隆卽日罷,以太僕趙熹為太尉,大司農馮勤為司徒。   北匈奴遣使詣武威求和親,帝召公卿廷議,不決;皇太子言曰:「南單于新附,北虜懼於見伐,故傾耳而聽,爭欲歸義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虜,臣恐南單于將有二心,北虜降者且不復來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   朗陵侯臧宮、揚虛侯馬武上書曰:「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乏力,不當中國一郡,萬里死命,縣在陛下;福不再來,時或易失,豈宜固守文德而墮武事乎!今命將臨塞,厚縣購賞,喻告高句驪、烏桓、鮮卑攻其左,發河西四郡、天水、隴西羌、胡擊其右,如此,北虜之滅,不過數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謀臣狐疑,令萬世刻石之功不立於聖世!」詔報曰:「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舍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民。」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者。   上問趙熹以久長之計,熹請遣諸王就國。冬,上始遣魯王興、齊王石就國。   是歲,帝舅壽張恭侯樊宏薨。宏為人,謙柔畏慎,每當朝會,輒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所上便宜,手自書寫,毀削草本;公朝訪逮,不敢衆對。宗族染其化,未嘗犯法。帝甚重之。及病困,遺令薄葬,一無所用。以為棺柩一藏,不宜復見,如有腐敗,傷孝子之心,使與夫人同墳異藏。帝善其令,以書示百官,因曰:「今不順壽張侯意,無以彰其德;且吾萬歲之後,欲以為式。」   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壬子、五二年)   春,正月,己巳,徙魯王興為北海王;以魯益東海。帝以東海王彊去就有禮,故優以大封,食二十九縣,賜虎賁、旄頭,設鍾虡之樂,擬於乘輿。   夏,六月,丁卯,沛太后郭后薨。   初,馬援兄子壻王磐,平阿侯仁之子也。王莽敗,磐擁富貲為游俠,有名江、淮間。後游京師,與諸貴戚友善,援謂姊子曹訓曰:「王氏,廢姓也,子石當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師長者,用氣自行,多所陵折,其敗必也。」後歲餘,磐坐事死;磐子肅復出入王侯邸第。時禁罔尚疏,諸王皆在京師,競脩名譽,招游士。馬援謂司馬呂种曰:「建武之元,名為天下重開,自今以往,海內日當安耳。但憂國家諸子並壯而舊防未立,若多通賓客,則大獄起矣。卿曹戒慎之!」至是,有上書告肅等受誅之家,為諸王賓客,慮因事生亂。會更始之子壽光侯鯉得幸於沛王,怨劉盆子,結客殺故式侯恭。帝怒,沛王坐繫詔獄,三日乃得出。因詔郡縣收捕諸王賓客,更相牽引,死者以千數;呂种亦與其禍,臨命嘆曰:「馬將軍誠神人也!」   秋,八月,戊寅,東海王彊、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王延始就國。   上大會羣臣,問「誰可傅太子者?」羣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執金吾原鹿侯陰識可。」博士張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為陰氏乎,為天下乎?卽為陰氏,則陰侯可;為天下,則固宜用天下之賢才!」帝稱善,曰:「欲置傅者,以輔太子也;今博士不難正朕,況太子乎!」卽拜佚為太子太傅,以博士桓榮為少傅,賜以輜車、乘馬。榮大會諸生,陳其車馬、印綬,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   北匈奴遣使貢馬及裘,更乞和親,幷請音樂,又求率西域諸國胡洛俱獻見。帝下三府議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曰:「臣聞孝宣皇帝敕邊守尉曰:『匈奴大國,多變詐,交接得其情,則卻敵折衝;應對入其數,則反為輕欺。』今北單于見南單于來附,懼謀其國,故數乞和親,又遠驅牛馬與漢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貢獻,斯皆外示富強以相欺誕也。臣見其獻益重,知其國益虛;歸親愈數,為懼愈多。然今旣未獲助南,則亦不宜絕北,羈縻之義,禮無不答。謂可頗加賞賜,略與所獻相當,報答之辭,令必有適。今立稾草幷上,曰:『單于不忘漢恩,追念先祖舊約,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為單于嘉之!往者匈奴數有乖亂,呼韓邪、郅支自相讎隙,並蒙孝宣帝垂恩救護,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其後郅支忿戾,自絕皇澤,而呼韓附親,忠孝彌著。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子孫相繼。今南單于攜衆向南,款塞歸命,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而侵奪失職,猜疑相背,數請兵將,歸掃北庭,策謀紛紜,無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獨聽,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欲脩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為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疏,服順者褒賞,畔逆者誅罰,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單于欲脩和親,款誠已達,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俱來獻見!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單于數連兵亂,國內虛耗,貢物裁以通禮,何必獻馬裘!今齎雜繒五百匹,弓鞬韥丸一,矢四發,遺單于;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雜繒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願復裁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為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朕不愛小物,於單于便宜所欲,遣驛以聞。』」帝悉納從之。   光武帝建武二十九年(癸丑、五三年)   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光武帝建武三十年(甲寅、五四年)   春,二月,車駕東巡。羣臣上言:「卽位三十年,宜封禪泰山。」詔曰:「卽位三十年,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汚七十二代之編錄!若郡縣遠遣吏上壽,盛稱虛美,必髡,令屯田。」於是羣臣不敢復言。   甲子,上幸魯濟南;閏月,癸丑,還宮。   有星孛于紫宮。   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焉為中山王。   五月,大水。   秋,七月,丁酉,上行幸魯;冬,十一月,丁酉,還宮。   膠東剛侯賈復薨。復從征伐,未嘗喪敗,數與諸將潰圍解急,身被十二創。帝以復敢深入,希令遠征,而壯其勇節,常自從之,故復少方面之勳。諸將每論功伐,復未嘗有言。帝輒曰:「賈君之功,我自知之。」   光武帝建武三十一年(乙卯、五五年)   夏,五月,大水。   癸酉晦,日有食之。   蝗。   京兆掾第五倫領長安市,公平廉介,市無姦枉。每讀詔書,常歎息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等輩笑之曰:「爾說將尚不能下,安能動萬乘乎!」倫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後舉孝廉,補淮陽王醫工長。   光武帝中元元年(丙辰,五六年)   春,正月,淮陽王入朝,倫隨官屬得會見。帝問以政事,倫因此酬對,帝大悅;明日,復特召入,與語至夕。帝謂倫曰:「聞卿為吏,篣婦公,不過從兄飯,寧有之邪?」對曰:「臣三娶妻,皆無父。少遭饑亂,實不敢妄過人食。衆人以臣愚蔽,故生是語耳。」帝大笑。以倫為扶夷長,未到官,追拜會稽太守;為政清而有惠,百姓愛之。   上讀河圖會昌符曰;「赤劉之九,會命岱宗。」上感此文,乃詔虎賁中郎將梁松等按察河、雒讖文,言九世當封禪者凡三十六事。於是張純等復奏請封禪,上乃許焉。詔有司求元封故事,當用方石再累,玉檢、金泥。上以石功難就,欲因孝武故封石,置玉牒其中;梁松等爭以為不可,乃命石工取完青石,無必五色。   丁卯,車駕東巡,二月己卯,幸魯,進幸泰山。辛卯,晨,燎,祭天於泰山下南方,羣神皆從,用樂如南郊。事畢,至食時,天子御輦登山,日中後,到山上,更衣。晡時,升壇北面,尚書令奉玉牒檢,天子以寸二分璽親封之,訖,太常命騶騎二千餘人發壇上方石,尚書令藏玉牒已,復石覆訖,尚書令以五寸印封石檢。事畢,天子再拜。羣臣稱萬歲,乃復道下。夜半後,上乃到山下,百官明旦乃訖。甲午,禪祭地於梁陰,以高后配,山川羣神從,如元始中北郊故事。   三月,戊辰,司空張純薨。   夏,四月,癸酉,車駕還宮;己卯,赦天下,改元。   上行幸長安;五月,乙丑,還宮。   六月,辛卯,以太僕馮魴為司空。   乙未,司徒馮勤薨。   京師醴泉湧出,又有赤草生於水崖,郡國頻上甘露。羣臣奏言:「靈物仍降,宜令太史撰集,以傳來世。」帝不納。常自謙無德,于郡國所上,輒抑而不當,故史官罕得記焉。   秋,郡國三蝗。   冬,十月,辛未,以司隸校尉東萊李訢為司徒。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廟,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配食地祇。遷呂太后廟主于園,四時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是歲,起明堂、靈臺、辟雍,宣布圖讖於天下。   初,上以赤伏符卽帝位,由是信用讖文,多以決定嫌疑。給事中桓譚上疏諫曰:「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於異聞。觀先王之所記述,咸以仁義正道為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蓋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況後世淺儒,能通之乎!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惑貪邪,詿誤人主,焉可不抑遠之哉!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甚為明矣;而乃欲聽納讖記,又何誤也!其事雖有時合,譬猶卜數隻偶之類。陛下宜垂明聽,發聖意,屏羣小之曲說,述五經之正義。」疏奏,帝不悅。會議靈臺所處,帝謂譚曰:「吾欲以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譚復極言讖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出為六安郡丞,道病卒。   范曄論曰:桓譚以不善讖流亡,鄭興以遜辭僅免;賈逵能傅會文致,最差貴顯;世主以此論學,悲哉!   逵,扶風人也。   南單于比死,弟左賢王莫立,為丘浮尤鞮單于。帝遣使齎璽書拜授璽綬,賜以衣冠及繒綵,是後遂以為常。   光武帝中元二年(丁巳、五七年)   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二月,戊戌,帝崩於南宮前殿,年六十二。帝每旦視朝,日昃乃罷,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承間諫曰:「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福,願頤愛精神,優游自寧。」帝曰:「我自樂此,不為疲也!」雖以征伐濟大業,及天下旣定,乃退功臣而進文吏,明慎政體,總攬權綱,量時度力,舉無過事,故能恢復前烈,身致太平。   太尉趙熹典喪事。時經王莽之亂,舊典不存,皇太子與諸王雜止同席,藩國官屬出入宮省,與百僚無別。熹正色,橫劍殿階,扶下諸王以明尊卑;奏遣謁者將護官屬分止他縣,諸王並令就邸,唯得朝晡入臨;整禮儀,嚴門衞,內外肅然。   太子卽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山陽王荊哭臨不哀,而作飛書,令蒼頭詐稱大鴻臚郭況書與東海王彊,言其無罪被廢,及郭后黜辱,勸令東歸舉兵以取天下,且曰:「高祖起亭長,陛下興白水,何況於王,陛下長子、故副主哉!當為秋霜,毋為檻羊。人主崩亡,閭閻之伍尚為盜賊,欲有所望,何況王邪!」彊得書惶怖,卽執其使,封書上之。明帝以荊母弟,祕其事,遣荊出止河南宮。   三月,丁卯,葬光武皇帝於原陵。   夏,四月,丙辰,詔曰:「方今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若涉淵水而無舟楫。夫萬乘至重而壯者慮輕,實賴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功之首;東平王蒼,寬博有謀;其以禹為太傅,蒼為驃騎將軍。」蒼懇辭,帝不許。又詔驃騎將軍置長史、掾史員四十人,位在三公上。蒼嘗薦西曹掾齊國吳良,帝曰:「薦賢助國,宰相之職也。蕭何舉韓信,設壇而拜,不復考試,今以良為議郎。」   初,燒當羌豪滇良擊破先零,奪居其地;滇良卒,子滇吾立,附落轉盛。秋,滇吾與弟滇岸率衆寇隴西,敗太守劉盱於允街,於是守塞諸羌皆叛。詔謁者張鴻領諸郡兵擊之,戰於允吾,鴻軍敗沒。冬,十一月,復遣中郎將竇固監捕虜將軍馬武第二將軍、四萬人討之。   是歲,南單于莫死,弟汗立,為伊伐於慮鞮單于。   顯宗孝明皇帝永平元年(戊午、五八年)   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朝于原陵,如元會儀。乘輿拜神坐,退,坐東廂;侍衞官皆在神坐後,太官上食,太常奏樂;郡國上計吏以次前,當神軒占其郡穀價及民所疾苦。是後遂以為常。   夏,五月,高密元侯鄧禹薨。   東海恭王彊病,上遣使者太醫乘驛視疾,駱驛不絕。詔沛王輔、濟南王康、淮陽王延詣魯省疾。戊寅,彊薨,臨終,上疏謝恩,言:「身旣夭命,孤弱復為皇太后、陛下憂慮,誠悲誠慙!息政,小人也,猥當襲臣後,必非所以全利之也,願還東海郡。今天下新罹大憂,惟陛下加供養皇太后,數進御餐。臣彊困劣,言不能盡意,願並謝諸王,不意永不復相見也!」帝覽書悲慟,從太后出幸津門亭發哀,使大司空持節護喪事,贈送以殊禮,詔楚王英、趙王栩、北海王興及京師親戚皆會葬。帝追惟彊深執謙儉,不欲厚葬以違其意,於是特詔:「遣送之物,務從約省,衣足斂形,茅車瓦器,物減於制,以彰王卓爾獨行之志。」將作大匠留起陵廟。   秋,七月,馬武等擊燒當羌,大破之,餘皆降散。   山陽王荊私迎能為星者,與謀議,冀天下有變;帝聞之,徙封荊廣陵王,遣之國。   遼東太守祭肜使偏何討赤山烏桓,大破之,斬其魁帥。塞外震讋,西自武威,東盡玄菟,皆來內附,野無風塵,乃悉罷緣邊屯兵。   東平王蒼以為中興三十餘年,四方無虞,宜修禮樂,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上之。   好畤愍侯耿弇薨。   孝明帝永平二年(己未、五九年)   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玉佩以行事。禮畢,登靈臺,望雲物。赦天下。   三月,臨辟雍,初行大射禮。   冬,十月,壬子,上幸辟雍,初行養老禮;以李躬為三老,桓榮為五更。三老服都紵大袍,冠進賢,扶玉杖;五更亦如之,不杖。乘輿到辟雍禮殿,御坐東廂,遣使者安車迎三老、五更於太學講堂,天子迎于門屏,交禮;道自阼階,三老升自賓階;至階,天子揖如禮。三老升,東面,三公設几,九卿正履,天子親袒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祝鯁在前,祝饐在後。五更南面,三公進供,禮亦如之。禮畢,引桓榮及弟子升堂,上自為下說,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於是下詔賜榮爵關內侯;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祿養終厥身。賜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   上自為太子,受尚書於桓榮,及卽帝位,猶尊榮以師禮。嘗幸太常府,令榮坐東面,設几杖,會百官及榮門生數百人,上親自執業;諸生或避位發難,上謙曰:「太師在是。」旣罷,悉以太官供具賜太常家。榮每疾病,帝輒遣使者存問,太官、太醫相望於道。及篤,上疏謝恩,讓還爵士。帝幸其家問起居,入街,下車,擁經而前,撫榮垂涕,賜以牀茵、帷帳、刀劍、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諸侯、將軍、大夫問疾者,不敢復乘車到門,皆拜牀下。榮卒,帝親自變服臨喪送葬,賜冢塋于首山之陽。子郁當嗣,讓其兄子汎;帝不許,郁乃受封,而悉以租入與之。帝以郁為侍中。   上以中山王焉,郭太后少子,太后尤愛之,故獨留京師,至是始與諸王俱就國,賜以虎賁、官騎,恩寵尤厚,獨得往來京師。帝禮待陰、郭,每事必均,數受賞賜,恩寵俱渥。   甲子,上行幸長安。十一月,甲申,遣使者以中牢祠蕭何、霍光,帝過,式其墓。進幸河東;癸卯,還宮。   十二月,護羌校尉竇林坐欺罔及臧罪,下獄死。林者,融之從兄子也。於是竇氏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與並時,自祖及孫,官府邸第相望京邑,於親戚功臣中莫與為比。及林誅,帝數下詔切責融,融惶恐乞骸骨,詔令歸第養病。   是歲,初迎氣於五郊。   新陽侯陰就子豐尚酈邑公主。公主驕妬,豐殺之,被誅,父母皆自殺。   南單于汗死,單于比之子適立,為〈酉盆,分改兮〉僮尸逐侯鞮單于。   孝明帝永平三年(庚申、六O年)   春,二月,甲寅,太尉趙熹、司徒李訢免。丙辰,以左馮翊郭丹為司徒。己未,以南陽太守虞延為太尉。   甲子,立貴人馬氏為皇后,皇子炟為太子。   后,援之女也,光武時,以選入太子宮,能奉承陰后,傍接同列,禮則脩備,上下安之,遂見寵異;及帝卽位,為貴人。時后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生皇子炟;帝以后無子,命養之,謂曰:「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后於是盡心撫育,勞悴過於所生。太子亦孝性淳篤,母子慈愛,始終無纖介之間。后常以皇嗣未廣,薦達左右,若恐不及。後宮有進見者,每加慰納;若數所寵引,輒加隆遇。   及有司奏立長秋宮,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卽其人也。」后旣正位宮闈,愈自謙肅,好讀書。常衣大練,裙不加緣;朔望諸姬主朝請,望見后袍衣疏粗,以為綺縠,就視,乃笑。后曰:「此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羣臣奏事有難平者,帝數以試后,后輒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嘗以家私干政事。帝由是寵敬,始終無衰焉。   帝思中興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以鄧禹為首,次馬成、吳漢、王梁、賈復、陳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堅鐔、馮異、王霸、朱祜、任光、祭遵、李忠、景丹、萬脩、蓋延、邳肜、銚期、劉植、耿純、臧宮、馬武、劉隆;又益以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馬援以椒房之親,獨不與焉。   夏,四月,辛酉,封皇子建為千乘王,羨為廣平王。   六月,丁卯,有星孛於天船北。   帝大起北宮。時天旱,尚書僕射會稽鍾離意詣闕,免冠、上疏曰:「昔成湯遭旱,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邪?使民疾邪?宮室營邪?女謁盛邪?苞苴行邪?讒夫昌邪?』竊見北宮大作,民失農時;自古非苦宮室小狹,但患民不安寧,宜且罷止,以應天心。」帝策詔報曰:「湯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謝!」又敕大匠止作諸宮,減省不急。詔因謝公卿百僚,遂慶時澍雨。   意薦全椒長劉平,詔徵拜議郎。平在全椒,政有恩惠,民或增貲就賦,或減年從役。剌史、太守行部,獄無繫囚,人自以得所,不知所問,唯班詔書而去。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隱發為明,公卿大臣數被詆毀,近臣尚書以下至見提曳。常以事怒郎藥崧,以杖撞之;崧走入牀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崧乃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未聞人君,自起撞郎。」帝乃赦之。   是時朝廷莫不悚慄,爭為嚴切以避誅責,唯鍾離意獨敢諫爭,數封還詔書,臣下過失,輒救解之。會連有變異,上疏曰:「陛下敬畏鬼神,憂恤黎元,而天氣未和,寒暑違節者,咎在羣臣不能宣化治職,而以苛刻為俗,百官無相親之心,吏民無雍雍之志,至於感逆和氣,以致天災。百姓可以德勝,難以力服,鹿鳴之詩必言宴樂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後天氣和也。願陛下垂聖德,緩刑罰,順時氣以調陰陽。」帝雖不能時用,然知其至誠,終愛厚之。   秋,八月,戊辰,詔改太樂官曰太予,用讖文也。   壬申晦,日有食之。詔曰:「昔楚莊無災,以致戒懼,魯哀禍大,天不降譴。今之動變,儻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職,以匡無德!」   冬,十月,甲子,車駕從皇太后幸章陵。荊州剌史郭賀,官有殊政,上賜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敕行部去襜帷,使百姓見其容服,以章有德。戊辰,還自章陵。   是歲,京師及郡國七大水。   莎車王賢以兵威逼奪于窴、大宛、媯塞王國,使其將守之。于窴人殺其將君德,立大人休莫霸為王,賢率諸國兵數萬擊之,大為休莫霸所敗,脫身走還。休莫霸進圍莎車,中流矢死,于窴人復立其兄子廣德為王,廣德使其弟仁攻賢。廣德父先拘在莎車,賢乃歸其父,以女妻之,與之和親。 卷四十五 漢紀三十七 -------------------------------- 起重光作噩(辛酉),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十五年。   顯宗孝明皇帝永平四年(辛酉、六一年)   春,帝近出觀覽城第,欲遂校獵河內;東平王蒼上書諫;帝覽奏,卽還宮。   秋,九月,戊寅,千乘哀王建薨,無子,國除。   冬,十月,乙卯,司徒郭丹、司空馮魴免,以河南尹沛國范遷為司徒,太僕伏恭為司空。恭,湛之兄子也。   陵鄉侯梁松坐怨望、縣飛書誹謗,下獄死。   初,上為太子,太中大夫鄭興子衆以通經知名,太子及山陽王荊因梁松以縑帛請之,衆曰:「太子儲君,無外交之義;漢有舊防,蕃王不宜私通賓客。」松曰:「長者意,不可逆。」衆曰:「犯禁觸罪,不如守正而死。」遂不往。及松敗,賓客多坐之,唯衆不染於辭。   于窴王廣德將諸國兵三萬人攻莎車,誘莎車王賢,殺之,幷其國。匈奴發諸國兵圍于窴,廣德請降。匈奴立賢質子不居徵為莎車王,廣德又攻殺之,更立其弟齊黎為莎車王。   東平王蒼自以至親輔政,聲望日重,意不自安,前後累上疏稱:「自漢興以來,宗室子弟無得在公卿位者,乞上驃騎將軍印綬,退就藩國。」辭甚懇切,帝乃許蒼還國,而不聽上將軍印綬。   孝明帝永平五年(壬戌、六二年)   春,二月,蒼罷歸藩;帝以驃騎長史為東平太傅,掾為中大夫,令史為王家郎,加賜錢五千萬,布十萬匹。   冬,十月,上行幸鄴;是月,還宮。   十一月,北匈奴寇五原;十二月,寇雲中,南單于擊卻之。   是歲,發遣邊民在內郡者,賜裝錢,人二萬。   安豐戴侯竇融年老,子孫縱誕,多不法。長子穆尚內黃公主,矯稱陰太后詔,令六安侯劉盱去婦,以女妻之。盱婦家上書言狀,帝大怒,盡免穆等官。諸竇為郎吏者,皆將家屬歸故郡,獨留融京師;融尋薨。後數歲,穆等復坐事與子勳、宣皆下獄死。久之,詔還融夫人與小孫一人居雒陽。   孝明帝永平六年(癸亥、六三年)   春,二月,王雒山出寶鼎,獻之。夏,四月,甲子,詔曰:「祥瑞之降,以應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茲!易曰:『鼎象三公,』豈公卿奉職得其理邪!其賜三公帛五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詔書,禁人上事言『聖』,而間者章奏頗多浮詞;自今若有過稱虛譽,尚書皆宜抑而不省,示不為諂子蚩也。」   冬,十月,上行幸魯;十二月,還幸陽城;壬午,還宮。   是歲,南單于適死,單于莫之子蘇立,為丘除車林鞮單于;數月,復死,單于適之弟長立,為湖邪尸逐侯鞮單于。   孝明帝永平七年(甲子、六四年)   春,正月,癸卯,皇太后陰氏崩。二月,庚申,葬光烈皇后。   北匈奴猶盛,數寇邊,遣使求合市;上冀其交通,不復為寇,許之。   以東海相宗均為尚書令。初,均為九江太守,五日一聽事,悉省掾、史,閉督郵府內,屬縣無事,百姓安業。九江舊多虎暴,常募設檻穽,而猶多傷害。均下記屬縣曰:「夫江、淮之有猛獸,猶北土之有雞豚也,今為民害,咎在殘吏,而勞勤張捕,非憂恤之本也。其務退姦貪,思進忠善,可一去檻穽,除削課制。」其後無復虎患。帝聞均名,故任以樞機。均謂人曰:「國家喜文法、廉吏,以為足以止姦也;然文吏習為欺謾,而廉吏清在一己,無益百姓流亡、盜賊為害也。均欲叩頭爭之,時未可改也,久將自苦之,乃可言耳!」未及言,會遷司隸校尉。後上聞其言,追善之。   孝明帝永平八年(乙丑、六五年)   春,正月,己卯,司徒范遷薨。   三月,辛卯,以太尉虞延為司徒,衞尉趙熹行太尉事。   越騎司馬鄭衆使北匈奴,單于欲令衆拜,衆不為屈。單于圍守,閉之不與水火;衆拔刀自誓,單于恐而止,乃更發使,隨衆還京師。   初,大司農耿國上言:「宜置度遼將軍屯五原,以防南匈奴逃亡,」朝廷不從。南匈奴須卜骨都侯等知漢與北虜交使,內懷嫌怨,欲畔,密使人詣北虜,令遣兵迎之。鄭衆出塞,疑有異;伺候,果得須卜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將,以防二虜交通。」由是始置度遼營,以中郎將吳棠行度遼將軍事,將黎陽虎牙營士屯五原曼柏。   秋,郡國十四大水。   冬,十月,北宮成。   丙子,募死罪繫囚詣度遼營;有罪亡命者,令贖罪各有差。楚王英奉黃縑、白紈詣國相曰:「託在藩輔,過惡累積,歡喜大恩,奉送縑帛,以贖愆罪。」國相以聞,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潔齊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   初,帝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來。其書大抵以虛無為宗,貴慈悲不殺;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煉精神,以至為佛。善為宏闊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於是中國始傳其術,圖其形像,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   壬寅晦,日有食之,旣。詔羣司勉脩職事,極言無諱。於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覽章,深自引咎,以所上班示百官。詔曰:「羣僚所言,皆朕之過。民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輕用民力,繕脩宮宇,出入無節,喜怒過差。永覽前戒,竦然兢懼;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   北匈奴雖遣使入貢,而寇鈔不息,邊城晝閉。帝議遣使報其使者,鄭衆上疏諫曰:「臣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欲以離南單于之衆,堅三十六國之心也;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域欲歸化者局足狐疑,懷土之人絕望中國耳。漢使旣到,便偃蹇自信;若復遣之,虜必自謂得謀,其羣臣駁議者不敢復言。如是,南庭動搖,烏桓有離心矣。南單于久居漢地,具知形勢,萬分離析,旋為邊害。今幸有度遼之衆揚威北垂,雖勿報答,不敢為患。」帝不從。復遣衆往,衆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為匈奴拜,單于恚恨,遣兵圍臣;今復銜命,必見陵折,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衆不得已,旣行,在路連上書固爭之;詔切責衆,追還,繫廷尉,會赦,歸家。其後帝見匈奴來者,聞衆與單于爭禮之狀,乃復召衆為軍司馬。   孝明帝永平九年(丙寅、六六年)   夏,四月,甲辰,詔司隸校尉、部刺史歲上墨綬長吏視事三歲已上、治狀尤異者各一人與計偕上,及尤不治者亦以聞。   是歲,大有年。   賜皇子恭號曰靈壽王,黨號曰重熹王,未有國邑。   帝崇尚儒學,自皇太子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孫,莫不受經。又為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諸子立學於南宮,號「四姓小侯」。置五經師,搜選高能以授其業。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學。   廣陵王荊復呼相工謂曰:「我貌類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者詣吏告之,荊惶恐,自繫獄,帝加恩,不考極其事,詔不得臣屬吏民,唯食租如故,使相、中尉謹宿衞之。荊又使巫祭祀、祝詛。詔長水校尉樊鯈等雜治其獄,事竟,奏請誅刑。帝怒曰;「諸卿以我弟故,欲誅之;卽我子,卿等敢爾邪?」鯈對曰:「天下者高帝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之義,君親無將,將而必誅。臣等以荊屬託母弟,陛下留聖心,加惻隱,故敢請耳;如令陛下子,臣等專誅而已。」帝歎息善之。鯈,宏之子也。   孝明帝永平十年(丁卯、六七年)   春,二月,廣陵思王荊自殺,國除。   夏,四月,戊子,赦天下。   閏月,甲午,上幸南陽,召校官弟子作雅樂,奏鹿鳴,帝自奏塤篪和之,以娛嘉賓。還,幸南頓。冬,十二月,甲午,還宮。   初,陵陽侯丁綝卒,子鴻當襲封,上書稱病,讓國於弟盛,不報。旣葬,乃挂衰絰於冢廬而逃去。友人九江鮑駿遇鴻於東海,讓之曰;「昔伯夷、吳札,亂世權行,故得申其志耳。春秋之義,不以家事廢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絕父不滅之基,可乎?」鴻感悟垂涕,乃還就國。鮑駿因上書薦鴻經學至行,上徵鴻為侍中。   孝明帝永平十一年(戊辰、六八年)   春,正月,東平王蒼與諸王俱來朝,月餘,還國。帝臨送歸宮,悽然懷思,乃遣使手詔賜東平國中傅曰:「辭別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歸,伏軾而吟,瞻望永懷,實勞我心。誦及采菽,以增歎息。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為善最樂。』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歲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   孝明帝永平十二年(己巳、六九年)   春,哀牢王柳貌率其民五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置哀牢、博南二縣。始通博南山,度蘭倉水,行者苦之,歌曰:「漢德廣,開不賓;度蘭倉,為他人。」   初,平帝時,河、汴決壞,久而不脩。建武十年,光武欲脩之;浚儀令樂俊上言,民新被兵革,未宜興役,乃止。其後汴渠東侵,日月彌廣,兗、豫百姓怨歎,以為縣官恆興他役,不先民急,會有薦樂浪王景能治水者,夏,四月,詔發卒數十萬,遣景與將作謁者王吳脩汴渠隄,自滎陽東至千乘海口千餘里,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洄注,無復潰漏之患。景雖簡省役費,然猶以百億計焉。   秋,七月,乙亥,司空伏恭罷;乙未,以大司農牟融為司空。   是時,天下安平,人無傜役,歲比登稔,百姓殷富,粟斛三十,牛羊被野。   孝明帝永平十三年(庚午、七O年)   夏,四月,汴渠成;河、汴分流,復其舊迹。辛巳,帝行幸滎陽,巡行河渠,遂渡河,登太行,幸上黨;壬寅,還宮。   冬,十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楚王英與方士作金龜、玉鶴,刻文字為符瑞。男子燕廣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有司奏「英大逆不道,請誅之。」帝以親親不忍。十一月,廢英,徙丹陽涇縣,賜湯沐邑五百戶;男女為侯、主者,食邑如故;許太后勿上璽綬,留住楚宮。先是有私以英謀告司徒虞延者,延以英藩戚至親,不然其言。及英事覺,詔書切讓延。   孝明帝永平十四年(辛未、七一年)   春,三月,甲戌,延自殺。以太常周澤行司徒事;頃之,復為太常。夏,四月,丁巳,以鉅鹿太守南陽邢穆為司徒。   楚王英至丹陽,自殺。詔以諸侯禮葬於涇。封燕廣為折姦侯。   是時,窮治楚獄,遂至累年。其辭語相連,自京師親戚、諸侯、州郡豪桀及考按吏,阿附坐死、徙者以千數,而繫獄者尚數千人。   初,樊鯈弟鮪,為其子賞求楚王英女,鯈聞而止之曰:「建武中,吾家並受榮寵,一宗五侯。時特進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貴寵過盛,卽為禍患,故不為也。且爾一子,柰何棄之於楚乎!」鮪不從。及楚事覺,鯈已卒,上追念鯈謹恪,故其諸子皆得不坐。   英陰疏天下名士,上得其錄,有吳郡太守尹興名,乃徵興及掾史五百餘人詣廷尉就考。諸吏不勝掠治,死者大半;惟門下掾陸續、主簿梁宏、功曹史駟勳,備受五毒,肌肉消爛,終無異辭。續母自吳來雒陽,作食以饋續。續雖見考,辭色未嘗變,而對食悲泣不自勝。治獄使者問其故,續曰:「母來不得見,故悲耳。」問:「何以知之?」續曰:「母截肉未嘗不方,斷葱以寸為度,故知之。」使者以狀聞,上乃赦興等,禁錮終身。   顏忠、王平辭引隧鄉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濩澤侯鄧鯉、曲成侯劉建。建等辭未嘗與忠、平相見。是時,上怒甚,吏皆惶恐,諸所連及,率一切陷入,無敢以情恕者。侍御史寋朗心傷其冤,試以建等物色,獨問忠、平,而二人錯〈愕,亏改屰〉不能對。朗知其詐,乃上言:「建等無姦,專為忠、平所誣;疑天下無辜,類多如此。」帝曰:「卽如是,忠、平何故引之?」對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虛引,冀以自明。」帝曰:「卽如是,何不早奏?」對曰:「臣恐海內別有發其姦者。」帝怒曰:「吏持兩端!」促提下捶之。左右方引去,朗曰:「願一言而死。」帝曰:「誰與共為章?」對曰:「臣獨作之。」上曰:「何以不與三府議?」對曰:「臣自知當必族滅。不敢多汙染人。」上曰:「何故族滅?」對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窮盡姦狀,反為罪人訟冤,故知當族滅,然臣所以言者,誠冀陛下一覺悟而已。臣見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惡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無後責。是以考一連十,考十連百。又公卿朝會,陛下問以得失,皆長跪言:『舊制,大罪禍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於身,天下幸甚!』及其歸舍,口雖不言而仰屋竊歎,莫不知其多冤,無敢牾陛下言者。臣今所陳,誠死無悔!」帝意解,詔遣朗出。   後二日,車駕自幸洛陽獄錄囚徒,理出千餘人。時天旱,卽大雨。馬后亦以楚獄多濫,乘間為帝言之,帝惻然感悟,夜起彷徨,由是多所降宥。   任城令汝南袁安遷楚郡太守,到郡不入府,先往按楚王英獄事,理其無明驗者,條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頭爭,以為「阿附反虜,法與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當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帝感悟,卽報許,得出者四百餘家。   夏,五月,封故廣陵王荊子元壽為廣陵侯,食六縣。又封竇融孫嘉為安豐侯。   初作壽陵,制:「令流水而已,無得起墳。萬年之後,掃地而祭,杅水脯糒而已。過百日,唯四時設奠。置吏卒數人,供給灑掃。敢有所興作者,以擅議宗廟法從事。」   孝明帝永平十五年(壬申、七二年)   春,二月,庚子,上東巡。癸亥,耕于下邳。三月,至魯,幸孔子宅,親御講堂,命皇太子、諸王說經;又幸東平、大梁。夏,四月,庚子,還宮。   封皇子恭為鉅鹿王,黨為樂成王,衍為下邳王,暢為汝南王,昞為常山王,長為濟陰王;帝親定其封域,裁令半楚、淮陽。馬后曰:「諸子數縣,於制不亦儉乎?」帝曰:「我子豈宜與先帝子等,歲給二千萬足矣!」   乙巳,赦天下。   謁者僕射耿秉數上言請擊匈奴,上以顯親侯竇固嘗從其世父融在河西,明習邊事,乃使秉、固與太僕祭肜、虎賁中郎將馬廖、下博侯劉張、好畤侯耿忠等共議之。耿秉曰:「昔者匈奴援引弓之類,幷左衽之屬,故不可得而制。孝武旣得河西四郡及居延、朔方,虜失其肥饒畜兵之地,羌、胡分離;唯有西域,俄復內屬;故呼韓邪單于請事款塞,其勢易乘也。今有南單于,形勢相似;然西域尚未內屬,北虜未有釁作。臣愚以為當先擊白山,得伊吾,破車師,通使烏孫諸國以斷其右臂;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破此,復為折其左角,然後匈奴可擊也。」上善其言。議者或以為「今兵出白山,匈奴必幷兵相助,又當分其東以離其衆。」上從之。十二月,以秉為駙馬都尉,固為奉車都尉;以騎都尉秦彭為秉副,耿忠為固副,皆置從事、司馬,出屯涼州。秉,國之子;忠,弇之子;廖,援之子也。   孝明帝永平十六年(癸酉、七三年)   春,二月,遣肜與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竇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張掖居延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鴈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伐北匈奴。竇固、耿忠至天山,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追至蒲類海,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盧城。耿秉、秦彭擊匈林王,絕幕六百餘里,至三木樓山而還。來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虜皆奔走,無所獲。祭肜與南匈奴左賢王信不相得,出高闕塞九百餘里,得小山,信妄言以為涿邪山,不見虜而還。肜與吳棠坐逗留畏懦,下獄,免。肜自恨無功,出獄數日,歐血死;臨終,謂其子曰:「吾蒙國厚恩,奉使不稱,身死誠慚恨,義不可以無功受賞。死後,若悉簿上所得物,身自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旣卒,其子逢上疏,具陳遺言。帝雅重肜,方更任用,聞之,大驚,嗟嘆良久。烏桓、鮮卑每朝賀京師,常過肜冢拜謁,仰天號泣;遼東吏民為立祠,四時奉祭焉。竇固獨有功,加位特進。   固使假司馬班超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超行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官屬曰:「胡人不能常久,無他故也。」超曰:「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卽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為之柰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衆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衆曰:「善!」初夜,超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噪,虜衆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衆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旣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告以漢威德,「自今以後,勿復與北虜通。」廣叩頭:「願屬漢,無二心,」遂納子為質。還白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効,幷求更選使使西域。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為軍司馬,令遂前功。」   固復使超使于窴,欲益其兵;超願但將本所從三十六人,曰:「于窴國大而遠,今將數百人,無益於強;如有不虞,多益為累耳。」是時于窴王廣德雄張南道,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旣至于窴,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騧馬,急求取以祠我!」廣德遣國相私來比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卽斬其首;收私來比,鞭笞數百。以巫首送廣德,因責讓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卽殺匈奴使者而降。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於是諸國皆遣子入侍,西域與漢絕六十五載,至是乃復通焉。超,彪之子也。   淮陽王延,性驕奢,而遇下嚴烈。有上書告「延與姬兄謝弇及姊壻韓光招姦猾,作圖讖,祠祭祝詛。」事下按驗。五月,癸丑,弇、光及司徒邢穆皆坐死,所連及死徙者甚衆。   戊午晦,日有食之。   六月,丙寅,以大司農西河王敏為司徒。   有司奏請誅淮陽王延;上以延罪薄於楚王英,秋,七月,徙延為阜陵王,食二縣。   是歲,北匈奴大入雲中,雲中太守廉范拒之;吏以衆少,欲移書傍郡求救,范不許。會日暮,范令軍士各交縛兩炬,三頭爇火,營中星列。虜謂漢兵救至,大驚,待旦將退。范令軍中蓐食,晨,往赴之,斬首數百級,虜自相轔藉,死者千餘人,由此不敢復向雲中。范,丹之孫也。   孝明帝永平十七年(甲戌、七四年)   春,正月,上當謁原陵,夜,夢先帝、太后如平生歡,旣寤,悲不能寐;卽案曆,明旦日吉,遂率百官上陵。其日,降甘露於陵樹,帝令百官采取以薦。會畢,帝從席前伏御牀,視太后鏡匳中物,感動悲涕,令易脂澤裝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北海敬王睦薨。睦少好學,光武及上皆愛之。嘗遣中大夫詣京師朝賀,召而謂之曰:「朝廷設問寡人,大夫將何辭以對?」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賢樂士,臣敢不以實對!」睦曰:「吁,子危我哉!此乃孤幼時進趣之行也。大夫其對以孤襲爵以來,志意衰惰,聲色是娛,犬馬是好,乃為相愛耳。」其智慮畏慎如此。   二月,乙巳,司徒王敏薨。   三月,癸丑,以汝南太守鮑昱為司徒。昱,永之子也。   益州刺史梁國朱輔宣示漢德,威懷遠夷,自汶山以西,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槃木等百餘國。皆舉種稱臣奉貢。白狼王唐菆作詩三章,歌頌漢德,輔使犍為郡掾由恭譯而獻之。   初,龜茲王建為匈奴所立,倚恃虜威,據有北道,攻殺疏勒王,立其臣兜題為疏勒王。班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卽降,便可執之。」慮旣到,兜題見慮輕弱,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卽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為王,國人大悅。超問忠及官屬:「當殺兜題邪,生遣之邪?」咸曰:「當殺之。」超曰;「殺之無益於事,當令龜茲知漢威德。」遂解遣之。   夏,五月,戊子,公卿百官以帝威德懷遠,祥物顯應,並集朝堂奉觴上壽。制曰:「天生神物,以應王者;遠人慕化,實由有德;朕以虛薄,何以享斯!唯高祖、光武聖德所被,不敢有辭,其敬舉觴,太常擇吉日策告宗廟。」仍推恩賜民爵及粟有差。   冬,十一月,遣奉車都尉竇固、駙馬都尉耿秉、騎都尉劉張出敦煌昆侖塞,擊西域,秉、張皆去符,傳以屬固,合兵萬四千騎,擊破白山虜於蒲類海上,遂進擊車師。車師前王,卽後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餘里。固以後王道遠,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秉以為先赴後王,幷力根本,則前王自服。固計未決,秉奮身而起曰:「請行前。」乃上馬引兵北入,衆軍不得已,並進,斬首數千級。後王安得震怖,走出門迎秉,脫帽,抱馬足降,秉將以詣固;其前王亦歸命,遂定車師而還。於是固奏復置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以陳睦為都護;司馬耿恭為戊校尉,屯後王部金蒲城;謁者關寵為己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屯各置數百人。恭,況之孫也。   孝明帝永平十八年(乙亥、七五年)   春,二月,詔竇固等罷兵還京師。   北單于遣左鹿蠡王率二萬騎擊車師,耿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皆為所沒,匈奴遂破殺車師後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以毒藥傅矢,語匈奴曰:「漢家箭神,其中瘡者必有異。」虜中矢者,視瘡皆沸,大驚。會天暴風雨,隨雨擊之,殺傷甚衆;匈奴震怖,相謂曰:「漢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   夏,六月,己未,有星孛於太微。   耿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引兵據之。秋,七月,匈奴復來攻,擁絕澗水;恭於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至笮馬糞汁而飲之。恭身自率士輓籠,有頃,水泉奔出,衆皆稱萬歲。乃令吏士揚水以示虜,虜出不意,以為神明,遂引去。   八月,壬子,帝崩於東宮前殿,年四十八。遺詔:「無起寢廟,藏主於光烈皇后更衣別室。」   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所變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館陶公主為子求郎,不許,而賜錢千萬,謂羣臣曰:「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則民受其殃,是以難之。」公車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聞而怪曰:「民廢農桑,遠來詣闕,而復拘以禁忌,豈為政之意乎!」於是遂蠲其制。尚書閻章二妹為貴人,章精力曉舊典,久次當遷重職,帝為後宮親屬,竟不用。是以吏得其人,民樂其業,遠近畏服,戶口滋殖焉。   太子卽位,年十八。尊皇后曰皇太后。   明帝初崩,馬氏兄弟爭欲入宮。北宮衞士令楊仁被甲持戟,嚴勒門衞,人莫敢輕進者。諸馬乃共譖仁於章帝,言其峻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為什邡令。   壬戌,葬孝明皇帝于顯節陵。   冬,十月,丁未,赦天下。   詔以行太尉事節鄉侯熹為太傅,司空融為太尉,並錄尚書事。   十一月,戊戌,以蜀郡太守第五倫為司空。倫在郡公清,所舉吏多得其人,故帝自遠郡用之。   焉耆、龜茲攻沒都護陳睦,北匈奴圍關寵於柳中城。會中國有大喪,救兵不至,車師復叛,與匈奴共攻耿恭。恭率厲士衆禦之,數月,食盡窮困,乃煑鎧弩,食其筋革。恭與士卒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誘其使上城,手擊殺之,炙諸城上。單于大怒,更益兵圍恭,不能下。   關寵上書求救,詔公卿會議,司空倫以為不宜救;司徒鮑昱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復犯塞為寇,陛下將何以使將!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匈奴圍之,歷旬不下,是其寡弱力盡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多其幡幟,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極之兵,必不敢當,四十日間足還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將軍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段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餘人以救之。   甲辰晦,日有食之。   太后兄弟虎賁中郎廖及黃門郎防、光,終明帝世未嘗改官。帝以廖為衞尉,防為中郎將,光為越騎校尉。廖等傾身交結,冠蓋之士爭赴趣之。第五倫上疏曰:「臣聞書曰:『臣無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國。』近世光烈皇后雖友愛天至,而抑損陰氏,不假以權勢。其後梁、竇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卽位,竟多誅之。自是洛中無復權戚,書記請託,一皆斷絕。又諭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為國。戴盆望天,事不兩施。』今之議者,復以馬氏為言。竊聞衞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門校尉防以錢三百萬,私贍三輔衣冠,知與不知,莫不畢給。又聞臘日亦遺其在雒中者錢各五千。越騎校尉光,臘用羊三百頭,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為不應經義,惶恐,不敢不以聞。陛下情Q欲Y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誠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也。」   是歲,京師及兗、豫、徐州大旱。 卷四十六 漢紀三十八 -------------------------------- 起柔兆困敦(丙子),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九年。   肅宗孝章皇帝建初元年(丙子、七六年)   春,正月,詔兗、豫、徐三州稟贍飢民。上問司徒鮑昱:「何以消復旱災?」對曰:「陛下始踐天位,雖有失得,未能致異。臣前為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繫者千餘人,恐未能盡當其罪。夫大獄一起,冤者過半。又,諸徙者骨肉離分,孤魂不祀。宜一切還諸徙家,蠲除禁錮,使死生獲所,則和氣可致。」帝納其言。   校書郎楊終上疏曰:「間者北征匈奴,西開三十六國,百姓頻年服役,轉輸煩費;愁困之民足以感動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帝下其章,第五倫亦同終議。牟融、鮑昱皆以為:「孝子無改父之道。征伐匈奴,屯戍西域,先帝所建,不宜回異。」終復上疏曰:「秦築長城,功役繁興;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棄珠厓之郡,光武絕西域之國,不以介鱗易我衣裳。魯文公毀泉臺,春秋譏之曰:『先祖為之而己毀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無妨害於民也;襄公作三軍,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復古,以為不舍則有害於民也。今伊吾之役,樓蘭之屯兵久而未還,非天意也。」帝從之。   丙寅,詔:「二千石勉勸農桑;罪非殊死,須秋按驗。有司明慎選舉,進柔良,退貪猾,順時令,理冤獄。」是時承永平故事,吏政尚嚴切,尚書決事,率近於重。尚書沛國陳寵以帝新卽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聞先王之政,賞不僭,刑不濫。與其不得已,寧僭無濫。往者斷獄嚴明,所以威懲姦慝;姦慝旣平,必宜濟之以寬。陛下卽位,率由此義,數詔羣僚,弘崇晏晏,而有司未悉奉承,猶尚深刻;斷獄者急於篣格酷烈之痛,執憲者煩於詆欺放濫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縱威福。夫為政猶張琴瑟,大絃急者小絃絕。陛下宜隆先王之道,蕩滌煩苛之法,輕薄箠楚以濟羣生,全廣至德以奉天心!」帝深納寵言,每事務於寬厚。   酒泉太守段彭等兵會柳中,擊車師,攻交河城,斬首三千八百級,獲生口三千餘人。北匈奴驚走,車師復降。會關寵已歿,謁者王蒙等欲引兵還;耿恭軍吏范羌,時在軍中,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餘,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為虜來,大驚。羌遙呼曰:「我范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開門,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素飢困,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隨路死沒,三月至玉門,唯餘十三人,衣屨穿決,形容枯槁。中郎將鄭衆為恭以下洗沐,易衣冠,上疏奏:「恭以單兵守孤城,當匈奴數萬之衆,連月踰年,心力困盡,鑿山為井,煑弩為糧,前後殺傷醜虜數百千計,卒全忠勇,不為大漢恥,宜蒙顯爵,以厲將帥。」恭至雒陽,拜騎都尉。詔悉罷戊、己校尉及都護官,徵還班超。   超將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我必復為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以刀自剄。超還至于窴,王侯以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亦欲遂其本志,乃更還疏勒。疏勒兩城已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甲寅,山陽、東平地震。   東平王蒼上便宜三事。帝報書曰:「間吏民奏事亦有此言,但明智淺短,或謂儻是,復慮為非,不知所定。得王深策,恢然意解;思惟嘉謀,以次奉行。特賜王錢五百萬。」後帝欲為原陵、顯節陵起縣邑,蒼上疏諫曰:「竊見光武皇帝躬履儉約之行,深覩始終之分,勤勤懇懇,以葬制為言;孝明皇帝大孝無違,承奉遵行;謙德之美,於斯為盛。臣愚以園邑之興,始自強秦。古者丘隴且不欲其著明,豈況築郭邑、建都郛哉!上違先帝聖心,下造無益之功,虛費國用,動搖百姓,非所以致和氣、祈豐年也。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追祖禰之深思,臣蒼誠傷二帝純德之美不暢於無窮也!」帝乃止。自是朝廷每有疑政,輒驛使諮問,蒼悉心以對,皆見納用。   秋,八月,庚寅,有星孛于天市。   初,益州西部都尉廣漢鄭純,為政清潔,化行夷貊,君長感慕,皆奉珍內附;明帝為之置永昌郡,以純為太守。純在官十年而卒。後人不能撫循夷人,九月,哀牢王類牢殺守令反,攻博南。   阜陵王延數懷怨望,有告延與子男魴造逆謀者;上不忍誅,冬十一月,貶延為阜陵侯,食一縣,不得與吏民通。   北匈奴皋林溫禺犢王將衆還居涿邪山,南單于與邊郡及烏桓共擊破之。是歲,南部次饑,詔稟給之。   孝章帝建初二年(丁丑、七七年)   春,三月,甲辰,罷伊吾盧屯兵,匈奴復遣兵守其地。   永昌、越巂、益州三郡兵及昆明夷鹵承等擊哀牢王類牢於博南,大破,斬之。   夏四月,戊子,詔還坐楚、淮陽事徙者四百餘家。   上欲封爵諸舅,太后不聽。會大旱,言事者以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請依舊典。太后詔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黃霧四塞,不聞澍雨之應。夫外戚貴盛,鮮不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又言『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柰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且陰衞尉,天下稱之,省中御者至門,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陽侯雖剛強,微失理,然有方略,據地談論,一朝無雙;原鹿貞侯,勇猛誠信;此三人者,天下選臣,豈可及哉!馬氏不及陰氏遠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虧先后之法,有毛髮之罪吾不釋,言之不捨晝夜,而親屬犯之不止,治喪起墳,又不時覺,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   吾為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為外親見之,當傷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倉頭衣綠褠,領袖正白,顧視御者,不及遠矣。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   帝省詔悲嘆,復重請曰:「漢興,舅氏之封侯,猶皇子之為王也。太后誠存謙虛,柰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且衞尉年尊,兩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諱,使臣長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時,不可稽留。」太后報曰:「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條侯言:『高祖約,無軍功不侯。』今馬氏無功於國,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后等邪!常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太官之賜,衣食則蒙御府餘資,斯豈不可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孰矣,勿有疑也!   夫至孝之行,安親為上。今數遭變異,穀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臥,而欲先營外家之封,違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剛急,有匈中氣,不可不順也。子之未冠,由於父母,已冠成人,則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踰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專之。若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不能復關政矣。」上乃止。   太后嘗詔三輔:諸馬婚親有屬託郡縣、干亂吏治者,以法聞。太夫人葬起墳微高,太后以為言,兄衞尉廖等卽時減削。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輒假借溫言,賞以財位;如有纖介,則先見嚴恪之色,然後加譴。其美車服、不遵法度者,便絕屬籍,遣歸田里。廣平、鉅鹿、樂成王,車騎朴素,無金銀之飾,帝以白太后,卽賜錢各五百萬。於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諸家惶恐,倍於永平時。置織室,蠶於濯龍中,數往觀視,以為娛樂。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敎授小王論語經書,述敍平生,雍和終日。   馬廖慮美業難終,上疏勸成德政曰:「昔元帝罷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樂府,然而侈費不息,至於衰亂者,百姓從行不從言也。夫改政移風,必有其本。傳曰:『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長安語曰:『城中好高結,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戲,有切事實。前下制度未幾,後稍不行,雖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師。今陛下素簡所安,發自聖性,誠令斯事一竟,則四海誦德,聲薰天地,神明可通,況於行令乎!」太后深納之。   初,安夷縣吏略妻卑湳種羌人婦,吏為其夫所殺,安夷長宗延追之出塞。種人恐見誅,遂共殺延而與勒姐、吾良二種相結為寇。於是燒當羌豪滇吾之子迷吾率諸種俱反,敗金城太守郝崇。詔以武威太守北地傅育為護羌校尉,自安夷徙居臨羌。迷吾又與封養種豪布橋等五萬餘人共寇隴西、漢陽。秋,八月,遣行車騎將軍馬防、長水校尉耿恭將北軍五校兵及諸郡射士三萬人擊之。第五倫上疏曰:「臣愚以為貴戚可封侯以富之,不當任以職事。何者?繩以法則傷恩,私以親則違憲。伏聞馬防今當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纖介,難為意愛。」帝不從。   馬防等軍到冀,布橋等圍南部都尉於臨洮,防進擊,破之,斬首虜四千餘人,遂解臨洮圍;其衆皆降,唯布橋等二萬餘人屯望曲谷不下。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于紫宮。   帝納竇勳女為貴人,有寵。貴人母,卽東海恭王女沘陽公主也。   第五倫上疏曰:「光武承王莽之餘,頗以嚴猛為政,後代因之,遂成風化;郡國所舉,類多辦職俗吏,殊未有寬博之選以應上求者也。陳留令劉豫,冠軍令駟協,並以刻薄之姿,務為嚴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議者反以為能,違天心,失經義;非徒應坐豫、協,亦宜譴舉者。務進仁賢以任時政,不過數人,則風俗自化矣。臣嘗讀書記,知秦以酷急亡國,又目見王莽亦以苛法自滅,故勤勤懇懇,實在於此。又聞諸王、主、貴戚,驕奢踰制,京師尚然,何以示遠!故曰:『其身不正,雖令不行。』以身敎者從,以言敎者訟。」上善之。倫雖天性峭直,然常疾俗吏苛刻,論議每依寬厚云。   孝章帝建初三年(戊寅、七八年)   春,正月,己酉,宗祀明堂,登靈臺,赦天下。   馬防擊布橋,大破之,布橋將種人萬餘降,詔徵防還。留耿恭擊諸未服者,斬首虜千餘人,勒姐、燒何等十三種數萬人,皆詣恭降。恭嘗以言事忤馬防,監營謁者承旨,奏恭不憂軍事,坐徵下獄,免官。   三月,癸巳,立貴人竇氏為皇后。   初,顯宗之世,治虖沱、石臼河,從都慮至羊腸倉,欲令通漕。太原吏民苦役,連年無成,死者不可勝算。帝以郎中鄧訓為謁者,監領其事。訓考量隱括,知其難成,具以上言。夏,四月,己巳,詔罷其役,更用驢輦,歲省費億萬計,全活徒士數千人。訓,禹之子也。   閏月,西域假司馬班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斬首七百級。   冬,十二月,丁酉,以馬防為車騎將軍。   武陵漊中蠻反。   是歲,有司奏遣廣平王羨、鉅鹿王恭、樂成王黨俱就國。上性篤愛,不忍與諸王乖離,遂皆留京師。   孝章帝建初四年(己卯、七九年)   春,二月,庚寅,太尉牟融薨。   夏,四月,戊子,立皇子慶為太子。   己丑,徙鉅鹿王恭為江陵王,汝南王暢為梁王,常山王昞為淮陽王。   辛卯,封皇子伉為千乘王,全為平春王。   有司連據舊典,請封諸舅;帝以天下豐稔,方垂無事,癸卯,遂封衞尉廖為順陽侯,車騎將軍防為潁陽侯,執金吾光為許侯。太后聞之曰:「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今雖已老,猶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厲,思自降損,冀乘此道,不負先帝。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復恨,何意老志復不從哉!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並辭讓,願就關內侯,帝不許。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書辭位,帝許之。五月,丙辰,防、廖、光皆以特進就第。   甲戌,以司徒鮑昱為太尉,南陽太守桓虞為司徒。   六月,癸丑,皇太后馬氏崩。帝旣為太后所養,專以馬氏為外家,故賈貴人不登極位,賈氏親族無受寵榮者。及太后崩,但加貴人王赤綬,安車一駟,永巷宮人二百,御府雜帛二萬匹,大司農黃金千斤,錢二千萬而已。   秋,七月,壬戌,葬明德皇后。   校書郎楊終建言:「宣帝博徵羣儒,論定五經於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為後世則。」帝從之。冬,十一月,壬戌,詔太常:「將、大夫、博士、郎官及諸儒會白虎觀,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作白虎議奏,名儒丁鴻、樓望、成封、桓郁、班固、賈逵及廣平王羨皆與焉。固,超之兄也。   孝章帝建初五年(庚辰、八O年)   春,二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詔舉直言極諫。   荊、豫諸郡兵討漊中蠻,破之。   夏,五月,辛亥,詔曰:「朕思遲直士,側席異聞,其先至者,各已發憤吐懣,略聞子大夫之志矣。皆欲置於左右,顧問省納。建武詔書又曰:『堯試臣以職,不直以言語筆札。』今外官多曠,並可以補任。」   戊辰,太傅趙熹薨。   班超欲遂平西域,上疏請兵曰:「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故北擊匈奴,西使外國,鄯善、于窴卽時向化,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復願歸附,欲共幷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為斷匈奴右臂。』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貢奉不絕,唯延耆、龜茲獨未服從。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戹,自孤守疏勒,於今五載,胡夷情數,臣頗識之,問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漢與依天等。以是效之,則葱領可通,龜茲可伐。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為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計之善者也!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草故饒衍,不比敦煌、鄯善間也,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且姑墨、溫宿二王,特為龜茲所置,旣非其種,更相厭苦,其勢必有降者;若二國來降,則龜茲自破。願下臣章,參考行事,誠有萬分,死復何恨!臣超區區特蒙神靈,竊冀未便僵仆,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薦勳祖廟,布大喜於天下。」書奏,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徐幹上疏,願奮身佐超,帝以幹為假司馬,將弛刑及義從千人就超。   先是莎車以為漢兵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叛。會徐幹適至,超遂與幹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因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帝納之。   孝章帝建初六年(辛巳、八一年)   春。二月,辛卯,琅邪孝王京薨。   夏,六月,丙辰,太尉鮑昱薨。   辛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癸巳,以大司農鄧彪為太尉。   武都太守廉范遷蜀郡太守。成都民物豐盛,邑宇逼側,舊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災,而更相隱蔽,燒者日屬。范乃毀削先令,但嚴使儲水而已。百姓以為便,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無襦,今五絝。」   帝以沛王等將入朝,遣謁者賜貂裘及太官食物、珍果,又使大鴻臚竇固持節郊迎。帝親自循行邸第,豫設帷牀,其錢帛、器物無不充備。   孝章帝建初七年(壬午、八二年)   春,正月,沛王輔、濟南王康、東平王蒼、中山王焉、東海王政、琅邪王宇來朝。詔沛、濟南、東平、中山王贊拜不名;升殿乃拜,上親答之,所以寵光榮顯,加於前古。每入宮,輒以輦迎,至省閣乃下,上為之興席改容,皇后親拜於內;皆鞠躬辭謝不自安。三月,大鴻臚奏遣諸王歸國,帝特留東平王蒼於京師。   初,明德太后為帝納扶風宋楊二女為貴人,大貴人生太子慶;梁松弟竦有二女,亦為貴人,小貴人生皇子肇。竇皇后無子,養肇為子。宋貴人有寵於馬太后,太后崩,竇皇后寵盛,與母沘陽公主謀陷宋氏,外令兄弟求其纖過,內使御者偵伺得失。宋貴人病,思生兔,令家求之,因誣言欲為厭勝之術,由是太子出居承祿觀。夏,六月,甲寅,詔曰:「皇太子有失惑無常之性,不可以奉宗廟。大義滅親,況降退乎!今廢慶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訓懷袵,今以肇為皇太子。」遂出宋貴人姊妹置丙舍,使小黃門蔡倫案之。二貴人皆飲藥自殺,父議郎楊免歸本郡。慶時雖幼,亦知避嫌畏禍,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憐之,敕皇后令衣服與太子齊等。太子亦親愛慶,入則共室,出則同輿。   己未,徙廣平王羨為西平王。   秋,八月,飲酎畢,有司復奏遣東平王蒼歸國,帝乃許之,手詔賜蒼曰:「骨肉天性,誠不以遠近為親疏;然數見顏色,情重昔時。念王久勞,思得還休,欲署大鴻臚奏,不忍下筆,顧授小黃門;中心戀戀,惻然不能言。」於是車駕祖送,流涕而訣;復賜乘輿服御,珍寶、輿馬,錢布以億萬計。   九月,甲戌,帝幸偃師,東涉卷津,至河內,下詔曰:「車駕行秋稼,觀收穫,因涉郡界,皆精騎輕行,無他輜重。不得輒脩道橋,遠離城郭,遣吏逢迎,刺探起居,出入前後,以為煩擾。動務省約,但患不能脫粟瓢飲耳。」己酉,進幸鄴;辛卯,還宮。   冬,十月,癸丑,帝行幸長安,封蕭何末孫熊為酇侯。進幸槐里、岐山;又幸長平,御池陽宮,東至高陵;十二月丁亥,還宮。   東平獻王蒼疾病,馳遣名醫、小黃門侍疾,使者冠蓋不絕於道。又置驛馬,千里傳問起居。   孝章帝建初八年(癸未、八三年)   春,正月,壬辰,王薨。詔告中傅「封上王自建武以來章奏,並集覽焉。」遣大鴻臚持節監喪,令四姓小侯、諸國王、主悉會葬。   夏,六月,北匈奴三木樓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萬餘人款五原塞降。   冬,十二月,甲午,上行幸陳留、梁國、淮陽、潁陽;戊申,還宮。   太子肇之立也,梁氏私相慶;諸竇聞而惡之。皇后欲專名外家,忌梁貴人姊妹,數譖之於帝,漸致疏嫌。是歲,竇氏作飛書,陷梁竦以惡逆,竦遂死獄中,家屬徙九真,貴人姊妹以憂死。辭語連及梁松妻舞陰公主,坐徙新城。   順陽侯馬廖,謹篤自守,而性寬緩,不能敎勒子弟,皆驕奢不謹。校書郎楊終與廖書,戒之曰;「君位地尊重,海內所望。黃門郎年幼,血氣方盛,旣無長君退讓之風,而要結輕狡無行之客,縱而莫誨,視成任性,覽念前往,可為寒心!」廖不能從。防、光兄弟資產巨億,大起第觀,彌亙街路,食客常數百人。防又多牧馬畜,賦斂羌、胡。帝不喜之,數加譴敕,所以禁遏甚備。由是權勢稍損,賓客亦衰。   廖子豫為步兵校尉,投書怨誹。於是有司幷奏防、光兄弟奢侈踰僭,濁亂聖化,悉免就國。臨上路,詔曰:「舅氏一門俱就國封,四時陵廟無助祭先后者,朕甚傷之。其令許侯思諐田廬,有司勿復請,以慰朕渭陽之情。」光比防稍為謹密,故帝特留之,後復位特進。豫隨廖歸國,考擊物故。後復有詔還廖京師。   諸馬旣得罪,竇氏益貴盛。皇后兄憲為侍中、虎賁中郎將,弟篤為黃門侍郎,並侍宮省,賞賜累積;喜交通賓客。司空第五倫上疏曰:「臣伏見虎賁中郎將竇憲,椒房之親,典司禁兵,出入省闥,年盛志美,卑讓樂善,此誠其好士交結之方。然諸出入貴戚者,類多瑕釁禁錮之人,尤少守約安貧之節;士大夫無志之徒,更相販賣,雲集其門,蓋驕佚所從生也。三輔論議者至云,『以貴戚廢錮,當復以貴戚浣濯之,猶解酲當以酒也。』詖險趣勢之徒,誠不可親近。臣愚願陛下、中宮嚴敕憲等閉門自守,無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慮於無形,令憲永保福祿,君臣交歡,無纖介之隙,此臣之所至願也!」   憲恃宮掖聲勢,自王、主及陰、馬諸家,莫不畏憚。憲以賤直請奪泌水公主園田,主逼畏不敢計。後帝出過園,指以問憲,憲陰喝不得對。後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奪主田園時,何用愈趙高指鹿為馬!久念使人驚怖。昔永平中,常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更相糾察,故諸豪戚莫敢犯法者。今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民哉!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憲大懼,皇后為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使以田還主。雖不繩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臣光曰:人臣之罪,莫大於欺罔,是以明君疾之。孝章謂竇憲何異指鹿為馬,善矣;然卒不能罪憲,則姦臣安所懲哉!夫人主之於臣下,患在不知其姦,苟或知之而復赦之,則不若不知之為愈也。何以言之?彼或為姦而上不之知,猶有所畏;旣知而不能討,彼知其不足畏也,則放縱而無所顧矣!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惡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   下邳周紆為雒陽令,下車,先問大姓主名;吏數閭里豪強以對數。紆厲聲怒曰:「本問貴戚若馬、竇等輩,豈能知此賣菜傭乎!」於是部吏望風旨,爭以激切為事,貴戚跼蹐,京師肅清。竇篤夜至止姦亭,亭長霍延拔劍擬篤,肆詈恣口。篤以表聞,詔召司隸校尉、河南尹詣尚書譴問;遣劍戟士收紆,送廷尉詔獄,數日,貰出之。   帝拜班超為將兵長史,以徐幹為軍司馬,別遣衞候李邑護送烏孫使者。邑到于窴,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超聞之歎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恐見疑於當時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詣超受節度,詔:「若邑任在外者,便留與從事。」超卽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幹謂超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今何不緣詔書留之,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卹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帝以侍中會稽鄭弘為大司農。舊交趾七郡貢獻轉運,皆從東冶汎海而至,風波艱阻,沉溺相係。弘奏開零陵、桂陽嶠道,自是夷通,遂為常路。在職二年,所息省以億萬計。遭天下旱,邊方有警,民食不足,而帑藏殷積。弘又奏宜省貢獻,減傜費以利飢民;帝從之。   孝章帝元和元年(甲申、八四年)   春,閏正月,辛丑,濟陰悼王長薨。   夏,四月,己卯,分東平國,封獻王子尚為任城王。   六月,辛酉,沛獻王輔薨。   陳事者多言「郡國貢舉,率非功次,故守職益懈而吏事寖疏,咎在州郡。」有詔下公卿朝臣議。大鴻臚韋彪上議曰:「夫國以簡賢為務,賢以孝行為首,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綽優於趙、魏老,不可以為滕、薛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鍛煉之吏,持心近薄。士宜以才行為先,不可純以閥閱。然其要歸,在於選二千石。二千石賢,則貢舉皆得其人矣。」彪又上疏曰:「天下樞要,在於尚書,尚書之選,豈可不重!而間者多從郎官超升此位,雖曉習文法,長於應對,然察察小慧,類無大能。宜鑒嗇夫捷急之對,深思絳侯木訥之功也。」帝皆納之。彪,賢之玄孫也。   秋,七月,丁未,詔曰:「律云:『掠者唯得榜、笞、立』;又令丙,箠長短有數。自往者大獄已來,掠考多酷,鉆鑽之屬,慘苦無極。念其痛毒,怵然動心!宜及秋冬治獄,明為其禁。」   八月,甲子,太尉鄧彪罷,以大司農鄭弘為太尉。   癸酉,詔改元。丁酉,車駕南巡。詔:「所經道上州縣,毋得設儲跱。命司空自將徒支拄橋梁。有遣使奉迎,探知起居,二千石當坐。」   九月,辛丑,幸章陵;十月,己未,進幸江陵;還,幸宛。召前臨淮太守宛人朱暉,拜尚書僕射。暉在臨淮,有善政,民歌之曰:「強直自遂,南陽朱季,吏畏其威,民懷其惠。」時坐法免,家居,故上召而用之。十一月,己丑,車駕還宮。尚書張林上言:「縣官經用不足,宜自煮鹽,及復脩武帝均輸之法。」朱暉固執以為不可,曰:「均輸之法,與賈販無異,鹽利歸官,則下民窮怨,誠非明主所宜行。」帝因發怒切責諸尚書,暉等皆自繫獄。三日,詔敕出之,曰:「國家樂聞駁義,黃髮無愆;詔書過耳,何故自繫!」暉因稱病篤,不肯復署議。尚書令以下惶怖,謂暉曰:「今臨得譴讓,柰何稱病,其禍不細!」暉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機密,當以死報。若心知不可,而順旨雷同,負臣子之義!今耳目無所聞見,伏待死命。」遂閉口不復言。諸尚書不知所為,乃共劾奏暉。帝意解,寢其事。後數日,詔使直事郎問暉起居,太醫視疾,太官賜食,暉乃起謝;復賜錢十萬,布百匹,衣十領。   魯國孔僖、涿郡崔駰同遊太學,相與論「孝武皇帝,始為天子,崇信聖道,五六年間,號勝文、景;及後恣己,忘其前善。」鄰房生梁郁上書,告「駰、僖誹謗先帝,刺譏當世」,事下有司。駰詣吏受訊。僖以書自訟曰:「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虛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為直說書傳實事,非虛謗也。夫帝者,為善為惡,天下莫不知,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誅於人也。且陛下卽位以來,政敎未過而德澤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儻其不當,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數,深自為計,徒肆私忌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卽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慮,以此事闚陛下心,自今以後,苟見不可之事,終莫復言者矣。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唱管仲,然後羣臣得盡其心。今陛下乃欲為十世之武帝遠諱實事,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構,銜恨蒙枉,不得自敍,使後世論者擅以陛下有所比方,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謹詣闕伏待重誅。」書奏,帝立詔勿問,拜僖蘭臺令史。   十二月,壬子,詔:「前以妖惡禁錮三屬者,一皆蠲除之,但不得在宿衞而已。」   廬江毛義,東平鄭均,皆以行義稱於鄉里。南陽張奉慕義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適至,以義守安陽令,義捧檄而入,喜動顏色;奉心賤之,辭去。後義母死,徵辟皆不至,奉乃歎曰:「賢者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為親屈也。」均兄為縣吏,頗受禮遺,均諫不聽,乃脫身為傭,歲餘得錢帛,歸以與兄曰:「物盡可復得;為吏坐臧,終身捐棄。」兄感其言,遂為廉潔。均仕為尚書,免歸。帝下詔褒寵義、均,賜穀各千斛,常以八月長吏差問起居,加賜羊酒。   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匈奴復願與吏民合市;」詔許之。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驅牛馬萬餘頭來與漢交易,南單于遣輕騎出上郡鈔之,大獲而還。   帝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將兵八百人詣班超。超因發疏勒、于窴兵擊莎車。莎車以賂誘疏勒王忠,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卽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為疏勒王,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使人說康居王執忠以歸其國,烏卽城遂降。 卷四十七 漢紀三十九 -------------------------------- 起旃蒙作噩(乙酉),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七年。   孝章皇帝元和二年(乙酉、八五年)   春,正月,乙酉,詔曰:「令云:『民有產子者,復勿算三歲。』今諸懷姙者,賜胎養穀人三斛,復其夫勿算一歲。著以為令!」又詔三公曰:「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如襄城令劉方,吏民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德,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北匈奴大人車利涿兵等亡來入塞,凡七十三輩。時北虜衰耗,黨衆離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復自立,乃遠引而去。   南單于長死,單于汗之子宣立,為伊屠於閭鞮單于。   太初曆施行百餘年,曆稍後天。上命治曆編訢、李梵等綜校其狀,作四分曆;二月,甲寅,始施行之。   帝之為太子也,受尚書於東郡太守汝南張酺。丙辰,帝東巡,幸東郡,引酺及門生幷郡縣掾史並會庭中。帝先備弟子之儀,使酺講尚書一篇,然後脩君臣之禮;賞賜殊特,莫不沾洽。行過任城,幸鄭均舍,賜尚書祿以終其身,時人號為「白衣尚書」。   乙丑,帝耕於定陶。辛未,幸泰山,柴告岱宗;進幸奉高。壬申,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丙子,赦天下。進幸濟南。三月,己丑,幸魯;庚寅,祠孔子於闕里,及七十二弟子,作六代之樂,大會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二人。帝謂孔僖曰:「今日之會,寧於卿宗有光榮乎?」對曰:「臣聞明王聖主,莫不尊師貴道。今陛下親屈萬乘,辱臨敝里,此乃崇禮先師,增煇聖德;至於光榮,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聖者子孫焉有斯言乎!」拜僖郎中。   壬辰,帝幸東平,追念獻王,謂其諸子曰:「思其人,至其鄉;其處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獻王陵,祠以太牢,親拜祠坐,哭泣盡哀。獻王之歸國也,驃騎府吏丁牧、周栩以獻王愛賢下士,不忍去之,遂為王家大夫數十年,事祖及孫。帝聞之,皆引見,旣愍其淹滯,且欲揚獻王德美,卽皆擢為議郎。乙未,幸東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關。夏,四月,乙卯,還宮。庚申,假于祖禰。   五月,徙江陵王恭為六安王。   秋,七月,庚子,詔曰:「春秋重三正,慎三微。其定律無以十一月、十二月報囚,止用冬初十月而已。」   冬,南單于遣兵與北虜溫禺犢王戰於涿邪山,斬獲而還。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虜以前旣和親,而南部復往抄掠,北單于謂漢欺之,謀欲犯塞,謂宜還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詔百官議於朝堂。太尉鄭弘、司空第五倫以為不可許,司徒桓虞及太僕袁安以為當與之。弘因大言激厲虞曰:「諸言當還生口者,皆為不忠!」虞延叱之,倫及大鴻臚韋彪皆作色變容。司隸校尉舉奏弘等,弘等皆上印綬謝。詔報曰:「久議沈滯,各有所志,蓋事以議從,策由衆定,誾誾衎衎,得禮之容,寢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君何尤而深謝!其各冠覆!」帝乃下詔曰:「江海所以長百川者,以其下之也。少加屈下,尚何足病!況今與匈奴君臣分定,辭順約明,貢獻累至,豈宜違信,自受其曲!其敕度遼及領中郎將龐奮倍雇南部所得生口以還北虜;其南部斬首獲生,計功受賞,如常科。」   孝章帝元和三年(丙戌、八六年)   春,正月,丙申,帝北巡;辛丑,耕于懷;二月,乙丑,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所過,毋得有所伐殺;車可以引避,引避之,騑馬可輟解,輟解之。」戊辰,進幸中山,出長城;癸酉,還,幸元氏;三月,己卯,進幸趙;辛卯,還宮。   太尉鄭弘數陳侍中竇憲權勢太盛,言甚苦切,憲疾之。會弘奏憲黨尚書張林、雒陽令楊光在官貪殘。書奏,吏與光故舊,因以告之,光報憲。憲奏弘大臣,漏泄密事,帝詰讓弘。夏,四月,丙寅,收弘印緩。弘自詣延尉,詔敕出之,因乞骸骨歸,未許。病篤,上書陳謝曰:「竇憲姦惡,貫天達地,海內疑惑,賢愚疾惡,謂『憲何術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禍,昞然可見。』陛下處天子之尊,保萬世之祚,而信讒佞之臣,不計存亡之機;臣雖命在晷刻,死不忘忠,願陛下誅四凶之罪,以厭人鬼憤結之望!」帝省章,遣醫視弘病,比至,已薨。   以大司農宋由為太尉。   司空第五倫以老病乞身;五月,丙子,賜策罷,以二千石俸終其身。倫奉公盡節,言事無所依違。性質愨,少文采,在位以貞白稱。或問倫曰:「公有私乎?」對曰:「昔人有與吾千里馬者,吾雖不受,每三公有所選舉,心不能忘,亦終不用也。若是者,豈可謂無私乎!」   以太僕袁安為司空。   秋,八月,乙丑,帝幸安邑,觀鹽池。九月,還宮。   燒當羌迷吾復與弟號吾及諸種反。號吾先輕入,寇隴西界,督烽掾李章追之,生得號吾,將詣郡。號吾曰:「獨殺我,無損於羌;誠得生歸,必悉罷兵,不復犯塞。」隴西太守張紆放遣之,羌卽為解散,各歸故地。迷吾退居河北歸義城。   疏勒王忠從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遣使詐降於班超;超知其姦而偽許之。忠從輕騎詣超,超斬之,因擊破其衆,南道遂通。   楚許太后薨。詔改葬楚王英,追爵諡曰楚厲侯。   帝以潁川郭躬為廷尉。決獄斷刑,多依矜恕,條諸重文可從輕者四十一,奏之,事皆施行。   博士魯國曹褒上疏,以為「宜定文制,著成漢禮。」太常巢堪以為「一世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許。」帝知諸儒拘攣,難與圖始,朝廷禮憲,宜以時立,乃拜褒侍中。玄武司馬班固以為「宜廣集諸儒,共議得失。」帝曰:「諺言:『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會禮之家,名為聚訟,互生疑異,筆不得下。昔堯作大章,一夔足矣。」   孝章帝章和元年(丁亥、八七年)   春,正月,帝召褒,受以叔孫通漢儀十二篇,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經,今宜依禮條正,使可施行。」   護羌校尉傅育欲伐燒當羌,為其新降,不欲出兵,乃募人鬬諸羌、胡;羌、胡不肯,遂復叛出塞,更依迷吾。育請發諸郡兵數萬人共擊羌。未及會,三月,育獨進軍。迷吾聞之,徙廬落去。育遣精騎三千窮追之,夜,至三兜谷,不設備,迷吾襲擊,大破之,殺育及吏士八百八十人。及諸郡兵到,羌遂引去。詔以隴西太守張紆為校尉,將萬人屯臨羌。   夏,六月,戊辰,司徒桓虞免。癸卯,以司空袁安為司徒,光祿勳任隗為司空。隗,光之子也。   齊王晃及弟利侯剛,與母太姬更相誣告。秋,七月,癸卯,詔貶晃爵為蕪湖侯,削剛戶三千,收太姬璽緩。   壬子,淮陽頃王昞薨。   鮮卑入左地,擊北匈奴,大破之,斬優留單于而還。   羌豪迷吾復與諸種寇金城塞,張紆遣從事河內司馬防,與戰於木乘谷;迷吾兵敗走,因譯使欲降,紆納之。迷吾將人衆詣臨羌,紆設兵大會,施毒酒中,伏兵殺其酋豪八百餘人,斬迷吾頭以祭傅育冢,復放兵擊其餘衆,斬獲數千人。迷吾子迷唐,與諸種解仇,結婚交質,據大、小榆谷以叛,種衆熾盛,張紆不能制。   壬戌,詔以瑞物仍集,改元章和。是時,京師四方屢有嘉瑞,前後數百千,言事者咸以為美。而太尉掾平陵何敞獨惡之,謂宋由、袁安曰:「夫瑞應依德而至,災異緣政而生。今異烏翔於殿屋,怪草生於庭際,不可不察!」由、安懼不敢答。   八月,癸酉,帝南巡。戊子,幸梁;乙未晦,幸沛。   日有食之。   九月,庚子,帝幸彭城。辛亥,幸壽春;復封阜陵侯延為阜陵王。己未,幸汝陰。冬,十月,丙子,還宮。   北匈奴大亂,屈蘭儲等五十八部、口二十八萬詣雲中、五原、朔方、北地降。   曹褒依準舊典,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凶終始制度凡百五十篇,奏之。帝以衆論難一,故但納之,不復令有司平奏。   是歲,班超發于窴諸國兵共二萬五千人擊莎車,龜茲王發溫宿、姑墨、尉頭兵合五萬人救之。超召將校及于窴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于窴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于窴。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孝章帝章和二年(戊子、八八年)   春,正月,濟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來朝。上性寬仁,篤於親親,故叔父濟南、中山二王,每數入朝,特加恩寵,及諸昆弟並留京師,不遣就國。又賞賜羣臣,過於制度,倉帑為虛。何敞奏記宋由曰:「比年水旱,民不收穫;涼州緣邊,家被凶害;中州內郡,公私屈竭;此實損膳節用之時。國恩覆載,賞賚過度,但聞臘賜,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於空竭帑藏,損耗國資。尋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賜賚,宜有品制;忠臣受賞,亦應有度。是以夏禹玄圭,周公束帛。今明公位尊任重,責深負大,上當匡正綱紀,下當濟安元元,豈但空空無違而已哉!宜先正己以率羣下,還所得賜,因陳得失,奏王侯就國,除苑囿之禁,節省浮費,賑卹窮孤,則恩澤下暢,黎庶悅豫矣。」由不能用。   尚書南陽宋意上疏曰:「陛下至孝烝烝,恩愛隆深,禮寵諸王,同之家人,車入殿門,卽席不拜,分甘損膳,賞賜優渥。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國,陛下恩寵踰制,禮敬過度。春秋之義,諸父、昆弟,無所不臣,所以尊尊卑卑,強幹弱枝者也。陛下德業隆盛,當為萬世典法,不宜以私恩損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羨等六王,皆妻子成家,官屬備具,當早就蕃國,為子孫基祉;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驕奢僭擬,寵祿隆過。宜割情不忍,以義斷恩,發遣康、焉,各歸蕃國,令羨等速就便時,以塞衆望。」帝未及遣。   壬辰,帝崩于章德前殿,年三十一。遣詔:「無起寢廟,一如先帝法制。」   范曄論曰:魏文帝稱明帝察察,章帝長者。章帝素知人,厭明帝苛切,事從寬厚;奉承明德太后,盡心孝道;平傜簡賦,而民賴其慶;又體之以忠恕,文之以禮樂。謂之長者,不亦宜乎!   太子卽位,年十歲,尊皇后曰皇太后。   三月,用遺詔徙西平王羨為陳王,六安王恭為彭城王。   癸卯,葬孝章皇帝于敬陵。   南單于宣死,單于長之弟屯屠何立,為休蘭尸逐侯鞮單于。   太后臨朝,竇憲以侍中內幹機密,出宣誥命;弟篤為虎賁中郎將,篤弟景、瓌並為中常侍,兄弟皆在親要之地。憲客崔駰以書戒憲曰:「傳曰:『生而富者驕,生而貴者慠。』生富貴而能不驕慠者,未之有也。今寵祿初隆,百僚觀行,豈可不『庶幾夙夜,以永終譽』乎!昔馮野王以外戚居位,稱為賢臣;近陰衞尉克己復禮,終受多福。外戚所以獲譏於時,垂愆於後者,蓋在滿而不挹,位有餘而仁不足也。漢興以後,迄於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書曰:『鑒于有殷,』可不慎哉!」   庚戌,皇太后詔:「以故太尉鄧彪為太傅,賜爵關內侯,錄尚書事,百官總己以聽。」竇憲以彪有義讓,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隨,故尊崇之。其所施為,輒外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彪在位,脩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憲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報復。永平時,謁者韓紆考劾憲父勳獄,憲遂令客斬紆子,以首祭勳冢。   癸亥,陳王羨、彭城王恭、樂成王黨、下邳王衍、梁王暢始就國。   夏,四月,戊寅,以遺詔罷郡國鹽鐵之禁,縱民煑鑄。   五月,京師旱。   北匈奴饑亂,降南部者歲數千人。秋,七月,南單于上言:「宜及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共為一國,令漢家長無北念。臣等生長漢地,開口仰食,歲時賞賜,動輒億萬,雖垂拱安枕,慙無報效之義,願發國中及諸郡故胡新降精兵,分道並出,期十二月同會虜地。臣兵衆單少,不足以防內外,願遣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雲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幷力而北,冀因聖帝威神,一舉平定。臣國成敗,要在今年,已敕諸部嚴兵馬,唯裁哀省察!」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昔武帝單極天下,欲臣虜匈奴,未遇天時,事遂無成。今幸遭天授,北虜分爭,以夷伐夷,國家之利,宜可聽許。」秉因自陳受恩,分當出命效用。太后議欲從之。尚書宋意上書曰:「夫戎狄簡賤禮義,無有上下,強者為雄,弱卽屈服。自漢興以來,征伐數矣,其所克獲,曾不補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難,深昭天地之明,因其來降,羈縻畜養,邊民得生,勞役休息,於茲四十餘年矣。今鮮卑奉順,斬獲萬數,中國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勞,漢興功烈,於斯為盛。所以然者,夷虜相攻,無損漢兵者也。臣察鮮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掠;及歸功聖朝,實由貪得重賞。今若聽南虜還都北庭,則不得不禁制鮮卑;鮮卑外失暴掠之願,內無功勞之賞,豺狼貪婪,必為邊患。今北虜西遁,請求和親,宜因其歸附,以為外扞,巍巍之業,無以過此。若引兵費賦,以順南虜,則坐失上略,去安卽危矣。誠不可許。」   會齊殤王子都鄉侯暢來弔國憂,太后數召見之,竇憲懼暢分宮省之權,遣客刺殺暢於屯衞之中,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乃使侍御史與青州刺史雜考剛等。尚書潁川韓稜以為「賊在京師,不宜捨近問遠,恐為姦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責稜,稜固執其議。何敞說宋由曰:「暢宗室肺府,茅土藩臣,來弔大憂,上書須報,親在武衞,致此殘酷。奉憲之吏,莫適討捕,蹤跡不顯,主名不立。敞備數股肱,職典賊曹,欲親至發所,以糾其變。而二府執事以為三公不與賊盜,公縱姦慝,莫以為咎。敞請獨奏案之。」由乃許焉。二府聞敞行,皆遣主者隨之。於是推舉,具得事實。太后怒,閉憲於內宮。憲懼誅,因自求擊匈奴以贖死。   冬,十月,乙亥,以憲為車騎將軍,伐北匈奴,以執金吾耿秉為副;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   公卿舉故張掖太守鄧訓代張紆為護羌校尉。迷唐率兵萬騎來至塞下,未敢攻訓,先欲脅小月氏胡。訓擁衞小月氏胡,令不得戰。議者咸以羌、胡相攻,縣官之利,不宜禁護。訓曰:「張紆失信,衆羌大動,涼州吏民,命縣絲髮。原諸胡所以難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追急,以德懷之,庶能有用。」遂令開城及所居園門,悉驅羣胡妻子內之,嚴兵守衞。羌掠無所得,又不敢逼諸胡,因卽解去。由是湟中諸胡皆言:「漢家常欲鬬我曹;今鄧使君待我以恩信,開門內我妻子,乃是得父母也!」咸歡喜叩頭曰:「唯使君所命!」訓遂撫養敎諭,大小莫不感悅。於是賞賂諸羌種,使相招誘,迷唐叔父號吾將其種人八百戶來降。訓因發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擊迷唐於寫谷,破之,迷唐乃去大、小榆,居頗巖谷,衆悉離散。   孝和帝永元元年(己丑、八九年)   春,迷唐欲復歸故地;鄧訓發湟中六千人,令長史任尚將之,縫革為船,置於箄上以渡河,掩擊迷唐,大破之,斬首前後一千八百餘級,獲生口二千人,馬牛羊三萬餘頭,一種殆盡。迷唐收其餘衆西徙千餘里,諸附落小種皆畔之。燒當豪帥東號,稽顙歸死,餘皆款塞納質。於是訓綏接歸附,威信大行,遂罷屯兵,各令歸郡,唯置弛刑徒二千餘人,分以屯田、脩理塢壁而已。   竇憲將征匈奴,三公、九卿詣朝堂上書諫,以為:「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費國用,徼功萬里,非社稷之計。」書連上,輒寢,宋由懼,遂不敢復署議,而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爭,前後且十上,衆皆為之危懼,安、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魯恭上疏曰:「國家新遭大憂,陛下方在諒闇,百姓闕然,三時不聞警蹕之音,莫不懷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興發軍役,擾動天下以事戎夷,誠非所以垂恩中國,改元正時,由內及外也。萬民者,天之所生;天愛其所生,猶父母愛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則天氣為之舛錯,況於人乎!故愛民者必有天報。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與鳥獸無別;若雜居中國,則錯亂天氣,汙辱善人,是以聖王之制,羈縻不絕而已。今匈奴為鮮卑所破,遠藏於史侯河西,去塞數千里,而欲乘其虛耗,利其微弱,是非義之所出也。今始徵發,而大司農調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間之急,亦已甚矣。羣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柰何以一人之計,棄萬人之命,不卹其言乎!上觀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國不為中國,豈徒匈奴而已哉!」尚書令韓稜、騎都尉朱暉、議郎京兆樂恢,皆上疏諫,太后不聽。   又詔使者為憲弟篤、景並起邸第,勞役百姓。侍御史何敞上疏曰:「臣聞匈奴之為桀逆久矣,平城之圍,慢書之恥,此二辱者,臣子所謂捐軀而必死,高祖、呂后忍怒還忿,舍而不誅。今匈奴無逆節之罪,漢朝無可慙之恥,而盛春東作,興動大役,元元怨恨,咸懷不悅。又猥為衞尉篤、奉車都尉景繕脩館第,彌街絕里。篤、景親近貴臣,當為百僚表儀。今衆軍在道,朝廷焦脣,百姓愁苦,縣官無用,而遽起大第,崇飾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無窮也。宜且罷工匠,專憂北邊,恤民之困。」書奏,不省。   竇憲嘗使門生齎書詣尚書僕射郅壽,有所請託,壽卽送詔獄,前後上書,陳憲驕恣,引王莽以誡國家;又因朝會,刺譏憲等以伐匈奴、起第宅事,厲音正色,辭旨甚切。憲怒,陷壽以買公田、誹謗,下吏,當誅,何敝上疏曰:「壽機密近臣,匡救為職,若懷默不言,其罪當誅。今壽違衆正議以安宗廟,豈其私邪!臣所以觸死瞽言,非為壽也。忠臣盡節,以死為歸;臣雖不知壽,度其甘心安之。誠不欲聖朝行誹謗之誅,以傷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譏無窮。臣敞謬與機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當填牢獄,先壽僵仆,萬死有餘。」書奏,壽得減死論,徙合浦,未行,自殺。壽,惲之子也。   夏,六月,竇憲、耿秉出朔方雞鹿塞,南單于出滿夷谷,度遼將軍鄧鴻出稒陽塞,皆會涿邪山。憲分遣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南匈奴精騎萬餘,與北單于戰于稽洛山,大破之,單于遁走;追擊諸部,遂臨私渠北鞮海,斬名王已下萬三千級,獲生口甚衆,雜畜百餘萬頭,諸裨小王率衆降者,前後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憲、秉出塞三千餘里,登燕然山,命中護軍班固刻石勒功,紀漢威德而還。遣軍司馬吳氾、梁諷奉金帛遺北單于,時虜中乖亂,氾、諷及北單于於西海上,宣國威信,以詔致賜,單于稽首拜受。諷因說令脩呼韓邪故事,單于喜悅,卽將其衆與諷俱還;到私渠海,聞漢軍已入塞,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諷詣闕。憲以單于不自身到,奏還其侍弟。   秋,七月,乙未,會稽山崩。   九月,庚申,以竇憲為大將軍,中郎將劉尚為車騎將軍,封憲武陽侯,食邑二萬戶;憲固辭封爵,詔許之。舊,大將軍位在三公下,至是,詔憲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封耿秉為美陽侯。   竇氏兄弟驕縱,而執金吾景尤甚,奴客緹騎強奪人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讎;又擅發緣邊諸郡突騎有才力者。有司莫敢舉奏,袁安劾景「擅發邊民,驚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輒承景檄,當伏顯誅。」又奏「司隸校尉河南尹阿附貴戚,不舉劾,請免官按罪。」並寢不報。駙馬都尉瓌,獨好經書,節約自脩。   尚書何敞上封事曰:「昔鄭武姜之幸叔段,衞莊公之寵州吁,愛而不敎,終至凶戾。由是觀之,愛子若此,猶飢而食之以毒,適所以害之也。伏見大將軍憲,始遭大憂,公卿比奏,欲令典幹國事;憲深執謙退,固辭盛位,懇懇勤勤,言之深至,天下聞之,莫不說喜。今踰年未幾,入禮未終,卒然中改,兄弟專朝,憲秉三軍之重,篤、景總宮衞之權,而虐用百姓,奢侈僭偪,誅戳無罪,肆心自快。今者論議訩訩,咸謂叔段、州吁復生於漢。臣觀公卿懷持兩端,不肯極言者,以為憲等若有匪懈之志,則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憲等陷於罪辜,則自取陳平、周勃順呂后之權,終不以憲等吉凶為憂也!臣敞區區誠欲計策兩安,絕其緜緜,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損文母之號、陛下有誓泉之譏,下使憲等得長保其福祐也。駙馬都尉瓌,比請退身,願抑家權,可與參謀,聽順其意,誠宗廟至計,竇氏之福!」時濟南王康尊貴驕甚,憲乃白出敞為濟南太傅。康有違失,敞輒諫爭,康雖不能從,然素敬重敞,無所嫌牾焉。   冬,十月,庚子,阜陵質王延薨。   是歲,郡國九大水。   孝和帝永元二年(庚寅、九O年)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有食之。   夏,五月,丙辰,封皇弟壽為濟北王,開為河間王,淑為城陽王;紹封故淮南頃王子側為常山王。   竇憲遣副校尉閻礱將二千餘騎掩擊北匈奴之守伊吾者,復取其地。車師震慴,前、後王各遣子入侍。   月氏求尚公主,班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衆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里踰葱嶺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但當收穀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謝遂前攻超,不下,又鈔掠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必從龜茲求食,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超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卽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   初,北海哀王無後,肅宗以齊武王首創大業而後嗣廢絕,心常愍之,遺詔令復齊、北海二國。丁卯,封蕪湖侯無忌為齊王,北海敬王庶子威為北海王。   六月,辛卯,中山簡王焉薨。焉,東海恭王之母弟,而竇太后,恭王之甥也;故加賻錢一億,大為脩冢塋,平夷吏民冢墓以千數,作者萬餘人,凡徵發搖動六州十八郡。   詔封竇憲為冠軍侯,篤為郾侯,瓌為夏陽侯;憲獨不受封。   秋,七月,乙卯,竇憲出屯涼州,以侍中鄧疊行征西將軍事為副。   北單于以漢還其侍弟,九月,復遣使款塞稱臣,欲入朝見。冬十月,竇憲遣班固、梁諷迎之。會南單于復上書求滅北庭,於是遣左谷蠡王師子等將左右部八千騎出雞鹿塞,中郎將耿譚遣從事將護之,襲擊北單于。夜至,圍之,北單于被創,僅而得免,獲閼氏及男女五人,斬首八千級,生虜數千口。班固至私渠海而還。是時,南部黨衆益盛,領戶三萬四千,勝兵五萬。   孝和帝永元三年(辛卯、九一年)   春,正月,甲子,帝用曹褒新禮,加元服;擢褒監羽林左騎。   竇憲以北匈奴微弱,欲遂滅之,二月,遣左校尉耿夔、司馬任尚出居延塞,圍北單于於金微山,大破之,獲其母閼氏、名王已下五千餘級,北單于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餘里而還,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封夔為粟邑侯。   竇憲旣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鄧疊、郭璜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賦斂吏民,共為賂遺。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舉奏諸二千石幷所連及,貶秩免官四十餘人,竇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尚書僕射樂恢,刺舉無所回避,憲等疾之。恢上疏曰:「陛下富於春秋,纂承大業,諸舅不宜幹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義自割,下以謙自引,四舅可長保爵土之榮,皇太后永無慙負宗廟之憂,誠策之上者也。」書奏,不省。恢稱疾乞骸骨,歸長陵;憲風厲州郡,迫脅恢飲藥死。於是朝臣震慴,望風承旨,無敢違者。袁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朝會進見及與公卿言國家事,未嘗不喑嗚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賴之。   冬,十月,癸未,上行幸長安,詔求蕭、曹近親宜為嗣者,紹其封邑。   詔竇憲與車駕會長安。憲至,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尚書韓稜正色曰:「夫上交不諂,下交不瀆;禮無人臣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慙而止。尚書左丞王龍私奏記、上牛酒於憲,稜舉奏龍,論為城旦。   龜茲、姑墨、溫宿諸國皆降。十二月,復置西域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以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拜龜茲侍子白霸為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超居龜茲它乾城,徐幹屯疏勒,惟焉耆、危須、尉犂以前沒都護,猶懷二心,其餘悉定。   初,北單于旣亡,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將衆數千人止蒲類海,遣使款塞。竇憲請遣使立於除鞬為單于,置中郎將領護,如南單于故事。事下公卿議,宋由等以為可許;袁安、任隗奏以為:「光武招懷南虜,非謂可永安內地,正以權時之算,可得扞禦北狄故也。今朔漠已定,宜令南單于反其北庭,幷領降衆,無緣更立於除鞬以增國費。」事奏,未以時定。安懼憲計遂行,乃獨上封事曰:「南單于屯先父舉衆歸德,自蒙恩以來四十餘年,三帝積累以遺陛下,陛下深宜追述先志,成就其業。況屯首創大謀,空盡北虜,輟而弗圖,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計,違三世之規,失信於所養,建立於無功。論語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行焉。』今若失信於一屯,則百蠻不敢復保誓矣。又,烏桓、鮮卑新殺北單于,凡人之情,咸畏仇讎,今立其弟,則二虜懷怨。且漢故事,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今北庭彌遠,其費過倍,是乃空盡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詔下其議,安又與憲更相難折。憲險急負勢,言辭驕訐,至詆毀安,稱光武誅韓歆、戴涉故事,安終不移;然上竟從憲策。 卷八十二 晉紀四 -------------------------------- 起屠維作噩(己酉),盡著雍敦牂(戊午),凡十年。   世祖武皇帝太康十年(己酉、二八九年)   夏,四月,太廟成;乙巳,祫祭;大赦。   慕容廆遣使請降;五月,詔拜廆鮮卑都督。廆謁見何龕,以士大夫禮,巾衣到門;龕嚴兵以見之,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問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禮待客,客何為哉!」龕聞之,甚慙,深敬異之。時鮮卑宇文氏、段氏方強,數侵掠廆,廆卑辭厚幣以事之。段國單于階以女妻廆,生皝、仁、昭。廆以遼東僻遠,徙居徒河之青山。   冬,十月,復明堂及南郊五帝位。   十一月,丙辰,尚書令濟北成侯荀勗卒。勗有才思,善伺人主意,以是能固其寵。久在中書,專管機事。及遷尚書,甚罔悵。人有賀之者,勗曰:「奪我鳳皇池,諸君何賀邪!」   帝極意聲色,遂至成疾。楊駿忌汝南王亮,排出之。甲申,以亮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諸軍事,治許昌;徙南陽王柬為秦王,都督關中諸軍事;始平王瑋為楚王,都督荊州諸軍事;濮陽王允為淮南王,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並假節之國。立皇子乂為長沙王,穎為成都王,晏為吳王,熾為豫章王,演為代王;皇孫遹為廣陵王。又封淮南王子迪為漢王,楚王子儀為毗陵王,徙扶風王暢為順陽王,暢弟歆為新野公。暢,駿之子也。琅邪王覲弟澹為東武公,繇為東安公。覲,伷之子也。   初,帝以才人謝玖賜太子,生皇孫遹。宮中嘗夜失火,帝登樓望之,遹年五歲,牽帝裾入闇中曰:「暮夜倉猝,宜備非常,不可令照見人主。」帝由是奇之。嘗對羣臣稱遹似宣帝,故天下咸歸仰之。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明慧,故無廢立之心。復用王佑之謀,以太子母弟柬、瑋、允分鎮要害。又恐楊氏之偪,復以佑為北軍中候,典禁兵。帝為皇孫遹高選僚佐,以散騎常侍劉寔志行清素,命為廣陵王傅。   寔以時俗喜進趣,少廉讓,欲令初除官通謝章者,必推賢讓能,乃得通之。一官缺則擇為人所讓最多者用之。以為:「人情爭則欲毀己所不如,讓則競推於勝己。故世爭則優劣難分,時讓則賢智顯出。當此時也,能退身脩己,則讓之者多矣;雖欲守貧賤,不可得也。馳騖進趨而欲人見讓,猶卻行而求前也。」   淮南相劉頌上疏曰:「陛下以法禁寬縱,積之有素,未可一旦直繩御下,此誠時宜也。然至於矯世救弊,自宜漸就清肅;譬猶行舟,雖不橫截迅流,然當漸靡而往,稍向所趨,然後得濟也。   自泰始以來,將三十年,凡諸事業,不茂旣往。以陛下明聖,猶未反叔世之敝,以成始初之隆,傳之後世,不無慮乎!使夫異時大業,或有不安,其憂責猶在陛下也。   臣聞為社稷計,莫若封建親賢。然宜審量事勢,使諸侯率義而動者,其力足以維帶京邑;若包藏禍心,其勢不足獨以有為。其齊此甚難,陛下宜與達古今之士,深共籌之。周之諸侯,有罪誅放其身,而國祚不泯;漢之諸侯,有罪或無子者,國隨以亡。今宜反漢之敝,循周之舊,則下固而上安矣。   天下至大,萬事至衆,人君至少,同於天日,是以聖王之化,執要於己,委務於下,非惡勞而好逸,誠以政體宜然也。夫居事始以別能否,甚難察也;因成敗以分功罪,甚易識也。今陛下每精於造始而略於考終,此政功所以未善也。人主誠能居易執要,考功罪於成敗之後,則羣下無所逃其誅賞矣。   古者六卿分職,冢宰為師;秦、漢已來,九列執事,丞相都總。今尚書制斷,諸卿奉成,於古制為太重。可出衆事付外寺,使得專之;尚書統領大綱,若丞相之為,歲終課功,校簿賞罰而已,斯亦可矣。今動皆受成於上,上之所失,不得復以罪下,歲終事功不建,不知所責也。   夫細過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糾以法,則朝野無立人矣。近世以來為監司者,類大綱不振而微過必舉,蓋由畏避豪強而又懼職事之曠,則謹密網以羅微罪,使奏劾相接,狀似盡公,而撓法在其中矣。是以聖王不善碎密之案,必責凶猾之奏,則害政之姦,自然禽矣。夫創業之勳,在於立敎定制,使遺風繫人心,餘烈匡幼弱,後世憑之,雖昏猶明,雖愚若智,乃足尚也。   至夫脩飾官署,凡諸作役,恆傷太過,不患不舉,此將來所不須於陛下而自能者也。今勤所不須以傷所憑,竊以為過矣。」帝皆不能用。   詔以劉淵為匈奴北部都尉。淵輕財好施,傾心接物,五部豪桀、幽、冀名儒,多往歸之。   奚軻男女十萬口來降。   孝惠皇帝永熙元年(庚戌、二九O年)   春,正月,辛酉朔,改元太熙。   己巳,以王渾為司徒。   司空、侍中、尚書令衞瓘子宣,尚繁昌公主。宣嗜酒,多過失,楊駿惡瓘,欲逐之,乃與黃門謀共毀宣,勸武帝奪公主。瓘慙懼,告老遜位。詔進瓘位太保,以公就第。   劇陽康子魏舒薨。   三月,甲子,以右光祿大夫石鑒為司空。   帝疾篤,未有顧命。勳舊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車騎將軍楊駿獨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駿因輒以私意改易要近,樹其心腹。會帝小間,見其新所用者,正色謂駿曰:「何得便爾!」時汝南王亮尚未發,乃令中書作詔,以亮與駿同輔政,又欲擇朝士有聞望者數人佐之。駿從中書借詔觀之,得便藏去,中書監華廙恐懼,自往索之,終不與。會帝復迷亂,皇后奏以駿輔政,帝頷之。夏,四月,辛丑,皇后召華廙及中書令何劭,口宣帝旨作詔,以駿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侍中、錄尚書事。詔成,后對廙、劭以呈帝,帝視而無言。廙,歆之孫;劭,曾之子也。遂趣汝南王亮赴鎮。帝尋小間,問:「汝南王來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篤。己酉,崩于含章殿。帝宇量弘厚,明達好謀,容納直言,未嘗失色於人。   太子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賈氏為皇后。   楊駿入居太極殿,梓宮將殯,六宮出辭,而駿不下殿,以虎賁百人自衞。   詔石鑒與中護軍張劭監作山陵。   汝南王亮畏駿,不敢臨喪,哭於大司馬門外。出營城外,表求過葬而行。或告亮欲舉兵討駿者,駿大懼,白太后,令帝為手詔與石鑒、張劭,使帥陵兵討亮。劭,駿甥也,卽帥所鄰趣鑒速發;鑒以為不然,保持之。亮問計於廷尉何勗,勗曰:「今朝野皆歸心於公,公不討人而畏人討邪!」亮不敢發,夜,馳赴許昌,乃得免。駿弟濟及甥河南尹李斌皆勸駿留亮,駿不從。濟謂尚書左丞傅咸曰:「家兄若徵大司馬,退身避之,門戶庶幾可全。」咸曰:「宗室外戚,相恃為安。但召大司馬還,共崇至公以輔政,無為避也。」濟又使侍中石崇見駿言之,駿不從。   五月,辛未,葬武帝于峻陽陵。   楊駿自知素無美望,欲依魏明帝卽位故事,普進封爵以求媚於衆。左軍將軍傅祗與駿書曰:「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論功者也。」駿不從。祗,嘏之子也。丙子,詔中外羣臣皆增位一等,預喪事者增二等,二千石已上皆封關中侯,復租調一年。散騎常侍石崇、散騎侍郎何攀共上奏,以為:「帝正位東宮二十餘年,今承大業,而班賞行爵,優於泰始革命之初及諸將平吳之功,輕重不稱。且大晉卜世無窮,今之開制,當垂于後,若有爵必進,則數世之後,莫非公侯矣。」不從。   詔以太尉駿為太傅、大都督、假黃鉞,錄朝政,百官總己以聽。傅咸謂駿曰:「諒闇不行久矣。今聖上謙沖,委政於公,而天下不以為善,懼明公未易當也。周公大聖,猶致流言,況聖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竊謂山陵旣畢,明公當審思進退之宜,苟有以察其忠款,言豈在多!」駿不從。咸數諫,駿漸不平,欲出咸為郡守。李斌曰:「斥逐正人,將失人望。」乃止。楊濟遺咸書曰:「諺云:『生子癡,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想慮破頭,故具有白。」咸復書曰:「衞公有言:『酒色殺人,甚於作直。』坐酒色死,人不為悔,而逆畏以直致禍,此由心不能正,欲以苟且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禍者,當由矯枉過正,或不忠篤,欲以亢厲為聲,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返見怨疾乎!」   楊駿以賈后險悍,多權略,忌之,故以其甥段廣為散騎常侍,管機密;張劭為中護軍,典禁兵。凡有詔命,帝省訖,入呈太后,然後行之。   駿為政,嚴碎專愎,中外多惡之。馮翊太守孫楚謂駿曰:「公以外戚居伊、霍之任,當以至公、誠信、謙順處之。今宗室強盛,而公不與共參萬機,內懷猜忌,外樹私昵,禍至無日矣!」駿不從。楚,資之孫也。   弘訓少府蒯欽,駿之姑子也,數以直言犯駿,他人皆為之懼,欽曰:「楊文長雖闇,猶知人之無罪不可妄殺,不過疏我,我得疏,乃可以免;不然,與之俱族矣。」   駿辟匈奴東部人王彰為司馬,彰逃避不受。其友新興張宣子怪而問之,彰曰:「自古一姓二后,未有不敗。況楊太傅昵近小人,疏遠君子,專權自恣,敗無日矣。吾踰海出塞以避之,猶懼及禍,柰何應其辟乎!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計,嗣子旣不克負荷,受遺者復非其人,天下之亂,可立待也。」   秋,八月,壬午,立廣陵王遹為皇太子。以中書監何劭為太子太師,衞尉裴楷為少師,吏部尚書王戎為太傅,前太常張華為少傅,衞將軍楊濟為太保,尚書和嶠為少保。拜太子母謝氏為淑媛。賈后常置謝氏於別室,不聽與太子相見。初,和嶠嘗從容言於武帝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風,而末世多偽,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默然。後與荀勗等同侍武帝,武帝曰:「太子近入朝差長進,卿可俱詣之,粗及世事。」旣還,勗等並稱太子明識雅度,誠如明詔。嶠曰:「聖質如初。」武帝不悅而起。及帝卽位,嶠從太子遹入朝,賈后使帝問曰:「卿昔謂我不了家事,今日定如何?」嶠曰:「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效,國之福也。」   冬,十月,辛酉,以石鑒為太尉,隴西王泰為司空。   以劉淵為建威將軍、匈奴五部大都督。   惠帝元康元年(辛亥、二九一年)   春,正月,乙酉朔,改元永平。   初,賈后之為太子妃也,嘗以妬,手殺數人,又以戟擲孕妾,子隨刃墮;武帝大怒,脩金墉城,將廢之。荀勗、馮紞、楊珧及充華趙粲共營救之,曰:「賈妃年少,妬者婦人常情,長自當差。」楊后曰:「賈公閭有大勳於社稷,妃親其女,正復妬忌,豈可遽忘其先德邪!」妃由是得不廢。   后數誡厲妃,妃不知后之助己,返以后為搆己於武帝,更恨之。及帝卽位,賈后不肯以婦道事太后,又欲干預政事,而為太傅駿所抑。殿中中郎渤海孟觀、李肇,皆駿所不禮也,陰構駿,云將危社稷。黃門董猛,素給事東宮,為寺人監,賈后密使猛與觀、肇謀誅駿,廢太后。又使肇報汝南王亮,使舉兵討駿,亮不可。肇報都督荊州諸軍事楚王瑋,瑋欣然許之,乃求入朝。駿素憚瑋勇銳,欲召之而未敢,因其求朝,遂聽之。二月,癸酉,瑋及都督揚州諸軍事、淮南王允來朝。   三月,辛卯,孟觀、李肇啟帝,夜作詔,誣駿謀反,中外戒嚴,遣使奉詔廢駿,以侯就第。命東安公繇帥殿中四百人討駿,楚王瑋屯司馬門,以淮南相劉頌為三公尚書,屯衞殿中。段廣跪言於帝曰:「楊駿孤公無子,豈有反理,願陛下審之!」帝不答。   時駿居曹爽故府,在武庫南,聞內有變,召衆官議之。太傅主簿朱振說駿曰:「今內有變,其趣可知,必是閹豎為賈后設謀,不利於公,宜燒雲龍門以脅之,索造事者首,開萬春門,引東宮及外營兵擁皇太子入宮,取姦人,殿內震懼,必斬送之。不然,無以免難。」駿素怯懦,不決,乃曰:「雲龍門,魏明帝所造,功費甚大,柰何燒之!」侍中傅祗白駿,請與尚書武茂入宮觀察事勢,因謂羣僚曰:「宮中不宜空。」遂揖而下階。衆皆走,茂猶坐。祗顧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內外隔絕,不知國家所在,何得安坐!」茂乃驚起。駿黨左軍將軍劉豫陳兵在門,遇右軍將軍裴頠,問太傅所在,頠紿之曰:「向於西掖門遇公乘素車,從二人西出矣。」豫曰:「吾何之?」頠曰:「宜至廷尉。」豫從頠言,遂委而去。尋詔頠代豫領左軍將軍,屯萬春門。頠,秀之子也。皇太后題帛為書,射之城外,曰:「救太傅者有賞。」賈后因宣言太后同反。尋而殿中兵出,燒駿府,又令弩士於閣上臨駿府而射之,駿兵皆不得出。駿逃于馬廏,就殺之。孟觀等遂收駿弟珧、濟,張劭、李斌、段廣、劉豫、武茂及散騎常侍楊邈、中書令蔣俊、東夷校尉文鴦,皆夷三族,死者數千人。   珧臨刑,告東安公繇曰:「表在石函,可問張華。」衆謂宜依鍾毓例為之申理。繇不聽,而賈氏族黨趣使行刑。珧號叫不已,刑者以刀破其頭。繇,諸葛誕之外孫也,故忌文鴦,以為駿黨而誅之。是夜,誅賞皆自繇出,威振內外。王戎謂繇曰:「大事之後,宜深遠權勢。」繇不從。   壬辰,赦天下,改元。   賈后矯詔,使後軍將軍荀悝送太后於永寧宮,特全太后母高都君龐氏之命,聽就太后居。尋復諷羣公有司奏曰:「皇太后陰漸姦謀,圖危社稷,飛箭繫書,要募將士,同惡相濟,自絕于天。魯侯絕文姜,春秋所許。蓋奉祖宗,任至公於天下,陛下雖懷無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詔。」詔曰:「此大事,更詳之。」有司又奏:「宜廢太后為峻陽庶人。」中書監張華議:「太后非得罪於先帝,今黨其所親,為不母於聖世,宜依漢廢趙太后為孝成后故事,貶皇太后之號,還稱武皇后,居異宮,以全始終之恩。」左僕射荀愷與太子少師下邳王晃等議曰:「皇太后謀危社稷,不可復配先帝,宜貶尊號,廢詣金墉城。」於是有司奏請從晃等議,廢太后為庶人,詔可。又奏:「楊駿造亂,家屬應誅,詔原其妻龐命,以尉太后之心。今太后廢為庶人,請以龐付廷尉行刑。」詔不許;有司復固請,乃從之。龐臨刑,太后抱持號叫,截髮稽顙,上表詣賈后稱妾,請全母命;不見省。董養遊太學,升堂歎曰:「朝廷建斯堂,將以何為乎!每覽國家赦書,謀反大逆皆赦,至於殺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為王法所不容故也。柰何公卿處議,文飾禮典,乃至此乎!天人之理旣滅,大亂將作矣。」   有司收駿官屬,欲誅之。侍中傅祗啟曰:「昔魯芝為曹爽司馬,斬關赴爽,宣帝用為青州刺史。駿之僚佐,不可悉加罪。」詔赦之。   壬寅,徵汝南王亮為太宰,與太保衞瓘皆錄尚書事,輔政。以秦王柬為大將軍,東平王楙為撫軍大將軍,楚王瑋為衞將軍、領北軍中候,下邳王晃為尚書令,東安公繇為尚書左僕射,進爵為王。楙,望之子也。封董猛為武安侯,三兄皆為亭侯。   亮欲取悅衆心,論誅楊駿之功,督將侯者千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遺亮書曰:「今封賞熏赫,震動天地,自古以來,未之有也。無功而獲賞,則人莫不樂國之有禍,是禍原無窮也。凡作此者,由東安公。人謂殿下旣至,當有以正之,正之以道,衆亦何怒!衆之所怒者,在於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論,莫不失望。」亮頗專權勢,咸復諫曰:「楊駿有震主之威,委任親戚,此天下所以諠譁。今之處重,宜反此失,靜默頤神,有大得失,乃維持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遣。比過尊門,冠蓋車馬,填塞街衢,此之翕習,旣宜弭息。又夏侯長容無功而暴擢為少府,論者謂長容,公之姻家,故至於此,流聞四方,非所以為益也。」亮皆不從。   賈后族兄車騎司馬模、從舅右衞將軍郭彰、女弟之子賈謐與楚王瑋、東安王繇,並預國政。賈后暴戾日甚,繇密謀廢后,賈氏憚之。繇兄東武公澹,素惡繇,屢譖之於太宰亮曰:「繇專行誅賞,欲擅朝政。」庚戌,詔免繇官;又坐有悖言,廢徙帶方。   於是賈謐、郭彰權勢愈盛,賓客盈門。謐雖驕奢而好學,喜延士大夫,郭彰、石崇、陸機、機弟雲、和郁及滎陽潘岳、清河崔基、勃海歐陽建、蘭陵繆徵、京兆杜斌、摯虞、琅邪諸葛詮、弘農王粹、襄城杜育、南陽鄒捷、齊國左思、沛國劉瓌、周恢、安平牽秀、潁川陳眕、高陽許猛、彭城劉訥、中山劉輿、輿弟琨皆附於謐,號曰二十四友。郁,嶠之弟也。崇與岳尤諂事謐,每候謐及廣城君郭槐出,皆降車路左,望塵而拜。   太宰亮、太保瓘以楚王瑋剛愎好殺,惡之,欲奪其兵權,以臨海侯裴楷代瑋為北軍中候,瑋怒;楷聞之,不敢拜。亮復與瓘謀,遣瑋與諸王之國,瑋益忿怨。瑋長史公孫宏、舍人岐盛,皆有寵於瑋,勸瑋自昵於賈后;后留瑋領太子少傅。盛素善於楊駿,衞瓘惡其反覆,將收之。盛乃與宏謀,因積弩將軍李肇矯稱瑋命,譖亮、瓘於賈后,云將謀廢立。后素怨瓘,且患二公執政,己不得專恣,夏,六月,后使帝作手詔賜瑋曰:「太宰、太保欲為伊、霍之事,王宜宣詔,令淮南、長沙、成都王屯諸宮門,免亮及瓘官。」夜,使黃門齎以授瑋。瑋欲覆奏,黃門曰:「事恐漏泄,非密詔本意也。」瑋亦欲因此復私怨,遂勒本軍,復矯詔召三十六軍,告以「二公潛圖不軌,吾今受詔都督中外諸軍,諸在直衞者,皆嚴加警備;其在外營,便相帥徑詣行府,助順討逆。」又矯詔「亮、瓘官屬,一無所問,皆罷遣之;若不奉詔,便軍法從事。」遣公孫宏、李肇以兵圍亮府,侍中、清河王遐收瓘。   亮帳下督李龍,白「外有變,請拒之」;亮不聽。俄而兵登牆大呼,亮驚曰:「吾無貳心,何故至此!詔書其可見乎?」宏等不許,趣兵攻之。長史劉準謂亮曰:「觀此必是姦謀。府中俊乂如林,猶可力戰。」又不聽,遂為肇所執,歎曰:「我之赤心,可破示天下也。」與世子矩俱死。   衞瓘左右亦疑遐矯詔,請拒之,須自表得報,就戮未晚;瓘不聽。初,瓘為司空,帳下督榮晦有罪,斥遣之。至是,晦從遐收瓘,輒殺瓘及子孫共九人,遐不能禁。   岐盛說瑋:「宜因兵勢,遂誅賈、郭以正王室,安天下。」瑋猶豫未決。會天明,太子少傅張華使董猛說賈后曰:「楚王旣誅二公,則天下威權盡歸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瑋專殺之罪誅之。」賈后亦欲因此除瑋,深然之。是時內外擾亂,朝廷恟懼,不知所出。張華白帝,遣殿中將軍王宮齎騶虞幡出麾衆曰:「楚王矯詔,勿聽也!」衆皆釋仗而走。瑋左右無復一人,窘迫不知所為,遂執之,下廷尉;乙丑,斬之。瑋出懷中青紙詔,流涕以示監刑尚書劉頌曰:「幸託體先帝,而受枉乃如此乎!」公孫宏、岐盛並夷三族。   瑋之起兵也,隴西王泰嚴兵將助瑋,祭酒丁綏諫曰:「公為宰相,不可輕動。且夜中倉猝,宜遣人參審定問。」泰乃止。   衞瓘女與國臣書曰:「先公名諡未顯,每怪一國蔑然無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於是太保主簿劉繇等執黃幡,撾登聞鼓,上言曰:「初,矯詔者至,公卽奉送章綬,單車從命。如矯詔之文唯免公官,而故給使榮晦,輒收公父子及孫,一時斬戮。乞驗盡情偽,加以明刑。」乃詔族誅榮晦,追復亮爵位,諡曰文成。封瓘為蘭陵郡公,諡曰成。   於是賈后專朝,委任親黨,以賈模為散騎常侍,加侍中。賈謐與后謀,以張華庶姓,無逼上之嫌,而儒雅有籌略,為衆望所依,欲委以朝政。疑未決,以問裴頠,頠贊成之。乃以華為侍中、中書監,頠為侍中,又以安南將軍裴楷為中書令,加侍中,與右僕射王戎並管機要。華盡忠帝室,彌縫遺闕,賈后雖凶險,猶知敬重華;賈模與華、頠同心輔政,故數年之間,雖闇主在上而朝野安靜,華等之功也。   秋,七月,分荊、揚十郡為江州。   八月,辛未,立隴西王泰世子越為東海王。   九月,甲午,秦獻王柬薨。   辛丑,徵征西大將軍梁王肜為衞將軍、錄尚書事。   惠帝元康二年(壬子、二九二年)   春,二月,己酉,故楊太后卒于金墉城。是時,太后尚有侍御十餘人,賈后悉奪之,絕膳八日而卒。賈后恐太后有靈,或訴冤於先帝,乃覆而殯之,仍施諸厭劾符書、藥物等。   秋,八月,壬子,赦天下。   惠帝元康三年(癸丑、二九三年)   夏,六月,弘農雨雹,深三尺。   鮮卑宇文莫槐為其下所殺,弟普撥立。   拓拔綽卒,子弗立。   惠帝元康四年(甲寅、二九四年)   春,正月,丁酉,安昌元公石鑒薨。   夏,五月。匈奴郝散反,攻上黨,殺長吏。秋,八月,郝散帥衆降,馮翊都尉殺之。   是歲,大饑。   司隸校尉傅咸卒。咸性剛簡,風格峻整,初為司隸校尉,上言:「貨賂流行,所宜深絕。」時朝政寬弛,權豪放恣,咸奏免河南尹澹等官,京師肅然。   慕容廆徙居大棘城。   拓跋弗卒,叔父祿官立。   惠帝元康五年(乙卯、二九五年)   夏,六月,東海雨雹,深五寸。   荊、揚、兗、豫、青、徐六州大水。   冬,十月,武庫火,焚累代之寶及二百萬人器械。十二月,丙戌,新作武庫,大調兵器。   拓跋祿官分其國為三部:一居上谷之北,濡源之西,自統之;一居代郡參合陂之北,使兄沙漠汗之子猗〈拖,去扌〉統之;一居定襄之盛樂故城,使猗〈拖,去扌〉弟猗盧統之。猗盧善用兵,西擊匈奴、烏桓諸部,皆破之。代人衞操與從子雄及同郡箕澹往依拓跋氏,說猗〈拖,去扌〉、猗盧招納晉人。猗〈拖,去扌〉悅之,任以國事,晉人附者稍衆。   惠帝元康六年(丙辰、二九六年)   春,正月,赦天下。   下邳獻王晃薨。以中書監張華為司空。太尉隴西王泰行尚書令,徙封高密王。   夏,郝散弟度元與馮翊、北地馬蘭羌、盧水胡俱反,殺北地太守張損,敗馮翊太守歐陽建。   征西大將軍趙王倫信用嬖人琅邪孫秀,與雍州刺史濟南解系爭軍事,更相表奏,歐陽建亦表倫罪惡。朝廷以倫撓亂關右,徵倫為車騎將軍,以梁王肜為征西大將軍、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系與其弟御史中丞結,皆表請誅秀以謝氐、羌;張華以告梁王肜,使誅之,肜許諾。秀友人辛冉為之說肜曰:「氐、羌自反,非秀之罪。」秀由是得免。倫至洛陽,用秀計,深交賈、郭,賈后大愛信之,倫因求錄尚書事,又求尚書令;張華、裴頠固執以為不可,倫、秀由是怨之。   秋,八月,解系為郝度元所敗,秦、雍氐、羌悉反,立氐帥齊萬年為帝,圍涇陽。御史中丞周處,彈劾不避權戚,梁王肜嘗違法,處按劾之。冬,十月,詔以處為建威將軍,與振威將軍盧播俱隸安西將軍夏侯駿,以討齊萬年。中書令陳準言於朝曰:「駿及梁王皆貴戚,非將帥之才,進不求名,退不畏罪。周處吳人,忠直勇果,有仇無援。宜詔積弩將軍孟觀,以精兵萬人為處前鋒,必能殄寇;不然,梁王當使處先驅,以不救而陷之,其敗必也。」朝廷不從。齊萬年聞處來,曰:「周府君嘗為新平太守,有文武才,若專斷而來,不可當也;或受制於人,此成禽耳!」   關中饑、疫。   初,略陽清水氐楊駒始居仇池。仇池方百傾,其旁平地二十餘里,四面斗絕而高,為羊腸蟠道三十六回而上。至其孫千萬附魏,封為百頃王。千萬孫飛龍浸強盛,徙居略陽。飛龍以其甥令狐茂搜為子,茂搜避齊萬年之亂,十二月,自略陽帥部落四千家還保仇池,自號輔國將軍、右賢王。關中人士避亂者多依之,茂搜迎接撫納;欲去者,衞護資送之。   是歲,以揚烈將軍巴西趙廞為益州刺史,發梁、益兵糧助雍州討氐、羌。   惠帝元康七年(丁巳、二九七年)   春,正月,齊萬年屯梁山,有衆七萬;梁王肜、夏侯駿使周處以五千兵擊之。處曰:「軍無後繼,必敗,不徒亡身,為國取恥。」肜、駿不聽,逼遣之。癸丑,處與盧播、解系攻萬年於六陌。處軍士未食,肜促令速進,自旦戰至暮,斬獲甚衆,弦絕矢盡,救兵不至。左右勸處退,處按劍曰:「是吾效節致命之日也!」遂力戰而死。朝廷雖以尤肜,而亦不能罪也。   秋,七月,雍、秦二州大旱,疾疫,米斛萬錢。   丁丑,京陵元公王渾薨。九月,以尚書右僕射王戎為司徒,太子太師何劭為尚書左僕射。   戎為三公,與時浮沈,無所匡救,委事僚寀,輕出遊放。性復貪吝,園田徧天下,每自執牙籌,晝夜會計,常若不足。家有好李,賣之恐人得種,常鑽其核。凡所賞拔,專事虛名。阮咸之子瞻嘗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敎,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戎咨嗟良久,遂辟之。時人謂之「三語掾」。   是時,王衍為尚書令,南陽樂廣為河南尹,皆善清談,宅心事外,名重當世,朝野之人,爭慕效之。衍與弟澄,好題品人物,舉世以為儀準。衍神情明秀,少時,山濤見之,嗟歎良久,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樂廣性沖約,與物無競。每談論,以約言析理,厭人之心,而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論人,必先稱其所長,則所短不言自見。王澄及阮咸、咸從子脩、泰山胡毋輔之、陳國謝鯤、城陽王〈尸二〉、新蔡畢卓,皆以任放為達,至於醉狂裸體,不以為非。胡毋輔之嘗酣飲,其子謙之闚而厲聲呼其父字曰:「彥國!年老,不得為爾!」輔之歡笑,呼入共飲。畢卓嘗為吏部郎,比舍郎釀熟,卓因醉,夜至甕間盜飲之,為掌酒者所縛,明旦視之,乃畢吏部也。樂廣聞而笑之曰:「名敎內自有樂地,何必乃爾!」   初,何晏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賢者恃以成德。故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王衍之徒皆愛重之。由是朝廷士大夫皆以浮誕為美,弛廢職業。裴頠著崇有論以釋其蔽曰:「夫利欲可損而未可絕有也,事務可節而未可全無也。蓋有飾為高談之具者,深列有形之累,盛陳空無之美。形器之累有徵,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文可悅,似象之言足惑;衆聽眩焉,溺其成說。雖頗有異此心者,辭不獲濟,屈於所習,因謂虛無之理誠不可蓋。一唱百和,往而不反,遂薄綜世之務,賤功利之用,高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賢。人情所徇,名利從之,於是文者衍其辭,訥者贊其旨。立言藉於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所職,謂之雅遠;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忽容止之表,瀆長幼之序,混貴賤之級,甚者至於裸裎褻慢,無所不至,士行又虧矣。   夫萬物之有形者,雖生於無,然生以有為已分,則無是有之所遺者也。故養旣化之有,非無用之所能全也;治旣有之衆,非無為之所能脩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然不可謂心為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謂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淵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也;隕高墉之禽,非靜拱之所能捷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羣生哉!」然習俗已成,頠論亦不能救也。   拓跋猗〈拖,去扌〉度漠北巡,因西略諸國,積五歲,降附者三十餘國。   惠帝元康八年(戊午、二九八年)   春,三月,壬戌,赦天下。   秋,九月,荊、豫、徐、揚、冀五州大水。   初,張魯在漢中,賨人李氏自巴西宕渠往依之。魏武帝克漢中,李氏將五百餘家歸之,拜為將軍,遷于略陽北土,號曰巴氐。其孫特、庠、流,皆有材武,善騎射,性任俠,州黨多附之。   及齊萬年反,關中荐饑,略陽、天水六郡民流移就穀入漢川者數萬家,道路有疾病窮乏者,特兄弟常營護振救之,由是得衆心。流民至漢中,上書求寄食巴、蜀,朝議不許,遣侍御史李苾持節慰勞,且監察之,不令入劍閣。苾至漢中,受流民賂,表言:「流民十萬餘口,非漢中一郡所能振贍;蜀有倉儲,人復豐稔,宜令就食。」朝廷從之。由是散在梁、益,不可禁止。李特至劍閣,太息曰:「劉禪有如此地,面縛於人,豈非庸才邪!」聞者異之。   張華、陳準以趙王、梁王,相繼在關中,皆雍容驕貴,師老無功,乃薦孟觀沈毅有文武才用,使討齊萬年。觀身當矢石,大戰十數,皆破之。 卷八十三 晉紀五 -------------------------------- 起屠維協洽(己未),盡上章涒灘(庚申),凡二年   孝惠皇帝元康九年(己未、二九九年)   春,正月,孟觀大破氐衆於中亭,獲齊萬年。   太子洗馬陳留江統以為戎、狄亂華,宜早絕其原,乃作徙戎論以警朝廷曰:「夫夷、蠻、戎、狄,地在要荒,禹平九土而西戎卽敍。其性氣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為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當其強也,以漢高祖困於白登、孝文軍於霸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備,禦之有常,雖稽顙執贄而邊城不弛固守,強暴為寇而兵甲不加遠征,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封疆不固,利害異心,戎、狄乘間,得入中國,或招誘安撫以為己用,自是四夷交侵,與中國錯居。及秦始皇幷天下,兵威旁達,攘胡走越,當是時,中國無復四夷也。   漢建武中,馬援領隴西太守,討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居馮翊、河東空地。數歲之後,族類蕃息,旣恃其肥強,且苦漢人侵之;永初之元,羣羌叛亂,覆沒將守,屠破城邑,鄧騭敗北,侵及河內,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馬賢,僅乃克之。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輒復侵叛,中世之寇,惟此為大。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於秦川,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蜀虜,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敝矣。   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因其衰敝,遷之畿服,士庶翫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衆盛,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為橫逆;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故能為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衆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羌,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出還隴右,著陰平、武都之界,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各附本種,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戎、晉不雜,並得其所,縱有猾夏之心,風塵之警,則絕遠中國,隔閡山河,雖為寇暴,所害不廣矣。   難者曰:氐寇新平,關中饑疫,百姓愁苦,咸望寧息;而欲使疲悴之衆,徙自猜之寇,恐勢盡力屈,緒業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橫出矣。答曰:子以今者羣氐為尚挾餘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於此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己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流散,離逷未鳩,與關中之人,戶皆為讎,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夫聖賢之謀事也,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道不著而平,德不顯而成。其次則能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值困必濟,遇否能通。今子遭敝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愛易轍之勤而遵覆車之軌,何哉!且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若有窮乏,糝粒不繼者,故當傾關中之穀以全其生生之計,必無擠於溝壑而不為侵掠之害也。今我遷之,傳食而至,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穀,此為濟行者以廩糧,遺居者以積倉,寬關中之逼,去盜賊之原,除旦夕之損,建終年之益。若憚蹔舉之小勞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能創業垂統,謀及子孫者也。   幷州之胡,本實匈奴桀惡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聽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際,以一部太強,分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為四;於是劉猛內叛,連結外虜,近者郝散之變,發於穀遠。今五部之衆,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其天性驍勇,弓馬便利,倍於氐、羌。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幷州之域可為寒心。   正始中,毌丘儉討句驪,徙其餘種於滎陽。始徙之時,戶落百數;子孫孳息,今以千計;數世之後,必至殷熾。今百姓失職,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況於夷、狄,能不為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逮耳。   夫為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德施永世,於計為長也!」朝廷不能用。   散騎常侍賈謐侍講東宮,對太子倨傲,成都王穎見而叱之;謐怒,言於賈后,出穎為平北將軍,鎮鄴。徵梁王肜為大將軍、錄尚書事;以河間王顒為鎮西將軍,鎮關中。初,武帝作石函之制,非至親不得鎮關中,顒輕財愛士,朝廷以為賢,故用之。   夏,六月,高密文獻王泰薨。   賈后淫虐日甚,私於太醫令程據等;又以簏箱載道上年少入宮,復恐其漏泄,往往殺之。賈模恐禍及己,甚憂之。裴頠與模及張華議廢后,更立謝淑妃。模、華皆曰:「主上自無廢黜之意,而吾等專行之,儻上心不以為然,將若之何!且諸王方強,朋黨各異,恐一旦禍起,身死國危,無益社稷。」頠曰:「誠如公言。然中宮逞其昏虐,亂可立待也。」華曰:「卿二人於中宮皆親戚,言或見信,宜數為陳禍福之戒,庶無大悖,則天下尚未至於亂,吾曹得以優游卒歲而已。」頠旦夕說其從母廣城君,令戒諭賈后以親厚太子,賈模亦數為后言禍福;后不能用,反以模為毀己而疏之;模不得志,憂憤而卒。   秋,八月,以裴頠為尚書僕射。頠雖賈后親屬,然雅望素隆,四海惟恐其不居權位。尋詔頠專任門下事,頠上表固辭,以「賈模適亡,復以臣代之,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舉,為聖朝累。」不聽。或謂頠曰:「君可以言,當盡言於中宮;言而不從,當遠引而去。儻二者不立,雖有十表,難以免矣。」頠慨然久之,竟不能從。   帝為人戇騃,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謂左右曰:「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時天下荒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權在羣下,政出多門,勢位之家,更相薦託,有如互市。賈、郭恣橫,貨賂公行。南陽魯褒作錢神論以譏之曰:「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聞非錢不發。洛中朱衣、當塗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凡今之人,惟錢而已!」   又,朝臣務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議,羣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獄訟繁滋。裴頠上表曰:「先王刑賞相稱,輕重無二,故下聽有常,羣吏安業。去元康四年大風,廟闕屋瓦有數枚傾落,免太常荀{宀禹};事輕責重,有違常典。五年二月有大風,蘭臺主者懲懼前事,求索阿棟之間,得瓦小邪十五處,遂禁止太常,復興刑獄。今年八月,陵上荊一枝圍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雖知事小,而按劾難測,搔擾驅馳,各競免負,于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書之文有限而舛違之故無方,故有臨時議處之制,誠不能皆得循常也。至於此等,皆為過當,恐姦吏因緣,得為淺深也。」旣而曲議猶不止,三公尚書劉頌復上疏曰:「自近世以來,法漸多門,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姦偽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難以檢其下,事同議異,獄犴不平。夫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窮塞,故使大臣釋滯;事有時宜,故人主權斷。主者守文,若釋之執犯蹕之平也;大臣釋滯,若公孫弘斷郭解之獄也;人主權斷,若漢祖戮丁公之為也。天下萬事,自非此類,不得出意妄議,皆以律令從事。然後法信於下,人聽不惑,吏不容姦,可以言政矣。」乃下詔,「郎、令史復出法駁案者,隨事以聞,」然亦不能革也。   頌遷吏部尚書,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職希遷,考課能否,明其賞罰。賈、郭用權,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裴頠薦平陽韋忠於張華,華辟之,忠辭疾不起。人問其故,忠曰:「張茂先華而不實,裴逸民慾而無厭,棄典禮而附賊后,此豈大丈夫之所為哉!逸民每有心託我,我常恐其溺於深淵而餘波及我,況可褰裳而就之哉!」   關內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冬,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初,廣城君郭槐,以賈后無子,常勸后使慈愛太子。賈謐驕縱,數無禮於太子,廣城君恆切責之。廣城君欲以韓壽女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韓氏以自固;壽妻賈午及后皆不聽,而為太子聘王衍少女。太子聞衍長女美,而后為賈謐聘之,心不能平,頗以為言。及廣城君病,臨終,執后手,令盡心於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趙粲、賈午,必亂汝家事;我死後,勿復聽入。深記吾言!」后不從,更與粲、午謀害太子。   太子幼有令名,及長,不好學,惟與左右嬉戲,賈后復使黃門輩誘之為奢靡威虐。由是名譽浸減,驕慢益彰,或廢朝侍而縱遊逸,於宮中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兩,輕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東宮月俸錢五十萬,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猶不足。又令西園賣葵菜、藍子、雞、麪等物而收其利。又好陰陽小數,多所拘忌。洗馬江統上書陳五事:「一曰雖有微苦,宜力疾朝侍。二曰宜勤見保傅,咨詢善道。三曰畫室之功,可宜減省,後園刻鏤雜作,一皆罷遣。四曰西園賣葵、藍之屬,虧敗國體,貶損令聞。五曰繕牆正瓦,不必拘攣小忌。」太子皆不從。中舍人杜錫,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盡忠諫,勸太子修德業,保令名,言辭懇切。太子患之,置針著錫常所坐氈中,刺之流血。錫,預之子也。   太子性剛,知賈謐恃中宮驕貴,不能假借之。謐時為侍中,至東宮,或捨之,於後庭遊戲。詹事裴權諫曰:「謐,后所親昵,一旦交構,則事危矣。」不從。謐譖太子於后曰:「太子多畜私財以結小人者,為賈氏故也。若宮車晏駕,彼居大位,依楊氏故事,誅臣等,廢后於金墉,如反手耳。不如早圖之,更立慈順者,可以自安。」后納其言,乃宣揚太子之短,布於遠近。又詐為有娠,內藁物、產具,取妹夫韓壽子慰祖養之,欲以代太子。   于時朝野咸知賈后有害太子之意,中護軍趙俊請太子廢后,太子不聽。左衞率東平劉卞,以賈后之謀問張華,華曰:「不聞。」卞曰:「卞自須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士感知己,是以盡言;而公更有疑於卞邪!」華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曰:「東宮俊乂如林,四率精兵萬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錄尚書事,廢賈后於金墉城,兩黃門力耳。」華曰:「今天子當陽,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與行此,是無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況權戚滿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賈后常使親黨微服聽察於外,頗聞卞言,乃遷卞為雍州刺史。卞知言泄,飲藥而死。   十二月,太子長子虨病,太子為虨求王爵,不許。虨疾篤,太子為之禱祀求福。賈后聞之,乃詐稱帝不豫,召太子入朝。旣至,后不見,置于別室,遣婢陳舞以帝命賜太子酒三升,使盡飲之。太子辭以不能飲三升,舞逼之曰:「不孝邪!天賜汝酒而不飲,酒中有惡物邪!」太子不得已,強飲至盡,遂大醉。后使黃門侍朗潘岳作書草,令小婢承福,以紙筆及草,因太子醉,稱詔使書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中宮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幷與謝妃共要,刻期兩發,勿疑猶豫,以致後患。茹毛飲血於三辰之下,皇天許當掃除患害,立道文為王,蔣氏為內主。願成,當三牲祠北君。」太子醉迷不覺,遂依而寫之。其字半不成,后補成之,以呈帝。   壬戌;帝幸式乾殿,召公卿入,使黃門令董猛以太子書及青紙詔示之曰:「遹書如此,今賜死。」徧示諸公王,莫有言者。張華曰:「此國之大禍,自古以來,常因廢黜正嫡以致喪亂。且國家有天下日淺,願陛下詳之!」裴頠以為宜先檢校傳書者;又請比較太子手書,不然,恐有詐妄。賈后乃出太子啟事十餘紙,衆人比視,亦無敢言非者。賈后使董猛矯以長廣公主辭白帝曰:「事宜速決,而羣臣各不同,其不從詔者,宜以軍法從事。」議至日西,不決。后見華等意堅,懼事變,乃表免太子為庶人,詔許之。於是使尚書和郁等持節詣東宮,廢太子為庶人。太子改服出,拜受詔,步出承華門,乘粗犢車,東武公澹以兵仗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虨、臧、尚同幽于金墉城。王衍自表離婚,許之,妃慟哭而歸。殺太子母謝淑媛及虨母保林蔣俊。   惠帝永康元年(庚申、三OO年)   春,正月,癸亥朔,赦天下,改元。   西戎校尉司馬閻纘輿棺詣闕上書,以為:「漢戾太子稱兵拒命,言者猶曰罪當笞耳。今遹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猶為輕於戾太子。宜重選師傅,先加嚴誨,若不悛改,棄之未晚也。」書奏,不省。纘,圃之孫也。   賈后使黃門自首欲與太子為逆。詔以黃門首辭班示公卿,遣東武公澹以千兵防衞太子,幽于許昌宮,令持書御史劉振持節守之,詔宮臣不得辭送。洗馬江統、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魯瑤等冒禁至伊水,拜辭涕泣。司隸校尉滿奮收縛統等送獄。其繫河南獄者,樂廣悉解遣之;繫洛陽縣獄者,猶未釋。都官從事孫琰說賈謐曰:「所以廢徙太子,以其為惡故耳。今宮臣冒罪拜辭,而加以重辟;流聞四方,乃更彰太子之德也,不如釋之。」謐乃語洛陽令曹攄使釋之;廣亦不坐。敦,覽之孫;攄,肇之孫也。太子至許,遺王妃書,自陳誣枉,妃父衍不敢以聞。   丙子,皇孫虨卒。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見南方,太白晝見,中台星拆。張華少子韙勸華遜位,華不從,曰:「天道幽遠,不如靜以待之。」   太子旣廢,衆情憤怒。右衞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皆嘗給事東宮,與殿中中郎士猗等謀廢賈后,復太子。以張華、裴頠安常保位,難與行權,右軍將軍趙王倫執兵柄,性貪冒,可假以濟事。乃說孫秀曰:「中宮凶妬無道,與賈謐等共誣廢太子。今國無嫡嗣,社稷將危,大臣將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宮,與賈、郭親善,太子之廢,皆云豫知,一朝事起,禍必相及,何不先謀之乎!」秀許諾,言於倫,倫納焉,遂告通事令史張林及省事張衡等,使為內應。   事將起,孫秀言於倫曰:「太子聰明剛猛,若還東宮,必不受制於人。明公素黨於賈后,道路皆知之,今雖建大功於太子,太子謂公特逼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雖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釁,猶不免誅。不若遷延緩期,賈后必害太子,然後廢賈后,為太子報讎,非徒免禍而已,乃更可以得志!」倫然之。   秀因使人行反間,言殿中人欲廢皇后,立太子。賈后數遣宮婢微服於民間聽察,聞之甚懼。倫、秀因勸謐等早除太子以絕衆望。癸未,賈后使太醫令程據和毒藥,矯詔使黃門孫慮至許昌毒太子。太子自廢黜,恐被毒,常自煑食於前;慮以告劉振,振乃徙太子於小坊中,絕其食,宮人猶竊於牆上過食與之。慮逼太子以藥,太子不肯服,慮以藥杵椎殺之。有司請以庶人禮葬,賈后表請以廣陵王禮葬之。   夏,四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趙王倫、孫秀將討賈后,告右衞佽飛督閭和,和從之,期以癸巳丙夜一籌,以鼓聲為應。癸巳,秀使司馬雅告張華曰:「趙王欲與公共匡社稷,為天下除害,使雅以告。」華拒之。雅怒曰:「刃將在頸,猶為是言邪!」不顧而出。   及期,倫矯詔敕三部司馬曰:「中宮與賈謐等殺吾太子,今使車騎入廢中宮,汝等皆當從命,事畢,賜爵關中侯,不從者誅三族。」衆皆從之。又矯詔開門,夜入,陳兵道南,遣翊軍校尉齊王冏將百人排閤而入,華林令駱休為內應,迎帝幸東堂,以詔召賈謐於殿前,將誅之。謐走入西鍾下,呼曰:「阿后救我!」就斬之。賈后見齊王冏,驚曰:「卿何為來?」冏曰:「有詔收后。」后曰:「詔當從我出,何詔也!」后至上閤,遙呼帝曰:「陛下有婦,使人廢之,亦行自廢矣。」是時,梁王肜亦預其謀,后問冏曰:「起事者誰?」冏曰:「梁、趙。」后曰:「繫狗當繫頸,反繫其尾,何得不然!」遂廢后為庶人,幽之於建始殿。收趙粲、賈午等付暴室考竟。詔尚書收捕賈氏親黨,召中書監、侍中、黃門侍郎、八座皆夜入殿。尚書始疑詔有詐,郎師景露版奏請手詔,倫等斬之以徇。   倫陰與秀謀篡位,欲先除朝望,且報宿怨,乃執張華、裴頠、解系、解結等於殿前。華謂張林曰:「卿欲害忠臣邪?」林稱詔詰之曰:「卿為宰相,太子之廢,不能死節,何也?」華曰:「式乾之議,臣諫事具存,可覆按也。」林曰:「諫而不從,何不去位?」華無以對。遂皆斬之,仍夷三族。解結女適裴氏,明日當嫁而禍起,裴氏欲認活之,女曰:「家旣若此,我何以活為!」亦坐死。朝廷由是議革舊制,女不從死。甲午,倫坐端門,遣尚書和郁持節送賈庶人于金墉;誅劉振、董猛、孫慮、程據等;司徒王戎及內外官坐張、裴親黨黜免者甚衆。閻纘撫張華尸慟哭曰:「早語君遜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   於是趙王倫稱詔赦天下,自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一依宣、文輔魏故事,置府兵萬人,以其世子散騎常侍荂領宂從僕射,子馥為前將軍,封濟陽王;虔為黃門郎,封汝陰王;詡為散騎侍郎,封霸城侯。孫秀等皆封大郡,並據兵權,文武官封侯者數千人,百官總己以聽於倫。倫素庸愚,復受制於孫秀。秀為中書令,威權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無求於倫。   詔追復故太子遹位號,使尚書和郁帥東宮官屬迎太子喪於許昌,追封遹子虨為南陽王,封虨弟臧為臨淮王,尚為襄陽王。   有司奏:「尚書令王衍備位大臣,太子被誣,志在苟免,請禁錮終身。」從之。   相國倫欲收人望,選用海內名德之士,以前平陽太守李重、滎陽太守荀組為左、右長史,東平王堪、沛國劉謨為左、右司馬,尚書郎陽平束晳為記室,淮南王文學荀崧、殿中郎陸機為參軍。組,勗之子;崧,彧之玄孫也。李重知倫有異志,辭疾不就,倫逼之不已,憂憤成疾,扶曳受拜,數日而卒。   丁酉,以梁王肜為太宰,左光祿大夫何劭為司徒,右光祿大夫劉寔為司空。   太子遹之廢也,將立淮南王允為太弟,議者不合。會趙王倫廢賈后,乃以允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領中護軍。   己亥,相國倫矯詔遣尚書劉弘齎金屑酒賜賈后死于金墉城。   五月,己巳,詔立臨淮王臧為皇太孫,還妃王氏以母之;太子官屬卽轉為太孫官屬,相國倫行太孫太傅。   己卯,諡故太子曰愍懷;六月,壬寅,葬于顯平陵。   清河康王遐薨。   中護軍淮南王允,性沈毅,宿衞將士皆畏服之。允知相國倫及孫秀有異志,陰養死士,謀討之。倫、秀深憚之。秋,八月,轉允為太尉,外示優崇,實奪其兵權。允稱疾不拜。秀遣御史劉機逼允,收其官屬以下,劾以拒詔,大逆不敬。允視詔,乃秀手書也。大怒,收御史,將斬之,御史走免,斬其令史二人。厲色謂左右曰:「趙王欲破我家!」遂帥國兵及帳下七百人直出,大呼曰:「趙王反,我將討之,從我者左袒。」於是歸之者甚衆。允將赴宮,尚書左丞王輿閉掖門,允不得入,遂圍相府。允所將兵皆精銳,倫與戰屢敗,死者千餘人。太子左率陳徽勒東宮兵鼓譟於內以應允。允結陳於承華門前,弓弩齊發,射倫,飛矢雨下。主書司馬眭祕以身蔽倫,箭中其背而死。倫官屬皆隱樹而立,每樹輒中數百箭,自辰至未。中書令陳淮,徽之兄也,欲應允,言於帝曰:「宜遣白虎幡以解鬬。」乃使司馬督護伏胤將騎四百持幡從宮中出,侍中汝陰王虔在門下省,陰與胤誓曰:「富貴當與卿共之。」胤乃懷空版出,詐言有詔助淮南王。允不之覺,開陣內之,下車受詔,胤因殺之,幷殺允子秦王郁、漢王迪,坐允夷滅者數千人。曲赦洛陽。   初,孫秀嘗為小吏,事黃門郎潘岳,岳屢撻之。衞尉石崇之甥歐陽建素與相國倫有隙,崇有愛妾曰綠珠,孫秀使求之,崇不與。及淮南王允敗,秀因稱石崇、潘岳、歐陽建奉允為亂,收之。崇歎曰:「奴輩利吾財爾!」收者曰:「知財為禍,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初,潘岳母常誚責岳曰:「汝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及敗,岳謝母曰:「負阿母。」遂與崇,建皆族誅,籍沒崇家。相國倫收淮南王母弟吳王晏,欲殺之。光祿大夫傅祗爭之於朝堂,衆皆諫止倫,倫乃貶晏為賓徒縣王。   齊王冏以功遷游擊將軍,冏意不滿,有恨色,孫秀覺之,且憚其在內,乃出為平東將軍,鎮許昌。   以光祿大夫陳準為太尉,錄尚書事;未幾,薨。   孫秀議加相國倫九錫,百官莫敢異議。吏部尚書劉頌曰:「昔漢之錫魏,魏之錫晉,皆一時之用,非可通行。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聞有九錫之命也。」張林積忿不已,以頌為張華之黨,將殺之。孫秀曰:「殺張、裴已傷時望,不可復殺頌。」林乃止。以頌為光祿大夫。遂下詔加倫九錫,復加其子荂撫軍將軍,虔中軍將軍,詡為侍中。又加孫秀侍中、輔國將軍,相國司馬、右率如故。張林等並居顯要。增相府兵為二萬人,與宿衞同,幷所隱匿之兵,數踰三萬。   九月,改司徒為丞相,以梁王肜為之,肜固辭不受。   倫及諸子皆頑鄙無識,秀狡黠貪淫,所與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競榮利,無深謀遠略,志趣乖異,互相憎嫉。秀子會為射聲校尉,形貌短陋,如奴僕之下者,秀使尚帝女河東公主。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羊氏,赦天下。后,尚書郎泰山羊玄之之女也。外祖平南將軍樂安孫旂,與孫秀善,故秀立之。拜玄之光祿大夫、特進、散騎常侍,封興晉侯。   詔徵益州刺史趙廞為大長秋,以成都內史中山耿滕為益州刺史。廞,賈后之姻親也。聞徵,甚懼,且以晉室衰亂,陰有據蜀之志,乃傾倉廩,賑流民,以收衆心。以李特兄弟材武,其黨類皆巴西人,與廞同郡,厚遇之以為爪牙。特等憑恃廞勢,專聚衆為盜,蜀人患之。滕數密表:「流民剛剽,蜀人愞弱,主不能制客,必為亂階,宜使還本居。若留之險地,恐秦、雍之禍更移於梁、益矣。」廞聞而惡之。   州被詔書,遣文武千餘人迎滕。是時,成都治少城,益州治太城,廞猶在太城,未去。滕欲入州,功曹陳恂諫曰:「今州、郡搆怨日深,入城必有大禍,不如留少城以觀其變,檄諸縣合村保以備秦氐,陳西夷行至,且當待之。不然,退保犍為,西渡江源,以防非常。」滕不從。是日,帥衆入州,廞遣兵逆之,戰于西門,滕敗死,郡吏皆竄走,惟陳恂面縛詣廞,請滕死;廞義而許之。   廞又遣兵逆西夷校尉陳總。總至江陽,聞廞有異志,主簿蜀郡趙模曰:「今州郡不協,必生大變,當速行赴之。府是兵要,助順討逆,誰敢動者!」總更緣道停留,比至南安魚涪津,已遇廞軍,模白總:「散財募士以拒戰,若克州軍,則州可得;不克,順流而退,必無害也。」總曰:「趙益州忿耿侯,故殺之;與吾無嫌,何為如此!」模曰:「今州起事,必當殺君以立威,雖不戰,無益也。」言至垂涕,總不聽,衆遂自潰。總逃草中,模著總服格戰;廞兵殺模,見其非是,更搜求得總,殺之。   廞自稱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署置僚屬,改易守令,王官被召,無敢不往。李庠帥妹壻李含、天水任回、上官晶、扶風李攀、始平費他、氐苻成、隗伯等四千騎歸廞。廞以庠為威寇將軍,封陽泉亭侯,委以心膂,使招合六郡壯勇至萬餘人,以斷北道。 卷八十四 晉紀六 -------------------------------- 起重光作噩(辛酉),盡玄黓閹茂(壬戌),凡二年。   孝惠皇帝永寧元年(辛酉、三O一年)   春,正月,以散騎常侍安定張軌為涼州刺史。軌以時方多難,陰有保據河西之志,故求為涼州。時州境盜賊縱橫,鮮卑為寇;軌至,以宋配、氾瑗為謀主,悉討破之,威著西土。   相國倫與孫秀使牙門趙奉詐傳宣帝神語云:「倫宜早入西宮。」散騎常侍義陽王威,望之孫也,素諂事倫,倫以威兼侍中,使威逼奪帝璽綬,作禪詔,又使尚書令滿奮持節、奉璽綬禪位於倫。左衞將軍王輿、前軍將軍司馬雅等帥甲士入殿,曉諭三部司馬,示以威賞,無敢違者。張林等屯守諸門。乙丑,倫備法駕入宮,卽帝位。赦天下,改元建始。帝自華林西門出居金墉城,倫使張衡將兵守之。   丙寅,尊帝為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宮,廢皇太孫為濮陽王。立世子荂為皇太子,封子馥為京兆王,虔為廣平王,詡為霸城王,皆侍中將兵。以梁王肜為宰衡,何劭為太宰,孫秀為侍中、中書監、票騎將軍、儀同三司,義陽王威為中書令,張林為衞將軍,其餘黨與,皆為卿、將,超階越次,不可勝紀;下至奴卒,亦加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座,時人為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是歲,天下所舉賢良、秀才、孝廉皆不試;郡國計吏及太學生年十六以上者皆署吏;守令赦日在職者皆封侯;郡綱紀並為孝廉,縣綱紀並為廉吏。府庫之儲,不足以供賜與。應侯者多,鑄印不給,或以白板封之。   初,平南將軍孫旂之子弼、弟子髦、輔、琰皆附會孫秀,與之合族,旬月間致位通顯。及倫稱帝,四子皆為將軍,封郡侯,以旂為車騎將軍、開府。旂以弼等受倫官爵過差,必為家禍,遣幼子回責之,弼等不從,旂不能制,慟哭而已。   癸酉,殺濮陽哀王臧。   孫秀專執朝政,倫所出詔令,秀輒改更與奪,自書青紙為詔,或朝行夕改,百官轉易如流。張林素與秀不相能,且怨不得開府,潛與太子荂牋,言:「秀專權不合衆心,而功臣皆小人,撓亂朝廷,可悉誅之。」荂以書白倫,倫以示秀。秀勸倫收林,殺之,夷其三族。秀以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各擁強兵,據方面,惡之,乃盡用其親黨為三王參佐,加冏鎮東大將軍、穎征北大將軍,皆開府儀同三司,以寵安之。   李庠驍勇得衆心,趙廞浸忌之而未言。長史蜀郡杜淑、張粲說廞曰:「將軍起兵始爾,而遽遣李庠握強兵於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倒戈授人也,宜早圖之。」會庠勸廞稱尊號,淑,粲因白廞以庠大逆不道,引斬之,幷其子姪十餘人。時李特、李流皆將兵在外,廞遣人慰撫之曰:「庠非所宜言,罪應死。兄弟罪不相及。」復以特、流為督將。特、流怨廞,引兵歸緜竹。   廞牙門將涪陵許弇求為巴東監軍,杜淑、張粲固執不許,弇怒,手殺淑、粲於廞閤下,淑、粲左右復殺弇。三人,皆廞之腹心也,廞由是遂衰。   廞遣長史犍為費遠、蜀郡太守李苾、督護常俊督萬餘人斷北道,屯緜竹之石亭。李特密收兵得七千餘人,夜襲遠等軍,燒之,死者十八九,遂進攻成都。費遠、李苾及軍祭酒張微,夜斬關走,文武盡散。廞獨與妻乘小船走,至廣都,為從者所殺。特入成都,縱兵大掠,遣使詣洛陽,陳廞罪狀。   初,梁州刺史羅尚,聞趙廞反,表:「廞非雄才,蜀人不附,敗亡可計日而待。」詔拜尚平西將軍、益州刺史,督牙門王敦、蜀郡太守徐儉,廣漢太守辛冉等七千餘人入蜀。特等聞尚來,甚懼,使其弟驤於道奉迎,幷獻珍玩。尚悅,以驤為騎督。特、流復以牛酒勞尚於緜竹,王敦、辛冉說尚曰:「特等專為盜賊,宜因會斬之;不然,必為後患。」尚不從。冉與特有舊,謂特曰:「故人相逢,不吉當凶矣。」特深自猜懼。   三月,尚至成都。汶山羌反,尚遣王敦討之,為羌所殺。   齊王冏謀討趙王倫,未發,會離狐王盛、潁川處穆聚衆於濁澤,百姓從之,日以萬數。倫以其將管襲為齊王軍司,討盛、穆,斬之。冏因收襲,殺之,與豫州刺史何勗、龍驤將軍董艾等起兵,遣使告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常山王乂及南中郎將新野公歆,移檄征、鎮、州、郡、縣、國,稱:「逆臣孫秀,迷誤趙王,當共誅討。有不從命者,誅及三族。」   使者至鄴,成都王穎召鄴令盧志謀之。志曰:「趙王篡逆,人神共憤,殿下收英俊以從人望,杖大順以討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爭進,蔑不克矣。」穎從之,以志為諮議參軍,仍補左長史。志,毓之孫也。穎以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為前鋒,遠近響應;至朝歌,衆二十餘萬。超,苞之孫也。   常山王乂在其國,與太原內史劉暾各帥衆為穎後繼。   新野公歆得冏檄,未知所從。嬖人王綏曰:「趙親而強,齊疏而弱,公宜從趙。」參軍孫詢大言於衆曰:「趙王凶逆,天下當共誅之,何親疏強弱之有!」歆乃從冏。   前安西參軍夏侯奭在始平,合衆數千人以應冏,遣使邀河間王顒。顒用長史李含謀,遣振武將軍河間張方討擒奭及其黨,腰斬之。冏檄至,顒執冏使送於倫,遣張方將兵助倫。方至華陰,顒聞二王兵盛,復召方還,更附二王。   冏檄至揚州,州人皆欲應冏。刺史郗隆,慮之玄孫也,以兄子鑒及諸子悉在洛陽,疑未決,悉召僚吏謀之。主簿淮南趙誘、前秀才虞潭皆曰:「趙王篡逆,海內所疾;今義兵四起,其敗必矣。為明使君計,莫若自將精兵,徑赴許昌,上策也;遣將將兵會之,中策也;量遣小軍,隨形助勝,下策也。」隆退,密與別駕顧彥謀之,彥曰:「誘等下策,乃上計也。」治中留寶、主簿張褒、西曹留承聞之,請見,曰:「不審明使君今當何施?」隆曰:「我俱受二帝恩,無所偏助,欲守州而己。」承曰:「天下,世祖之天下也;太上承代已久,今上取之,不平,齊王順時舉事,成敗可見。使君不早發兵應之,狐疑遷延,變難將生,此州豈可保也!」隆不應。潭,翻之孫也。隆停檄六日不下,將士憤怨。參軍王邃鎮石頭,將士爭往歸之,隆遣從事於牛渚禁之,不能止。將士遂奉邃攻隆,隆父子及顧彥皆死,傳首於冏。   安南將軍、監沔北諸軍事孟觀,以為紫宮帝座無他變,倫必不敗,乃為之固守。   倫、秀聞三王兵起,大懼,詐為冏表曰:「不知何賊猝見攻圍,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軍見救,庶得歸死。」以其表宣示內外;遣上軍將軍孫輔、折衝將軍李嚴帥兵七千自廷壽關出,征虜將軍張泓、左軍將軍蔡璜、前軍將軍閭和帥兵九千自崿阪關出,鎮軍將軍司馬雅、揚威將軍莫原帥兵八千自成皋關出,以拒冏。遣孫秀子會督將軍士猗、許超帥宿衞兵三萬以拒穎。召東平王楙為衞將軍,都督諸軍;又遣京兆王馥、廣平王虔帥兵八千為三軍繼援。倫、秀日夜禱祈、厭勝以求福;使巫覡選戰日;又使人於嵩山著羽衣,詐稱仙人王喬,作書述倫祚長久,欲以惑衆。   閏月,丙戌朔,日有食之。自正月至于是月,五星互經天,縱橫無常。   張泓等進據陽翟,與齊王冏戰,屢破之。冏軍潁陰,夏,四月,泓乘勝逼之,冏遣兵逆戰。諸軍不動,而孫輔、徐建軍夜亂,徑歸洛自首曰:「齊王兵盛,不可當,泓等已沒矣!」趙王倫大恐,祕之,而召其子虔及許超還。會泓破冏露布至,倫乃復遣之。泓等悉帥諸軍濟潁攻冏營,冏出兵擊其別將孫髦、司馬譚等,破之,泓等乃退。孫秀詐稱已破冏營,擒得冏,令百官皆賀。   成都王穎前鋒至黃橋,為孫會、士猗、許超所敗,殺傷萬餘人,士衆震駭。穎欲退保朝歌,盧志、王彥曰:「今我軍失利,敵新得志,有輕我之心。我若退縮,士氣沮衂,不可復用。且戰何能無勝負!不若更選精兵,星行倍道,出敵不意,此用兵之奇也。」穎從之。倫賞黃橋之功,士猗、許超與孫會皆持節。由是各不相從,軍政不一,且恃勝輕穎而不設備。穎帥諸軍擊之,大戰于湨水,會等大敗,棄軍南走。穎乘勝長驅濟河。   自冏等起兵,百官將士皆欲誅倫、秀,秀懼,不敢出中書省;及聞河北軍敗,憂懣不知所為。孫會、許超、士猗等至,與秀謀,或欲收餘卒出戰;或欲焚宮室,誅不附己者,挾倫南就孫旂、孟觀;或欲乘船東走入海;計未決。辛酉,左衞將軍王輿與尚書廣陵公漼帥營兵七百餘人自南掖門入宮,三部司馬為應於內,攻孫秀、許超、士猗於中書省,皆斬之,遂殺孫奇、孫弼及前將軍謝惔等。漼,伷之子也。王輿屯雲龍門,召八坐皆入殿中,使倫為詔曰:「吾為孫秀所誤,以怒三王;今已誅秀。其迎太上皇復位,吾歸老于農畝。」傳詔以騶虞幡敕將士解兵。黃門將倫自華林東門出,及太子荂皆還汶陽里第,遣甲士數千迎帝于金墉城。百姓咸稱萬歲。帝自端門入,升殿,羣臣頓首謝罪。詔送倫、荂等赴金墉城。廣平王虔自河北還,至九曲,聞變,棄軍,將數十人歸里第。   癸亥,赦天下,改元,大酺五日。分遣使者慰勞三王。梁王肜等表:「趙王倫父子凶逆,宜伏誅。」丁卯,遣尚書袁敞持節賜倫死,收其子荂、馥、虔、詡,皆誅之。凡百官為倫所用者皆斥免,臺、省、府、衞,僅有存者。是日,成都王穎至。己巳,河間王顒至。穎使趙驤、石超助齊王冏討張泓等於陽翟,泓等皆降。自兵興六十餘日,戰鬬死者近十萬人。斬張衡、閭和、孫髦于東市,蔡璜自殺。五月,誅義陽王威。襄陽太守宗岱承冏檄斬孫旂,永饒冶令空桐機斬孟觀,皆傳首洛陽,夷三族。   立襄陽王尚為皇太孫。   六月,乙卯,齊王冏帥衆入洛陽,頓軍通章署,甲士數十萬,威震京都。   戊辰,赦天下。   復封賓徒王晏為吳王。   甲戌,詔以齊王冏為大司馬,加九錫,備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輔魏故事;成都王穎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錄尚書事,加九錫,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河間王顒為侍中、太尉,加三賜之禮;常山王乂為撫軍大將軍,領左軍;進廣陵公漼爵為王,領尚書,加侍中;進新野公歆爵為王,都督荊州諸軍事,加鎮南大將軍。齊、成都、河間三府,各置掾屬四十人,武號森列,文官備員而已,識者知兵之未戢也。己卯,以梁王肜為太宰,領司徒。   光祿大夫劉蕃女為趙世子荂妻,故蕃及二子散騎侍郎輿、冠軍將軍琨皆為趙王倫所委任。大司馬冏以琨父子有才望,特宥之,以輿為中書郎,琨為尚書左丞。又以前司徒王戎為尚書令,劉暾為御史中丞,王衍為河南尹。   新野王歆將之鎮,與冏同乘謁陵,因說冏曰:「成都王至親,同建大勳,今宜留之與輔政;若不能爾,當奪其兵權。」常山王乂與成都王穎俱拜陵,乂謂穎曰:「天下者,先帝之業,王宜維正之。」聞其言者莫不憂懼。盧志謂穎曰:「齊王衆號百萬,與張泓等相持不能決;大王逕前濟河,功無與貳。今齊王欲與大王共輔朝政。志聞兩雄不俱立,宜因太妃微疾,求還定省,委重齊王,以收四海之心,此計之上也。」穎從之。帝見穎于東堂,慰勞之。穎拜謝曰:「此大司馬冏之勳,臣無豫焉。」因表稱冏功德,宜委以萬機,自陳母疾,請歸藩。卽辭出,不復還營,便謁太廟,出自東陽城門,遂歸鄴。遣信與冏別,冏大驚,馳出送穎,至七里澗,及之。穎住車言別,流涕滂沱,惟以太妃疾苦為憂,不及時事。由是士民之譽皆歸穎。   冏辟新興劉殷為軍諮祭酒,洛陽令曹攄為記室督,尚書郎江統、陽平太守河內苟晞參軍事,吳國張翰為東曹掾,孫惠為戶曹掾,前廷尉正顧榮及順陽王豹為主簿。惠,賁之曾孫;榮,雍之孫也。殷幼孤貧,養曾祖母以孝聞,人以穀帛遺之,殷受而不謝,直云:「待後貴當相酬耳。」及長,博通經史,性倜儻有大志,儉而不陋,清而不介,望之頹然而不可侵也。冏以何勗為中領軍,董艾典樞機,又封其將佐有功者葛旟、路秀、衞毅、劉真、韓泰皆為縣公,委以心膂,號曰「五公」。   成都王穎至鄴,詔遣使者就申前命;穎受大將軍,讓九錫殊禮。表論興義功臣,皆封公侯。又表稱:「大司馬前在陽翟,與賊相持旣久,百姓困敝,乞運河北邸閣米十五萬斛,以賑陽翟饑民。」造棺八千餘枚,以成都國秩為衣服,斂祭黃橋戰士,旌顯其家,加常戰亡二等。又命溫縣瘞趙王倫戰士萬四千餘人。皆盧志之謀也。穎貌美而神昏,不知書,然氣性敦厚,委事於志,故得成其美焉。詔復遣使諭穎入輔,幷使受九錫。穎嬖人孟玖不欲還洛,又,程太妃愛戀鄴都,故穎終辭不拜。   初,大司馬冏疑中書郎陸機為趙王倫撰禪詔,收,欲殺之;大將軍穎為之辯理,得免死,因表為平原內史,以其弟雲為清河內史。機友人顧榮及廣陵戴淵,以中國多難,勸機還吳;機以受穎全濟之恩,且謂穎有時望,可與立功,遂留不去。   秋,七月,復封常山王乂為長沙王,遷開府,驃騎將軍。   東萊王蕤,凶暴使酒,數陵侮大司馬冏,又從冏求開府不得而怨之,密表冏專權,與左衞將軍王輿謀廢冏。事覺,八月,詔廢蕤為庶人,誅輿三族,徒蕤於上庸,上庸內史陳鍾承冏旨潛殺之。   赦天下。   東武公澹坐不孝徙遼東。九月,徵其弟東安王繇復舊爵,拜尚書左僕射。繇舉東平王楙為都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   初,朝廷符下秦、雍州,使召還流民入蜀者,又遣御史馮該、張昌督之。李特兄輔自略陽至蜀,言中國方亂,不足復還。特然之,累遣天水閻式詣羅尚求權停至秋,又納賂於尚及馮該;尚、該許之。朝廷論討趙廞功,拜特宣威將軍,弟流奮武將軍,皆封侯。璽書下益州,條列六郡流民與特同討廞者,將加封賞。廣漢太守辛冉欲以滅廞為己功,寢朝命,不以實上;衆咸怨之。   羅尚遣從事督遣流民,限七月上道。時流民布在梁、益,為人傭力,聞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為;且水潦方盛,年穀未登,無以為行資。特復遣閻式詣尚,求停至冬;辛冉及犍為太守李苾以為不可。尚舉別駕杜弢秀才,式為弢說逼移利害,弢亦欲寬流民一年;尚用冉、苾之謀,不從;弢乃致秀才板,出還家。冉性貪暴,欲殺流民首領,取其資貨,乃與苾白尚,言:「流民前因趙廞之亂,多所剽掠,宜因移設關以奪取之。」尚移書梓潼太守張演,於諸要施關,搜索寶貨。   特數為流民請留,流民皆感而恃之,多相帥歸特。特乃結大營於綿竹以處流民,移辛冉求自寬。冉大怒,遣人分牓通衢,購募特兄弟,許以重賞。特見之,悉取以歸,與弟驤改其購云:「能送六郡酋豪李、任、閻、趙、上官及氐、叟侯王一首,賞百匹。」於是流民大懼,歸特者愈衆,旬月間過二萬人。流亦聚衆數千人。   特又遣閻式詣羅尚求申期,式見營柵衝要,謀揜流民,歎曰:「民心方危,今而速之,亂將作矣。」又知辛冉、李苾意不可回,乃辭尚還緜竹。尚謂式曰:「子且以吾意告諸流民,今聽寬矣。」式曰:「明公惑於姦說,恐無寬理。弱而不可輕者民也,今趣之不以理,衆怒難犯,恐為禍不淺。」尚曰:「然。吾不欺子,子其行矣!」式至緜竹,言於特曰:「尚雖云爾,然未可信也。何者?尚威刑不立,冉等各擁強兵,一旦為變,亦非尚所能制,深宜為備。」特從之。冬,十月,特分為二營,特居北營,流居東營,繕甲厲兵,戒嚴以待之。   冉、苾相與謀曰:「羅侯貪而無斷,日復一日,令流民得展姦計。李特兄弟並有雄才,吾屬將為所虜矣!宜為決計,羅侯不足復問也!」乃遣廣漢都尉曾元、牙門張顯、劉並等潛帥步騎三萬襲特營;羅尚聞之,亦遣督護田佐助元。元等至,特安臥不動,待其衆半入,發伏擊之,死者甚衆。殺田佐、曾元、張顯,傳首以示尚、冉。尚謂將佐曰:「此虜成去矣,而廣漢不用吾言以張賊勢,今若之何!」   於是六郡流民共推特行鎮北大將軍,承制封拜;以其弟流行鎮東大將軍,號東督護,以相鎮統;又以兄輔為驃騎將軍,弟驤為驍騎將軍,進兵攻冉於廣漢。尚遣李苾、費遠帥衆救冉,畏特,不敢進。冉出戰屢敗,潰圍奔德陽。特入據廣漢,以李超為太守,進兵攻尚於成都。尚以書諭閻式,式復書曰:「辛冉傾巧,曾元小豎,李叔平非將帥之材。式前為節下及杜景文論留、徙之宜。人懷桑梓,孰不願之!但往日初至,隨穀庸賃,一室五分,復值秋潦,乞須冬熟,而終不見聽。繩之太過,窮鹿抵虎。流民不肯延頸受刀,以致為變。卽聽式言,寬使治嚴,不過去九月盡集,十月進道,令達鄉里,何有如此也!」   特以兄輔、弟驤、子始、蕩、雄及李含、含子國、離、任回、李攀、攀弟恭、上官晶、任臧、楊褒、上官惇等為將帥,閻式、李遠等為僚佐。羅尚素貪殘,為百姓患。特與蜀民約法三章,施捨賑貸,禮賢拔滯,軍政肅然,蜀民大悅。尚頻為特所敗,乃阻長圍,緣郫水作營,連延七百里,與特相拒,求救於梁州及南夷校尉。   十二月,潁昌康公何卲薨。   封大司馬冏子冰為樂安王,英為濟陽王,超為淮南王。   惠帝太安元年(壬戌、三O二年)   春,三月,沖太孫尚薨。   夏,五月,己酉,梁孝王肜薨。   以右光祿大夫劉寔為太傅,尋以老病罷。   河間王顒遣督護衙博討李特,軍于梓潼;朝廷復以張微為廣漢太守,軍于德陽;羅尚遣督護張龜軍于繁城。特使其子鎮軍將軍蕩等襲博;而自將擊龜,破之。蕩敗博兵於陽沔,梓潼太守張演委城走,巴西丞毛植以郡降。蕩進攻博於葭萌,博走,其衆盡降。河間王顒更以許雄為梁州刺史。特自稱大將軍、益州牧、都督梁 益二州諸軍事。   大司馬冏欲久專大政,以帝子孫俱盡,大將軍穎有次立之勢;清河王覃,遐之子也,方八歲,乃上表請立之。癸卯,立覃為皇太子,以冏為太子太師,東海王越為司空,領中書監。   秋,八月,李特攻張微,微擊破之,遂進攻特營。李蕩引兵救之,山道險陿,蕩力戰而前,遂破微兵。特欲還涪,蕩及司馬王幸諫曰:「微軍已敗,智勇俱竭,宜乘銳氣遂禽之。」特復進攻微,殺之,生禽微子存,以微喪還之。   特以其將寋碩守德陽。李驤軍毗橋,羅尚遣軍擊之,屢為驤所敗。驤遂進攻成都,燒其門。李流軍成都之北。尚遣精勇萬人攻驤,驤與流合擊,大破之,還者什一二。許雄數遣軍攻特,不勝,特勢益盛。   建寧大姓李叡、毛詵逐太守許俊,朱提大姓李猛逐太守雍約以應特,衆各數萬。南夷校尉李毅討破之,斬詵;李猛奉牋降,而辭意不遜,毅誘而殺之。冬,十一月,丙戌,復置寧州,以毅為刺史。   齊武閔王冏旣得志,頗驕奢擅權,大起府第,壞公私廬舍以百數,制與西宮等,中外失望。侍中嵇紹上疏曰:「存不忘亡,易之善戒也。臣願陛下無忘金墉,大司馬無忘潁上,大將軍無忘黃橋,則禍亂之萌無由而兆矣。」又與冏書,以為:「唐、虞茅茨,夏禹卑宮。今大興第舍及為三王立宅,豈今日之所急邪!」冏遜辭謝之,然不能從。   冏耽於宴樂,不入朝見;坐拜百官,符敕三臺;選舉不均,嬖寵用事。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經冏府,卽加考竟。南陽處士鄭方上書諫冏曰:「今大王安不慮危,宴樂過度,一失也。宗室骨肉,當無纖介,今則不然,二失也。蠻夷不靜,大王謂功業已隆,不以為念,三失也。兵革之後,百姓窮困,不聞賑救,四失也。大王與義兵盟約,事定之後,賞不踰時,而今猶有功未論者,五失也。」冏謝曰:「非子,孤不聞過。」   孫惠上書曰:「天下有五難、四不可,而明公皆居之;冒犯鋒刃,一難也;聚致英豪,二難也;與將士均勞苦,三難也;以弱勝強,四難也;興復皇業,五難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權不可久執,大威不可久居。大王行其難而不以為難,處其不可而謂之可,惠竊所不安也。明公宜思功成身退之道,崇親推近,委重長沙、成都二王,長揖掃藩,則太伯、子臧不專美於前矣。今乃忘高亢之可危,貪權勢以受疑,雖遨遊高臺之上,逍遙重墉之內,愚竊謂危亡之憂,過於在潁、翟之時也。」冏不能用,惠辭疾去。冏謂曹攄曰:「或勸吾委權還國,何如?」攄曰:「物禁太盛,大王誠能居高慮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冏不聽。   張翰、顧榮皆慮及禍,翰因秋風起,思菰萊、蓴羹、鱸魚鱠,歎曰:「人生貴適志耳,富貴何為!」卽引去。榮故酣飲,不省府事,長史葛旟以其廢職,白冏徙榮為中書侍郎。潁川處士庾袞聞冏朞年不朝,歎曰:「晉室卑矣,禍亂將興!」帥妻子逃於林慮山中。   王豹致牋於冏曰:「伏思元康已來,宰相在位,未有一人獲終者,乃事勢使然,非皆為不善也。今公克平禍亂,安國定家,乃復尋覆車之軌,欲冀長存,不亦難乎!今河間樹根於關右,成都盤桓於舊魏,新野大封於江、漢,三王方以方剛強盛之年,並典戎馬,處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難賞之功,挾震主之威,獨據京都,專執大權,進則亢龍有悔,退則據于蒺藜,冀此求安,未見其福也。」因請悉遣王侯之國,依周、召之法,以成都王為北州伯,治鄴;冏自為南州伯,治宛;分河為界,各統王侯,以夾輔天子。冏優令答之。長沙王乂見豹牋,謂冏曰:「小子離間骨肉,何不銅駞下打殺!」冏乃奏豹讒內間外,坐生猜嫌,不忠不義,鞭殺之。豹將死,曰:「縣吾頭大司馬門,見兵之攻齊也!」   冏以河間王顒本附趙王倫,心常恨之。梁州刺史安定皇甫商,與顒長史李含不平。含被徵為翊軍校尉,時商參冏軍事,夏侯奭兄亦在冏府。含心不自安,又與冏右司馬趙驤有隙,遂單馬奔顒,詐稱受密詔,使顒誅冏,因說顒曰:「成都王至親,有大功,推讓還藩,甚得衆心。齊王越親而專政,朝廷側目。今檄長沙王使討齊,齊王必誅長沙,吾因以為齊罪而討之,必可禽也。去齊立成都,除逼建親,以安社稷,大勳也。」顒從之。是時,武帝族弟范陽王虓都督豫州諸軍事。顒上表陳冏罪狀,且言:「勒兵十萬,欲與成都王穎、新野王歆、范陽王虓共會洛陽,請長沙王乂廢冏還第,以穎代冏輔政。」顒遂舉兵,以李含為都督,帥張方等趨洛陽;復遣使邀穎,穎將應之,盧志諫,不聽。   十二月,丁卯,顒表至;冏大懼,會百官議之,曰:「孤首唱義兵,臣子之節,信著神明。今二王信讒作難,將若之何?」尚書令王戎曰:「公勳業誠大;然賞不及勞,故人懷貳心。今二王兵盛,不可當也。若以王就第,委權崇讓,庶可求安。」冏從事中郎葛旟怒曰:「三臺納言,不恤王事。賞報稽緩,責不在府。讒言逆亂,當共誅討,柰何虛承偽書,遽令公就第乎!漢、魏以來,王侯就第,寧有得保妻子者邪!議者可斬!」百官震悚失色,戎偽藥發墮廁,得免。   李含屯陰盤,張方帥兵二萬軍新安,檄長沙王乂使討冏。冏遣董艾襲乂,乂將左右百餘人馳入宮,閉諸門,奉天子攻大司馬府,董艾陳兵宮西,縱火燒千秋神武門。冏使人執騶虞幡唱云:「長沙王乂矯詔。」乂又稱「大司馬謀反」。是夕,城內大戰,飛矢雨集,火光屬天。帝幸上東門,矢集御前,羣臣死者相枕。連戰三日,冏衆大敗,大司馬長史趙淵殺何勗,因執冏以降。冏至殿前,帝惻然,欲活之。乂叱左右趣牽出,斬於閶闔門外,徇首六軍,同黨皆夷三族,死者二千餘人。囚冏子超、冰、英於金墉城,廢冏弟北海王寔。赦天下,改元。李含等聞冏死,引兵還長安。   長沙王乂雖在朝廷,事無巨細,皆就鄴諮大將軍穎。穎以孫惠為參軍,陸雲為右司馬。   是歲,陳留王薨,諡曰魏元皇帝。   鮮卑宇文單于莫圭部衆強盛,遣其弟屈雲攻慕容廆,廆擊其別帥素怒延,破之。素怒延恥之,復發兵十萬,圍廆於棘城。廆衆皆懼,廆曰:「素怒延兵雖多而無法制,已在吾算中矣,諸君但為力戰,無所憂也!」遂出擊,大破之,追奔百里,俘斬萬計。遼東孟暉,先沒於宇文部,帥其衆數千家降於廆,廆以為建威將軍。廆以其臣慕輿句勤恪廉靖,使掌府庫;句心計默識,不按簿書,始終無漏。以慕輿河明敏精審,使典獄訟,覆訊清允。 卷八十五 晉紀七 --------------------------------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閼逢困敦(甲子),凡二年。   孝惠皇帝大安二年(癸亥、三O三年)   春,正月,李特潛渡江擊羅尚,水上軍皆散走。蜀郡太守徐儉以少城降,特入據之,惟取馬以供軍,餘無侵掠;赦其境內,改元建初。羅尚保太城,遣使求和於特。蜀民相聚為塢者,皆送款於特,特遣使就撫之;以軍中糧少,乃分六郡流民於諸塢就食。李流言於特曰:「諸塢新附,人心未固,宜質其大姓子弟,聚兵自守,以備不虞。」又與特司馬上官惇書曰:「納降如受敵,不可易也。」前將軍雄亦以為言。特怒曰:「大事已定,但當安民,何為更逆加疑忌,使之離叛乎!」   朝廷遣荊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孫阜帥水軍三萬以救羅尚。岱以阜為前鋒,進逼德陽;特遣李蕩及蜀郡太守李璜就德陽太守任臧共拒之。岱、阜軍勢甚盛,諸塢皆有貳志。益州兵曹從事蜀郡任叡言於尚曰:「李特散衆就食,驕怠無備,此天亡之時也。宜密約諸塢,刻期同發,內外擊之,破之必矣!」尚使叡夜縋出城,宣旨於諸塢,期以二月十日同擊特。叡因詣特詐降,特問城中虛實,叡曰:「糧儲將盡,但餘貨帛耳。」叡求出省家,特許之,遂還報尚。二月,尚遣兵掩襲特營,諸塢皆應之,特兵大敗,斬特及李輔、李遠,皆焚尸,傳首洛陽,流民大懼。李蕩、李雄收餘衆還保赤祖。流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益州牧,保東營,蕩、雄保北營。孫阜破德陽,獲寋碩,任臧退屯涪陵。   三月,羅尚遣督護何沖、常深攻李流,涪陵民藥紳等亦起兵攻流。流與李驤拒紳,何沖乘虛攻北營,氐苻成、隗伯在營中,叛應之。蕩母羅氏擐甲拒戰,伯手刃傷其目,羅氏氣益壯;會流等破深、紳,引兵還,與沖戰,大破之。成、伯率其黨突出詣尚。流等乘勝進抵成都,尚復閉城自守。蕩馳馬逐北,中矛而死。   朝廷遣侍中劉沈假節統羅尚、許雄等軍,討李流。行至長安,河間王顒留沈為軍師,遣席薳代之。   李流以李特、李蕩繼死,宗岱、孫阜將至,甚懼。李含勸流降,流從之;李驤、李雄迭諫,不納。夏,五月,流遣其子世及含子胡為質於阜軍;胡兄離為梓潼太守,聞之,自郡馳還,欲諫不及。退,與雄謀襲阜軍,雄曰:「為今計,當如是;而二翁不從,柰何?」離曰:「當劫之耳!」雄大喜,乃共說流民曰:「吾屬前已殘暴蜀民,今一旦束手,便為魚肉,惟有同心襲阜以取富貴耳!」衆皆從之。雄遂與離襲擊阜軍,大破之。會宗岱卒於墊江,荊州軍遂退。流甚慙,由是奇雄才,軍事悉以任之。   新野莊王歆,為政嚴急,失蠻夷心,義陽蠻張昌聚黨數千人,欲為亂。荊州以壬午詔書發武勇赴益州討李流,號「壬午兵」。民憚遠征,皆不欲行。詔書督遣嚴急,所經之界停留五日者,二千石免官。由是郡縣官長皆親出驅逐;展轉不遠,輒復屯聚為羣盜。時江夏大稔,民就食者數千口。張昌因之誑惑百姓,更姓名曰李辰,募衆於安陸石巖山,諸流民及避戍役者多往從之。太守弓欽遣兵討之,不勝。昌遂攻郡,欽兵敗,與部將朱伺奔武昌。歆遣騎督靳滿討之,滿復敗走。   昌遂據江夏,造妖言云:「當有聖人出為民主。」得山都縣吏丘沈,更其姓名曰劉尼,詐云漢後,奉以為天子,曰:「此聖人也。」昌自為相國,詐作鳳皇、玉璽之瑞,建元神鳳;郊祀、服色,悉依漢故事。有不應募者,族誅之,士民莫敢不從。又流言:「江、淮已南皆反,官軍大起,當悉誅之。」互相扇動,人情惶懼,江、沔間所在起兵以應昌,旬月間衆至三萬,皆著絳帽,以馬尾作髥。詔遣監軍華宏討之,敗于障山。   歆上言:「妖賊犬羊萬計,絳頭毛面,挑刀走戟,其鋒不可當。請臺敕諸軍三道救助。」朝廷以屯騎校尉劉喬為豫州刺史,寧朔將軍沛國劉弘為荊州刺史。又詔河間王顒遣雍州刺史劉沈將州兵萬人幷征西府五千人出藍田關以討昌。顒不奉詔;沈自領州兵至藍田,顒又逼奪其衆。於是劉喬屯汝南,劉弘及前將軍趙驤、平南將軍羊伊屯宛。昌遣其將黃林帥二萬人向豫州,劉喬擊卻之。   初,歆與齊王冏善,冏敗,歆懼,自結於大將軍穎。及張昌作亂,歆表請討之。時長沙王乂已與穎有隙,疑歆與穎連謀,不聽歆出兵,昌衆日盛。從事中郎孫洵謂歆曰:「公為岳牧,受閫外之託,拜表輒行,有何不可!而使姦凶滋蔓,禍釁不測,豈藩翰王室、鎮靜方夏之義乎!」歆將出兵,王綏曰:「昌等小賊,偏裨自足制之,何必違詔命,親矢石也!」昌至樊城,歆乃出拒之,衆潰,為昌所殺。詔以劉弘代歆為鎮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六月,弘以南蠻長史廬江陶侃為大都護,參軍蒯恆為義軍督護,牙門將皮初為都戰帥,進據襄陽。張昌幷軍圍宛,敗趙驤軍,殺羊伊。劉弘退屯梁。昌進攻襄陽,不克。   李雄攻殺汶山太守陳圖,遂取郫城。   秋,七月,李流徒屯郫。蜀民皆保險結塢,或南入寧州,或東下荊州,城邑皆空,野無煙火,流虜掠無所得,士衆飢乏。唯涪陵千餘家,依青城山處士范長生;平西參軍涪陵徐轝說羅尚,求為汶山太守,邀結長生,與共討流。尚不許,轝怒,出降於流,流以轝為安西將軍。轝說長生,使資給流軍糧,長生從之;流軍由是復振。   初,李含以長沙王乂微弱,必為齊王冏所殺,因欲以為冏罪而討之,遂廢帝,立大將軍穎,以河間王顒為宰相,己得用事。旣而冏為乂所殺,穎、顒猶守藩,不如所謀。穎恃功驕奢,百度弛廢,甚於冏時;猶嫌乂在內,不得逞其欲,欲去之。時皇甫商復為乂參軍,商兄重為秦州刺史。含說顒曰:「商為乂所任,重終不為人用,宜早除之。可表遷重為內職,因其過長安執之。」重知之,露檄上尚書,發隴上兵以討含。乂以兵方少息,遣使詔重罷兵,徵含為河南尹。含就徵而重不奉詔,顒遣金城太守游楷、隴西太守韓稚等合四郡兵攻之。顒密使含與侍中馮蓀、中書令卞粹謀殺乂;皇甫商以告乂,收含、蓀、粹,殺之。驃騎從事琅邪諸葛玫、前司徒長史武邑牽秀皆出奔鄴。   張昌黨石冰寇揚州,敗刺史陳徽,諸郡盡沒;又攻破江州,別將陳貞攻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長沙,皆陷之,臨淮人封雲起兵寇徐州以應冰。於是荊、江、徐、揚、豫五州之境,多為昌所據。昌更置牧守,皆桀盜小人,專以劫掠為務。   劉弘遣陶侃等攻昌於竟陵,劉喬遣其將李楊等向江夏。侃等屢與昌戰,大破之,前後斬首數萬級,昌逃于下儁山,其衆悉降。   初,陶侃少孤貧,為郡督郵,長沙太守萬嗣過廬江,見而異之,命其子結友而去。後察孝廉,至洛陽,豫章國郎中令楊晫薦之於顧榮,侃由是知名。旣克張昌,劉弘謂侃曰:「吾昔為羊公參軍,謂吾後當居身處。今觀卿,必繼老夫矣。」   弘之退屯於梁也,征南將軍范陽王虓遣前長水校尉張奕領荊州。弘至,奕不受代,舉兵拒弘;弘討奕,斬之。時荊部守宰多缺,弘請補選,詔許之。弘敍功銓德,隨才授任,人皆服其公當。弘表皮初補襄陽太守,朝廷以初雖有功而望淺,更以弘壻前東平太守夏侯陟為襄陽太守。弘下敎曰:「夫治一國者,宜以一國為心,必若親姻然後可用,則荊州十郡,安得十女壻然後為政哉!」乃表:「陟姻親,舊制不得相監;皮初之勳,宜見酬報。」詔聽之。弘於是勸課農桑,寬刑省賦,公私給足,百姓愛悅。   河間王顒聞李含等死,卽起兵討長沙王乂。大將軍穎上表請討張昌,許之;聞昌已平,因欲與顒共攻乂。盧志諫曰:「公前有大功而委權辭寵,時望美矣。今若頓軍關外,文服入朝,此霸主之事也。」參軍魏郡邵續曰:「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當天下之敵而先去其一手,可乎!」穎皆不從。八月,顒、穎共表:「乂論功不平,與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專擅朝政,殺害忠良,請誅玄之、商,遣乂還國。」詔曰:「顒敢舉大兵,內向京輦,吾當親率六軍以誅姦逆。其以乂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以禦之。」   顒以張方為都督,將精兵七萬,自函谷東趨洛陽。穎引兵屯朝歌,以平原內史陸機為前將軍、前鋒都督,督北中郎將王粹、冠軍將軍牽秀、中護軍石超等軍二十餘萬,南向洛陽。機以羈旅事穎,一旦頓居諸將之右,王粹等心皆不服。白沙督孫惠與機親厚,勸機讓都督於粹。機曰:「彼將謂吾首鼠兩端,適所以速禍也。」遂行。穎列軍自朝歌至河橋,鼓聲聞數百里。   乙丑,帝如十三里橋。太尉乂使皇甫商將萬餘人拒張方於宜陽。己巳,帝還軍宣武場。庚午,舍于石樓。九月,丁丑,屯于河橋。壬子,張方襲皇甫商,敗之。甲申,帝軍于芒山。丁亥,帝幸偃師;辛卯,舍于豆田。大將軍穎進屯河南,阻清水為壘。癸巳,羊玄之憂懼而卒,帝旋軍城東;丙申,幸緱氏,擊牽秀,走之。大赦。張方入京城,大掠,死者萬計。   李流疾篤,謂諸將曰:「驍騎仁明,固足以濟大事;然前軍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於前軍。」流卒,衆推李雄為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治郫城。雄使武都朴泰紿羅尚,使襲郫城,云己為內應。尚使隗伯將兵攻郫,泰約舉火為應,李驤伏兵於道,泰出長梯於外。隗伯兵見火起,爭緣梯上,驤縱兵擊,大破之。追奔夜至城下,詐稱萬歲,曰:「已得郫城矣!」入少城,尚乃覺之,退保太城。隗伯創甚,雄生獲之,赦不殺。李驤攻犍為,斷尚運道。獲太守龔恢,殺之。   石超進逼緱氏。冬,十月,壬寅,帝還宮。丁未,敗牽秀於東陽門外。大將軍穎遣將軍馬咸助陸機。戊申,太尉乂奉帝與機戰于建春門。乂司馬王瑚使數千騎繫戟於馬,以突咸陳,咸軍亂,執而斬之。機軍大敗,赴七里澗,死者如積,水為之不流。斬其大將賈崇等十六人,石超遁去。   初,宦人孟玖有寵於大將軍穎,玖欲用其父為邯鄲令,左長史盧志等皆不敢違,右司馬陸雲固執不許,曰:「此縣,公府掾資,豈有黃門父居之邪!」玖深怨之。玖弟超,領萬人為小督,未戰,縱兵大掠,陸機錄其主者;超將鐵騎百餘人直入機麾下,奪之,顧謂機曰:「貉奴,能作督不!」機司馬吳郡孫拯勸機殺之,機不能用。超宣言於衆曰:「陸機將反。」又還書與玖,言機持兩端,故軍不速決。及戰,超不受機節度,輕兵獨進,敗沒。玖疑機殺之,譖之於穎曰:「機有二心於長沙。」牽秀素諂事玖,將軍王闡、郝昌、帳下督陽平公師藩皆玖所引用,相與共證之。穎大怒,使秀將兵收機。參軍事王彰諫曰:「今日之舉,強弱異勢。庸人猶知必克,況機之明達乎!但機吳人,殿下用之太過,北土舊將皆疾之耳。」穎不從。機聞秀至,釋戎服,著白帢,與秀相見,為牋辭穎,旣而歎曰:「華亭鶴唳,可復聞呼!」秀遂殺之。穎又收機弟清河內史雲、平東祭酒耽及孫拯,皆下獄。   記室江統、陳留蔡克、潁川棗嵩等上疏,以為:「陸機淺謀致敗,殺之可也。至於反逆,則衆共知其不然。宜先檢校機反狀,若有徵驗,誅雲等未晚也。」統等懇請不已,穎遲迴者三日。蔡克入,至穎前,叩頭流血曰:「雲為孟玖所怨,遠近莫不聞;今果見殺,竊為明公惜之!」僚屬隨克入者數十人,流涕固請,穎惻然,有宥雲之色。孟玖扶穎入,催令殺雲、耽,夷機三族。獄吏考掠孫拯數百,兩踝骨見,終言機冤。吏知拯義烈,謂拯曰:「二陸之枉,誰不知之!君可不愛身乎!」拯仰天歎曰:「陸君兄弟,世之奇士,吾蒙知愛。今旣不能救其死,忍復從而誣之乎!」玖等知拯不可屈,乃令獄吏詐為拯辭。穎旣殺機,意常悔之,及見拯辭,大喜,謂玖等曰:「非卿之忠,不能窮此姦。」遂夷拯三族。拯門人費慈、宰意二人詣獄明拯冤,拯譬遣之曰:「吾義不負二陸,死自吾分;卿何為爾邪!」曰:「君旣不負二陸,僕又安可負君!」固言拯冤,玖又殺之。   太尉乂奉帝攻張方,方兵望見乘輿,皆退走,方遂大敗,死者五千餘人。方退屯十三里橋,衆懼,欲夜遁,方曰:「勝負兵家之常,善用兵者能因敗為成。今我更前作壘,出其不意,此奇策也。」乃夜潛逼洛城七里,築壘數重,外引廩穀以足軍食。乂旣戰勝,以為方不足憂。聞方壘成,十一月,引兵攻之,不利。朝議以為乂、穎兄弟,可辭說而釋,乃使中書令王衍等往說穎,令與乂分陝而居,穎不從。乂因致書於穎,為陳利害,欲與之和解。穎復書:「請斬皇甫商等首,則引兵還鄴。」乂不可。   穎進兵逼京師,張方決千金堨,水碓皆涸。乃發王公奴婢手舂給兵,一品已下不從征者,男子十三以上皆從役,又發奴助兵;公私窮踧,米石萬錢。詔命所行,一城而已。驃騎主簿范陽祖逖言於乂曰:「劉沈忠義果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間,宜啟上為詔與沈,使發兵襲顒。顒窘急,必召張方以自救,此良策也。」乂從之。沈奉詔馳檄四境,諸郡多起兵應之。沈合七郡之衆凡萬餘人,趣長安。   乂又使皇甫商間行,齎帝手詔,命游楷等罷兵,敕皇甫重進軍討顒。商間行至新平,遇其從甥;從甥素憎商,以告顒,捕商,殺之。   十二月,議郎周玘、前南平內史長沙王矩起兵江東以討石冰,推前吳興太守吳郡顧祕都督揚州九郡諸軍事,傳檄州郡,殺冰所署將吏。於是前侍御史賀循起兵於會稽,廬江內史廣陵華譚及丹陽葛洪、甘卓皆起兵以應祕。玘,處之子;循,卲之子;卓,寧之曾孫也。   冰遣其將羌毒帥兵數萬拒玘,玘擊斬之。冰自臨淮退趨壽春。征東將軍劉準聞冰至,惶懼不知所為。廣陵度支廬江陳敏統衆在壽春,謂準曰:「此等本不樂遠戍,逼迫成賊,烏合之衆,其勢易離,敏請督運兵為公破之。」準乃益敏兵,使擊之。   閏月,李雄急攻羅尚。尚軍無食,留牙門張羅守城,夜,由牛鞞水東走,羅開門降。雄入成都,軍士飢甚,乃帥衆就穀於郪,掘野芋而食之。許雄坐討賊不進,徵卽罪。   安北將軍、都督幽州諸軍事王浚,以天下方亂,欲結援夷狄,乃以一女妻鮮卑段務勿塵,一女妻素怒延,又表以遼西郡封務勿塵為遼西公。浚,沈之子也。   毛詵之死也,李叡奔五苓夷帥于陵丞,于陵丞詣李毅為叡請命,毅許之。叡至,毅殺之。于陵丞怒,帥諸夷反攻毅。   尚書令樂廣女為成都王妃,或譖諸太尉乂;乂問廣,廣神色不動,徐曰:「廣豈以五男易一女哉!」乂猶疑之。   惠帝永興元年(甲子、三O四年)   春,正月,丙午,樂廣以憂卒。   長沙厲王乂屢與大將軍穎戰,破之,前後斬獲六、七萬人。而乂未嘗虧奉上之禮;城中糧食日窘,而士卒無離心。張方以為洛陽未可克,欲還長安。而東海王越慮事不濟,癸亥,潛與殿中諸將夜收乂送別省。甲子,越啟帝,下詔免乂官,置金墉城。大赦,改元。城旣開,殿中將士見外兵不盛,悔之,更謀劫出乂以拒穎。越懼,欲殺乂以絕衆心。黃門侍郎潘滔曰:「不可,將自有靜之者。」乃遣人密告張方。丙寅,方取乂於金墉城,至營,炙而殺之,方軍士亦為之流涕。   公卿皆詣鄴謝罪;大將軍穎入京師,復還鎮于鄴。詔以穎為丞相;加東海王越守尚書令。穎遣奮武將軍石超等率兵五萬屯十二城門,殿中宿所忌者,穎皆殺之;悉代去宿衞兵。表盧志為中書監,留鄴,參署丞相府事。   河間王顒頓軍於鄭,為東軍聲援,聞劉沈兵起,還鎮渭城,遣督護虞夔逆戰於好畤。夔兵敗,顒懼,退入長安,急召張方。方掠洛中官私奴婢萬餘人而西。軍中乏食,殺人雜牛馬肉食之。   劉沈渡渭而軍,與顒戰,顒屢敗。沈使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以精甲五千襲長安,入其門,力戰至顒帳下。沈兵來遲,馮翊太守張輔見其無繼,引兵橫擊之,殺博及澹,兵遂敗,收餘卒而退。張方遣其將敦偉夜擊之,沈軍驚潰,沈與麾下南走,追獲之。沈謂顒曰:「知己之惠輕,君臣之義重,沈不可以違天子之詔,量強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葅醢之戮,其甘如薺。」顒怒,鞭之而後腰斬。新平太守江夏張光數為沈畫計,顒執而詰之,光曰:「劉雍州不用鄙計,故令大王得有今日!」顒壯之,引與歡宴,表為右衞司馬。   羅尚逃至江陽,遣使表狀;詔尚權統巴東、巴郡、涪陵以供軍賦。尚遣別駕李興詣鎮南將軍劉弘求糧,弘綱紀以運道阻遠,且荊州自空乏,欲以零陵米五千斛與尚。弘曰:「天下一家,彼此無異,吾今給之,則無西顧之憂矣。」遂以三萬斛結之,尚賴以自存。李興願留為弘參軍,弘奪其手版而遣之。又遣治中何松領兵屯巴東為尚後繼。于時流民在荊州者十餘萬戶,羈旅貧乏,多為盜賊,弘大給其田及種糧,擢其賢才,隨資敍用,流民遂安。   三月,乙酉,丞相穎表廢皇后羊氏,幽于金墉城,廢皇太子覃為清河王。   陳敏與石冰戰數十合,冰衆十倍於敏,敏擊之,所向皆捷,遂與周玘合攻冰於建康。三月,冰北走,投封雲,雲司馬張統斬冰及雲以降,揚、徐二州平。周玘、賀循皆散衆還家,不言功賞。朝廷以陳敏為廣陵相。   河間王顒表請立丞相穎為太弟。戊申,詔以穎為皇太弟,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如故。大赦。乘輿服御皆遷于鄴,制度一如魏武帝故事。以顒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劉寔為太尉。寔以老,固讓不拜。   太弟穎僭侈日甚,嬖倖用事,大失衆望。司空東海王越,與右衞將軍陳眕,及長沙故將上官巳等謀討之。秋,七月,丙申朔,陳眕勒兵入雲龍門,以詔召三公百僚及殿中,戒嚴討穎。石超奔鄴。戊戌,大赦,復皇后羊氏及太子覃。己亥,越奉帝北征。以越為大都督。徵前侍中嵇紹詣行在。侍中秦準謂紹曰:「今往,安危難測,卿有佳馬乎?」紹正色曰:「臣子扈衞乘輿,死生以之,佳馬何為!」   越檄召四方兵,赴者雲集,比至安陽,衆十餘萬,鄴中震恐。穎會羣僚問計,東安王繇曰:「天子親征,宜釋甲縞素出迎請罪。」穎不從,遣石超帥衆五萬拒戰。折衝將軍喬智明勸穎奉迎乘輿,穎怒曰:「卿名曉事,投身事孤;今主上為羣小所逼,卿柰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陳眕二弟匡、規自鄴赴行在,云鄴中皆已離散,由是不甚設備。己未,石超軍奄至,乘輿敗績於蕩陰,帝傷頰,中三矢,百官侍御皆散。嵇紹朝服,下馬登輦,以身衞帝,兵人引紹於轅中斫之。帝曰:「忠臣也,勿殺!」對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遂殺紹,血濺帝衣。帝墮於草中,亡六璽。石超奉帝幸其營,帝餒甚,超進水,左右奉秋桃。穎遣盧志迎帝;庚申,入鄴。大赦,改元曰建武。左右欲浣帝衣。帝曰:「嵇侍中血,勿浣也!」   陳眕、上官巳等奉太子覃守洛陽。司空越奔下邳,徐州都督東平王楙不納,越徑還東海。太弟穎以越兄北弟宗室之望,下令招之,越不應命。前奮威將軍孫惠上書勸越要結藩方,同獎王室,越以惠為記室參軍,與參謀議。北軍中候苟晞奔范陽王虓,虓承制以晞行兗州刺史。   初,三王之起兵討趙王倫也,王浚擁衆挾兩端,禁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太弟穎欲討之而未能,浚心亦欲圖穎。穎以右司馬和演為幽州刺史,密使殺浚。演與烏桓單于審登謀與浚游薊城南清泉,因而圖之。會天暴雨,兵器霑濕,不果而還。審登以為浚得天助,乃以演謀告浚。浚與審登密嚴兵,約幷州刺史東嬴公騰共圍演,殺之,自領幽州營兵。騰,越之弟也。太弟穎稱詔徵浚,浚與鮮卑段務勿塵、烏桓羯朱及東嬴公騰同起兵討穎,穎遣北中郎將王斌及石超擊之。   太弟穎怨東安王繇前議,八月,戊辰,收繇,殺之。初,繇兄琅邪恭王覲薨,子睿嗣。睿沈敏有度量,為左將軍,與東海參軍王導善。導,敦之從父弟也;識量清遠,以朝廷多故,每勸睿之國。及繇死,睿從帝在鄴,恐及禍,將逃歸。穎先敕關津,無得出貴人,睿至河陽,為津吏所止。從者宋典自後來,以鞭拂睿而笑曰:「舍長,官禁貴人,汝亦被拘邪?」吏乃聽過。至洛陽,迎太妃夏侯氏俱歸國。   丞相從事中郎王澄發孟玖姦利事,勸太弟穎誅之,穎從之。   上官巳在洛陽,殘暴縱橫。守河南尹周馥,浚之從父弟也,與司隸滿奮等謀誅之,事泄,奮等死,馥走,得免。司空越之討太弟穎也,太宰顒遣右將軍、馮翊太守張方將兵二萬救之,聞帝已入鄴,因命方鎮洛陽。巳與別將苗願拒之,大敗而還。太子覃夜襲巳、願,巳、願出走;方入洛陽。覃於廣陽門迎方而拜,方下車扶止之,復廢覃及羊后。   初,太弟穎表匈奴左賢王劉淵為冠軍將軍,監五部軍事,使將兵在鄴。淵子聰,驍勇絕人,博涉經史,善屬文,彎弓三百斤;弱冠游京師,名士莫不與交。穎以聰為積弩將軍。   淵從祖右賢王宣謂其族人曰:「自漢亡以來,我單于徒有虛號,無復尺土;自餘王侯,降同編戶。今吾衆雖衰,猶不減二萬,柰何斂首就役,奄過百年!左賢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興匈奴,必不虛生此人也。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復呼韓邪之業,此其時矣!」乃相與謀,推淵為大單于,使其黨呼延攸詣鄴告之。   淵白穎,請歸會葬,穎弗許。淵令攸先歸,告宣等使招集五部及雜胡,聲言助穎,實欲叛之。及王浚、東嬴公騰起兵,淵說穎曰:「今二鎮跋扈,衆十餘萬,恐非宿衞及近郡士衆所能禦也,請為殿下還說五部以赴國難。」穎曰:「五部之衆,果可發否?就能發之,鮮卑、烏桓,未易當也。吾欲奉乘輿還洛陽以避其鋒,徐傳檄天下,以逆順制之,君意何如?」淵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勳於王室,威恩遠著,四海之內,孰不願為殿下盡死力者!何難發之有!王浚豎子,東嬴疏屬,豈能與殿下爭衡邪!殿下一發鄴宮,示弱於人,洛陽不可得而至;雖至洛陽,威權不復在殿下也。願殿下撫勉士衆,靖以鎮之,淵請為殿下以二部摧東嬴,三部梟王浚,二豎之首,可指日而懸也。」穎悅,拜淵為北單于、參丞相軍事。   淵至左國城,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二旬之間,有衆五萬,都於離石,以聰為鹿蠡王。遣左於陸王宏帥精騎五千,會穎將王粹拒東嬴公騰。粹已為騰所敗,宏無及而歸。   王浚、東嬴公騰合兵擊王斌,大破之。浚以主簿祁弘為前鋒,敗石超于平棘,乘勝進軍。候騎至鄴,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土卒分散。盧志勸穎奉帝還洛陽。時甲士尚有萬五千人,志夜部分,至曉將發,而程太妃戀鄴不欲去,穎狐疑未決。俄而衆潰,穎遂將帳下數十騎與志奉帝御犢車南奔洛陽。倉猝上下無齎,中黃門被囊中齎私錢三千,詔貸之,於道中買飯,夜則御中黃門布被,食以瓦盆。至溫,將謁陵,帝喪履,納從者之履,下拜流涕。及濟河,張方自洛陽遣其子羆帥騎三千,以所乘車奉迎帝。至芒山下,方自帥萬餘騎迎帝。方將拜謁,帝下車自止之。帝還宮,奔散者稍還,百官粗備。辛巳,大赦。   王浚入鄴,士衆暴掠,死者甚衆。使烏桓羯朱追太弟穎,至朝歌,不及。浚還薊,以鮮卑多掠人婦女,命:「有敢挾藏者斬!」於是沈於易水者八千人。   東嬴公騰乞師於拓跋猗〈拖,去扌〉以擊劉淵,猗〈拖,去扌〉與弟猗盧合兵擊淵於西河,破之,與騰盟于汾東而還。   劉淵聞太弟穎去鄴,歎曰:「不用吾言,逆自奔潰,真奴才也!然吾與之有言矣,不可以不救。」將發兵擊鮮卑、烏桓,劉宣等諫曰:「晉人奴隸御我,今其骨肉相殘,是天棄彼而使我復呼韓邪之業也。鮮卑、烏桓,我之氣類,可以為援,柰何擊之!」淵曰:「善!大丈夫當為漢高、魏武,呼韓邪何足效哉!」宣等稽首曰:「非所及也!」   荊州兵擒斬張昌,同黨皆夷三族。   李雄以范長生有名德,為蜀人所重,欲迎以為君而臣之,長生不可。諸將固請雄卽尊位,冬,十月,雄卽成都王位,大赦,改元建興。除晉法,約法七章。以其叔父驤為太傅,兄始為太保,李離為太尉,李雲為司徒,李璜為司空,李國為太宰,閻式為尚書令,楊褒為僕射。尊母羅氏為王太后,追尊父特為成都景王。雄以李國、李離有智謀,凡事必咨而後行,然國、離事雄彌謹。   劉淵遷都左國城。胡、晉歸之者愈衆。淵謂羣臣曰:「昔漢有天下久長,恩結於民。吾,漢氏之甥,約為兄弟;兄亡弟紹,不亦可乎!」乃建國號曰漢。劉宣等請上尊號,淵曰:「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稱漢王。」於是卽漢王位,大赦,改元曰元熙。追尊安樂公禪為孝懷皇帝,作漢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為王后。以右賢王宣為丞相,崔游為御史大夫,左於陸王宏為太尉,范隆為大鴻臚,朱紀為太常,上黨崔懿之、後部人陳元達皆為黃門郎,族子曜為建武將軍;游固辭不就。   元達少有志操,淵嘗招之,元達不答。及淵為漢王,或謂元達曰:「君其懼乎?」元達笑曰:「吾知其人久矣,彼亦亮吾之心;但恐不過三、二日,驛書必至。」其暮,淵果徵元達。元達事淵,屢進忠言,退而削草,雖子弟莫得知也。   曜生而眉白,目有赤光,幼聰慧,有膽量,早孤,養於淵。及長,儀觀魁偉,性拓落高亮,與衆不羣。好讀書,善屬文,鐵厚一寸,射而洞之。常自比樂毅及蕭、曹,時人莫之許也;惟劉聰重之,曰:「永明,漢世祖、魏武之流,數公何足道哉!」   帝旣還洛陽,張方擁兵專制朝政,太弟穎不得復豫事。豫州都督范陽王虓、徐州都督東平王楙等上言:「穎弗克負荷,宜降封一邑,特全其命。太宰宜委以關右之任,自州郡以下,選舉授任,一皆仰成;朝之大事,廢興損益,每輒疇咨。張方為國效節,而不達變通,未卽西還,宜遣還郡,所加方官,請悉如舊。司徒戎、司空越,並忠國小心,宜幹機事,委以朝政。王浚有定社稷之勳,宜特崇重,遂撫幽朔,長為北藩。臣等竭力扞城,藩屏皇家,則陛下垂拱,四海自正矣。」   張方在洛旣久,兵士剽掠殆竭,衆情喧喧,無復留意,議欲奉帝遷都長安;恐帝及公卿不從,欲須帝出而劫之。乃請帝謁廟,帝不許。十一月,乙未,方引兵入殿,以所乘車迎帝,帝馳避後園竹中。軍人引帝出,逼使上車,帝垂泣從之。方於馬上稽首曰:「今寇賊縱橫,宿衞單少,願陛下幸臣壘,臣盡死力以備不虞。」時羣臣皆逃匿,唯中書監盧志侍側,曰:「陛下今日之事,當一從右將軍。」帝遂幸方壘,令方具車載宮人、寶物。軍人因妻略後宮,分爭府藏,割流蘇、武帳為馬帴,魏、晉以來蓄積,掃地無遺。方將焚宗廟、宮室以絕人返顧之心,盧志曰:「昔董卓無道,焚燒洛陽,怨毒之聲,百年猶存,何為襲之!」乃止。   帝停方壘三日,方擁帝及太弟穎、豫章王熾等趨長安,王戎出奔郟。太宰顒帥官屬步騎三萬迎于霸上,顒前拜謁,帝下車止之。帝入長安,以征西府為宮。唯尚書僕射荀藩、司隸劉暾、河南尹周馥等在洛陽為留臺,承制行事,號東、西臺。藩,勗之子也。丙午,留臺大赦,改元復為永安。辛丑,復皇后羊氏。   羅尚移屯巴郡,遣兵掠蜀中,獲李驤妻昝氏及子壽。   十二月,丁亥,詔太弟穎以成都王還第;更立豫章王熾為皇太弟。帝兄弟二十五人,時存者惟穎、熾及吳王晏。晏材資庸下,熾沖素好學,故太宰顒立之。詔以司空越為太傅,與顒夾輔帝室,王戎參錄朝政。又以光祿大夫王衍為尚書左僕射。高密王略為鎮南將軍,領司隸校尉,權鎮洛陽。東中郎將模為寧北將軍,都督冀州諸軍事,鎮鄴。百官各還本職。令州郡蠲除苛政,愛民務本,清通之後,當還東京。大赦,改元。略、模,皆越之弟也。王浚旣去鄴,越使模鎮之。顒以四方乖離,禍難不已,故下此詔和解之,冀獲少安。越辭太傅不受。又詔以太宰顒都督中外諸軍事。張方為中領軍、錄尚書事,領京兆太守。   東嬴公騰遣將軍聶玄擊漢王淵,戰於大陵,玄兵大敗。   淵遣劉曜寇太原,取泫氏、屯留、長子、中都。又遣冠軍將軍喬晞寇西河,取介休。介休令賈渾不降,晞殺之;將納其妻宗氏,宗氏罵晞而哭,晞又殺之。淵聞之,大怒曰:「使天道有知,喬晞望有種乎!」追還,降秩四等,收渾屍,葬之。 卷八十六 晉紀八 -------------------------------- 起旃蒙赤奮若(乙丑),盡著雍執徐(戊辰),凡四年。   孝惠皇帝永興二年(乙丑、三O五年)   夏,四月,張方廢羊后。   游楷等攻皇甫重,累年不能克,重遣其養子昌求救於外。昌詣司空越,越以太宰顒新與山東連和,不肯出兵。昌乃與故殿中人楊篇詐稱越命,迎羊后於金墉城。入宮,以后令發兵討張方,奉迎大駕。事起倉猝,百官初皆從之;俄知其詐,相與誅昌。顒請遣御史宣詔喻重令降。重不奉詔。先是城中不知長沙厲王及皇甫商已死,重獲御史騶人,問曰:「我弟將兵來,欲至未?」騶人曰:「已為河間王所害。」重失色,立殺騶人。於是城中知無外救,共殺重以降。顒以馮翊太守張輔為秦州刺史。   六月,甲子,安豐元侯王戎薨于郟。   張輔至秦州,殺天水太守封尚,欲以立威;又召隴西太守韓稚,稚子朴勒兵擊輔,輔軍敗,死。涼州司馬楊胤言於張軌曰:「韓稚擅殺刺史,明公杖鉞一方,不可不討。」軌從之,遣中督護氾瑗帥衆二萬討稚,稚詣軌降。未幾,鮮卑若羅拔能寇涼州,軌遣司馬宋配擊之,斬拔能,俘十餘萬口,威名大振。   漢王淵攻東嬴公騰,騰復乞師於拓跋猗〈拖,去扌〉,衞操勸猗〈拖,去扌〉助之。猗〈拖,去扌〉帥輕騎數千救騰,斬漢將綦毋豚。詔假猗〈拖,去扌〉大單于,加操右將軍。甲申,猗〈拖,去扌〉卒,子普根代立。   東海中尉劉洽以張方劫遷車駕,勸司空越起兵討之。秋,七月,越傳檄山東征、鎮、州、郡云:「欲糾帥義旅,奉迎天子,還復舊都。」東平王楙聞之,懼;長史王脩說楙曰:「東海,宗室重望;今興義兵,公宜舉徐州以授之,則免於難,且有克讓之美矣。」楙從之。越乃以司空領徐州都督,楙自為兗州刺史;詔卽遣使者劉虔授之。是時,越兄弟並據方任,於是范陽王虓及王浚等共推越為盟主,越輒選置刺史以下,朝士多赴之。   成都王穎旣廢,河北人多憐之。穎故將公師藩等自稱將軍,起兵於趙、魏,衆至數萬。初,上黨武鄉羯人石勒,有膽力,善騎射。幷州大饑,建威將軍閻粹說東嬴公騰執諸胡於山東,賣充軍實。勒亦被掠,賣為茌平人師懽奴,懽奇其狀貌而免之。懽家鄰於馬牧,勒乃與牧帥汲桑結壯士為羣盜。及公師藩起,桑與勒帥數百騎赴之。桑始命勒以石為姓,勒為名。藩攻陷郡縣,殺二千石、長吏,轉前,攻鄴。平昌公模甚懼;范陽王虓遣其將苟晞救鄴,與廣平太守譙國丁紹共擊藩,走之。   八月,辛丑,大赦。   司空越以琅邪王睿為平東將軍,監徐州諸軍事,留守下邳。睿請王導為司馬,委以軍事。越帥甲士三萬,西屯蕭縣;范陽王虓自許屯于滎陽。越承制以豫州刺史劉喬為冀州刺史,以范陽王虓領豫州刺史;喬以虓非天子命,發兵拒之。虓以劉琨為司馬,越以劉蕃為淮北護軍,劉輿為潁川太守。喬上尚書,列輿兄弟罪惡,因引兵攻許,遣長子祐將兵拒越於蕭縣之靈壁,越兵不能進。東平王楙在兗州,徵求不已,郡縣不堪命。范陽王虓遣苟晞還兗州,徙楙都督青州。楙不受命,背山東諸侯,與劉喬合。   太宰顒聞山東兵起,甚懼。以公師藩為成都王穎起兵,壬午,表穎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給兵千人;以盧志為魏郡太守,隨穎鎮鄴,欲以撫安之。又遣建武將軍呂朗屯洛陽。   顒發詔,令東海王越等各就國,越等不從。會得劉喬上事,冬,十月,丙子,下詔稱:「劉輿迫脅范陽王虓,造搆凶逆。其令鎮南大將軍劉弘、平南將軍彭城王釋、征東大將軍劉準,各勒所統,與劉喬幷力;以張方為大都督,統精卒十萬,與呂朗共會許昌,誅輿兄弟。」釋,宣帝弟子穆王權之孫也。丁丑,顒使成都王穎領將軍劉褒等,前車騎將軍石超領北中郎將王闡等據河橋,為劉喬繼援;進喬鎮東將軍,假節。   劉弘遺喬及司空越書,欲使之解怨釋兵,同獎王室,皆不聽。弘又上表曰:「自頃兵戈紛亂,猜禍鋒生,疑隙搆於羣王,災難延于宗子。今日為忠,明日為逆,翩其反而,互為戎首。載籍以來,骨肉之禍未有如今者也,臣竊悲之!今邊陲無備豫之儲,中華有杼軸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國體,職競尋常,自相楚剝。萬一四夷乘虛為變,此亦猛虎交鬬自效於卞莊者矣。臣以為宜速發明詔詔越等,令兩釋猜嫌,各保分局。自今以後,其有不被詔書,擅興兵馬者,天下共伐之。」時太宰顒方拒關東,倚喬為助,不納其言。   喬乘虛襲許,破之。劉琨將兵救許,不及,遂與兄輿及范陽王虓俱奔河北;琨父母為喬所執。劉弘以張方殘暴,知顒必敗,乃遣參軍劉盤為督護,帥諸軍受司空越節度。   時天下大亂,弘專督江、漢,威行南服。謀事有成者,則曰「某人之功」,如有負敗,則曰「老子之罪」。每有興發,手書守相,丁寧款密。所以人皆感悅,爭赴之,咸曰:「得劉公一紙書,賢於十部從事。」前廣漢太守辛冉說弘以從橫之事,弘怒,斬之。   有星孛于北斗。   平昌公模遣將軍宋胄趣河橋。   十一月,立節將軍周權,詐被檄,自稱平西將軍,復立羊后。洛陽令何喬攻權,殺之,復廢羊后。太宰顒矯詔,以羊后屢為姦人所立,遣尚書田淑敕留臺賜后死。詔書屢至,司隸校尉劉暾等上奏,固執以為:「羊庶人門戶殘破,廢放空宮,門禁峻密,無緣得與姦人搆亂,衆無愚智,皆謂其冤。今殺一枯窮之人,而令天下傷慘,何益於治!」顒怒,遣呂朗收暾;暾奔青州,依高密王略。然羊后亦以是得免。   十二月,呂朗等東屯滎陽,成都王穎進據洛陽。   劉琨說冀州刺史太原溫羨,使讓位於范陽王虓。虓領冀州,遣琨詣幽州乞師於王浚;浚以突騎資之,擊王闡於河上,殺之。琨遂與虓引兵濟河,斬石超於滎陽。劉喬自考城引退。虓遣琨及督護田徽東擊東平王楙於廩丘,楙走還國。琨、徽引兵東迎越,擊劉祐於譙;祐敗死,喬衆遂潰,喬奔平氏。司空越進屯陽武,王浚遣其將祁弘帥突騎鮮卑、烏桓為越先驅。   初,陳敏旣克石冰,自謂勇略無敵,有割據江東之志。其父怒曰:「滅我門者,必此兒也!」遂以憂卒。敏以喪去職。司空越起敏為右將軍、前鋒都督。越為劉祐所敗,敏請東歸收兵,遂據歷陽叛。吳王常侍甘卓,棄官東歸,至歷陽,敏為子景娶卓女,使卓假稱皇太弟令,拜敏揚州刺史。敏使弟恢及別將錢端等南略江州,弟斌東略諸郡,揚州刺史劉機、丹楊太守王曠皆棄城走。   敏遂據有江東,以顧榮為右將軍,賀循為丹楊內史,周玘為安豐太守,凡江東豪傑、名士,咸加收禮,為將軍、郡守者四十餘人;或有老疾,就加秩命。循詐為狂疾,得免;乃以榮領丹楊內史。玘亦稱疾,不之郡。敏疑諸名士終不為己用,欲盡誅之。榮說敏曰:「中國喪亂,胡夷內侮,觀今日之勢,不能復振,百姓將無遺種。江南雖經石冰之亂,人物尚全,榮常憂無孫、劉之主有以存之。今將軍神武不世,勳效已著,帶甲數萬,舳艫山積,若能委信君子,使各盡懷,散蔕芥之嫌,塞讒諂之口,則上方數州,可傳檄而定;不然,終不濟也。」敏命僚佐推己為都督江東諸軍事、大司馬、楚公,加九錫,列上尚書,稱被中詔,自江入沔、漢,奉迎鑾駕。   太宰顒以張光為順陽太守,帥步騎五千詣荊州討敏。劉弘遣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屯夏口,又遣南平太守汝南應詹督水軍以繼之。   侃與敏同郡,又同歲舉吏。隨郡內史扈懷言於弘曰:「侃居大郡,統強兵,脫有異志,則荊州無東門矣!」弘曰:「侃之忠能,吾得之已久,必無是也。」侃聞之,遣子洪及兄子臻詣弘以自固,弘引為參軍,資而遣之。曰:「賢叔征行,君祖母年高,便可歸也。匹夫之交,尚不負心,況大丈夫乎!」   敏以陳恢為荊州刺史,寇武昌,弘加侃前鋒督護以禦之。侃以運船為戰艦,或以為不可。侃曰:「用官船擊官賊,何為不可!」侃與恢戰,屢破之;又與皮初、張光、苗光共破錢端於長岐。   南陽太守衞展說弘曰:「張光,太宰腹心,公旣與東海,宜斬光以明向背。」弘曰:「宰輔得失,豈張光之罪!危人自安,君子弗為也。」乃表光殊勳,乞加遷擢。   是歲,離石大饑,漢王淵徙屯黎亭,就邸閣穀;留太尉宏守離石,使大司農卜豫運糧以給之。   惠帝光熙元年(丙寅、三O六年)   春,正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初,太弟中庶子蘭陵繆播有寵於司空越;播從弟右衞率胤,太宰顒前妃之弟也。越之起兵,遣播、胤詣長安說顒,令奉帝還洛,約與顒分陝為伯。顒素信重播兄弟,卽欲從之。張方自以罪重,恐為誅首,謂顒曰:「今據形勝之地,國富兵強,奉天子以號令,誰敢不從,柰何拱手受制於人!」顒乃止。及劉喬敗,顒懼,欲罷兵,與山東和解,恐張方不從,猶豫未決。   方素與長安富人郅輔親善,以為帳下督。顒參軍河間畢垣,嘗為方所侮,因說顒曰:「張方久屯霸上,聞山東兵盛,盤桓不進,宜防其未萌。其親信郅輔縣具知其謀。」繆播、繆胤復說顒:「宜急斬方以謝,山東可不勞而定。」顒使人召輔,垣迎說輔曰:「張方欲反,人謂卿知之。王若問卿,何辭以對?」輔驚曰:「實不聞方反,為之柰何?」垣曰:「王若問卿,但言爾爾;不然,必不免禍。」輔入,顒問之曰:「張方反,卿知之乎?」輔曰:「爾。」顒曰:「遣卿取之,可乎?」又曰:「爾。」顒於是使輔送書於方,因殺之。輔旣昵於方,持刀而入,守閣者不疑。方火下發函,輔斬其頭。還報,顒以輔為安定太守。送方頭於越以請和;越不許。   宋胄襲河橋,樓褒西走。平昌公模遣前鋒督護馮嵩會宋胄逼洛陽。成都王穎西奔長安,至華陰,聞顒已與山東和親,留不敢進。呂朗屯滎陽,劉琨以張方首示之,遂降。司空越遣祁弘、宋胄、司馬纂帥鮮卑西迎車駕,以周馥為司隸校尉、假節,都督諸軍,屯澠池。   三月,惤令劉伯根反,衆以萬數,自稱惤公。王彌帥家僮從之,柏根以彌為長史,彌從父弟桑為東中郎將。柏根寇臨淄,青州都督高密王略使劉暾將兵拒之;暾兵敗,奔洛陽,略走保聊城。王浚遣將討柏根,斬之。王彌亡入長廣山為羣盜。   寧州頻歲饑疫,死者以十萬計。五苓夷強盛,州兵屢敗。吏民流入交州者甚衆,夷遂圍州城。李毅疾病,救援路絕,乃上疏言:「不能式遏寇虐,坐待殄斃。若不垂矜恤,乞降大使,及臣尚存,加臣重辟;若臣已死,陳尸為戮。」朝廷不報。積數年,子釗自洛往省之,未至,毅卒。毅女秀,明達有父風,衆推秀領寧州事。秀獎厲戰士,嬰城固守。城中糧盡,炙鼠拔草而食之。伺夷稍怠,輒出兵掩擊,破之。   范長生詣成都,成都王雄門迎,執版,拜為丞相,尊之曰范賢。   夏,四月,己巳,司空越引兵屯溫。初,太宰顒以為張方死,東方兵必可解。旣而東方兵聞方死,爭入關,顒悔之,乃斬郅輔,遣弘農太守彭隨、北地太守刁默將兵拒祁弘等於湖。五月,壬辰,弘等擊隨、默,大破之。遂西入關,又敗顒將馬瞻、郭偉於霸水,顒單馬逃入太白山。弘等入長安,所部鮮卑大掠,殺二萬餘人,百官奔散,入山中,拾橡實食之。己亥,弘等奉帝乘牛車東還。以太弟太保梁柳為鎮西將軍,守關中。六月,丙辰朔,帝至洛陽,復羊后。辛未,大赦,改元。   馬瞻等入長安,殺梁柳,與始平太守梁邁共迎太宰顒於南山。弘農太守裴廙、秦國內史賈龕、安定太守賈疋等起兵擊顒,斬馬瞻、梁邁。疋,詡之曾孫也。司空越遣督護麋晃將兵擊顒,至鄭,顒使平北將軍牽秀屯馮翊。顒長史楊騰,詐稱顒命,使秀罷兵,騰遂殺秀,關中皆服於越,顒保城而已。   成都王雄卽皇帝位,大赦,改元曰晏平,國號大成。追尊父特曰景皇帝,廟號始祖;尊王太后曰皇太后。以范長生為天地太師;復其部曲,皆不豫征稅。諸將恃恩,互爭班位,尚書令閻式上疏,請考漢、晉故事,立百官制度;從之。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八月,以司空越為太傅,錄尚書事;范陽王虓為司空,鎮鄴;平昌公模為鎮東大將軍,鎮許昌;王浚為驃騎大將軍、都督東夷、河北諸軍事,領幽州刺史。越以吏部郎庾敳為軍諮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輔之為從事中郎,黃門侍郎郭象為主簿,鴻臚丞阮脩為行參軍,謝鯤為掾。輔之薦樂安光逸於越,越亦辟之。敳等皆尚虛玄,不以世務嬰心,縱酒放誕;敳殖貨無厭;象薄行,好招權;越皆以其名重於世,故辟之。   祁弘之入關也,成都王穎自武關奔新野。會新城元公劉弘卒,司馬郭勱作亂,欲迎穎為主;郭舒奉弘子璠以討勱,斬之。詔南中郎將劉陶收穎。穎北渡河,奔朝歌,收故將士,得數百人,欲赴公師藩,頓丘太守馮嵩執之,送鄴;范陽王虓不忍殺而幽之。公師藩自白馬南渡河,兗州刺史苟晞討斬之。   進東嬴公騰爵為東燕王,平昌公模為南陽王。   冬,十月,范陽王虓薨。長史劉輿以穎素為鄴人所附,祕不發喪,偽令人為臺使稱詔,夜,賜穎死,幷殺其二子。穎官屬先皆逃散,惟盧志隨從,至死不怠,收而殯之。太傅越召志為軍諮祭酒。   越將召劉輿,或曰:「輿猶膩也,近則汚人。」及至,越疏之。輿密視天下兵簿及倉庫、牛馬、器械、水陸之形,皆默識之。時軍國多事,每會議,自長史潘滔以下,莫知所對,輿應機辨畫,越傾膝酬接,卽以為左長史,軍國之務,悉以委之。輿說越遣其弟琨鎮幷州,以為北面之重;越表琨為幷州刺史,以東燕王騰為車騎將軍、都督鄴城諸軍事,鎮鄴。   十一月,己巳,夜,帝食〈麥并〉中毒,庚午,崩于顯陽殿。羊后自以於太弟熾為嫂,恐不得為太后,將立清河王覃。侍中華混諫曰:「太弟在東宮已久,民望素定,今日寧可易乎!」卽露版馳召太傅越,召太弟入宮。后已召覃至尚書閤,疑變,託疾而返。癸酉,太弟卽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惠皇后,居弘訓宮;追尊母王才人曰皇太后;立妃梁氏為皇后。   懷帝始遵舊制,於東堂聽政。每至宴會,輒與羣官論衆務,考經籍。黃門侍郎傅宣歎曰:「今日復見武帝之世矣!」   十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太傅越以詔書徵河間王顒為司徒,顒乃就徵。南陽王模遣其將梁臣邀之於新安,車上扼殺之,幷殺其三子。   辛丑,以中書監溫羨為左光祿大夫,領司徒;尚書左僕射王衍為司空。   己酉,葬惠帝于太陽陵。   劉琨至上黨,東燕王騰卽自井陘東下。時幷州饑饉,數為胡寇所掠,郡縣莫能自保。州將田甄、甄弟蘭、任祉、祁濟、李惲、薄盛等及使民萬餘人,悉隨騰就穀冀州,號為「乞活」,所餘之戶不滿二萬;寇賊縱橫,道路斷塞。琨募兵上黨,得五百人,轉鬬而前。至晉陽,府寺焚毀,邑野蕭條,琨撫循勞徠,流民稍集。   孝懷皇帝永嘉元年(丁卯、三O七年)   春,正月,癸丑,大赦,改元。   吏部郎周穆,太傅越之姑子也,與其妹夫御史中丞諸葛玫說越曰:「主上之為太弟,張方意也。清河王本太子,公宜立之。」越不許。重言之,越怒,斬之。   二月,王彌寇青、徐二州,自稱征東大將軍,攻殺二千石。太傅越以公車令東萊鞠羨為本郡太守,以討彌,彌擊殺之。   陳敏刑政無章,不為英俊所附;子弟凶暴,所在為患;顧榮、周玘等憂之。廬江內史華譚遺榮等書曰:「陳敏盜據吳、會,命危朝露。諸君或剖符名郡,或列為近臣,而更辱身姦人之朝,降節叛逆之黨,不亦羞乎!吳武烈父子皆以英傑之才,繼承大業。今以陳敏凶狡,七弟頑宂,欲躡桓王之高蹤,蹈大皇之絕軌,遠度諸賢,猶當未許也。皇輿東返,俊彥盈朝,將舉六師以清建業,諸賢何顏復見中州之士邪!」榮等素有圖敏之心,及得書,甚慚,密遣使報征東大將軍劉準,使發兵臨江,己為內應,剪髮為信。準遣揚州刺史劉機等出歷陽討敏。   敏使其弟廣武將軍昶將兵數萬屯烏江,歷陽太守宏屯牛渚。敏弟處知顧榮等有貳心,勸敏殺之,敏不從。   昶司馬錢廣,周玘同郡人也,玘密使廣殺昶,宣言州下已殺敏,敢動者誅三族。廣勒兵朱雀橋南;敏遣甘卓討廣,堅甲精兵盡委之。顧榮慮敏之疑,故往就敏。敏曰:「卿當四出鎮衞,豈得就我邪!」榮乃出,與周玘共說甘卓曰:「若江東之事可濟,當共成之。然卿觀茲事勢,當有濟理不?敏旣常才,政令反覆,計無所定,其子弟各已驕矜,其敗必矣。而吾等安然坐受其官祿,事敗之日,使江西諸軍函首送洛,題曰『逆賊顧榮、甘卓之首』,此萬世之辱也!」卓遂詐稱疾,迎女,斷橋,收船南岸,與玘、榮及前松滋侯相丹楊紀瞻共攻敏。   敏自帥萬餘人討卓,軍人隔水語敏衆曰:「本所以戮力陳公者,正以顧丹楊、周安豐耳;今皆異矣,汝等何為!」敏衆狐疑未決,榮以白羽扇揮之,衆皆潰去。敏單騎北走,追獲之於江乘,歎曰:「諸人誤我,以至今日!」謂弟處曰:「我負卿,卿不負我!」遂斬敏於建業,夷三族。於是會稽等郡盡殺敏諸弟。   時平東將軍周馥代劉準鎮壽春。三月,己未朔,馥傳敏首至京師。詔徵顧榮為侍中,紀瞻為尚書郎。太傅越辟周玘為參軍,陸玩為掾。玩,機之從弟也。榮等至徐州,聞北方愈亂,疑不進,越與徐州刺史裴盾書曰:「若榮等顧望,以軍禮發遣!」榮等懼,逃歸。盾,楷之兄子,越妃兄也。   西陽夷寇江夏,太守楊珉請督將議之。諸將爭獻方略,騎督朱伺獨不言。珉曰:「朱將軍何以不言?」伺曰:「諸人以舌擊賊,伺惟以力耳。」珉又問:「將軍前後擊賊,何以常勝?」伺曰:「兩敵共對,惟當忍之;彼不能忍,我能忍,是以勝耳。」珉善之。   詔追復楊太后尊號;丁卯,改葬之,諡曰武悼。   庚午,立清河王覃弟豫章王詮為皇太子。辛未,大赦。   帝觀覽大政,留心庶事;太傅越不悅,固求出藩。庚辰,越出鎮許昌。   以高密王略為征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鎮襄陽;南陽王模為征西大將軍,都督秦、雍、梁、益諸軍事,鎮長安;東燕王騰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仍鎮鄴。   公師藩旣死,汲桑逃還苑中,更聚衆劫掠郡縣,自稱大將軍,聲言為成都王報仇;以石勒為前驅,所向輒克,署勒討虜將軍,遂進攻鄴。時鄴中府庫空竭,而新蔡武哀王騰資用甚饒。騰性吝嗇,無所振惠,臨急,乃賜將士米各數升,帛各丈尺,以是人不為用。夏,五月,桑大破魏郡太守馮嵩,長驅入鄴,騰輕騎出奔,為桑將李豐所殺。桑出成都王穎棺,載之車中,每事啟而後行。遂燒鄴宮,火旬日不滅;殺士民萬餘人,大掠而去。濟自延津,南擊兗州。太傅越大懼,使苟晞及將軍王讚等討之。   秦州流民鄧定、訇氐等據成固,寇掠漢中,梁州刺史張殷遣巴西太守張燕討之。鄧定等飢窘,詐降於燕,且賂之,燕為之緩師。定密遣訇氐求救於成,成主雄遣太尉離、司徒雲、司空璜將兵二萬救定,與燕戰,大破之,張殷及漢中太守杜孟治棄城走。積十餘日,離等引還,盡徙漢中民於蜀。漢中人句方、白落帥吏民還守南鄭。   石勒與苟晞等相持於平原、陽平間數月,大小三十餘戰,互有勝負。秋,七月,己酉朔,太傅越屯官渡,為晞聲援。   己未,以琅邪王睿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假節,鎮建業。   八月,己卯朔,苟晞擊汲桑於東武陽,大破之。桑退保清淵。   分荊州、江州八郡為湘州。   九月,戊申,琅邪王睿至建業。睿以安東司馬王導為謀主,推心親信,每事咨焉。睿名論素輕,吳人不附,居久之,士大夫莫有至者,導患之。會睿出觀禊,導使睿乘肩輿,具威儀,導與諸名勝皆騎從,紀瞻、顧榮等見之驚異,相帥拜於道左。導因說睿曰:「顧榮、賀循,此土之望,宜引之以結人心;二子旣至,則無不來矣。」睿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以循為吳國內史;榮為軍司,加散騎常侍,凡軍府政事,皆與之謀議。又以紀瞻為軍祭酒,卞壺為從事中郎,周玘為倉曹屬,琅邪劉超為舍人,張闓及魯國孔衍為參軍。壺,粹之子;闓,昭之曾孫也。王導說睿:「謙以接士,儉以足用,以清靜為政,撫綏新舊;」故江東歸心焉。睿初至,頗以酒廢事;導以為言。睿命酌,引觴覆之,於此遂絕。   苟晞追擊汲桑,破其八壘,死者萬餘人。桑與石勒收餘衆,將奔漢,冀州刺史譙國丁紹邀之於赤橋,又破之。桑奔馬牧,勒奔樂平。太傅越還許昌,加苟晞撫軍將軍、都督青、兗諸軍事,丁紹寧北將軍,監冀州諸軍事,皆假節。   晞屢破強寇,威名甚盛,善治繁劇,用法嚴峻。其從母依之,晞奉養甚厚。從母子求為將,晞不許,曰:「吾不以王法貸人,將無後悔邪!」固求之,晞乃以為督護;後犯法,晞杖節斬之,從母叩頭救之,不聽。旣而素服哭之曰:「殺卿者,兗州刺史,哭弟者,苟道將也。」   胡部大張〈句,口改背〉督、馮莫突等,擁衆數千,壁于上黨,石勒往從之,因說〈句,口改背〉督等曰:「劉單于舉兵擊晉,部大拒而不從,自度終能獨立乎?」曰:「不能。」勒曰:「然則安可不早有所屬!今部落皆已受單于賞募,往往聚議,欲叛部大而歸單于矣。」〈句,口改背〉督等以為然。冬,十月,〈句,口改背〉督等隨勒單騎歸漢,漢王淵署〈句,口改背〉督為親漢王,莫突為都督部大,以勒為輔漢將軍、平晉王,以統之。   烏桓張伏利度有衆二千,壁于樂平,淵屢招,不能致。勒偽獲罪於淵,往奔伏利度,伏利度喜,結為兄弟,使勒帥諸胡寇掠,所向無前,諸胡畏服。勒知衆心之附己,乃因會執伏利度,謂諸胡曰:「今起大事,我與伏利度誰堪為主?」諸胡咸推勒。勒於是釋伏利度,帥其衆歸漢。淵加勒督山東征討諸軍事,以伏利度之衆配之。   十一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甲寅,以尚書右僕射和郁為征北將軍,鎮鄴。   乙亥,以王衍為司徒。衍說太傅越曰:「朝廷危亂,當賴方伯,宜得文武兼資以任之。」乃以弟澄為荊州都督,族弟敦為青州刺史,語之曰:「荊州有江、漢之固,青州有負海之險,卿二人在外而吾居中,足以為三窟矣。」澄至鎮,以郭舒為別駕,委以府事。澄日夜縱酒,不親庶務,雖寇戎交急,不以為懷。舒常切諫,以為宜愛民養兵,保全州境,澄不從。   十二月,戊寅,乞活田甄、田蘭、薄盛等起兵,為新蔡王騰報讎,斬汲桑于樂陵。棄成都王穎棺於故井中,穎故臣收葬之。   甲午,以前太傅劉寔為太尉,寔以老固辭不許。庚子,以光祿大夫高光為尚書令。   前北軍中候呂雍、度支校尉陳顏等,謀立清河王覃為太子;事覺,太傅越矯詔囚覃於金墉城。   初,太傅越與苟晞親善,引升堂,結為兄弟。司馬潘滔說越曰:「兗州衝要,魏武以之創業。苟晞有大志,非純臣也,久令處之,則患生心腹矣。若遷于青州,厚其名號,晞必悅。公自牧兗州,經緯諸夏,藩衞本朝,此所謂為之於未亂者也。」越以為然。癸卯,越自為丞相,領兗州牧,都督兗、豫、司、冀、幽、幷諸軍事。以晞為征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假節、都督青州諸軍事,領青州刺史,封東平郡公。越、晞由是有隙。   晞至青州,以嚴刻立威,日行斬戮,州人謂之「屠伯」。頓丘太守魏植為流民所逼,衆五六萬,大掠兗州,晞出屯無鹽以討之。以弟純領青川,刑殺更甚於晞。晞討植,破之。   初,陽平劉靈,少貧賤,力制奔牛,走及奔馬,時人雖異之,莫能舉也。靈撫膺歎曰:「天乎,何當亂也!」及公師藩起,靈自稱將軍,寇掠趙、魏。會王彌為苟純所敗,靈亦為王讚所敗,遂俱遣使降漢。漢拜彌鎮東大將軍、青徐二州牧、都督緣海諸軍事,封東萊公;以靈為平北將軍。   李釗至寧州,州人奉釗領州事。治中毛孟詣京師,求刺史,屢上奏,不見省。孟曰:「君亡親喪,幽閉窮城,萬里訴哀,精誠無感,生不如死!」欲自刎,朝廷憐之,以魏興大守王遜為寧州刺史,仍詔交州出兵救李釗。交州刺史吾彥遣其子咨將兵救之。   慕容廆自稱鮮卑大單于。   拓跋祿官卒,弟猗盧總攝三部,與廆通好。   懷帝永嘉二年(戊辰、三O八年)   春,正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丁未,大赦。   漢王淵遣撫軍將軍聰等十將南據太行,輔漢將軍石勒等十將東下趙、魏。   二月,辛卯,太傅越殺清河王覃。   庚子,石勒寇常山,王浚擊破之。   涼州刺史張軌病風,口不能言,使其子茂攝州事。隴西內史晉昌張越,涼州大族,欲逐軌而代之,與其兄酒泉太守鎮及西平太守曹祛,謀遣使詣長安告南陽王模,稱軌廢疾,請以秦州刺史賈龕代之。龕將受之,其兄讓龕曰:「張涼州一時名士,威著西州,汝何德以代之!」龕乃止。鎮、祛上疏,更請刺史,未報;遂移檄廢軌,以軍司杜耽攝州事,使耽表越為刺史。   軌下敎,欲避位,歸老宜陽。長史王融、參軍孟暢蹋折鎮檄,排閤入言曰:「晉室多故,明公撫寧西夏,張鎮兄弟敢肆凶逆,當鳴皷誅之。」遂出,戒嚴。會軌長子寔自京師還,乃以寔為中督護,將兵討鎮。遣鎮甥太府主簿令狐亞先往說鎮,為陳利害,鎮流涕曰:「人誤我!」乃詣寔歸罪。寔南擊曹祛,走之。   朝廷得鎮、祛疏,以侍中袁瑜為涼州刺史。治中楊澹馳詣長安,割耳盤上,訴軌之被誣。南陽王模表請停瑜,武威太守張琠亦上表留軌;詔依模所表,且命誅曹祛。軌於是命寔帥步騎三萬討祛,斬之。張越奔鄴,涼州乃定。   三月,太傅越自許昌徙鎮鄄城。   王彌收集亡散,兵復大振。分遣諸將攻掠青、徐、兗、豫四州,所過攻陷郡縣,多殺守令,有衆數萬;苟晞與之連戰,不能克。夏,四月,丁亥,彌入許昌。   太傅越遣司馬王斌帥甲士五千人入衞京師,張軌亦遣督護北宮純將兵衞京師。五月,彌入自轘轅,敗官軍于伊北,京師大震,宮城門晝閉。壬戌,彌至洛陽,屯于津陽門。詔以王衍都督征討諸軍事。北宮純募勇士百餘人突陳,彌兵大敗。乙丑,彌燒建春門而東,衍遣左衞將軍王秉追之,戰于七里澗,又敗之。   彌走渡河,與王桑自軹關如平陽。漢王淵遣侍中兼御史大夫郊迎,令曰:「孤親行將軍之館,拂席洗爵,敬待將軍。」及至,拜司隸校尉,加侍中、特進;以桑為散騎侍郎。   北宮純等與漢劉聰戰於河東,敗之。   詔封張軌西平郡公,軌辭不受。時州郡之使,莫有至者,軌獨遣使貢獻,歲時不絕。   秋,七月,甲辰,漢王淵寇平陽,太守宋抽棄郡走,河東太守路述戰死;淵徙都蒲子。上郡鮮卑陸逐延、氐酋單徵並降於漢。   八月,丁亥,太傅越自鄄城徙屯濮陽;未幾,又徙屯滎陽。   九月,漢王彌、石勒寇鄴,和郁棄城走。詔豫州刺史裴憲屯白馬以拒彌,車騎將軍王堪屯東燕以拒勒,平北將軍曹武屯大陽以備蒲子。憲,楷之子也。   冬,十月,甲戌,漢王淵卽皇帝位,大赦,改元永鳳。十一月,以其子和為大將軍,聰為車騎大將軍,族子曜為龍驤大將軍。   壬寅,幷州刺史劉琨使上黨太守劉惇帥鮮卑攻壺關,漢鎮東將軍綦毋達戰敗亡歸。   丙午,漢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丞相、右賢王宣卒。   石勒、劉靈帥衆三萬寇魏郡、汲郡、頓丘,百姓望風降附者五十餘壘;皆假壘主將軍、都尉印綬,簡其強壯五萬為軍士,老弱安堵如故。己酉,勒執魏郡太守王粹于三臺,殺之。   十二月,辛未朔,大赦。   乙亥,漢主淵以大將軍和為大司馬,封梁王;尚書令歡樂為大司徒,封陳留王;后父御史大夫呼延翼為大司空,封鴈門郡公;宗室以親疏悉封郡縣王,異姓以功伐悉封郡縣公侯。   成尚書令楊褒卒。褒好直言,成主雄初得蜀,用度不足,諸將有以獻金銀得官者,褒諫曰:「陛下設官爵,當網羅天下英豪,何有以官買金邪!」雄謝之。雄嘗醉,推中書令杖太官令,褒進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安有天子而為酗也!」雄慚而止。   成平寇將軍李鳳屯晉壽,屢寇漢中,漢中民東走荊沔。詔以張光為梁州刺史。荊州寇盜不禁,詔起劉璠為順陽內史,江、漢間翕然歸之。 卷八十七 晉紀九 -------------------------------- 起屠維大荒落(己巳),盡重光協洽(辛未),凡三年。   孝懷皇帝永嘉三年(己巳、三O九年)   春,正月,辛丑朔,熒惑犯紫微。漢太史令宣于脩之,言於漢主淵曰:「不出三年,必克洛陽。蒲子崎嶇,難以久安;平陽氣象方昌,請徙都之。」淵從之。大赦,改元河瑞。   三月,戊申,高密孝王略薨。以尚書左僕射山簡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鎮襄陽。簡,濤之子也,嗜酒,不恤政事;表「順陽內史劉璠得衆心,恐百姓劫璠為主」。詔徵璠為越騎校尉。南州由是遂亂,父老莫不追思劉弘。   丁巳,太傅越自滎陽入京師。中書監王敦謂所親曰:「太傅專執威權,而選用表請,尚書猶以舊制裁之,今日之來,必有所誅。」   帝之為太弟也,與中庶子繆播親善,及卽位,以播為中書監,繆胤為太僕卿,委以心膂;帝舅散騎常侍王延、尚書何綏、太史令高堂沖,並參機密。越疑朝臣貳於己,劉輿、潘滔勸越悉誅播等。越乃誣播等欲為亂,乙丑,遣平東將軍王秉,帥甲士三千入宮,執播等十餘人於帝側,付廷尉,殺之。帝歎息流涕而已。   綏,曾之孫也。初,何曾侍武帝宴,退,謂諸子曰:「主上開創大業,吾每宴見,未嘗聞經國遠圖,惟說平生常事,非貽厥孫謀之道也;及身而已,後嗣其殆乎!汝輩猶可以免;」指諸孫曰:「此屬必及於難。」及綏死,兄嵩哭之曰:「我祖其殆聖乎!」曾日食萬錢,猶云無下箸處。子劭,日食二萬。綏及弟機、羨,汰侈尤甚;與人書疏,詞禮簡傲。河內王尼見綏書,謂人曰:「伯蔚居亂世而矜豪乃爾,其能免乎!」人曰:「伯蔚聞卿言,必相危害。」尼曰:「伯蔚比聞我言,自已死矣!」及永嘉之末,何氏無遺種。   臣光曰:何曾議武帝偷惰,取過目前,不為遠慮;知天下將亂,子孫必與其憂;何其明也!然身為僭侈,使子孫承流,卒以驕奢亡族,其明安在哉!且身為宰相,知其君之過,不以告而私語於家,非忠臣也。   太傅越以王敦為楊州刺史。   劉寔連年請老,朝廷不許。尚書左丞劉坦上言:「古之養老,以不事為優,不以吏之為重,謂宜聽寔所守。」丁卯,詔寔以侯就第。以王衍為太尉。   太傅越解兗州牧,領司徒。越以頃來興事,多由殿省,乃奏宿衞有侯爵者皆罷之。時殿中武官並封侯,由是出者略盡,皆泣涕而去。更使右衞將軍何倫、左衞將軍王秉領東海國兵數百人宿衞。   左積弩將軍朱誕奔漢,具陳洛陽孤弱,勸漢主淵攻之。淵以誕為前鋒都督,以滅晉大將軍劉景為大都督,將兵攻黎陽,克之;又敗王堪於延津,沈男女三萬餘人於河。淵聞之,怒曰:「景何面復見朕!且天道豈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馬氏耳,細民何罪!」黜景為平虜將軍。   夏,大旱,江、漢、河、洛皆竭,可涉。   漢安東大將軍石勒寇鉅鹿、常山,衆至十餘萬,集衣冠人物,別為君子營。以趙郡張賓為謀主,刁膺為股肱,夔安、孔萇、支雄、桃豹、逯明為爪牙。幷州諸胡羯多從之。   初,張賓好讀書,闊達有大志,常自比張子房。及石勒徇山東,賓謂所親曰:「吾歷觀諸將,無如此胡將軍者,可與共成大業!」乃提劍詣軍門,大呼請見,勒亦未之奇也。賓數以策干勒,已而皆如所言;勒由是奇之,署為軍功曹,動靜咨之。   漢主淵以王彌為侍中、都督青 徐 兗 豫 荊 揚六州諸軍事、征東大將軍、青州牧,與楚王聰共攻壺關,以石勒為前鋒都督。劉琨遣護軍黃肅、韓述救之,聰敗述於西澗,勒敗肅於封田,皆殺之。   太傅越遣淮南內史王曠、將軍施融、曹超將兵拒聰等。曠濟河,欲長驅而前,融曰:「彼乘險間出,我雖有數萬之衆,猶是一軍獨受敵也。且當阻水為固以量形勢,然後圖之。」曠怒曰:「君欲沮衆邪!」融退曰:「彼善用兵,曠闇於事勢,吾屬今必死矣!」曠等於太行與聰遇,戰於長平之間,曠兵大敗,融、超皆死。   聰遂破屯留、長子,凡斬獲萬九千級。上黨太守龐淳以壺關降漢。劉琨以都尉張倚領上黨太守,據襄垣。   初,匈奴劉猛死,右賢王去卑子之誥升爰代領其衆。誥升爰卒,子虎立,居新興,號鐵弗氏,與白部鮮卑皆附於漢。劉琨自將擊虎,劉聰遣兵襲晉陽,不克。   五月,漢主淵封子裕為齊王,隆為魯王。   秋,八月,漢主淵命楚王聰等進攻洛陽;詔平北將軍曹武等拒之,皆為聰所敗。聰長驅至宜陽,自恃驟勝,怠不設備。九月,弘農太守垣延詐降,夜襲聰軍,聰大敗而還。   王浚遣祁弘與鮮卑段務勿塵擊石勒于飛龍山,大破之,勒退屯黎陽。   冬,十月,漢主淵復遣楚王聰、王彌、始安王曜、汝陰王景帥精騎五萬寇洛陽,大司空鴈門剛穆公呼延翼帥步卒繼之。丙辰,聰等至宜陽。朝廷以漢兵新敗,不意其復至,大懼。辛酉,聰屯西明門。北宮純等夜帥勇士千餘人出攻漢壁,斬其征虜將軍呼延顥。壬戌,聰南屯洛水。乙丑,呼延翼為其下所殺,其衆自大陽潰歸。淵敕聰等還師;聰表稱晉兵微弱,不可以翼、顥死故還師,固請留攻洛陽,淵許之。太傅越嬰城自守。戊寅,聰親祈嵩山,留平晉將軍安陽哀王厲、冠軍將軍呼延朗督攝留軍;太傅參軍孫詢說越乘虛出擊朗,斬之,厲赴水死。王彌謂聰曰:「今軍旣失利,洛陽守備猶固,運車在陝,糧食不支數日。殿下不如與龍驤還平陽,裹糧發卒,更為後舉;下官亦收兵穀,待命於兗、豫,不亦可乎!」聰自以請留,未敢還。宣于脩之言於淵曰:「歲在辛未,乃得洛陽。今晉氣猶盛,大軍不歸,必敗。」淵乃召聰等還。   天水人訇琦等殺成太尉李離、尚書令閻式,以梓潼降羅尚;成主雄遣太傅驤、司徒雲、司空璜攻之,不克,雲、璜戰死。   初,譙周有子居巴西,成巴西太守馬脫殺之,其子登詣劉弘請兵以復讎。弘表登為梓潼內史,使自募巴、蜀流民,得二千人;西上,至巴郡,從羅尚求益兵,不得。登進攻宕渠,斬馬脫,食其肝。會梓潼降,登進據涪城;雄自攻之,為登所敗。   十一月,甲申,漢楚王聰、始安王曜歸于平陽。王彌南出轘轅,流民之在潁川、襄城、汝南、南陽、河南者數萬家,素為居民所苦,皆燒城邑,殺二千石、長吏以應彌。   石勒寇信都,殺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領冀州。詔車騎將軍王堪、北中郎將裴憲將兵討勒,勒引兵還,拒之;魏郡太守劉矩以郡降勒。勒至黎陽,裴憲棄軍奔淮南,王堪退保倉垣。   十二月,漢主淵以陳留王歡樂為太傅,楚王聰為大司徒,江都王延年為大司空。遣都護大將軍曲陽王賢與征北大將軍劉靈、安北將軍趙固、平北將軍王桑,東屯內黃。王彌表左長史曹嶷行安東將軍,東徇青州,且迎其家;淵許之。   初,東夷校尉勃海李臻,與王浚約共輔晉室,浚內有異志,臻恨之。和演之死也,別駕昌黎王誕亡歸李臻,說臻舉兵討浚。臻遣其子成將兵擊浚。遼東太守龐本,素與臻有隙,乘虛襲殺臻,遣人殺成於無慮。誕亡歸慕容廆。詔以勃海封釋代臻為東夷校尉,龐本復謀殺之;釋子悛勸釋伏兵請本,收斬之,悉誅其家。   懷帝永嘉四年(庚午、三一O年)   春,正月,乙丑朔,大赦。   漢主淵立單徵女為皇后,梁王和為皇太子,大赦;封子义為北海王;以長樂王洋為大司馬。   漢鎮東大將軍石勒濟河,拔白馬,王彌以三萬衆會之,共寇徐、豫、兗州。二月,勒襲鄄城,殺兗州刺史袁孚,遂拔倉垣,殺王堪。復北濟河,攻冀州諸郡,民從之者九萬餘口。   成太尉李國鎮巴西,帳下文石殺國,以巴西降羅尚。   太傅越徵建威將軍吳興錢璯及揚州刺史王敦。璯謀殺敦以反,敦奔建業,告琅邪王睿。璯遂反,進寇陽羨,睿遣將軍郭逸等討之;周玘糾合鄉里,與逸等共討璯,斬之。玘三定江南,睿以玘為吳興太守,於其鄉里置義興郡以旌之。   曹嶷自大梁引兵而東,所至皆下,遂克東平,進攻琅邪。   夏,四月,王浚將祁弘敗漢冀州刺史劉靈於廣宗,殺之。   成主雄謂其將張寶曰:「汝能得梓潼,吾以李離之官賞汝。」寶乃先殺人而亡奔梓潼,訇琦等信之,委以心腹。會羅尚遣使至梓潼,琦等出送之;寶從後閉門,琦等奔巴西。雄以寶為太尉。   幽、幷、司、冀、秦、雍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馬毛皆盡。   秋,七月,漢楚王聰、始安王曜、石勒及安北大將軍趙國圍河內太守裴整于懷,詔征虜將軍宋抽救懷。勒與平北大將軍王桑逆擊抽,殺之;河內人執整以降,漢主淵以整為尚書左丞。河內督將郭默收整餘衆,自為塢主,劉琨以默為河內太守。   羅尚卒於巴郡,詔以長沙太守下邳皮素代之。   庚午,漢主淵寢疾;辛未,以陳留王歡樂為太宰,長樂王洋為太傅,江都王延年為太保,楚王聰為大司馬、大單于,並錄尚書事。置單于臺於平陽西。以齊王裕為大司徒,魯王隆為尚書令,北海王义為撫軍大將軍、領司隸校尉,始安王曜為征討大都督、領單于左輔,廷尉喬智明為冠軍大將軍、領單于右輔,光祿大夫劉殷為左僕射,王育為右僕射,任顗為吏部尚書,朱紀為中書監,護軍馬景領左衞將軍,永安王安國領右衞將軍,安昌王盛、安邑王欽、西陽王璿皆領武衞將軍,分典禁兵。初,盛少時,不好讀書,唯讀孝經、論語,曰:「誦此能行,足矣,安用多誦而不行乎!」李熹見之,歎曰:「望之如可易,及至,肅如嚴君,可謂君子矣!」淵以其忠篤,故臨終委以要任。丁丑,淵召太宰歡樂等入禁中,受遺詔輔政。己卯,淵卒;太子和卽位。   和性猜忌無恩。宗正呼延攸,翼之子也,淵以其無才行,終身不遷官;侍中劉乘,素惡楚王聰;衞尉西昌王銳,恥不預顧命;乃相與謀,說和曰:「先帝不惟輕重之勢,使三王總強兵於內,大司馬擁十萬衆屯於近郊,陛下便為寄坐耳。宜早為之計。」和,攸之甥也,深信之。辛巳夜,召安昌王盛、安邑王欽等告之。盛曰:「先帝梓宮在殯,四王未有逆節,一旦自相魚肉,天下謂陛下何!且大業甫爾,陛下勿信讒夫之言以疑兄弟;兄弟尚不可信,他人誰足信哉!」攸、銳怒之曰:「今日之議,理無有二,領軍是何言乎!」命左右刃之。盛旣死,欽懼曰:「惟陛下命。」壬午,銳帥馬景攻楚王聰于單于臺,攸帥永安王安國攻齊王裕于司徒府,乘帥安邑王欽攻魯王隆,使尚書田密、武衞將軍劉璿攻北海王义。密、璿挾义斬關歸于聰,聰命貫甲以待之。銳知聰有備,馳還,與攸、乘共攻隆、裕。攸、乘疑安國、欽有異志,殺之;是日,斬裕,癸未,斬隆。甲申,聰攻西明門,克之;銳等走入南宮,前鋒隨之。乙酉,殺和於光極西室,收銳、攸、乘,梟首通衢。   羣臣請聰卽帝位;聰以北海王义,單后之子也,以位讓之。义涕泣固請,聰久而許之,曰:「义及羣公正以禍難尚殷,貪孤年長故耳。此家國之事,孤何敢辭!俟义年長,當以大業歸之。」遂卽位。大赦,改元光興。尊單氏曰皇太后,其母張氏曰帝太后。以义為皇太弟、領大單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為皇后。呼延氏,淵后之從父妹也。封其子粲為河內王,易為河間王,翼為彭城王,悝為高平王;仍以粲為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以石勒為幷州刺史,封汲郡公。   略陽臨渭氐酋蒲洪,驍勇多權略,羣氐畏服之。漢主聰遣使拜洪平遠將軍,洪不受,自稱護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陽公。   九月,辛未,葬漢主淵于永光陵,諡曰光文皇帝,廟號高祖。   雍州流民多在南陽,詔書遣還鄉里。流民以關中荒殘,皆不願歸;征南將軍山簡、南中郎將杜蕤各遣兵送之,促期令發。京兆王如遂潛結壯士,夜襲二軍,破之。於是馮翊嚴嶷、京兆侯脫各聚衆攻城鎮,殺令長以應之,未幾,衆至四五萬,自號大將軍、領司 雍二州牧,稱藩于漢。   冬,十月,漢河內王粲、始安王曜及王彌帥衆四萬寇洛陽,石勒帥騎二萬會粲于大陽,敗監軍裴邈于澠池,遂長驅入洛川。粲出軒轅,掠梁、陳、汝、潁間。勒出成皋關,壬寅,圍陳留太守王讚於倉垣,為讚所敗,退屯文石津。   劉琨自將討劉虎及白部,遣使卑辭厚禮說鮮卑拓拔猗盧以請兵。猗盧使其弟弗之子鬱律帥騎二萬助之,遂破劉虎、白部,屠其營。琨與猗盧結為兄弟,表猗盧為大單于,以代郡封之為代公。時代郡屬幽州,王浚不許,遣兵擊猗盧,猗盧拒破之。浚由是與琨有隙。   猗盧以封邑去國懸遠,民不相接,乃帥部落萬餘家自雲中入鴈門,從琨求陘北之地。琨不能制,且欲倚之為援,乃徙樓煩、馬邑、陰館、繁畤、崞五縣民於陘南,以其地與猗盧;由是猗盧益盛。   琨遣使言於太傅越,請出兵共討劉聰、石勒;越忌苟晞及豫州刺史馮嵩,恐為後患,不許。琨乃謝猗盧之兵,遣歸國。   劉虎收餘衆,西渡河,居朔方肆盧川,漢主聰以虎宗室,封樓煩公。   壬子,以劉琨為平北大將軍,王浚為司空,進鮮卑段務勿塵為大單于。   京師饑困日甚,太傅越遣使以羽檄徵天下兵,使入援京師。帝謂使者曰:「為我語諸征、鎮,今日尚可救,後則無及矣!」旣而卒無至者。征南將軍山簡遣督護王萬將兵入援,軍于涅陽,為王如所敗。如遂大掠沔、漢,進逼襄陽,簡嬰城自守。荊州刺史王澄自將,欲援京師,至沶口,聞簡敗,衆散而還。朝議多欲遷都以避難,王衍以為不可,賣車牛以安衆心。山簡為嚴嶷所逼,自襄陽徙屯夏口。   石勒引兵濟河,將趣南陽,王如、侯脫、嚴嶷等聞之,遣衆一萬屯襄城以拒勒。勒擊之,盡俘其衆,進屯宛北。是時,侯脫據宛,王如據穰。如素與脫不協,遣使重賂勒,結為兄弟,說勒使攻脫。勒攻宛,克之;嚴嶷引兵救宛,不及而降。勒斬脫;囚嶷,送于平陽,盡幷其衆。遂南寇襄陽,攻拔江西壘壁三十餘所。還,趣襄城,王如遣弟璃襲勒;勒迎擊,滅之,復屯江西。   太傅越旣殺王延等,大失衆望;又以胡寇益盛,內不自安,乃戎服入見,請討石勒,且鎮集兗、豫。帝曰:「今胡虜侵逼郊畿,人無固志,朝廷社稷,倚賴於公,豈可遠出以孤根本!」對曰:「臣出,幸而破賊,則國威可振,猶愈於坐待困窮也。」十一月,甲戌,越帥甲士四萬向許昌,留妃裴氏、世子毗及龍驤將軍李惲、右衞將軍何倫守衞京師,防察宮省;以潘滔為河南尹,總留事。越表以行臺自隨,用太尉衍為軍司,朝賢素望,悉為佐吏,名將勁卒,咸入其府。於是宮省無復守衞,荒饉日甚,殿內死人交橫;盜賊公行,府寺營署,並掘塹自守。越東屯項,以馮嵩為左司馬,自領豫州牧。   竟陵王楙白帝遣兵襲何倫,不克;帝委罪於楙,楙逃竄,得免。   揚州都督周馥以洛陽孤危,上書請遷都壽春。太傅越以馥不先白己而直上書,大怒,召馥及淮南太守裴碩。馥不肯行,令碩帥兵先進。碩詐稱受越密旨,襲馥,為馥所敗,退保東城。   詔加張軌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光祿大夫傅祗、太常摯虞遺軌書,告以京師飢匱。軌遣參軍杜勳獻馬五百匹,毯布三萬匹。   成太傅驤攻譙登於涪城。羅尚子宇及參佐素惡登,不給其糧。益州刺史皮素怒,欲治其罪;十二月,素至巴郡,羅宇使人夜殺素,建平都尉暴重殺宇,巴郡亂。驤知登食盡援絕,攻涪愈急。士民皆熏鼠食之,餓死甚衆,無一人離叛者。驤子壽先在登所,登乃歸之。三府官屬表巴東監軍南陽韓松為益州刺史,治巴東。   初,帝以王彌、石勒侵逼京畿,詔苟晞督帥州郡討之。會曹嶷破琅邪,北收齊地,兵勢甚盛,苟純閉城自守。晞還救青州,與嶷連戰,破之。   是歲,寧州刺史王遜到官,表李釗為朱提太守。時寧州外逼於成,內有夷寇,城邑丘墟。遜惡衣菜食,招集離散,勞來不倦,數年之間,州境復安。誅豪右不奉法者十餘家;以五苓夷昔為亂首,擊滅之,內外震服。   漢主聰自以越次而立,忌其嫡兄恭;因恭寢,穴其壁間,刺而殺之。   漢太后單氏卒;漢主聰尊母張氏為皇太后。單氏年少美色,聰烝焉。太弟义屢以為言,單氏慙恚而死。义寵由是漸衰,然以單氏故,尚未之廢也。呼延后言於聰曰:「父死子繼,古今常道。陛下承高祖之業,太弟何為者哉!陛下百年後,粲兄弟必無種矣。」聰曰:「然,吾當徐思之。」呼延氏曰:「事留變生。太弟見粲兄弟浸長,必有不安之志;萬一有小人交構其間,未必不禍發于今日也。」聰心然之。义舅光祿大夫單沖泣謂义曰:「疏不間親。主上有意於河內王矣,殿下何不避之!」义曰:「河瑞之末,主上自惟嫡庶之分,以大位讓义。义以主上齒長,故相推奉。天下者,高祖之天下,兄終弟及,何為不可!粲兄弟旣壯,猶今日也。且子弟之間,親疏詎幾,主上寧可有此意乎!」   懷帝永嘉五年(辛未、三一一年)   春,正月,壬申,苟晞為曹嶷所敗,棄城奔高平。   石勒謀保據江、漢,參軍都尉張賓以為不可。會軍中飢疫,死者太半,乃渡沔,寇江夏,癸酉,拔之。   乙亥,成太傅驤拔涪城,獲譙登;太保始拔巴西,殺文石。於是成主雄大赦,改元玉衡。譙登至成都,雄欲宥之;登詞氣不屈,雄殺之。   巴蜀流民布在荊、湘間,數為土民所侵苦,蜀人李驤聚衆據樂鄉反,南平太守應詹與醴陵令杜弢共擊破之。王澄使成都內史王機討驤,驤請降,澄偽許而襲殺之,以其妻子為賞,沈八千餘人於江;流民益怨忿。   蜀人杜疇等復反,湘州參軍馮素與蜀人汝班有隙,言於刺史荀眺曰:「巴、蜀流民皆欲反。」眺信之,欲盡誅流民。流民大懼,四五萬家一時俱反,以杜弢州里重望,共推為主。弢自稱梁、益二州牧、領湘州刺史。   裴碩求救於琅邪王睿,睿使揚威將軍甘卓等攻周馥於壽春。馥衆潰,奔項,豫州都督、新蔡王確執之,馥憂憤而卒。確,騰之子也。   揚州刺史劉陶卒。琅邪王睿復以安東軍諮祭酒王敦為揚州刺史,尋加都督征討諸軍事。   庚辰,平原王幹薨。   二月,石勒攻新蔡,殺新蔡莊王確於南頓;進拔許昌,殺平東將軍王康。   氐苻成、隗文復叛,自宜都趣巴東;建平都尉暴重討之。重因殺韓松,自領三府事。   東海孝獻王越旣與苟晞有隙,河南尹潘滔、尚書劉望等復從而譖之。晞怒,表求滔等首,揚言:「司馬元超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亂,苟道將豈可以不義使之!」乃移檄諸州,自稱功伐,陳越罪狀。帝亦惡越專權,多違詔命;所留將士何倫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密賜晞手詔,使討之。晞數與帝文書往來,越疑之,使遊騎於成皋間伺之,果獲晞使及詔書。乃下檄罪狀晞,以從事中郎楊瑁為兗州刺史,使與徐州刺史裴盾共討晞。晞遣騎收潘滔,滔夜遁,得免;執尚書劉曾、侍中程延,斬之。越憂憤成疾,以後事付王衍;三月,丙子,薨于項,祕不發喪。衆共推衍為元帥,衍不敢當;以讓襄陽王範,範亦不受。範,瑋之子也。於是衍等相與奉越喪還葬東海。何倫、李惲等聞越薨,奉裴妃及世子毗自洛陽東走,城中士民爭隨之。帝追貶越為縣王,以苟晞為大將軍、大都督,督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   益州將吏共殺暴重,表巴郡太守張羅行三府事。羅與隗文等戰死,文等驅掠吏民,西降於成。三府文武共表平西司馬蜀郡王異行三府事,領巴郡太守。   初,梁州刺史張光會諸郡守於魏興,共謀進取。張燕唱言:「漢中荒敗,迫近大賊,克復之事,當俟英雄。」光以燕受鄧定略,致失漢中,今復沮衆,呵出,斬之。治兵進戰,累年乃得至漢中,綏撫荒殘,百姓悅服。   夏,四月,石勒率輕騎追太傅越之喪,及於苦縣寧平城,大敗晉兵,縱騎圍而射之,將士十餘萬人相踐如山,無一人得免者。執太尉衍、襄陽王範、任城王濟、武陵莊王澹、西河王喜、梁懷王禧、齊王超、吏部尚書劉望、廷尉諸葛銓、豫州刺史劉喬、太傅長史庾敳等,坐之幕下,問以晉故。衍具陳禍敗之由,云計不在己;且自言少無宦情,不豫世事;因勸勒稱尊號,冀以自免。勒曰:「君少壯登朝,名蓋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無宦情邪!破壞天下,非君而誰!」命左右扶出。衆人畏死,多自陳述。獨襄陽王範神色儼然,顧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復紛紜!」勒謂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此輩人,當可存乎?」萇曰:「彼皆晉之王公,終不為吾用。」勒曰:「雖然,要不可加以鋒刃。」夜,使人排牆殺之。濟,宣帝弟子景王陵之子;禧,澹之子也。剖越柩,焚其尸,曰:「亂天下者此人也,吾為天下報之,故焚其骨以告天地。」   何倫等至洧倉,遇勒,戰敗,東海世子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沒於勒,何倫奔下邳,李惲奔廣宗。裴妃為人所掠賣,久之,渡江。初,琅邪王睿之鎮建業,裴妃意也,故睿德之,厚加存撫,以其子沖繼越後。   漢趙固、王桑攻裴盾,殺之。   杜弢攻長沙。五月,荀眺棄城奔廣州,弢追擒之。於是弢南破零、桂,東掠武昌,殺二千石長吏甚衆。   以太子太傅傅祗為司徒,尚書令荀藩為司空,加王浚大司馬、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諸軍事,南陽王模為太尉、大都督,張軌為車騎大將軍,琅邪王睿為鎮東大將軍,兼督揚、江、湘、交、廣五州諸軍事。   初,太傅越以南陽王模不能綏撫關中,表徵為司空。將軍淳于定說模使不就徵,模從之;表遣世子保為平西中郎將,鎮上邽,秦州刺史裴苞拒之。模使帳下都尉陳安攻苞,苞奔安定,太守賈疋納之。   苟晞表請遷都倉垣,使從事中郎劉會將船數十艘、宿衞五百人、穀千斛迎帝。帝將從之,公卿猶豫,左右戀資財,遂不果行。旣而洛陽饑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帝召公卿議,將行而衞從不備。帝撫手歎曰:「如何曾無車輿!」乃使傅祗出詣河陰,治舟楫,朝士數十人導從。帝步出西掖門,至銅駝街,為盜所掠,不得進而還。度支校尉東郡魏浚率流民數百家保河陰之峽石,時劫掠得穀麥,獻之,帝以為揚威將軍、平陽太守,度支如故。   漢主聰使前軍大將軍呼延晏將兵二萬七千寇洛陽,比及河南,晉兵前後十二敗,死者三萬餘人。始安王曜、王彌、石勒皆引兵會之,未至,晏留輜重於張方故壘,癸未,先至洛陽,甲申,攻平昌門,丙戌,克之,遂焚東陽門及諸府寺。六月,丁亥朔,晏以外繼不至,俘掠而去。帝具舟於洛水,將東走,晏盡焚之。庚寅,荀藩及弟光祿大夫組奔轘轅。辛卯,王彌至宣陽門;壬辰,始安王曜至西明門;丁酉,王彌、呼延晏克宣陽門,入南宮,升太極前殿,縱兵大掠,悉收宮人、珍寶。帝出華林園門,欲奔長安,漢兵追執之,幽於端門。曜自西明門入屯武庫。戊戌,曜殺太子詮、吳孝王晏、竟陵王楙、右僕射曹馥、尚書閭丘沖、河南尹劉默等,士民死者三萬餘人。遂發掘諸陵,焚宮廟、官府皆盡。曜納惠帝羊皇后,遷帝及六璽於平陽。石勒引兵出轘轅,屯許昌。光祿大夫劉蕃、尚書盧志奔幷州。   丁未,漢主聰大赦,改元嘉平。以帝為特進左光祿大夫,封平阿公,以侍中庾珉、王儁為光祿大夫。珉,敳之兄也。   初,始安王曜以王彌不待己至,先入洛陽,怨之。彌說曜曰:「洛陽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宮室不假修營,宜白主上自平陽徙都之。」曜以天下未定,洛陽四面受敵,不可守,不用彌策而焚之。彌罵曰:「屠各子,豈有帝王之意邪!」遂與曜有隙,引兵東屯項關。前司隸校尉劉暾說彌曰:「今九州糜沸,羣雄競逐,將軍於漢建不世之功,又與始安王相失,將何以自容!不如東據本州,徐觀天下之勢,上可以混壹四海,下不失鼎峙之業,策之上者也。」彌心然之。   司徒傅祗建行臺於河陰,司空荀藩在陽城,河南尹華薈在成皋,汝陰太守平陽李矩為之立屋,輸穀以給之。薈,歆之曾孫也。   藩與弟組、族子中護軍崧,薈與弟中領軍恆建行臺於密,傳檄四方,推琅邪王睿為盟主。藩承制以崧為襄城太守,矩為滎陽太守,前冠軍將軍河南褚翜為梁國內史。揚威將軍魏浚屯洛北石梁塢,劉琨承制假浚河南尹。浚詣荀藩諮謀軍事,藩邀李矩同會,矩夜赴之。矩官屬皆曰:「浚不可信,不宜夜往。」矩曰:「忠臣同心,何所疑乎!」遂往,相與結歡而去。浚族子該,聚衆據一泉塢,藩以為武威將軍。   豫章王端,太子詮之弟也,東奔倉垣,苟晞率羣官奉以為皇太子,置行臺。端承制以晞領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自倉垣徙屯蒙城。   撫軍將軍秦王業,吳孝王之子,荀藩之甥也,年十二,南奔密,藩等奉之,南趣許昌。前豫州刺史天水閻鼎,聚西州流民數千人於密,欲還鄉里。荀藩以鼎有才而擁衆,用鼎為豫州刺史,以中書令李絙、司徒左長史彭城劉疇、鎮軍長史周顗、司馬李述等為之參佐。顗,浚之子也。   時海內大亂,獨江東差安,中國士民避亂者多南渡江。鎮東司馬王導說琅邪王睿,收其賢俊,與之共事。睿從之,辟掾屬百餘人,時人謂之百六掾。以前潁川太守勃海刁協為軍諮祭酒,前東海太守王承、廣陵相卞壺為從事中郎,江寧令諸葛恢、歷陽參軍陳國陳頵為行參軍,前太傅掾庾亮為西曹掾。承,渾之弟子;恢,靚之子;亮,兗之弟子也。   江州刺史華軼,歆之間孫也,自以受朝廷之命而為琅邪王睿所督,多不受其敎令。郡縣多諫之,軼曰:「吾欲見詔書耳。」及睿承荀藩檄,承制署置官司,改易長吏,軼與豫州刺史裴憲皆不從命。睿遣揚州刺史王敦、歷陽內史甘卓與揚烈將軍廬江周訪合兵擊軼。軼兵敗,奔安成,訪追斬之,及其五子。裴憲奔幽州。睿以甘卓為湘州刺史,周訪為尋陽太守,又以揚武將軍陶侃為武昌太守。   秋,七月,王浚設壇告類,立皇太子,布告天下,稱受中詔承制封拜,備置百官,列署征、鎮,以荀藩為太尉,琅邪王睿為大將軍。浚自領尚書令,以裴憲及其壻棗嵩為尚書,以田徽為兗州刺史,李惲為青州刺史。   南陽王模使牙門趙染戍蒲坂,染求馮翊太守不得而怒,帥衆降漢,漢主聰以染為平西將軍。八月,聰遣染與安西將軍劉雅帥騎二萬攻模于長安,河內王粲、始安王曜帥大衆繼之。染敗模兵於潼關,長驅至下邽。涼州將北宮純自長安帥其衆降漢。漢兵圍長安,模遣淳于定出戰而敗。模倉庫虛竭,士卒離散,遂降於漢。趙染送模於河內王粲;九月,粲殺模。關西饑饉,白骨蔽野,士民存者百無一二。聰以始安王曜為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更封中山王,鎮長安。以王彌為大將軍,封齊公。   苟晞驕奢苛暴,前遼西太守閻亨,纘之子也,數諫晞,晞殺之。從事中郎明預有疾,自轝入諫。晞怒曰:「我殺閻亨,何關人事,而轝病罵我!」預曰:「明公以禮待預,故預以禮自盡。今明公怒預,其如遠近怒明公何!桀為天子,猶以驕暴而亡,況人臣乎!願明公且置是怒,思預之言。」晞不從。由是衆心離怨,加以疾疫、饑饉。石勒攻王讚於陽夏,擒之;遂襲蒙城,執晞及豫章王端,鎖晞頸,以為左司馬。漢主聰拜勒幽州牧。   王彌與勒,外相親而內相忌,劉暾說彌使召曹嶷之兵以圖勒。彌為書,使暾召嶷,且邀勒兵共向青州。暾至東阿,勒游騎獲之,勒潛殺暾而彌不知。會彌將徐邈、高梁輒引所部兵去,彌兵漸衰。彌聞勒擒苟晞,心惡之,以書賀勒曰:「公獲苟晞而用之,何其神也!使晞為公左,彌為公右,天下不足定也。」勒謂張賓曰:「王公位重而言卑,其圖我必矣。」賓因勸勒乘彌小衰,誘而取之。時勒方與乞活陳午相攻於蓬關,彌亦與劉瑞相持甚急。彌請救於勒,勒未之許。張賓曰:「公常恐不得王公之便,今天以王公授我矣。陳午小豎,不足憂;王公人傑,當早除之。」勒乃引兵擊瑞,斬之。彌大喜,謂勒實親己,不復疑也。冬,十月,勒請彌燕于己吾。彌將往,長史張嵩諫,不聽。酒酣,勒手斬彌而幷其衆,表漢主聰,稱彌叛逆。聰大怒,遣使讓勒「專害公輔,有無君之心」;然猶加勒鎮東大將軍、督幷 幽二州諸軍事、領幷州刺史,以慰其心。苟晞、王讚潛謀叛勒,勒殺之,幷晞弟純。   勒引兵掠豫州諸郡,臨江而還,屯于葛陂。   初,勒之為人所掠賣也,與其母王氏相失。劉琨得之,幷其從子虎送於勒,因遺勒書曰:「將軍用兵如神,所向無敵,所以周流天下而無容足之地,百戰百勝而無尺寸之功者,蓋得主則為義兵,附逆則為賊衆故也。成敗之數,有似呼吸,吹之則寒,噓之則溫。今相授侍中、車騎大將軍、領護匈奴中郎將、襄城郡公,將軍其受之!」勒報書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知。君當逞節本朝,吾自夷難為效。」遺琨名馬、珍寶,厚禮其使,謝而絕之。   時虎年十七,殘忍無度,為軍中患。勒白母曰:「此兒凶暴無賴,使軍人殺之,聲名可惜,不若自除之。」母曰:「快牛為犢,多能破車,汝小忍之!」及長,便弓馬,勇冠當時。勒以為征虜將軍,每屠城邑,鮮有遺類。然御衆嚴而不煩,莫敢犯者,指授攻討,所向無前,勒遂寵任之。勒攻滎陽太守李矩,矩擊卻之。   初,南陽王模以從事中郎索綝為馮翊太守。綝,靖之子也。模死,綝與安夷護軍金城麴允、頻陽令梁肅,俱奔安定。時安定太守賈疋與諸氐、羌皆送任子於漢,綝等遇之於陰密,擁還臨涇,與疋謀興復晉室,疋從之。乃共推疋為平西將軍,率衆五萬向長安。雍州刺史麴特、新平太守竺恢皆不降於漢,聞疋起兵,與扶風太守梁綜帥衆十萬會之。綜,肅之兄也。漢河內王粲在新豐,使其將劉雅、趙染攻新平,不克。索綝救新平,大小百戰,雅等敗退。中山王曜與疋等戰於黃丘,曜衆大敗。疋遂襲漢梁州刺史彭蕩仲,殺之。麴特等擊破粲於新豐,粲還平陽。於是疋等兵勢大振,關西胡、晉翕然響應。   閻鼎欲奉秦王業入關,據長安以號令四方;河陰令傅暢,祗之子也,亦以書勸之,鼎遂行。荀藩、劉疇、周顗、李述等,皆山東人,不欲西行,中塗逃散;鼎遣兵追之,不及,殺李絙等。鼎與業自宛趣武關,遇盜於上洛,士卒敗散,收其餘衆,進至藍田,使人告賈疋,疋遣兵迎之;十二月,入于雍城,使梁綜將兵衞之。   周顗奔琅邪王睿,睿以顗為軍諮祭酒。前騎都尉譙國桓彝亦避亂過江,見睿微弱,謂顗曰:「我以中州多故,來此求全,而單弱如此,將何以濟!」旣而見王導,共論世事,退,謂顗曰:「向見管夷吾,無復憂矣!」   諸名士相與登新亭遊宴,周顗中坐歎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因相視流涕。王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對泣邪!」衆皆收淚謝之。   陳頵遺王導書曰:「中華所以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後實事,浮競驅馳,互相貢薦,言重者先顯,言輕者後敍,遂相波扇,乃至陵遲。加有莊、老之俗,傾惑朝廷,養望者為弘雅,政事者為俗人,王職不卹,法物墜喪。夫欲制遠,先由近始。今宜改張,明賞信罰,拔卓茂於密縣,顯朱邑於桐鄉,然後大業可舉,中興可冀耳。」導不能從。   劉琨長於招懷而短於撫御,一日之中,雖歸者數千,而去者亦相繼。琨遣子遵請兵於代公猗盧,又遣族人高陽內史希合衆於中山,幽州所統代郡、上谷、廣寧之民多歸之,衆至三萬。王浚怒,遣燕相胡矩督諸軍,與遼西公段疾陸眷共攻希,殺之,驅略三郡士女而去。疾陸眷,務勿塵之子也。猗盧遣其子六脩將兵助琨戍新興。   琨牙門將邢延以碧石獻琨,琨以與六脩,六脩復就延求之,不得,執延妻子。延怒,以所部兵襲六脩,六脩走,延遂以新興附漢,請兵以攻幷州。   李臻之死也,遼東附塞鮮卑素喜連、木丸津託為臻報仇,攻陷諸縣,殺掠士民,屢敗郡兵,連年為寇。東夷校尉封釋不能討,請與連和,連、津不從。民失業,歸慕容廆者甚衆,廆稟給遣還,願留者卽撫存之。   廆少子鷹揚將軍翰言於廆曰:「自古有為之君,莫不尊天子以從民望,成大業。今連、津外以龐本為名,內實幸災為亂。封使君已誅本請和,而寇暴不已。中原離亂,州師不振,遼東荒散,莫之救恤,單于不若數其罪而討之。上則興復遼東,下則幷吞二部,忠義彰於本朝,私利歸於我國,此霸王之基也。」廆笑曰:「孺子乃能及此乎!」遂帥衆東擊連、津,以翰為前鋒,破斬之,盡併二部之衆。得所掠民三千餘家,及前歸廆者悉以付郡,遼東賴以復存。   封釋疾病,屬其孫奕於廆。釋卒,廆召奕與語,說之,曰:「奇士也!」補小都督。釋子冀州主簿悛、幽州參軍抽來奔喪。廆見之曰:「此家抎抎千斤犍也。」以道不通,喪不得還,皆留仕廆,廆以抽為長史,悛為參軍。   王浚以妻舅崔毖為東夷校尉。毖,琰之曾孫也。 卷八十八 晉紀十 -------------------------------- 起玄黓涒灘(壬申),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年。   孝懷皇帝永嘉六年(壬申、三一二年)   春,正月,漢呼延后卒,諡曰武元。   漢鎮北將軍靳沖、平北將軍卜珝寇幷州;辛未,圍晉陽。   甲戌,漢主聰以司空王育、尚書令任顗女為左、右昭儀,中軍大將軍王彰、中書監范隆、左僕射馬景女皆為夫人,右僕射朱紀女為貴妃,皆金印紫綬。聰將納太保劉殷女,太弟义固諫。聰以問太宰延年、太傅景,皆曰:「太保自云劉康公之後,與隆下殊源,納之何害!」聰悅,拜殷二女英、娥為左右貴嬪,位在昭儀上;又納殷女孫四人皆為貴人,位次貴妃。於是六劉之寵傾後宮,聰希復出外,事皆中黃門奏決。   故新野王歆牙門將胡亢聚衆於竟陵,自號楚公,寇掠荊土,以歆南蠻司馬新野杜曾為竟陵太守。曾勇冠三軍,能被甲游於水中。   二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石勒築壘於葛陂,課農造舟,將攻建業。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衆於壽春,以鎮東長史紀瞻為揚威將軍,都督諸軍以討之。   會大雨,三月不止,勒軍中飢疫,死者太半,聞晉軍將至,集將佐議之。右長史刁膺請先送款於睿,求掃平河朔以自贖,俟其軍退,徐更圖之,勒愀然長嘯。中堅將軍夔安請就高避水,勒曰:「將軍何怯邪!」孔萇等三十餘將請各將兵分道夜攻壽春,斬吳將頭,據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陽,定江南。勒笑曰:「是勇將之計也!」各賜鎧馬一疋。顧謂張賓曰:「於君意何如?」賓曰:「將軍攻陷京師,囚執天子,殺害王公,妻略妃主,擢將軍之髮,不足以數將軍之罪,柰何復相臣奉乎!去年旣殺王彌,不當來此;今天降霖雨於數百里中,示將軍不應留此也。鄴有三臺之固,西接平陽,山河四塞,宜北徙據之,以經營河北,河北旣定,天下無處將軍之右者矣。晉之保壽春,畏將軍往攻之耳;彼聞吾去,喜於自全,何暇追襲吾後,為吾不利邪!將軍宜使輜重從北道先發,將軍引大兵向壽春。輜重旣遠,大兵徐還,何憂進退無地乎!」勒攘袂鼓髥曰:「張君計是也!」責刁膺曰:「君旣相輔佐,當共成大功,柰何遽勸孤降!此策應斬!然素知君怯,特相宥耳。」於是黜膺為將軍,擢賓為右長史,號曰「右侯」。   勒引兵發葛陂,遣石虎帥騎二千向壽春,遇晉運船,虎將士爭取之,為紀瞻所敗。瞻追奔百里,前及勒軍,勒結陳待之;瞻不敢擊,退還壽春。   漢主聰封帝為會稽郡公,加儀同三司。聰從容謂帝曰:「卿昔為豫章王,朕與王武子造卿,武子稱朕於卿,卿言聞其名久矣,贈朕柘弓銀研;卿頗記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龍顏!」聰曰:「卿家骨肉何相殘如此?」帝曰:「大漢將應天受命,故為陛下自相驅除,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業,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聰喜,以小劉貴人妻帝,曰:「此名公之孫也,卿善遇之。」   代公猗盧遣兵救晉陽,三月,乙未,漢兵敗走。卜珝之卒先奔,靳沖擅收珝,斬之;聰大怒,遣使持節斬沖。   聰納其舅子輔漢將軍張寔二女徽光、麗光為貴人,太后張氏之意也。   涼州主簿馬魴說張軌:「宜命將出師,翼戴帝室。」軌從之,馳檄關中,共尊輔秦王;且言「今遣前鋒督護宋配帥步騎二萬,徑趨長安;西中郎將寔帥中軍三萬,武威太守張琠帥胡騎二萬,絡繹繼發。」   夏,四月,丙寅,征南將軍山簡卒。   漢主聰封其子敷為渤海王,驥為濟南王,鸞為燕王,鴻為楚王,勱為齊王,權為秦王,操為魏王,持為趙王。   聰以魚蟹不供,斬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攄;作溫明、徽光二殿未成,斬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觀漁於汾水,昏夜不歸。中軍大將軍王彰諫曰:「比觀陛下所為,臣實痛心疾首。今愚民歸漢之志未專,思晉之心猶甚,劉琨咫尺,刺客縱橫;帝王輕出,一夫敵耳。願陛下改往修來,則億兆幸甚!」聰大怒,命斬之;王夫人叩頭乞哀,乃囚之。太后張氏以聰刑罰過差,三日不食;太弟义、單于粲輿櫬切諫。聰怒曰:「吾豈桀、紂,而汝輩生來哭人!」太宰延年、太保殷等公卿、列侯百餘人,皆免冠涕泣曰:「陛下功高德厚,曠世少比,往也唐、虞,今則陛下。而頃來以小小不供,亟斬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將。此臣等竊所未解,故相與憂之,忘寢與食。」聰慨然曰:「朕昨大醉,非其本心,微公等言之,朕不聞過。」各賜帛百匹,使侍中持節赦彰曰:「先帝賴君如左右手,君著勳再世,朕敢忘之!此段之過,希君蕩然。君能盡懷憂國,朕所望也。今進君驃騎將軍、定襄郡公,後有不逮,幸數匡之!」   王彌旣死,漢安北將軍趙固、平北將軍王桑恐為石勒所幷,欲引兵歸平陽,軍中乏糧,士卒相食,乃自〈石交〉磽津西渡。劉琨以兄子演為魏郡太守,鎮鄴,桑恐演邀之,遣長史臨深為質於琨。琨以固為雍州刺史,桑為豫州刺史。   賈疋等圍長安數月,漢中山王曜連戰皆敗,驅掠士女八萬餘口,奔于平陽。秦王業自雍入于長安。五月,漢主聰貶曜為龍驤大將軍,行大司馬。聰使河內王粲攻傅祗於三渚,右將軍劉參攻郭默於懷;會祗病薨,城陷,粲遷祗子孫幷其士民二萬餘戶于平陽。   六月,漢主聰欲立貴嬪劉英為皇后;張太后欲立貴人張徽光,聰不得已,許之。英尋卒。   漢大昌文獻公劉殷卒。殷為相,不犯顏忤旨,然因事進規,補益甚多。漢主聰每與羣臣議政事,殷無所是非;羣臣出,殷獨留,為聰敷暢條理,商榷事宜,聰未嘗不從之。殷常戒子孫曰:「事君當務幾諫。凡人尚不可面斥其過,況萬乘乎!夫幾諫之功,無異犯顏,但不彰君之過,所以為優耳。」官至侍中、太保、錄尚書,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乘輿入殿。然殷在公卿間,常恂恂有卑讓之色,故能處驕暴之國,保其富貴,不失令名,以壽考自終。   漢主聰以河間王易為車騎將軍,彭城王翼為衞將軍,並典兵宿衞。高平王悝為征南將軍,鎮離石;濟南王驥為征西將軍,築西平城以居之;魏王操為征東將軍,鎮蒲子。   趙固、王桑自懷求迎於漢,漢主聰遣鎮遠將軍梁伏疵將兵迎之。未至,長史臨深、將軍牟穆帥衆一萬叛歸劉演。固隨疵而西,桑引其衆東奔青州,固遣兵追殺之於曲梁,桑將張鳳帥其餘衆歸演。聰以固為荊州刺史、領河南太守,鎮洛陽。   石勒自葛陂北行,所過皆堅壁清野,虜掠無所獲,軍中飢甚,士卒相食。至東燕,聞汲郡向冰聚衆數千壁枋頭,勒將濟河,恐冰邀之。張賓曰:「聞冰船盡在瀆中未上,宜遣輕兵間道襲取,以濟大軍,大軍旣濟,冰必可擒也。」秋,七月,勒使支雄、孔萇自文石津縛筏潛渡,取其船。勒引兵自棘津濟河,擊冰,大破之,盡得其資儲,軍勢復振,遂長驅至鄴。劉演保三臺以自固,臨深、牟穆等復帥其衆降於勒。   諸將欲攻三臺,張賓曰:「演雖弱,衆猶數千,三臺險固,攻之未易猝拔,捨而去之,彼將自潰。方今王彭祖、劉越石,公之大敵也,宜先取之,演不足顧也。且天下饑亂,明公雖擁大兵,遊行羈旅,人無定志,非所以保萬全,制四方也。不若擇便地而據之,廣聚糧儲,西稟平陽以圖幽、幷,此霸王之業也。邯鄲、襄國,形勝之地,請擇一而都之。」勒曰:「右侯之計是也!」遂進據襄國。   賓復言於勒曰:「今吾居此,彭祖、越石所深忌也,恐城塹未固,資儲未廣,二寇交至。宜亟收野穀,且遣使至平陽,具陳鎮此之意。」勒從之,分命諸將攻冀州,郡縣壁壘多降,運其穀以輸襄國;且表於漢主聰,聰以勒為都督冀、幽、幷、營四州諸軍事、冀州牧,進封上黨公。   劉琨移檄州郡,期以十月會平陽,擊漢。琨素奢豪,喜聲色。河南徐潤以音律得幸於琨,琨以為晉陽令。潤驕恣,干預政事;護軍令狐盛數以為言,且勸琨殺之,琨不從。潤譖盛於琨,琨收盛,殺之。琨母曰:「汝不能駕御豪傑以恢遠略,而專除勝己,禍必及我。」   盛子泥奔漢,具言虛實。漢主聰大喜,遣河內王粲、中山王曜將兵寇幷州,以令狐泥為鄉導。琨聞之,東出,收兵於常山及中山,使其將郝詵、張喬將兵拒粲,且遣使求救於代公猗盧。詵、喬俱敗死。粲、曜乘虛襲晉陽,太原太守高喬、幷州別駕郝聿以晉陽降漢。八月,庚戌,琨還救晉陽,不及,帥左右數十騎奔常山。辛亥,粲、曜入晉陽。壬子,令狐泥殺琨父母。   粲、曜送尚書盧志、侍中許遐、太子右衞率崔瑋于平陽。聰復以曜為車騎大將軍,以前將軍劉豐為幷州刺史,鎮晉陽。九月,聰以盧志為太弟太師,崔瑋為太傅,許遐為太保,高喬、令狐泥皆為武衞將軍。   己卯,漢衞尉梁芬奔長安。   辛巳,賈疋等奉秦王業為皇太子,建行臺於長安,登壇告類,建宗廟、社稷,大赦。以閻鼎為太子詹事,總攝百揆;加賈疋征西大將軍,以秦州刺史、南陽王保為大司馬。命司空荀藩督攝遠近,光祿大夫荀組領司隸校尉、行豫州刺史,與藩共保開封。   秦州刺史裴苞據險以拒涼州兵,張寔、宋配等擊破之,苞奔柔凶塢。   冬,十月,漢主聰封其子恆為代王,逞為吳王,朗為潁川王,皋為零陵王,旭為丹陽王,京為蜀王,坦為九江王,晃為臨川王;以王育為太保,王彰為太尉,任顗為司徒,馬景為司空,朱紀為尚書令,范隆為左僕射,呼延晏為右僕射。   代公猗盧遣其子六脩及兄子普根、將軍衞雄、范班、箕澹帥衆數萬為前鋒以攻晉陽,猗盧自帥衆二十萬繼之,劉琨收散卒數千為之鄉導。六脩與漢中山王曜戰於汾東,曜兵敗,墜馬,中七創。討虜將軍傅虎以馬授曜,曜不受,曰:「卿當乘以自免,吾創已重,自分死此。」虎泣曰:「虎蒙大王識拔至此,常思效命,今其時矣。且漢室初基,天下可無虎,不可無大王也!」乃扶曜上馬,驅令渡汾,自還戰死。曜入晉陽,夜,與大將軍粲、鎮北大將軍豐掠晉陽之民,踰蒙山而歸。十一月,猗盧追之,戰於藍谷,漢兵大敗,擒劉豐,斬邢延等三千餘級,伏尸數百里。猗盧因大獵壽陽山,陳閱皮肉,山為之赤。劉琨自營門步入拜謝,固請進軍。猗盧曰:「吾不早來,致卿父母見害,誠以相愧。今卿已復州境,吾遠來,士馬疲弊,且待後舉,劉聰未可滅也。」遣琨馬、牛、羊各千餘疋,車百乘而還,留其將箕澹、段繁等戍晉陽。   琨徙居陽曲,招集亡散。盧諶為劉粲參軍,亡歸琨,漢人殺其父志及弟謐、詵;贈傅虎幽州刺史。   十二月,漢主聰立皇后張氏,以其父寔為左光祿大夫。   彭仲蕩之子天護帥羣胡攻賈疋,天護陽不勝而走,疋追之,夜墜澗中,天護執而殺之。漢以天護為涼州刺史。衆推始平太守麴允領雍州刺史。閻鼎與京兆太守梁綜爭權,鼎遂殺綜。麴允與撫夷護軍索綝、馮翊太守梁肅合兵攻鼎,鼎出奔雍,為氐竇首所殺。   廣平游綸、張豺擁衆數萬,據苑鄉,受王浚假署;石勒遣夔安、支雄等七將攻之,破其外壘。浚遣督護王昌帥諸軍及遼西公段疾陸眷、疾陸眷弟匹磾、文鴦、從弟末柸部衆五萬攻勒於襄國。   疾陸眷屯于渚陽,勒遣諸將出戰,皆為疾陸眷所敗。疾陸眷大造攻具,將攻城,勒衆甚懼。勒召將佐謀之曰:「今城塹未固,糧儲不多,彼衆我寡,外無救援,吾欲悉衆與之決戰,何如?」諸將皆曰:「不如堅守以疲敵,待其退而擊之。」張賓、孔萇曰:「鮮卑之種,段氏最為勇悍,而末柸尤甚,其銳卒皆在末柸所。今聞疾陸眷刻日攻北城,其大衆遠來,戰鬬連日,謂我孤弱,不敢出戰,意必懈惰,宜且勿出,示之以怯,鑿北城為突門二十餘道,俟其來至,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衝末柸帳,彼必震駭,不暇為計,破之必矣。末柸敗,則其餘不攻而潰矣。」勒從之,密為突門。旣而疾陸眷攻北城,勒登城望之,見其將士或釋仗而寢,乃命孔萇督銳卒自突門出擊之,城上鼓譟以助其勢。萇攻末柸帳,不能克而退。末柸逐之,入其壘門,為勒衆所獲,疾陸眷等軍皆退走。萇乘勝追擊,枕尸三十餘里,獲鎧馬五千匹。疾陸眷收其餘衆,還屯渚陽。   勒質末柸,遣使求和於疾陸眷,疾陸眷許之。文鴦諫曰:「今以末柸一人之故而縱垂亡之虜,得無為王彭祖所怨,招後患乎!」疾陸眷不從,復以鎧馬金銀賂勒,且以末柸三弟為質而請末柸。諸將皆勸勒殺末柸,勒曰:「遼西鮮卑健國也,與我素無仇讎,為王浚所使耳。今殺一人而結一國之怨,非計也。歸之,必深德我,不復為浚用矣。」乃厚以金帛報之,遣石虎與疾陸眷盟于渚陽,結為兄弟。疾陸眷引歸,王昌不能獨留,亦引兵還薊。勒召末柸,與之燕飲,誓為父子,遣還遼西。末柸在塗,日南嚮而拜者三。由是段氏專心附勒,王浚之勢遂衰。   游綸、張豺請降於勒。勒攻信都,殺冀州刺史王象。浚復以邵舉行冀州刺史,保信都。   是歲大疫。   王澄少與兄衍名冠海內,劉琨謂澄曰:「卿形雖散朗,而內實動俠,以此處世,難得其死。」及在荊州,悅成都內史王機,謂為己亞,使之內綜心膂,外為爪牙。澄屢為杜弢所敗,望實俱損,猶傲然自得,無憂懼之意,但與機日夜縱酒博弈,由是上下離心;南平太守應詹屢諫,不聽。   澄自出軍擊杜弢,軍于作塘。故山簡參軍王沖擁衆迎應詹為刺史,詹以沖無賴,棄之,還南平,沖乃自稱刺史。澄懼,使其將杜蕤守江陵,徙治孱陵,尋又奔沓中。別駕郭舒諫曰:「使君臨州雖無異政,然一州人心所繫,今西收華容之兵,足以擒此小醜,柰何自棄,遽為奔亡乎!」澄不從,欲將舒東下。舒曰:「舒為萬里紀綱,不能匡正,令使君奔亡,誠不忍渡江。」乃留屯沌口。琅邪王睿聞之,召澄為軍諮祭酒,以軍諮祭酒周顗代之,澄乃赴召。   顗始至州,建平流民傅密等叛迎杜弢,弢別將王真襲沔陽,顗狼狽失據。征討都督王敦遣武昌太守陶侃、尋陽太守周訪、歷陽內史甘卓共擊弢,敦進屯豫章,為諸軍繼援。   王澄過詣敦,自以名聲素出敦右,猶以舊意侮敦。敦怒,誣其與杜弢通信,遣壯士搤殺之。王機聞澄死,懼禍,以其父毅、兄矩皆嘗為廣州刺史,就敦求廣州,敦不許。會廣州將溫卲等叛刺史郭訥,迎機為刺史,機遂將奴客門生千餘人入廣州。訥遣兵拒之,將士皆機父兄時部曲,不戰迎降;訥乃避位,以州授之。   王如軍中飢乏,官軍討之,其黨多降;如計窮,遂降於王敦。   鎮東軍司顧榮、前太子洗馬衞玠皆卒。玠,瓘之孫也,美風神,善清談;常以為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終身不見喜慍之色。   江陽太守張啟殺益州刺史王異而代之。啟,翼之孫也,尋病卒。三府文武共表涪陵太守向沈行西夷校尉,南保涪陵。   南安赤亭羌姚弋仲東徙榆眉,戎、夏襁負隨之者數萬,自稱護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風公。   孝愍皇帝建興元年(癸酉、三一三年)   春,正月,丁丑朔,漢主聰宴羣臣於光極殿,使懷帝著青衣行酒。庾珉、王儁等不勝悲憤,因號哭;聰惡之。有告珉等謀以平陽應劉琨者,二月,丁未,聰殺珉、儁等故晉臣十餘人,懷帝亦遇害。大赦,復以會稽劉夫人為貴人。   荀崧曰:懷帝天姿清劭,少著英猷,若遇承平,足為守文佳主。而繼惠帝擾亂之後,東海專政,故無幽、厲之釁而有流亡之禍矣!   乙亥,漢太后張氏卒,諡曰光獻。張后不勝哀,丁丑,亦卒,諡曰武孝。   己卯,漢定襄忠穆公王彰卒。   三月,漢主聰立貴嬪劉娥為皇后,為之起〈皇鳥〉儀殿。廷殿陳元達切諫,以為「天生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非以兆民之命窮一人之欲也。晉氏失德,大漢受之,蒼生引領,庶幾息肩。是以光文皇帝身衣大布,居無重茵,后妃不衣錦綺,乘輿馬不食粟,愛民故也。陛下踐阼以來,已作殿觀四十餘所,加之軍旅數興,餽運不息,饑饉、疾疫,死亡相繼,而益思營繕,豈為民父母之意乎!今有晉遺類,西據關中,南擅江表;李雄奄有巴、蜀;王浚、劉琨窺窬肘腋;石勒、曹嶷貢稟漸疏;陛下釋此不憂,乃更為中宮作殿,豈目前之所急乎!昔太宗居治安之世,粟帛流衍,猶愛百金之費,息露臺之役。陛下承荒亂之餘,所有之地,不過太宗之二郡,戰守之備,非特匈奴、南越而已。而宮室之侈乃至於此,臣所以不敢不冒死而言也。」聰大怒曰:「朕為天子,營一殿,何問汝鼠子乎,乃敢妄言沮衆!不殺此鼠子,朕殿不成!」命左右:「曳出斬之!幷其妻子同梟首東市,使羣鼠共穴!」時聰在逍遙園李中堂,元達先鎖腰而入,卽以鎖鎖堂下樹,呼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計,而陛下殺臣。朱雲有言:『臣得與龍逢、比干遊,足矣!』」左右曳之不能動。   大司徒任顗、光祿大夫朱紀、范隆、驃騎大將軍河間王易等叩頭出血曰:「元達為先帝所知,受命之初,卽引置門下,盡忠竭慮,知無不言。臣等竊祿偷安,每見之未嘗不發愧。今所言雖狂直,願陛下容之。因諫諍而斬列卿,其如後世何!」聰默然。   劉后聞之,密敕左右停刑,手疏上言:「今宮室已備,無煩更營,四海未壹,宜愛民力。廷尉之言,社稷之福也,陛下宜加封賞;而更誅之,四海謂陛下何如哉!夫忠臣進諫者固不顧其身也,而人主拒諫者亦不顧其身也。陛下為妾營殿而殺諫臣,使忠良結舌者由妾,遠近怨怒者由妾,公私困弊者由妾,社稷阽危者由妾,天下之罪皆萃於妾,妾何以當之!妾觀自古敗國喪家,未始不由婦人,心常疾之,不意今日身自為之,使後世視妾由妾之視昔人也!妾誠無面目復奉巾櫛,願賜死此堂,以塞陛下之過!」聰覽之變色。   任顗等叩頭流涕不已。聰徐曰:「朕比年已來,微得風疾,喜怒過差,不復自制。元達,忠臣也;朕未之察。諸公乃能破首明之,誠得輔弼之義也。朕愧戢于心,何敢忘之!」命顗等冠履就坐,引元達上,以劉氏表示之,曰:「外輔如公,內輔如后,朕復何憂!」賜顗等穀帛各有差,更命逍遙園曰納賢園,李中堂曰愧賢堂。聰謂元達曰:「卿當畏朕,而反使朕畏卿邪!」   西夷校尉向沈卒,衆推汶山太守蘭維為西夷校尉。維率吏民北出,欲向巴東;成將李恭、費黑邀擊,獲之。   夏,四月,丙午,懷帝凶問至長安,皇太子舉哀,因加元服;壬申,卽皇帝位,大赦,改元。以衞將軍梁芬為司徒,雍州刺史麴允為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京兆太守索綝為尚書右僕射、領吏部、京兆尹。是時長安城中,戶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車四乘,百官無章服、印綬,唯桑版署號而已。尋以索綝為衞將軍、領太尉,軍國之事,悉以委之。   漢中山王曜、司隸校尉喬智明寇長安,平西將軍趙染帥衆赴之,詔麴允屯黃白城以拒之。   石勒使石虎攻鄴,鄴潰,劉演奔廩丘,三臺流民皆降於勒。勒以桃豹為魏郡太守以撫之;久之,以石虎代豹鎮鄴。   初,劉琨用陳留太守焦求為兗州刺史,荀藩又用李述為兗州刺史;述欲攻求,琨召求還。及鄴城失守,琨復以劉演為兗州刺史,鎮廩丘。前中書侍郎郗鑒,少以清節著名,帥高平千餘家避亂保嶧山,琅邪王睿就用鑒為兗州刺史,鎮鄒山。三人各屯一郡,兗州吏民莫知所從。   琅邪王睿以前廬江內史華譚為軍諮祭酒。譚嘗在壽春依周馥。睿謂譚曰:「周祖宣何故反?」譚曰:「周馥雖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馥見寇賊滋蔓,欲移都以紓國難,執政不悅,興兵討之,馥死未踰時而洛都淪沒。若謂之反,不亦誣乎!」睿曰:「馥位為征鎮,握強兵,召之不入,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也。」譚曰:「然,危而不持,當與天下共受其責,非但馥也。」   睿參佐多避事自逸,錄事參軍陳頵言於睿曰:「洛中承平之時,朝士以小心恭恪為凡俗,以偃蹇倨肆為優雅,流風相染,以至敗國。今僚屬皆承西臺餘弊,養望自高,是前車已覆而後車又將尋之也。請自今,臨使稱疾者,皆免官。」睿不從。三王之誅趙王倫也,制己亥格以賞功,自是循而用之。頵上言:「昔趙王篡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討之,故厚賞以懷嚮義之心。今功無大小,皆以格斷,乃至金紫佩士卒之身,符策委僕隸之門,非所以重名器,正紀綱也,請一切停之!」頵出於寒微,數為正論,府中多惡之,出頵為譙郡太守。   吳興太守周玘,宗族強盛,琅邪王睿頗疑憚之。睿左右用事者,多中州亡官失守之士,駕御吳人,吳人頗怨。玘自以失職,又為刁協所輕,恥恚愈甚,乃陰與其黨謀誅執政,以諸南士代之。事泄,玘憂憤而卒;將死,謂其子勰曰:「殺我者,諸傖子也;能復之,乃吾子也。」   石勒攻李惲於上白,斬之。王浚復以薄盛為青州刺史。   王浚使棗嵩督諸軍屯易水,召段疾陸眷,欲與之共擊石勒,疾陸眷不至。浚怒,以重幣賂拓跋猗盧,幷檄慕容廆等共討疾陸眷。猗盧遣右賢王六脩將兵會之,為疾陸眷所敗。廆遣慕容翰攻段氏,取徒河、新城,至陽樂,聞六脩敗而還,翰因留鎮徒河,壁青山。   初,中國士民避亂者,多北依王浚,浚不能存撫,又政法不立,士民往往復去之。段氏兄弟專尚武勇,不禮士大夫。唯慕容廆政事脩明,愛重人物,故士民多歸之。廆舉其英俊,隨才授任,以河東裴嶷、北平陽耽、廬江黃泓、代郡魯昌為謀主,廣平游邃、北海逄羨、北平西方虔、西河宋奭及封抽、裴開為股肱,平原宋該、安定皇甫岌、岌弟真、蘭陵繆愷、昌黎劉斌及封奕、封裕典機要。裕,抽之子也。   裴嶷清方有幹略,為昌黎太守,兄武為玄菟太守。武卒,嶷與武子開以其喪歸,過廆,廆敬禮之,及去,厚加資送。行及遼西,道不通,嶷欲還就廆。開曰:「鄉里在南,柰何北行!且等為流寓,段氏強,慕容氏弱,何必去此而就彼也!」嶷曰:「中國喪亂,今往就之,是相帥而入虎口也。且道遠,何由可達!若俟其清通,又非歲月可冀。今欲求託足之地,豈可不慎擇其人。汝觀諸段,豈有遠略,且能待國士乎!慕容公修仁行義,有霸王之志,加以國豐民安,今往從之,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何疑焉!」開乃從之。旣至,廆大喜。陽耽清直沈敏,為遼西太守,慕容翰破段氏於陽樂,獲之,廆禮而用之。游邃、逄羨、宋奭,皆嘗為昌黎太守,與黃泓俱避地於薊,後歸廆。王浚屢以手書召邃兄暢,暢欲赴之,邃曰:「彭祖刑政不修,華、戎離叛。以邃度之,必不能久,兄且磐桓以俟之。」暢曰:「彭祖忍而多疑,頃者流民北來,命所在追殺之。今手書殷勤,我稽留不往,將累及卿。且亂世宗族宜分,以冀遺種。」邃從之,卒與浚俱沒。宋該與平原杜羣、劉翔先依王浚,又依段氏,皆以為不足託,帥諸流寓同歸於廆。東夷校尉崔毖請皇甫岌為長史,卑辭說諭,終莫能致;廆招之,岌與弟真卽時俱至。遼東張統據樂浪、帶方二郡,與高句麗王乙弗利相攻,連年不解。樂浪王遵說統帥其民千餘家歸廆,廆為之置樂浪郡,以統為太守,遵參軍事。   王如餘黨涪陵李運、巴西王建等自襄陽將三千餘家入漢中,梁州刺史張光遣參軍晉邈將兵拒之。邈受運、建賂,勸光納其降,光從之,使居成固。旣而邈見運、建及其徒多珍寶,欲盡取之,復說光曰:「運、建之徒,不修農事,專治器仗,其意難測,不如悉掩殺之,不然,必為亂。」光又從之。五月,邈將兵攻運、建,殺之。建壻楊虎收餘衆擊光,屯于厄水;光遣其子孟萇討之,不能克。   壬辰,以琅邪王睿為左丞相、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南陽王保為右丞相、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詔曰:「今當掃除鯨鯢,奉迎梓宮。令幽、幷兩州勒卒三十萬直造平陽,右丞相宜帥秦、涼、梁、雍之師三十萬徑詣長安,左丞相帥所領精兵二十萬徑造洛陽,同赴大期,克成元勳。」   漢中山王曜屯蒲坂。   石勒使孔萇擊定陵,殺田徽;薄盛率所部降勒,山東郡縣,相繼為勒所取。漢主聰以勒為侍中、征東大將軍。烏桓亦叛王浚,潛附於勒。   六月,劉琨與代公猗盧會于陘北,謀擊漢。秋,七月,琨進據藍谷,猗盧遣拓跋普根屯于北屈。琨遣監軍韓據自西河而南,將攻西平。漢主聰遣大將軍粲等拒琨,驃騎將軍易等拒普根,蕩晉將軍蘭陽等助守西平。琨等聞之,引兵還。聰使諸軍仍屯所在,為進取之計。   帝遣殿中都尉劉蜀詔左丞相睿以時進軍,與乘輿會於中原。八月,癸亥,蜀至建康,睿辭以方平定江東,未暇北伐。以鎮東長史刁協為丞相左長史,從事中郎彭城劉隗為司直,邵陵內史廣陵戴邈為軍諮祭酒,參軍丹陽張闓為從事中郎,尚書郎潁川鍾雅為記室參軍,譙國桓宣為舍人,豫章熊遠為主簿,會稽孔愉為掾。劉隗雅習文史,善伺候睿意,故睿特親愛之。   熊遠上書,以為:「軍興以來,處事不用律令,競作新意,臨事立制,朝作夕改,至於主者不敢任法,每輒關諮,非為政之體也。愚謂凡為駁議者,皆當引律令、經傳,不得直以情言,無所依準,以虧舊典。若開塞隨宜,權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專用也。」睿以時方多事,不能從。   初,范陽祖逖,少有大志,與劉琨俱為司州主簿,同寢,中夜聞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及渡江,左丞相睿以為軍諮祭酒。逖居京口,糾合驍健,言於睿曰:「晉室之亂,非上無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爭權,自相魚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遺民旣遭殘賊,人思自奮,大王誠能命將出師,使如逖者統之以復中原,郡國豪傑,必有望風響應者矣!」睿素無北伐之志,以逖為奮威將軍、豫州刺史,給千人廩,布三千疋,不給鎧仗,使自召募。逖將其部曲百餘家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遂屯淮陰,起冶鑄兵,募得二千餘人而後進。   胡亢性猜忌,殺其驍將數人。杜曾懼,潛引王沖之兵使攻亢。亢悉精兵出拒之,城中空虛,曾因殺亢而幷其衆。   周顗屯潯水城,為杜弢所困;陶侃使明威將軍朱伺救之,弢退保泠口。侃曰:「弢必步向武昌。」乃自徑道還郡以待之,弢果來攻。侃使朱伺逆擊,大破之,弢遁歸長沙。周顗出潯水投王敦於豫章,敦留之。陶侃使參軍王貢告捷於敦,敦曰:「若無陶侯,便失荊州矣!」乃表侃為荊州刺史,屯沔江。左丞相睿召周顗,復以為軍諮祭酒。   初,氐王楊茂搜之子難敵,遣養子販易於梁州,私賣良人子一人,張光鞭殺之。難敵怨曰:「使君初來,大荒之後,兵民之命仰我氐活,氐有小罪,不能貰也?」及光與楊虎相攻,各求救於茂搜,茂搜遣難敵救光。難敵求貨於光,光不與。楊虎厚賂難敵,且曰:「流民珍貨,悉在光所,今伐我,不如伐光。」難敵大喜。光與虎戰,使張孟萇居前,難敵繼後。難敵與虎夾擊孟萇,大破之,孟萇及其弟援皆死。光嬰城自守。九月,光憤激成疾,僚屬勸光退據魏興。光按劍曰:「吾受國重任,不能討賊,今得死如登仙,何謂退也!」聲絕而卒。州人推其少子邁領州事,又與氐戰沒,衆推始平太守胡子序領梁州。   荀藩薨于開封。   漢中山王曜、趙染攻麴允于黃白城,允累戰皆敗,詔以索綝為征東大將軍,將兵助允。   王貢自王敦所還,至竟陵,矯陶侃之命,以杜曾為前鋒大都督,擊王沖,斬之,悉降其衆。侃召曾,曾不至。貢恐以矯命獲罪,遂與曾反擊侃。冬,十月,侃兵大敗,僅以身免。敦表侃以白衣領職。侃復帥周訪等進擊杜弢,大破之,敦乃奏復侃官。   漢趙染謂中山王曜曰:「麴允率大衆在外,長安空虛,可襲也。」曜使染帥精騎五千襲長安,庚寅夜,入外城。帝奔射鴈樓。染焚龍尾及諸營,殺掠千餘人;辛卯旦,退屯逍遙園。壬辰,將軍麴鑒自阿城帥衆五千救長安。癸巳,染引還,鑒追之,與曜遇於零武,鑒兵大敗。   楊虎、楊難敵急攻梁州,胡子序棄城走,難敵自稱刺史。   漢中山王曜恃勝而不設備,十一月,麴允引兵襲之,漢兵大敗,殺其冠軍將軍喬智明;曜引歸平陽。   王浚以其父字處道,自謂應「當塗高」之讖,謀稱尊號。前勃海太守劉亮、北海太守王摶、司空掾高柔切諫,浚皆殺之。燕國霍原,志節清高,屢辭徵辟。浚以尊號事問之,原不答。浚誣原與羣盜通,殺而梟其首。於是士民駭怨,而浚矜豪日甚,不親政事,所任皆苛刻小人,棗嵩、朱碩,貪橫尤甚。北州謠曰:「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棗郎。」調發殷煩,下不堪命,多叛入鮮卑。從事韓咸監護柳城,盛稱慕容廆能接納士民,欲以諷浚;浚怒,殺之。   浚始者唯恃鮮卑、烏桓以為強,旣而皆叛之。加以蝗旱連年,兵勢益弱。石勒欲襲之,未知虛實,將遣使覘之,參佐請用羊祜、陸抗故事,致書於浚。勒以問張賓,賓曰:「浚名為晉臣,實欲廢晉自立,但患四海英雄莫之從耳;其欲得將軍,猶項羽之欲得韓信也。將軍威振天下,今卑辭厚禮,折節事之,猶懼不信,況為羊、陸之亢敵乎!夫謀人而使人覺其情,難以得志矣。」勒曰:「善!」十二月,勒遣舍人王子春、董肇多齎珍寶,奉表於浚曰:「勒本小胡,遭世饑亂,流離屯厄,竄命冀州,竊相保聚以救性命。今晉祚淪夷,中原無主;殿下州鄉貴望,四海所宗,為帝王者,非公復誰!勒所以捐軀起兵,誅討暴亂者,正為殿下驅除爾。伏願陛下應天順人,早登皇祚。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心,亦當視之如子也。」又遺棗嵩書,厚賂之。   浚以段疾陸眷新叛,士民多棄己去,聞勒欲附之,甚喜,謂子春曰:「石公一時豪傑,據有趙、魏,乃欲稱藩於孤,其可信乎?」子春曰:「石將軍才力強盛,誠如聖旨。但以殿下中州貴望,威行夷、夏,自古胡人為輔佐名臣則有矣,未有為帝王者也。石將軍非惡帝王不為而讓於殿下,顧以帝王自有曆數,非智力之所取,雖強取之,必不為天人之所與故也。項羽雖強,終為漢有。石將軍之比殿下,猶陰精之與太陽,是以遠鑒前事,歸身殿下,此乃石將軍之明識所以遠過於人也,殿下又何怪乎!」浚大悅,封子春、肇皆為列侯,遣使報聘,以厚幣酬之。   游綸兄統,為浚司馬,鎮范陽,遣使私附於勒;勒斬其使以送浚。浚雖不罪統,益信勒為忠誠,無復疑矣。   是歲,左丞相睿遣世子紹鎮廣陵,以丞相掾蔡謨為參軍。謨,克之子也。   漢中山王曜圍河南尹魏浚於石梁,兗州刺史劉演、河內太守郭默遣兵救之,曜分兵逆戰於河北,敗之;浚夜走,獲而殺之。   代公猗盧城盛樂以為北都,治故平城為南都;又作新平城於灅水之陽,使右賢王六脩鎮之,統領南部。 卷八十九 晉紀十一 -------------------------------- 起閼逢閹茂(甲戌),盡柔兆困敦(丙子),凡三年。   孝愍皇帝建興二年(甲戌、三一四年)   春,正月,辛未,有如日隕于地;又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東行。   丁丑,大赦。   有流星出牽牛,入紫微,光燭地,墜于平陽北,化為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漢主聰惡之,以問公卿。陳元達以為:「女寵太盛,亡國之徵。」聰曰:「此陰陽之理,何關人事!」聰后劉氏賢明,聰所為不道,劉氏每規正之。己丑,劉氏卒,諡曰武宣。自是嬖寵競進,後宮無序矣。   聰置丞相等七公;又置輔漢等十六大將軍,各配兵二千,以諸子為之;又置左右司隸,各領戶二十餘萬,萬戶置一內史;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萬落置一都尉;左、右選曹尚書,並典選舉。自司隸以下六官,皆位亞僕射。以其子粲為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進封晉王。江都王延年錄尚書六條事,汝陰王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朱紀為大司空,中山王曜為大司馬。   壬辰,王子春等及王浚使者至襄國,石勒匿其勁卒、精甲,羸師虛府以示之,北面拜使者而受書。浚遺勒麈尾,勒陽不敢執,懸之於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見王公,見其所賜,如見公也。」復遣董肇奉表于浚,期以三月中旬親詣幽州奉上尊號;亦脩牋于棗嵩,求幷州牧、廣平公。   勒問浚之政事於王子春,子春曰:「幽州去歲大水,人不粒食,浚積粟百萬,不能賑贍,刑政苛酷,賦役殷煩,忠賢內離,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將亡,而浚意氣自若,曾無懼心,方更置立臺閣,布列百官,自謂漢高、魏武不足比也。」勒撫几笑曰:「王彭祖真可擒也。」浚使者還薊,具言「石勒形勢寡弱,款誠無二。」浚大悅,益驕怠,不復設備。   楊虎掠漢中吏民以奔成,梁州人張咸等起兵逐楊難敵。難敵去,咸以其地歸成,於是漢嘉、涪陵、漢中之地皆為成有。成主雄以李鳳為梁州刺史,任回為寧州刺史,李恭為荊州刺史。   雄虛己好賢,隨才授任,命太傅驤養民於內,李鳳等招懷於外,刑政寬簡,獄無滯囚。興學校,置史官。其賦,民男丁歲穀三斛,女丁半之,疾病又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數兩。事少役希,民多富實,新附者皆給復除。是時天下大亂,而蜀獨無事,年穀屢熟,乃至閭門不閉,路不拾遺。漢嘉夷王沖歸、朱提審炤、建寧爨畺皆歸之。巴郡嘗告急,云有晉兵。雄曰:「吾常憂琅邪微弱,遂為石勒所滅,以為耿耿,不圖乃能舉兵,使人欣然。」然雄朝無儀品,爵位濫溢;吏無祿秩,取給於民;軍無部伍,號令不肅;此其所短也。   二月,壬寅,以張軌為太尉、涼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為大司馬、都督幽 冀諸軍事;荀組為司空、領尚書左僕射兼司隸校尉,行留臺事;劉琨為大將軍、都督幷州諸軍事。朝廷以張軌老病,拜其子寔為副刺史。   石勒纂嚴,將襲王浚,而猶豫未發。張賓曰:「夫襲人者,當出其不意。今軍嚴經日而不行,豈非畏劉琨及鮮卑、烏桓為吾後患乎?」勒曰:「然。為之柰何?」賓曰:「彼三方智勇無及將軍者,將軍雖遠出,彼必不敢動,且彼未謂將軍便能懸軍千里取幽州也。輕軍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雖有心,比其謀議出師,吾已還矣。且劉琨、王浚,雖同名晉臣,實為仇敵。若脩牋于琨,送質請和,琨必喜我之服而快浚之亡,終不救浚而襲我也。用兵貴神速,勿後時也。」勒曰:「吾所未了,右侯已了之,吾復何疑!」   遂以火宵行,至柏人,殺主簿游綸,以其兄統在范陽,恐泄軍謀故也。遣使奉牋送質于劉琨,自陳罪惡,請討浚以自效。琨大喜,移檄州郡,稱「己與猗盧方議討勒,勒走伏無地,求拔幽都以贖罪。今便當遣六脩南襲平陽,除僭偽之逆類,降知死之逋羯,順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積誠靈祐之所致也!」   三月,勒軍達易水,王浚督護孫緯馳遣白浚,將勒兵拒之,游統禁之。浚將佐皆曰:「胡貪而無信,必有詭計,請擊之。」浚怒曰:「石公來,正欲奉戴我耳;敢言擊者斬!」衆不敢復言。浚設饗以待之。壬申,勒晨至薊,叱門者開門;猶疑有伏兵,先驅牛羊數千頭,聲言上禮,實欲塞諸街巷。浚始懼,或坐或起。勒旣入城,縱兵大掠,浚左右請禦之,浚猶不許。勒升其聽事,浚乃走出堂皇,勒衆執之。勒召浚妻,與之並坐,執浚立於前。浚罵曰:「胡奴調乃公,何凶逆如此!」勒曰:「公位冠元台,手握強兵,坐觀本朝傾覆,曾不救援,乃欲自尊為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姦貪,殘虐百姓,賊害忠良,毒徧燕土,此誰之罪也!」使其將王洛生以五百騎送浚于襄國。浚自投于水,束而出之,斬于襄國市。   勒殺浚麾下精兵萬人。浚將佐等爭詣軍門謝罪,饋賂交錯;前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獨不至,勒召而讓之曰:「王浚暴虐,孤討而誅之,諸人皆來慶謝,二君獨與之同惡,將何以逃其戮乎!」對曰:「憲等世仕晉朝,荷其榮祿,浚雖凶粗,猶是晉之藩臣,故憲等從之,不敢有貳。明公苟不脩德義,專事威刑,則憲等死自其分,又何逃乎!請就死。」不拜而出。勒召而謝之,待以客禮。綽,勗之孫也。勒數朱碩、棗嵩等以納賄亂政,為幽州患,責游統以不忠所事,皆斬之。籍浚將佐、親戚家貲皆至巨萬,惟裴憲、荀綽止有書百餘祑,鹽米各十餘斛而已。勒曰:「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以憲為從事中郎,綽為參軍。分遣流民,各還鄉里。勒停薊二日,焚浚宮殿,以故尚書燕國劉翰行幽州刺史,戍薊,置守宰而還。孫緯遮擊之,勒僅而得免。   勒至襄國,遣使奉王浚首獻捷于漢;漢以勒為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驃騎大將軍、東單于,增封十二郡;勒固辭,受二郡而已。   劉琨請兵於拓跋猗盧以擊漢,會猗盧所部雜胡萬餘家謀應石勒,猗盧悉誅之,不果赴琨約。琨知石勒無降意,乃大懼,上表曰:「東北八州,勒滅其七;先朝所授,存者惟臣。勒據襄國,與臣隔山,朝發夕至,城塢駭懼,雖懷忠憤,力不從願耳!」   劉翰不欲從石勒,乃歸段匹磾,匹磾遂據薊城。王浚從事中郎陽裕,躭之兄子也,逃奔令支,依段疾陸眷。會稽朱左車、魯國孔纂、泰山胡母翼自薊逃奔昌黎,依慕容廆。是時中國流民歸廆者數萬家,廆以冀州人為冀陽郡,豫州人為成周郡,青州人為營丘郡,幷州人為唐國郡。   初,王浚以邵續為樂陵太守,屯厭次。浚敗,續附於石勒,勒以續子乂為督護。浚所署勃海太守東萊劉胤棄郡依續,謂續曰:「凡立大功,必杖大義。君,晉之忠臣,柰何從賊以自汙乎!」會段匹磾以書邀續同歸左丞相睿,續從之。其人皆曰:「今棄勒歸匹磾,其如乂何?」續泣曰:「我豈得顧子而為叛臣哉!」殺異議者數人。勒聞之,殺乂。續遣劉胤使江東,睿以胤為參軍,以續為平原太守。石勒遣兵圍續,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勒引去。   襄國大饑,穀二升直銀一斤,肉一斤直銀一兩。   杜弢將王真襲陶侃於林障,侃奔灄中。周訪救侃,擊弢兵,破之。   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張軌寢疾,遺令:「文武將佐,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己丑,軌薨;長史張璽等表世子寔攝父位。   漢中山王曜、趙染寇長安。六月,曜屯渭汭,染屯新豐,索綝將兵出拒之。染有輕綝之色,長史魯徽曰:「晉之君臣,自知強弱不敵,將致死於我,不可輕也。」染曰:「以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如拉朽;索綝小豎,豈能汙吾馬蹄、刀刃邪!」晨,帥輕騎數百逆之,曰:「要當獲綝而後食。」綝與戰于城西,染兵敗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見之!」先命斬徽,徽曰:「將軍愚愎以取敗,乃復忌前害勝,誅忠良以逞忿,猶有天地,將軍其得死於枕席乎!」詔加索綝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承制行事。   曜、染復與將軍殷凱帥衆數萬向長安,麴允逆戰於馮翊,允敗,收兵;夜,襲凱營,凱敗死。曜乃還攻河內太守郭默于懷,列三屯圍之。默食盡,送妻子為質,請糴於曜;糴畢,復嬰城固守。曜怒,沈默妻子于河而攻之。默欲投李矩於新鄭,矩使其甥郭誦迎之,兵少,不敢進。會劉琨遣參軍張肇帥鮮卑五百餘騎詣長安,道阻不通,還,過矩營,矩說肇,使擊漢兵。漢兵望見鮮卑,不戰而走,默遂率衆歸矩。漢主聰召曜還屯蒲坂。   秋,趙染攻北地,麴允拒之,染中弩而死。   石勒始命州郡閱實戶口,戶出帛二匹,穀二斛。   冬,十月,以張寔為都督涼州諸軍事、涼州刺史、西平公。   十一月,漢主聰以晉王粲為相國、大單于,總百揆。粲少有俊才,自為宰相,驕奢專恣,遠賢親佞,嚴刻愎諫,國人始惡之。   周勰以其父遺言,因吳人之怨,謀作亂;使吳興功曹徐馥矯稱叔父丞相從事中郎札之命,收合徒衆,以討王導、刁協,豪傑翕然附之,孫皓族人弼亦起兵於廣德以應之。   愍帝建興三年(乙亥、三一五年)   春,正月,徐馥殺吳興太守袁琇,有衆數千,欲奉周札為主。札聞之,大驚,以告義興太守孔侃。勰知札意不同,不敢發。馥黨懼,攻馥,殺之;孫弼亦死。札子續亦聚衆應馥,左丞相睿議發兵討之。王導曰:「今少發兵則不足以平寇,多發兵則根本空虛。續族弟黃門侍郎莚,忠果有謀,請獨使莚往,足以誅續。」睿從之。莚晝夜兼行,至郡,將入,遇續於門,謂續曰:「當與君共詣孔府君,有所論。」續不肯入,莚牽逼與俱。坐定,莚謂孔侃曰:「府君何以置賊在坐?」續衣中常置刀,卽操刀逼莚,莚叱郡傳敎吳曾格殺之。莚因欲誅勰,札不聽,委罪於從兄卲而誅之。莚不歸家省母,遂長驅而去,母狼狽追之。睿以札為吳興太守,莚為太子右衞率。以周氏吳之豪望,故不窮治,撫勰如舊。   詔平東將軍宋哲屯華陰。   成主雄立后任氏。   二月,丙子,以琅邪王睿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南陽王保為相國,荀組為太尉、領豫州牧,劉琨為司空、都督幷、冀、幽三州諸軍事。琨辭司空,不受。   南陽王模之敗也,都尉陳安往歸世子保於秦州,保命安將千餘人討叛羌,寵待甚厚。保將張春疾之,譖安,云有異志,請除之,保不許;春輒伏刺客以刺安。安被創,馳還隴城,遣使詣保,貢獻不絕。   詔進拓跋猗盧爵為代王,置官屬,食代、常山二郡。猗盧請幷州從事鴈門莫含於劉琨,琨遣之。含不欲行,琨曰:「以幷州單弱,吾之不材而能自存於胡、羯之間者,代王之力也。吾傾身竭貲,以長子為質而奉之者庶幾為朝廷雪大恥也。卿欲為忠臣,柰何惜共事之小誠,而忘徇國之大節乎!往事代王,為之腹心,乃一州之所賴也。」含遂行。猗盧甚重之,常與參大計。   猗盧用法嚴,國人犯法者,或舉部就誅,老幼相攜而行;人問:「何之?」曰:「往就死。」無一人敢逃匿者。   王敦遣陶侃、甘卓等討杜弢,前後數十戰,弢將士多死,乃請降於丞相睿,睿不許。弢遺南平太守應詹書,自陳昔與詹「共討樂鄉,本同休戚。後在湘中,懼死求生,遂相結聚。儻以舊交之情,為明枉直,使得輸誠盟府,廁列義徒,或北清中原,或西取李雄,以贖前愆,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詹為啟呈其書,且言「弢,益州秀才,素有清望,為鄉人所逼。今悔惡歸善,宜命使撫納,以息江、湘之民!」睿乃使前南海太守王運受弢降,赦其反逆之罪,以弢為巴東監軍。弢旣受命,諸將猶攻之不已。弢不勝憤怒,遂殺運復反,遣其將杜弘、張彥殺臨川內史謝摛,遂陷豫章。三月,周訪擊彥,斬之,弘奔臨賀。   漢大赦,改元建元。   雨血於漢東宮延明殿,太弟义惡之,以問太傅崔瑋、太保許遐。瑋、遐說义曰:「主上往日以殿下為太弟者,欲以安衆心耳;其志在晉王久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附之。今復以晉王為相國,羽儀威重,踰於東宮,萬機之事,無不由之,諸王皆置營兵以為羽翼,事勢已去;殿下非徒不得立也,朝夕且有不測之危,不如早為之計。今四衞精兵不減五千,相國輕佻,正煩一刺客耳。大將軍無日不出,其營可襲而取;餘王並幼,固易奪也。苟殿下有意,二萬精兵指顧可得,鼓行入雲龍門,宿衞之士,孰不倒戈以迎殿下者!大司馬不慮其為異也。」义弗從。東宮舍人荀裕告瑋、遐勸义謀反,漢主聰收瑋、遐於詔獄,假以他事殺之。使冠威將軍卜抽將兵監守東宮,禁义不聽朝會。义憂懼不知所為,上表乞為庶人,幷除諸子之封,褒美晉王,請以為嗣;抽抑而弗通。   漢青州刺史曹嶷盡得齊、魯間郡縣,自鎮臨菑,有衆十餘萬,臨河置戍。石勒表稱:「嶷有專據東方之志,請討之。」漢主聰恐勒滅嶷,不可復制,弗許。   聰納中護軍靳準二女月光、月華,立月光為上皇后,劉貴妃為左皇后,月華為右皇后。左司隸陳元達極諫,以為「並立三后,非禮也。」聰不悅,以元達為右光祿大夫,外示優崇,實奪其權。於是太尉范隆等皆請以位讓元達,聰乃復以元達為御史大夫、儀同三司。月光有穢行,元達奏之,聰不得已廢之,月光慙恚自殺,聰恨元達。   夏,四月,大赦。   六月,盜發漢霸、杜二陵及薄太后陵,得金帛甚多;詔收其餘以實內府。   辛巳,大赦。   漢大司馬曜攻上黨,八月,癸亥,敗劉琨之衆於襄垣。曜欲進攻陽曲,漢主聰遣使謂之曰:「長安未平,宜以為先。」曜乃還屯蒲坂。   陶侃與杜弢相攻,弢使王貢出挑戰,侃遙謂之曰:「杜弢為益州小吏,盜用庫錢,父死不奔喪。卿本佳人,何為隨之!天下寧有白頭賊邪?」貢初橫腳馬上,聞侃言,斂容下腳。侃知可動,復遣使諭之,截髮為信,貢遂降於侃。弢衆潰,遁走,道死。侃與南平太守應詹進克長沙,湘州悉平。丞相睿承制赦其所部,進王敦鎮東大將軍,加都督江 揚 荊 湘 交 廣六州諸軍事、江州刺史。敦始自選置刺史以下,寖益驕橫。   初,王如之降也,敦從弟稜愛如驍勇,請敦配己麾下。敦曰:「此輩險悍難畜,汝性狷急,不能容養,更成禍端。」稜固請,乃與之。稜置左右,甚加寵遇。如數與敦諸將角射爭鬬,稜杖之,如深以為恥。及敦潛畜異志,稜每諫之。敦怒其異己,密使人激如令殺稜。如因閒宴,請劍舞為歡,稜許之。如舞劍漸前,稜惡而呵之,如直前殺稜。敦聞之,陽驚,亦捕如誅之。   初,朝廷聞張光死,以侍中第五猗為安南將軍,監荊 梁 益 寧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自武關出。杜曾迎猗於襄陽,為兄子娶猗女,遂聚兵萬人,與猗分據漢、沔。   陶侃旣破杜弢,乘勝進擊曾,有輕曾之志。司馬魯恬諫曰:「凡戰,當先料其將。今使君諸將,無及曾者,未易可逼也。」侃不從,進圍曾於石城。曾軍多騎兵,密開門突侃陳,出其後,反擊之,侃兵死者數百人。曾將趨順陽,下馬拜侃,告辭而去。   時荀崧都督荊州江北諸軍事,屯宛,曾引兵圍之。崧兵少食盡,欲求救於故吏襄城太守石覽。崧小女灌,年十三,帥勇士數十人,踰城突圍夜出,且戰且前,遂達覽所;又為崧書,求救於南中郎將周訪。訪遣子撫帥兵三千,與覽共救崧,曾乃遁去。   曾復致牋於崧,求討丹水賊以自效,崧許之。陶侃遺崧書曰:「杜曾凶狡,所謂『鴟梟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未寧,足下當識吾言!」崧以宛中兵少,藉曾為外援,不從。曾復帥流亡二千餘人圍襄陽,數日,不克而還。   王敦嬖人吳興錢鳳,疾陶侃之功,屢毀之。侃將還江陵,欲詣敦自陳。朱伺及安定皇甫方回諫曰:「公入必不出。」侃不從。旣至,敦留侃不遣,左轉廣州刺史,以其從弟丞相軍諮祭酒廙為荊州刺史。荊州將吏鄭攀、馬雋等詣敦,上書留侃,敦怒,不許。攀等以侃始滅大賊,而更被黜,衆情憤惋;又以廙忌戾難事,遂帥其徒三千人屯溳口,西迎杜曾。廙為攀等所襲,奔于江安。杜曾與攀等北迎第五猗以拒廙。廙督諸軍討曾,復為曾所敗。敦意攀承侃風旨,被甲持矛將殺侃,出而復還者數四。侃正色曰:「使君雄斷,當裁天下,何此不決乎!」因起如廁。諮議參軍梅陶、長史陳頒言於敦曰:「周訪與侃親姻,如左右手,安有斷人左手而右手不應者乎!」敦意解,乃設盛饌以餞之,侃便夜發,敦引其子瞻為參軍。   初,交州刺史顧祕卒,州人以祕子壽領州事。帳下督梁碩起兵攻壽,殺之,碩遂專制交州。王機自以盜據廣州,恐王敦討之,更求交州。會杜弘詣機降,敦欲因機以討碩,乃以降杜弘為機功,轉交州刺史。機至鬱林,碩迎前刺史脩則子湛行州事以拒之。機不得進,乃更與杜弘及廣州將溫卲、交州秀才劉沈謀復還據廣州。陶侃至始興,州人皆言宜觀察形勢,不可輕進;侃不聽,直至廣州,諸郡縣皆已迎機矣。杜弘遣使偽降,侃知其謀,進擊弘,破之,遂執劉沈於小桂。遣督護許高討王機,走之。機病死于道,高掘其尸,斬之。諸將皆請乘勝擊溫卲,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紙自定耳。」乃下書諭之。卲懼而走,追獲於始興。杜弘詣王敦降,廣州遂平。   侃在廣州無事,輒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於齋內。人問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逸,恐不堪事,故自勞耳。」   王敦以杜弘為將,寵任之。   九月,漢主聰使大鴻臚賜石勒弓矢,策命勒為陝東伯,得專征伐,拜刺史、將軍、守宰,封列侯,歲盡集上。   漢大司馬曜寇北地,詔以麴允為大都督、驃騎將軍以禦之。冬,十月,以索綝為尚書僕射、都督宮城諸軍事。曜進拔馮翊,太守梁肅奔萬年。曜轉寇上郡,麴允去黃白城,軍于靈武,以兵弱,不敢進。   帝屢徵兵於丞相保,保左右皆曰:「蝮虵螫手,壯士斷腕。今胡寇方盛,且宜斷隴道以觀其變。」從事中郎裴詵曰:「今虵已螫頭,頭可斷乎!」保乃以鎮軍將軍胡崧行前鋒都督,須諸軍集乃發。麴允欲奉帝往就保,索綝曰:「保得天子,必逞其私志。」乃止。於是自長安以西,不復貢奉朝廷,百官飢乏,采稆以自存。   涼州軍士張冰得璽,文曰「皇帝行璽」,獻於張寔,僚屬皆賀。寔曰:「是非人臣所得留。」遣使歸于長安。   愍帝建興四年(丙子、三一六年)   春,正月,司徒梁芬議追尊吳王晏,右僕射索綝等引魏明帝詔以為不可;乃贈太保,諡曰孝。   漢中常侍王沈、宣懷、中宮僕射郭猗等,皆寵幸用事。漢主聰游宴後宮,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自去冬不視朝,政事一委相國粲,唯殺生、除拜乃使沈等入白之。沈等多不白,而自以其私意決之,故勳舊或不敍,而姦佞小人有數日至二千石者。軍旅歲起,將士無錢帛之賞,而後宮之家,賜及僮僕,動至數千萬。沈等車服、第舍踰於諸王,子弟中表為守令者三十餘人,皆貪殘為民害。靳準闔宗諂事之。   郭猗與準皆有怨於太弟义,猗謂相國粲曰:「殿下光文帝之世孫,主上之嫡子,四海莫不屬心,柰何欲以天下與太弟乎!且臣聞太弟與大將軍謀因三月上巳大宴作亂,事成,許以主上為太上皇,大將軍為皇太子,又許衞軍為大單于。三王處不疑之地,並握重兵,以此舉事,無不成者。然二王貪一時之利,不顧父兄,事成之後,主上豈有全理!殿下兄弟,固不待言;東宮、相國、單于,當在武陵兄弟,何肯與人也!今禍期甚迫,宜早圖之。臣屢言於主上,主上篤於友愛,以臣刀鋸之餘,終不之信,願殿下勿泄,密表其狀。殿下儻不信臣,可召大將軍從事中郎王皮、衞軍司馬劉惇,假之恩意,許其歸首以問之,必可知也。」粲許之。猗密謂皮、惇曰:「二王逆狀,主上及相國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驚曰:「無之。」猗曰:「茲事已決,吾憐卿親舊幷見族耳!」因歔欷流涕。二人大懼,叩頭求哀。猗曰:「吾為卿計,卿能用之乎?相國問卿,卿但云『有之』;若責卿不先啟,卿卽云『臣誠負死罪。然仰惟主上寬仁,殿下敦睦,苟言不見信,則陷於誣譖不測之誅,故不敢言也。』」皮、惇許諾。粲召問之,二人至不同時,而其辭若一,粲以為信然。   靳準復說粲曰:「殿下宜自居東宮以領相國,使天下早有所繫。今道路之言,皆云大將軍、衞將軍欲奉太弟為變,期以季春;若使太弟得天下,殿下無容足之地矣。」粲曰:「為之柰何?」準曰:「人告太弟為變,主上必不信。宜緩東宮之禁,使賓客得往來;太弟雅好待士,必不以此為嫌,輕薄小人不能無迎合太弟之意為之謀者。然後下官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收其賓客與太弟交通者考問之,獄辭旣具,則主上無不信之理也。」粲乃命卜抽引兵去東宮。   少府陳休、左衞將軍卜崇,為人清直,素惡沈等,雖在公座,未嘗與語,沈等深疾之。侍中卜幹謂休、崇曰:「王沈等勢力足以回天地,卿輩自料親賢孰與竇武、陳蕃?」休、崇曰:「吾輩年踰五十,職位已崇,唯欠一死耳!死於忠義,乃為得所;安能俛首仾眉以事閹豎乎!去矣卜公,勿復有言!」   二月,漢主聰出臨上秋閤,命收陳休、卜崇及特進綦毋達、太中大夫公彧、尚書王琰、田歆、大司農朱諧並誅之,皆宦官所惡也。卜幹泣諫曰:「陛下方側席求賢,而一旦戮卿大夫七人,皆國之忠良,無乃不可乎!藉使休等有罪,陛下不下之有司,暴明其狀,天下何從知之!詔尚在臣所,未敢宣露,願陛下熟思之!」因叩頭流血。王沈叱幹曰:「卜侍中欲拒詔乎!」聰拂衣而入,免幹為庶人。   太宰河間王易、大將軍勃海王敷、御史大夫陳元達、金紫光祿大夫西河王延等皆詣闕表諫曰:「王沈等矯弄詔旨,欺誣日月,內諂陛下,外佞相國,威權之重,侔於人主,多樹姦黨,毒流海內。知休等忠臣,為國盡節,恐發其姦狀,故巧為誣陷。陛下不察,遽加極刑,痛徹天地,賢愚傷懼。今遺晉未殄,巴、蜀不賓,石勒謀據趙、魏,曹嶷欲王全齊,陛下心腹四支,何處無患!乃復以沈等助亂,誅巫咸,戮扁鵲,臣恐遂成膏盲之疾,後雖救之,不可及已。請免沈等官,付有司治罪。」聰以表示沈等,笑曰:「羣兒為元達所引,遂成癡也。」沈等頓首泣曰:「臣等小人,過蒙陛下識拔,得灑掃閨閤;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讎,又深恨陛下。願以臣等膏鼎鑊,則朝廷自然雍穆矣。」聰曰:「此等狂言常然,卿何足恨乎!」聰問沈等於相國粲,粲盛稱沈等忠清;聰悅,封沈等為列侯。   太宰易又詣闕上疏極諫,聰大怒,手壞其疏。三月,易忿恚而卒。易素忠直,陳元達倚之為援,得盡諫諍。及卒,元達哭之慟,曰:「『人之云亡,邦國殄悴。』吾旣不復能言,安用默默苟生乎!」歸而自殺。   初,代王猗盧愛其少子比延,欲以為嗣,使長子六脩出居新平城,而黜其母。六脩有駿馬,日行五百里,猗盧奪之,以與比延。六脩來朝,猗盧使拜比延,六脩不從。猗盧乃坐比延於其步輦,使人導從出遊。六脩望見,以為猗盧,伏謁路左;至,乃比延,六脩慙怒而去。猗盧召之不至,大怒,帥衆討之,為六脩所敗。猗盧微服逃民間,有賤婦人識之,遂為六脩所弒。拓跋普根先守外境,聞難來赴,攻六脩,滅之。   普根代立,國中大亂,新舊猜嫌,迭相誅滅。左將軍衞雄、信義將軍箕澹,久佐猗盧,為衆所附,謀歸劉琨,乃言於衆曰:「聞舊人忌新人悍戰,欲盡殺之,將柰何?」晉人及烏桓皆驚懼,曰:「死生隨二將軍!」乃與琨質子遵帥晉人及烏桓三萬家、馬牛羊十萬頭歸于琨。琨大喜,親詣平城撫納之,琨兵由是復振。   夏,四月,普根卒。其子始生,普根母惟氏立之。   張寔下令:所部吏民有能舉其過者,賞以布帛羊米。賊曹佐高昌隗瑾曰:「今明公為政,事無巨細,皆自決之,或興師發令,府朝不知;萬一違失,謗無所分。羣下畏威,受成而已。如此,雖賞之千金,終不敢言也。謂宜少損聰明,凡百政事,皆延訪羣下,使各盡所懷,然後采而行之,則嘉言自至,何必賞也!」寔悅,從之;增瑾位三等。   寔遣將軍王該帥步騎五千入援長安,且送諸郡貢計。詔拜寔都督陝西諸軍事,以寔弟茂為秦州刺史。   石勒使石虎攻劉演于廩丘,幽州刺史段匹磾使其弟文鴦救之;虎拔廩丘,演奔文鴦軍,虎獲演弟啟以歸。   寧州刺史王遜,嚴猛喜誅殺。五月,平夷太守雷炤、平樂太守董霸帥三千餘家叛,降於成。   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漢大司馬曜圍北地太守麴昌,大都督麴允將步騎三萬救之。曜遶城縱火,煙起蔽天,使反間紿允曰:「郡城已陷,往無及也!」衆懼而潰。曜追敗允於磻石谷,允奔還靈武,曜遂取北地。   允性仁厚,無威斷,喜以爵位悅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楊像、扶風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領征、鎮,杖節,加侍中、常侍;村塢主帥,小者猶假銀青將軍之號;然恩不及下,故諸將驕恣而士卒離怨。關中危亂,允告急於焦嵩,嵩素侮允,曰:「須允困,當救之。」   曜進至涇陽,渭北諸城悉潰。曜獲建威將軍魯充、散騎常侍梁緯、少府皇甫陽。曜素聞充賢,募生致之,旣見,賜之酒曰:「吾得子,天下不足定也!」充曰:「身為晉將,國家喪敗,不敢求生。若蒙公恩,速死為幸。」曜曰:「義士也。」賜之劍,令自殺。梁緯妻辛氏,美色,曜召見,將妻之,辛氏大哭曰:「妾夫已死,義不獨生,且一婦人而事二夫,明公又安用之!」曜曰:「貞女也。」亦聽自殺,皆以禮葬之。   漢主聰立故張后侍婢樊氏為上皇后,三后之外,佩皇后璽綬者復有七人。嬖寵用事,刑賞紊亂。大將軍敷數涕泣切諫,聰怒曰:「汝欲乃公速死邪,何以朝夕生來哭人!」敷憂憤,發病卒。   河東平陽大蝗,民流殍者什五六。石勒遣其將石越帥騎二萬屯幷州,招納流民,民歸之者二十萬戶。聰遣使讓勒,勒不受命,潛與曹嶷相結。   八月,漢大司馬曜逼長安。   九月,漢主宴羣臣於光極殿,引見太弟义。义容貌憔悴,鬢髮蒼然,涕泣陳謝,聰亦為之慟哭;乃縱酒極歡,待之如初。   焦嵩、竺恢、宋哲皆引兵救長安,散騎常侍華輯監京兆、馮翊、弘農、上洛四郡兵,屯霸上,皆畏漢兵強,不敢進。相國保遣胡崧將兵入援,擊漢大司馬曜於靈臺,破之。崧恐國威復振則麴、索勢盛,乃帥城西諸郡兵屯渭北不進,遂還槐里。   曜攻陷長安外城,麴允、索綝退保小城以自固。內外斷絕,城中飢甚,米斗直金二兩,人相食,死者太半,亡逃不可制,唯涼州義衆千人,守死不移。太倉有麴數十〈麥并〉,麴允屑之為粥以供帝,旣而亦盡。冬,十一月,帝泣謂允曰:「今窮厄如此,外無救援,當忍恥出降,以活士民。」因歎曰:「誤我事者,麴、索二公也!」使侍中宗敞送降牋於曜。索綝潛留敞,使其子說曜曰:「今城中食猶足支一年,未易克也,若許綝以儀同、萬戶郡公者,請以城降。」曜斬而送之,曰:「帝王之師,以義行也。孤將兵十五年,未嘗以詭計敗人,必窮兵極勢,然後取之。今索綝所言如此,天下之惡一也,輒相為戮之。若兵食審未盡者,便可勉強固守;如其糧竭兵微,亦宜早寤天命。」   甲午,宗敞至曜營;乙未,帝乘羊車,肉袒、銜璧、輿櫬出東門降。羣臣號泣,攀車執帝手,帝亦悲不自勝。御史中丞馮翊吉朗歎曰:「吾智不能謀,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隨,北面事賊虜乎!」乃自殺。曜焚櫬受璧,使宗敞奉帝還宮。丁酉,遷帝及公卿以下於其營;辛丑,送至平陽。壬寅,漢主聰臨光極殿,帝稽首於前。麴允伏地慟哭,扶不能起。聰怒,囚之,允自殺。聰以帝為光祿大夫,封懷安侯。以大司馬曜為假黃鉞、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以麴允忠烈,贈車騎將軍,諡節愍侯。以索綝不忠,斬于都市。尚書梁允、侍中梁濬等及諸郡守皆為曜所殺,華輯奔南山。   干寶論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碩量,應時而起,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數術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構。世宗承基,太祖繼業,咸黜異圖,用融前烈。至于世祖,遂享皇極,仁以厚下,儉以足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掩唐、虞之舊域,班正朔於八荒,于時有「天下無窮人」之諺,雖太平未洽,亦足以明民樂其生矣。   武皇旣崩,山陵未乾而變難繼起。宗子無維城之助,師尹無具瞻之貴,朝為伊、周,夕成桀、跖;國政迭移於亂人,禁兵外散於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戎、羯稱制,二帝失尊,何哉?樹立失權,託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   夫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則不亂,膠結則不遷。昔之有天下者所以能長久,用此道也。周自后稷愛民,十六王而武始君之,其積基樹本,如此其固。今晉之興也,其創基立本,固異於先代矣。加以朝寡純德之人,鄉乏不貳之老,風俗淫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莊、老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蕩為辨而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為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是以劉頌屢言治道,傅咸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杖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蓋共嗤黜以為灰塵矣!由是毀譽亂於善惡之實,情慝奔於貨欲之塗,選者為人擇官,官者為身擇利,世族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子真著崇讓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其婦女不知女工,任情而動,有逆于舅姑,有殺戮妾媵,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禮法刑政,於此大壞,「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   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敎崩弛之所由,察庾純、賈充之爭而見師尹之多僻,考平吳之功而知將帥之不讓,思郭欽之謀而寤戎狄之有釁,覽傅玄、劉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錢神之論而覩寵賂之彰。民風國勢,旣已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猶懼致亂,況我惠帝以放蕩之德臨之哉!懷帝承亂卽位,羈以強臣;愍帝奔播之後,徒守虛名。天下之勢旣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復取之矣!   石勒圍樂平太守韓據于坫城,據請救於劉琨。琨新得拓跋猗盧之衆,欲因其銳氣以討勒。箕澹、衞雄諫曰:「此雖晉民,久淪異域,未習明公之恩信,恐其難用。不若且內收鮮卑之餘穀,外抄胡賊之牛羊,閉關守險,務農息兵,待其服化感義,然後用之,則功無不濟矣。」琨不從,悉發其衆,命澹帥步騎二萬為前驅,琨屯廣牧,為之聲援。   石勒聞澹至,將逆擊之。或曰:「澹士馬精強,其鋒不可當,不若且引兵避之,深溝高壘以挫其銳,必獲萬全。」勒曰:「澹兵雖衆,遠來疲弊,號令不齊,何精強之有!今寇敵垂至,何可捨去!大軍一動,豈易中還!若澹乘我之退而逼之,顧逃潰不暇,焉得深溝高壘乎!此自亡之道也。」立斬言者。以孔萇為前鋒都督,令三軍:「後出者斬!」勒據險要,設疑兵於山上,前設二伏,出輕騎與澹戰,陽為不勝而走。澹縱兵追之,入伏中。勒前後夾擊澹軍,大破之,獲鎧馬萬計。澹、雄帥騎千餘奔代郡,韓據棄城走,幷土震駭。   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司空長史李弘以幷州降石勒。劉琨進退失據,不知所為,段匹磾遣信邀之,己未,琨帥衆從飛狐奔薊。匹磾見琨,甚相親重,與之結婚,約為兄弟。勒分徙陽曲、樂平民于襄國,置守宰而還。   孔萇攻箕澹于代郡,殺之。   萇等攻賊帥馬嚴、馮〈月者〉,久而不克。司、冀、幷、兗流民數萬戶在遼西,迭相招引,民不安業。勒問計於濮陽侯張賓,賓曰:「嚴、〈月者〉本非公之深讎,流民皆有戀本之志,今班師振旅,選良牧守使招懷之,則幽、冀之寇可不日而清,遼西流民將相帥而至矣。」勒乃召萇等歸,以武遂令李回為易北督護,兼高陽太守。馬嚴士卒素服回威德,多叛嚴歸之,嚴懼而出走,赴水死。馮〈月者〉帥其衆降。回徙居易京,流民歸之者相繼於道。勒喜,封回為弋陽子,增張賓邑千戶,進位前將軍;賓固辭不受。   丞相睿聞長安不守,出師露次,躬擐甲胄,移檄四方,刻日北征。以漕運稽期,斬督運令史淳于伯。刑者以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餘而下,觀者咸以為冤。丞相司直劉隗上言:「伯罪不至死,請免從事中郎周莚等官。」於是右將軍王導等上疏引咎,請解職。睿曰:「政刑失中,皆吾闇塞所致。」一無所問。   隗性剛訐,當時名士多被彈劾,睿率皆容貸,由是衆怨皆歸之。南中郎將王含,敦之兄也,以族強位顯,驕傲自恣,一請參佐及守長至二十許人,多非其才;隗劾奏含,文致甚苦,事雖被寢,而王氏深忌疾之。   丞相睿以邵續為冀州刺史。續女壻廣平劉遐聚衆河、濟之間,睿以遐為平原內史。   托跋普根之子又卒,國人立其從父鬱律。 卷九十 晉紀十二 -------------------------------- 起強圉赤奮若(丁丑),盡著雍攝提格(戊寅),凡二年。   中宗元皇帝建武元年(丁丑、三一七年)   春,正月,漢兵東略弘農,太守宋哲奔江東。   黃門郎史淑、侍御史王沖自長安奔涼州,稱愍帝出降前一日,使淑等齎詔賜張寔,拜寔大都督、涼州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且曰:「朕已詔琅邪王時攝大位;君其協贊琅邪,共濟多難。」淑等至姑臧,寔大臨三日,辭官不受。   初,寔叔父肅為西海太守,聞長安危逼,請為先鋒入援。寔以其老,弗許。及聞長安不守,肅悲憤而卒。   寔遣太府司馬韓璞、撫戎將軍張閬等帥步騎一萬東擊漢;命討虜將軍陳安、安故太守賈騫、隴西太守吳紹各統郡兵為前驅。又遺相國保書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軀。前遣賈騫瞻公舉動,中被符命,敕騫還軍。俄聞寇逼長安,胡崧不進,麴允持金五百,請救於崧,遂決遣騫等進軍度嶺。會聞朝廷傾覆,為忠不遂,憤痛之深,死有餘責。今更遣璞等,唯公命是從。」璞等卒不能進而還。   至南安,諸羌斷路,相持百餘日,糧竭矢盡。璞殺車中牛以饗士,泣謂之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還乎?」曰:「欲。」「從我令乎?」曰:「諾。」乃鼓譟進戰。會張閬帥金城兵繼至,夾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   先是,長安謠曰:「秦川中,血沒腕,唯有涼州倚柱觀。」及漢兵覆關中,氐、羌掠隴右,雍、秦之民,死者什八九,獨涼州安全。   二月,漢主聰使從弟暢帥步騎三萬攻滎陽,太守李矩屯韓王故壘,相去七里,遣使招矩。時暢兵猝至,矩未及為備,乃遣使詐降於暢。暢不復設備,大饗,渠帥皆醉。矩欲夜襲之,士卒皆恇懼,矩乃遣其將郭誦禱於子產祠,使巫揚言曰:「子產有敎,當遣神兵相助。」衆皆踊躍爭進。矩選勇敢千人,使誦將之,掩擊暢營,斬首數千級,暢僅以身免。   辛巳,宋哲至建康,稱受愍帝詔,令丞相琅邪王睿統攝萬機。三月,琅邪王素服出次,舉哀三日。於是西陽王羕及官屬等共上尊號,王不許。羕等固請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諸賢見逼不已,當歸琅邪耳!」呼私奴,命駕將歸國。羕等乃請依魏、晉故事,稱晉王;許之。辛卯,卽晉王位,大赦,改元;始備百官,立宗廟,建社稷。   有司請立太子,王愛次子宣城公裒,欲立之,謂王導曰:「立子當以德。」導曰:「世子、宣城,俱有朗雋之美,而世子年長。」王從之。丙辰,立世子紹為王太子;封裒為琅邪王,奉恭王後;仍以裒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鎮廣陵。以西陽王羕為太保,封譙剛王遜之子承為譙王。遜,宣帝之弟子也。又以征南大將軍王敦為大將軍、江州牧,揚州刺史王導為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書監、錄尚書事,丞相左長史刁協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周顗為吏部尚書,軍諮祭酒賀循為中書令,右司馬戴淵、王邃為尚書,司直劉隗為御史中丞,行參軍劉超為中書舍人,參軍事孔愉長兼中書郎;自餘參軍悉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行參軍舍人拜騎都尉。王敦辭州牧,王導以敦統六州,辭中外都督,賀循以老病辭中書令,王皆許之,以循為太常。是時承喪亂之後,江東草創,刁協久宦中朝,諳練舊事,賀循為世儒宗,明習禮學,凡有疑議,皆取決焉。   劉琨、段匹磾相與歃血同盟,期以翼戴晉室。辛丑,琨檄告華、夷,遣兼左長史、右司馬溫嶠,匹磾遣左長史榮卲,奉表及盟文詣建康勸進。嶠,羨之弟子也。嶠之從母為琨妻,琨謂嶠曰:「晉祚雖衰,天命未改,吾當立功河朔,使卿延譽江南。行矣,勉之!」   王以鮮卑大都督慕容廆為都督遼左雜夷流民諸軍事、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廆不受。征虜將軍魯昌說廆曰:「今兩京覆沒,天子蒙塵,琅邪王承制江東,為四海所係屬。明公雖雄據一方,而諸部猶阻兵未服者,蓋以官非王命故也。謂宜通使琅邪,勸承大統,然後奉詔令以伐有罪,誰敢不從!」處士遼東高詡曰:「霸王之資,非義不濟。今晉室雖微,人心猶附之,宜遣使江東,示有所尊,然後仗大義以征諸部,不患無辭矣。」廆從之,遣長史王濟浮海詣建康勸進。   漢相國粲使其黨王平謂太弟义曰:「適奉中詔,云京師將有變,宜衷甲以備非常。」义信之,命宮臣皆衷甲以居。粲馳遣告靳準、王沈。準以白漢主聰曰:「太弟將為亂,已衷甲矣!」聰大驚曰:「寧有是邪!」王沈等皆曰:「臣等聞之久矣,屢言之,而陛下不之信也。」聰使粲以兵圍東宮。粲使準、沈收氐、羌酋長十餘人,窮問之,皆懸首高格,燒鐵灼目,酋長自誣與义謀反。聰謂沈等曰:「吾今而後知卿等之忠也!當念知無不言,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於是誅東宮官屬及义素所親厚,準、沈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數十人,阬士卒萬五千餘人。夏,四月,廢义為北部王,粲尋使準賊殺之。义形神秀爽,寬仁有器度,故士心多附之。聰聞其死,哭之慟,曰:「吾兄弟止餘二人而不相容,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氐、羌叛者甚衆,以靳準行車騎大將軍,討平之。   五月,壬午,日有食之。   六月,丙寅,溫嶠等至建康,王導、周顗、庾亮等皆愛嶠才,爭與之交。是時,太尉、豫州牧荀組、冀州刺史邵續、青州刺史曹嶷、寧州刺史王遜、東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勸進,王不許。   初,流民張平、樊雅各聚衆數千人在譙,為塢主。王之為丞相也,遣行參軍譙國桓宣往說平、雅,平、雅皆請降。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蘆洲,遣參軍殷乂詣平、雅。乂意輕平,視其屋,曰:「可作馬廐。」見大鑊,曰:「可鑄鐵器。」平曰:「此乃帝王鑊,天下清平方用之,柰何毀之!」乂曰:「卿未能保其頭,而愛鑊邪!」平大怒,於坐斬乂,勒兵固守。逖攻之,歲餘不下,乃誘其部將謝浮,使殺之;逖進據太丘。樊雅猶據譙城,與逖相拒。逖攻之不克,請兵於南中郎將王含。桓宣時為含參軍,含遣宣將兵五百助逖。逖謂宣曰:「卿信義已著於彼,今復為我說雅。」宣乃單馬從兩人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蕩劉、石,倚卿為援;前殷乂輕薄,非豫州意也。」雅卽詣逖降。逖旣入譙城,石勒遣石虎圍譙,王含復遣桓宣救之,虎解去。逖表宣為譙國內史。   己巳,晉王傳檄天下,稱「石虎敢帥犬羊,渡河縱毒,今遣琅邪王裒等九軍,銳卒三萬,水陸四道,徑造賊場,受祖逖節度。」尋復召裒還建康。   秋,七月,大旱;司、冀、幷、青、雍州大蝗;河、汾溢,漂千餘家。   漢主聰立晉王粲為皇太子,領相國、大單于,總攝朝政如故。大赦。   段匹磾推劉琨為大都督,檄其兄遼西公疾陸眷及叔父涉復辰、弟末柸等會于固安,共討石勒。末柸說疾陸眷、涉復辰曰:「以父兄而從子弟,恥也;且幸而有功,匹磾獨收之,吾屬何有哉!」各引兵還。琨、匹磾不能獨留,亦還薊。   以荀組為司徒。   八月,漢趙固襲衞將軍華薈於臨潁,殺之。   初,趙固與長史周振有隙,振密譖固於漢主聰。李矩之破劉暢也,於帳中得聰詔,令暢旣克矩,還過洛陽,收固斬之,以振代固。矩送以示固,固斬振父子,帥騎一千來降;矩復令固守洛陽。   鄭攀等相與拒王廙,衆心不壹,散還橫桑口,欲入杜曾。王敦遣武昌太守趙誘、襄陽太守朱軌擊之,攀等懼,請降。杜曾亦請擊第五猗於襄陽以自贖。   廙將赴荊州,留長史劉浚鎮揚口壘。竟陵內史朱伺謂廙曰:「曾,猾賊也,外示屈服,欲誘官軍使西,然後兼道襲揚口耳。宜大部分,未可便西。」廙性矜厲自用,以伺為老怯,遂西行。曾等果還趨揚口;廙乃遣伺歸,裁至壘,卽為曾所圍。劉浚自守北門,使伺守南門。馬雋從曾來攻壘,雋妻子先在壘中,或欲皮其面以示之。伺曰:「殺其妻子,未能解圍,但益其怒耳。」乃止。曾攻陷北門,伺被傷,退入船,開船底以出,沈行五十步,乃得免。曾遣人說伺曰:「馬雋德卿全其妻子,今盡以卿家內外百口付雋,雋已盡心收視,卿可來也。」伺報曰:「吾年六十餘,不能復與卿作賊,吾死亦當南歸,妻子付汝裁之。」乃就王廙於甑山,病創而卒。   戊寅,趙誘、朱軌及陵江將軍黃峻與曾戰於女觀湖,誘等皆敗死。曾乘勝徑造沔口,威震江、沔。   王使豫章太守周訪擊之。訪有衆八千,進至沌陽。曾銳氣甚盛,訪使將軍李恆督左甄,許朝督右甄,訪自領中軍。曾先攻左、右甄,訪於陣後射雉以安衆心,令其衆曰:「一甄敗,鳴三鼓;兩甄敗,鳴六鼓。」趙誘子胤,將父餘兵屬左甄,力戰,敗而復合,馳馬告訪。訪怒,叱令更進,胤號哭還戰。自旦至申,兩甄皆敗。訪選精銳八百人,自行酒飲之,敕不得妄動,聞鼓音乃進。曾兵未至三十步,訪親鳴鼓,將士皆騰躍奔赴,曾遂大潰,殺千餘人。訪夜追之,諸將請待明日,訪曰:「曾驍勇能戰,向者彼勞我逸,故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滅也。」乃鼓行而進,遂定漢、沔。曾走保武當。王廙始得至荊州。訪以功遷梁州刺史,屯襄陽。   冬,十月,丁未,琅邪王裒薨。   十一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丁卯,以劉琨為待中、太尉。   征南軍司戴邈上疏,以為:「喪亂以來,庠序隳廢;議者或謂平世尚文,遭亂尚武,此言似之,而實不然。夫儒道深奧,不可倉猝而成。比天下平泰,然後脩之,則廢墜已久矣。又,貴遊之子,未必有斬將搴旗之才,從軍征戍之役,不及盛年使之講肄道義,良可惜也。世道久喪,禮俗日弊,猶火之消膏,莫之覺也。今王業肇建,萬物權輿,謂宜篤道崇儒,以勵風化。」王從之,始立太學。   漢主聰出畋,以愍帝行車騎將軍,戎服執戟前導。見者指之曰:「此故長安天子也。」聚而觀之,故老有泣者。太子粲言於聰曰:「昔周武王豈樂殺紂乎?正恐同惡相求,為患故也。今興兵聚衆者,皆以子業為名,不如早除之!」聰曰:「吾前殺庾珉輩,而民心猶如是。吾未忍復殺也,且小觀之。」十二月,聰饗羣臣于光極殿,使愍帝行酒洗爵,已而更衣,又使之執蓋;晉臣多涕泣,有失聲者。尚書郎隴西辛賓起,抱帝大哭,聰命引出,斬之。   趙固與河內太守郭默侵漢河東,至絳,右司隸部民奔之者三萬餘人。騎兵將軍劉勳追擊之,殺萬餘人,固、默引歸。太子粲帥將軍劉雅生等步騎十萬屯小平津,固揚言曰:「要當生縛劉粲以贖天子。」粲表於聰曰:「子業若死,民無所望,則不為李矩、趙固之用,不攻而自滅矣。」戊戌,愍帝遇害於平陽。粲遣雅生攻洛陽,固奔陽城山。   是歲,王命課督農功,二千石、長吏以入穀多少為殿最,諸軍各自佃作,卽以為稟。   氐王楊茂搜卒,長子難敵立,與少子堅頭分領部曲;難敵號左賢王,屯下辨,堅頭號右賢王,屯河池。   河南王吐谷渾卒。吐谷渾者,慕容廆之庶兄也,父涉歸,分戶一千七百以隸之。及廆嗣位,二部馬鬬,廆遣使讓吐谷渾曰:「先公分建有別,柰何不相遠異,而令馬有鬬傷」吐谷渾怒曰:「馬是六畜,鬬乃其常,何至怒及於人!欲遠別甚易,恐後會為難耳!今當去汝萬里之外。」遂帥其衆西徙。廆悔之,遣其長史乙郍婁馮追謝之。吐谷渾曰:「先公嘗稱卜筮之言云,『吾二子皆當強盛,祚流後世。』我,孽子也;理無並大。今因馬而別,殆天意乎!」遂不復還,西傅陰山而居。屬永嘉之亂,因度隴而西,據洮水之西,極于白蘭,地方數千里。鮮卑謂兄為阿干,廆追思之,為之作阿干之歌。吐谷渾有子六十人,長子吐延嗣。吐延長大有勇力,羌、胡皆畏之。   元帝太興元年(戊寅、三一八年)   春,正月,遼西公疾陸眷卒,其子幼,叔父涉復辰自立。段匹磾自薊往奔喪;段末柸宣言:「匹磾之來,欲為篡也。」匹磾至右北平,涉復辰發兵拒之。末柸乘虛襲涉復辰,殺之,幷其子弟黨與,自稱單于。迎擊匹磾,敗之;匹磾走還薊。   三月,癸丑,愍帝凶問至建康,王斬縗居廬。百官請上尊號,王不許。紀瞻曰:「晉氏統絕,於今二年,陛下當承大業;顧望宗室,誰復與讓!若光踐大位,則神、民有所憑依;苟為逆天時,違人事,大勢一去,不可復還。今兩都燔蕩,宗廟無主,劉聰竊號於西北,而陛下方高讓於東南,此所謂揖讓而救火也。」王猶不許,使殿中將軍韓績徹去御坐。瞻叱績曰:「帝坐上應列星,敢動者斬!」王為之改容。   奉朝請周嵩上疏曰:「古之王者,義全而後取,讓成而後得,是以享世長久,重光萬載也。今梓宮未返,舊京未清,義夫泣血,士女遑遑。宜開延嘉謀,訓卒厲兵,先雪社稷大恥,副四海之心,則神器將安適哉!」由是忤旨,出為新安太守,又坐怨望抵罪。嵩,顗之弟也。   丙辰,王卽皇帝位,百官皆陪列。帝命王導升御牀共坐,導固辭曰:「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帝乃止。大赦,改元,文武增位二等。帝欲賜諸吏投刺勸進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餘萬人。散騎常侍熊遠曰:「陛下應天繼統,率土歸戴,豈獨近者情重,遠者情輕!不若依漢法徧賜天下爵,於恩為普,且可以息檢覈之煩,塞巧偽之端也。」帝不從。   庚午,立王太子紹為皇太子。太子仁孝,喜文辭,善武藝,好賢禮士,容受規諫,與庾亮、溫嶠等為布衣之交。亮風格峻整,善談老、莊,帝器重之,聘亮妹為太子妃。帝以賀循行太子太傅,周顗為少傅,庾亮以中書郎侍講東宮。帝好刑名家,以韓非書賜太子。庾亮諫曰:「申、韓刻薄傷化,不足留聖心。」太子納之。   帝復遣使授慕容廆龍驤將軍、大單于、昌黎公,廆辭公爵不受。廆以游邃為龍驤長史,劉翔為主簿,命邃創定府朝儀法。裴嶷言於廆曰:「晉室衰微,介居江表,威德不能及遠,中原之亂,非明公不能拯也。今諸部雖各擁兵,然皆頑愚相聚,宜以漸幷取,以為西討之資。」廆曰:「君言大,非孤所及也。然君中朝名德,不以孤僻陋而敎誨之,是天以君賜孤而祐其國也。」乃以嶷為長史,委以軍國之謀,諸部弱小者,稍稍擊取之。   李矩使郭默、郭誦救趙固,屯于洛汭。誦潛遣其將耿稚等夜濟河襲漢營,漢貝丘王翼光覘知之,以告太子粲,請為之備。粲曰:「彼聞趙固之敗,自保不暇,安敢來此邪!毋為驚動將士!」俄而稚等奄至,十道進攻,粲衆驚潰,死傷太半,粲走保陽鄉。稚等據其營,獲器械、軍資,不可勝數。及旦,粲見稚等兵少,更與劉雅生收餘衆攻之,漢主聰使太尉范隆帥騎助之,與稚等相持,苦戰二十餘日,不能下。李矩進兵救之,漢兵臨河拒守,矩兵不得濟。稚等殺其所獲牛馬,焚其軍資,突圍奔虎牢。詔以矩都督河南三郡諸軍事。   漢螽斯則百堂災,燒殺漢主聰之子會稽王康等二十一人。   聰以其子濟南王驥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齊王勱為大司徒。   焦嵩、陳安舉兵逼上邽,相國保遣使告急於張寔,寔遣金城太守竇濤督步騎二萬赴之。軍至新陽,聞愍帝崩,保謀稱尊號。破羌都尉張詵言於寔曰:「南陽王,國之疏屬,忘其大恥而亟欲自尊,必不能成功。晉王近親,且有名德,當帥天下以奉之。」寔從之,遣牙門蔡忠奉表詣建康;比至,帝已卽位。寔不用江東年號,猶稱建興。   夏,四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加王敦江州牧,王導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導遣八部從事行揚州郡國,還,同時俱見。諸從事各言二千石官長得失,獨顧和無言。導問之,和曰:「明公作輔,寧使網漏吞舟,何緣採聽風聞,以察察為政邪!」導咨嗟稱善。和,榮之族子也。   成丞相范長生卒;成主雄以長生子侍中賁為丞相。長生博學,多藝能,年近百歲,蜀人奉之如神。   漢中常侍王沈養女有美色,漢主聰立以為左皇后。尚書令王鑒、中書監崔懿之、中書令曹恂諫曰:「臣聞王者立后,比德乾坤,生承宗廟,沒配后土。必擇世德名宗,幽閑令淑,乃副四海之望,稱神祇之心。孝成帝以趙飛燕為后,使繼嗣絕滅,社稷為墟,此前鑑也。自麟嘉以來,中宮之位,不以德舉。借使沈之弟女,刑餘小醜,猶不可以塵汙椒房,況其家婢邪!六宮妃嬪,皆公子公孫,柰何一旦以婢主之!臣恐非國家之福也。」聰大怒,使中常侍宣懷謂太子粲曰:「鑒等小子,狂言侮慢,無復君臣上下之禮,其速考實!」於是收鑒等送市,皆斬之。金紫光祿大夫王延馳將入諫,門者弗通。   鑒等臨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復能為惡乎?乃公何與汝事!」鑒瞋目叱之曰:「豎子,滅大漢者,正坐汝鼠輩與靳準耳!要當訴汝於先帝,取汝於地下治之。」準謂鑒曰:「吾受詔收君,有何不善,君言漢滅由吾也?」鑒曰:「汝殺皇太弟,使主上獲不友之名。國家畜養汝輩,何得不滅!」懿之謂準曰:「汝心如梟鏡,必為國患,汝旣食人,人亦當食汝。」   聰又立宣懷養女為中皇后。   司徒荀組在許昌,逼於石勒,帥其屬數百人渡江,詔組與太保西陽王羕並錄尚書事。   段匹磾之奔疾陸眷喪也,劉琨使其世子羣送之。匹磾敗,羣為段末柸所得。末柸厚禮之,許以琨為幽州刺史,欲與之襲匹磾,密遣使齎羣書,請琨為內應,為匹磾邏騎所得。時琨別屯征北小城,不知也,來見匹磾。匹磾以羣書示琨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琨曰:「與公同盟,庶雪國家之恥,若兒書密達,亦終不以一子之故負公而忘義也。」匹磾雅重琨,初無害琨意,將聽還屯。其弟叔軍謂匹磾曰:「我,胡夷耳;所以能服晉人者,畏吾衆也。今我骨肉乖離,是其良圖之日;若有奉琨以起,吾族盡矣。」匹磾遂留琨。琨之庶長子遵懼誅,與琨左長史楊橋等閉門自守,匹磾攻拔之。代郡太守辟閭嵩、後將軍韓據復潛謀襲匹磾,事泄,匹磾執嵩、據及其徒黨,悉誅之。五月,癸丑,匹磾稱詔收琨,縊殺之,幷殺其子姪四人。琨從事中郎盧諶、崔悅等帥琨餘衆奔遼西,依段末柸,奉劉羣為主;將佐多奔石勒。悅,林之曾孫也。朝廷以匹磾尚強,冀其能平河朔,乃不為琨舉哀。溫嶠表:「琨盡忠帝室,家破身亡,宜在褒恤。」盧諶、崔悅因末柸使者,亦上表為琨訟冤。後數歲,乃贈琨太尉、侍中,諡曰愍。於是夷、晉以琨死,皆不附匹磾。   末柸遣其弟攻匹磾,匹磾帥其衆數千將奔邵續,勒將石越邀之於鹽山,大敗之,匹磾復還保薊。末柸自稱幽州刺史。   初,溫嶠為劉琨奉表詣建康,其母崔氏固止之,嶠絕裾而去。旣至,屢求返命,朝廷不許,會琨死,除散騎侍郎。嶠聞母亡,阻亂不得奔喪、臨葬,固讓不拜,苦請北歸。詔曰:「凡行禮者,當使理可經通。今桀逆未梟,諸軍奉迎梓宮猶未得進,嶠以一身,於何濟其私難而不從王命邪!」嶠不得已受拜。   初,曹嶷旣據青州,乃叛漢來降。又以建康懸遠,勢援不接,復與石勒相結,勒授嶷東州大將軍、青州牧,封琅邪公。   六月,甲申,以刁協為尚書令,荀崧為左僕射。協性剛悍,與物多忤,與侍中劉隗懼為帝所寵任;欲矯時弊,每崇上抑下,排沮豪強,故為王氏所疾,諸刻碎之政,皆云隗、協所建。協又使酒放肆,侵毀公卿,見者皆側目憚之。   戊戌,封皇子晞為武陵王。   劉虎自朔方侵拓跋鬱律西部。秋,七月,鬱律擊虎,大破之。虎走出塞,從弟路孤帥其部落降于鬱律。於是鬱律西取烏孫故地,東兼勿吉以西,士馬精強,雄於北方。   漢主聰寢疾,徵大司馬曜為丞相,石勒為大將軍,皆錄尚書事,受遺詔輔政。曜、勒固辭。乃以曜為丞相、領雍州牧,勒為大將軍、領幽、冀二州牧,勒辭不受。以上洛王景為太宰,濟南王驥為大司馬,昌國公顗為太師,朱紀為太傅,呼延晏為太保,並錄尚書事;范隆守尚書令、儀同三司,靳準為大司空、領司隸校尉,皆迭決尚書奏事。癸亥,聰卒。甲子,太子粲卽位。尊皇后靳氏為皇太后,樊氏號弘道皇后,武氏號弘德皇后,王氏號弘孝皇后;立其妻靳氏為皇后,子元公為太子。大赦,改元漢昌。葬聰於宣光陵,諡曰昭武皇帝,廟號烈宗。靳太后等皆年未盈二十,粲多行無禮,無復哀戚。   靳準陰有異志,私謂粲曰:「如聞諸公欲行伊、霍之事,先誅太保及臣,以大司馬統萬機,陛下宜早圖之!」粲不從。準懼,復使二靳氏言之,粲乃從之。收其太宰景、大司馬驥、驥母弟車騎大將軍吳王逞、太師顗、大司徒齊王勱,皆殺之。朱紀、范隆奔長安。八月,粲治兵於上林,謀討石勒。以丞相曜為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仍鎮長安。靳準為大將軍、錄尚書事。粲常遊宴後宮。軍國之事,一決於準。準矯詔以從弟明為車騎將軍,康為衞將軍。   準將作亂,謀於王延。延弗從,馳,將告之;遇靳康,劫延以歸。準遂勒兵升光極殿,使甲士執粲,數而殺之,諡曰隱帝。劉氏男女,無少長皆斬東市。發永光、宣光二陵,斬聰屍,焚其宗廟。準自號大將軍、漢天王,稱制,置百官,謂安定胡嵩曰:「自古無胡人為天子者,今以傳國璽付汝,還如晉家。」嵩不敢受,準怒,殺之。遣使告司州刺史李矩曰:「劉淵,屠各小醜,因晉之亂。矯稱天命,使二帝幽沒。輒帥衆扶侍梓宮,請以上聞。」矩馳表于帝,帝遣太常韓胤等奉迎梓宮。漢尚書北宮純等招集晉人,堡於東宮,靳康攻滅之。準欲以王延為左光祿大夫,延罵曰:「屠各逆奴,何不速殺我,以吾左目置西陽門,觀相國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門,觀大將軍之入也!」準殺之。   相國曜聞亂,自長安赴之。石勒帥精銳五萬以討準,據襄陵北原。準數挑戰,勒堅壁以挫之。   冬,十月,曜至赤壁。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陽歸之,與太傅朱紀等共上尊號。曜卽皇帝位,大赦,惟靳準一門不在赦例。改元光初。以朱紀領司徒,呼延晏領司空,太尉范隆以下悉復本位。以石勒為大司馬、大將軍,加九錫,增封十郡,進爵為趙公。   勒進攻準於平陽,巴及羌、羯降者十餘萬落,勒皆徙之於所部郡縣。   漢主曜使征北將軍劉雅、鎮北將軍劉策屯汾陰,與勒共討準。   十一月,乙卯,日夜出,高三丈。   詔以王敦為荊州牧,加陶侃都督交州諸軍事。敦固辭州牧,乃聽為刺史。   庚申,詔羣公卿士各陳得失。御史中丞熊遠上疏,以為:「胡賊猾夏,梓宮未返,而不能遣軍進討,一失也;羣官不以讎賊未報為恥,務在調戲、酒食而已,二失也。選官用人,不料實德,惟在白望,不求才幹,惟事請託,當官者以治事為俗吏,奉法為苛刻,盡禮為諂諛,從容為高妙,放蕩為達士,驕蹇為簡雅,三失也;世之所惡者,陸沈泥滓;時之所善者,翱翔雲霄。是以萬機未整,風俗偽薄。朝廷羣司,以從順為善,相違見貶,安得朝有辨爭之臣,士無祿仕之志乎!古之取士,敷奏以言;今光祿不試,甚違古義。又舉賢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權貴,是以才不濟務,姦無所懲。若此道不改,求以救亂,難矣!」   先是,帝以離亂之際,欲慰悅人心,州郡秀、孝,至者不試,普皆署吏。尚書陳頵亦上言:「宜漸循舊制,試以經策。」帝從之,仍詔:「不中科者,刺史、太守免官。」於是秀、孝皆不敢行,其有到者,亦皆託疾,比三年無就試者。帝欲特除孝廉已到者官,尚書郎孔坦奏議,以為:「近郡懼累君父,皆不敢行;遠郡冀於不試,冒昧來赴。今若偏加除署,是為謹身奉法者失分,僥倖投射者得官,頹風傷敎,恐從此始。不若一切罷歸,而為之延期,使得就學,則法均而令信矣。」帝從之,聽孝廉申至七年乃試。坦,愉之從子也。   靳準使侍中卜泰送乘輿、服御請和於石勒;勒囚泰,送於漢主曜。曜謂泰曰:「先帝末年,實亂大倫。司空行伊、霍之權,使朕及此,其功大矣。若早迎大駕者,當悉以政事相委,況免死乎!卿為朕入城,具宣此意。」泰還平陽,準自以殺曜母兄,沈吟未從。十二月,左、右車騎將軍喬泰、王騰、衞將軍靳康等,相與殺準,推尚書令靳明為主,遣卜泰奉傳國六璽降漢。石勒大怒,進軍攻明,明出戰,大敗,乃嬰城固守。   丁丑,封皇子煥為琅邪王。煥,鄭夫人之子,生二年矣,帝愛之,以其疾篤,故王之。己卯,薨。帝以成人之禮葬之,備吉凶儀服,營起園陵,功費甚廣。琅邪國右常侍會稽孫霄上疏諫曰:「古者凶荒殺禮,況今海內喪亂,憲章舊制,猶宜節省。而禮典所無,顧崇飾如是乎!竭已罷之民,營無益之事,殫已困之財,脩無用之費,此臣之所不安也。」帝不從。   彭城內史周撫殺沛國內史周默,以其衆降石勒。詔下邳內史劉遐領鼓城內史,與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龕共討之。豹,質之玄孫也。   石虎帥幽、冀之兵會石勒攻平陽,靳明屢敗,遣使求救於漢。漢主曜使劉雅、劉策迎之,明帥平陽士女萬五千人奔漢。曜西屯粟邑,收靳氏男女,無少長皆斬之。曜迎其母胡氏之喪於平陽,葬于粟邑,號曰陽陵,諡曰宣明皇太后。石勒焚平陽宮室,使裴憲、石會脩永光、宣光二陵,收漢主粲已下百餘口葬之,置戍而歸。   成梁州刺史李鳳數有功,成主雄兄子稚在晉壽,疾之。鳳以巴西叛,雄自至涪,使太傅驤討鳳,斬之;以李壽為前將軍,督巴西軍事。 卷九十一 晉紀十三 -------------------------------- 起屠維單閼(己卯),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三年。   中宗元皇帝太興二年(己卯、三一九年)   春,二月,劉遐、徐龕擊周撫於寒山,破斬之。初,掖人蘇峻帥鄉里數千家結壘以自保,遠近多附之。曹嶷惡其強,將攻之,峻帥衆浮海來奔。帝以峻為鷹揚將軍,助劉遐討周撫有功;詔以遐為臨淮太守,峻為淮陵內史。   石勒遣左長史王脩獻捷於漢,漢主曜遣兼司徒郭汜授勒太宰、領大將軍,進爵趙王,加殊禮,出警入蹕,如曹公輔漢故事;拜王脩及其副劉茂皆為將軍,封列侯。脩舍人曹平樂從脩至粟邑,因留仕漢,言於曜曰:「大司馬遣脩等來,外表至誠,內覘大駕強弱,俟其復命,將襲乘輿。」時漢兵實疲弊,曜信之。乃追汜還,斬脩於市。三月,勒還至襄國。劉茂逃歸,言脩死狀。勒大怒曰:「孤事劉氏,於人臣之職有加矣。彼之基業,皆孤所為,今旣得志,還欲相圖。趙王、趙帝,孤自為之,何待於彼邪!」乃誅曹平樂三族。   帝令羣臣議郊祀,尚書令刁協等以為宜須還洛乃脩之。司徒荀組等曰:「漢獻帝都許,卽行郊祀。何必洛邑!」帝從之,立郊丘於建康城之巳地。辛卯,帝親祀南郊。以未有北郊,幷地祇合祭之。詔:「琅邪恭王宜稱皇考。」賀循曰:「禮,子不敢以己爵加於父。」乃止。   初,蓬陂塢主陳川自稱陳留太守。祖逖之攻樊雅也,川遣其將李頭助之。頭力戰有功,逖厚遇之。頭每嘆曰:「得此人為主,吾死無恨。」川聞而殺之。頭黨馮寵帥其衆降逖,川益怒,大掠豫州諸郡,逖遣兵擊破之。夏,四月,川以浚儀叛,降石勒。   周撫之敗走也,徐龕部將于藥追斬之,及朝廷論功,而劉遐先之。龕怒,以泰山叛,降石勒,自稱兗州刺史。   漢主曜還,都長安,立妃羊氏為皇后,子熙為皇太子,封子襲為長樂王,闡為太原王,沖為淮南王,敞為齊王,高為魯王,徽為楚王;諸宗室皆進封郡王。羊氏,卽故惠帝后也。曜嘗問之曰:「吾何如司馬家兒?」羊氏曰:「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何可並言!彼貴為帝王,有一婦、一子及身三耳,曾不能庇。妾於爾時,實不欲生,意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已來,始知天下自有丈夫耳。」曜甚寵之,頗干預國事。   南陽王保自稱晉王,改元建康,置百官,以張寔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陳安自稱秦州刺史,降于漢,又降于成。上邽大饑,士衆困迫,張春奉保之南安祁山。寔遣韓璞帥步騎五千救之;陳安退保緜諸,保歸上邽。未幾,保復為安所逼,寔遣其將宋毅救之,安乃退。   江東大饑,詔百官各上封事。益州刺史應詹上疏曰:「元康以來,賤經尚道,以玄虛宏放為夷達,以儒術清儉為鄙俗。宜崇獎儒官,以新俗化。」   祖逖攻陳川于蓬關,石勒遣石虎將兵五萬救之,戰于浚儀,逖兵敗,退屯梁國。勒又遣桃豹將兵至蓬關,逖退屯淮南。虎徙川部衆五千戶于襄國,留豹守川故城。   石勒遣石虎擊鮮卑日六延於朔方,大破之,斬首二萬級,俘虜三萬餘人。孔萇攻幽州諸郡,悉取之。段匹磾士衆飢散,欲移保上谷,代王鬱律勒兵將擊之,匹磾棄妻子奔樂陵,依邵續。   曹嶷遣使賂石勒,請以河為境,勒許之。   梁州刺史周訪擊杜曾,大破之。馬雋等執曾以降,訪斬之,幷獲荊州刺史第五猗,送於武昌。訪以猗本中朝所署,加有時望,白王敦不宜殺,敦不聽而斬之。初,敦患杜曾難制,謂訪曰:「若擒曾,當相論為荊州。」及曾死而敦不用。王廙在荊州,多殺陶侃將佐;以皇甫方回為侃所敬,責其不詣己,收斬之。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聞之,徵廙為散騎常侍,以周訪代為荊州刺史。王敦忌訪威名,意難之。從事中郎郭舒說敦曰:「鄙州雖荒弊,乃用武之國,不可以假人,宜自領之,訪為梁州足矣。」敦從之。六月,丙子,詔加訪安南將軍,餘如故。訪大怒,敦手書譬解,幷遺玉環、玉椀以申厚意。訪抵之於地,曰:「吾豈賈豎,可以寶悅邪!」訪在襄陽,務農訓兵,陰有圖敦之志,守宰有缺輒補,然後言上;敦患之而不能制。   魏該為胡寇所逼,自宜陽帥衆南遷新野,助周訪討杜曾有功,拜順陽太守。   趙固死,郭誦留屯陽翟,石生屢攻之,不能克。   漢主曜立宗廟、社稷、南北郊於長安,詔曰:「吾之先,興於北方。光文立漢宗廟以從民望。今宜改國號,以單于為祖。亟議以聞!」羣臣奏:「光文始封盧奴伯,陛下又王中山;中山,趙分也,請改國號為趙。」從之。以冒頓配天,光文配上帝。   徐龕寇掠濟、岱,破東莞。帝問將帥可以討龕者於王導,導以為太子左衞率太山羊鑒,龕之州里冠族,必能制之。鑒深辭,才非將帥,郗鑒亦表鑒非才,不可使;導不從。秋,八月,以羊鑒為征虜將軍、征討都督,督徐州刺史蔡豹、臨淮太守劉遐、鮮卑段文鴦等討之。   冬,石勒左、右長史張敬、張賓,左、右司馬張屈六、程遐等勸勒稱尊號,勒不許。十一月,將佐等復請勒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依漢昭烈在蜀、魏武在鄴故事,以河內等二十四郡為趙國,太守皆為內史,準禹貢,復冀州之境,以大單于鎮撫百蠻,罷幷、朔、司三州,通置部司以監之;勒許之。戊寅,卽趙王位,大赦;依春秋時列國稱元年。   初,勒以世亂,律令煩多,命法曹令史貫志,采集其要,作辛亥制五千文;施行十餘年,乃用律令。以理曹參軍上黨續咸為律學祭酒;咸用法詳平,國人稱之。以中壘將軍支雄、游擊將軍王陽領門臣祭酒,專主胡人辭訟,重禁胡人,不得陵侮衣冠華族,號胡為國人。遣使循行州郡,勸課農桑。朝會始用天子禮樂、衣冠、儀物,從容可觀矣。加張賓大執法,專總朝政;以石虎為單于元輔、都督禁衞諸軍事,尋加驃騎將軍、侍中、開府,賜爵中山公;自餘羣臣,授位進爵各有差。   張賓任遇優顯,羣臣莫及;而廉虛敬慎,開懷下士,屏絕阿私,以身帥物,入則盡規,出則歸美。勒甚重之,每朝,常為之正容貌,簡辭令,呼曰右侯而不敢名。   十二月,乙亥,大赦。   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中州人望,鎮遼東,而士民多歸慕容廆,心不平。數遣使招之,皆不至,意廆拘留之,乃陰說高句麗、段氏、宇文氏,使共攻之,約滅廆,分其地。毖所親勃海高瞻力諫,毖不從。   三國合兵伐廆。諸將請擊之,廆曰:「彼為崔毖所誘,欲邀一切之利。軍勢初合,其鋒甚銳,不可與戰,當固守以挫之。彼烏合而來,旣無統壹,莫相歸服,久必攜貳,一則疑吾與毖詐而覆之,二則三國自相猜忌。待其人情離貳,然後擊之,破之必矣。」   三國進攻棘城,廆閉門自守,遣使獨以牛酒犒宇文氏;二國疑宇文氏與廆有謀,各引兵歸。宇文大人悉獨官曰:「二國雖歸,吾當獨取之。」   宇文氏士卒數十萬,連營四十里。廆使召其子翰於徒河。翰遣使白廆曰:「悉獨官舉國為寇,彼衆我寡,易以計破,難以力勝。今城中之衆,足以禦寇,翰請為奇兵於外,伺其間而擊之,內外俱奮,使彼震駭不知所備,破之必矣。今幷兵為一,彼得專意攻城,無復它虞,非策之得者也;且示衆以怯,恐士氣不戰先沮矣。」廆猶疑之。遼東韓壽言於廆曰:「悉獨官有憑陵之志,將驕卒惰,軍不堅密,若奇兵卒起,掎其無備,必破之策也。」廆乃聽翰留徒河。   悉獨官聞之曰:「翰素名驍果,今不入城,或能為患,當先取之,城不足憂。」乃分遣數千騎襲翰。翰知之,詐為段氏使者,逆於道曰:「慕容翰久為吾患,聞當擊之,吾已嚴兵相待,宜速進也。」使者旣去,翰卽出城,設伏以待之。宇文氏之騎見使者,大喜馳行,不復設備,進入伏中。翰奮擊,盡獲之,乘勝徑進,遣間使語廆出兵大戰。廆使其子皝與長史裴嶷將精銳為前鋒,自將大兵繼之。悉獨官初不設備,聞廆至,驚,悉衆出戰。前鋒始交,翰將千騎從旁直入其營,縱火焚之。衆皆惶擾,不知所為。遂大敗,悉獨官僅以身免。廆盡俘其衆,獲皇帝玉璽三紐。   崔毖聞之,懼,使其兄子燾詣棘城偽賀。會三國使者亦至,請和,曰:「非我本意,崔平州敎我耳。」廆以示燾,臨之以兵,燾懼,首服。廆乃遣燾歸謂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引兵隨之。毖與數十騎棄家奔高句麗,其衆悉降於廆。廆以其子仁為征虜將軍,鎮遼東,官府、市里,按堵如故。   高句麗將如奴子據于河城,廆遣將軍張統掩擊,擒之,俘其衆千餘家;以崔燾、高瞻、韓恆、石琮歸于棘城,待以客禮。恆,安平人;琮,鑒之孫也。廆以高瞻為將軍,瞻稱疾不就,廆數臨候之,撫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他也。今晉室喪亂,孤欲與諸君共清世難,翼戴帝室。君中州望族,宜同斯願,柰何以華、夷之異,介然疏之哉!夫立功立事,惟問志略何如耳,華、夷何足問乎!」瞻猶不起,廆頗不平。龍驤主簿宋該,與瞻有隙,勸廆除之,廆不從。瞻以憂卒。   初,鞠羨旣死,苟晞復以羨子彭為東萊太守。會曹嶷徇青州,與彭相攻;嶷兵雖強,郡人皆為彭死戰,嶷不能克。久之,彭歎曰:「今天下大亂,強者為雄。曹亦鄉里,為天所相,苟可依憑,卽為民主,何必與之力爭,使百姓肝腦塗地!吾去此,則禍自息矣。」郡人以為不可,爭獻拒嶷之策,彭一無所用,與鄉里千餘家浮海歸崔毖。北海鄭林客於東萊,彭、嶷之相攻,林情無彼此。嶷賢之,不敢侵掠,彭與之俱去。比至遼東,毖已敗,乃歸慕容廆。廆以彭參龍驤軍事。遺鄭林車牛粟帛,皆不受,躬耕於野。   宋該勸廆獻捷江東,廆使該為表,裴嶷奉之,幷所得三璽詣建康獻之。   高句麗數寇遼東,廆遣慕容翰、慕容仁伐之;高句麗王乙弗利逆來求盟,翰、仁乃還。   是歲,蒲洪降趙,趙主曜以洪為率義侯。   屠各路松多起兵於新平、扶風以附晉王保,保使其將楊曼、王連據陳倉,張顗、周庸據陰密,松多據草壁,秦隴氐、羌多應之。趙主曜遣諸將攻之,不克;曜自將擊之。   元帝太興三年(庚辰、三二O年)   春,正月,曜攻陳倉,王連戰死,楊曼奔南氐。曜進拔草壁,路松多奔隴城;又拔陰密。晉王保懼,遷于桑城。曜還長安,以劉雅為大司徒。   張春謀奉晉王保奔涼州,張寔遣其將陰監將兵迎之,聲言翼衞,其實拒之。   段末柸攻段匹磾,破之。匹磾謂邵續曰:「吾本夷狄,以慕義破家。君不忘久要,請相與共擊末柸。」續許之。遂相與追擊末杯,大破之。匹磾與弟文鴦攻薊。後趙王勒知續勢孤,遣中山公虎將兵圍厭次,孫萇攻續別營十一,皆下之。二月,續自出擊虎,虎伏騎斷其後,遂執續,使降其城。續呼兄子竺等謂曰:「吾志欲報國,不幸至此。汝等努力奉匹磾為主,勿有貳心。」匹磾自薊還,未至厭次,聞續已沒,衆懼而散,復為虎所遮。文鴦以親兵數百力戰,始得入城,與續子緝、兄子存、竺等嬰城固守。虎送續於襄國,勒以為忠,釋而禮之,以為從事中郎。因下令:「自今克敵,獲士人,毋得擅殺,必生致之。」   吏部郎劉胤聞續被攻,言於帝曰:「北方藩鎮盡矣,惟餘邵續而已;如使復為石虎所滅,孤義士之心,阻歸本之路。愚謂宜發兵救之。」帝不能從。聞續已沒,乃下詔以續位任授其子緝。   趙將尹安、宋始、宋恕、趙慎四軍屯洛陽,叛,降後趙。後趙將石生引兵赴之;安等復叛,降司州刺史李矩。矩使潁川太守郭默將兵入洛。石生虜宋始一軍,北渡河。於是河南之民皆相帥歸矩,洛陽遂空。   三月,裴嶷至建康,盛稱慕容廆之威德,賢雋皆為之用,朝廷始重之。帝謂嶷曰:「卿中朝名臣,當留江東,朕別詔龍驤送卿家屬。」嶷曰:「臣少蒙國恩,出入省闥,若得復奉輦轂,臣之至榮。但以舊京淪沒,山陵穿毀,雖名臣宿將,莫能雪恥,獨慕容龍驤竭忠王室,志除凶逆,故使臣萬里歸誠。今臣來而不返,必謂朝廷以其僻陋而棄之,孤其嚮義之心,使懈體於討賊,此臣之所甚惜,是以不敢徇私而忘公也。」帝曰:「卿言是也。」乃遣使隨嶷拜廆安北將軍、平州刺史。   閏月,以周顗為尚書左僕射。   晉王保將張春、楊次與別將楊韜不協,勸保誅之,且請擊陳安;保皆不從。夏,五月,春,次幽保,殺之。保體肥大,重八百斤,喜睡,好讀書,而暗弱無斷,故及於難。保無子,張春立宗室子瞻為世子,稱大將軍。保衆散,奔涼州者萬餘人。陳安表於趙主曜,請討瞻等。曜以安為大將軍,擊瞻,殺之;張春奔枹罕。安執楊次,於保柩前斬之,因以祭保。安以天子禮葬保於上邽,諡曰元王。   羊鑒討徐龕,頓兵下邳,不敢前。蔡豹敗龕於檀丘,龕求救於後趙。後趙王勒遣其將王伏都救之,又使張敬將兵為之後繼。勒多所邀求,而伏都淫暴,龕患之。張敬至東平,龕疑其襲己,乃斬伏都等三百餘人,復來請降。勒大怒,命張敬據險以守之。帝亦惡龕反覆,不受其降,敕鑒、豹以時進討。鑒猶疑憚不進,尚書令刁協劾奏鑒,免死除名,以蔡豹代領其兵。王導以所舉失人,乞自貶,帝不許。   六月,後趙孔萇攻段匹磾,恃勝而不設備,段文鴦襲擊,大破之。   京兆人劉弘客居涼州天梯山,以妖術惑衆,從受道者千餘人,西平元公張寔左右皆事之。帳下閻涉、牙門趙卬,皆弘鄉人,弘謂之曰:「天與我神璽,應王涼州。」涉、卬信之,密與寔左右十餘人謀殺寔,奉弘為主。寔弟茂知其謀,請誅弘。寔令牙門將史初收之,未至,涉等懷刃而入,殺寔於外寢。弘見史初至,謂曰:「使君已死,殺我何為!」初怒,截其舌而囚之,轘於姑臧市,誅其黨與數百人。左司馬陰元等以寔子駿尚幼,推張茂為涼州刺史、西平公,赦其境內,以駿為撫軍將軍。   丙辰,趙將解虎及長水校尉尹車謀反,與巴酋句徐、厙彭等相結;事覺,虎、車皆伏誅。趙主曜囚徐、彭等五十餘人于阿房,將殺之;光祿大夫游子遠諫曰:「聖王用刑,惟誅元惡而已,不宜多殺。」爭之,叩頭流血。曜怒,以為助逆而囚之;盡殺徐、彭等,尸諸市十日,乃投於水。於是巴衆盡反,推巴酋句渠知為主,自稱大秦,改元曰平趙。四山氐、羌、巴、羯應之者三十餘萬,關中大亂,城門晝閉。子遠又從獄中上表諫爭,曜手毀其表曰:「大荔奴,不憂命在須臾,猶敢如此,嫌死晚邪!」叱左右速殺之。中山王雅、郭汜、朱紀、呼延晏等諫曰:「子遠幽囚,禍在不測,猶不忘諫爭,忠之至也。陛下縱不能用,柰何殺之!若子遠朝誅,臣等亦當夕死,以彰陛下之過。天下將皆捨陛下而去,陛下誰與居乎!」曜意解,乃赦之。   曜敕內外戒嚴,將自討渠知。子遠又諫曰:「陛下誠能用臣策,一月可定,大駕不必親征也。」曜曰:「卿試言之。」子遠曰:「彼非有大志,欲圖非望也,直畏陛下威刑,欲逃死耳。陛下莫若廓然大赦,與之更始;應前日坐虎、車等事,其家老弱沒入奚官者,皆縱遣之,使之自相招引,聽其復業。彼旣得生路,何為不降!若其中自知罪重,屯結不散者,願假臣弱兵五千,必為陛下梟之。不然,今反者彌山被谷,雖以天威臨之,恐非歲月可除也。」曜大悅,卽日大赦,以子遠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討諸軍事。子遠屯于雍城,降者十餘萬;移軍安定,反者皆降。惟句氏宗黨五千餘家保于陰密,進攻,滅之,遂引兵巡隴右。先是氐、羌十餘萬落據險不服,其酋虛除權渠自號秦王。子遠進造其壁,權渠出兵拒之,五戰皆敗。權渠欲降,其子伊餘大言於衆曰:「往者劉曜自來,猶無若我何,況此偏師,何謂降也!」帥勁卒五萬,晨壓子遠壘門。諸將欲擊之,子遠曰:「伊餘勇悍,當今無敵,所將之兵,復精於我。又其父新敗,怒氣方盛,其鋒不可當也,不如緩之,使氣竭而後擊之。」乃堅壁不戰。伊餘有驕色,子遠伺其無備,夜,勒兵蓐食,旦,值大風塵昏,子遠悉衆出掩之,生擒伊餘,盡俘其衆。權渠大懼,被髮、剺面請降。子遠啟曜,以權渠為征西將軍、西戎公,分徙伊餘兄弟及其部落二十餘萬口于長安。曜以子遠為大司徒、錄尚書事。   曜立太學,選民之神志可敎者千五百人,擇儒臣以敎之。作酆明觀及西宮,起陵霄臺於滈池,又於霸陵西南營壽陵。侍中喬豫、和苞上疏諫,以為:「衞文公承亂亡之後,節用愛民,營建宮室,得其時制,故能興康叔之業,延九百之祚。前奉詔書營酆明觀,市道細民咸譏其奢曰:『以一觀之功,足以平涼州矣!』今又欲擬阿房而建西宮,法瓊臺而起陵霄,其為勞費,億萬酆明;若以資軍旅,乃可兼吳、蜀而壹齊、魏矣!又聞營建壽陵,周圍四里,深三十五丈,以銅為椁,飾以黃金;功費若此,殆非國內所能辦也。秦始皇下錮三泉,土未乾而發毀。自古無不亡之國、不掘之墓,故聖王之儉葬,乃深遠之慮也。陛下柰何於中興之日,而踵亡國之事乎!」曜下詔曰:「二侍中懇懇有古人之風,可謂社稷之臣矣。其悉罷宮室諸役;壽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封豫安昌子,苞平輿子,並領諫議大夫;仍布告天下,使知區區之朝,欲聞其過也。」又省酆水囿以與貧民。   祖逖將韓潛與後趙將桃豹分據陳川故城,豹居西臺,潛居東臺,豹由南門,潛由東門,出入相守四旬,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狀,使千餘人運上臺,又使數人擔米,息於道。豹兵逐之,棄擔而走。豹兵久飢,得米,以為逖士衆豐飽,益懼。後趙將劉夜堂以驢千頭運糧饋豹,逖使韓潛及別將馮鐵邀擊於汴水,盡獲之。豹宵遁,屯東燕城,逖使潛進屯封丘以逼之。馮鐵據二臺,逖鎮雍丘,數遣兵邀擊後趙兵,後趙鎮戍歸逖者甚多,境土漸蹙。   先是,趙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擊,逖馳使和解之,示以禍福,遂皆受逖節度。秋,七月,詔加逖鎮西將軍。逖在軍,與將士同甘苦,約己務施,勸課農桑,撫納新附,雖疏賤者皆結以恩禮。河上諸塢,先有任子在後趙者,皆聽兩屬,時遣游軍偽抄之,明其未附。塢主皆感恩,後趙有異謀,輒密以告,由是多所克獲,自河以南,多叛後趙歸于晉。   逖練兵積穀,為取河北之計。後趙王勒患之,乃下幽州為逖脩祖、父墓,置守冢二家,因與逖書,求通使及互市。逖不報書,而聽其互市,收利十倍。逖牙門童建殺新蔡內史周密,降于後趙,勒斬之,送首於逖,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將軍之惡,猶吾惡也。」逖深德之,自是後趙人叛歸逖者,逖皆不納,禁諸將不使侵暴後趙之民,邊境之間,稍得休息。   八月,辛未,梁州刺史周訪卒。訪善於撫納士,衆皆為致死。知王敦有不臣之心,私常切齒。敦由是終訪之世,未敢為逆。敦遣從事中郎郭舒監襄陽軍,帝以湘州刺史甘卓為梁州刺史,督沔北諸軍事,鎮襄陽。舒旣還,帝徵為右丞;敦留不遣。   後趙王勒遣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擊徐龕,龕送妻子為質,乞降,勒許之。蔡豹屯卞城,石虎將擊之,豹退守下邳,為徐龕所敗。虎引兵城封丘而旋,徙士族三百家置襄國崇仁里,置公族大夫以領之。   後趙王勒用法甚嚴,諱「胡」尤峻。宮殿旣成,初有門戶之禁。有醉胡乘馬,突入止車門。勒大怒,責宮門小執法馮翥。翥惶懼忘諱,對曰:「向有醉胡,乘馬馳入,甚呵禦之,而不可與語。」勒笑曰:「胡人正自難與言。」怒而不罪。   勒使張賓領選,初定五品,後更定九品。命公卿及州郡歲舉秀才、至孝、廉清、賢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   西平公張茂立兄子駿為世子。   蔡豹旣敗,將詣建康歸罪,北中郎將王舒止之。帝聞豹退,遣使收之。舒夜以兵圍豹,豹以為他寇,帥麾下擊之,聞有詔,乃止。舒執豹送建康,冬,十月,丙辰,斬之。   王敦殺武陵內史向碩。   帝之始鎮江東也,敦與從弟導同心翼戴,帝亦推心任之,敦總征討,導專機政,羣從子弟布列顯要,時人為之語曰:「王與馬,共天下。」後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強盛,稍益驕恣,帝畏而惡之。乃引劉隗、刁協等以為腹心,稍抑損王氏之權,導亦漸見疏外。中書郎孔愉陳導忠賢,有佐命之勳,宜加委任;帝出愉為司徒左長史。導能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識皆稱其善處興廢。而敦益懷不平,遂構嫌隙。   初,敦辟吳興沈充為參軍,充薦同郡錢鳳於敦,敦以為鎧曹參軍。二人皆巧諂凶狡,知敦有異志,陰贊成之,為之畫策。敦寵信之,勢傾內外。敦上疏為導訟屈,辭語怨望。導封以還敦,敦復遣奏之。左將軍譙王氶,忠厚有志行,帝親信之。夜,召氶,以敦疏示之,曰:「王敦以頃年之功,位任足矣;而所求不已,言至於此,將若之何?」氶曰:「陛下不早裁之,以至今日,敦必為患。」   劉隗為帝謀,出心腹以鎮方面。會敦表以宣城內史沈充代甘卓為湘州刺史,帝謂氶曰:「王敦姦逆已著,朕為惠皇,其勢不遠。湘州據上流之勢,控三州之會,欲以叔父居之,何如?」氶曰:「臣奉承詔命,惟力是視,何敢有辭!然湘州經蜀寇之餘,民物凋弊,若得之部,比及三年,乃可卽戎;苟未及此,雖復灰身,亦無益也。」十二月,詔曰:「晉室開基,方鎮之任,親賢並用,其以譙王氶為湘州刺史。」長沙鄧騫聞之,歎曰:「湘州之禍,其在斯乎!」氶行至武昌,敦與之宴,謂氶曰:「大王雅素佳士,恐非將帥才也。」氶曰:「公未見知耳,鉛刀豈無一割之用!」敦謂錢鳳曰:「彼不知懼而學壯語,足知其不武,無能為也。」乃聽之鎮。時湘土荒殘,公私困弊,氶躬自儉約,傾心綏撫,甚有能名。   高句麗寇遼東,慕容仁與戰,大破之,自是不敢犯仁境。   元帝太興四年(辛巳、三二一年)   春,二月,徐龕復請降。   張茂築靈鈞臺,基高九仞。武陵閻曾夜叩府門呼曰:「武公遣我來,言『何故勞民築臺!』」有司以為妖,請殺之。茂曰:「吾信勞民。曾稱先君之命以規我,何謂妖呼!」乃為之罷役。   三月,癸亥,日中有黑子。著作佐郎河東郭璞以帝用刑過差,上疏,以為:「陰陽錯繆,皆繁刑所致。赦不欲數,然子產知鑄刑書非政之善,不得不作者,須以救弊故也。今之宜赦,理亦如之。」   後趙中山公虎攻幽州刺史段匹磾於厭次,孔萇攻其統內諸城,悉拔之。段文鴦言於匹磾曰:「我以勇聞,故為民所倚望;今視民被掠而不救,是怯也。民失所望,誰復為我致死!」遂帥壯士數十騎出戰,殺後趙兵甚衆。馬乏,伏不能起。虎呼之曰:「兄與我俱夷狄,久欲與兄同為一家。今天不違願,於此得相見,何為復戰!請釋仗。」文鴦罵曰:「汝為寇賊,當死日久,吾兄不用吾策,故令汝得至此。我寧鬬死,不為汝屈!」遂下馬苦戰,槊折,執刀戰不已,自辰至申。後趙兵四面解馬羅披自鄣,前執文鴦;文鴦力竭被執,城內奪氣。   匹磾欲單騎歸朝,邵續之弟樂安內史洎勒兵不聽。洎復欲執臺使王英送於虎。匹磾正色責之曰:「卿不能遵兄之志,逼吾不得歸朝,亦已甚矣,復欲執天子使者;我雖夷狄,所未聞也!」洎與兄子緝、竺等輿櫬出降。匹磾見虎曰:「我受晉恩,志在滅汝,不幸至此,不能為汝敬也。」後趙王勒及虎素與匹磾結為兄弟,虎卽起拜之。勒以匹磾為冠軍將軍,文鴦為左中郎將,散諸流民三萬餘戶,復其本業,置守宰以撫之。於是幽、冀、幷三州皆入於後趙。匹磾不為勒禮,常著朝服,持晉節。久之,與文鴦、邵續皆為後趙所殺。   五月,庚申,詔免中州良民遭難為揚州諸郡僮客者,以備征役。尚書令刁協之謀也,由是衆益怨之。   終南山崩。   秋,七月,甲戌,以尚書僕射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幷、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合肥;丹楊尹劉隗為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青州刺史,鎮淮陰;皆假節領兵,名為討胡,實備王敦也。   隗雖在外,而朝廷機事,進退士大夫,帝皆與之密謀。敦遺隗書曰:「頃承聖上顧眄足下,今大賊未滅,中原鼎沸,欲與足下及周生之徒戮力王室,共靜海內。若其泰也,則帝祚於是乎隆;若其否也,則天下永無望矣。」隗答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貞,』吾之志也。」敦得書,甚怒。   壬午,以驃騎將軍王導為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帝以敦故,幷疏忌導。御史中丞周嵩上疏,以為:「導忠素竭誠,輔成大業,不宜聽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說,放逐舊德,以佞伍賢,虧旣往之恩,招將來之患。」帝頗感寤,導由是得全。   八月,常山崩。   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淵吳士,雖有才望,無弘致遠識;且已翦荊棘、收河南地,而淵雍容,一旦來統之,意甚怏怏;又聞王敦與劉、刁構隙,將有內難,知大功不遂,感激發病;九月,壬寅,卒於雍丘。豫州士女若喪父母,譙、梁間皆為立祠。王敦久懷異志,聞逖卒,益無所憚。   冬,十月,壬午,以逖弟約為平西將軍、豫州刺史,領逖之衆。約無綏御之才,不為士卒所附。   初,范陽李產避亂依逖,見約志趣異常,謂所親曰:「吾以北方鼎沸,故遠來就此,冀全宗族。今觀約所為,有不可測之志。吾託名姻親,當早自為計,無事復陷身於不義也,爾曹不可以目前之利而忘長久之策。」乃帥子弟十餘人間行歸鄉里。   十一月,皇孫衍生。   後趙王勒悉召武鄉耆舊詣襄國,與之共坐歡飲。初,勒微時,與李陽鄰居,數爭漚麻池相毆,陽由是獨不敢來。勒曰:「陽,壯士也;漚麻,布衣之恨;孤方兼容天下,豈讎匹夫乎!」遽召與飲,引陽臂曰:「孤往日厭卿老拳,卿亦飽孤毒手。」因拜參軍都尉。以武鄉比豐、沛,復之三世。   勒以民始復業,資儲未豐,於是重制禁釀,郊祀宗廟,皆用醴酒,行之數年,無復釀者。   十二月,以慕容廆為都督幽、平二州、東夷諸軍事、車騎將軍、平州牧,封遼東公,單于如故,遣謁者卽授印綬,聽承制置官司守宰。廆於是備置僚屬,以裴嶷、游邃為長史,裴開為司馬,韓壽為別駕,陽耽為軍諮祭酒,崔燾為主簿,黃泓、鄭林參軍事。廆立子皝為世子。作東橫,以平原劉讚為祭酒,使皝與諸生同受業,廆得暇,亦親臨聽之。皝雄毅多權略,喜經術,國人稱之。廆徙慕容翰鎮遼東,慕容仁鎮平郭。翰撫安民夷,甚有威惠;仁亦次之。   拓跋猗〈拖,去扌〉妻惟氏,忌代王鬱律之強,恐不利於其子,乃殺鬱律而立其子賀傉,大人死者數十人。鬱律之子什翼犍,幼在襁褓,其母王氏匿於袴中,祝之曰:「天苟存汝,則勿啼。」久之,不啼,乃得免。惟氏專制國政,遣使聘後趙,後趙人謂之「女國使」。 卷九十二 晉紀十四 -------------------------------- 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昭陽協洽(癸未),凡二年。   元皇帝永昌元年(壬午、三二二年)   春,正月,郭璞復上疏,請因皇孫生,下赦令,帝從之。乙卯,大赦,改元。   王敦以璞為記室參軍。璞善卜筮,知敦必為亂,己預其禍,甚憂之。大將軍掾潁川陳述卒,璞哭之極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   敦旣與朝廷乖離,乃羈錄朝士有時望者置己幕府,以羊曼及陳國謝鯤為長史。曼,祜之兄孫也。曼、鯤終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將作亂,謂鯤曰:「劉隗姦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何如?」鯤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敦怒曰:「君庸才,豈達大體!」出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   戊辰,敦舉兵於武昌,上疏罪狀劉隗,稱:「隗佞邪讒賊,威福自由,妄興事役,勞擾士民,賦役煩重,怨聲盈路。臣備位宰輔,不可坐視成敗,輒進軍致討。隗首朝懸,諸軍夕退。昔太甲顛覆厥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復昌。願陛下深垂三思,則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亦起兵於吳興以應敦,敦以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敦至蕪湖,又上表罪狀刁協。帝大怒,乙亥,詔曰:「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親帥六軍以誅大逆,有殺敦者,封五千戶侯。」敦兄光錄勳含乘輕舟逃歸于敦。   太子中庶子溫嶠謂僕射周顗曰:「大將軍此舉似有所在,當無濫邪?」顗曰:「不然。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人臣安可舉兵以脅之!舉動如此,豈得云非亂乎!處仲狼抗無上,其意寧有限邪!」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約與之俱下,卓許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參軍孫雙詣武昌諫止敦。敦驚曰:「甘侯前與吾語云何,而更有異?正當慮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姦凶,若事濟,當以甘侯作公。」雙還報,卓意狐疑。或說卓:「且偽許敦,待敦至都而討之。」卓曰:「昔陳敏之亂,吾先從而後圖之,論者謂吾懼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復爾,何以自明!」   卓使人以敦旨告順陽太守魏該,該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賊者,正欲忠於王室耳。今王公舉兵向天子,非吾所宜與也。」遂絕之。   敦遣參軍桓羆說譙王氶,請氶為軍司。氶歎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勢孤援絕,將何以濟!然得死忠義,夫復何求!」氶檄長沙虞悝為長史,會悝遭母喪,氶往弔之,曰:「吾欲討王敦,而兵少糧乏,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將何以敎之?」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親屈臨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難以進討;宜且收衆固守,傳檄四方,敦勢必分,分而圖之,庶幾可捷也。」氶乃囚桓羆,以悝為長史,以其弟望為司馬,督護諸軍,與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長沙王循、衡陽太守淮陵劉翼、舂陵令長沙易雄,同舉兵討敦。雄移檄遠近,列敦罪惡,於是一州之內皆應氶。惟湘東太守鄭澹不從,氶使虞望討斬之,以徇四境。澹,敦姊夫也。   氶遣主簿鄧騫至襄陽,說甘卓曰:「劉大連雖驕蹇失衆心,非有害於天下。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也。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功也。」卓曰:「桓、文則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國,當共詳思之。」參軍李梁說卓曰:「昔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今將軍有重望於天下,但當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將軍事捷,當委將軍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決存亡於一戰邪?」騫謂梁曰:「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竇可以文服從容顧望。今將軍之於本朝,非竇融之比也;襄陽之於太府,非河西之固也。使大將軍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之戍,絕荊、湘之粟,將軍將安歸乎!勢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聞也。且為人臣,國家有難,坐視不救,於義安乎!」卓尚疑之。騫曰:「今旣不為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禍,愚智所見也。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強而我弱也。今大將軍兵不過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衆旣倍之矣。以將軍之威名,帥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王含所能禦哉!遡流之衆,勢不自救,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顧慮邪!武昌旣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以恩意招懷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所以克關羽也。今釋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敦恐卓於後為變,又遣參軍丹楊樂道融往邀之,必欲與之俱東。道融雖事敦,而忿其悖逆,乃說卓曰:「主上親臨萬機,自用譙王為湘州,非專任劉隗也。而王氏擅權日久,卒見分政,便謂失職,背恩肆逆,舉兵向闕。國家遇君至厚,今與之同,豈不違負大義!生為逆臣,死為愚鬼,永為宗黨之恥,不亦惜乎!為君之計,莫若偽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大將軍士衆聞之,必不戰自潰,大勳可就矣。」卓雅不欲從敦,聞道融之言,遂決曰:「吾本意也。」乃與巴東監軍柳純、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譚該等露檄數敦逆狀,帥所統致討。遣參軍司馬讚、孫雙奉表詣臺,羅英至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先得卓書,表上之,臺內皆稱萬歲。陶侃得卓信,卽遣參軍高寶帥兵北下。武昌城中傳卓軍至,人皆奔散。   敦遣從母弟南蠻校尉魏乂、將軍李恆帥甲卒二萬攻長沙。長沙城池不完,資儲又闕,人情震恐。或說譙王氶,南投陶侃或退據零、桂。氶曰:「吾之起兵,志欲死於忠義,豈可貪生苟免,為奔敗之將乎!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嬰城固守。未幾,虞望戰死,甘卓欲留鄧騫為參軍,騫不可。乃遣參軍虞沖與騫偕至長沙,遺譙王氶書,勸之固守,當以兵出沔口,斷敦歸路,則湘圍自解。氶復書稱:「江左中興,草創始爾,豈圖惡逆萌自寵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隕命;而至止尚淺,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若其狐疑,則求我於枯魚之肆矣。」卓不能從。   二月,甲午,封皇子昱為琅邪王。   後趙王勒立子弘為世子。遣中山公虎將精卒四萬擊徐龕。龕堅守不戰,虎築長圍守之。   趙主曜自將擊楊難敵,難敵逆戰不勝,退保仇池。仇池諸氐、羌及故晉王保將楊韜、隴西太守梁勛皆降於曜。曜遷隴西萬餘戶於長安,進攻仇池。會軍中大疫,曜亦得疾,將引兵還;恐難敵躡其後,乃遣光國中郎將王獷說難敵,諭以禍福,難敵遣使稱藩。曜以難敵為假黃鉞,都督益 寧 南秦 涼 梁 巴六州 隴上 西域諸軍事、上大將軍、益 寧 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秦州刺史陳安求朝於曜,曜辭以疾。安怒,以為曜已卒,大掠而歸。曜疾甚,乘馬輿而還。使其將呼延寔監輜重於後,安邀擊,獲之,謂寔曰:「劉曜已死,子尚誰佐!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寔叱之曰:「汝受人寵祿而叛之,自視智能何如主上?吾見汝不日梟首於上邽市,何謂大業!宜速殺我!」安怒,殺之,以寔長史魯憑為參軍。安遣其弟集帥騎三萬追曜,衞將軍呼延瑜逆擊,斬之。安乃還上邽,遣將襲汧城,拔之。隴上氐、羌皆附於安,有衆十餘萬,自稱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雍 涼 秦 梁四州牧、涼王,以趙募為相國。魯憑對安大哭曰:「吾不忍見陳安之死也!」安怒,命斬之。憑曰:「死自吾分,懸吾頭於上邽市,觀趙之斬陳安也!」遂殺之。曜聞之,慟哭曰:「賢人,民之望也。陳安於求賢之秋而多殺賢者,吾知其無所為也!」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趙,趙以武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帝徵戴淵、劉隗入衞建康。隗至,百官迎于道,隗岸幘大言,意氣自若。及入見,與刁協勸帝盡誅王氏;帝不許,隗始有懼色。   司空導帥其從弟中領軍邃、左衞將軍廙、侍中侃、彬及諸宗族二十餘人,每旦詣臺待罪。周顗將入,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顧。旣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顗喜飲酒,至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之。顗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繫肘後。」旣出,又上表明導無罪,言甚切至。導不之知,甚恨之。   帝命還導朝服,召見之。導稽首曰:「逆臣賊子,何代無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執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邪!」   三月,以導為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詔曰:「導以大義滅親,可以吾為安東時節假之。」以周顗為尚書左僕射,王邃為右僕射。帝遣王廙往諭止敦;敦不從而留之,廙更為敦用。征虜將軍周札,素矜險好利,帝以為右將軍、都督石頭諸軍事。敦將至,帝使劉隗軍金城,札守石頭,帝親被甲徇師於郊外。以甘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 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使各帥所統以躡敦後。   敦至石頭,欲攻劉隗。杜弘言於敦曰:「劉隗死士衆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頭。周札少恩,兵不為用,攻之必敗,札敗則隗自走矣。」敦從之,以弘為前鋒,攻石頭,札果開門納弘。敦據石頭。歎曰:「吾不復得為盛德事矣!」謝鯤曰:「何為其然也!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   帝命刁協、劉隗、戴淵帥衆攻石頭,王導、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協等兵皆大敗。太子紹聞之,欲自帥將士決戰;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執鞚諫曰:「殿下國之儲副,柰何以身輕天下!」抽劍斬鞅,乃止。   敦擁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宮省奔散,惟安東將軍劉超按兵直衞,及侍中二人侍帝側。帝脫戎衣,著朝服,顧而言曰:「欲得我處,當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謂敦曰:「公若不忘本朝,於此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當歸琅邪以避賢路。」   刁協、劉隗旣敗,俱入宮,見帝於太極東除。帝執協、隗手,流涕嗚咽,勸令避禍。協曰:「臣當守死,不敢有貳。」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給協、隗人馬,使自為計。協老,不堪騎乘,素無恩紀,募從者,皆委之,行至江乘,為人所殺,送首於敦。隗奔後趙,官至太子太傅而卒。   帝令公卿百官詣石頭見敦,敦謂戴淵曰:「前日之戰,有餘力乎?」淵曰:「豈敢有餘,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舉,天下以為何如?」淵曰:「見形者謂之逆,體誠者謂之忠。」敦笑曰:「卿可謂能言。」又謂周顗曰:「伯仁,卿負我!」顗曰:「公戎車犯順,下官親帥六軍,不能其事,使王旅奔敗,以此負公。」   辛未,大赦;以敦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並讓不受。   初,西都覆沒,四方皆勸進於帝。敦欲專國政,忌帝年長難制,欲更議所立,王導不從。及敦克建康,謂導曰:「不用吾言,幾至覆族。」   敦以太子有勇略,為朝野所嚮,欲誣以不孝而廢之。大會百官,問溫嶠曰:「皇太子以何德稱?」聲色俱厲。嶠曰:「鉤深致遠,蓋非淺局所量;以禮觀之,可謂孝矣。」衆皆以為信然,敦謀遂沮。   帝召周顗於廣室,謂之曰:「近日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固副所望邪?」顗曰:「二宮自如明詔,臣等尚未可知。」護軍長史郝嘏等勸顗避敦,顗曰:「吾備位大臣,朝廷喪敗,寧可復草間求活,外投胡、越邪!」敦參軍呂猗,嘗為臺郎,性姦諂,戴淵為尚書,惡之。猗說敦曰:「周顗、戴淵,皆有高名,足以惑衆,近者之言,曾無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舉之憂。」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頗然之,從容問王導曰:「周、戴南北之望,當登三司無疑也。」導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應令僕邪?」又不答。敦曰:「若不爾,正當誅爾!」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將陳郡鄧岳收顗及淵。先是,敦謂謝鯤曰:「吾當以周伯仁為尚書令,戴若思為僕射。」是日,又問鯤:「近來人情何如?」鯤曰:「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若果能舉用周、戴,則羣情貼然矣!」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當,吾已收之矣!」鯤愕然自失。參軍王嶠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柰何戮諸名士!」敦大怒,欲斬嶠,衆莫敢言。鯤曰:「明公舉大事,不戮一人。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鼓,不亦過乎!」敦乃釋之,黜為領軍長史。嶠,渾之族孫也。   顗被收,路經太廟,大言曰:「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神祇有靈,當速殺之!」收人以戟傷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觀者皆為流涕。幷戴淵殺之於石頭南門之外。   帝使侍中王彬勞敦。彬素與顗善,先往哭顗,然後見敦。敦怪其容慘,問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之?」彬曰:「伯仁長者,兄之親友;在朝雖無謇愕,亦非阿黨,而赦後加之極刑,所以傷惋也。」因勃然數敦曰:「兄抗旌犯順,殺戮忠良,圖為不軌,禍及門戶矣!」辭氣慷慨,聲淚俱下。敦大怒,厲聲曰:「爾狂悖乃至此,以吾為不能殺汝邪!」時王導在坐,為之懼,勸彬起謝。彬曰:「腳痛不能拜!且此復何謝!」敦曰:「腳痛孰若頸痛?」彬殊無懼容,竟不肯拜。   王導後料檢中書故事,乃見顗救己之表,執之流涕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   沈充拔吳國,殺內史張茂。   初,王敦聞甘卓起兵,大懼。卓兄子卬為敦參軍,敦使卬歸卓曰:「君此自是臣節,不相責也。吾家計急,不得不爾。想便旋軍襄陽,當更結好。」卓雖慕忠義,性多疑少決,軍于豬口,欲待諸方同出軍,稽留累旬不前。敦旣得建康。乃遣臺使以騶虞幡駐卓軍。卓聞周顗、戴淵死,流涕謂卬曰:「吾之所憂,正為今日。且使聖上元吉,太子無恙,吾臨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適吾徑據武昌,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如還襄陽,更思後圖。」卽命旋軍。都尉秦康與樂道融說卓曰:「今分兵斷彭澤,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衆自然離散,可一戰擒也。將軍起義兵而中止,竊為將軍不取。且將軍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還,亦恐不可得也。」卓不從。道融晝夜泣諫,卓不聽;道融憂憤而卒。卓性本寬和,忽更強塞,徑還襄陽,意氣騷擾,舉動失常,識者知其將死矣。   王敦以西陽王羕為太宰,加王導尚書令,王廙為荊州刺史;改易百官及諸軍鎮,轉徙黜免者以百數;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將還武昌,謝鯤言於敦曰:「公至都以來,稱疾不朝,是以雖建勳而人心實有未達。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釋然,則物情皆悅服矣。」敦曰:「君能保無變乎?」對曰:「鯤近日入覲,主上側席,遲得見公,宮省穆然,必無虞也。公若入朝,鯤請侍從。」敦勃然曰:「正復殺君等數百人,亦復何損於時!」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還武昌。   初,宜都內史天門周級聞譙王氶起兵,使其兄子該潛詣長沙,申款於氶。魏乂等攻湘州急,氶遣該及從事邵陵周崎間出求救,皆為邏者所得。乂使崎語城中,稱大將軍已克建康,甘卓還襄陽,外援理絕。崎偽許之,旣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尋至,努力堅守!」乂殺之。乂考該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級由是獲免。   乂等攻戰日逼,敦又送所得臺中人書疏,令乂射以示氶。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悵惋。相持且百日,劉翼戰死,士卒死傷相枕。癸巳,乂拔長沙,氶等皆被執。乂將殺虞悝,子弟對之號泣。悝曰:「人生會當有死,今闔門為忠義之鬼,亦復何恨!」   乂以檻車載氶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書佐韓階、從事武延,毀服為僮從氶,不離左右。乂見桓雄姿貌舉止非凡人,憚而殺之。韓階、武延執志愈固。荊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殺氶於道中,階、延送氶喪至都,葬之而去。易雄至武昌,意氣忼慨,曾無懼容。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數之,雄曰:「此實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國難耳。今日之死,固所願也。」敦憚其辭正,釋之,遣就舍。衆人皆賀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旣而敦遣人潛殺之。   魏乂求鄧騫甚急,鄉人皆為之懼,騫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殺忠良,故求我以厭人望也。」乃往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揚也。」以為別駕。   詔以陶侃領湘州刺史;王敦上侃復還廣州,加散騎常侍。   甲午,前趙羊后卒,諡曰獻文。   甘卓家人皆勸卓備王敦,卓不從,悉散兵佃作,聞諫,輒怒。襄陽太守周慮密承敦意,詐言湖中多魚,勸卓遣左右悉出捕魚。五月,乙亥,慮引兵襲卓於寢室,殺之,傳首於敦,幷殺其諸子。敦以從事中郎周撫督沔北諸軍事,代卓鎮沔中。撫,訪之子也。   敦旣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貢獻多入其府,將相岳牧皆出其門。以沈充、錢鳳為謀主,唯二人之言是從,所譖無不死者。以諸葛瑤、鄧岳、周撫、李恆、謝雍為爪牙。充等並兇險驕恣,大起營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識者咸知其將敗焉。   秋,七月,後趙中山公虎拔泰山,執徐龕送襄國;後趙王勒盛之以囊,於百尺樓上撲殺之,命王伏都等妻子刳而食之,阬其降卒三千人。   兗州刺史郗鑒在鄒山三年,有衆數萬。戰爭不息,百姓饑饉,掘野鼠、蟄燕而食之,為後趙所逼,退屯合肥。尚書右僕射紀瞻,以鑒雅望清德,宜從容臺閣,上疏請徵之;乃徵拜尚書。徐、兗間諸塢多降於後趙,後趙置守宰以撫之。   王敦自領寧、益二州都督。   冬,十月,己丑,荊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卒。   王敦以下邳內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淮陰;衞將軍王含都督沔南諸軍事,領荊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楊王諒為交州刺史。使諒收交州刺史脩湛、新昌太守梁碩殺之。諒誘湛,斬之。碩舉兵圍諒於龍編。   祖逖旣卒,後趙屢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圍譙。豫州刺史祖約不能禦,退屯壽春。後趙遂取陳留,梁、鄭之間復騷然矣。   十一月,以臨潁元公荀組為太尉;辛酉,薨。   罷司徒,幷丞相府。王敦以司徒官屬為留府。   帝憂憤成疾,閏月,己丑,崩;司空王導受遺詔輔政。帝恭儉有餘而明斷不足,故大業未復而禍亂內興。庚寅,太子卽皇帝位,大赦,尊所生母荀氏為建安君。   十二月,趙主曜葬其父母於粟邑,大赦。陵下周二里,上高百尺,計用六萬夫,作之百日乃成。役者夜作,繼以脂燭,民甚苦之。游子遠諫,不聽。   後趙濮陽景侯張賓卒,後趙王勒哭之慟,曰:「天不欲成吾事邪,何奪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為右長史。遐,世子弘之舅也,勒每與遐議,有所不合,輒歎曰:「右侯捨我去,乃令我與此輩共事,豈非酷乎!」因流涕彌日。   張茂使將軍韓璞帥衆取隴西、南安之地,置秦州。   慕容廆遣其世子皝襲段末柸,入令支,掠其居民千餘家而還。   肅宗明皇帝太寧元年(癸未、三二三年)   春,正月,成李驤、任回寇臺登,將軍司馬玖戰死,越巂太守李釗、漢嘉太守王載皆以郡降于成。   二月,庚戌,葬元帝于建平陵。   三月,戊寅朔,改元。   饒安、東光、安陵三縣災,燒七千餘家,死者萬五千人。   後趙寇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與征北將軍王邃退保盱眙。敦,壼之從父兄也。   王敦謀篡位,諷朝廷徵己;帝手詔徵之。夏,四月,加敦黃鉞、班劍,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敦移鎮姑孰,屯于湖,以司空導為司徒,敦自領揚州牧。敦欲為逆,王彬諫之甚苦。敦變色,目左右,將收之。彬正色曰:「君昔歲殺兄,今又殺弟邪!」敦乃止,以彬為豫章太守。   後趙王勒遣使結好於慕容廆,廆執送建康。   成李驤等進攻寧州,刺史褒中壯公王遜使將軍姚嶽等拒之,戰於螗蜋,成兵大敗。嶽追至瀘水,成兵爭濟,溺死者千餘人。嶽以道遠,不敢濟而還。遜以嶽不窮追,大怒,鞭之;怒甚,冠裂而卒。遜在州十四年,威行殊俗。州人立其子堅行州府事,詔除堅寧州刺史。   廣州刺史陶侃遣兵救交州;未至,梁碩拔龍編,奪刺史王諒節,諒不與,碩斷其右臂。諒曰:「死且不避,斷臂何為!」踰旬而卒。   六月,壬子,立妃庾氏為皇后;以后兄中領軍亮為中書監。   梁碩據交州,兇暴失衆心。陶侃遣參軍高寶攻碩,斬之。詔以侃領交州刺史,進號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未幾,吏部郎阮放求為交州刺史,許之。放行至寧浦,遇高寶,為寶設饌,伏兵殺之。寶兵擊放,放走,得免,至州少時,病卒。放,咸之族子也。   陳安圍趙征西將軍劉貢于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引兵趣上邽以救之,與貢合擊安,大破之。安收餘騎八千,走保隴城。秋,七月,趙主曜自將圍隴城,別遣兵圍上邽。安頻出戰,輒敗。右軍將軍劉幹攻平襄,克之,隴上諸縣悉降。安留其將楊伯支、姜沖兒守隴城,自帥精騎突圍,出奔陝中。曜遣將軍平先等追之。安左揮七尺大刀,右運丈八蛇矛,近則刀矛俱發,輒殪五六人,遠則左右馳射而走。先亦勇捷如飛,與安搏戰,三交,遂奪其蛇矛。會日暮雨甚,安棄馬與左右匿於山中;趙兵索之,不知所在。明日,安遣其將石容覘趙兵,趙輔威將軍呼延青人獲之,拷問安所在,容卒不肯言,青人殺之。雨霽,青人尋其迹,獲安於澗曲,斬之。安善撫將士,與同甘苦,及死,隴上人思之,為作壯士之歌。楊伯支斬姜沖兒,以隴城降;別將宋亭斬趙募,以上邽降。曜徙秦州大姓楊、姜諸族二千餘戶于長安。氐、羌皆送任請降;以赤亭羌酋姚弋仲為平西將軍,封平襄公。   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鑒為外援,拜鑒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合肥。王敦忌之,表鑒為尚書令。八月,詔徵鑒還,道經姑孰,敦與之論西朝人士,曰:「樂彥輔,短才耳。考其實,豈勝滿武秋邪!」鑒曰:「彥輔道韻平淡,愍懷之廢,柔而能正。武秋失節之士,安得擬之!」敦曰:「當是時,危機交急。」鑒曰:「丈夫當死生以之。」敦惡其言,不復相見,久留不遣。敦黨皆勸敦殺之,敦不從。鑒還臺,遂與帝謀討敦。   後趙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擊安東將軍曹嶷,青州郡縣多降之,遂圍廣固。嶷出降,送襄國殺之,阬其衆三萬。虎欲盡殺嶷衆,青州刺史劉徵曰:「今留徵,使牧民也;無民焉牧;徵將歸耳!」虎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徵,使鎮廣固。   趙主曜自隴上西擊涼州,遣其將劉咸攻韓璞於冀城,呼延晏攻寧羌護軍陰鑒於桑壁,曜自將戎卒二十八萬軍于河上,列營百餘里,金鼓之聲動地,河水為沸,張茂臨河諸戍,皆望風奔潰。曜揚聲欲百道俱濟,直抵姑臧,涼州大震。參軍馬岌勸茂親出拒戰,長史汜禕怒,請斬之。岌曰:「汜公糟粕書生,刺舉小才,不思家國大計。明公父子欲為朝廷誅劉曜有年矣,今曜自至,遠近之情,共觀明公此舉,當立信勇之驗以副秦、隴之望,力雖不敵,勢不可以不出。」茂曰:「善!」乃出屯石頭。茂謂參軍陳珍曰:「劉曜舉三秦之衆,乘勝席卷而來,將若之何?」珍曰:「曜兵雖多,精卒至少,大抵皆氐、羌烏合之衆,恩信未洽,且有山東之虞,安能捨其腹心之疾,曠日持久,與我爭河西之地邪!若二旬不退,珍請得弊卒數千,為明公擒之。」茂喜,使珍將兵救韓璞。趙諸將爭欲濟河,趙主曜曰:「吾軍勢雖盛,然畏威而來者三分有二,中軍疲困,其實難用。今但按甲勿動,以吾威聲震之,若出中旬張茂之表不至者,吾為負卿矣。」茂尋遣使稱藩,獻馬、牛、羊、珍寶不可勝紀。曜拜茂侍中、都督涼 南 北秦 梁 益 巴 漢 隴右 西域雜夷 匈奴諸軍事、太師、涼州牧,封涼王,加九錫。   楊難敵聞陳安死,大懼,與弟堅頭南奔漢中,趙鎮西將軍劉厚追擊之,大獲而還。趙主曜以大鴻臚田崧為鎮南大將軍、益州刺史,鎮仇池。難敵送任請降於成,成安北將軍李稚受難敵賂,不送難敵於成都。趙兵退,卽遣歸武都,難敵遂據險不服。稚自悔失計,亟請討之。雄遣稚兄侍中、中領軍琀與稚出白水,征東將軍李壽及琀弟玝出陰平,以擊難敵;羣臣諫,不聽。難敵遣兵拒之,壽、玝不得進,而琀、稚長驅至下辨。難敵遣兵斷其歸路,四面攻之。琀、稚深入無繼,皆為難敵所殺,死者數千人。琀,蕩之長子,有才望,雄欲以為嗣,聞其死,不食者數日。   初,趙主曜長子儉,次子胤。胤年十歲,長七尺五寸,漢主聰奇之,謂曜曰:「此兒神氣,非義真之比也,當以為嗣。」曜曰:「藩國之嗣,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亂長幼之序。」聰曰:「卿之勳德,當世受專征之任,非他臣之比也,吾當更以一國封義真。」乃封儉為臨海王,立胤為世子。旣長,多力善射,驍捷如風。靳準之亂,沒於黑匿郁鞠部。陳安旣敗,胤自言於郁鞠,郁鞠大驚,禮而歸之。曜悲喜,謂羣臣曰:「義光雖已為太子,然沖幼儒謹,恐不堪今之多難。義孫,故世子也,材器過人,且涉歷艱難。吾欲法周文王、漢光武,以固社稷而安義光,何如?」太傅呼延晏等皆曰:「陛下為國家無窮之計,豈惟臣等賴之,實宗廟四海之慶。」左光祿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韓廣進曰:「陛下以廢立為是,不應更問羣臣;若以為疑,固樂聞異同之言。臣竊以為廢太子,非也。昔文王定嗣於未立之前,則可也;光武以母失恩而廢其子,豈足為聖朝之法!曏以東海為嗣,未必不如明帝也。胤文武才略,誠高絕於世;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為承平賢主。況東宮者,民、神所繫,豈可輕動!陛下誠欲如是,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詔。」曜默然。胤進曰:「父之於子,當愛之如一,今黜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苟以臣為頗堪驅策,豈不能輔熙以承聖業乎!必若以臣代熙,臣請效死於此,不敢聞命。」因歔欷流涕。曜亦以熙羊后所生,不忍廢也,乃追諡前妃卜氏為元悼皇后。泰,卽胤之舅也,曜喜其公忠,以為上光祿大夫、儀同三司、領太子太傅;封胤為永安王,拜侍中、衞大將軍、都督二宮禁衞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命熙於胤盡家人之禮。   張茂大城姑臧,修靈鈞臺。別駕吳紹諫曰:「明公所以修城築臺者,蓋懲旣往之患耳。愚以為苟恩未洽於人心,雖處層臺,亦無所益,適足以疑羣下忠信之志,失士民繫託之望,示怯弱之形,啟鄰敵之謀,將何以佐天子,霸諸候乎!願亟罷茲役,以息勞費。」茂曰:「亡兄一旦失身於物,豈無忠臣義士欲盡節者哉!顧禍生不意,雖有智勇,無所施耳。王公設險,勇夫重閉,古之道也。今國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責人於屯邅之世也。」卒為之。   王敦從子允之,方總角,敦愛其聰警,常以自隨。敦嘗夜飲,允之辭醉先臥。敦與錢鳳謀為逆,允之悉聞其言;卽於臥處大吐,衣面並汚。鳳出,敦果照視,見允之臥於吐中,不復疑之。會其父舒拜廷尉,允之求歸省父,悉以敦、鳳之謀白舒。舒與王導俱啟帝,陰為之備。   敦欲強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為征東將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舒為荊州刺史、監荊州沔南諸軍事,王彬為江州刺史。   後趙王勒以參軍樊坦為章武內史,勒見其衣冠弊壞,問之。坦率然對曰:「傾為羯賊所掠,資財蕩盡。」勒笑曰:「羯賊乃爾無道邪!今當相償。」坦大懼,叩頭泣謝。勒賜車馬、衣服、裝錢三百萬而遣之。   是歲,越巂斯叟攻成將任回,成主雄遣征南將軍費黑討之。   會稽內史周札,一門五侯,宗族強盛,吳士莫與為比;王敦忌之。敦有疾,錢鳳勸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顗之死,心常憤憤。敦無子,養王含之子應為嗣,嵩嘗於衆中言應不宜統兵,敦惡之。嵩與札兄子莛皆為敦從事中郎。會道士李脫以妖術惑衆,士民頗信事之。 卷九十三 晉紀十五 -------------------------------- 起閼逢涒灘(甲申),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四年。   明皇帝太寧二年(甲申、三二四年)   春,正月,王敦誣周嵩、周莛與李脫謀為不軌,收嵩、莛,於軍中殺之;遣參軍賀鸞就沈充於吳,盡殺周札諸兄子;進兵襲會稽,札拒戰而死。   後趙將兵都尉石瞻寇下邳、彭城,取東莞、東海,劉遐退保泗口。   司州刺史石生擊趙河南太守尹平於新安,斬之,掠五千餘戶而歸。自是二趙構隙,日相攻掠,河東、弘農之間,民不聊生矣。   石生寇許、潁,俘獲萬計。攻郭誦于陽翟,誦與戰,大破之,生退守康城。後趙汲郡內史石聰聞生敗,馳救之,進攻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皆破之。   成主雄,后任氏無子,有妾子十餘人,雄立其兄蕩之子班為太子,使任后母之。羣臣請立諸子,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統,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且班仁孝好學,必能負荷先烈。」太傅驤、司徒王達諫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奪也。宋宣公、吳餘祭,足以觀矣!」雄不聽。驤退而流涕曰:「亂自此始矣!」班為人謙恭下士,動遵禮法,雄每有大議,輒令豫之。   夏,五月,甲申,張茂疾病,執世子駿手泣曰:「吾家世以孝友忠順著稱,今雖天下大亂,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豈敢榮之!死之日,當以白帢入棺,勿以朝服斂。」是日,薨。愍帝使者史淑在姑臧,左長史汜禕、右長史馬謨等使淑拜駿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赦其境內。前趙主曜遣使贈茂太宰,諡曰成烈王;拜駿上大將軍、涼州牧、涼王。   王敦疾甚,矯詔拜王應為武衞將軍以自副,以王含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錢鳳謂敦曰:「脫有不諱,便當以後事付應邪?」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為。且應年少,豈堪大事!我死之後,莫若釋兵散衆,歸身朝廷,保全門戶,上計也;退還武昌,收兵自守,貢獻不廢,中計也;及吾尚存,悉衆而下,萬一僥倖,下計也。」鳳謂其黨曰:「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與沈充定謀,俟敦死,卽作亂。又以宿衞尚多,奏令三番休二。   初,帝親任中書令溫嶠,敦惡之,請嶠為左司馬。嶠乃繆為勤敬,綜其府事,時進密謀以附其欲。深結錢鳳,為之聲譽,每曰:「錢世儀精神滿腹。」嶠素有藻鑑之名,鳳甚悅,深與嶠結好。會丹楊尹缺,嶠言於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公宜自選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盡理。」敦然之,問嶠:「誰可者?」嶠曰:「愚謂無如錢鳳。」鳳亦推嶠,嶠偽辭之,敦不聽,六月,表嶠為丹楊尹,且使覘伺朝廷。嶠恐旣去而錢鳳於後間止之,因敦餞別,嶠起行酒,至鳳,鳳未及飲;嶠偽醉,以手版擊鳳幘墜,作色曰:「錢鳳何人,溫太真行酒而敢不飲!」敦以為醉,兩釋之。嶠臨去,與敦別,涕泗橫流,出閣復入者再三。行後,鳳謂敦曰:「嶠於朝廷甚密,而與庾亮深交,未可信也。」敦曰:「太真昨醉,小加聲色,何得便爾相讒!」嶠至建康,盡以敦逆謀告帝,請先為之備,又與庚亮共畫討敦之謀。敦聞之,大怒曰:「吾乃為小物所欺!」與司徒導書曰:「太真別來幾日,作如此事!當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   帝將討敦,以問光祿勳應詹,詹勸成之,帝意遂決。丁卯,加司徒導大都督、領揚州刺史,以溫嶠都督東安北部諸軍事,與右將軍卞敦守石頭,應詹為護軍將軍、都督前鋒及朱雀橋南諸軍事,郗鑒行衞將軍、都督從駕諸軍事,庾亮領左衞將軍,以吏部尚書卞壼行中軍將軍。郗鑒以為軍號無益事實,固辭不受;請召臨淮太守蘇峻、兗州刺史劉遐同討敦。詔徵峻、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約、廣陵太守陶瞻等入衞京師。帝屯于中堂。   司徒導聞敦疾篤,帥子弟為敦發哀,衆以為敦信死,咸有奮志。於是尚書騰詔下敦府,列敦罪惡曰:「敦輒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繼體而不由王命者也。頑凶相獎,無所顧忌;志騁凶醜,以窺神器。天不長姦,敦以隕斃;鳳承凶宄,彌復煽逆。今遣司徒導等虎旅三萬,十道並進;平西將軍邃等精銳三萬,水陸齊勢;朕親統諸軍,討鳳之罪。有能殺鳳送首,封五千戶侯。諸文武為敦所授用者,一無所問,無或猜嫌,以取誅滅。敦之將士,從敦彌年,違離家室,朕甚愍之。其單丁在軍,皆遣歸家,終身不調;其餘皆與假三年;休訖還臺,當與宿衞同例三番。」   敦見詔,甚怒;而病轉篤,不能自將。將舉兵伐京師,使記室郭璞筮之,璞曰:「無成。」敦素疑璞助溫嶠、庾亮,及聞卦凶,乃問璞曰:「卿更筮吾壽幾何?」璞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禍不久;若住武昌,壽不可測。」敦大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斬之。   敦使錢鳳及冠軍將軍鄧岳、前將軍周撫等帥衆向京師。王含謂敦曰:「此乃家事,吾當自行。」於是以含為元帥。鳳等問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敦曰:「尚未南郊,何得稱天子!便盡卿兵勢,保護東海王及裴妃而已。」乃上疏,以誅姦臣溫嶠等為名。秋,七月,壬申朔,王含等水陸五萬奄至江寧南岸,人情恟懼。溫嶠移屯水北,燒朱雀桁以挫其鋒,含等不得渡。帝欲親將兵擊之,聞橋已絕,大怒。嶠曰:「今宿衞寡弱,徵兵未至,若賊豕突,危及社稷,宗廟且恐不保,何愛一橋乎!」   司徒導遺含書曰:「近承大將軍困篤,或云已有不諱。尋知錢鳳大嚴,欲肆姦逆;謂兄當抑制不逞,還藩武昌,今乃與犬羊俱下。兄之此舉,謂可得如大將軍昔年之事乎?昔年佞臣亂朝,人懷不寧,如導之徒,心思外濟。今則不然。大將軍來屯于湖,漸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勞弊。臨終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斷乳幾日?又於時望,便可襲宰相之迹邪?自開闢以來,頗有宰相以孺子為之者乎?諸有耳者,皆知將為禪代,非人臣之事也。先帝中興,遺愛在民;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節,凡在人臣,誰不憤歎!導門戶小大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膽,為六軍之首,寧為忠臣而死,不為無賴而生矣!」含不答。   或以為「王含、錢鳳衆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宜及軍勢未成,大駕自出拒戰」。郗鑒曰:「羣逆縱逸,勢不可當,可以謀屈,難以力競。且含等號令不一,抄盜相尋,吏民懲往年暴掠,皆人自為守。乘逆順之勢,何憂不克!且賊無經略遠圖,惟恃豕突一戰;曠日持久,必啟義士之心,令智力得展。今以此弱力敵彼強寇,決勝負於一朝,定成敗於呼吸,萬一蹉跌,雖有申胥之徒,義存投袂,何補於旣往哉!」帝乃止。   帝帥諸軍出屯南皇堂。癸酉夜,募壯士,遣將軍段秀、中軍司馬曹渾等帥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備。平旦,戰於越城,大破之,斬其前鋒將何康。秀,匹磾之弟也。   敦聞含敗,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門戶衰,世事去矣!」顧謂參軍呂寶曰:「我當力行。」因作勢而起,困乏,復臥,乃謂其舅少府羊鑒及王應曰:「我死,應便卽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營葬事。」敦尋卒,應祕不發喪,裹尸以席,蠟塗其外,埋於廳事中,與諸葛瑤等日夜縱酒淫樂。   帝使吳興沈楨說沈充,許以為司空。充曰:「三司具瞻之重,豈吾所任!幣厚言甘,古人所畏也。且丈夫共事,終始當同,豈可中道改易,人誰容我乎!」遂舉兵趣建康。宗正卿虞潭以疾歸會稽,聞之,起兵餘姚以討充,帝以潭領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內史鍾雅皆起兵以討充。義興人周蹇殺王敦所署太守劉芳,平西將軍祖約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帥衆萬餘人與王含軍合,司馬顧颺說充曰:「今舉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鋒摧氣沮,相持日久,必致禍敗。今若決破柵塘,因湖水以灌京邑,乘水勢,縱舟師以攻之,此上策也;藉初至之銳,幷東、西軍之力,十道俱進,衆寡過倍,理必摧陷,中策也;轉禍為福,召錢鳳計事,因斬之以降,下策也。」充皆不能用,颺逃歸于吳。   丁亥,劉遐、蘇峻等帥精卒萬人至,帝夜見,勞之,賜將士各有差。沈充、錢鳳欲因北軍初到疲困,擊之,乙未夜,充、鳳從竹格渚渡淮。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拒戰,不利,充、鳳至宣陽門,拔柵,將戰,劉遐、蘇峻自南塘橫擊,大破之,赴水死者三千人。遐又破沈充于青溪。尋陽太守周光聞敦舉兵,帥千餘人來赴。旣至,求見敦。王應辭以疾。光退曰:「今我遠來而不得見,公其死乎!」遽見其兄撫曰:「王公已死,兄何為與錢鳳作賊!」衆皆愕然。   丙申,王含等燒營夜遁。丁酉,帝還宮,大赦,惟敦黨不原。命庾亮督蘇峻等追沈充於吳興,溫嶠督劉遐等追王含、錢鳳於江寧,分命諸將追其黨與。劉遐軍人頗縱虜掠,嶠責之曰:「天道助順,故王含勦絕,豈可因亂為亂也!」遐惶恐拜謝。   王含欲奔荊州,王應曰:「不如江州。」含曰:「大將軍平素與江州云何,而欲歸之?」應曰:「此乃所以宜歸也。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同異,此非常人所及;今覩困厄,必有愍惻之心。荊州守文,豈能意外行事邪!」含不從,遂奔荊州。王舒遣軍迎之,沈含父子於江。王彬聞應當來,密具舟以待之;不至,深以為恨。錢鳳走至闔廬洲,周光斬之,詣闕自贖。沈充走失道,誤入故將吳儒家。儒誘充內重壁中,因笑謂充曰:「三千戶侯矣!」充曰:「爾以義存我,我家必厚報汝;若以利殺我,我死,汝族滅矣。」儒遂殺之,傳首建康。敦黨悉平。充子勁當坐誅,鄉人錢舉匿之,得免。其後,勁竟滅吳氏。   有司發王敦瘞,出尸,焚其衣冠,跽而斬之。與沈充首同懸於南桁。郗鑒言於帝曰:「前朝誅楊駿等,皆先極官刑,後聽私殯。臣以為王誅加於上,私義行於下,宜聽敦家收葬,於義為弘。」帝許之。司徒導等皆以討敦功受封賞。   周撫與鄧岳俱亡,周光欲資給其兄而取岳。撫怒曰:「我與伯山同亡,何不先斬我!」會岳至,撫出門遙謂之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況他人乎!」岳迴舟而走,與撫共入西陽蠻中。明年,詔原敦黨,撫、岳出首,得免死禁錮。   故吳內史張茂妻陸氏,傾家產,帥茂部曲為先登以討沈充,報其夫仇。充敗,陸氏詣闕上書,為茂謝不克之責;詔贈茂太僕。   有司奏:「王彬等敦之親族,皆當除名。」詔曰:「司徒導以大義滅親,猶將百世宥之,況彬等皆公之近親乎!」悉無所問。   有詔:「王敦綱紀除名,參佐禁錮」溫嶠上疏曰:「王敦剛愎不仁,忍行殺戮,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諫;處其朝者,恆懼危亡,故人士結舌,道路以目,誠賢人君子道窮數盡,遵養時晦之辰也;原其私心,豈遑晏處!如陸玩、劉胤、郭璞之徒常與臣言,備知之矣。必其贊導凶悖,自當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姦黨,謂宜施之寬貸。臣以玩等之誠,聞於聖聽,當受同賊之責;苟默而不言,實負其心。惟陛下仁聖裁之!」郗鑒以為先王立君臣之敎,貴於伏節死義。王敦佐吏,雖多逼迫,然進不能止其逆謀,退不能脫身遠遁,準之前訓,宜加義責。帝卒從嶠議。   冬,十月,以司徒導為太保、領司徒,加殊禮,西陽王羕領太尉,應詹為江州刺史,劉遐為徐州刺史,代王邃鎮淮陰,蘇峻為歷陽內史,加庾亮護軍將軍,溫嶠前將軍。導固辭不受。應詹至江州,吏民未安,詹撫而懷之,莫不悅服。   十二月,涼州將辛晏據枹罕,不服,張駿將討之。從事劉慶諫曰:「霸王之師,必須天時、人事相得,然後乃起。辛晏凶狂安忍,其亡可必;柰何以饑年大舉,盛寒攻城乎!」駿乃止。   駿遣參軍王騭聘於趙,趙主曜謂之曰:「貴州款誠和好,卿能保之乎?」騭曰:「不能。」侍中徐邈曰:「君來結好,而云不能保,何也?」騭曰:「齊桓貫澤之盟,憂心兢兢,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會,振而矜之,叛者九國。趙國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敎陵遲,尚未能察邇者之變,況鄙州乎!」曜曰:「此涼州之君子也,擇使可謂得人矣!」厚禮而遣之。   是歲,代王賀傉始親國政,以諸部多未服,乃築城於東木根山,徙居之。   明帝太寧三年(乙酉、三二五年)   春,二月,張駿承元帝凶問,大臨三日。會黃龍見嘉泉,汜禕等請改年以章休祥;駿不許。辛晏以枹罕降,駿復收河南之地。   贈故譙王承、甘卓、戴淵、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官。周札故吏為札訟冤,尚書卞壼議以為:「札守石頭,開門延寇,不當贈諡。」司徒導以為:「往年之事,敦姦逆未彰,自臣等有識以上,皆所未悟,與札無異;旣悟其姦,札便以身許國,尋取梟夷。臣謂宜與周、戴同例。」郗鑒以為:「周、戴死節,周札延寇,事異賞均,何以勸沮!如司徒議,謂往年有識以上皆與札無異,則譙王、周、戴皆應受責,何贈諡之有!今三臣旣褒,則札宜受貶明矣。」導曰:「札與譙王、周、戴,雖所見有異同,皆人臣之節也。」鑒曰:「敦之逆謀,履霜日久,緣札開門,令王師不振。若敦前者之舉,義同桓、文,則先帝可為幽、厲邪!」然卒用導議,贈札衞尉。   後趙王勒加宇文乞得歸官爵,使之擊慕容廆。廆遣世子皝、索頭、段國共擊之,以遼東相裴嶷為右翼,慕容仁為左翼。乞得歸據澆水以拒皝,遣兄子悉拔雄拒仁。仁擊悉拔雄,斬之;乘勝與皝攻乞得歸,大破之。乞得歸棄軍走,皝、仁進入其國城,使輕兵追乞得歸,過其國三百餘里而還,盡獲其國重器,畜產以百萬計,民之降附者數萬。   三月,段末柸卒,弟牙立。   戊辰,立皇子衍為太子,大赦。   趙主曜立皇后劉氏。   北羌王盆句除附於趙,後趙將石佗自鴈門出上郡襲之,俘三千落,獲牛、馬、羊百餘萬而歸。趙主曜遣中山王岳追之,曜屯于富平,為岳聲援。岳與石佗戰於河濱,斬之,後趙兵死者六千餘人,岳悉收所虜而歸。   楊難敵襲仇池,克之;執田崧,立之於前,左右令崧拜;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賊拜乎!」難敵字謂之曰:「子岱,吾當與子共定大業,子忠於劉氏,豈不能忠於我乎!」崧厲色大言曰:「賊氐,汝本奴才,何謂大業!我寧為趙鬼,不為汝臣!」顧排一人,奪其劍,前刺難敵,不中。難敵殺之。   都尉魯潛以許昌叛,降于後趙。   夏,四月,後趙將石瞻攻兗州刺史檀斌于鄒山,殺之。   後趙西夷中郎將王騰襲殺幷州刺史崔琨、上黨內史王眘,據幷州降趙。   五月,以陶侃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 湘 雍 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荊州士女相慶。侃性聰敏恭勤,終日斂膝危坐,軍府衆事,檢攝無遺,未嘗少閒。常語人曰:「大禹聖人,乃惜寸陰,至於衆人,當惜分陰。豈可但逸遊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諸參佐或以談戲廢事者,命取其酒器、蒲博之具,悉投之於江,將吏則加鞭扑,曰:「樗蒲者,牧豬奴戲耳!老、莊浮華,非先王之法言,不益實用。君子當正其威儀,何有蓬頭、跣足,自謂宏達耶!」有奉饋者,必問其所由,若力作所致,雖微必喜,慰賜參倍;若非理得之,則切厲訶辱,還其所饋。嘗出遊,見人持一把未熟稻,侃問:「用此何為?」人云:「行道所見,聊取之耳。」侃大怒曰:「汝旣不佃,而戲賊人稻!」執而鞭之。是以百姓勤於農作,家給人足。嘗造船,其木屑竹頭,侃皆令籍而掌之,人咸不解所以。後正會,積雪始晴,聽事前餘雪猶濕,乃以木屑布地。及桓溫伐蜀,又以侃所貯竹頭作丁裝船。其綜理微密,皆此類也。   後趙將石生屯洛陽,寇掠河南,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軍數敗,又乏食,乃遣使附於趙。趙主曜使中山王岳將兵萬五千人趣孟津,鎮東將軍呼延謨帥荊、司之衆自崤、澠而東,欲會矩、默共攻石生。岳克孟津、石梁二戍,斬獲五千餘級,進圍石生於金墉。後趙中山公虎帥步騎四萬,入自成皋關,與岳戰于洛西。岳兵敗,中流矢,退保石梁。虎作塹柵環之,遏絕內外。岳衆飢甚,殺馬食之。虎又擊呼延謨,斬之。曜自將兵救岳,虎帥騎三萬逆戰。趙前軍將軍劉黑擊虎將石聰於八特阪,大破之。曜屯于金谷,夜,軍中無故大驚,士卒奔潰,乃退屯澠池;夜,又驚潰,遂歸長安。六月,虎拔石梁,禽岳及其將佐八十餘人,氐、羌三千餘人,皆送襄國,阬其士卒九千人。遂攻王騰於幷州,執騰,殺之,阬其士卒七千餘人。曜還長安,素服郊次,哭,七日乃入城,因憤恚成疾。郭默復為石聰所敗,棄妻子南奔建康。李矩將士陰謀叛降後趙,矩不能討,亦帥衆南歸,衆皆道亡,惟郭誦等百餘人隨之,卒於魯陽。矩長史崔宣帥其餘衆二千降于後趙。於是司、豫、徐、兗之地,率皆入於後趙,以淮為境矣。   趙主曜以永安王胤為大司馬、大單于,徙封南陽王,置單于臺于渭城,其左、右賢王以下,皆以胡、羯、鮮卑、氐、羌豪桀為之。   秋,七月,辛未,以尚書令郗鑒為車騎將軍、都督徐 兗 青三州諸軍事、兗州刺史,鎮廣陵。   閏月,以尚書左僕射荀松為光祿大夫、錄尚書事,尚書鄧攸為左僕射。   右衞將軍虞胤,元敬皇后之弟也,與左衞將軍南頓王宗俱為帝所親任,典禁兵,直殿內,多聚勇士以為羽翼;王導、庾亮皆忌之,頗以為言,帝待之愈厚,宮門管鑰,皆以委之。帝寢疾,亮夜有所表,從宗求鑰;宗不與,叱亮使曰:「此汝家門戶邪!」亮益忿之。及帝疾篤,不欲見人,羣臣無得進者。亮疑宗、胤及宗兄西陽王羕有異謀,排闥入升御床,見帝流涕,言羕與宗等謀廢大臣,自求輔政,請黜之;帝不納。壬午,帝引太宰羕、司徒導、尚書令卞壼、車騎將軍郗鑒、護軍將軍庾亮、領軍將軍陸曄、丹楊尹溫嶠,並受遺詔輔太子,更入殿將兵直宿;復拜壼右將軍,亮中書令,曄錄尚書事。丁亥,降遺詔;戊子,帝崩。帝明敏有機斷,故能以弱制強,誅剪逆臣,克復大業。   己丑,太子卽皇帝位,生五年矣。君臣進璽,司徒導以疾不至。卞壼正色於朝曰:「王公豈社稷之臣邪!大行在殯,嗣皇未立,寧是人臣辭疾之時也!」導聞之,輿疾而至。大赦,增文武位二等,尊庾后為皇太后。   羣臣以帝幼沖,奏請太后依漢和熹皇后故事;太后辭讓數四,乃從之。秋,九月,癸卯,太后臨朝稱制。以司徒導錄尚書事,與中書令庾亮、尚書令卞壼參輔朝政,然事之大要皆決於亮。加郗鑒車騎大將軍,陸曄左光祿大夫,皆開府儀同三司。以南頓王宗為驃騎將軍,虞胤為大宗正。   尚書召樂廣子謨為郡中正,庾珉族人怡為廷尉評,謨、怡各稱父命不就。卞壼奏曰:「人無非父而生,職無非事而立;有父必有命,居職必有悔。有家各私其子,則為王者無民,君臣之道廢矣。樂廣、庾珉受寵聖世,身非己有,況及後嗣而可專哉!所居之職,若順夫羣心,則戰戍者之父母皆當命子以不處也。」謨、怡不得已,各就職。   辛丑,葬明帝于武平陵。   冬,十一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慕容廆與段氏方睦,為段牙謀,使之徙都;牙從之,卽去令支,國人不樂。段疾陸眷之孫遼欲奪其位,以徙都為牙罪,十二月,帥國人攻牙,殺之,自立。段氏自務勿塵以來,日益強盛,其地西接漁陽,東界遼水,所統胡、晉三萬餘戶,控弦四五萬騎。   荊州刺史陶侃以寧州刺史王堅不能禦寇,是歲,表零陵太守南陽尹奉為寧州刺史以代之。先是,王遜在寧州,蠻酋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逷,皆叛附於成。遜討之不能克。奉至州,重募徼外夷刺爨量,殺之,諭降李逷,州境遂安。   代王賀傉卒,弟紇那立。   顯宗成皇帝咸和元年(丙戌、三二六年)   春,二月,大赦,改元。   趙以汝南五咸為太尉、錄尚書事,光祿太夫劉綏為大司徒,卜泰為大司空。劉后疾病,趙主曜問所欲言,劉氏泣曰:「妾幼鞠於叔父昶,願陛下貴之;叔父皚之女芳有德色,願以備後宮。」言終而卒。曜以昶為侍中、大司徒、錄尚書事,立芳為皇后;尋又以昶為太保。   三月,後趙主勒夜微行,檢察諸營衞,齎金帛以賂門者,求出。永昌門候王假欲收捕之,從者至,乃止。旦,召假,以為振忠都尉,爵關內侯。勒召記室參軍徐光,光醉不至,黜為牙門。光侍直,有慍色,勒怒,幷其妻子囚之。   夏,四月,後趙將石生寇汝南,執內史祖濟。   六月,癸亥,泉陵公劉遐卒。癸酉,以車騎大將軍郗鑒領徐州刺史;征虜將軍郭默為北中郎將、監淮北諸軍事,領遐部曲。遐子肇尚幼,遐妹夫田防及故將史迭等不樂他屬,共以肇襲遐故位而叛。臨淮太守劉矯掩襲遐營,斬防等。遐妻,邵續女也,驍果有父風。遐嘗為後趙所圍,妻單將數騎,拔遐出於萬衆之中。及田防等欲作亂,遐妻止之,不從,乃密起火,燒甲仗都盡,故防等卒敗。詔以肇襲遐爵。   司徒導稱疾不朝,而私送郗鑒。卞壼奏「導虧法從私,無大臣之節,請免官。」雖事寢不行,舉朝憚之。壼儉素廉絜,裁斷切直,當官幹實,性不弘裕,不肯苟同時好,故為諸名士所少。阮孚謂之曰:「卿常無閒泰,如含瓦石,不亦勞乎!」壼曰:「諸君子以道德恢弘,風流相尚,執鄙吝者,非壼而誰!」時貴游子弟多慕王澄、謝鯤為放達,壼厲色於朝曰:「悖禮傷敎,罪莫大焉;中朝傾覆,實由於此。」欲奏推之,王導、庾亮不聽,乃止。   成人討越巂斯叟,破之。   秋,七月,癸丑,觀陽烈侯應詹卒。   初,王導輔政,以寬和得衆。及庾亮用事,任法裁物,頗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約,自以輩不後郗、卞,而不豫顧命,又望開府復不得,及諸表請多不見許,遂懷怨望。及遺詔褒進大臣,又不及約與陶侃,二人皆疑庾亮刪之。歷陽內史蘇峻,有功於國,威望漸著,有銳卒萬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外寄之;而峻頗懷驕溢,有輕朝廷之志,招納亡命,衆力日多,皆仰食縣官,運漕相屬,稍不如意,輒肆忿言。亮旣疑峻、約,又畏侃之得衆,八月,以丹楊尹溫嶠為都督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鎮武昌;尚書僕射王舒為會稽內史,以廣聲援;又修石頭以備之。   丹楊尹阮孚以太后臨朝,政出舅族,謂所親曰:「今江東創業尚淺,主幼,時艱,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觀之,亂將作矣。」遂求出為廣州刺史。孚,咸之子也。   冬,十月,立帝母弟岳為吳王。   南頓王宗自以失職怨望,又素與蘇峻善;庾亮欲誅之,宗亦欲廢執政。御史中丞鍾雅劾宗謀反,亮使右衞將軍趙胤收之。宗以兵拒戰,為胤所殺,貶其族為馬氏,三子綽、超、演皆廢為庶人。免太宰西陽王羕,降封弋陽縣王,大宗正虞胤左遷桂陽太守。宗,宗室近屬;羕,先帝保傅。亮一旦翦黜,由是愈失遠近之心。宗黨卞闡亡奔蘇峻,亮符峻送闡,峻保匿不與。宗之死也,帝不之知,久之,帝問亮曰:「常日白頭公何在?」亮對以謀反伏誅。帝泣曰:「舅言人作賊,便殺之;人言舅作賊,當如何?」亮懼,變色。   趙將黃秀等寇酇,順陽太守魏該帥衆奔襄陽。   後趙王勒用程遐之謀,營鄴宮,使世子弘鎮鄴,配禁兵萬人,車騎所統五十四營悉配之,以驍騎將軍領門臣祭酒王陽專統六夷以輔之。中山公虎自以功多,無去鄴之意,及修三臺,遷其家室,虎由是怨程遐。   十一月,後趙石聰攻壽春,祖約屢表請救,朝廷不為出兵。聰遂進寇逡遒、阜陵,殺掠五千餘人。建康大震,詔加司徒導大司馬、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以禦之,軍于江寧。蘇峻遣其將韓晃擊石聰,走之;導解大司馬。朝議又欲作涂塘以遏胡寇,祖約曰:「是棄我也!」益懷憤恚。   十二月,濟岷太守劉闓等殺下邳內史夏侯嘉,以下邳叛,降于後趙。石瞻攻河南太守王瞻于邾,拔之。彭城內史劉續復據蘭陵石城,石瞻攻拔之。   後趙王勒以牙門將王波為記室參軍,典定九流,始立秀、孝試經之制。   張駿畏趙人之逼,是歲,徙隴西、南安民二千餘家于姑臧,又遣脩好於成,以書勸成主雄去尊號,稱藩於晉。雄復書曰:「吾過為士大夫所推,然本無心於帝王,思為晉室元功之臣,掃除氛埃;而晉室陵遲,德聲不振,引領東望,有年月矣。會獲來貺,情在闇至,有何已已。」自是聘使相繼。   成帝咸和二年(丁亥、三二七年)   春,正月,朱提太守楊術與成將羅恆戰于臺登,兵敗,術死。   夏,五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趙武衞將軍劉朗帥騎三萬襲楊難敵於仇池,弗克,掠三千餘戶而歸。   張駿聞趙兵為後趙所敗,乃去趙官爵,復稱晉大將軍、涼州牧,遣武威太守竇濤、金城太守張閬、武興太守辛巖、揚烈將軍宋輯等帥衆數萬,東會韓璞攻掠趙秦州諸郡。趙南陽王胤將兵擊之,屯狄道。枹罕護軍辛晏告急。秋,駿使韓璞、辛巖救之。璞進度沃干嶺。巖欲速戰,璞曰:「夏末以來,日星數有變,不可輕動。且曜與石勒相攻,胤必不能久與我相守也。」與胤夾洮相持七十餘日。冬,十月,璞遣辛巖督運於金城,胤聞之,曰:「韓璞之衆,十倍於吾。吾糧不多,難以持久。今虜分兵運糧,天授我也。若敗辛巖,璞等自潰」。乃帥騎三千襲巖于沃干嶺,敗之;遂前逼璞營,璞衆大潰。胤乘勝追奔,濟河,攻拔令居,斬首二萬級,進據振武。河西大駭。張閬、辛晏帥其衆數萬降趙,駿遂失河南之地。   庾亮以蘇峻在歷陽,終為禍亂,欲下詔徵之;訪於司徒導。導曰:「峻猜險,必不奉詔,不若且苞容之。」亮言於朝曰:「峻狼子野心,終必為亂。今日徵之,縱不順命,為禍猶淺;若復經年,不可復制,猶七國之於漢也。」朝臣無敢難者,獨光祿大夫卞壼爭之曰:「峻擁強兵,逼近京邑,路不終朝,一旦有變,易為蹉跌,宜深思之!」亮不從。壼知必敗,與溫嶠書曰:「元規召峻意定,此國之大事。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是更速其禍也,必縱毒蠚以向朝廷。朝廷威力雖盛,不知果可擒不;王公亦同此情。吾與之爭甚懇切,不能如之何。本出足下以為外援,而今更恨足下在外,不得相與共諫止之,或當相從耳。」嶠亦累書止亮。舉朝以為不可,亮皆不聽。   峻聞之,遣司馬何仍詣亮曰:「討賊外任,遠近惟命,至於內輔,實非所堪。」亮不許,召北中郎將郭默為後將軍、領屯騎校尉,司徒右長史庾冰為吳國內史,皆將兵以備峻。冰,亮之弟也。於是下優詔,徵峻為大司農,加散騎常侍,位特進,以弟逸代領部曲。峻上表曰:「昔明皇帝親執臣手,使臣北討胡寇。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卽安!乞補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鷹犬之用。」復不許。峻嚴裝將赴召,猶豫未決。參軍任讓謂峻曰:「將軍求處荒郡而不見許,事勢如此,恐無生路,不如勒兵自守。」阜陵令匡術亦勸峻反,峻遂不應命。   溫嶠聞之,卽欲帥衆下衞建康,三吳亦欲起義兵;亮並不聽,而報嶠書曰:「吾憂西陲,過於歷陽,足下無過雷池一步也。」朝廷遣使諭峻,峻曰:「臺下云我欲反,豈得活邪!我寧山頭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頭。往者國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濟;狡兔旣死,獵犬宜烹。但當死報造謀者耳!」   峻知祖約怨朝廷,乃遣參軍徐會推崇約,請共討庾亮。約大喜,其從子智、衍並勸成之。譙國內史桓宣謂智曰:「本以強胡未滅,將戮力討之。使君若欲為雄霸,何不助國討峻,則威名自舉。今乃與峻俱反,此安得久乎!」智不從。宣詣約請見,約知其欲諫,拒而不內。宣遂絕約,不與之同。十一月,約遣兄子沛內史渙、女壻淮南太守許柳以兵會峻。逖妻,柳之姊也,固諫,不從。詔復以卞壼為尚書令、領右衞將軍,以鄶稽內史王舒行揚州刺史事,吳興太守虞潭督三吳等諸郡軍事。   尚書左丞孔坦、司徒司馬丹楊陶回言於王導,請「及峻未至,急斷阜陵,守江西當利諸口,彼少我衆,一戰決矣。若峻未來,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峻至則人心危駭,難與戰矣。此時不可失也。」導然之,庾亮不從。十二月,辛亥,蘇峻使其將韓晃、張健等襲陷姑孰,取鹽米,亮方悔之。   壬子,彭城王雄、章武王休叛奔峻。雄,釋之子也。   庚申,京師戒嚴,假庾亮節,都督征討諸軍事;以左衞將軍趙胤為歷陽太守,使左將軍司馬流將兵據慈湖以拒峻;以前射聲校尉劉超為左衞將軍,侍中褚翜典征討軍事。亮使弟翼以白衣領數百人備石頭。   丙寅,徙琅邪王昱為會稽王,吳王岳為琅邪王。   宣城內史桓彝欲起兵以赴朝廷,其長史裨惠以郡兵寡弱,山民易擾,謂宜且按甲以待之。彝厲色曰:「『見無禮於其君者,若鷹鸇之逐鳥雀。』今社稷危逼,義無宴安。」辛未,彝進屯蕪湖。韓晃擊破之,因進攻宣城,彝退保廣德,晃大掠諸縣而還。徐州刺史郗鑒欲帥所領赴難,詔以北寇,不許。   是歲,後趙中山公虎擊代王紇那,戰于句注陘北;紇那兵敗,徙都大甯以避之。   代王鬱律之子翳槐居於其舅賀蘭部,紇那遣使求之,賀蘭大人藹頭擁護不遣。紇那與宇文部共擊藹頭,不克。 卷九十四 晉紀十六 -------------------------------- 起著雍困敦(戊子),盡重光單閼(辛卯),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咸和三年(戊子、三二八年)   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于尋陽。   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   丁未,蘇峻帥祖渙、許柳等衆二萬人,濟自橫江,登牛渚,軍于陵口。臺兵禦之,屢敗。二月,庚戌,峻至蔣陵覆舟山。陶回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楊南道步來;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亮聞,乃悔之。   朝士以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左衞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   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與侍中鍾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于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丙辰,峻攻青溪柵;卞壼帥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風縱火,燒臺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二子眕、盱隨父後,亦赴敵而死。其母撫尸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皆戰死。庾亮帥衆將陳于宣陽門內,未及成列,士衆皆棄甲走,亮與弟懌、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崩,誰之咎也!」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亮乘小船,亂兵相剝掠;亮左右射賊,誤中柁工,應弦而倒。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衆乃安。   峻兵入臺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啟令速出。」翜卽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共登御床,擁衞帝。以劉超為右衞將軍,使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旣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勳王彬等皆被捶撻,令負提登蔣山。裸剝士女,皆以壞席苦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   初,姑孰旣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臺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   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餘米數石以供御膳。   或謂鍾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盍早為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為臣!」   丁巳,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衞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   峻遣兵攻吳國內史庾冰,冰不能禦,棄郡奔會稽,至浙江,峻購之甚急。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蒢覆之,呤嘯鼓枻,泝流而去。每逢邏所,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庚冰正在此。」人以為醉,不疑之,冰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庾亮至尋陽宣太后詔,以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鑒司空。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後趙大赦,改元太和。   三月,丙子,庾太后以憂崩。   蘇峻南屯于湖。   夏,四月,後趙將石堪攻宛,南陽太守王國降之;遂進攻祖約軍于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禿,貌類約,光謂為約而擒之。約踰垣獲免,光奔後趙。   壬申,葬明穆皇后于武平陵。   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會南陽范汪至尋陽,言「峻政令不壹,貪暴縱橫,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亮辟汪參護軍事。   亮、嶠互相推為盟主;嶠從弟充曰:「陶征西位重兵強,宜共推之。」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侃猶以不豫顧命為恨,答曰:「吾疆埸外將,不敢越局。」嶠屢說,不能回;乃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僕當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毛寶別使還,聞之,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為攜貳邪!宜急追信改書,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卽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嶠有衆七千,於是列上尚書,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征鎮,灑泣登舟。   陶侃復追龔登還。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並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至於首啟戎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首尾相衞,脣齒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僕與仁公並受方嶽之任,安危休戚,理旣同之。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衆見救,況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翹企。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咸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為敗於幾成也。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卽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晝夜兼道而進。   郗鑒在廣陵,城孤糧少,逼近胡寇,人無固志。得詔書,卽流涕誓衆,入赴國難,將士爭奮。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旣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旣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嶠深以為然。   五月,陶侃帥衆至尋陽。議者咸謂侃欲誅庾亮以謝天下;亮甚懼,用溫嶠計,詣侃拜謝。侃驚,止之曰:「庾元規乃拜陶士行邪!」亮引咎自責,風止可觀,侃不覺釋然,曰:「君侯脩石頭以擬老子,今日反見求邪!」卽與之談宴終日,遂與亮、嶠同趣建康。戎卒四萬,旌旗七百餘里,鉦鼓之聲,震於遠近。   蘇峻聞西方兵起,用參軍賈寧計,自姑孰還據石頭,分兵以拒侃等。   乙未,峻逼遷帝於石頭。司徒導固爭,不從。帝哀泣升車,宮中慟哭。時天大雨,道路泥濘,劉超、鍾雅步侍左右。峻給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聞而惡之,然未敢殺也。以其親信許方等補司馬督、殿中監,外託宿衞,內實防禦超等。峻以倉屋為帝宮,日來帝前肆醜言。劉超、鍾雅與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尚書荀邃、侍中丁潭侍從,不離帝側。時饑饉米貴,峻問遺,超一無所受。繾綣朝夕,臣節愈恭;雖居幽厄之中,超猶啟帝,授孝經、論語。   峻使左光祿大夫陸曄守留臺,逼近居民,盡聚之後苑;使匡術守苑城。   尚書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為長史。   初,蘇峻遣尚書張闓權督東軍,司徒導密令以太后詔諭三吳吏士,使起義兵救天子。會稽內史王舒以庾冰行奮武將軍,使將兵一萬,西渡浙江;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前義興太守顧衆等皆舉兵應之。潭母孫氏謂譚曰:「汝當捨生取義,勿以吾老為累!」盡遣其家僮從軍,鬻其環珮以為軍資。謨以庾冰當還舊任,卽去郡以讓冰。   蘇峻聞東方兵起,遣其將管商、張健、弘徽等拒之;虞潭等與戰,互有勝負,未能得前。   陶侃、溫嶠軍于茄子浦;嶠以南兵習水,蘇峻兵便步,令:「將士有上岸者死!」會峻送米萬斛饋祖約,約遣司馬桓撫等迎之。毛寶帥千人為嶠前鋒,告其衆曰:「兵法:『軍令有所不從』,豈可視賊可擊,不上岸擊之邪!」乃擅往襲撫,悉獲其米,斬獲萬計,約由是飢乏。嶠表寶為廬江太守。   陶侃表王舒監浙東軍事,虞潭監浙西軍事,郗鑒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令舒、潭皆受鑒節度。鑒帥衆渡江,與侃等會與于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該亦以兵會之。   丙辰,侃等舟師直指石頭,至于蔡洲;侃屯查浦,嶠屯沙門浦。峻登烽火樓,望見士衆之盛,有懼色,謂左右曰:「吾本知溫嶠能得衆也。」   庾亮遣督護王彰擊峻黨張曜,反為所敗。亮送節傳以謝侃。侃答曰:「古人三敗,君侯始二;當今事急,不宜數爾。」亮司馬陳郡殷融詣侃謝曰:「將軍為此,非融等所裁。」王彰至曰:「彰自為之,將軍不知也。」侃曰:「昔殷融為君子,王彰為小人;今王彰為君子,殷融為小人。」   宣城內史桓彝,聞京城不守,慷慨流涕,進屯涇縣。時州郡多遣使降蘇峻,裨惠復勸彝宜且與通使,以紓交至之禍。彝曰:「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焉能忍恥與逆臣通問!如其不濟,此則命也。」彝遣將軍俞縱守蘭石,峻遣其將韓晃攻之。縱將敗,左右勸縱退軍。縱曰:「吾受桓侯厚恩,當以死報。吾之不可負桓侯,猶桓侯之不負國也。」遂力戰而死。晃進軍攻彝,六月,城陷,執彝,殺之。   諸軍初至石頭,卽欲決戰,陶侃曰:「賊衆方盛,難與爭鋒,當以歲月,智計破之。」旣而屢戰無功,監軍部將李根請築白石壘,侃從之。夜築壘,至曉而成。聞峻軍嚴聲,諸將咸懼其來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壘,必須東北風急,令我水軍不得往救;今天清靜,賊必不來。所以嚴者,必遣軍出江乘,掠京口以東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帥步騎萬餘四面攻之,不克。   王舒、虞潭等數與峻兵戰,不利。孔坦曰:「本不須召郗公,遂使東門無限,今宜遣還,雖晚,猶勝不也。」侃乃令鑒與後將軍郭默還據京口,立大業、曲阿、庱亭三壘以分峻之兵勢,使郭默守大業。   壬辰,魏該卒。   祖約遣祖渙、桓撫襲湓口;陶侃聞之,將自擊之。毛寶曰:「義軍恃公,公不可動,寶請討之。」侃從之。渙、撫過皖,因攻譙國內史桓宣。寶往救之,為渙、撫所敗。箭貫寶髀,徹鞍,寶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滿鞾。還擊渙、撫,破走之,宣乃得出,歸于溫嶠。寶進攻祖約軍于東關,拔合肥戍;會嶠召之,復歸石頭。   祖約諸將陰與後趙通謀,許為內應。後趙將石聰、石堪引兵濟淮,攻壽春。秋,七月,約衆潰,奔歷陽,聰等虜壽春二萬餘戶而歸。   後趙中山公虎帥衆四萬自軹關西入,擊趙河東。應之者五十餘縣,遂進攻蒲阪。趙主曜遣河間王述發氐、羌之衆屯秦州以備張駿、楊難敵,自將中外精銳水陸諸軍以救蒲阪,自衞關北濟;虎懼,引退。曜追之,八月,及於高候;與虎戰,大破之,斬石瞻,枕尸二百餘里,收其資仗億計。虎奔朝歌。曜濟自大陽,攻石生于金墉,決千金堨以灌之。分遣諸將攻汲郡、河內,後趙滎陽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張進等皆降之。襄國大震。   張駿治兵,欲乘虛襲長安。理曹郎中索詢諫曰:「劉曜雖東征,其子胤守長安,未易輕也。借使小有所獲,彼若釋東方之圖,還與我校;禍難之期,未可量也」駿乃止。   蘇峻腹心路永、匡術、賈寧聞祖約敗,恐事不濟,勸峻盡誅司徒導等諸大臣,更樹腹心;峻雅敬導,不許。永等更貳於峻,導使參軍袁耽潛誘永歸順。九月,戊申,導攜二子與永皆奔白石。耽,渙之曾孫也。   陶侃、溫嶠等與蘇峻久相持不決,峻分遣諸將東西攻掠,所嚮多捷,人情恟懼。朝士之奔西軍者皆曰:「峻狡黠有膽決,其徒驍勇,所向無敵。若天討有罪,則峻終滅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溫嶠怒曰:「諸君怯懦,乃更譽賊!」及累戰不勝,嶠亦憚之。   嶠軍食盡,貸於陶侃。侃怒曰:「使君前云不憂無良將及兵食,惟欲得老僕為主耳。今數戰皆北,良將安在!荊州接胡、蜀二虜,當備不虞;若復無食,僕便欲西歸,更思良算。徐來殄賊,不為晚也。」嶠曰:「凡師克在和,古之善敎也。光武之濟昆陽,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敵衆,杖義故也。峻、約小豎,凶逆滔天,何憂不滅!峻驟勝而驕,自謂無前,今挑之戰,可一鼓而擒也。柰何捨垂立之功,設進退之計乎!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腦塗地之日。嶠等與公並受國恩,事若克濟,則臣主同祚;如其不捷,當灰身以謝先帝耳。今之事勢,義無旋踵,譬如騎虎,安可中下哉!公若違衆獨返,人心必沮;沮衆敗事,義旗將迴指於公矣。」毛寶言於嶠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說侃曰:「公本應鎮蕪湖,為南北勢援,前旣已下,勢不可還。且軍政有進無退,非直整齊三軍,示衆必死而已,亦謂退無所據,終至滅亡。往者杜弢非不強盛,公竟滅之,何至於峻,獨不可破邪!賊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試與寶兵,使上岸斷賊資糧;若寶不立效,然後公去,人心不恨矣。」侃然之,加寶督護而遣之。竟陵太守李陽說侃曰:「今大事若不濟,公雖有粟,安得而食諸!」侃乃分米五萬石以餉嶠軍。毛寶燒峻句容、湖孰積聚,峻軍乏食,侃遂留不去。   張健、韓晃等急攻大業;壘中乏水,人飲糞汁。郭默懼,潛突圍出外,留兵守之。郗鑒在京口,軍士聞之皆失色。參軍曹納曰:「大業,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則賊兵徑至,不可當也。請還廣陵,以俟後舉。」鑒大會僚佐,責納曰:「吾受先帝顧託之重,正復捐軀九泉,不足報塞。今強寇在近,衆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長異端,當何以帥先義衆,鎮壹三軍邪!」將斬之,久乃得釋。   陶侃將救大業,長史殷羨曰:「吾兵不習步戰,救大業而不捷,則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頭,則大業自解。」侃從之。羨,融之兄也。庚午,侃督水軍向石頭。庾亮、溫嶠、趙胤帥步兵萬人從白石南上,欲挑戰。峻將八千人逆戰,遣其子碩及其將匡孝分兵先薄趙胤軍,敗之。峻方勞其將士,乘醉望見胤走,曰:「孝能破賊,我更不如邪!」因舍其衆,與數騎北下突陳,不得入,將回趨白木陂;馬躓,侃部將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墜馬;斬首,臠割之,焚其骨,三軍皆稱萬歲。餘衆大潰。峻司馬任讓等共立峻弟逸為主,閉城自守。溫嶠乃立行臺,布告遠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臺;於是至者雲集。韓晃聞峻死,引兵趣石頭。管商、弘徽攻庱亭壘,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破之。含,脩之孫也。商走詣庾亮降,餘衆皆歸張健。   冬,十一月,後趙王勒欲自將救洛陽,僚佐程遐等固諫曰:「劉曜懸軍千里,勢不支久。大王不宜親動,動無萬全。」勒大怒,按劍叱遐等出。乃赦徐光,召而謂之曰:「劉曜乘一戰之勝,圍守洛陽,庸人之情皆謂其鋒不可當。曜帶甲十萬,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帥老卒怠,以我初銳擊之,可一戰而擒也。若洛陽不守,曜必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卷而來,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行,卿以為何如?」對曰:「劉曜乘高候之勢,不能進臨襄國,更守金墉,此其無能為可知也。以大王威略臨之,彼必望旗奔敗。平定天下,在今一舉,不可失也。」勒笑曰:「光言是也。」乃使內外戒嚴,有諫者斬。命石堪、石聰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統見衆會滎陽;中山公虎進據石門,勒自統步騎四萬趣金墉,濟自大堨。   勒謂徐光曰:「曜盛兵成皋關,上策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陽,此成擒耳。」十二月,乙亥,後趙諸軍集于成皋,步卒六萬,騎二萬七千。勒見趙無守兵,大喜,舉手指天加額曰:「天也!」卷甲銜枚,詭道兼行,出于鞏、訾之間。   趙主曜專與嬖臣飲博,不撫士卒;左右或諫,曜怒,以為妖言,斬之。聞勒已濟河,始議增滎陽戍,杜黃馬關。俄而洛水候者與後趙前鋒交戰,擒羯送之。曜問:「大胡自來邪?其衆幾何?」羯曰:「王自來,軍勢甚盛。」曜色變,使攝金墉之圍,陳于洛西,衆十餘萬,南北十餘里。勒望見,益喜,謂左右曰:「可以賀我矣!」勒帥步騎四萬入洛陽城。   己卯,中山公虎引步卒三萬自城北而西,攻趙中軍,石堪、石聰等各以精騎八千自城西而北,擊趙前鋒,大戰于西陽門。勒躬貫甲胃,出自閶闔門,夾擊之。曜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將戰,飲酒數斗。常乘赤馬無故跼頓,乃乘小馬。比出,復飲酒斗餘。至西陽門,揮陳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趙兵大潰。曜昏醉退走,馬陷石渠,墜于冰上,被瘡十餘,通中者三,為堪所執。勒遂大破趙兵,斬首五萬餘級。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獲之。其敕將士抑鋒止銳,縱其歸命之路。」   曜見勒曰:「石王,頗憶重門之盟否?」勒使徐光謂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復云何邪!」乙酉,勒班師。使征東將軍石邃將兵衞送曜。邃,虎之子也。曜瘡甚,載以馬輿,使醫李永與同載。己亥,至襄國,舍曜於永豐小城,給其妓妾,嚴兵圍守。遣劉岳、劉震等從男女盛服以見之,曜曰:「吾謂卿等久為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殺石佗,愧之多矣。今日之禍,自其分耳。」留宴終日而去。勒使曜與其太子熙書,諭令速降;曜但敕熙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見而惡之,久之,乃殺曜。   是歲,成漢獻王驤卒,其子征東將軍壽以喪還成都。成主雄以李玝為征北將軍、梁州刺史,代壽屯晉壽。   成帝咸和四年(己丑、三二九年)   春,正月,光祿大夫陸曄及弟尚書左僕射玩說匡術,以苑城附于西軍;百官皆赴之,推曄督宮城軍事。陶侃命毛寶守南城,鄧岳守西城。   右衞將軍劉超、侍中鍾雅與建康令管斾等謀奉帝出赴西軍;事泄,蘇逸使其將平原任讓將兵入宮收超、雅。帝抱持悲泣曰:「還我侍中、右衞!」讓奪而殺之。初,讓少無行,太常華恆為本州大中正,黜其品。及讓為蘇峻將,乘勢多所誅殺,見恆輒恭敬,不敢縱暴。及鍾、劉之死,蘇逸欲幷殺恆,讓盡心救衞,恆乃得免。   冠軍將軍趙胤遣部將甘苗擊祖約于歷陽,戊辰,約夜帥左右數百人奔後趙,其將牽騰帥衆出降。   蘇逸、蘇碩、韓晃幷力攻臺城,焚太極東堂及祕閣,毛寶登城,射殺數十人。晃謂寶曰:「君名勇果,何不出鬬?」寶曰:「君名健將,何不入鬬?」晃笑而退。   趙太子熙聞趙主曜被擒,大懼,與南陽王胤謀西保秦州。尚書胡勳曰:「今雖喪君,境土尚完,將士不叛,且當幷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胤怒,以為沮衆,斬之,遂帥百官奔上邽,諸征鎮亦皆棄所守從之,關中大亂。將軍蔣英、辛恕擁衆數十萬據長安,遣使降于後趙,後趙遣石生帥洛陽之衆赴之。   二月,丙戌,諸軍攻石頭。建威長史滕含擊蘇逸,大破之。蘇碩帥驍勇數百,渡淮而戰,溫嶠擊斬之。韓晃等懼,以其衆就張健於曲阿,門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萬數。西軍獲蘇逸,斬之。滕含部將曹據抱帝奔溫嶠船,羣臣見帝,頓首號泣請罪。殺西陽王羕,幷其二子播、充、孫崧及彭城王雄。陶侃與任讓有舊,為請其死。帝曰:「是殺吾侍中、右衞者,不可赦也。」乃殺之。司徒導入石頭,令取故節,陶侃笑曰:「蘇武節似不如是。」導有慙色。丁亥,大赦。   張健疑弘徽等貳於己,皆殺之;帥舟師自延陵將入吳興;乙未,揚烈將軍王允之與戰,大破之,獲男女萬餘口。健復與韓晃、馬雄等輕軍西趨故鄣,郗鑒遣軍李閎追之,及於平陵山,皆斬之。   是時宮闕灰燼,以建平園為宮。溫嶠欲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二論紛紜未決。司徒導曰:「孫仲謀、劉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苟務本節用,何憂凋弊!若農事不修,則樂土為墟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今特宜鎮之以靜,羣情自安。」由是不復徙都。以褚翜為丹楊尹。時兵火之後,民物凋殘,翜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壬寅,以湘州幷荊州。   三月,壬子,論平蘇峻功,以陶侃為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都督交、廣、寧州諸軍事;郗鑒為侍中、司空、南昌縣公;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始安郡公;陸曄進爵江陵公;自餘賜爵侯、伯、子、男者甚衆。卞壼及二子眕、盱、桓彝、劉超、鍾雅、羊曼、陶瞻,皆加贈諡。路永、匡術、賈寧,皆蘇峻之黨也;峻未敗,永等去峻歸朝廷;王導欲賞以官爵。溫嶠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為亂階,罪莫大焉。晚雖改悟,未足以贖前罪;得全首領,為幸多矣,豈可復褒寵之哉!」導乃止。   陶侃以江陵偏遠,移鎮巴陵。   朝議欲留溫嶠輔政,嶠以王導先帝所任,固辭還藩;又以京邑荒殘,資用不給,乃留資蓄,具器用,而後旋于武昌。   帝之出石頭也,庾亮見帝,稽顙哽咽,詔亮與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復泥首謝罪,乞骸骨,欲闔門投竄山海。帝遣尚書、侍中手詔慰喻曰:「此社稷之難,非舅之責也。」亮上疏自陳:「祖約、蘇峻縱肆凶逆,罪由臣發,寸斬屠戮,不足以謝七廟之靈,塞四海之責。朝廷復何理齒臣於人次,臣亦何顏自次於人理!願陛下雖垂寬宥,全其首領;猶宜棄之,任其自存自沒,則天下粗知勸戒之綱矣。」優詔不許。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陽東出,詔有司錄奪舟船。亮乃求外鎮自效,出為都督豫州 揚州之江西 宣城諸軍事、豫州刺史,領宣城內史,鎮蕪湖。   陶侃、溫嶠之討蘇峻也,移檄征、鎮,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遣督護將數百人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歎。及峻平,陶侃奏敦阻軍,顧望不赴國難,請檻車收付廷尉。王導以喪亂之後,宜加寬宥,轉敦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赴,徵為光祿大夫、領少府。敦憂愧而卒,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諡曰敬。   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竄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旣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   徙高密王紘為彭城王。紘,雄之弟也。   夏,四月,乙未,始安忠武公溫嶠卒,葬於豫章。朝廷欲為之造大墓於元、明二帝陵之北,太尉侃上表曰:「嶠忠誠著於聖世,勳義感於人神。使亡而有知,豈樂今日勞費之事!願陛下慈恩,停其移葬。」詔從之。   以平南軍司劉胤為江州刺史。陶侃、郗鑒皆言胤非方伯才,司徒導不從。或謂導子悅曰:「今大難之後,紀綱弛頓,自江陵至于建康三千餘里,流民萬計,布在江州。江州,國之南藩,要害之地,而胤以忲侈之性,臥而對之,不有外變,必有內患矣。」悅曰:「此溫平南之意也。」   秋,八月,趙南陽王胤帥衆數萬自上邽趣長安,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諸郡戎、夏皆起兵應之。胤軍于仲橋;石生嬰城自守,後趙中山公虎帥騎二萬救之。九月,虎大破趙兵於義渠,胤奔還上邽。虎乘勝追擊,枕尸千里。上邽潰,虎執趙太子熙、南陽王胤及其將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餘人,皆殺之,徙其臺省文武、關東流民、秦 雍大族九千餘人于襄國;又阬五郡屠各五千餘人于洛陽。進攻集木且羌于河西,克之,俘獲數萬,秦、隴悉平。氐王蒲洪、羌酋姚戈仲俱降于虎,虎表洪監六夷軍事,弋仲為六夷左都督。徙氐、羌十五萬落于司、冀州。   初,隴西鮮卑乞伏述延居于苑川,侵幷鄰部,士馬強盛。及趙亡,述延懼,遷于麥田。述延卒,子傉大寒立;傉大寒卒,子司繁立。   江州刺史劉胤矜豪日甚,專務商販,殖財百萬,縱酒耽樂,不恤政事。冬,十二月,詔徵後將軍郭默為右軍將軍。默樂為邊將,不願宿衞,以情愬於胤。胤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默將赴召,求資於胤,胤不與,默由是怨胤。胤長史張滿等素輕默,或倮露見之,默常切齒。臘日,胤餉默豚酒,默對信投之水中。會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無祿,惟資江州運漕,而胤商旅繼路,以私廢公,請免胤官。」書下,胤不卽歸罪,方自申理。僑人蓋肫掠人女為妻,張滿使還其家,肫不從,而謂郭默曰:「劉江州不受免,密有異圖,與張滿等日夜計議,惟忌郭侯一人,欲先除之。」默以為然,帥其徒候旦門開襲胤。胤將吏欲拒默,默呵之曰:「我被詔有所討,動者誅三族!」遂入至內寢,牽胤下,斬之;出,取胤僚佐張滿等,誣以大逆,悉斬之。傳胤首于京師,詐作詔書,宣示內外。掠胤女及諸妾幷金寶還船,初云下都,旣而停胤故府。招引譙國內史桓宣,宣固守不從。   是歲,賀蘭部及諸大人共立拓跋翳槐為代王,代王紇那奔宇文部。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質於趙以請和。   河南王吐延,雄勇多猜忌,羌酋姜聰刺之;吐延不抽劍,召其將紇扢埿,使輔其子葉延,保于白蘭,抽劍而死。葉延孝而好學,以為禮「公孫之子得以王父字為氏」,乃自號其國曰吐谷渾。   成帝咸和五年(庚寅、三三O年)   春,正月,劉胤首至建康。司徒導以郭默驍勇難制,己亥,大赦,梟胤首於大航,以默為江州刺史。太尉侃聞之,投袂起曰:「此必詐也。」卽將兵討之。默遣使送妓妾及絹,幷寫中詔呈侃。參佐多諫曰:「默不被詔,豈敢為此!若欲進軍,宜待詔報。」侃厲色曰:「國家年幼,詔令不出胸懷。劉胤為朝廷所禮,雖方任非才,何緣猥加極刑!郭默恃勇,所在貪暴;以大難新除,禁網寬簡,欲因際會騁其從橫耳!」發使上表言狀,且與導書曰:「郭默殺方州卽用為方州,害宰相便為宰相乎?」導乃收胤首,答侃書曰:「默據上流之勢,加有船艦成資,故苞含隱忍,使有其地,朝廷得以潛嚴;俟足下軍到,風發相赴,豈非遵養時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養時賊也!」   豫州刺史庾亮亦請討默。詔加亮征討都督,帥步騎二萬往與侃會。   西陽太守鄧岳、武昌太守劉詡皆疑桓宣與默同。豫州西曹王隨曰:「宣尚不附祖約,豈肯同郭默邪!」岳、詡遣隨詣宣觀之,隨說宣曰:「明府心雖不爾,無以自明,惟有以賢子付隨耳!」宣乃遣其子戎與隨俱迎陶侃。侃辟戎為掾,上宣為武昌太守。   二月,後趙羣臣請後趙王勒卽皇帝位;勒乃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劉氏為王后,世子弘為太子。以其子宏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封秦王;斌為左衞將軍,封太原王;恢為輔國將軍,封南陽王。以中山公虎為太尉、尚書令,進爵為王;虎子邃為冀州刺史,封齊王;宣為左將軍;挺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為河東王,石堪為彭城王。以左長史郭敖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遐為右僕射、領吏部尚書,左司馬夔安、右司馬郭殷、從事中郎李鳳、前郎中令裴憲,皆為尚書,參軍事徐光為中書令、領祕書監。自餘文武,封拜各有差。   中山王虎怒,私謂齊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國以來,端拱仰成,以吾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岳,北走索頭,東平齊、魯,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當以授我,今乃以與黃吻婢兒,念之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   程遐言於勒曰:「天下粗定,當顯明逆順,故漢高祖赦季布,斬丁公。大王自起兵以來,見忠於其君者輒褒之,背叛不臣者輒誅之,此天下所以歸盛德也。今祖約猶存,臣竊惑之。」安西將軍姚弋仲亦以為言。勒乃收約,幷其親屬中外百餘人悉誅之,妻妾兒女分賜諸胡。   初,祖逖有胡奴曰王安,逖甚愛之。在雍丘,謂安曰:「石勒是汝種類,吾亦無在爾一人。」厚資送而遣之。安以勇幹,仕趙為左衞將軍。及約之誅,安歎曰:「豈可使祖士稚無後乎?」乃往就市觀刑。逖庶子道重,始十歲,安竊取以歸,匿之,變服為沙門。及石氏亡,道重復歸江南。   郭默欲南據豫章,會太尉侃兵至,默出戰不利,入城固守,聚米為壘,以示有餘。侃築土山臨之。三月,庾亮兵至湓口,諸軍大集。夏,五月,乙卯,默將宋侯縛默父子出降。侃斬默于軍門,傳首建康,同黨死者四十人。詔以侃都督江州,領刺史;以鄧岳督交、廣諸軍事,領廣州刺史。侃還巴陵,因移鎮武昌。庾亮還蕪湖,辭爵賞不受。   趙將劉徵帥衆數千,浮海抄東南諸縣,殺南沙都尉許儒。   張駿因前趙之亡,復收河南地,至于狄道,置五屯護軍,與趙分境。六月,趙遣鴻臚孟毅拜駿征西大將軍、涼州牧,加九錫。駿恥為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初,丁零翟斌,世居康居,後徙中國,至是入朝於趙;趙以斌為句町王。   趙羣臣固請正尊號,秋,九月,趙王勒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文武封進各有差。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太子弘為皇太子。   弘好屬文,親敬儒素。勒謂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將家子。」光曰:「漢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聖人之後,必有勝殘去殺者,天之道也。」勒甚悅。光因說曰:「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漸奪中山王權,使太子早參朝政。」勒心然之,而未能從。   趙荊州監軍郭敬寇襄陽。南中郎將周撫監沔北軍事,屯襄陽。趙主勒以驛書敕敬退屯樊城,使之偃藏旗幟,寂若無人。曰:「彼若使人觀察,則告之曰:『汝宜自愛堅守,後七八日,大騎將至,相策,不復得走矣。』」敬使人浴馬于津,周而復始,晝夜不絕。偵者還以告周撫,撫以為趙兵大至,懼,奔武昌。敬入襄陽,中州流民悉降于趙;魏該弟遐帥其部衆自石城降敬。敬毀襄陽城,遷其民于沔北,城樊城以戍之。趙以敬為荊州刺史。周撫坐免官。   休屠王羌叛趙,趙河東王生擊破之,羌奔涼州。西平公駿懼,遣孟毅還,使其長史馬詵稱臣入貢於趙。   更造新宮。   甲辰,徙樂成王欽為河間王,封彭城王紘子俊為高密王。   冬,十月,成大將軍壽督征南將軍費黑等攻巴東建平,拔之。巴東太守楊謙、監軍毌丘奧退保宜都。   成帝咸和六年(辛卯、三三一年)   春,正月,趙劉徵復寇婁縣,掠武進,郗鑒擊卻之。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趙主勒如鄴,將營新宮;廷尉上黨續咸苦諫,勒怒,欲斬之。中書令徐光曰:「咸言不可用,亦當容之,柰何一旦以直言斬列卿乎!」勒嘆曰:「為人君,不得自專如是乎!匹夫家貲滿百匹,猶欲市宅,況富有四海乎!此宮終當營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氣。」因賜咸絹百匹,稻百斛。又詔公卿以下歲舉賢良方正,仍令舉人得更相薦引,以廣求賢之路。起明堂、辟雍、靈臺于襄國城西。   秋,七月,成大將軍壽攻陰平、武都,楊難敵降之。   九月,趙主勒復營鄴宮;以洛陽為南都,置行臺。   冬,蒸祭太廟,詔歸胙於司徒導,且命無下拜;導辭疾不敢當。初,帝卽位沖幼,每見導必拜;與導手詔則云「惶恐言」,中書作詔則曰「敬問」。有司議:「元會日,帝應敬導不?」博士郭熙、杜援議,以為:「禮無拜臣之文,謂宜除敬。」侍中馮懷議,以為:「天子臨辟雍,拜三老,況先帝師傅;謂宜盡敬。」侍中荀奕議,以為:「三朝之首,宜明君臣之體,則不應敬;若他日小會,自可盡禮。」詔從之。奕,組之子也。   慕容廆遣使與太尉陶侃牋,勸以興兵北伐,共清中原。僚屬宋該等共議,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無別,不足以鎮華、夷,宜表請進廆官爵。」參軍韓恆駁曰:「夫立功者患信義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桓、文有匡復之功,不先求禮命以令諸侯。宜繕甲兵,除羣凶,功成之後,九錫自至。比於邀君以求寵,不亦榮乎!」廆不悅,出恆為新昌令。於是東夷校尉封抽等疏上侃府,請封廆為燕王,行大將軍事。侃復書曰:「夫功成進爵,古之成制也。車騎雖未能為官摧勒,然忠義竭誠;今騰牋上聽,可不、遲速,當在天臺也。」 卷九十五 晉紀十七 -------------------------------- 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咸和七年(壬辰、三三二年)   春,正月,辛未,大赦。   趙主勒大饗羣臣,謂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對曰:「陛下神武謀略過於漢高,後世無可比者。」勒笑曰:「人豈不自知!卿言太過。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若遇光武,當並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羣臣皆頓首稱萬歲。   勒雖不學,好使諸生讀書而聽之,時以其意論古今得失,聞者莫不悅服。嘗使人讀漢書,聞酈食其勸立六國後,驚曰:「此法當失,何以遂得天下?」及聞留侯諫,乃曰:「賴有此耳!」   郭敬之退戍樊城也,晉人復取襄陽。夏,四月,敬復攻拔之,留戍而歸。   趙右僕射程遐言於趙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權略,羣臣莫及;觀其志,自陛下之外,視之蔑如;加以殘賊安忍,久為將帥,威振內外,其諸子年長,皆典兵權;陛下在,自當無他,恐非少主之臣也。宜早除之,以便大計。」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沖幼,宜得強輔。中山王骨肉至親,有佐命之功,方當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權耳;吾亦當參卿顧命,勿過憂也。」遐泣曰:「臣所慮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計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雖為皇太后所養,非陛下天屬,雖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榮亦足矣,而其志願無極,豈將來有益者乎!若不除之,臣見宗廟不血食矣。」勒不聽。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齒於吾二人,恐非但危國,亦將為家禍也。」他日,光承間言於勒曰:「今國家無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勒曰:「吳、蜀未平,吾恐後世不以吾為受命之王也。」光曰:「魏承漢運,劉備雖興於蜀,漢豈得為不亡乎!孫權在吳,猶今之李氏也。陛下苞括二都,平蕩八州,帝王之統不在陛下,當復在誰!且陛下不憂腹心之疾,而更憂四支乎!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輒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亞於陛下。且其資性不仁,見利忘義,父子並據權位,勢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滿之心;近於東宮侍宴,有輕皇太子之色。臣恐陛下萬年之後,不可復制也。」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書奏事,且以中常侍嚴震參綜可否,惟征伐斷斬大事乃呈之。於是嚴震之權過於主相,中山王虎之門可設雀羅矣。虎愈怏怏不悅。   秋,趙郭敬南掠江西,太尉侃遣其子平西參軍斌及南中郎將桓宣乘虛攻樊城,悉俘其衆。敬旋救樊,宣與戰于涅水,破之,皆得其所掠。侃兄子臻及竟陵太守李陽攻新野,拔之。敬懼,遁去;宣遂拔襄陽。   侃使宣鎮襄陽。宣招懷初附,簡刑罰,略威儀,勸課農桑,或載鉏耒於軺軒,親帥民芸獲。在襄陽十餘年,趙人再攻之,宣以寡弱拒守,趙人不能勝;時人以為亞於祖逖、周訪。   成大將軍壽寇寧州,以其征東將軍費黑為前鋒,出廣漢,鎮南將軍任回出越巂,以分寧州之兵。   冬,十月,壽、黑至朱提,朱提太守董炳城守,寧州刺史尹奉遣建寧太守霍彪引兵助之。壽欲逆拒彪,黑曰:「城中食少,宜縱彪入城,共消其穀,何為拒之!」壽從之。城久不下,壽欲急攻之。黑曰:「南中險阻難服,當以日月制之,待其智勇俱困,然後取之,溷牢之物,何足汲汲也。」壽不從,攻果不利,乃悉以軍事任黑。   十一月,壬子朔,進太尉侃為大將軍,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侃固辭不受。   十二月,庚戌,帝遷于新宮。   是歲,涼州僚屬勸張駿稱涼王,領秦、涼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晉文故事。駿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言此者,罪不赦!」然境內皆稱之為王。駿立次子重華為世子。   成帝咸和八年(癸巳、三三三年)   春,正月,成大將軍李壽拔朱提,董炳、霍彪皆降,壽威震南中。   丙子,趙主勒遣使來脩好,詔焚其幣。   三月,寧州刺史尹奉降于成,成盡有南中之地;大赦,以大將軍壽領寧州。   夏,五月,甲寅,遼東武宣公慕容廆卒。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將軍行平州刺史,督攝部內;赦繫囚。以長史裴開為軍諮祭酒,郎中令高詡為玄菟太守。皝以帶方太守王誕為左長史,誕以遼東太守陽騖為才而讓之;皝從之,以誕為右長史。   趙主勒寢疾,中山王虎入侍禁中,矯詔,羣臣親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損,外無知者。又矯詔召秦王宏、彭城王堪還襄國。勒疾小瘳,見宏,驚曰:「吾使王處藩鎮,正備今日,有召王者邪,將自來邪?有召者,當按誅之!」虎懼曰:「秦王思慕,暫還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數日,復問之,虎曰:「受詔卽遣,今已半道矣。」廣阿有蝗,虎密使其子冀州刺史邃帥騎三千遊於蝗所。   秋,七月,勒疾篤,遺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馬氏,汝曹之前車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為將來口實。」戊辰,勒卒。中山王虎劫太子弘使臨軒,收右光祿大夫程遐、中書令徐光,下廷尉,召邃使將兵入宿衞,文武皆奔散。弘大懼,自陳劣弱,讓位於虎。虎曰:「君終,太子立,禮之常也。」弘涕泣固讓,虎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義,何足豫論!」弘乃卽位。大赦。殺程遐、徐光。夜,以勒喪潛瘞山谷,莫知其處。己卯,備儀衞,虛葬于高平陵,諡曰明帝,廟號高祖。   趙將石聰及譙郡太守彭彪,各遣使來降。聰本晉人,冒姓石氏。朝廷遣督護喬球將兵救之,未至,聰等為虎所誅。   慕容皝遣長史勃海王濟等來告喪。   八月,趙主弘以中山王虎為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以魏郡等十三郡為國,總攝百揆。虎赦其境內,立妻鄭氏為魏王后;子邃為魏太子,加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次子宣為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冀州刺史,封河間王;韜為前鋒將軍、司隸校尉,封樂安王;遵封齊王,鑒封代王,苞封樂平王;徙平原王斌為章武王。勒文武舊臣,皆補散任;虎之府寮親黨,悉署臺省要職。以鎮軍將軍夔安領左僕射,尚書郭殷為右僕射。更命太子宮曰崇訓宮,太后劉氏以下皆徙居之。選勒宮人及車馬、服玩之美者,皆入丞相府。   宇文乞得歸為其東部大人逸豆歸所逐,走死于外。慕容皝引兵討之,軍于廣安;逸豆歸懼而請和,遂築榆陰、安晉二城而還。   成建寧、牂柯二郡來降,李壽復擊取之。   趙劉太后謂彭城王堪曰:「先帝甫晏駕,丞相遽相陵籍如此。帝祚之亡,殆不復久。王將若之何?」堪曰:「先帝舊臣,皆被疏斥,軍旅不復由人,宮省之內,無可為者,臣請奔兗州,挾南陽王恢為盟主,據廩丘,宣太后詔於牧、守、征、鎮,使各舉兵以誅暴逆,庶幾猶有濟也。」劉氏曰:「事急矣!當速為之。」九月,堪微服、輕騎襲兗州,不克,南奔譙城。丞相虎遣其將郭太追之,獲堪于城父,送襄國,炙而殺之。徵南陽王恢還襄國。劉氏謀泄,虎廢而殺之,尊弘母程氏為皇太后。堪本田氏子,數有功,趙主勒養以為子。劉氏有膽略,勒每與之參決軍事,佐勒建功業,有呂后之風,而不妬忌更過之。   趙河東王生鎮關中,石朗鎮洛陽。冬,十月,生、朗皆舉兵以討丞相虎;生自稱秦州刺史,遣使來降。氐帥蒲洪自稱雍州刺史,西附張駿。   虎留太子邃守襄國,將步騎七萬攻朗于金墉;金墉潰,獲朗,刖而斬之;進向長安,以梁王挺為前鋒大都督。生遣將軍郭權帥鮮卑涉璝衆二萬為前鋒以拒之,生將大軍繼發,軍于蒲阪。權與挺戰於潼關,大破之,挺及丞相左長史劉隗皆死,虎還奔澠池,枕尸三百餘里。鮮卑潛與虎通謀,反擊生。生不知挺已死,懼,單騎奔長安。權收餘衆,退屯渭汭。生遂棄長安,匿於雞頭山。將軍蔣英據長安拒守,虎進兵擊英,斬之。生麾下斬生以降;權奔隴右。   虎分命諸將屯汧、隴,遣將軍麻秋討蒲洪。洪帥戶二萬降於虎,虎迎拜洪光烈將軍、護氐校尉。洪至長安,說虎徙關中豪傑及氐、羌以實東方,曰:「諸氐皆洪家部曲,洪帥以從,誰敢違者!」虎從之,徙秦、雍民及氐、羌十餘萬戶于關東。以洪為龍驤將軍、流民都督,使居枋頭;以羌帥姚弋仲為奮武將軍、西羌大都督,使帥其衆數萬徙居清河之灄頭。   虎還襄國,大赦。趙主弘命虎建魏臺,一如魏武王輔漢故事。   慕容皝初嗣位,用法嚴峻,國人多不自安,主簿皇甫真切諫,不聽。   皝庶兄建威將軍翰、母弟征虜將軍仁,有勇略,屢立戰功,得士心;季弟昭,有才藝;皆有寵於廆。皝忌之,翰歎曰:「吾受事於先公,不敢不盡力,幸賴先公之靈,所向有功,此乃天贊吾國,非人力也。而人謂吾之所辦,以為雄才難制,吾豈可坐而待禍邪!」乃與其子出奔段氏。段遼素聞其才,冀收其用,甚愛重之。   仁自平郭來奔喪,謂昭曰:「吾等素驕,多無禮於嗣君,嗣君剛嚴,無罪猶可畏,況有罪乎!」昭曰:「吾輩皆體正嫡,於國有分。兄素得士心,我在內未為所疑,伺其間隙,除之不難。兄趣舉兵以來,我為內應,事成之日,與我遼東。男子舉事,不克則死,不能效建威偷生異域地。」仁曰:「善!」遂還平郭。閏月,仁舉兵而西。   或以仁、昭之謀告皝,皝未之信,遣使按驗。仁兵已至黃水,知事露,殺使者,還據平郭。皝賜昭死。遣軍祭酒封奕慰撫遼東。以高詡為廣武將軍,將兵五千與庶弟建武將軍幼、稚、廣威將軍軍、寧遠將軍汗、司馬遼東佟壽共討仁。與仁戰於汶城北,皝兵大敗,幼、稚、軍皆為仁所獲;壽嘗為仁司馬,遂降於仁。前大農孫機等舉遼東城以應仁。封奕不得入,與汗俱還。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平原乙逸、遼東相太原韓矯皆棄城走,於是仁盡有遼東之地;段遼及鮮卑諸部皆與仁遙相應援。皝追思皇甫真之言,以真為平州別駕。   十二月,郭權據上邽,遣使來降;京兆、新平、扶風、馮翊、北地皆應之。   初,張駿欲假道於成以通表建康,成主雄不許。駿乃遣治中從事張淳稱藩於成以假道;雄偽許之,將使盜覆諸東峽。蜀人橋贊密以告淳。淳謂雄曰:「寡君使小臣行無迹之地,萬里通誠於建康者,以陛下嘉尚忠義,能成人之美故也。若欲殺臣者,當斬之都市,宣示衆目曰:『涼州不忘舊德,通使琅邪,主聖臣明,發覺殺之。』如此,則義聲遠播,天下畏威。今使盜殺之江中,威刑不顯,何足以示天下乎!」雄大驚曰:「安有此邪!」   司隸校尉景騫言於雄曰:「張淳壯士,請留之。」雄曰:「壯士安肯留!且試以卿意觀之。」騫謂淳曰:「卿體豐大,天熱,可且遣下吏,小住須涼。」淳曰:「寡君以皇輿播越,梓宮未返,生民塗炭,莫之振救,故遣淳通誠上都。所論事重,非下吏所能傳;使下吏可了,則淳亦不來矣。雖火山湯海,猶將赴之,豈寒暑之足憚哉!」雄謂淳曰:「貴主英名蓋世,土險兵強,何不亦稱帝自娛一方?」淳曰:「寡君祖考以來,世篤忠貞,以讎恥未雪,枕戈待旦,何自娛之有!」雄甚慙,曰:「我之祖考本亦晉臣,遭天下大亂,與六郡之民避難此州,為衆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興大晉於中國者,亦當帥衆輔之。」厚為淳禮而遣之。淳卒致命於建康。   長安之失守也,敦煌計吏耿訪自漢中入江東,屢上書請遣大使慰撫涼州。朝廷以訪守侍書御史,拜張駿鎮西大將軍,選隴西賈陵等十二人配之。訪至梁州,道不通,以詔書付賈陵,詐為賈客以達之。是歲,陵始至涼州,駿遣部曲督王豐等報謝。   成帝咸和九年(甲午、三三四年)   春,正月,趙改元延熙。   詔以郭權為鎮西將軍、雍州刺史。   仇池王楊難敵卒,子毅立,自稱龍驤將軍、左賢王、下辨公;以叔父堅頭之子盤為冠軍將軍、右賢王、河池公,遣使來稱藩。   二月,丁卯,詔遣耿訪、王豐齎印綬授張駿大將軍、都督陝西 雍 秦 涼州諸軍事。自是每歲使者不絕。   慕容仁以司馬翟楷領東夷校尉,前平州別駕龐鑒領遼東相。   段遼遣兵襲徒河,不克;復遣其弟蘭與慕客翰共攻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大慕輿埿幷力拒守,蘭等不克而退。遼怒,切責蘭等,必令拔之。休息二旬,復益兵來攻。士皆重袍蒙楯,作飛梯,四面俱進,晝夜不息。琮、埿拒守彌固,殺傷千餘人,卒不能拔。慕容皝遣慕容汗及司馬封奕等共救之。皝戒汗曰:「賊氣銳,勿與爭鋒!」汗性驍果,以千餘騎為前鋒,直進。封奕止之,汗不從。與蘭遇於牛尾穀,汗兵大敗,死者太半;奕整陳力戰,故得不沒。   蘭欲乘勝窮追,慕容翰恐遂滅其國,止之曰:「夫為將當務慎重,審己量敵,非萬全不可動。今雖挫其偏師,未能屈其大勢。皝多權詐,好為潛伏,若悉國中之衆自將以拒我,我縣軍深入,衆寡不敵,此危道也。且受命之日,正求此捷;若違命貪進,萬一取敗,功名俱喪,何以返面!」蘭曰:「此已成擒,無有餘理,卿正慮遂滅卿國耳!今千年在東,若進而得志,吾將迎之以為國嗣,終不負卿,使宗廟不祀也。」千年者,慕容仁小字也。翰曰:「吾投身相依,無復還理;國之存亡,於我何有!但欲為大國之計,且相為惜功名耳。」乃命所部欲獨還,蘭不得已而從之。   三月,成主雄分寧州置交州,以霍彪為寧州刺史,爨深為交州刺史。   趙丞相虎遣其將郭敖及章武王斌帥步騎四萬西擊郭權,軍于華陰;夏,四月,上邽豪族殺權以降。虎徙秦州三萬餘戶于青、幷二州。長安人陳良夫奔黑羌,與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擾北地、馮翊。章武王斌、樂安王韜合擊,破之,句大奔馬蘭山。郭敖乘勝逐北,為羌所敗,死者什七八。斌等收軍還三城。虎遣使誅郭敖。秦王宏有怨言,虎幽之。   慕容仁自稱平州刺史、遼東公。   長沙桓公陶侃,晚年深以滿盈自懼,不預朝權,屢欲告老歸國,佐吏等苦留之。六月,侃疾篤,上表遜位。遣左長史殷羨奉送所假節、麾、幢、曲蓋、侍中貂蟬、太尉章、荊、江、雍、梁、交、廣、益、寧八州刺史印傳、棨戟;軍資、器仗、牛馬、舟船,皆有定薄,封印倉庫,侃自加管鑰。以後事付右司馬王愆期,加督護統領文武。甲寅,輿車出,臨津就船,將歸長沙,顧謂愆期曰:「老子婆娑,正坐諸君!」乙卯,薨於樊谿。侃在軍四十一年,明毅善斷,識察纖密,人不能欺;自南陵迄于白帝,數千里中,路不拾遺。及薨,尚書梅陶與親人曹識書曰:「陶公機神明鑒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陸抗諸人不能及也。」謝安每言:「陶公雖用法,而恆得法外意。」安,鯤之從子也。   成主雄生瘍於頭。身素多金創,及病,舊痕皆膿潰,諸子皆惡而遠之;獨太子班晝夜侍側,不脫衣冠,親為吮膿。雄召大將軍建寧王壽受遺詔輔政。丁卯,雄卒,太子班卽位。以建寧王壽錄尚書事,政事皆委於壽及司徒何點、尚書王瓌,班居中行喪禮,一無所預。   辛未,加平西將軍庾亮征西將軍、假節、都督江 荊 豫 益 梁 雍六州諸軍事、領江 豫 荊三州刺史,鎮武昌。亮辟殷浩為記室參軍。浩,羨之子也,與豫章太守褚裒、丹楊丞杜乂,皆以識度清遠,善談老、易,擅名江東,而浩尤為風流所宗。裒,〈契,大改石〉之孫;乂,錫之子也。桓彝嘗謂裒曰:「季野有皮裏春秋。」言其外無臧否而內有褒貶也。謝安曰:「裒雖不言,而四時之氣亦備矣。」   秋,八月,王濟還遼東,詔遣侍御史王齊祭遼東公廆,又遣謁者徐孟策拜慕容皝鎮軍大將軍、平州刺史、大單于、遼東公,持節、承制封拜,一如廆故事。船下馬石津,皆為慕容仁所留。   九月,戊寅,衞將軍江陵穆公陸曄卒。   成主雄之子車騎將軍越屯江陽,奔喪至成都。以太子班非雄所生,意不服,與其弟安東將軍期謀作亂。班弟玝勸班遣越還江陽,以期為梁州刺史,鎮葭萌。班以未葬,不忍遣,推心待之,無所疑間,遣玝出屯於涪。冬,十月,癸亥朔,越因班夜哭,弒之於殯宮,幷殺班兄領軍將軍都;矯太后任氏令,罪狀班而廢之。   初,期母冉氏賤,任氏母養之。期多才藝,有令名;及班死,衆欲立越,越奉期而立之。甲子,期卽皇帝位。諡班曰戾太子。以越為相國,封建寧王;加大將軍壽大都督,徙封漢王;皆錄尚書事。以兄霸為中領軍、鎮南大將軍;弟保為鎮西大將軍、汶山太守;從兄始為征東大將軍,代越鎮江陽。丙寅,葬雄於安都陵,諡曰武皇帝,廟號太宗。   始欲與壽共攻期,壽不敢發。始怒,反譖壽於期,請殺之。期欲藉壽以討李玝,故不許,遣壽將兵向涪。壽先遣使告玝以去就利害,開其去路,玝遂來奔。詔以王玝為巴郡太守。期以壽為梁州刺史,屯涪。   趙主弘自齎璽綬詣魏宮,請禪位於丞相虎。虎曰:「帝王大業,天下自當有議,何為自論此邪!」弘流涕還宮,謂太后程氏曰:「先帝種真無復遺矣!」於是尚書奏:「魏臺請依唐、虞禪讓故事,」虎曰:「弘愚暗,居喪無禮,不可以君萬國,便當廢之,何禪讓也!」十一月,虎遣郭殷入宮,廢弘為海陽王。弘安步就車,容色自若,謂羣臣曰:「庸昧不堪纂承大統,夫復何言!」羣臣莫不流涕,宮人慟哭。羣臣詣魏臺勸進,虎曰:「皇帝者盛德之號,非所敢當,且可稱居攝趙天王。」幽弘及太后程氏、秦王宏、南陽王恢于崇訓宮,尋皆殺之。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稱疾不賀,虎屢召之,乃至。正色謂虎曰:「弋仲常謂大王命世英雄,柰何把臂受託而返奪之邪?」虎曰:「吾豈樂此哉!顧海陽年少,恐不能了家事,故代之耳。」心雖不平,然察其誠實,亦不之罪。   虎以夔安為侍中、太尉、守尚書令,郭殷為司空,韓晞為尚書左僕射,魏郡申鐘為侍中,郎闓為光祿大夫,王波為中書令。文武封拜各有差。虎行如信都,復還襄國。   慕容皝討遼東,甲申,至襄平。遼東人王岌密信請降。師進,入城,翟楷、龐鑒單騎走,居就、新昌等縣皆降。皝欲悉阬遼東民,高詡諫曰:「遼東之叛,實非本圖,直畏仁凶威,不得不從。今元惡猶存,始克此城,遽加夷滅,則未下之城,無歸善之路矣。」皝乃止。分徙遼東大姓於棘城。以杜羣為遼東相,安輯遺民。   十二月,趙徐州從事蘭陵朱縱斬刺史郭祥,以彭城來降,趙將王朗攻之,縱奔淮南。   慕容仁遣兵襲新昌,督護新興王{宀禹}擊走之,遂徙新昌入襄平。   成帝咸康元年(乙未、三三五年)   春,正月,庚午朔,帝加元服。大赦,改元。   成、趙皆大赦,成改元玉恆,趙改元建武。   成主期立皇后閻氏,以衞將軍尹奉為右丞相,驃騎將軍、尚書令王瓌為司徒。   趙王虎命太子邃省可尚書奏事,惟祀郊廟、選牧守、征伐、刑殺乃親之。虎好治宮室,鸛雀臺崩,殺典匠少府任汪;復使脩之,倍於其舊。邃保母劉芝封宜城君,關預朝權,受納賄賂,求仕進者多出其門。   慕容皝置左、右司馬,以司馬韓矯、軍祭酒封奕為之。   司徒導以羸疾,不堪朝會,三月,乙酉,帝幸其府,與羣臣宴于內室,拜導幷拜其妻曹氏。侍中孔坦密表切諫,以為帝初加元服,動宜顧禮,帝從之。坦又以帝委政於導,從容言曰:「陛下春秋已長,聖敬日躋,宜博納朝臣,諮諏善道。」導聞而惡之,出坦為廷尉。坦不得意,以疾去職。   丹楊尹桓景,為人諂巧,導親愛之。會熒惑守南斗經旬,導謂領軍將軍陶回曰:「斗,揚州之分,吾當遜位以厭天譴。」回曰:「公以明德作輔,而與桓景造膝,使熒惑何以退舍!」導深愧之。   導辟太原王濛為掾,王述為中兵屬。述,昶之曾孫也。濛不脩小廉,而以清約見稱。與沛國劉惔齊名,友善。惔常稱濛性至通而自然有節。濛曰:「劉君知我,勝我自知。」當時稱風流者,以惔、濛為首。述性沈靜,每坐客辯論蠭起,而述處之恬如也。年三十,尚未知名,人謂之癡。導以門地辟之。旣見,唯問在東米價,述張目不答。導曰:「王掾不癡,人何言癡也!」嘗見導每發言,一坐莫不贊美,述正色曰:「人非堯、舜,何得每事盡善!」導改容謝之。   趙王虎南遊,臨江而還。有遊騎十餘至歷陽,歷陽太守袁耽表上之,不言騎多少。朝廷震懼,司徒導請出討之。夏四月,加導大司馬、假黃鉞、都督征討諸軍事。癸丑,帝觀兵廣莫門,分命諸將救歷陽及戍慈湖、牛渚、蕪湖;司空郗鑒使廣陵相陳光將兵入衞京師。俄聞趙騎至少,又已去,戊午,解嚴,王導解大司馬。袁耽坐輕妄免官。   趙征虜將軍石遇攻桓宣於襄陽,不克。   大旱,會稽餘姚米斗五百。   秋,七月,慕容皝立子儁為世子。   九月,趙王虎遷都于鄴,大赦。   初,趙主勒以天竺僧佛圖澄豫言成敗,數有驗,敬事之。及虎卽位,奉之尤謹,衣以綾錦,乘以彫輦。朝會之日,太子、諸公扶翼上殿,主者唱「大和尚」,衆坐皆起。使司空李農旦夕問起居,太子、諸公五日一朝。國人化之,率多事佛。澄之所在,無敢向其方面涕唾者。爭造寺廟,削髮出家。虎以其真偽雜糅,或避賦役為姦宄,乃下詔問中書曰:「佛,國家所奉。里閭小人無爵秩者,應事佛不?」著作郎王度等議曰:「王者祭祀,典禮具存。佛,外國之神,非天子諸華所應祠奉。漢氏初傳其道,唯聽西域人立寺都邑以奉之,漢人皆不得出家;魏世亦然。今宜禁公卿以下毋得詣寺燒香、禮拜;其趙人為沙門者,皆返初服。」虎詔曰:「朕生自邊鄙,忝君諸夏,至於饗祀,應從本俗。其夷、趙百姓樂事佛者,特聽之。」   趙章武王斌帥精騎二萬幷秦、雍二州兵以討薄句大,平之。   成太子班之舅羅演,與漢王相天水上官澹謀殺成主期,立班子。事覺,期殺演、澹及班母羅氏。   期自以得志,輕諸舊臣,信任尚書令景騫、尚書姚華、田褒、中常侍許涪等,刑賞大政,皆決於數人,希復關公卿。褒無他才,嘗勸成主雄立期為太子,故有寵。由是紀綱隳紊,雄業始衰。   冬,十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慕容仁遣王齊等南還。齊等自海道趣棘城,齊遇風不至。十二月,徐孟等至棘城,慕容皝始受朝命。   段氏、宇文氏各遣使詣慕容仁,館於平郭城外。皝帳下督張英將百餘騎間道潛行掩擊之,斬宇文氏使十餘人,生擒段氏使以歸。   是歲,明帝母建安君荀氏卒。荀氏在禁中,尊重同於太后;詔贈豫章郡君。   代王翳槐以賀蘭藹頭不恭,將召而戮之,諸部皆叛。代王紇那自宇文部入,諸部復奉之。翳槐奔鄴,趙人厚遇之。   初,張軌及二子寔、茂,雖保據河右,而軍旅之事無歲無之。及張駿嗣位,境內漸平。駿勤脩庶政,總御文武,咸得其用,民富兵強,遠近稱之,以為賢君。駿遣將楊宣伐龜茲、鄯善,於是西域諸國焉耆、于闐之屬,皆詣姑臧朝貢。駿於姑臧南作五殿,官屬皆稱臣。   駿有兼秦、雍之志,遣參軍麴護上疏,以為:「勒、雄旣死,虎、期繼逆,兆庶離主,漸冉經世;先老消落,後生不識,慕戀之心,日遠日忘。乞敕司空鑒、征西亮等汎舟江、沔,首尾齊舉。」   成帝咸康二年(丙申、三三六年)   春,正月,辛巳,彗星見于奎、婁。   慕容皝將討慕容仁,司馬高詡曰:「仁叛棄君親,民神共怒;前此海未嘗凍,自仁反以來,連年凍者三矣。且仁專備陸道,天其或者欲使吾乘海冰以襲之也。」皝從之。羣僚皆言涉冰危事,不若從陸道。皝曰:「吾計已決,敢沮者斬!」   壬午,皝帥其弟軍師將軍評等自昌黎東,踐冰而進,凡三百餘里。至歷林口,捨輜重,輕兵趣平郭。去城七里,候騎以告仁,仁狼狽出戰。張英之俘二使也,仁恨不窮追;及皝至,仁以為皝復遣偏師輕出寇抄,不知皝自來,謂左右曰:「今茲當不使其匹馬得返矣!」乙未,仁悉衆陳於城之西北。慕容軍帥所部降於皝,仁衆沮動;皝從而縱擊,大破之。仁走,其帳下皆叛,遂擒之。皝先為斬其帳下之叛者,然後賜仁死。丁衡、游毅、孫機等,皆仁所信用也,皝執而斬之;王冰自殺。慕容幼、慕容稚、佟壽、郭充、翟楷、龐鑒,皆東走,幼中道而還;皝兵追及楷、鑒,斬之;壽、充奔高麗。自餘吏民為仁所詿誤者,皝皆赦之。封高詡為汝陽侯。   二月,尚書僕射王彬卒。   辛亥,帝臨軒,遣使備六禮逆故當陽侯杜乂女陵陽為皇后,大赦;羣臣畢賀。   夏,六月,段遼遣中軍將軍李詠襲慕容皝。詠趣武興,都尉張萌擊擒之。遼別遣段蘭將步騎數萬屯柳城西回水,宇文逸豆歸攻安晉以為蘭聲援。皝帥步騎五萬向柳城,蘭不戰而遁。皝引兵北趣安晉,逸豆歸棄輜重走;皝遣司馬封奕帥輕騎追擊,大破之。皝謂諸將曰:「二虜恥無功,必將復至,宜於柳城左右設伏以待之。」乃遣封奕帥騎數千伏於馬兜山。三月,段遼果將數千騎來寇抄。奕縱擊,大破之,斬其將榮伯保。   前廷尉孔坦卒。坦疾篤,庾冰省之,流涕。坦慨然曰:「大丈夫將終,不問以濟國安民之術,乃為兒女子相泣邪!」冰深謝之。   九月,慕容皝遣長史劉斌、兼郎中令遼東陽景送徐孟等還建康。   冬,十月,廣州刺史鄧岳遣督護王隨等擊夜郎、興古,皆克之。加岳督寧州。   成主期以從子尚書僕射武陵公載有雋才,忌之,誣以謀反,殺之。   十一月,詔建威將軍司馬勳將兵安集漢中;成漢王壽擊敗之。壽遂置漢中守宰,戍南鄭而還。   索頭郁鞠帥衆三萬降於趙,趙拜郁鞠等十三人為親趙王,散其部衆於冀、青等六州。   趙王虎作太武殿於襄國,作東、西宮於鄴,十二月,皆成。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縱六十五步,廣七十五步,甃以文石。下穿伏室,置衞士五百人。以漆灌瓦,金璫,銀楹,珠簾,玉壁,窮極工巧。殿上施白玉牀、流蘇帳,為金蓮華以冠帳頂。又作九殿于顯陽殿後,選士民之女以實之,服珠玉、被綺縠者萬餘人。敎宮人占星氣、馬步射。置女太史,雜伎工巧,皆與外同。以女騎千人為鹵簿,皆著紫綸巾,熟錦袴,金銀鏤帶,五文織成鞾,執羽儀,鳴鼓吹,遊宴以自隨。於是趙大旱,金一斤直粟二斗,百姓嗷然;而虎用兵不息,百役並興。使牙門將張彌徙洛陽鍾虡、九龍、翁仲、銅駝、飛廉於鄴,載以四輪纏輞車,轍廣四尺,深二尺。一鍾沒於河,募浮沒三百人入河,繫以竹絙,用牛百頭,鹿櫨引之,乃出,造萬斛之舟以濟之。旣至鄴,虎大悅,為之赦二歲刑,賚百官穀帛,賜民爵一級。又用尚方令解飛之言,於鄴南投石於河,以作飛橋,功費數千萬億,橋竟不成,役夫飢甚,乃止。使令長帥民入山澤采橡及魚以佐食,復為權豪所奪,民無所得。   初,日南夷帥范稚,有奴曰范文,常隨商賈往來中國;後至林邑,敎林邑王范逸作城郭、宮室、器械,逸愛信之,使為將。文遂譖逸諸子,或徙或逃。是歲,逸卒,文詐迎逸子於他國,置毒於椰酒而殺之,文自立為王。於是出兵攻大岐界、小岐界、式僕、徐狼、屈都、乾魯、扶單等國,皆滅之,有衆四五萬,遣使奉表入貢。   趙左校令成公段作庭燎於杠末,高十餘丈,上盤置燎,下盤置人,趙王虎試而悅之。   成帝咸康三年(丁酉、三三七年)   春,正月,庚辰,趙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餘人入上尊號,庭燎油灌下盤,死者二十餘人;趙王虎惡之,腰斬成公段。辛巳,虎依殷、周之制,稱大趙天王。卽位於南郊,大赦。立其后鄭氏為天王皇后,太子邃為天王皇太子,諸子為王者皆降為郡公,宗室為王者降為縣侯。百官封署各有差。   國子祭酒袁瓌、太常馮懷,以江左寖安,請興學校,帝從之。辛卯,立太學,徵集生徒。而士大夫習尚老、莊,儒術終不振。瓌,渙之曾孫也。   三月,慕容皝於乙連城東築好城以逼乙連,留折衝將軍蘭勃守之。夏,四月,段遼以車數千兩輸乙連粟,蘭勃擊而取之。六月,遼又遣其從弟揚威將軍屈雲將精騎夜襲皝子遵於興國城,遵擊破之。   初,北平陽裕事段疾陸眷及遼五世,皆見尊禮。遼數與皝相攻,裕諫曰:「『親仁善鄰,國之寶也。』況慕容氏與我世婚,迭為甥舅,皝有才德,而我與之搆怨;戰無虛月,百姓凋弊,利不補害,臣恐社稷之憂將由此始。願兩追前失,通好如初,以安國息民。」遼不從,出裕為北平相。   趙太子邃素驍勇,趙王虎愛之,常謂羣臣曰:「司馬氏父子兄弟自相殘滅,故使朕得至此;如朕有殺阿鐵理否?」旣而邃驕淫殘忍,好妝飾美姬,斬其首,洗血置盤上,與賓客傳觀之,又烹其肉共食之。河間公宣、樂安公韜皆有寵於虎,邃疾之如讎。虎荒耽酒色,喜怒無常。使邃省可尚書事,每有所關白,虎恚曰:「此小事,何足白也!」時或不聞,又恚曰:「何以不白!」誚責笞棰,月至再三。邃私謂中庶子李顏等曰:「官家難稱,吾欲行冒頓之事,卿從我乎?」顏等伏不敢對。秋,七月,邃稱疾不視事,潛帥宮臣文武五百餘騎飲於李顏別舍,因謂顏等曰:「我欲至冀州殺河間公,有不從者斬!」行數里,騎皆逃散。顏叩頭固諫,邃亦昏醉而歸。其母鄭氏聞之,私遣中人誚讓邃;邃怒,殺之。佛圖澄謂虎曰:「陛下不宜數往東宮。」虎將視邃疾,思澄言而還;旣而瞋目大言曰:「我為天下主,父子不相信乎!」乃命所親信女尚書往察之。邃呼前與語,因抽劍擊之。虎怒,收李顏等詰問,顏具言其狀,殺顏等三十餘人。幽邃于東宮,旣而赦之,引見太武東堂;邃朝而不謝,俄頃卽出。虎使謂之曰:「太子應朝中宮,豈可遽去!」邃徑出,不顧。虎大怒,廢邃為庶人。其夜,殺邃及其妃張氏,幷男女二十六人同埋於一棺;誅其宮臣支黨二百餘人;廢鄭后為東海太妃。立其子宣為天王皇太子,宣母杜昭儀為天王皇后。   安定侯子光,自稱佛太子,云從大秦國來,當王小秦國,聚衆數千人於杜南山,自稱大黃帝,改元龍興;石廣討斬之。   九月,鎮軍左長史封奕等勸慕容皝稱燕王;皝從之。於是備置羣司,以封奕為國相,韓壽為司馬,裴開為奉常,陽騖為司隸,王{宀禹}為太僕,李洪為大理,杜羣為納言令,宋該、劉睦、石琮為常伯,皇甫真、陽協為宂騎常侍,宋晃、平熙、張泓為將軍,封裕為記室監。洪,臻之孫;晃,奭之子也。冬,十月,丁卯,皝卽燕王位,大赦。十一月,甲寅,追尊武宣公曰武宣王,夫人段氏曰武宣后;立夫人段氏為王后,世子儁為王太子,如魏武、晉文輔政故事。   段遼數侵趙邊,燕王皝遣揚烈將軍宋回稱藩於趙,乞師以討遼,自請盡帥國中之衆以會之,幷以其弟寧遠將軍汗為質。趙王虎大悅,厚加慰答,辭其質,遣還;密期以明年。   是歲,趙將李穆納拓跋翳槐於大甯,其故部落多歸之。代王紇那奔燕,國人復奉翳槐,城盛樂而居之。   仇池氐王楊毅族兄初,襲殺毅,幷有其衆,自立為仇池公,稱臣於趙。 卷九十六 晉紀十八 -------------------------------- 起著雍閹茂(戊戌),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咸康四年(戊戌、三三八年)   春,正月,燕王皝遣都尉趙槃如趙,聽師期。趙王虎將擊段遼,募驍勇者三萬人,悉拜龍騰中郎。會遼遣段屈雲襲趙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京。虎乃以桃豹為橫海將軍,王華為渡遼將軍,帥舟師十萬出漂渝津;支雄為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為冠軍將軍,帥步騎七萬前鋒以伐遼。   三月,趙槃還至棘城。燕王皝引兵攻掠令支以北諸城。段遼將追之。慕容翰曰:「今趙兵在南,當幷力禦之;而更與燕鬬。燕王自將而來,其士卒精銳,若萬一失利,將何以禦南敵乎!」段蘭怒曰:「吾前為卿所誤,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復墮卿計中矣!」乃悉將見衆追之。皝設伏以待之,大破蘭兵,斬首數千級,掠五千戶及畜產萬計以歸。   趙王虎進屯金臺。支雄長驅入薊,段遼所署漁陽、上谷、代郡守相皆降,取四十餘城。北平相陽裕帥其民數千家登燕山以自固。諸將恐其為後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節,恥於迎降耳,無能為也。」遂過之,至徐無。段遼以弟蘭旣敗,不必復戰,帥妻子、宗族、豪大千餘家,棄令支,奔密雲山。將行,執慕容翰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敗亡;我固甘心,令卿失所,深以為愧。」翰北奔宇文氏。   遼左右長史劉羣、盧諶、崔悅等封府庫請降。虎遣將軍郭太、麻秋帥輕騎二萬追遼,至密雲山。獲其母妻,斬首三千級。遼單騎走險,遣其子乞特真奉表及獻名馬於趙,虎受之。   虎入令支官,論功封賞各有差。徙段國民二萬餘戶於司、雍、兗、豫四州;士大夫之有才行,皆擢敍之。陽裕詣軍門降。虎讓之曰:「卿昔為奴虜走,今為士人來,豈識知天命,將逃匿無地邪?」對曰:「臣昔事王公,不能匡濟;逃于段氏,復不能全。今陛下天網高張,籠絡四海,幽、冀豪傑莫不風從,如臣比肩,無所獨愧。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虎悅,卽拜北平太守。   夏,四月,癸丑。以慕容皝為征北大將軍、幽州牧,領平州刺史。   成主期驕虐日甚,多所誅殺,而籍沒其資財、婦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漢王壽素貴重,有威名,期及建寧王越等皆忌之。壽懼不免,每當入朝,常詐為邊書,辭以警急。   初,巴西處士龔壯,父、叔皆為李特所殺。壯欲報仇,積年不除喪。壽數以禮辟之,壯不應;而往見壽,壽密問壯以自安之策。壯曰:「巴、蜀之民本皆晉臣,節下若能發兵西取成都,稱藩於晉,誰不爭為節下奮臂前驅者!如此則福流子孫,名垂不朽,豈徒脫今日之禍而已!」壽然之,陰與長史略陽羅恆、巴西解思明謀攻成都。   期頗聞之,數遣許涪至壽所,伺其動靜;又鴆殺壽養弟安北將軍攸。壽乃詐為妹夫任調書,云期當取壽;其衆信之,遂帥步騎萬餘人自涪襲成都,許賞以城中財物;以其將李奕為前鋒。期不意其至,初不設備。壽世子勢為翊軍校尉,開門納之,遂克成都,屯兵宮門。期遣侍中勞壽。壽奏建寧王越、景騫、田褒、姚華、許涪及征西將軍李遐、將軍李西等懷姦亂政,皆收殺之。縱兵大掠,數日乃定。壽矯乙太后任氏令廢期為邛都縣公,幽之別宮。追諡戾太子曰哀皇帝。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勸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稱藩于晉,送邛都公於建康;任調及司馬蔡興、侍中李豔等勸壽自稱帝。壽命筮之,占者曰:「可數年天子。」調喜曰:「一日尚足,況數年乎!」思明曰:「數年天子,孰與百世諸侯?」壽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遂卽皇帝位,改國號曰漢,大赦,改元漢興。以安車束帛徵龔壯為太師;壯誓不仕,壽所贈遺,一無所受。   壽改立宗廟,追尊父驤曰獻皇帝,母昝氏曰皇太后,立妃閻氏為皇后,世子勢為皇太子。更以舊廟為大成廟,凡諸制度,多所更易。以董皎為相國,羅恆為尚書令,解思明為廣漢太守,任調為鎮北將軍、梁州刺史,李奕為西夷校尉,從子權為寧州刺史。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舊臣、近親及六郡士人,皆見疏斥。   邛都公期歎曰:「天下主乃為小縣公,不如死!」五月,縊而卒。壽諡曰幽公,葬以王禮。   趙王虎以燕王皝不會趙兵攻段遼而自專其利,欲伐之。太史令趙攬諫曰:「歲星守燕分,師必無功。」虎怒,鞭之。   皝聞之,嚴兵設備;罷六卿、納言、常伯、宂騎常侍官。趙戎卒數十萬,燕人震恐。皝謂內史高詡曰:「將若之何?」對曰:「趙兵雖強,然不足憂,但堅守以拒之,無能為也。」   虎遣使四出,招誘民夷,燕成周內史崔燾、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宋晃等皆應之,凡得三十六城。泓,邃之兄子也。冀陽流寓之士共殺太守宋燭以降於趙;燭,晃之從兄也。營丘內史鮮于屈亦遣使降趙。武寧令廣平孫興曉諭吏民共收屈,數其罪而殺之,閉城拒守。朝鮮令昌黎孫泳帥衆拒趙。大姓王清等密謀應趙,泳收斬之;同謀數百人惶怖請罪,泳皆釋之,與同拒守。樂浪太守鞠彭以境內皆叛,選鄉里壯士二百餘人共還棘城。   戊子,趙兵進逼棘城。燕王皝欲出亡,帳下將慕輿根諫曰:「趙強我弱,大王一舉足則趙之氣勢遂成,使趙人收略國民,兵強穀足,不可復敵。竊意趙人正欲大王如此耳,柰何入其計中乎!今固守堅城,其勢百倍,縱其急攻,猶足枝持,觀形察變,間出求利;如事之不濟,不失於走,柰何望風委去,為必亡之理乎!」皝乃止,然猶懼形於色。玄菟太守河間劉佩曰:「今強寇在外,衆心恟懼,事之安危,繫於一人。大王此際無所推委,當自強以厲將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請出擊之,縱無大捷,足以安衆。」乃將敢死數百騎出衝趙兵,所向披靡,斬獲而還,於是士氣百倍。皝問計於封奕,對曰:「石虎凶虐已甚,民神共疾,禍敗之至,其何日之有!今空國遠來,攻守勢異,戎馬雖強,無能為患;頓兵積日,釁隙自生,但堅守以俟之耳。」皝意乃安。或說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謂降也!」   趙兵四面蟻附緣城,慕輿根等晝夜力戰;凡十餘日,趙兵不能克,壬辰,引退。皝遣其子恪帥二千騎追擊之,趙兵大敗,斬獲三萬餘級。趙諸軍皆棄甲逃潰,惟游擊將軍石閔一軍獨全。閔名瞻,內黃人,本姓冉,趙主勒破陳午,獲之,命虎養以為子。閔驍勇善戰,多策略。虎愛之,比於諸孫。   虎還鄴,以劉羣為中書令,盧諶為中書侍郎。蒲洪以功拜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封西平郡公。石閔言於虎曰:「蒲洪雄儁,得將士死力,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強兵五萬,屯據近畿,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吳、蜀,柰何殺之!」待之愈厚。   燕王皝分兵討諸叛城,皆下之。拓境至凡城。崔燾、常霸奔鄴,封抽、宋晃、游泓奔高句麗。皝賞鞠彭、慕輿根等而治諸叛者,誅滅甚衆;功曹劉翔為之申理,多所全活。   趙之攻棘城也,燕右司李洪之弟普以為棘城必敗,勸洪出避禍。洪曰:「天道幽遠,人事難知。且當委任,勿輕動取悔!」普固請不已,洪曰:「卿意見明審者,當自行之。吾受慕容氏大恩,義無去就,當效死於此耳。」與普流涕而訣。普遂降趙,從趙軍南歸,死於喪亂。洪由是以忠篤著名。   趙王虎遣渡遼將軍曹伏將青州之衆戍海島,運穀三百萬斛以給之;又以船三百艘運穀三十萬斛詣高句麗,使典農中郎將王典帥衆萬餘屯田海濱;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以謀擊燕。   趙太子宣帥步騎二萬擊朔方鮮卑斛摩頭,破之,斬首四萬餘級。   冀州八郡大蝗,趙司隸請坐守宰。趙王虎曰:「此朕失敗所致,而欲委咎守宰,豈罪己之意邪!司隸不進讜言,佐朕不逮,而欲妄陷無辜,可白衣領職!」   虎使襄城公涉歸、上庸公日歸帥衆戍長安。二歸告鎮西將軍石廣私樹恩澤,潛謀不軌;虎追廣至鄴,殺之。   乙未,以司徒導為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郗鑒為太尉,庾亮為司空。六月,以導為丞相,罷司徒官以幷丞相府。   導性寬厚,委任諸將趙胤、賈寧等,多不奉法,大臣患之。庾亮與郗鑒牋曰:「主上自八九歲以及成人,入則在宮人之手,出則唯武官、小人,讀書無從受音句,顧問未嘗遇君子。秦政欲愚其黔首,天下猶知不可,況欲愚其主哉!人主春秋旣盛,宜復子明辟。不稽首歸政,甫居師傅之尊,多養無賴之士;公與下官並荷託付之重,大姦不掃,何以見先帝於地下乎!」欲共起兵廢導,鑒不聽。南蠻校尉陶稱,侃之子也,以亮謀語導。或勸導密為之備,導曰:「吾與元規休戚是同,悠悠之談,宜絕智者之口。則如君言,元規若來,吾便角巾還第,復何懼哉!」又與稱書,以為:「庾公帝之元舅,宜善事之!」征西參軍孫盛密諫亮曰:「王公常有世外之懷,豈肯為凡人事邪!此必佞邪之徒欲間內外耳。」亮乃止。盛,楚之孫也。是時亮雖居外鎮,而遙執朝廷之權,旣據上流,擁強兵,趣勢者多歸之。導內不能平,常遇西風塵起,舉扇自蔽,徐曰:「元規塵汚人!」   導以江夏李充為丞相掾。充以時俗崇尚浮虛,乃著學箴。以為老子云,「絕仁棄義,民復孝慈,」豈仁義之道絕,然後孝慈乃生哉?蓋患乎情仁義者寡而利仁義者衆,將寄責於聖人而遣累乎陳迹也。凡人見形者衆,及道者鮮,逐迹逾篤,離本逾遠。故作學箴以祛其蔽曰:「名之攸彰,道之攸廢;及損所隆,乃崇所替。非仁無以長物,非義無以齊恥,仁義固不可遠,去其害仁義者而已。」   漢李奕從兄廣漢太守乾告大臣謀廢立。秋,七月,漢主壽使其子廣與大臣盟于前殿,徙乾為漢嘉太守;以李閎為荊州刺史,鎮巴郡。閎,恭之子也。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饑疫,壽命羣臣極言得失。龔壯上封事稱:「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衆,舉國稱藩,天應人悅,大功克集;而論者未諭,權宜稱制。今淫雨百日,饑疫並臻,天其或者將以監示陛下故也。愚謂宜遵前盟,推奉建康,彼必不愛高爵重位以報大功;雖降階一等,而子孫無窮,永保福祚,不亦休哉!論者或言二州附晉則榮,六郡人事之不便。昔公孫述在蜀,羈客用事,劉備在蜀,楚士多貴。及吳、鄧西伐,舉國屠滅,寧分客主!論者不達安固之基,苟惜名位,以為劉氏守令方仕州郡;曾不知彼乃國亡主易,豈同今日義舉,主榮臣顯哉!論者又謂臣當為法正。臣蒙陛下大恩,恣臣所安;至於榮祿,無問漢、晉,臣皆不處,復何為效法正乎!」壽省書內慚,祕而不宣。   九月,漢僕射任顏謀反,誅。顏,任太后之弟也。漢主壽因盡誅成主雄諸子。   冬,十月,光祿勳顏含以老遜位。論者以「王導帝之師傅,名位隆重,百僚宜為降禮。」太常馮懷以問含。含曰:「王公雖貴重,理無偏敬。降禮之言,或是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識時務。」旣而告人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向馮祖思問佞於我,我豈有邪德乎!」郭璞嘗遇含,欲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脩己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致仕二十餘年,年九十三而卒。   代王翳槐之弟什翼犍質於趙,翳槐疾病,命諸大人立之。翳槐卒,諸大人梁蓋等以新有大故,什翼犍在遠,來未可必;比其至,恐有變亂,謀更立君。而翳槐次弟屈,剛猛多詐,不如屈弟孤仁厚,乃相與殺屈而立孤。孤不可,自詣鄴迎什翼犍,請身留為質;趙王虎義而俱遣之。十一月,什翼犍卽代王位於繁畤北,改元曰建國;分國之半以與孤。   初,代王猗盧旣卒,國多內難,部落離散,拓跋氏寖衰。及什翼犍立,雄勇有智略,能脩祖業,國人附之,始置百官,分掌衆務。以代人燕鳳為長史,許謙為郎中令。始制反逆、殺人、姦盜之法,號令明白,政事清簡,無繫訊連逮之煩,百姓安之。於是東自濊貊,西及破落那,南距陰山,北盡沙漠,率皆歸服,有衆數十萬人。   十二月,段遼自密雲山遣使求迎於趙;旣而中悔,復遣使求迎於燕。   趙王虎遣征東將軍麻秋帥衆三萬迎之,敕秋曰:「受降如受敵,不可輕也。」以尚書左丞陽裕,遼之故臣,使為秋司馬。   燕王皝自帥諸將軍迎遼,遼密與燕謀覆趙軍。皝遣慕容恪伏精騎七千於密雲山,大敗麻秋於三藏口,死者什六七。秋步走得免,陽裕為燕所執。   趙將軍范陽鮮于亮失馬,步緣山不能進,因止,端坐;燕兵環之,叱令起。亮曰「身是貴人,義不為小人所屈;汝曹能殺亟殺,不能則去!」亮儀觀豐偉,聲氣雄厲,燕兵憚之,不敢殺,以白皝。皝以馬迎之,與語,大悅,用為左常侍,以崔毖之女妻之。   皝盡得段遼之衆。待遼以上賓之禮,以陽裕為郎中令。   趙王虎聞麻秋敗,怒,削其官爵。   成帝咸康五年(己亥、三三九年)   春,正月,辛丑,大赦。   三月,乙丑,廣州刺史鄧岳將兵擊漢寧州,漢建寧太守孟彥執其刺史霍彪以降。   征西將軍庾亮欲開復中原,表桓宣為都督沔北前鋒諸軍事、司州刺史,鎮襄陽;又表其弟臨川太守懌為監梁 雍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鎮魏興;西陽太守翼為南蠻校尉,領南郡太守,鎮江陵;皆假節。又請解豫州,以授征虜將軍毛寶。詔以寶監揚州之江西諸軍事、豫州刺史,與西陽太守樊峻帥精兵萬人戍邾城。以建威將軍陶稱為南中郎將、江夏相,入沔中。稱將二百人下見亮,亮素惡稱輕狡,數稱前後罪惡,收而斬之。後以魏興險遠,命庾懌徙屯半洲;更以武昌太守陳囂為梁州刺史,趣漢中。遣參軍李松攻漢巴郡、江陽。夏,四月,執漢荊州刺史李閎、巴郡太守黃植送建康。漢主壽以李奕為鎮東將軍,代閎守巴郡。   庾亮上疏,言:「蜀甚弱而胡尚強,欲帥大衆十萬移鎮石城,遣諸軍羅布江、沔為伐趙之規。」帝下其議。丞相導請許之。大尉鑒議,以為:「資用未備,不可大舉。」   太常蔡謨議,以為:「時有否泰,道有屈伸,苟不計強弱而輕動,則亡不終日,何功之有!為今之計,莫若養威以俟時。時之可否繫胡之強弱,胡之強弱繫石虎之能否。自石勒舉事,虎常為爪牙,百戰百勝,遂定中原,所據之地,同於魏世。勒死之後,虎挾嗣君,誅將相;內難旣平,翦削外寇,一舉而拔金墉,再戰而禽石生,誅石聰如拾遺,取郭權如振槁,四境之內,不失尺土。以是觀之,虎為能乎,將不能也?論者以胡前攻襄陽不能拔,謂之無能為。夫百戰百勝之強而以不拔一城為劣,譬如射者百發百中而一失,可以謂之拙乎?   且石遇,偏師也,桓平北,邊將也,所爭者疆埸之土,利則進,否則退,非所急也。今征西以重鎮名賢,自將大軍欲席卷河南,虎必自帥一國之衆來決勝負,豈得以襄陽為比哉!今征西欲與之戰,何如石生?若欲城守,何如金墉?欲阻沔水,何如大江?欲拒石虎,何如蘇峻?凡此數者,宜詳校之。   石生猛將,關中精兵,征西之戰殆不能勝也!又當是時,洛陽、關中皆舉兵擊虎,今此三鎮反為其用;方之於前,倍半之勢也;石生不能敵其半,而征西欲當其倍,愚所疑也。蘇峻之強不及石虎、沔水之險不及大江;大江不能禦蘇峻而欲以沔水禦石虎,又所疑也。昔祖士稚在譙,佃於城北界,胡來攻,豫置軍屯以禦其外。穀將熟,胡果至,丁夫戰於外,老弱穫於內,多持炬火,急則燒穀而走。如此數年,竟不得其利。當是時,胡唯據河北,方之於今,四分之一耳;士稚不能捍其一而征西欲以禦其四,又所疑也。   然此但論征西旣至之後耳,尚未論道路之慮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魚貫泝流,首尾百里。若胡無宋襄之義,及我未陣而擊之,將若之何?今王土與胡,水陸異勢,便習不同;胡若送死,則敵之有餘,若棄江遠進,以我所短擊彼所長,懼非廟勝之算也。」   朝議多與謨同。乃詔亮不聽移鎮。   燕前軍師慕容評、廣威將軍慕容軍、折衝將軍慕輿根、蕩寇將軍慕輿埿襲趙遼西,俘獲千餘家而去。趙鎮遠將軍石成、積弩將軍呼延晃、建威將軍張支等追之,評等與戰,斬晃、支首。   段遼謀反於燕,燕人殺遼及其黨與數十人,送遼首於趙。   五月,代王什翼犍會諸大人於參合陂,議都灅源川。其母王氏曰:「吾自先世以來,以遷徙為業;今國家多難,若城郭而居,一旦寇來,無所避之。」乃止。   代人謂他國之民來附者皆為烏桓,什翼犍分之為二部,各置大人以監之。弟孤監其北,子寔君監其南。   什翼犍求昏於燕,燕王皝以其妹妻之。   秋,七月,趙王虎以太子宣為大單于,建天子旌旗。   庚申,始興文獻公王導薨,喪葬之禮視漢博陸侯及安平獻王故事,參用天子之禮。   導簡素寡欲,善因事就功,雖無日用之益而歲計有餘。輔相三世,倉無儲穀,衣不重帛。   初,導與庾亮共薦丹楊尹何充於帝,請以為己副,且曰:「臣死之日,願引充內侍,則社稷無虞矣。」由是加吏部尚書。及導薨,徵庾亮為丞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亮固辭。辛酉,以充為護軍將軍,亮弟會稽內史冰為中書監、揚州刺史,參錄尚書事。   冰旣當重任,經綸時務,不捨晝夜,賓禮朝賢,升擢後進,由是朝野翕然稱之,以為賢相。初,王導輔政,每從寬恕;冰頗任威刑,丹楊尹殷融諫之。冰曰:「前相之賢,猶不堪其弘,況如吾者哉!」范汪謂冰曰:「頃天文錯度,足下宜盡消禦之道。」冰曰:「玄象豈吾所測,正當勤盡人事耳。」又隱實戶口,料出無名萬餘人,以充軍實。冰好為糾察,近於繁細,後益矯違,復存寬縱,疏密自由,律令無用矣。   八月,壬午,復改丞相為司徒。   南昌文成公郗鑒疾篤,以府事付長史劉遐,上疏乞骸骨,且曰:「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或逼遷徙,或是新附,百姓懷土,皆有歸本之心;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與田宅,漸得少安。聞臣疾篤,衆情駭動,若當北渡,必啟寇心。太常臣謨,平簡貞正,素望所歸,謂可以為都督、徐州刺史。」詔以蔡謨為太尉軍司,加侍中。辛酉,鑒薨,卽以謨為征北將軍、都督徐 兗 青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假節。   時左衞將軍陳光請伐趙,詔遣光攻壽陽,謨上疏曰:「壽陽城小而固。自壽陽至琅邪,城壁相望,一城見攻,衆城必救。又,王師在路五十餘日,前驅未至,聲息久聞,賊之郵驛,一日千里,河北之騎,足以來赴。夫以白起、韓信、項籍之勇,猶發梁焚舟,背水而陣。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前對堅敵,顧臨歸路,此兵法之所誡。若進攻未拔,胡騎猝至,懼桓子不知所為而舟中之指可掬也。今光所將皆殿中精兵,宜令所向有征無戰。而頓之堅城之下,以國之爪士擊寇之下邑,得之則利薄而不足損敵,失之則害重而足以益寇,懼非策之長者也。」乃止。   初,陶侃在武昌,議者以江北有邾城,宜分兵戍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獵,引將佐語之曰:「我所以設險而禦寇者,正以長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內無所倚,外接羣夷。夷中利深;晉人貪利,夷不堪命,必引虜入寇。此乃致禍之由,非以禦寇也。且吳時戍此城用三萬兵,今縱有兵守,亦無益於江南;若羯虜有可乘之會,此又非所資也。」   及庾亮鎮武昌,卒使毛寶、樊峻戍邾城。趙王虎惡之,以夔安為大都督,帥石鑒、石閔、李農、張貉、李菟等五將軍、兵五萬人寇荊、揚北鄙,二萬騎攻邾城。毛寶求救於庾亮,亮以城固,不時遣兵。   九月,石閔敗晉兵於沔陰,殺將軍蔡懷;夔安、李農陷沔南;朱保敗晉兵於白石,殺鄭豹等五將軍;張貉陷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寶、樊峻突圍出走,赴江溺死。夔安進據胡亭,寇江夏;義陽將軍黃沖、義陽太守鄭進皆降於趙。安進圍石城,竟陵太守李陽拒戰,破之,斬首五千餘級,安乃退。遂掠漢東,擁七千餘戶遷于幽、冀。   是時庾亮猶上疏欲遷鎮石城,聞邾城陷。乃止。上表陳謝,自貶三等,行安西將軍;有詔復位。以輔國將軍庾懌為豫州刺史,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諸軍事,假節,鎮蕪湖。   趙王虎患貴戚豪恣,乃擢殿中御史李巨為御史中丞,特加親任,中外肅然。虎曰:「朕聞良臣如猛虎,高步曠野而豺狼避路,信哉!」   虎以撫軍將軍李農為使持節、監遼西 北平諸軍事、征東將軍、營州牧,鎮令支。農帥衆三萬與征北大將軍張舉攻燕凡城。燕王皝以榼盧城大悅綰為禦難將軍,授兵一千,使守凡城。及趙兵至,將吏皆恐,欲棄城走。綰曰:「受命禦寇,死生以之。且憑城堅守,一可敵百,敢有妄言惑衆者斬!」衆然後定。綰身先士卒,親冒矢石;舉等攻之經旬,不能克,乃退。虎以遼西迫近燕境,數遭攻襲,乃悉徙其民於冀州之南。   漢主壽疾病,羅恆、解思明復議奉晉;壽不從。李演復上書言之;壽怒,殺演。   壽常慕漢武、魏明之為人,恥聞父兄時事,上書者不得言先世政敎,自以為勝之也。舍人杜襲作詩十篇,託言應璩以諷諫。壽報曰:「省詩知意。若今人所作,乃賢哲之話言;若古人所作,則死鬼之常辭耳。」   燕王皝自以稱王未受晉命,冬,遣長史劉翔、參軍鞠運來獻捷論功,且言權假之意,幷請刻期大舉,共平中原。   皝擊高句麗,兵及新城,高句麗王釗乞盟,乃還。又使其子恪、霸擊宇文別部。霸年十三,勇冠三軍。   張駿立辟雍、明堂以行禮。十一月,以世子重華行涼州事。   十二月,丁丑,趙太保桃豹卒。   丙戌,以驃騎將軍琅邪王岳為侍中、司徒。   漢李奕寇巴東,守將勞楊敗死。   成帝咸康六年(庚子、三四O年)   春,正月,庚子朔,都亭文康侯庾亮薨。以護軍將軍、錄尚書何充為中書令。庚戌,以南郡太守庾翼為都督江 荊 司 雍 梁 益六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假節,代亮鎮武昌。時人疑翼年少,不能繼其兄。翼悉心為治,戎政嚴明,數年之間,公私充實,人皆稱其才。   辛亥,以左光祿大夫陸玩為侍中、司空。   宇文逸豆歸忌慕容翰才名。翰乃陽狂酣飲,或臥自便利,或被髮歌呼,拜跪乞食。宇文舉國賤之,不復省錄,以故得行來自遂,山川形便,皆默記之。燕王皝以翰初非叛亂,以猜嫌出奔,雖在他國,常潛為燕計;乃遣商人王車通市於宇文部以窺翰。翰見車,無言,撫膺頷之而已。皝曰:「翰欲來也。」復使車迎之。翰彎弓三石餘,矢尤長大,皝為之造可手弓矢,使車埋於道旁而密告之。二月,翰竊逸豆歸名馬,攜其二子過取弓矢,逃歸。逸豆歸使驍騎百餘追之。翰曰:「吾久客思歸,旣得上馬,無復還理。吾曏日陽愚以誑汝,吾之故藝猶在,無為相逼,自取死了!」追騎輕之,直突而前。翰曰:「吾居汝國久悢悢,不欲殺汝;汝去我百步立汝刀,吾射之,一發中者汝可還;不中者可來前。」追騎解刀立之,一發,正中其環,追騎散走。皝聞翰至,大喜,恩遇甚厚。   庚辰,有星孛于太微。   三月,丁卯,大赦。   漢人攻拔丹川,守將孟彥、劉齊、李秋皆死。   代王什翼犍始都雲中之盛樂宮。   趙王虎遺漢主壽書,欲與之連兵入寇,約中分江南。壽大喜,遣散騎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廣使于趙。龔壯諫,不聽。壽大脩船艦,繕兵聚糧。秋,九月,以尚書令馬當為六軍都督,徵集士卒七萬餘人為舟師,大閱於成都,鼓譟盈江;壽登城觀之,有吞噬江南之志。解思明諫曰:「我國小兵弱,吳、會險遠,圖之未易。」壽乃命羣臣大議利害。龔壯曰:「陛下與胡通,孰若與晉通?胡,豺狼也,旣滅晉,不得不北面事之;若與之爭天下,則強弱不敵,危亡之勢也,虞、虢之事,已然之戒,願陛下熟慮之!」羣臣皆以壯言為然,壽乃止。士卒咸稱萬歲。   龔壯以為人之行莫大於忠孝;旣報父、叔之仇,又欲使壽事晉,壽不從。乃詐稱耳聾,手不制物,辭歸,以文籍自娛,終身不復至成都。   趙尚書令夔安卒。   趙王虎命司、冀、青、徐、幽、幷、雍七州之民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鄴城舊兵,滿五十萬,具船萬艘,自河通海,運穀千一百萬斛于樂安城。徙遼西、北平、漁陽萬餘戶於兗、豫、雍、洛四川之地。自幽州以東至白狼,大興屯田。悉括取民馬,有敢私匿者腰斬,凡得四萬餘匹。大閱於宛陽,欲以擊燕。   燕王皝謂諸將曰:「石虎自以樂安城防守重複,薊城南北必不設備,今若詭路出其不意,可盡破也。」冬,十月,皝帥諸軍入自蠮螉塞襲趙,戍將當道者皆禽之,直抵薊城。趙幽州刺史石光擁兵數萬,閉城不敢出。燕兵進破武遂津,入高陽,所至焚燒積聚,略三萬餘家而去。石光坐懦弱徵還。   趙王虎以秦公韜為太尉,與太子宣迭日省可尚書奏事,專決賞刑,不復啟白。司徒申鍾諫曰:「賞刑者,人君之大柄,不可以假人,所以防微杜漸,消逆亂於未然也。太子職在視膳,不當豫政;庶人邃以豫政致敗,覆車未遠也。且二政分權,鮮不階禍。愛之不以道,適所以害之也。」虎不聽。   中謁者令申扁以慧悟辯給有寵於虎;宣亦昵之,使典機密。虎旣不省事,而宣、韜皆好酣飲、畋獵;由是除拜、生殺皆決於扁,自九卿已下率皆望塵而拜。   太子詹事孫珍病目,求方於侍中崔約,約戲之曰:「溺中則愈」。珍曰:「目何可溺?」約曰:「卿目睕睕,正耐溺中。」珍恨之,以白宣。宣於兄弟中最胡狀目深,聞之怒,誅約父子。於是公卿以下畏珍側目。   燕公斌督邊州,亦好畋獵,常懸管而入。征北將軍張賀度每裁諫之,斌怒,辱賀度。虎聞之,使主書禮儀持節監之。斌殺儀,又欲殺賀度,賀度嚴衞馳白之。虎遣尚書張離帥騎追斌,鞭之三百,免官歸第,誅其親信十餘人。   張駿遣別駕馬詵入貢于趙,表辭蹇傲;虎怒,欲斬詵。侍中石璞諫曰:「今國家所當先除者,遺晉也;河西僻陋,不足為意。今斬馬詵,必征張竣,則兵力分而為二,建康復延數年之命矣。」乃止。璞,苞之曾孫也。   初,漢將李閎為晉所獲,逃奔于趙,漢主壽致書於趙王虎以請之,署曰「趙王石君」。虎不悅,付外議之。中書監王波曰:「今李閎以死自誓曰:『苟得歸骨於蜀,當糾帥宗族,混同王化。』若其信也,則不煩一旅,坐定梁、益;若有前却,不過失一亡命之人,於趙何損!李壽旣僭大號,今以制詔與之,彼必酬返,不若復為書與之。」會挹婁國獻楛矢石砮於趙,波因請以遺漢,曰:「使其知我能服遠方也。」虎從之,遣李閎歸,厚為之禮。閎至成都,壽下詔曰:「羯使來庭,貢其楛矢。」虎聞之,怒,黜王波,以白衣領職。   成帝咸康七年(辛丑、三四一年)   春,正月,燕王皝使唐國內史陽裕等築城於柳城之北,龍山之西,立宗廟、宮闕,命曰龍城。   二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劉翔至建康,帝引見,問慕容鎮軍平安。對曰:「臣受遣之日,朝服拜章。」   翔為燕王皝求大將軍、燕王章璽。朝議以為:「故事:大將軍不處邊;自漢、魏以來,不封異姓為王;所求不可許。」翔曰:「自劉、石構亂,長江以北,翦為戎藪,未聞中華公卿之胄有一人能攘臂揮戈、摧破凶逆者也。獨慕容鎮軍父子竭力,心存本朝,以寡擊衆,屢殄強敵,使石虎畏懼,悉徙邊陲之民散居三魏,蹙國千里,以薊城為北境。功烈如此,而惜海北之地不以為封邑,何哉!昔漢高祖不愛王爵於韓、彭,故能成其帝業;項羽刓印不忍授,卒用危亡。吾之至心,非茍欲尊其所事,竊惜聖朝疏忠義之國,使四海無所勸慕耳。」   尚書諸葛恢,翔之姊夫也,獨主異議,以為:「夷狄相攻,中國之利;惟器與名,不可輕許。」乃謂翔曰:「借使慕容鎮軍能除石虎,乃是復得一石虎也,朝廷何賴焉!」翔曰:「嫠婦猶知恤宗周之隕。今晉室阽危,君位侔元、凱,曾無憂國之心邪?嚮使靡、鬲之功不立,則少康何以祀夏!桓、文之戰不捷,則周人皆為左袵矣。慕容鎮軍枕戈待旦,志殄凶逆,而君更唱邪惑之言,忌間忠臣。四海所以未壹,良由君輩耳!」翔留建康歲餘,衆議終不決。   翔乃說中常侍彧弘曰:「石虎苞八州之地,帶甲百萬,志吞江、漢,自索頭、宇文暨諸小國,無不臣服;惟慕容鎮軍翼戴天子,精貫白日,而更不獲殊禮之命,竊恐天下移心解體,無復南向者矣。公孫淵無尺寸之益於吳,吳主封為燕王,加以九錫。今慕容鎮軍屢摧賊鋒,威振秦、隴,虎比遣重使,甘言厚幣,欲授以曜威大將軍、遼西王;慕容鎮軍惡其非正,卻而不受。今朝廷乃矜惜虛名,沮抑忠順,豈社稷之長計乎!後雖悔之,恐無及已。」弘為之入言於帝,帝意亦欲許之。會皝上表稱:「庾氏兄弟擅權召亂,宜加斥退,以安社稷。」又與庾冰書,責其當國秉權,不能為國雪恥。冰甚懼,以其絕遠,非所能制,乃與何充奏從其請。乙卯,以慕容皝為使持節、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幽州牧、大單于、燕王,備物、典策,皆從殊禮。又以其世子儁為假節、安北將軍、東夷校尉、左賢王;賜軍資器械以千萬計。又封諸功臣百餘人。以劉翔為代郡太守,封臨泉鄉侯,加員外散騎常侍;翔固辭不受。   翔疾江南士大夫以驕奢酣縱相尚,嘗因朝貴宴集,謂何充等曰:「四海板蕩,奄踰三紀,宗社為墟,黎民塗炭,斯乃廟堂焦慮之時,忠臣畢命之秋也。而諸君宴安江沱,肆情縱欲,以奢靡為榮,以傲誕為賢;謇諤之言不聞,征伐之功不立,將何以尊主濟民乎!」充等甚慚。   詔遣兼大鴻臚郭悕持節詣棘城冊命燕王,與翔等偕北。公卿餞于江上,翔謂諸公曰:「昔少康資一旅以滅有窮,句踐憑會稽以報強吳;蔓草猶宜早除,況寇讎乎!今石虎、李壽,志相吞噬,王師縱未能澄清北方,且當從事巴、蜀。一旦石虎先人舉事,併壽而有之,據形便之地以臨東南,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中護軍謝廣曰:「是吾心也!」   三月,戊戌,皇后杜氏崩。夏,四月,丁卯,葬恭皇后于興平陵。   詔實王公以下至庶人皆正土斷、白籍。   秋,七月,郭悕、劉翔等至燕,燕王皝以翔為東夷護軍、領大將軍長史,以唐國內史陽裕為左司馬,典書令李洪為右司馬,中尉鄭林為軍諮祭酒。   八月,辛酉,東海哀王沖薨。   九月,代王什翼犍築盛樂城於故城南八里。   代王妃慕容氏卒。   冬,十月,匈奴劉虎寇代西部,代王什翼犍遣軍逆擊,大破之。虎卒,子務桓立,遣使求和於代,什翼犍以女妻之。務桓又朝貢於趙,趙以務桓為平北將軍、左賢王。   趙橫海將軍王華帥舟師自海道襲燕安平,破之。   燕王皝以慕容恪為渡遼將軍,鎮平郭。自慕容翰、慕容仁之後,諸將無能繼者。及恪至平郭,撫舊懷新,屢破高句麗兵,高句麗畏之,不敢入境。   十二月,興平康伯陸玩薨。   漢主壽以其太子勢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初,成主雄以儉約寬惠得蜀人心。及李閎、王嘏還自鄴,盛稱鄴中繁庶,宮殿壯麗;且言趙王虎以刑殺御下,故能控制境內。壽慕之,徙旁郡民三丁以上者以實成都,大脩宮室,治器玩;人有小過,輒殺以立威。左僕射蔡興、右僕射李嶷皆坐直諫死。民疲於賦役,吁嗟滿道,思亂者衆矣。 卷九十七 晉紀十九 -------------------------------- 起玄黓攝提格(壬寅),盡強圉協洽(丁未),凡六年   顯宗成皇帝咸康八年(壬寅、三四二年)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乙丑,大赦。   豫州刺史庾懌以酒餉江州刺史王允之;允之覺其毒,飲犬,犬斃,密奏之。帝曰:「大舅已亂天下,小舅復欲爾邪!」二月,懌飲鴆而卒。   三月,初以武悼后配食武帝廟。   庾翼在武昌,數有妖怪,欲移鎮樂鄉。征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里,數萬之衆,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泝流數千里供給軍府,力役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扞禦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嶽重將,固當居要害之地,為內外形勢,使闚〈門俞〉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為劉、項之資;周惡檿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為然。翼乃止。   夏,五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寅,疾篤。或詐為尚書符,敕宮門無得內宰相;衆皆失色。庾冰曰:「此必詐也。」推問,果然。帝二子丕、奕,皆在襁褓。庾冰自以兄弟秉權日久,恐易世之後,親屬愈疏,為他人所間,每說帝以國有強敵,宜立長君;請以母親弟琅邪王岳為嗣,帝許之。中書令何充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易之者鮮不致亂。故武王不授聖弟,非不愛也。今琅邪踐阼,將如孺子何!」冰不聽。下詔,以岳為嗣,幷以奕繼琅邪哀王。壬辰,冰、充及武陵王晞、會稽王昱、尚書令諸葛恢並受顧命。癸巳,帝崩。帝幼沖嗣位,不親庶政;及長,頗有勤儉之德。   甲午,琅邪王卽皇帝位,大赦。   己亥,封成帝子丕為琅邪王,奕為東海王。   康帝亮陰不言,委政於庾冰、何充。秋,七月,丙辰,葬成帝于興平陵。帝徒行送喪,至閶闔門,乃升素輿至陵所。旣葬,帝臨軒,庾冰、何充侍坐。帝曰:「朕嗣鴻業,二君之力也。」充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覩升平之世。」帝有慙色。己未,以充為驃騎將軍、都督徐州 揚州之晉陵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避諸庾也。   冬,十月,燕王皝遷都龍城,赦其境內。   建威將軍翰言於皝曰:「宇文強盛日久,屢為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羣情不附;加之性識庸闇,將帥非才,國無防衞,軍無部伍。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雖遠附強羯,聲勢不接,無益救援;今若擊之,百舉百克。然高句麗去國密邇,常有闚〈門俞〉之志。彼知宇文旣亡,禍將及己,必乘虛深入,掩吾不備。若少留兵則不足以守,多留兵則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觀其勢力,一舉可克。宇文自守之虜,必不能遠來爭利。旣取高句麗,還取宇文,如返手耳。二國旣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返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曰:「善!」   將擊高句麗。高句麗有二道,其北道平闊,南道險狹,衆欲從北道。翰曰:「虜以常情料之,必謂大軍從北道,當重北而輕南。王宜帥銳兵從南道擊之,出其不意,丸都不足取也。別遣偏師出北道;縱有蹉跌,其腹心已潰,四支無能為也。」皝從之。   十一月,皝自將勁兵四萬出南道,以慕容翰、慕容霸為前鋒,別遣長史王{宀禹}等將兵萬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麗。高句麗王釗果遣弟武帥精兵五萬拒北道,自帥羸兵以備南道。慕容翰等先至,與釗合戰,皝以大衆繼之。左常侍鮮于亮曰:「臣以俘虜蒙王國士之恩,不可以不報;今日,臣死日也。」獨與數騎先犯高句麗陳,所向摧陷。高句麗陳動,大衆因而乘之,高句麗兵大敗。左長史韓壽斬高句麗將阿佛和度加,諸軍乘勝追之,遂入丸都。釗單騎走,輕車將軍慕輿埿追獲其母周氏及妻而還。會王{宀禹}等戰於北道,皆敗沒,由是皝不復窮追。遣使招釗,釗不出。   皝將還,韓壽曰:「高句麗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潛伏山谷;大軍旣去,必復鳩聚,收其餘燼,猶足為患。請載其父尸、囚其生母而歸,俟其束身自歸,然後返之,撫以恩信,策之上也。」皝從之。發釗父乙弗利墓,載其尸,收其府庫累世之寶,虜男女五萬餘口,燒其宮室,毀丸都城而還。   十二月,壬子,立妃褚氏為皇后。徵豫章太守褚裒為待中、尚書。裒自以后父,不願居中任事,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半洲。   趙王虎作臺觀四十餘所於鄴,又營洛陽、長安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又欲自鄴起閣道至襄國,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備,幷、朔、秦、雍嚴西討之資,青、冀、幽州為東征之計,皆三五發卒。諸州軍造甲者五十餘萬人,船夫十七萬人,為水所沒,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競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貝丘人李弘因衆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連結黨與,署置百寮;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   虎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韋謏諫曰:「陛下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閒,猝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將安所施!又興役無時,廢民耘獲,吁嗟盈路,殆非仁聖之所忍為也。」虎賜謏穀帛,而興繕滋繁,游察自若。   秦公韜有寵於虎,太子宣惡之。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欲求媚於宣,說之曰:「今諸侯吏兵過限,宜漸裁省,以壯本根。」宣使離為奏:「秦、燕、義陽、樂平四公,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餘兵五萬,悉配東宮。」於是諸公咸怨,嫌釁益深矣。   青州上言:「濟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夕移於城東南,有狼狐千餘迹隨之,迹皆成蹊。」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東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蕩江南也。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師,以奉天命。」羣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制:「征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斬。」民至鬻子以供軍須,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   康皇帝建元元年(癸卯、三四三年)   春,二月,高句麗王釗遣其弟稱臣入朝於燕,貢珍異以千數。燕王皝乃還其父尸,猶留其母為質。   宇文逸豆歸遣其相莫淺渾將兵擊燕;諸將爭欲擊之,燕王皝不許。莫淺渾以為皝畏之,酣飲縱獵,不復設備。皝使慕容翰出擊之,莫淺渾大敗,僅以身免,盡俘其衆。   庾翼為人忼慨,喜功名。琅邪內史桓溫,彝之子也,尚南康公主,豪爽有風概,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寧濟海內。翼嘗薦溫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壻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有弘濟艱難之勳」。時杜乂、殷浩並才名冠世,冀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浩累辭徵辟,屏居墓所,幾將十年,時人擬之管、葛。江夏相謝尚、長山令王濛常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嘗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旣返,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尚,鯤之子也。翼請浩為司馬;詔除侍中、安西軍司,浩不應。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云談道,實長華競。明德君子,遇會處際,寧可然乎!」浩猶不起。   殷羨為長沙相,在郡貪殘,庾冰與翼書屬之。翼報曰:「殷君驕豪,亦似由有佳兒,弟故小令物情容之。大較江東之政,以嫗喣豪強,常為民蠹;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頭倉米一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殺倉督監以塞責。山遐為餘姚長,為官出豪強所藏二千戶,而衆共驅之,令遐不得安席。雖皆前宰之惛謬,江東事去,實此之由。兄弟不幸,橫陷此中,自不能拔足於風塵之外,當共明目而治之。荊州所統二十餘郡,唯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督監者復何異邪!」遐,簡之子也。   翼以滅胡取蜀為己任,遣使東約燕王皝,西約張駿,刻期大舉。朝議多以為難,唯庾冰意與之同,而桓溫、譙王無忌皆贊成之。無忌,承之子也。   秋,七月,趙汝南太守戴開帥數千人詣翼降。丁巳,下詔議經略中原。翼欲悉所部之衆北伐,表桓宣為都督司 雍 梁三州 荊州之四郡諸軍事、梁州刺史,前趣丹水;桓溫為前鋒小督、假節,帥衆入臨淮;並發所統六州奴及車牛驢馬,百姓嗟怒。   代王什翼犍復求婚於燕,燕王皝使納馬千匹為禮;什翼犍不與,又倨慢無子壻禮。八月,皝遣世子儁帥前軍師評等擊代。什翼犍帥衆避去,燕人無所見而還。   漢主壽卒,諡曰昭文,廟號中宗;太子勢卽位,大赦。   趙太子宣擊鮮卑斛穀提,大破之,斬首三萬級。   宇文逸豆歸執段遼弟蘭,送於趙,幷獻駿馬萬匹。趙王虎命蘭帥所從鮮卑五千人屯令支。   庾翼欲移鎮襄陽,恐朝廷不許,乃奏云移鎮安陸。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遂違詔北行;至夏口,復上表請鎮襄陽。翼時有衆四萬,詔加翼都督征討諸軍事。先是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冰屢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荊 江 寧 益 梁 交 廣七州 豫州之四郡諸軍事、領江州刺史、假節,鎮武昌,以為翼繼援。徵徐州刺史何充為督揚 豫 徐州之琅邪諸軍事、領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輔政。以琅邪內史桓溫為都督青 徐 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褚裒為衞將軍,領中書令。   冬,十一月,己巳,大赦。   康帝建元二年(甲辰、三四四年)   春,正月,趙王虎享羣臣於太武殿,有白鴈百餘集馬道之南,虎命射之,皆不獲。時諸州兵集者百餘萬,太史令趙攬密言於虎曰:「白鴈集庭,宮室將空之象,不宜南行。」虎信之,乃臨宣武觀大閱而罷。   漢主勢改元太和;尊母閻氏為皇太后,立妻李氏為皇后。   燕王皝與左司馬高詡謀伐宇文逸豆歸。詡曰:「宇文強盛,今不取,必為國患,伐之必克;然不利於將。」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於是皝自將伐逸豆歸。以慕容翰為前鋒將軍,劉佩副之;分命慕容軍、慕容恪、慕容霸及折衝將軍慕輿根將兵,三道並進。高詡將發,不見其妻,使人語以家事而行。   逸豆歸遣南羅大涉夜干將精兵逆戰,皝遣人馳謂慕容翰曰:「涉夜干勇冠三軍,宜小避之。」翰曰:「逸豆歸掃其國內精兵以屬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國所賴也;今我克之,其國不攻自潰矣。且吾孰知涉夜干之為人,雖有虛名,實易與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氣。」遂進戰。翰自出衝陣,涉夜干出應之;慕容霸從傍邀擊,遂斬涉夜干。宇文士卒見涉夜干死,不戰而潰;燕兵乘勝逐之,遂克其都城。逸豆歸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是散亡。皝悉收其畜產、資貨,徙其部衆五千餘落於昌黎,闢地千餘里。更命涉夜干所居城曰威德城,使弟彪戍之而還。高詡、劉佩皆中流矢卒。   詡善天文,皝嘗謂曰:「卿有佳書而不見與,何以為忠盡!」詡曰:「臣聞人君執要,人臣執職。執要者逸,執職者勞。是以后稷播種,堯不預焉。占候、天文,晨夜甚苦,非至尊之所宜親,殿下將焉用之!」皝默然。   初,逸豆歸事趙甚謹,貢獻屬路。及燕人伐逸豆歸,趙王虎使右將軍白勝、幷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之。比至,宇文氏已亡,因攻威德城,不克而還;慕容彪追擊,破之。   慕容翰之與宇文氏戰也,為流矢所中,臥病積時不出。後漸差,於其家試騁馬。或告翰稱病而私習騎乘,疑欲為變。燕王皝雖藉翰勇略,然中心終忌之,乃賜翰死。翰曰:「吾負罪出奔,旣而復還,今日死已晚矣。然羯賊跨據中原,吾不自量,欲為國家蕩壹區夏;此志不遂,沒有遺恨,命矣夫!」飲藥而卒。   代王什翼犍遣其大人長孫秩迎婦於燕。   夏,四月,涼州將張瓘敗趙將王擢于三交城。   初,趙領軍王朗言於趙王虎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宮材,引於漳水,役者數萬,吁嗟滿道,陛下宜因出游罷之。」虎從之。太子宣怒。會熒惑守房,宣使太史令趙攬言於虎曰:「房為天王,今熒惑守之,其殃不細。宜以貴臣王姓者當之。」虎曰:「誰可者?」攬曰:「無貴於王領軍。」虎意惜朗,使攬更言其次。攬無以對,因曰:「其次唯中書監王波耳。」虎乃下詔,追罪波前議枯矢事,腰斬之,及其四子,投尸漳水;旣而愍其無罪,追贈司空,封其孫為侯。   趙平北將軍尹農攻燕凡城,不克而還。   漢太史令韓皓上言:「熒惑守心,乃宗廟不脩之譴。」漢主勢命羣臣議之。相國董皎、侍中王嘏以為:「景、武創業,獻、文承基,至親不遠,無宜疏絕。」乃更命祀成始祖、太宗,皆謂之漢。   征西將軍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擊趙將李羆於丹水,為羆所敗,翼貶宣為建威將軍。宣慚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長子方之為義城太守,代領宣衆;又以司馬應誕為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勳為梁州刺史,戍西城。   中書令褚裒固辭樞要;閏月,丁巳,以裒為左將軍、都督兗州 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兗州刺史,鎮金城。   帝疾篤,庾冰、庾翼欲立會稽王昱為嗣;中書監何充建議立皇子耼,帝從之。九月,丙申,立耼為皇太子。戊戌,帝崩于式乾殿。己亥,何充以遺旨奉太子卽位,大赦。由是冰、翼深恨充。尊皇后褚氏為皇太后。時穆帝方二歲,太后臨朝稱制。何充加中書監,錄尚書事。充自陳旣錄尚書,不宜復監中書;許之,復加侍中。   充以左將軍褚裒,太后之父,宜綜朝政,上疏薦裒參錄尚書;乃以裒為侍中、衞將軍、錄尚書事,持節、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懼獲譏嫌,上疏固請居藩;改授都督徐 兗 青三州 揚州之二郡諸軍事、衞將軍、徐 兗二州刺史,鎮京口。尚書奏:「裒見太后,在公庭則如臣禮,私覿則嚴父;」從之。   冬,十月,乙丑,葬康帝于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徵冰輔政,冰辭,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國情事,留子方之為建武將軍,戍襄陽;方之年少,以參軍毛穆之為建武司馬以輔之。穆之,寶之子也。翼還鎮夏口,詔翼復督江州,又領豫州刺史。翼辭豫州,復欲移鎮樂鄉,詔不許。翼仍繕脩軍器,大佃積穀,以圖後舉。   趙王虎作河橋於靈昌津,采石為中濟,石下,輒隨流,用功五百餘萬而橋不成,虎怒,斬匠而罷。   孝宗穆皇帝永和元年(乙巳、三四五年)   春,正月,甲戌朔,皇太后設白紗帷於太極殿,抱帝臨軒。   趙義陽公鑒鎮關中,役煩賦重;文武有長髮者,輒拔為冠纓,餘以給宮人。長史取髮白趙王虎,虎徵鑒還鄴。以樂平公苞代鎮長安。發雍、洛、秦、幷州十六萬人治長安未央宮。   虎好獵,晚歲,體重不能跨馬,乃造獵車千乘,刻期校獵。自靈昌津南至滎陽東極陽都為獵場,使御史監察其中禽獸,有犯者罪至大辟。民有美女、佳牛馬,御史求之不得,皆誣以犯獸,論死者百餘人。發諸州二十六萬人脩洛陽宮。發百姓牛二萬頭配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東宮十二等,公侯七十餘國皆九等,大發民女三萬餘人,料為三等以配之;太子、諸公私令采發者又將萬人。郡縣務求美色,多強奪人妻,殺其夫及夫自殺者三千餘人。至鄴,虎臨軒簡第,以使者為能,封侯者十二人。荊楚、揚、徐之民流叛略盡;守令坐不能綏懷,下獄誅者五十餘人。金紫光祿大夫逯明因侍切諫,虎大怒,使龍騰拉殺之。   燕王皝以牛假貧民,使佃苑中,稅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稅其七。記室參軍封裕上書諫,以為「古者什一而稅,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晉,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過稅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猶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以來,海內蕩析,武宣王綏之以德,華夷之民,萬里輻湊,襁負而歸之者,若赤子之歸父母。是以戶口十倍於舊,無用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繼統,南摧強趙,東兼高句麗,北取宇文,拓地三千里,增民十萬戶;是宜悉罷苑囿以賦新民,無牛者官賜之牛,不當更收重稅也。且以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牛非殿下之有,將何在哉!如此,則戎旗南指之日,民誰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石虎誰與處矣!川瀆溝渠有廢塞者,皆應通利,旱由灌溉,潦則疏泄。一夫不耕,或受之飢。況游食數萬,何以得家給人足乎!今官司猥多,虛費廩祿,苟才不周用,皆宜澄汰。工商末利,宜立常員。學生三年無成,徒塞英儁之路,皆當歸之於農。殿下聖德寬明,博察芻蕘。參軍王憲、大夫劉明並以言事忤旨,主者處以大辟,殿下雖恕其死,猶免官禁錮。夫求諫諍而罪直言,是猶適越而北行,必不獲其所志矣。右長史宋該等阿媚苟容,輕劾諫士,己無骨鯁,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者也。」皝乃下令,稱:「覽封記室之諫,孤實懼焉。國以民為本,民以穀為命,可悉罷苑囿以給民之無田者。實貧者,官與之牛;力有餘願得官牛者,並依魏、晉舊法,溝瀆各有益者,令以時修治。今戎事方興,勳伐旣多,官未可減,俟中原平壹,徐更議之。工商、學生皆當裁擇。夫人臣關言於人主,至難也,雖有狂妄,當擇其善者而從之。王憲、劉明,雖罪應廢黜,亦由孤之無大量也,可悉復本官,仍居諫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體,其賜錢五萬。宣示內外,有欲陳孤過者,不拘貴賤,勿有所諱!」皝雅好文學,常親臨庠序講授,考校學徒至千餘人,頗有妄濫者,故封裕及之。   詔徵衞將軍褚裒,欲以為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說裒曰:「會稽王令德雅望,國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乃固辭,歸藩。壬戌,以會稽王昱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   昱清虛寡欲,尤善玄言,常以劉惔、王濛及潁川韓伯為談客,又辟郗超為撫軍掾,謝萬為從事中郎。超,鑒之孫也,少卓犖不羈。父愔,簡默沖退而嗇於財,積錢至數千萬,嘗開庫任超所取;超散施親故,一日都盡。萬,安之弟也,清曠秀邁,亦有時名。   燕有黑龍、白龍見于龍山,交首遊戲,解角而去。燕王皝親祀以太牢,赦其境內,命所居新宮曰和龍。   都亭肅侯庾翼疽發于背,表子爰之行輔國將軍、荊州刺史,委以後任;司馬義陽朱燾為南蠻校尉,以千人守巴陵。秋,七月,庚午,卒。   翼部將干瓚等作亂,殺冠軍將軍曹據。朱燾與安西長史江虨,建武司馬毛穆之、將軍袁真等共誅之。虨,統之子也。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叛奔趙,趙王虎使永屯壽春。   庾翼旣卒,朝議皆以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請,以庾爰之代其任。何充曰:「荊楚,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地勢險阻,周旋萬里。得人則中原可定,失人則社稷可憂,陸抗所謂『存則吳存,亡則吳亡』者也,豈可以白面少年當之哉!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幹。西夏之任,無出溫者。」議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溫乎?如令阻兵,恥懼不淺。」充曰:「溫足以制之,諸君勿憂。」   丹楊尹劉惔每奇溫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謂會稽王昱曰:「溫不可使居形勝之地,其位號常宜抑之。」勸昱自鎮上流,以己為軍司,昱不聽;又請自行,亦不聽。   庚辰,以徐州刺史桓溫為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 司 雍 益 梁 寧六州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爰之果不敢爭。又以劉惔監沔中諸軍事,領義成太守,代庾方之。徙方之、爰之于豫章。   桓溫嘗乘雪欲獵,先過劉惔,惔見其裝束甚嚴,謂之曰:「老賊欲持此何為?」溫笑曰:「我不為此,卿安得坐談乎!」   漢主勢之弟大將軍廣,以勢無子,求為太弟;勢不許。馬當、解思明諫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復有所廢,將益孤危,」固請許之。勢疑其與廣有謀,收當、思明斬之,夷其三族。遣太保李奕襲廣於涪城,貶廣為臨邛侯,廣自殺。思明被收,歎曰:「國之不亡,以我數人在也,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有智略,敢諫諍;馬當素得人心;及其死,士兵無不哀之。   冬,十月,燕王皝使慕容恪攻高句麗,拔南蘇,置戍而還。   十二月,張駿伐焉耆,降之。是歲,駿分武威等十一郡為涼州,以世子重華為刺史;分興晉等八郡為河州,以寧戎校尉張瓘為刺史;分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護三營為沙州,以西胡校尉楊宣為刺史。駿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假涼王,督攝三州,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謁者等官,官號皆倣天朝而微變其名,車服旌旗擬於王者。   趙王虎以冠軍將軍姚弋仲為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冠軍大將軍。弋仲清儉鯁直,不治威儀,言無畏避,虎甚重之;朝之大議,每與參決,公卿皆憚而下之。武城左尉,虎寵姬之弟也,嘗入弋仲營,侵擾其部衆。弋仲執而數之曰:「爾為禁尉,迫脅小民;我為大臣,目所親見,不可縱也。」命左右斬之;尉叩頭流血,左右固諫,乃止。   燕王皝以為古者諸侯卽位,各稱元年,於是始不用晉年號,自稱十二年。   趙王虎使征東將軍鄧恆將兵數萬屯樂安,治攻具,為取燕之計。燕王皝以慕容霸為平狄將軍,戍徒河;恆畏之,不敢犯。   穆帝永和二年(丙午、三四六年)   春,正月,丙寅,大赦。   己卯,都鄉文穆公何充卒。充有器局,臨朝正色,以社稷為己任,所選用皆以功效,不私親舊。   初,夫餘居于鹿山,為百濟所侵,部落衰散,西徙近燕,而不設備。燕王皝遣世子儁帥慕容軍、慕容恪、慕輿根三將軍、萬七千騎襲夫餘。儁居中指授,軍事皆以任恪。遂拔夫餘,虜其王玄及部落五萬餘口而還。皝以玄為鎮軍將軍,妻以女。   二月,癸丑,以左光祿大夫蔡謨領司徒,與會稽王昱同輔政。   褚裒薦前光祿大夫顧和、前司徒左長史殷浩;三月,丙子,以和為尚書令,浩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和有母喪,固辭不起,謂所親曰:「古人有釋衰絰從王者,以其才足幹時故也;如和者,正足以虧孝道,傷風俗耳。」識者美之。浩亦固辭。會稽王昱與浩書曰:「屬當厄運,危弊理極,足下沈識淹長,足以經濟。若復深存挹退,苟遂本懷,吾恐天下之事於此去矣。足下去就,卽時之廢興,則家國不異,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職。   夏,四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五月,丙戌,西平忠成公張駿薨。官屬上世子重華為使持節、大都督、太尉、護羌校尉、涼州牧、西平公、假涼王;赦其境內;尊嫡母嚴氏為大王太后,母馬氏為王太后。   趙中黃門嚴生惡尚書朱軌,會久雨,生譖軌不脩道路,又謗訕朝政,趙王虎囚之。蒲洪諫曰:「陛下旣有襄國、鄴宮,又脩長安、洛陽宮殿,將以何用!作獵車千乘,環數千里以養禽獸,奪人妻女十餘萬口以實後宮,聖帝明王之所為,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脩,欲殺尚書。陛下德政不脩,天降淫雨,七旬乃霽。霽方二日,雖有鬼兵百萬,亦未能去道路之塗潦,而況人乎!政刑如此,其如四海何,其如後代何!願止作徒,罷苑囿,出宮女,赦朱軌,以副衆望。」虎雖不悅,亦不之罪,為之罷長安、洛陽作役,而竟誅朱軌。又立私論朝政之法,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覲以目相顧,不必復相過從談語。   趙將軍王擢擊張重華,襲武街,執護軍曹權、胡宣,徙七千餘戶于雍州。涼州刺史麻秋、將軍孫伏都攻金城,太守張沖請降,涼州震恐。   重華悉發境內兵,使征南將軍裴恆將之以禦趙;恆壁於廣武,久而不戰。涼州司馬張耽言於重華曰:「國之存亡在兵,兵之勝敗在將。今議者舉將,多推宿舊。夫韓信之舉,非舊德也。蓋明主之舉,舉無常人,才之所堪,則授以大事。今強寇在境,諸將不進,人情危懼。主簿謝艾,兼資文武,可用以禦趙。」重華召艾,問以方略;艾願請兵七千人,必破趙以報。重華拜艾中堅將軍,給步騎五千,使擊秋。艾引兵出振武,夜有二梟鳴於牙中,艾曰:「六博得梟者勝;今梟鳴牙中,克敵之兆也。」進與趙戰,大破之,斬首五千級。重華封艾為福祿伯。   麻秋之克金城也,縣令敦煌車濟不降,伏劍而死。秋又攻大夏,護軍梁式執太守宋晏,以城應秋,秋遣晏以書誘致宛戍都尉敦煌宋矩。矩曰:「為人臣,功旣不成,唯有死節耳。」先殺妻子而後自刎。秋曰:「皆義士也。」收而葬之。   冬,漢太保李奕自晉壽舉兵反,蜀人多從之,衆至數萬。漢主勢登城拒戰,奕單騎突門,門者射而殺之,其衆皆潰。勢大赦境內,改年嘉寧。   勢驕淫,不恤國事,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舊臣,信任左右,讒諂並進,刑罰苛濫,由是中外離心。蜀土先無獠,至是始從山出,自巴西至犍為、梓潼,布滿山谷十餘萬落,不可禁制,大為民患。加以饑饉,四境之內,遂至蕭條。   安西將軍桓溫將伐漢,將佐皆以為不可。江夏相袁喬勸之曰:「夫經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於胸中,不必待衆言皆合也。今為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蜀雖險固,比胡為弱,將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勢無道,臣民不附,且恃其險遠,不脩戰備。宜以精卒萬人輕齎疾趨,比其覺之,我已出其險要,可一戰擒也。蜀地富饒,戶口繁庶,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夏,若得而有之,國家之大利也。論者恐大軍旣西,胡必窺覦,此似是而非。胡聞我萬里遠征,以為內有重備,必不敢動;縱有侵軼,緣江諸軍足以拒守,必無憂也。」溫從之。喬,瓌之子也。   十一月,辛未,溫帥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譙王無忌伐漢,拜表卽行;委安西長史范汪以留事,加撫督梁州之四郡諸軍事;使袁喬帥二千人為前鋒。   朝廷以蜀道險遠,溫衆少而深入,皆以為憂,惟劉惔以為必克。或問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溫,善博者也,不必得則不為。但恐克蜀之後,溫終專制朝廷耳。」   穆帝永和三年(丁未、三四七年)   春,二月,桓溫軍至青衣。漢主勢大發兵,遣叔父右衞將軍福、從兄鎮南將軍權、前將軍昝堅等將之,自山陽趣合水。諸將欲設伏於江南以待晉兵,昝堅不從,引兵自江北鴛鴦碕渡向犍為。   三月,溫至彭模;議者欲分為兩軍,異道俱進,以分漢兵之勢。袁喬曰:「今懸軍深入萬里之外,勝則大功可立,不勝則噍類無遺,當合勢齊力,以取一戰之捷。若分兩軍,則衆心不一,萬一偏敗,大事去矣。不如全軍而進,棄去釜甑,齎三日糧,以示無還心,勝可必也。」溫從之,留參軍孫盛、周楚將羸兵守輜重,溫自將步卒直指成都。楚,撫之子也。   李福進攻彭模,孫盛等奮擊,走之。溫進,遇李權,三戰三捷,漢兵散走歸成都,鎮東將軍李位都迎詣溫降。昝堅至犍為,乃知與溫異道,還,自沙頭津濟,比至,溫已軍於成都之十里陌,堅衆自潰。   勢悉衆出戰于成都之笮橋,溫前鋒不利,參軍龔護戰死,矢及溫馬首。衆懼,欲退,而鼓吏誤鳴進鼓;袁喬拔劍督士卒力戰,遂大破之。溫乘勝長驅至成都,縱火燒其城門。漢人惶懼,無復鬬志。勢夜開東門走,至葭萌,使散騎常侍王幼送降文於溫,自稱「略陽李勢叩頭死罪,」尋輿櫬面縛詣軍門。溫解縛焚櫬,送勢及宗室十餘人於建康;引漢司空譙獻之等以為參佐,舉賢旌善,蜀人悅之。   日南太守夏侯覽貪縱,侵刻胡商,又科調船材,云欲有所討,由是諸國恚憤。林邑王文攻陷日南,將士死者五六千,殺覽,以尸祭天;檄交州刺史朱蕃,請以郡北橫山為界。文旣去,蕃使督護劉雄戍日南。   漢故尚書僕射王誓、鎮東將軍鄧定、平南將軍王潤、將軍隗文等皆舉兵反,衆各萬餘。桓溫自擊定,使袁喬擊文,皆破之。溫命益州刺史周撫鎮彭模,斬王誓、王潤。溫留成都三十日,振旅還江陵。李勢至建康,封歸義侯。夏,四月,丁巳,鄧定、隗文等入據成都,征虜將軍楊謙棄涪城,退保德陽。   趙涼州刺史麻秋攻枹罕。晉昌太守郎坦以城大難守,欲棄外城。武成太守張悛曰:「棄外城則動衆心,大事去矣。」寧戎校尉張璩從悛言,固守大城。秋帥衆八萬圍塹數重,雲梯地突,百道皆進;城中禦之,秋衆死傷數萬。趙王虎復遣其將劉渾等帥步騎二萬會之。郎坦恨言不用,敎軍士李嘉潛引趙兵千餘人登城;璩督諸將力戰,殺二百餘人,趙兵乃退。璩燒其攻具,秋退保大夏。   虎以中書監石寧為征西將軍,帥幷、司州兵二萬餘人為秋等後繼。張重華將宋秦等帥戶二萬降于趙。重華以謝艾為使持節、軍師將軍,帥步騎三萬進軍臨河。艾乘軺車,戴白幍,鳴鼓而行。秋望見,怒曰:「艾年少書生,冠服如此,輕我也,」命黑矟龍驤三千人馳擊之;艾左右大擾。或勸艾宜乘馬,艾不從,下車,踞胡牀,指麾處分,趙人以為有伏兵,懼不敢進。別將張瑁自間道引兵截趙軍後,趙軍退,艾乘勢進擊,大破之,斬其將杜勳、汲魚,獲首虜萬三千級,秋單馬奔大夏。   五月,秋與石寧復帥衆十二萬進屯河南,劉寧、王擢略地晉興、廣武、武街,至于曲柳。張重華使將軍牛旋拒之,退守枹罕,姑臧大震。重華欲親出拒之,謝艾固諫。索遐曰:「君者,一國之鎮,不可輕動」。乃以艾為使持節、都督征討諸軍事、行衞將軍,遐為軍正將軍,帥步騎二萬拒之。別將楊康敗劉寧于沙阜,寧退屯金城。   六月,辛酉,大赦。   秋,七月,林邑復陷日南,殺督護劉雄。   隗文、鄧定等立故國師范長生之子賁為帝而奉之,以妖異惑衆,蜀人多歸之。   趙王虎復遣征西將軍孫伏都、將軍劉渾帥步騎二萬會麻秋軍,長驅濟河,擊張重華,遂城長最。謝艾建牙誓衆,有風吹旌旗東南指,索遐曰:「風為號令,今旌旗指敵,天所贊也。」艾軍于神鳥,王擢與艾前鋒戰,敗,走還河南。八月,戊午,艾進擊秋,大破之,秋遁歸金城。虎聞之,歎曰:「吾以偏師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於枹罕。彼有人焉,未可圖也!」艾還,討叛虜斯骨真等萬餘落,皆破平之。   趙王虎據十州之地,聚斂金帛,及外國所獻珍異,府庫財物,不可勝紀;猶自以為不足,悉發前代陵墓,取其金寶。   沙門吳進言於虎曰:「胡運將衰,晉當復興,宜苦役晉人以厭其氣。」虎使尚書張羣發近郡男女十六萬人,車十萬乘,運土築華林苑及長牆于鄴北,廣袤數十里。申鍾、石璞、趙攬等上疏陳天文錯亂,百姓彫弊。虎大怒曰:「使苑牆朝成,吾夕沒,無恨矣。」促張羣使然燭夜作;暴風大雨,死者數萬人。郡國前後送蒼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張曷柱調之以駕芝蓋,大朝會列於殿庭。   九月,命太子宣出祈福于山川,因行遊獵。宣乘大輅,羽葆華蓋,建天子旌旗,十有六軍戎卒十八萬出自金明門,虎從其後宮升陵霄觀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當復何愁!但抱子弄孫,日為樂耳。」   宣所舍,輒列人為長圍,四面各百里,驅禽獸,至暮皆集其所,使文武跪立,重行圍守,炬火如晝,命勁騎百餘馳射其中,宣與姬妾乘輦臨觀,獸盡而止。或獸有迸逸,當圍守者,有爵則奪馬,步驅一日,無爵則鞭之一百。士卒飢凍死者萬有餘人,所過三州十五郡,資儲皆無孑遺。   虎復命秦公韜繼出,自幷州至于秦、雍,亦如之。宣怒其與己鈞敵,愈嫉之。宦者趙生得幸於宣,無寵於韜,微勸宣除之,於是始有殺韜之謀矣。   趙麻秋又襲張重華將張瑁,敗之,斬首三千餘級。枹罕護軍李逵帥衆七千降于趙,自河以南氐、羌皆附於趙。   冬,十月,乙丑,遣侍御史俞歸至涼州,授張重華侍中、大都督、督隴右 關中諸軍事、大將軍、涼州刺史、西平公。歸至姑臧,重華欲稱涼王,未肯受詔,使所親沈猛私謂歸曰:「主公奕世為晉忠臣,今曾不如鮮卑,何也?朝廷封慕容皝為燕王,而主公纔為大將軍,何以褒勸忠賢乎!明臺宜移河右,共勸州主為涼王。人臣出使,苟利社稷,專之可也。」歸曰:「吾子失言!昔三代之王也,爵之貴者莫若上公;及周之衰,吳、楚始僭號稱王,而諸侯亦不之非,蓋以蠻夷畜之也;借使齊、魯稱王,諸侯豈不四面攻之乎!漢高祖封韓、彭為王,尋皆誅滅,蓋權時之宜,非厚之也。聖上以貴公忠賢,故爵以上公,任以方伯,寵榮極矣,豈鮮卑夷狄所可比哉!且吾聞之,功有大小,賞有重輕。今貴公始繼世而為王,若帥河右之衆,東平胡、羯,脩復陵廟,迎天子返洛陽,將何以加之乎?」重華乃止。   武都氐王楊初遣使來稱藩,詔以初為使持節、征南將軍、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護軍蕭敬文殺征虜將軍楊謙,攻涪城,陷之,自稱益州牧;遂取巴西,通于漢中。 卷一百0五 晉紀二十七 -------------------------------- 起昭陽協洽(癸未),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太元八年(癸未、三八三年)   春,正月,秦呂光發長安,以鄯善王休密馱、車師前部王彌窴為鄉導。   三月,丁巳,大赦。   夏,五月,桓沖帥衆十萬伐秦,攻襄陽;遣前將軍劉波等攻沔北諸城;輔國將軍楊亮攻蜀,拔五城,進攻涪城;鷹揚將軍郭銓攻武當。六月,沖別將攻萬歲、筑陽,拔之。秦王堅遣征南將軍鉅鹿公叡、冠軍將軍慕容垂等帥步騎五萬救襄陽,兗州刺史張崇救武當,後將軍張蚝、步兵校尉姚萇救涪城;叡軍于新野,垂軍于鄧城。桓沖退屯沔南。秋,七月,郭銓及冠軍將軍桓石虔敗張崇于武當,掠二千戶以歸。鉅鹿公叡遣慕容垂為前鋒,進臨沔水。垂夜命軍士人持十炬,繫于樹枝,光照數十里。沖懼,退還上明。張蚝出斜谷;楊亮引兵還。沖表其兄子石民領襄城太守,戍夏口。沖自求領江州刺史;詔許之。   秦王堅下詔大舉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馬昌明為尚書左僕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沖為侍中;勢還不遠,可先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萬餘騎,拜秦州主簿趙盛之為少年都統。是時,朝臣皆不欲堅行,獨慕容垂、姚萇及良家子勸之。陽平公融言於堅曰:「鮮卑、羌虜,我之仇讎,常思風塵之變以逞其志,所陳策畫,何可從也!良家少年皆富饒子弟,不閑軍旅,苟為諂諛之言以會陛下之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輕舉大事,臣恐功旣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堅不聽。   八月,戊午,堅遣陽平公融督張蚝、慕容垂等步騎二十五萬為前鋒;以兗州刺史姚萇為龍驤將軍,督益 梁州諸軍事。堅謂萇曰:「昔朕以龍驤建業,未嘗輕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將軍竇衝曰:「王者無戲言,此不祥之徵也!」堅默然。   慕容楷、慕容紹言於慕容垂曰:「主上驕矜已甚,叔父建中興之業,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誰與成之!」   甲子,堅發長安,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旗鼓相望,前後千里。九月,堅至項城,涼州之兵始達咸陽,蜀、漢之兵方順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東西萬里,水陸齊進,運漕萬艘。陽平公融等兵三十萬,先至潁口。   詔以尚書僕射謝石為征虜將軍、征討大都督,以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與輔國將軍謝琰、西中郎將桓伊等衆共八萬拒之;使龍驤將軍胡彬以水軍五千援壽陽。琰,安之子也。   是時秦兵旣盛,都下震恐。謝玄入,問計於謝安,安夷然,答曰:「已別有旨。」旣而寂然。玄不敢復言,乃令張玄重請。安遂命駕出遊山墅,親朋畢集,與玄圍棋賭墅。安棋常劣於玄,是日,玄懼,便為敵手而又不勝。安遂游陟,至夜乃還。桓沖深以根本為憂,遣精銳三千入衞京師;謝安固卻之,曰:「朝廷處分已定,兵甲無闕,西藩宜留以為防。」沖對佐吏歎曰:「謝安石有廟堂之量,不閑將略。今大敵垂至,方遊談不暇,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衆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以琅邪王道子錄尚書六條事。   冬,十月,秦陽平公融等攻壽陽;癸酉,克之,執平虜將軍徐元喜等。融以其參軍河南郭褒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鄖城。胡彬聞壽陽陷,退保硤石,融進攻之。秦衞將軍梁成等帥衆五萬屯于洛澗,柵淮以遏東兵。謝石、謝玄等去洛澗二十五里而軍,憚成不敢進。胡彬糧盡,潛遣使告石等曰:「今賊盛糧盡,恐不復見大軍!」秦人獲之,送於陽平公融。融馳使白秦王堅曰:「賊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堅乃留大軍於項城,引輕騎八千,兼道就融於壽陽。遣尚書朱序來說謝石等,以「強弱異勢,不如速降。」序私謂石等曰:「若秦百萬之衆盡至,誠難與為敵。今乘諸軍未集,宜速擊之;若敗其前鋒,則彼已奪氣,可遂破也。」   石聞堅在壽陽,甚懼,欲不戰以老秦師。謝琰勸石從序言。十一月,謝玄遣廣陵相劉牢之帥精兵五千人趣洛澗,未至十里,梁成阻澗為陳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擊成,大破之,斬成及弋陽太守王詠;又分兵斷其歸津,秦步騎崩潰,爭赴淮水,士卒死者萬五千人,執秦揚州刺史王顯等,盡收其器械軍實。於是謝石等諸軍水陸繼進。秦王堅與陽平公融登壽陽城望之,見晉兵部陣嚴整,又望見八公山上草木皆以為晉兵,顧謂融曰:「此亦勍敵,何謂弱也!」憮然始有懼色。   秦兵逼肥水而陳,晉兵不得渡。謝玄遣使謂陽平公融曰:「君懸軍深入,而置陳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陳少卻,使晉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秦諸將皆曰:「我衆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萬全。」堅曰:「但引兵少卻,使之半渡,我以鐵騎蹙而殺之,蔑不勝矣!」融亦以為然,遂麾兵使卻。秦兵遂退,不可復止,謝玄、謝琰、桓伊等引兵渡水擊之。融馳騎略陳,欲以帥退者,馬倒,為晉兵所殺,秦兵遂潰。玄等乘勝追擊,至于青岡;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為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少卻,朱序在陳後呼曰:「秦兵敗矣!」衆遂大奔。序因與張天錫、徐元喜皆來奔。獲秦王堅所乘雲母車。復取壽陽,執其淮南太守郭褒。   堅中流矢,單騎走至淮北,飢甚,民有進壺飧、豚髀者,堅食之,賜帛十匹,綿十斤。辭曰:「陛下厭苦安樂,自取危困。臣為陛下子,陛下為臣父,安有子飼其父而求報乎?」弗顧而去。堅謂張夫人曰:「吾今復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時,諸軍皆潰,惟慕容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堅以千餘騎赴之。世子寶言於垂曰:「家國傾覆,天命人心皆歸至尊,但時運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主兵敗,委身於我,是天借之便以復燕祚,此時不可失也,願不以意氣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於我,若之何害之!天苟棄之,何患不亡。不若保護其危以報德,徐俟其釁而圖之!旣不負宿心,且可以義取天下。」奮威將軍慕容德曰:「秦強而幷燕,秦弱而圖之,此為報仇雪恥,非負宿心也;兄柰何得而不取,釋數萬之衆以授人乎?」垂曰:「吾昔為太傅所不容,置身無所,逃死於秦,秦主以國士遇我,恩禮備至。後復為王猛所賣,無以自明。秦主獨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運必窮,吾當懷集關東,以復先業耳,關西會非吾有也。」冠軍行參軍趙秋曰:「明公當紹復燕祚,著於圖讖。今天時已至,尚復何待!若殺秦主,據鄴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親黨多勸垂殺堅,垂皆不從,悉以兵授堅。平南將軍慕容暐屯鄖城,聞堅敗,棄其衆遁去;至滎陽,慕容德復說暐起兵以復燕祚,暐不從。   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攝書置牀上,了無喜色,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旣罷,還內,過戶限,不覺屐齒之折。   丁亥,謝石等歸建康,得秦樂工,能習舊聲,於是宗廟始備金石之樂。乙未,以張天錫為散騎常侍,朱序為琅邪內史。   秦王堅收集離散,比至洛陽,衆十餘萬,百官、儀物、軍容粗備。   慕容農謂慕容垂曰:「尊不迫人於險,其義聲足以感動天地。農聞祕記曰:『燕復興當在河陽。』夫取果於未熟與自落,不過晚旬日之間,然其難易美惡,相去遠矣!」垂心善其言,行至澠池,言於堅曰:「北鄙之民,聞王師不利,輕相扇動,臣請奉詔書以鎮慰安集之,因過謁陵廟。」堅許之。權翼諫曰:「國兵新破,四方皆有離心,宜徵集名將,置之京師,以固根本,鎮枝葉。垂勇略過人,世豪東夏,頃以避禍而來,其心豈止欲作冠軍而已哉!譬如養鷹,飢則附人,每聞風飆之起,常有陵霄之志,正宜謹其絛籠,豈可解縱,任其所欲哉!」堅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許之,匹夫猶不食言,況萬乘乎!若天命有廢興,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曰:「陛下重小信而輕社稷,臣見其往而不返,關東之亂,自此始矣。」堅不聽,遣將軍李蠻、閔亮、尹固帥衆三千送垂。又遣驍騎將軍石越帥精卒三千戍鄴,驃騎將軍張蚝帥羽林五千戍幷州,鎮軍將軍毛當帥衆四千戌洛陽。權翼密遣壯士邀垂於河橋南空倉中,垂疑之,自涼馬臺結草筏以渡,使典軍程同衣己衣,乘己馬,與僮僕趣河橋。伏兵發,同馳馬獲免。   十二月,秦王堅至長安,哭陽平公而後入,諡曰哀公。大赦,復死事者家。   庚午,大赦。以謝石為尚書令。進謝玄號前將軍,固讓不受。   謝安壻王國寶,坦之之子也;安惡其為人,每抑而不用,以為尚書郎。國寶自以望族,故事唯作吏部,不為餘曹,固辭不拜,由是怨安。國寶從妹為會稽王道子妃,帝與道子皆嗜酒,狎昵邪諂,國寶乃譖安於道子,使離間之於帝。安功名旣盛,而險詖求進之徒,多毀短安,帝由是稍疎忌之。   初開酒禁,增民稅米,口五石。   秦呂光行越流沙三百餘里,焉耆等諸國等皆降。惟龜茲王帛純拒之,嬰城固守,光進軍攻之。   秦王堅之入寇也,以乞伏國仁為前將軍,領先鋒騎;會國仁叔父步頹反於隴西,堅遣國仁還討之。步頹聞之,大喜,迎國仁於路。國仁置酒,大言曰:「苻氏疲民逞兵,殆將亡矣,吾當與諸君共建一方之業。」及堅敗,國仁遂迫脅諸部,有不從者,擊而併之,衆至十餘萬。   慕容垂至安陽,遣參軍田山修牋於長樂公丕。丕聞垂北來,疑其欲為亂,然猶身自迎之。趙秋勸垂於座取丕,因據鄴起兵;垂不從。丕謀襲擊垂,侍郎天水姜讓諫曰:「垂反形未著,而明公擅殺之,非臣子之義;不如待以上賓之禮,嚴兵衞之,密表情狀,聽敕而後圖之。」丕從之,館垂於鄴西。   垂潛與燕之故臣謀復燕祚,會丁零翟斌起兵叛秦,謀攻豫州牧平原公暉於洛陽,秦王堅驛書使垂將兵討之。石越言於丕曰:「王師新敗,民心未安,負罪亡匿之徒,思亂者衆,故丁零一唱,旬日之中,衆已數千,此其驗也。慕容垂,燕之宿望,有興復舊業之心。今復資之以兵,此為虎傅翼也。」丕曰:「垂在鄴如藉虎寢蛟,常恐為肘腋之變。今遠之於外,不猶愈乎!且翟斌凶悖,必不肯為垂下,使兩虎相斃,吾從而制之,此卞莊子之術也。」乃以羸兵二千及鎧仗之弊者給垂,又遣廣武將軍苻飛龍帥氐騎一千為垂之副。密戒飛龍曰:「垂為三軍之帥,卿為謀垂之將,行矣,勉之!」   垂請入鄴城拜廟,丕弗許,乃潛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斬吏燒亭而去。石越言於丕曰:「垂敢輕侮方鎮,殺吏燒亭,反形已露,可因此除之。」丕曰:「淮南之敗,垂侍衞乘輿,此功不可忘也。」越曰:「垂尚不忠於燕,安能盡忠於我!失今不取,必為後患。」丕不從。越退,告人曰:「公父子好為小仁,不顧大計,終當為人禽耳。」   垂留慕容農、慕容楷、慕容紹於鄴,行至安陽之湯池,閔亮、李毗自鄴來,以丕與苻飛龍所謀告垂。垂因激怒其衆曰:「吾盡忠於苻氏,而彼專欲圖吾父子,吾雖欲已,得乎!」乃託言兵少,停河內募兵,旬日間,有衆八千。   平原公暉遣使讓垂,趣使進兵。垂謂飛龍曰:「今寇賊不遠,當晝止夜行,襲其不意。」飛龍以為然。壬午,夜,垂遣世子寶將兵居前,少子隆勒兵從己,令氐兵五人為伍;陰與寶約,聞鼓聲,前後合擊氐兵及飛龍,盡殺之,參佐家在西者皆遣還,幷以書遺秦王堅,言所以殺飛龍之故。   初垂從堅入鄴,以其子麟屢嘗告變於燕,立殺其母,然猶不忍殺麟,置之外舍,希得侍見。及殺苻飛龍,麟屢進策畫,啟發垂意,垂更奇之,寵待與諸子均矣。   慕容鳳及燕故臣之子燕郡王騰、遼西段延等聞翟斌起兵,各帥部曲歸之。平原公暉使武平武侯毛當討斌。慕容鳳曰:「鳳今將雪先王之恥,請為斬此氐奴。」乃擐甲直進,丁零之衆,隨之,大敗秦兵,斬毛當;遂進攻陵雲臺戍,克之,收萬餘人甲仗。   癸未,慕容垂濟河焚橋,有衆三萬,留遼東鮮卑可足渾譚集兵於河內之沙城。垂遣田山如鄴,密告慕容農等使起兵相應。時日已暮,農與慕容楷留宿鄴中;慕容紹先出,至蒲池,盜丕駿馬數百匹以待農、楷。甲申晦,農、楷將數十騎微服出鄴,遂同奔列人。   孝武帝太元九年(甲申、三八四年)   春,正月,乙酉朔,秦長樂公丕大會賓客,請慕容農不得,始覺有變;遣人四出求之,三日,乃知其在列人,已起兵矣。   慕容鳳、王騰、段延皆勸翟斌奉慕容垂為盟主;斌從之。垂欲襲洛陽,且未知斌之誠偽,乃拒之曰:「吾來救豫州,不來赴君。君旣建大事,成享其福,敗受其禍,吾無預焉。」丙戌,垂至洛陽,平原公暉聞其殺苻飛龍,閉門拒之。翟斌復遣長史郭通往說垂,垂猶未許。通曰:「將軍所以拒通者,豈非以翟斌兄弟山野異類,無奇才遠略,必無所成故邪?獨不念將軍今日憑之,可以濟大業乎!」垂乃許之。於是斌帥其衆來與垂會,勸垂稱尊號。垂曰:「新興侯,吾主也,當迎歸返正耳。」   垂以洛陽四面受敵,欲取鄴而據之,乃引兵而東。故扶餘王餘蔚為滎陽太守,及昌黎鮮卑衞駒各帥其衆降垂。垂至滎陽,羣下固請上尊號,垂乃依晉中宗故事,稱大將軍、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謂之統府。羣下稱臣,文表奏疏,封拜官爵,皆如王者。以弟德為車騎大將軍,封范陽王;兄子楷為征西大將軍,封太原王;翟斌為建義大將軍,封河南王;餘蔚為征東將軍、統府左司馬,封扶餘王;衞駒為鷹揚將軍,慕容鳳為建策將軍。帥衆二十餘萬,自石門濟河,長驅向鄴。   慕容農之奔列人也,止於烏桓魯利家,利為之置饌,農笑而不食。利謂其妻曰:「惡奴,郎貴人,家貧無以饌之,柰何?」妻曰:「郎有雄才大志,今無故而至,必將有異,非為飲食來也。君亟出,遠望以備非常。」利從之。農謂利曰:「吾欲集兵列人以圖興復,卿能從我乎?」利曰:「死生唯郎是從。」農乃詣烏桓張驤,說之曰:「家王已舉大事,翟斌等咸相推奉,遠近響應,故來相告耳。」驤再拜曰:「得舊主而奉之,敢不盡死!」於是農驅列人居民為士卒,斬桑榆為兵,裂襜裳為旗,使趙秋說屠各畢聰。聰與屠各卜勝、張延、李白、郭超及東夷餘和、敕勃、易陽烏桓劉大各帥部衆數千赴之。農假張驤輔國將軍,劉大安遠將軍,魯利建威將軍。農自將攻破館陶,收其軍資器械,遣蘭汗、段讚、趙秋、慕輿悕略取康臺牧馬數千匹。汗,燕王垂之從舅;讚,聰之子也。於是步騎雲集,衆至數萬,驤等共推農為使持節、都督河北諸軍事、驃騎大將軍,監統諸將,隨才部署,上下肅然。農以燕王垂未至,不敢封賞將士。趙秋曰:「軍無賞,士不往。今之來者,皆欲建一時之功,規萬世之利,宜承制封拜,以廣中興之基。」農從之,於是赴者相繼;垂聞而善之。農間招庫傉官偉於上黨,東引乞特歸於東阿,北召光烈將軍平叡及叡兄汝陽太守幼於燕國,偉等皆應之。又遣蘭汗攻頓丘,克之。農號令整肅,軍無私掠,士女喜悅。   長樂公丕使石越將步騎萬餘討之。農曰:「越有智勇之名,今不南拒大軍而來此,是畏王而陵我也;必不設備,可以計取之。」衆請治列人城,農曰:「善用兵者,結士以心,不以異物。今起義兵,唯敵是求,當以山河為城池,何列人之足治也!」辛卯,越至列人西,農使趙秋及參軍綦毋滕擊越前鋒,破之。參軍太原趙謙言於農曰:「越甲仗雖精,人心危駭,易破也,宜急擊之。」農曰:「彼甲在外,我甲在心,晝戰,則士卒見其外貌而憚之,不如待暮擊之,可以必克。」令軍士嚴備以待,毋得妄動。越立柵自固,農笑謂諸將曰:「越兵精士衆,不乘初至之銳以擊我,方更立柵,吾知其無能為也。」向暮,農鼓譟出,陳于城西。牙門劉木請先攻越柵,農笑曰:「凡人見美食,誰不欲之,何得獨請!然汝猛銳可嘉,當以先鋒惠汝。」木乃帥壯士四百騰柵而入,秦兵披靡;農督大衆隨之,大敗秦兵,斬越,送首於垂。越與毛當,皆秦之驍將也,故秦王堅使助二子鎮守;旣而相繼敗沒,人情騷動,所在盜賊羣起。   庚戌,燕王垂至鄴,改秦建元二十年為燕元年,服色朝儀,皆如舊章。以前岷山公庫傉官偉為左長史,肖尚書段崇為右長史,滎陽鄭豁等為從事中郎。慕容農引兵會垂於鄴,垂因其所稱之官而授之。立世子寶為太子,封從弟拔等十七人及甥宇文輸、舅子蘭審皆為王;其餘宗族及功臣封公者三十七人,侯、伯、子,男者八十九人。可足渾譚集兵得二萬餘人,攻野王,拔之,引兵會攻鄴。平幼及弟叡、規亦帥衆數萬會垂於鄴。   長樂公丕使姜讓誚讓燕王垂,且說之曰:「過而能改,今猶未晚也。」垂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長樂公,使盡衆赴京師,然後脩復國家之業,與秦永為鄰好。何故闇於機運,不以鄴城見歸?若迷而不復,當窮極兵勢,恐單馬求生,亦不可得也。」讓厲色責之曰:「將軍不容於家國,投命聖朝,燕之尺土,將軍豈有分乎?主上與將軍風殊類別,一見傾心,親如宗戚,寵踰勳舊,自古君臣際遇,有如是之厚者乎?一旦因王師小敗,遽有異圖!長樂公,主上元子,受分陝之任,寧可束手輸將軍以百城之地乎?將軍欲裂冠毀冕,自可極其兵勢,奚更云云!但惜將軍以七十之年,懸首白旗,高世之忠,更為逆鬼耳!」垂默然。左右請殺之,垂曰:「彼各為其主耳,何罪!」禮而歸之,遺丕書及上秦王堅表,陳述利害,請送丕歸長安。堅及丕怒,復書切責之。   鷹揚將軍劉牢之攻秦譙城,拔之。桓沖遣上庸太守郭寶攻秦魏興、上庸、新城三郡,拔之。將軍楊佺期進據成固,擊秦梁州刺史潘猛,走之。佺期,亮之子也。   壬子,燕王垂攻鄴,拔其外郭,長樂公丕退守中城。關東六州郡縣多送任請降於燕。癸丑,垂以陳留王紹行冀州刺史,屯廣阿。   豐城宣穆公桓沖聞謝玄等有功,自以失言,慙恨成疾;二月,辛巳,卒。朝議欲以謝玄為荊、江二州刺史。謝安自以父子名位太盛,又懼桓氏失職怨望,乃以梁郡太守桓石民為荊州刺史,河東太守桓石虔為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為江州刺史。   燕王垂引丁零、烏桓之衆二十餘萬為飛梯地道以攻鄴,不拔;乃築長圍守之,分處老弱於肥鄉,築新興城以置輜重。   秦征東府官屬疑參軍高泰,燕之舊臣,有貳心。泰懼,與同郡虞曹從事吳韶逃歸勃海。韶曰:「燕軍近在肥鄉,宜從之。」泰曰:「吾以避禍耳;去一君,事一君,吾所不為也!」申紹見而歎曰:「去就以道,可謂君子矣!」   燕范陽王德擊秦枋頭,取之,置戍而還。   東胡王晏據館陶,為鄴中聲援,鮮卑、烏桓及郡縣民據塢壁不從燕者尚衆;燕王垂遣太原王楷與鎮南將軍陳留王紹討之。楷謂紹曰:「鮮卑、烏桓及冀州之民,本皆燕臣。今大業始爾,人心未洽,所以小異。唯宜綏之以德,不可震之以威。吾當止一處,為軍聲之本,汝巡撫民夷,示以大義,彼必當聽從。」楷乃屯于辟陽。紹帥騎數百往說王晏,為陳禍福,晏隨紹詣楷降,於是鮮卑、烏桓及塢民降者數十萬口。楷留其老弱,置守宰以撫之,發其丁壯十餘萬,與王晏詣鄴。垂大悅曰:「汝兄弟才兼文武,足以繼先王矣!」   三月,以衞將軍謝安為太保。   秦北地長史慕容泓聞燕王垂攻鄴,亡奔關東,收集鮮卑,衆至數千。還屯華陰,敗秦將軍強永,其衆遂盛;自稱都督陝西諸軍事、大將軍、雍州牧、濟北王,推垂為丞相、都督陝東諸軍事、領大司馬、冀州牧、吳王。   秦王堅謂權翼曰:「不用卿言,使鮮卑至此。關東之地,吾不復與之爭,將若泓何?」乃以廣平公熙為雍州刺史,鎮蒲阪。徵雍州牧鉅鹿公叡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衞大將軍、錄尚書事,配兵五萬;以左將軍竇衝為長史,龍驤將軍姚萇為司馬,以討泓。   平陽太守慕容沖亦起兵於平陽,有衆二萬,進攻蒲阪;堅使竇衝討之。   庫傉官偉帥營部數萬至鄴,燕王垂封偉為安定王。   秦冀州刺史阜城侯定守信都,高城男紹在其國,高邑侯亮、重合侯謨守常山,固安侯鑒守中山。燕王垂遣前將軍、樂浪王溫督諸軍攻信都,不克;夏,四月,丙辰,遣撫軍大將軍麟益兵助之。定、鑒,秦王堅之從叔;紹、謨,從弟;亮,從子也。溫,燕王垂之弟子也。   慕容泓聞秦兵且至,懼,帥衆將奔關東。秦鉅鹿愍公叡粗猛輕敵,欲馳兵邀之。姚萇諫曰:「鮮卑皆有思歸之志,故起而為亂,宜驅令出關,不可遏也。夫執鼷鼠之尾,猶能反噬於人。彼自知困窮,致死於我,萬一失利,悔將何及。但可鳴鼓隨之,彼將奔敗不暇矣。」叡弗從,戰于華澤,叡兵敗,為泓所殺。萇遣龍驤長史趙都、參軍姜協詣秦王堅謝罪;堅怒,殺之。萇懼,奔渭北馬牧。於是天水尹緯、尹詳、南安龐演等糾扇羌豪,帥其戶口歸萇者五萬餘家,推萇為盟主。萇自稱大將軍、大單于、萬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以尹詳、龐演為左、右長史,南安姚晃及尹緯為左、右司馬,天水狄伯支等為從事中郎,羌訓等為掾屬,王據等為參軍,王欽盧、姚方成等為將帥。   秦竇衝擊慕容沖于河東,大破之;沖帥鮮卑騎八千奔慕容泓。泓衆至十餘萬,遣使謂秦王堅曰:「吳王已定關東,可速資備大駕,奉送家兄皇帝,泓當帥關中燕人翼衞乘輿,還返鄴都,與秦以虎牢為界,永為鄰好。」堅大怒,召慕容暐責之曰:「今泓書如此,卿欲去者,朕當相資。卿之宗族,可謂人面獸心,不可以國士期也!」暐叩頭流血,涕泣陳謝。堅久之曰:「此自三豎所為,非卿之過。」復其位,待之如初。命暐以書招諭泓、沖及垂。暐密遣使謂泓曰:「吾籠中之人,必無還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復顧。汝勉建大業,以吳王為相國,中山王為太宰、領大司馬,汝可為大將軍、領司徒,承制封拜,聽吾死問,汝便卽尊位。」泓於是進向長安,改元燕興。   燕王垂以鄴城猶固,會僚佐議之。右司馬封衡請引漳水灌之;從之。垂行圍,因飲於華林園,秦人密出兵掩之,矢下如雨,垂幾不得出,冠軍大將軍隆將騎衝之,垂僅而得免。   竟陵太守趙統攻襄陽,秦荊州刺史都貴奔魯陽。   五月,秦洛州刺史張五虎據豐陽來降。   梁州刺史楊亮帥衆五萬伐蜀,遣巴西太守費統等將水陸兵三萬為前鋒。亮屯巴郡,秦益州刺史王廣遣巴西太守康回等拒之。   秦苻定、苻紹皆降於燕;燕慕容麟引兵西攻常山。   後秦王萇進屯北地,秦華陰、北地、新平、安定羌胡降之者十餘萬。   六月,癸丑朔,崇德太后褚氏崩。   秦王堅自帥步騎二萬以擊後秦,軍于趙氏塢,使護軍將軍楊璧等分道攻之;後秦兵屢敗,斬後秦王萇之弟鎮軍將軍尹買。後秦軍中無井,秦人塞安公谷、堰同官水以固之。後秦人恟懼,有渴死者。會天大雨,後秦營中水三尺,繞營百步之外,寸餘而已,後秦軍復振。秦王堅歎曰:「天亦佑賊乎!」   慕容泓謀臣高蓋等以泓德望不如慕容沖,且持法苛峻,乃殺泓,立沖為皇太弟,承制行事,置百官;以蓋為尚書令。後秦王萇遣子嵩為質於沖以請和。   將軍劉春攻魯陽,都貴奔還長安。   後秦王萇帥衆七萬擊秦,秦王堅遣楊璧等拒之,為萇所敗;獲楊璧及右將軍徐成、鎮軍將軍毛盛等將吏數十人,萇皆禮而遣之。   燕慕容麟撥常山,秦苻亮、苻謨皆降。麟進圍中山,秋,七月,克之,執苻鑒。麟威聲大振,留屯中山。   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沖帥二州之衆以擊燕。燕王垂遣平朔將軍平規擊永,永遣昌黎太守宋敞逆戰於范陽,敞兵敗,規進據薊南。   秦平原公暉帥洛陽、陝城之衆七萬歸于長安。   秦王堅聞慕容沖去長安浸近,乃引兵歸,遣撫軍大將軍方戍驪山,拜平原公暉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錄尚書事,配兵五萬以拒沖。沖與暉戰于鄭西,大破之。堅又遣前將軍姜宇與少子河間公琳帥衆三萬拒沖於灞上;琳、宇皆敗死,沖遂據阿房城。   秦康回兵數敗,退還成都。梓潼太守壘襲以涪城來降。荊州刺史桓石民據魯陽,遣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陽。   己酉,葬康獻皇后于崇平陵。   燕翟斌恃功驕縱,邀求無厭;又以鄴城久不下,潛有貳心。太子寶請除之,燕王垂曰:「河南之盟,不可負也。若其為難,罪由於斌。今事未有形而殺之,人必謂我忌憚其功能;吾方收攬豪傑以隆大業,不可示人以狹,失天下之望也。藉彼有謀,吾以智防之,無能為也。」范陽王德、陳留王紹、驃騎大將軍農皆曰:「翟斌兄弟恃功而驕,必為國患。」垂曰:「驕則速敗,焉能為患!彼有大功,當聽其自斃耳。」禮遇彌重。   斌諷丁零及其黨請斌為尚書令。垂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輔;但臺旣未建,此官不可遽置耳。」斌怒,密與前秦長樂公丕通謀,使丁零決隄潰水;事覺,垂殺斌及其弟檀、敏,餘皆赦之。   斌兄子真,夜將營衆北奔邯鄲,引兵還向鄴圍,欲與丕內外相應;太子寶與冠軍大將軍隆擊破之,真還走邯鄲。   太原王楷、陳留王紹言於垂曰:「丁零非有大志,但寵過為亂耳。今急之則屯聚為寇,緩之則自散,散而擊之,無不克矣。」垂從之。   龜茲王帛純窘急,重賂獪胡以求救;獪胡王遣其弟吶龍、侯將馗帥騎二十餘萬,幷引溫宿、尉頭等諸國兵合七十餘萬以救龜茲;秦呂光與戰于城西,大破之。帛純出走,王侯降者三十餘國。光入其城,城如長安市邑,宮室甚盛。光撫寧西域,威恩甚著,遠方諸國,前世所不能服者,皆來歸附,上漢所賜節傳;光皆表而易之,立帛純弟震為龜茲王。   八月,翟真自邯鄲北走,燕王垂遣太原王楷、驃騎大將軍農帥騎追之,及於下邑。楷欲戰,農曰:「士卒飢倦,且視賊營不見丁壯,殆有他伏。」楷不從,進戰,燕兵大敗。真北趨中山,屯于承營。   鄴中芻糧俱盡,削松木以飼馬。燕王垂謂諸將曰:「苻丕窮寇,必無降理;不如退屯新城,開丕西歸之路,以謝秦王疇昔之恩,且為討翟真之計。」丙寅夜,垂解圍趨新城。遣慕容農徇清河、平原,徵督租賦,農明立約束,均適有無,軍令嚴整,無所侵暴,由是穀帛屬路,軍資豐給。   戊寅,南昌文穆公郗愔薨。   太保安奏請乘苻氏傾敗,開拓中原,以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帥豫州刺史桓石虔等伐秦。玄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趙遷棄彭城走,充進據彭城。   秦王堅聞呂光平西域,以光為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校尉。道絕,不通。   秦幽州刺史王永求救於振威將軍劉庫仁,庫仁遣其妻兄公孫希帥騎三千救之,大破平規於薊南,乘勝長驅,進據唐城。   九月,謝玄使彭城內史劉牢之攻秦兗州刺史張崇。辛卯,崇棄鄄城奔燕。牢之據鄄城,河南城堡皆來歸附。   太保安上疏自求北征;加安都督揚、江等十五州諸軍事,加黃鉞。   慕容沖進逼長安,秦王堅登城觀之,歎曰:「此虜何從出哉!」大呼責沖曰:「奴何苦來送死!」沖曰:「奴厭奴苦,欲取汝為代耳!」沖少有寵於堅,堅遣使以錦袍稱詔遺之。沖遺詹事稱皇太弟令答之曰:「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當寬貸苻氏以酬曩好。」堅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使白虜敢至於此!」   冬,十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乙丑,大赦。   謝玄遣陰陵太守高素攻秦青州刺史苻朗,軍至琅邪,朗來降。朗,堅之從子也。   翟真在承營,與公孫希、宋敞遙相首尾。長樂公丕遣宦者宂從僕射清河光祚,將兵數百赴中山,與真相結。又遣陽平太守邵興將數千騎招集冀州故郡縣,與祚期會襄國。是時,燕軍疲弊,秦勢復振,冀州郡縣皆觀望成敗,趙郡人趙粟等起兵柏鄉以應興。燕王垂遣冠軍大將軍隆、龍驤將軍張崇將兵邀擊興,命驃騎大將軍農自清河引兵會之。隆與興戰于襄國,大破之;興走至廣阿,遇慕容農,執之。光祚聞之,循西山走歸鄴。隆遂擊趙粟等,皆破之,冀州郡縣復從燕。   劉庫仁聞公孫希已破平規,欲大舉兵以救長樂公丕,發鴈門、上谷、代郡兵,屯繁畤。燕太子太保慕輿句之子文、零陵公慕輿虔之子常時在庫仁所,知三郡兵不樂遠征,因作亂,夜攻庫仁,殺之,竊其駿馬,奔燕。公孫希之衆聞亂自潰,希奔翟真。庫仁弟頭眷代領庫仁部衆。   秦長樂公丕遣光祚及參軍封孚召驃騎將軍張蚝、幷州刺史王騰於晉陽以自救;蚝、騰以衆少不能赴。丕進退路窮,謀於僚佐。司馬楊膺請自歸於晉,丕未許。會謝玄遣龍驤將軍劉牢之等據碻磝,濟陽太守郭滿據滑臺,將軍顏肱、劉襲軍于河北;丕遣將軍桑據屯黎陽以拒之。劉襲夜襲據,走之,遂克黎陽。丕懼,乃遣從弟就與參軍焦逵請救於玄,致書稱「欲假塗求糧,西赴國難,須援軍旣接,以鄴與之。若西路不通,長安陷沒,請帥所領保守鄴城。」逵與參軍姜讓密謂膺曰:「今喪敗如此,長安阻絕,存亡不可知。屈節竭誠以求糧援,猶懼不獲;而公豪氣不除,方設兩端,事必無成。宜正書為表,許以王師之至,當致身南歸;如其不從,可逼縛與之。」膺自以力能制丕,乃改書而遣之。   謝玄遣晉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陽。恬之,脩之曾孫也。朝廷以兗、青、司、豫旣平,加玄都督徐、兗、青、司、冀、幽、幷七州諸軍事。   後秦王萇聞慕容沖攻長安,會羣僚議進止,皆曰:「大王宜先取長安,建立根本,然後經營四方。」萇曰:「不然。燕人因其衆有思歸之心以起兵,若得其志,必不久留關中,吾當移屯嶺北,廣收資實,以待秦亡燕去,然後拱手取之耳。」乃留其長子興守北地,使寧北將軍姚穆守同官川,自將其衆攻新平。   初,新平人殺其郡將,秦王堅缺其城角以恥之,新平民望深以為病,欲立忠義以雪之。及後秦王萇至新平,新平太守南安苟輔欲降之,郡人遼西太守馮傑、蓮勺令馮羽、尚書郎趙義、汶山太守馮苗諫曰:「昔田單以一城存齊。今秦之州鎮,猶連城過百,柰何遽為叛臣乎!」輔喜曰:「此吾志也;但恐久而無救,郡人橫被無辜。諸君能爾,吾豈顧生哉!」於是憑城固守。後秦為土山地道,輔亦於內為之,或戰地下,或戰山上,後秦衆死者萬餘人。輔詐降以誘萇,萇將入城,覺之而返;輔仗兵邀擊,幾獲之,又殺萬餘人。   隴西處士王嘉,隱居倒虎山,有異術,能知未然;秦人神之。秦王堅、後秦王萇及慕容沖皆遣使迎之。十一月,嘉入長安,衆聞之,以為堅有福,故聖人助之,三輔堡壁及四山氐、羌歸堅者四萬餘人。堅置嘉及沙門道安於外殿,動靜咨之。   燕慕容農自信都西擊丁零翟遼於魯口,破之。遼退屯無極,農屯藳城以逼之。遼,真之從兄也。   鮮卑在長安城中者猶千餘人,慕容紹之兄肅,與慕容暐陰謀結鮮卑為亂。十二月,暐白堅,以其子新昏,請堅幸其家,置酒,欲伏兵殺之。堅許之,會天大雨,不果往。事覺,堅召暐及肅,肅曰:「事必洩矣,入則俱死。今城內已嚴,不如殺使者馳出,旣得出門,大衆便集。」暐不從,遂俱入。堅曰:「吾相待何如,而起此意?」暐飾辭以對。肅曰:「家國事重,何論意氣!」堅先殺肅,乃殺暐及其宗族,城內鮮卑無少長、男女,皆殺之。燕王垂幼子柔,養於宦者宋牙家為牙子,故得不坐,與太子寶之子盛乘間得出,奔慕容沖。   燕慕容麟、慕容農合兵襲翟遼,大破之,遼單騎奔翟真。   燕王垂以秦長樂公丕猶據鄴不去,乃更引兵圍鄴,開其西走之路。焦逵見謝玄,玄欲徵丕任子,然後出兵;逵固陳丕款誠,幷述楊膺之意,玄乃遣劉牢之、滕恬之等帥衆二萬救鄴。丕告飢,玄水陸運米二千斛以饋之。   秦梁州刺史潘猛棄漢中,奔長安。 卷一百0六 晉紀二十八 -------------------------------- 起旃蒙作噩(乙酉),盡柔兆閹茂(丙戌),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太元十年(乙酉、三八五年)   春,正月,秦王堅朝饗羣臣,時長安饑,人相食,諸將歸,吐肉以飼妻子。   慕容沖卽皇帝位于阿房,改元更始。沖有自得之志,賞罰任情。慕容盛年十三,謂慕容柔曰:「夫十人之長,亦須才過九人,然後得安。今中山王才不逮人,功未有成,而驕汰已甚,殆難濟乎!」   後秦王萇留諸將攻新平,自引兵擊安定,擒秦安西將軍勃海公珍,嶺北諸城悉降之。   甲寅,秦王堅與西燕主沖戰于仇班渠,大破之。乙卯,戰于雀桑,又破之。甲子,戰于白渠,秦兵大敗。西燕兵圍秦王堅,殿中將軍鄧邁力戰卻之,堅乃得免。壬申,沖遣尚書令高蓋夜襲長安,入其南城,左將軍竇衝、前禁將軍李辯等擊破之,斬首八百級,分其屍而食之。乙亥,高蓋引兵攻渭北諸壘,太子宏與戰於成貳壁,大破之,斬首三萬。   燕帶方王佐與寧朔將軍平規共攻薊,王永兵屢敗。二月,永使宋敞燒和龍及薊城宮室,帥衆三萬奔壺關;佐等入薊。   慕容農引兵會慕容麟於中山,與共攻翟真。麟、農先帥數千騎至承營,觀察形勢。翟真望見,陳兵而出。諸將欲退,農曰:「丁零非不勁勇,而翟真懦弱,今簡精銳,望真所在而衝之,真走,衆必散矣,乃邀門而蹙之,可盡殺也。」使驍騎將軍慕容國帥百餘騎衝之,真走,其衆爭門,自相蹈藉,死者太半,遂拔承營外郭。   癸未,秦王堅與西燕主沖戰于城西,大破之,追奔至阿城。諸將請乘勝入城,堅恐為沖所掩,引兵還。   乙酉,秦益州刺史王廣以蜀人江陽太守李丕為益州刺史,守成都。己丑,廣帥所部奔還隴西,蜀人隨之者三萬餘人。   劉牢之至枋頭。楊膺、姜讓謀泄,長樂公丕收殺之。牢之聞之,盤桓不進。   秦平原悼公暉數為西燕主沖所敗,秦王堅讓之曰:「汝,吾之才子也,擁大衆與白虜小兒戰,而屢敗,何用生為!」三月,暉憤恚自殺。   前禁將軍李辯、都水使者隴西彭和正恐長安不守,召集西州人屯于韮園;堅召之,不至。   西燕主沖攻秦高陽愍公方於驪山,殺之,執秦尚書韋鍾,以其子謙為馮翊太守,使招集三輔之民。馮詡壘主邵安民等責謙曰:「君雍州望族,今乃從賊,與之為不忠不義,何面目以行於世乎!」謙以告鍾,鍾自殺,謙來奔。   秦左將軍苟池、右將軍俱石子與西燕主沖戰於驪山,兵敗。西燕將軍慕容永斬苟池,俱石子奔鄴。永,廆弟運之孫;石子,難之弟也。秦王堅遣領軍將軍楊定擊沖,大破之,虜鮮卑萬餘人而還,悉阬之。定,佛奴之孫也。   滎陽人鄭燮以郡來降。   燕王垂攻鄴,久不下,將北詣冀州,乃命撫軍大將軍麟屯信都,樂浪王溫屯中山,召驃騎大將軍農還鄴;於是遠近聞之,以燕為不振,頗懷去就。   農至高邑,遣從事中郎眭邃近出,違期不還。長史張攀言於農曰:「邃目下參佐,敢欺罔不還,請回軍討之。」農不應,敕備假版,以邃為高陽太守,參佐家在趙北者,悉假署遣歸。凡舉補太守三人,長史二十餘人,退謂攀曰:「君所見殊誤,當今豈可自相魚肉!俟吾北還,邃等自當迎於道左,君但觀之。」   樂浪王溫在中山,兵力甚弱,丁零四布,分據諸城;溫謂諸將曰:「以吾之衆,攻則不足,守則有餘。驃騎、撫軍,首尾連兵,會須滅賊,但應聚糧厲兵以俟時耳。」於是撫舊招新,勸課農桑,民歸附者相繼,郡縣壁壘爭送軍糧,倉庫充溢。翟真夜襲中山,溫擊破之,自是不敢復至。溫乃遣兵一萬運糧以餉垂,且營中山宮室。   劉牢之攻燕黎陽太守劉撫于孫就柵,燕王垂留慕容農守鄴圍,自引兵救之。秦長樂公丕聞之,出兵乘虛夜襲燕營,農擊敗之。劉牢之與垂戰,不勝,退屯黎陽。垂復還鄴。   呂光以龜茲饒樂,欲留居之。天竺沙門鳩摩羅什謂光曰:「此凶亡之地,不足留也;將軍但東歸,中道自有福地可居。」光乃大饗將士,議進止,衆皆欲還。乃以駝二萬餘頭載外國珍寶奇玩,驅駿馬萬餘匹而還。   夏,四月,劉牢之進兵至鄴,燕王垂逆戰而敗,遂撤圍,退屯新城,乙卯,自新城北遁。牢之不告秦長樂公丕,卽引兵追之。丕聞之,發兵繼進。庚申,牢之追及垂於董唐淵。垂曰:「秦、晉瓦合,相待為強,一勝則俱豪,一失則俱潰,非同心也。今兩軍相繼,勢旣未合,宜急擊之。」牢之軍疾趨二百里,至五橋澤,爭燕輜重,垂邀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牢之單馬走,會秦救至,得免。   燕冠軍將軍宜都王鳳每戰奮不顧身。前後大小二百五十七戰,未嘗無功。垂戒之曰:「今大業甫濟,汝當先自愛!」使為車騎將軍德之副以抑其銳。   鄴中饑甚,秦長樂公丕帥衆就晉穀於枋頭。劉牢之入鄴城,收集亡散,兵復少振;坐軍敗,徵還。   燕、秦相持經年,幽、冀大饑,人相食,邑落蕭條。燕之軍士多餓死;燕王垂禁民養蠶,以桑椹為軍糧。   垂將北趣中山,以驃騎大將軍農為前驅,前所假授吏眭邃等皆來迎候,上下如初,李攀乃服農之智略。   會稽王道子好專權,復為姦諂者所構扇,與太保安有隙。安欲避之,會秦王堅來求救,安乃請自將救之。壬戌,出鎮廣陵之步丘,築壘曰新城而居之。   蜀郡太守任權攻拔成都,斬秦益州刺史李丕,復取益州。   新平糧竭矢盡,外救不至。後秦王萇使人謂苟輔曰:「吾方以義取天下,豈讎忠臣邪!卿但帥城中之人還長安,吾正欲得此城耳。」輔以為然,帥民五千口出城。萇圍而阬之,男女無遺。獨馮傑子終得脫,奔長安。秦王堅追贈輔等官爵,皆諡曰節愍侯,以終為新平太守。   翟真自承營徙屯行唐,真司馬鮮于乞殺真及諸翟,自立為趙王。營人共殺乞,立真從弟成為主;其衆多降於燕。   五月,西燕主沖攻長安,秦王堅身自督戰,飛矢滿體,流血淋漓。沖縱兵暴掠,關中士民流散,道路斷絕,千里無煙。有堡壁三十餘,推平遠將軍趙敖為主,相與結盟,冒難遣兵糧助堅,多為西燕所殺。堅謂之曰:「聞來者率不善達,此誠忠臣之義,然今寇難殷繁,非一人之力所能濟也。徒相隨入虎口,何益?汝曹宜為國自愛,畜糧厲兵,以俟天時,庶幾善不終否,有時而泰也!」   三輔之民為沖所略者,遣人密告堅,請遣兵攻沖,欲縱火為內應。堅曰:「甚哀諸卿忠誠!然吾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困於烏合之虜,豈非天乎?恐徒使諸卿坐自夷滅,吾不忍也!」其人固請不已,乃遣七百騎赴之。沖營縱火者,反為風火所燒,其得免者什一、二,堅祭而哭之。   衞將軍楊定與沖戰于城西,為沖所擒。定,秦之驍將也。堅大懼,以讖書云「帝出五將久長得。」乃留太子宏守長安,謂之曰:「天其或者欲導予出外。汝善守城,勿與賊爭利,吾當出隴收兵運糧以給汝。」遂帥騎數百與張夫人及中山公詵、二女寶、錦出奔五將山,宣告州郡,期以孟冬救長安。堅過襲韮園,李辯奔燕,彭和正慙,自殺。   閏月,以廣州刺史羅友為益州刺史,鎮成都。   庚戌,燕王垂至常山,圍翟成於行唐。命帶方王佐鎮龍城。六月,高句麗寇遼東,佐遣司馬郝景將兵救之,為高句麗所敗,高句麗遂陷遼東、玄菟。   秦太子宏不能守長安,將數千騎與母、妻、宗室西奔下辨;百官逃散,司隸校尉權翼等數百人奔後秦。西燕主沖入據長安,縱兵大掠,死者不可勝計。   秋,七月,旱,饑,井皆竭。   後秦王萇自故縣如新平。   秦王堅至五將山,後秦王萇遣驍騎將軍吳忠帥騎圍之。秦兵皆散走,獨侍御十數人在側,堅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進食。俄而忠至,執之,送詣新平,幽於別室。   太子宏至下辨,南秦州刺史楊璧拒之。璧妻,堅之女順陽公主也,棄其夫從宏。宏奔武都,投氐豪強熙,假道來奔,詔處之江州。   長樂公丕帥衆三萬自枋頭將歸鄴城,龍驤將軍檀玄擊之,戰于谷口,玄兵敗,丕復入鄴城。   燕建節將軍餘巖叛,自武邑北趣幽州。燕王垂馳使敕幽州將平規曰:「固守勿戰,俟吾破丁零自討之。」規出戰,為巖所敗。巖入薊,掠千餘戶而去,遂據令支。癸酉,翟成長史鮮于得斬成出降,垂屠行唐,盡阬成衆。   太保安有疾求還,詔許之;八月;安至建康。   甲午,大赦。   丁酉,建昌文靖公謝安薨。詔加殊禮,如大司馬溫故事。庚子,以司徒琅邪王道子領揚州刺史、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尚書令謝石為衞將軍。   後秦王萇使求傳國璽於秦王堅曰:「萇次應曆數,可以為惠。」堅瞋目叱之曰:「小羌敢逼天子,五胡次序,無汝羌名。璽已送晉,不可得也!」萇復遣右司馬尹緯說堅,求為禪代;堅曰:「禪代,聖賢之事。姚萇叛賊,何得為之!」堅與緯語,問緯:「在朕朝何官?」緯曰:「尚書令史。」堅歎曰:「卿,王景略之儔,宰相才也,而朕不知卿,宜其亡也!」堅自以平生遇萇有恩,尤忿之,數罵萇求死,謂張夫人曰:「豈可令羌奴辱吾兒。」乃先殺寶、錦。辛丑,萇遣人縊堅於新平佛寺。張夫人、中山公詵皆自殺。後秦將士皆為之哀慟。萇欲隱其名,諡堅曰壯烈天王。   臣光曰:論者皆以為秦王堅之亡,由不殺慕容垂、姚萇故也。臣獨以為不然。許劭謂魏武帝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使堅治國無失其道,則垂、萇皆秦之能臣也,烏能為亂哉!堅之所以亡,由驟勝而驕故也。魏文侯問李克,吳之所以亡,對曰:「數戰數勝。」文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也,何故亡?」對曰:「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以驕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秦王堅似之矣。   長樂公丕在鄴,將西赴長安,幽州刺史王永在壺關,遣使招丕,丕乃帥鄴中男女六萬餘口西如潞川,驃騎將軍張蚝、幷州刺史王騰迎之入晉陽。丕始知長安不守,堅已死,乃發喪,卽皇帝位。追諡堅曰宣昭皇帝,廟號世祖,大赦,改元大安。   燕主垂以魯王和為南中郎將,鎮鄴。遣慕容農出蠮螉塞,歷凡城,趣龍城,會兵討餘巖,慕容麟、慕容隆自信都徇勃海、清河。麟擊勃海太守封懿,執之,因屯歷口。懿,放之子也。   鮮卑劉頭眷擊破賀蘭部於善無,又破柔然於意親山。頭眷子羅辰言於頭眷曰:「比來行兵,所向無敵;然心腹之疾,願早圖之!」頭眷曰:「誰也?」羅辰曰:「從兄顯,忍人也,必將為亂。」頭眷不聽。顯,庫仁之子也。   頃之,顯果殺頭眷自立。又將殺拓跋珪,顯弟亢埿妻,珪之姑也,以告珪母賀氏。顯謀主梁六眷,代王什翼犍之甥也,亦使其部人穆崇、奚牧密告珪,且以其愛妻、駿馬付崇曰:「事泄,當以此自明。」賀氏夜飲顯酒,令醉,使珪陰與舊臣長孫犍、元他、羅結輕騎亡去。向晨,賀氏故驚廐中羣馬,使顯起視之。賀氏哭曰:「吾子適在此,今皆不見,汝等誰殺之邪?」顯以故不急追。珪遂奔賀蘭部,依其舅賀訥。訥驚喜曰:「復國之後,當念老臣!」珪笑曰:「誠如舅言,不敢忘也。」   顯疑梁六眷泄其謀,將囚之。穆崇宣言曰:「六眷不顧恩義,助顯為逆,我掠得其妻馬,足以解忿。」顯乃捨之。   賀氏從弟外朝大人賀悅舉所部以奉珪。顯怒,將殺賀氏,賀氏奔亢埿家,匿神車中三日,亢埿舉家為之請,乃得免。   故南部大人長孫嵩帥所部七百餘家叛顯,奔五原。時拓跋寔君之子渥亦聚衆自立,嵩欲歸之;烏渥謂嵩曰:「逆父之子,不足從也。不如歸珪。」嵩從之。久之,劉顯所部有亂,故中部大人庾和辰奉賀氏奔珪。   賀訥弟染干以珪得衆心,忌之,使其黨侯引七突殺珪;代人尉古真知之,以告珪,侯引七突不敢發。染干疑古真泄其謀,執而訊之,以兩車輪夾其頭,傷一目,不伏,乃免之。染干遂舉兵圍珪;賀氏出,謂染干曰:「汝等欲於何置我,而殺吾子乎!」染干慙而去。   九月,秦主丕以張蚝為侍中、司空,王永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尚書令,王騰為中軍大將軍、司隸校尉,苻沖為尚書左僕射,封西平王;又以左長史楊輔為右僕射,右長史王亮為護軍將軍,立妃楊氏為皇后,子寧為皇太子,壽為長樂王,鏘為平原王,懿為勃海王,昶為濟北王。   呂光自龜茲還至宜禾,秦涼州刺史梁熙謀閉境拒之。高昌太守楊翰言於熙曰:「呂光新破西域,兵強氣銳,聞中原喪亂,必有異圖。河西地方萬里,帶甲十萬,足以自保。若光出流沙,其勢難敵。高梧谷口險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奪其水;波旣窮渴,可以坐制。如以為遠,伊吾關亦可拒也。度此二阨,雖有子房之策,無所施矣!」熙弗聽。美水令犍為張統謂熙曰:「今關中大亂,京師存亡不可知。呂光之來,其志難測,將軍何以抗之?」熙曰:「憂之,未知所出。」統曰:「光智略過人,今擁思歸之士,乘戰勝之氣,其鋒未易當也。將軍世受大恩,忠誠夙著,立勳王室,宜在今日。行唐公洛,上之從弟,勇冠一時,為將軍計,莫若奉為盟主以收衆望,推忠義以帥羣豪,則光雖至,不敢有異心也。資其精銳,東兼毛興,連王統、楊璧,合四州之衆,掃兇逆,寧帝室,此桓、文之舉也。」熙又弗聽,殺洛于西海。   光聞楊翰之謀,懼,不敢進。杜進曰:「梁熙文雅有餘,機鑒不足,終不能用翰之謀,不足憂也。宜及其上下離心,速進以取之。」光從之。進至高昌,楊翰以郡迎降。至玉門,熙移檄責光擅命還師,以子胤為鷹揚將軍,與振威將軍南安姚皓、別駕衞翰帥衆五萬拒光于酒泉。敦煌太守姚靜、晉昌太守李純以郡降光。光報檄涼州,責熙無赴難之志而遏歸國之衆;遣彭晃、杜進、姜飛為前鋒,與胤戰于安彌,大破,擒之。於是四山胡、夷皆附於光。武威太守彭濟執熙以降,光殺之。   光入姑臧,自領涼州刺史,表杜進為武威太守,自餘將佐,各受職位。涼州郡縣皆降於光,獨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宋泮城守不下。光攻而執之,讓泮曰:「吾受詔平西域,而梁熙絕我歸路,此朝廷之罪人,卿何為附之?」泮曰:「將軍受詔平西域,不受詔亂涼州,梁公何罪而將軍殺之?泮但苦力不足,不能報君父之讎耳,豈肯如逆氐彭濟之所為乎!主滅臣死,固其常也。」光殺泮及皓。   主簿尉祐,姦佞傾險,與彭濟俱執梁熙,光寵信之;祐譖殺名士姚皓等十餘人,涼州人由是不悅。光以祐為金城太守,祐至允吾,襲據其城以叛;姜飛擊破之,祐奔據興城。   乞伏國仁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單于、領秦 河二州牧,改元建義,以乙旃童埿為左相,屋引出支為右相,獨孤匹蹄為左輔,武羣勇士為右輔,弟乾歸為上將軍,分其地置武城等十二郡,築勇士城而都之。   秦尚書令、魏昌公纂自關中奔晉陽;秦主丕拜纂太尉,封東海王。   冬,十月,西燕主沖遣尚書令高蓋帥衆五萬伐後秦,戰于新平南,蓋大敗,降於後秦。初,蓋以楊定為子,及蓋敗,定亡奔隴右,復收集其舊衆。   苻定、苻紹、苻謨、苻亮聞秦主丕卽位,皆自河北遣使謝罪;中山太守王兗,本新平氐也,固守博陵,為秦拒燕。十一月,丕以兗為平州刺史,定為冀州牧,紹為冀州都督,謨為幽州牧,亮為幽、平二州都督,並進爵郡公。左將軍竇衝據茲川,有衆數萬,與秦州刺史王統、河州刺史毛興、益州刺史王廣、南秦州刺史楊璧、衞將軍楊定皆自隴右遣使邀丕,共擊後秦。丕以定為雍州牧,衝為梁州牧,加統鎮西大將軍,興車騎大將軍。璧征南大將軍,並開府儀同三司,加廣安西將軍,皆進位州牧。   楊定尋徙治歷城,置儲蓄於百頃,自稱龍驤將軍、仇池公,遣使來稱藩;詔因其所號假之。其後又取天水、略陽之地,自稱秦州刺史、隴西王。   繹幕人蔡匡據城以叛燕,燕慕容麟、慕容隆共攻之。泰山太守任泰潛師救匡,至匡壘南八里,燕人乃覺之。諸將以匡未下而外敵奄至,甚患之。隆曰:「匡恃外救,故不時下。今計泰之兵不過數千人,及其未合,擊之,泰敗,匡自降矣。」乃釋匡擊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匡遂降,燕王垂殺之,且屠其壘。   慕容農至龍城,休士馬十餘日。諸將皆曰:「殿下之來,取道甚速,今至此久留不進,何也?」農曰:「吾來速者,恐餘巖過山鈔盜,侵擾良民耳。巖才不踰人,誑誘飢兒,烏集為羣,非有綱紀;吾已扼其喉,久將離散,無能為也。今此田善熟,未收而行,徒自耗損,當俟收畢,往則梟之,亦不出旬日耳。」頃之,農將步騎三萬至令支,巖衆震駭,稍稍踰城歸農。巖計窮出降,農斬之;進擊高句麗,復遼東、玄菟二郡。還至龍城,上疏請繕脩陵廟。   燕王垂以農為使持節、都督幽 平二州 北狄諸軍事、幽州牧,鎮龍城。徙平州刺史帶方王佐鎮平郭。農於是創立法制,事從寬簡,清刑獄,省賦役,勸課農桑,居民富贍,四方流民前後至者數萬口。先是幽、冀流民多入高句麗,農以驃騎司馬范陽龐淵為遼東太守,招撫之。   慕容麟攻王兗于博陵,城中糧竭矢盡,功曹張猗踰城出,聚衆以應麟。兗臨城數之曰:「卿是秦民,吾是卿君,卿起兵應賊,自號『義兵』,何名實之相違也?古人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卿母在城,棄而不顧,吾何有焉!今人取卿一切之功則可矣,寧能忘卿不忠不孝之事乎?不意中州禮義之邦,乃有如卿者也!」十二月,麟拔博陵,執兗及苻鑑,殺之。昌黎太守宋敞帥烏桓、索頭之衆救兗,不及而還。秦主丕以敞為平州刺史。   燕王垂北如中山,謂諸將曰:「樂浪王招流離,實倉廩,外給軍糧,內營宮室,雖蕭何之功,何以加之!」丙申,垂始定都中山。   秦苻定據信都以拒燕,燕王垂以從弟北地王精為冀州刺史,將兵攻之。   拓跋珪從曾祖紇羅與其弟建及諸部大人共請賀訥推珪為主。   孝武帝太元十一年(丙戌、三八六年)   春,正月,戊申,拓跋珪大會於牛川,卽代王位,改元登國。以長孫嵩為南部大人,叔孫普洛為北部大人,分治其衆。以上谷張袞為左長史,許謙為右司馬,廣甯王建、代人和跋、叔孫建、庾岳等為外朝大人,奚牧為治民長,皆掌宿衞及參軍國謀議;長孫道生、賀毗等侍從左右,出納敎命。王建娶代王什翼犍之女;岳,和辰之弟;道生,嵩之從子也。   燕王垂卽皇帝位。   後秦王萇如安定。   南安祕宜帥羌、胡五萬餘人攻乞伏國仁,國仁將兵五千逆擊,大破之。宜奔還南安。   鮮于乞之殺翟真也,翟遼奔黎陽,黎陽太守滕恬之甚愛信之。恬之喜畋獵,不愛士卒,遼潛施姦惠以收衆心。恬之南攻鹿鳴城,遼於後閉門拒之,恬之東奔鄄城,遼追執之,遂據黎陽。豫州刺史朱序遣將軍秦膺、童斌與淮、泗諸郡共討之。   秦益州牧王廣自隴右引兵攻河州牧毛興於枹罕,興遣建節將軍衞平帥其宗人一千七百夜襲廣,大破之。二月,秦州牧王統遣兵助廣攻興,興嬰城自守。   燕大赦,改元建興,置公卿尚書百官,繕宗廟、社稷。   西燕主沖樂在長安,且畏燕主垂之強,不敢東歸,課農築室,為久安之計;鮮卑咸怨之。左將軍韓延因衆心不悅,攻沖,殺之,立沖將段隨為燕王,改元昌平。   初,張天錫之南奔也,秦長水校尉王穆匿其世子大豫,與俱奔河西,依禿髮思復鞬,思復鞬送魏安。魏安人焦松、齊肅、張濟等聚兵數千人迎大豫為主,攻呂光昌松郡,拔之,執太守王世強。光使輔國將軍杜進擊之,進兵敗,大豫進逼姑臧。王穆諫曰:「光糧豐城固,甲兵精銳,逼之非利;不如席卷嶺西,礪兵積粟,然後東向與之爭,不及期年,光可取也。」大豫不從,自號撫軍將軍、涼州牧,改元鳳凰,以王穆為長史,傳檄郡縣,傳穆說諭嶺西諸郡,建康太守李隰、祁連都尉嚴純皆起兵應之,有衆三萬,保據楊塢。   代王珪徙居定襄之盛樂,務農息民,國人悅之。   三月,大赦。   泰山太守張願以郡叛降翟遼。初,謝玄欲使朱序屯梁國,玄自屯彭城,以北固河上,西援洛陽。朝議以征役旣久,欲令玄置戍而還。會翟遼、張願繼叛,北方騷動,玄謝罪,乞解職,詔慰諭,令還淮陰。   燕主垂追尊母蘭氏為文昭皇后;欲遷文明段后,以蘭氏配享太祖,詔百官議之,皆以為當然。博士劉詳、董謐以為「堯母為帝嚳妃,位第三,不以貴陵姜原。明聖之道,以至公為先;文昭后宜立別廟。」垂怒,逼之,詳、謐曰:「上所欲為,無問於臣。臣按經奉禮,不敢有貳。」垂乃不復問諸儒,卒遷段后,以蘭后代之。又以景昭可足渾后傾覆社稷,追廢之;尊烈祖昭儀段氏為景德皇后,配享列祖。   崔鴻曰:齊桓公命諸侯無以妾為妻。夫之於妻,猶不可以妾代之,況子而易其母乎!春秋所稱母以子貴者,君母旣沒,得以妾母為小君也;至於享祀宗廟,則成風終不得配莊公也。君父之所為,臣子必習而效之,猶形聲之於影響也;寶之逼殺其母,由垂為之漸也。堯、舜之讓,猶為之、噲之禍,況違禮而縱私者乎!昔文姜得罪於桓公,春秋不之廢。可足渾氏雖有罪於前朝,然小君之禮成矣;垂以私憾廢之,又立兄妾之無子者,皆非禮也。   劉顯自善無南走馬邑,其族人奴真帥所部降於代。奴真有兄鞬,先居賀蘭部,奴真言於代王珪,請召鞬而以所部讓之;珪許之。鞬旣領部,遣弟去斤遺賀訥金馬。賀染干謂去斤曰:「我待汝兄弟厚,汝今領部,宜來從我。」去斤許之。奴真怒曰:「我祖父以來,世為代忠臣,故我以部讓汝等,欲為義也。今汝等無狀,乃謀叛國,義於何在!」遂殺鞬及去斤。染干聞之,引兵攻奴真,奴真奔代。珪遣使責染干,染干乃止。   西燕僕射慕容恆、尚書慕容永襲段隨,殺之;立宜都王子顗為燕王,改元建明,帥鮮卑男女四十餘萬口去長安而東。恆弟護軍將軍韜誘顗,殺之於臨晉,恆怒,捨韜去。永與武衞將軍刁雲帥衆攻韜,韜敗,奔恆營。恆立西燕主沖之子瑤為帝,改元建平,諡沖曰威皇帝。衆皆去瑤奔永,永執瑤,殺之,立慕容泓子忠為帝,改元建武。忠以永為太尉,守尚書令,封河東公。永持法寬平,鮮卑安之。至聞喜,聞燕主垂已稱尊號,不敢進,築燕熙城而居之。   鮮卑旣東,長安空虛。前滎陽高陵趙穀等招杏城盧水胡郝奴帥戶四千入于長安,渭北皆應之,以穀為丞相。扶風王麟有衆數千,保據馬嵬,奴遣弟多攻之。夏,四月,後秦王萇自安定伐之,麟奔漢中。萇執多而進,奴懼,請降,拜鎮北將軍、六谷大都督。   癸巳,以尚書僕射陸納為左僕射,譙王恬為右僕射。納,玩之子也。   毛興襲擊王廣,敗之,廣奔秦州;隴西鮮卑匹蘭執廣送後秦。興復欲攻王統於上邽,枹罕諸氐皆厭苦兵事,乃共殺興,推衞平為河州刺史,遣使請命于秦。   燕主垂封其子農為遼西王,麟為趙王,隆為高陽王。   代王珪初改稱魏王。   張大豫自楊塢進屯姑臧城西,王穆及禿髮思復鞬子奚于帥衆三萬屯于城南;呂光出擊,大破之,斬奚于等二萬餘級。   秦大赦,以衞平為撫軍將軍、河州刺史,呂光為車騎大將軍、涼州牧。使者皆沒於後秦,不能達。   燕主垂以范陽王德為尚書令,太原王楷為左僕射,樂浪王溫為司隸校尉。   後秦王萇卽皇帝位于長安,大赦,改元建初,國號大秦。追尊其父弋仲為景元皇帝,立妻虵氏為皇后,子興為皇太子,置百官。萇與羣臣宴,酒酣,言曰:「諸卿皆與朕北面秦朝,今忽為君臣,得無恥乎!」趙遷曰:「天不恥以陛下為子,臣等何恥為臣!」萇大笑。   魏王珪東如陵石,護佛侯部帥侯辰、乙佛部帥代題皆叛走。諸將請追之,珪曰:「侯辰等累世服役,有罪且當忍之。方今國家草創,人情未壹,愚者固宜前卻,不足追也!」   六月,庚寅,以前輔國將軍楊亮為雍州刺史,鎮衞山陵。荊州刺史桓石民遣將軍晏謙擊弘農,下之。初置湖、陝二戍。   西燕刁雲等殺西燕主忠,推慕容永為使持節、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雍 秦 梁 涼四州牧、錄尚書事、河東王,稱藩於燕。   燕主垂遣太原王楷、趙王麟、陳留王紹、章武王宙攻秦苻定、苻紹、苻謨、苻亮等;楷先以書與之,為陳禍福,定等皆降。垂封定等為侯,曰:「以酬秦主之德。」   秦主丕以都督中外諸軍事、司徒、錄尚書事王永為左丞相,太尉、東海王纂為大司馬,司空張蚝為太尉,尚書令咸陽徐義為司空,司隸校尉王騰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永傳檄四方公侯、牧守、壘主、民豪,共討姚萇、慕容垂,令各帥所統,以孟冬上旬會大駕于臨晉。於是天水姜延、馮翊寇明、河東王昭、新平張晏、京兆杜敏、扶風馬朗、建忠將軍 高平牧官都尉扶風王敏等咸承檄起兵,各有衆數萬,遣使詣秦,丕皆就拜將軍、郡守,封列侯。冠軍將軍鄧景擁衆五千據彭池,與竇衝為首尾,以擊後秦。丕以景為京兆尹。景,羌之子也。   後秦王萇徙安定五千餘戶于長安。   秋,七月,秦平涼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沒弈干與後秦左將軍姚方成戰于孫丘谷,方成兵敗。後秦主萇以其弟征虜將軍緒為司隸校尉,鎮長安;自將至安定擊熙等,大破之。金熙本東胡之種;沒弈干,鮮卑多蘭部帥也。   枹罕諸氐以衞平衰老,難與成功,議廢之,而憚其宗強,累日不決。氐啖青謂諸將曰:「大事宜時定,不然,變生。諸君但請衞公為會,觀我所為。」會七夕大宴,青抽劍而前曰:「今天下大亂,吾曹休戚同之,非賢主不可以濟大事。衞公老,宜返初服以避賢路。狄道長苻登,雖王室疏屬,志略雄明,請共立之,以赴大駕。諸君有不同者,卽下異議。」乃奮劍攘袂,將斬異己者。衆皆從之,莫敢仰視。於是推登為使持節、都督隴右諸軍事、撫軍大將軍、雍 河二州牧、略陽公,帥衆五萬,東下隴,攻南安,拔之,馳使請命于秦。登,秦主丕族子也。   祕宜與莫侯悌眷帥其衆三萬餘戶降于乞伏國仁,國仁拜宜東秦州刺史,悌眷梁州刺史。   己酉,魏王珪還盛樂,代題復以部落來降,十餘日,又奔劉顯;珪使其孫倍斤代領其衆。劉顯弟肺泥帥衆降魏。   八月,燕主垂留太子寶守中山,以趙王麟為尚書右僕射,錄留臺。庚午,自帥范陽王德等南略地,使高陽王隆東徇平原。丁零鮮于乞保曲陽西山,聞垂南伐,出營望都,剽掠居民。趙王麟自出討之,諸將皆曰:「殿下虛鎮遠征,萬一無功而返,虧損威重,不如遣諸將討之。」麟曰:「乞聞大駕在外,無所畏忌,必不設備,一舉可取,不足憂也。」乃聲言至魯口,夜,回趣乞,比明,至其營,掩擊,擒之。   翟遼寇譙,朱序擊走之。   秦主丕以苻登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安王,持節、州牧、都督,皆因其所稱而授之。又以徐義為右丞相。留王騰守晉陽,右僕射楊輔戍壺關,帥衆四萬,進屯平陽。   初,後秦主萇之弟碩德統所部羌居隴上,聞萇起兵,自稱征西將軍,聚衆於冀城以應之;以兄孫詳為安遠將軍,據隴城,從孫訓為安西將軍,據南安之赤亭,與秦秦州刺史王統相持。萇自安定引兵會碩德攻統,天水屠各、略陽羌胡應之者二萬餘戶。秦略陽太守王皮降之。   初,秦滅代,遷代王什翼犍少子窟咄于長安,從慕容永東徙,永以窟咄為新興太守。劉顯遣其弟亢埿迎窟咄,以兵隨之,逼魏南境,諸部騷動。魏王珪左右于桓等與部人謀執珪以應窟咄,幢將代人莫題等亦潛與窟咄交通。桓舅穆崇告之,珪誅桓等五人,莫題等七姓悉原不問。珪懼內難,北踰阻山,復依賀蘭部,遣外朝大人遼東安同求救於燕,燕主垂遣趙王麟救之。   九月,王統以秦州降于後秦。後秦主萇以姚碩德為使持節、都督隴右諸軍事、秦州刺史,鎮上邽。   呂光得秦王堅凶問,舉軍縞素,諡曰文昭皇帝。冬,十月,大赦,改元大安。   西燕慕容永遣使詣秦主丕求假道東歸,丕弗許,與永戰于襄陵,秦兵大敗,左丞相王永、衞大將軍俱石子皆死。初,東海王纂自長安來,麾下壯士三千餘人,丕忌之,旣敗,懼為纂所殺,帥騎數千南奔東垣,謀襲洛陽。揚威將軍馮該自陝邀擊之,殺丕,執其太子寧、長樂王壽,送建康,詔赦不誅,以付苻宏。纂與其弟尚書永平侯師奴帥秦衆數萬走據杏城,其餘王公百官皆沒於永。   永遂進據長子,卽皇帝位,改元中興。將以秦后楊氏為上夫人,楊氏引劍刺永,為永所殺。   甲申,海西公奕薨于吳。   燕寺人吳深據清河反,燕主垂攻之,不克。   後秦主萇還安定。   秦南安王登旣克南安,夷、夏歸之者三萬餘戶,遂進攻姚碩德于秦州,後秦主萇自往救之。登與萇戰于胡奴阜,大破之,斬首二萬餘級,將軍啖青射萇,中之。萇創重,走保上邽,姚碩德代之統衆。   燕趙王麟軍未至魏,拓跋窟咄稍前逼魏王珪,賀染干侵魏北部以應之。魏衆驚擾,北部大人叔孫普洛亡奔劉衞辰。麟聞之,遽遣安同等歸。魏人知燕軍在近,衆心少安。窟咄進屯高柳,珪引兵與麟會擊之,窟咄大敗,奔劉衞辰,衞辰殺之。珪悉收其衆,以代人庫狄干為北部大人。麟引兵還中山。   劉衞辰居朔方,士馬甚盛。後秦主萇以衞辰為大將軍、大單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永以衞辰為大將軍、朔州牧。   十一月,秦尚書寇遺奉勃海王懿、濟北王昶自杏城奔南安,南安王登發喪行服,諡秦主丕曰哀平皇帝。登議立懿為主,衆曰:「勃海王雖先帝之子,然年在幼沖,未堪多難。今三虜窺覦,宜立長君,非大王不可。」登乃為壇於隴東,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初,置百官。   慕容柔、慕容盛及盛弟會皆在長子,盛謂柔、會曰:「主上已中興幽、冀,東西未壹,吾屬居嫌疑之地,為智為愚,皆將不免,不若以時東歸,無為坐待魚肉也!」遂相與亡歸燕。後歲餘,西燕主永悉誅燕主儁及燕主垂之子孫,男女無遺。   張大豫自西郡入臨洮,掠民五千餘戶,保據俱城。   十二月,呂光自稱使持節、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隴右 河西諸軍事、大將軍、涼州牧、酒泉公。   秦主登立世祖神主於軍中,載以輜軿,建黃旗青蓋,以虎賁三百人衞之,凡所欲為,必啟主而後行。引兵五萬,東擊後秦,將士皆刻鉾、鎧為「死」「休」字;每戰以劍矟為方圓大陣,知有厚薄,從中分配,故人自為戰,所向無前。   初,長安之將敗也,中壘將軍徐嵩、屯騎校尉胡空各聚衆五千,結壘自固;旣而受後秦官爵。後秦主萇以王禮葬秦主堅於二壘之間。及登至,嵩、空以衆降之。登拜嵩雍州刺史,空京兆尹,改葬堅以天子之禮。   乙酉,燕主垂攻吳深壘,拔之,深單馬走。垂進屯聊城之逢關陂。初,燕太子洗馬溫詳來奔,以為濟北太守,屯東阿。燕主垂遣范陽王德、高陽王隆攻之,詳遣從弟攀守河南岸,子楷守碻磝以拒之。   燕主垂以魏王珪為西單于,封上谷王;珪不受。 卷一百0七 晉紀二十九 --------------------------------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太元十二年(丁亥,三八七年)   春,正月,乙巳,以朱序為青,兗二州刺史,代謝玄鎮彭城;序求鎮淮陰,許之。以玄為會稽內史。   丁未,大赦。   燕主垂觀兵河上,高陽王隆曰:「溫詳之徒,皆白面儒生,烏合為羣,徒恃長河以自固,若大軍濟河,必望旗震壞,不待戰也。」垂從之。戊午,遣鎮北將軍蘭汗、護軍將軍平幼於碻磝西四十里濟河,隆以大衆陳於北岸。溫攀、溫楷果走趣城,平幼追擊,大破之。詳夜將妻子奔彭城,其衆三萬餘戶皆降於燕。垂以太原王楷為兗州刺史,鎮東阿。   初,垂在長安,秦王堅嘗與之交手語,宂從僕射光祚言於堅曰:「陛下頗疑慕容垂乎?垂非久為人下者也。」堅以告垂。及秦主丕自鄴奔晉陽,祚與黃門侍郎封孚、鉅鹿太守封勸皆來奔。勸,奕之子也。垂之再圍鄴也,秦故臣西河朱肅等各以其衆來奔。詔以祚等為河北諸郡太守,皆營於濟北、濮陽,羈屬溫詳;詳敗,俱詣燕軍降。垂赦之,撫待如舊。垂見光祚,流涕沾衿,曰:「秦主待我深,吾事之亦盡;但為二公猜忌,吾懼死而負之,每一念之,中宵不寐。」祚亦悲慟。垂賜祚金帛,祚固辭,垂曰:「卿猶復疑邪?」祚曰:「臣昔者惟知忠於所事,不意陛下至今懷之,臣敢逃其死!」垂曰:「此乃卿之忠,固吾所求也,前言戲之耳」。待之彌厚,以為中常侍。   翟遼遣其子釗寇陳、潁,朱序遣將軍秦膺擊走之。   秦主登立妃毛氏為皇后,勃海王懿為太弟。后,興之女也。遣使拜東海王纂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師、領大司馬,封魯王;纂弟師奴為撫軍大將軍、幷州牧,封朔方公。纂怒謂使者曰:「勃海王先帝之子,南安王何以不立而自立乎?」長史王旅諫曰:「南安已立,理無中改;今寇虜未滅,不可宗室之中自為仇敵也。」纂乃受命。於是盧水胡彭沛穀、屠各董成、張龍世、新平羌雷惡地等皆附於纂,有衆十餘萬。   後秦主萇徙秦州豪傑三萬戶于安定。   初,安次人齊涉聚衆八千餘家據新柵,降燕,燕主垂拜涉魏郡太守。旣而復叛,連張願,願自帥萬餘人進屯祝阿之瓮口,招翟遼,共應涉。   高陽王隆言於垂曰:「新柵堅固,攻之未易猝拔。若久頓兵於其城下,張願擁帥流民,西引丁零,為患方深。願衆雖多,然皆新附,未能力鬬。因其自至,宜先擊之。願父子恃其驍勇,必不肯避去,可一戰擒也。願破,則涉不能自存矣。」垂從之。   二月,遣范陽王德、陳留王紹、龍驤將軍張崇帥步騎二萬會隆擊願。軍至斗城,去瓮口二十餘里,解鞍頓息。願引兵奄至,燕人驚遽,德兵退走,隆勒兵不動。願子龜出衝陳,隆遣左右王末逆擊,斬之。隆徐進戰,願兵乃退。德行里餘,復整兵,還與隆合,謂隆曰:「賊氣方銳,宜且緩之。」隆曰:「願乘人不備,宜得大捷;而吾士卒皆以懸隔河津,勢迫之故,人思自戰,故能卻之。今賊不得利,氣竭勢衰,皆有進退之志,不能齊奮,宜亟擊之。」德曰:「吾唯卿所為耳。」遂進,戰於瓮口,大破之,斬首七千八百級;願脫身保三布口。燕人進軍歷城,青、兗、徐州郡縣壁壘多降。垂以陳留王紹為青州刺史,鎮歷城。德等還師,新柵人冬鸞執涉送之。垂誅涉父子,餘悉原之。   三月,秦主登以竇衝為南秦州牧,楊定為益州牧,楊壁為司空、梁州牧,乞伏國仁為大將軍、大單于、苑川王。   燕上谷人王敏殺太守封戢,代郡人許謙逐太守賈閏,各以郡附劉顯。   燕樂浪王溫為尚書右僕射。   夏,四月,戊辰,尊帝母李氏為皇太妃,儀服如太后。   後秦征西將軍姚碩德為楊定所逼,退守涇陽。定與秦魯王纂共攻之,戰于涇陽,碩德大敗。後秦主萇自陰密救之,纂退屯敷陸。   燕主垂自碻磝還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會來自長子。庚子,垂為之大赦。垂問盛:「長子人情如何,為可取乎?」盛曰:「西軍擾擾,人有東歸之志,陛下唯當脩仁政以俟之耳。若大軍一臨,必投戈而來,若孝子之歸慈父也。」垂悅。癸未,封柔為陽平王,盛為長樂公,會為清河公。   高平人翟暢執太守徐含遠,以郡降翟遼。燕主垂謂諸將曰:「遼以一城之衆,反覆三國之間,不可不討。」五月,以章武王宙監中外諸軍事,輔太子寶守中山,垂自帥諸將南攻遼,以太原王楷為前鋒都督。遼衆皆燕、趙之人,聞楷至,皆曰:「太原王子,吾之父母也!」相帥歸之。遼懼,遣使請降。垂以遼為徐州牧,封河南公,前至黎陽,受降而還。   井陘人賈鮑,招引北山丁零翟遙等五千餘人,夜襲中山,陷其外郭。章武王宙以奇兵出其外,太子寶鼓譟於內,合擊,大破之,盡俘其衆,唯遙、鮑單馬走免。   劉顯地廣兵強,雄於北方。會其兄弟乖爭,魏長史張袞言於魏王珪曰:「顯志在幷吞,今不乘其內潰而取之,必為後患。然吾不能獨克,請與燕共攻之。」珪從之,復遣安同乞師於燕。   詔徵會稽處士戴逵,逵累辭不就;郡縣敦逼不已,逵逃匿于吳。謝玄上疏曰:「逵自求其志,今王命未回,將罹風霜之患。陛下旣已愛而器之,亦宜使其身名並存,請絕召命。」帝許之。逵,〈辶彖〉之兄也。   秦主登以其兄同成為司徒、守尚書令,封潁川王;弟廣為中書監,封安成王;子崇為尚書左僕射,封東平王。   燕主垂自黎陽還中山。   吳深殺燕清河太守丁國,章武人王祖殺太守白欽,勃海人張申據高城以叛;燕主垂命樂浪王溫討之。   苑川王國仁帥騎三萬襲鮮卑大人密貴、裕苟、提倫三部于六泉。秋,七月,與沒弈干、金熙戰于渴渾川。沒弈干、金熙大敗,三部皆降。   秦主登軍于瓦亭,後秦主萇攻彭沛穀堡,拔之,穀奔杏城。萇還陰密,以太子興鎮長安。   燕趙王麟討王敏于上谷,斬之。   劉衞辰獻馬於燕,劉顯掠之。燕主垂怒,遣太原王楷將兵助趙王麟擊顯,大破之。顯奔馬邑西山,魏王珪引兵會麟擊顯於彌澤,又破之。顯奔西燕,麟悉收其部衆,獲馬牛羊以千萬數。   呂光將彭晃,徐炅攻張大豫于臨洮,破之。大豫奔廣武,王穆奔建康。八月,廣武人執大豫送姑臧,斬之。穆襲據酒泉,自稱大將軍、涼州牧。   辛巳,立皇子德宗為太子,大赦。   燕主垂立劉顯弟可泥為烏桓王,以撫其衆,徙八千餘落于中山。   秦馮翊太守蘭櫝帥衆二萬自頻陽入和寧,與魯王纂謀攻長安。纂弟師奴勸纂稱尊號,纂不從;師奴殺纂而代之,櫝遂與師奴絕。西燕主永攻櫝,櫝請救於後秦。後秦主萇欲自救之,尚書令姚旻,左僕射尹緯曰:「苻登近在瓦亭,將乘虛襲吾後。」萇曰;「苻登衆盛,非旦夕可制;登遲重少決,必不能輕軍深入。比兩月間,吾必破賊而返,登雖至,無能為也。」九月,萇軍于泥源。師奴逆戰,大敗,亡奔鮮卑。後秦盡收其衆,屠各董成等皆降。   秦主登進據胡空堡,戎、夏歸之十餘萬。   冬,十月,翟遼復叛燕,遣兵與王祖、張申寇抄清河、平原。   後秦主萇進擊西燕主永於河西,永走。蘭櫝復列兵拒守,萇攻之,十二月,禽櫝,遂如杏城。   後泰姚方成攻秦雍州刺史徐嵩壘,拔之,執嵩而數之。嵩罵曰:「汝姚萇罪當萬死,苻黃眉欲斬之,先帝止之。授任內外,榮寵極矣。曾不如犬馬識所養之恩,親為大逆。汝羌輩豈可以人理期也,何不速殺我!」方成怒,三斬嵩,悉阬其士卒,以妻子賞軍。後秦主萇掘秦主堅尸,鞭撻無數,剝衣倮形,薦之以棘,坎土而埋之。   涼州大饑,米斗直錢五百,人相食,死者太半。   呂光西平太守康寧自稱匈奴王,殺湟河太守強禧以叛。張掖太守彭晃亦叛,東結康寧,西通王穆。光欲自擊晃,諸將皆曰:「今康寧在南,伺釁而動。若晃、穆未誅,康寧復至,進退狼狽,勢必大危。」光曰:「實如卿言。然我今不往,是坐待其來也。若三寇連兵,東西交至,則城外皆非吾有,大事去矣。今晃初叛,與寧、穆情契未密,出其倉猝,取之差易耳。」乃自帥騎三萬,倍道兼行。旣至,攻之二旬,拔其城,誅晃。   初,王穆起兵,遣使招敦煌處士郭瑀,瑀歎曰:「今民將左袵,吾忍不救之邪!」乃與同郡索嘏起兵應穆,運粟三萬石以餉之。穆以瑀為太府左長史、軍師將軍,嘏為敦煌太守。旣而穆聽讒言,引兵攻嘏,瑀諫不聽,出城大哭,舉手謝城曰:「吾不復見汝矣!」還而引被覆面,不與人言,不食而卒。呂光聞之曰:「二虜相攻,此成禽也,不可以憚屢戰之勞而失永逸之機也。」遂帥步騎二萬攻酒泉,克之,進屯涼興;穆引兵東還,未至,衆潰,穆單騎走,騂馬令郭文斬其首送之。   孝武帝太元十三年(戊子、三八八年)   春,正月,康樂獻武公謝玄卒。   二月,秦主登軍朝那,後秦主萇軍武都。   翟遼遣司馬眭瓊詣燕謝罪;燕主垂以其數反覆,斬瓊以絕之。遼乃自稱魏天王,改元建光,置百官。   燕青州刺史陳留王紹為平原太守辟閭渾所逼,退屯黃巾固。燕主垂更以紹為徐州刺史。渾,蔚之子也,因苻氏亂,據齊地來降。   三月,乙亥,燕主垂以太子寶錄尚書事,授之以政,自總大綱而已。   燕趙王麟擊許謙,破之,謙奔西燕。遂廢代郡,悉徙其民於龍城。   呂光之定涼州也,杜進功居多。光以為武威太守,貴寵用事,羣僚莫及。光甥石聰自關中來,光問之曰:「中州人言我為政何如?」聰曰:「但聞有杜進耳,不聞有舅。」光由是忌進而殺之。   光與羣寮宴,語及政事,參軍京兆段業曰:「明公用法太峻。」光曰:「吳起無恩而楚強,商鞅嚴刑而秦興。」業曰:「起喪其身,鞅亡其家,皆殘酷之致也。明公方開建大業,景行堯、舜,猶懼不濟;乃慕起、鞅之為治,豈此州士女所望哉!」光改容謝之。   夏,四月,戊午,以朱序為都督司 雍 梁 秦四州諸軍事、雍州刺史,戍洛陽。以譙王恬代為都督兗 冀 幽 幷諸軍事、青 兗二州刺史。   苑川王國仁破鮮卑越質叱黎於平襄,獲其子詰歸。   丁亥,燕主垂立夫人段氏為皇后,以太子寶領大單于。段氏,右光祿大夫儀之女;其妹適范陽王德。儀,寶之舅也。追諡前妃段氏為成昭皇后。   五月,秦太弟懿卒,諡曰獻哀。   翟遼徙屯滑臺。   六月,苑川王乞伏國仁卒,諡曰宣烈,廟號烈祖。其子公府尚幼,羣下推國仁弟乾歸為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河南王,大赦,改元太初。   魏王珪破庫莫奚於弱落水南。秋,七月,庫莫奚復襲魏營,珪又破之。庫莫奚者,本屬宇文部,與契丹同類而異種,其先皆為燕王皝所破,徙居松漠之間。   秦、後秦自春相持,屢戰,互有勝負,至是各解歸。關西豪傑以後秦久無成功,多去而附秦。   河南王乾歸立其妻邊氏為王后;置百官,倣漢制,以南川侯出連乞都為丞相,梁州刺史悌眷為御史大夫,金城邊芮為左長史,東秦州刺史祕宜為右長史,武始翟勍為左司馬,略陽王松壽為主簿,從弟軻彈為梁州牧,弟益州為秦州牧,屈眷為河州牧。   八月,秦主登立子崇為皇太子,弁為南安王,尚為北海王。   燕護軍將軍平幼會章武王宙討吳深,破之,深走保繹幕。   魏王珪密有圖燕之志,遣九原公儀奉使至中山,燕主垂詰之曰:「魏王何以不自來?」儀曰:「先王與燕並事晉室,世為兄弟,臣今奉使,於理未失。」垂曰:「吾今威加四海,豈得以昔日為比!」儀曰:「燕若不脩德禮,欲以兵威自強,此乃將帥之事,非使臣所知也。」儀還,言於珪曰:「燕主衰老,太子闇弱,范陽王自負材氣,非少主臣也。燕主旣沒,內難必作,於時乃可圖也,今則未可。」珪善之。儀,珪母弟翰之子也。   九月,河南王乾歸遷都金城。   張申攻廣平,王祖攻樂陵;壬午,燕高陽王隆將兵討之。   冬,十月,後秦主萇還安定;秦主登就食新平,帥衆萬餘圍萇營,四面大哭,萇命營中哭以應之,登乃退。   十二月,庚子,尚書令南康襄公謝石卒。   燕太原王楷、趙王麟將兵會高陽王隆於合口,以擊張申;王祖帥諸壘共救之,夜犯燕軍,燕人逆擊,走之。隆欲追之,楷、麟曰:「王祖老賊,或恐詐而設伏,不如俟明。」隆曰:「此白地羣盜,烏合而來,徼幸一決,非素有約束,能壹其進退也。今失利而去,衆莫為用,乘勢追之,不過數里,可盡擒也。申之所恃,惟在於祖,祖破,則申降矣。」乃留楷、麟守申壘,隆與平幼分道擊之,比明,大獲而還,懸所獲之首以示申。甲寅,申出降,祖亦歸罪。   秦以潁川王同成為太尉。   孝武帝太元十四年(己丑,三八九年)   春,正月,燕以陽平王柔鎮襄國。   遼西王農在龍城五年,庶務脩舉,乃上表曰:「臣頃因征卽鎮,所統將士安逸積年,青、徐、荊、雍遺寇尚繁,願時代還,展竭微效,生無餘力,沒無遺恨,臣之志也!」庚申,燕主垂召農為侍中、司隸校尉;以高陽王隆為都督幽 平二州諸軍事、征北大將軍、幽州牧;建留臺於龍城,以隆錄留臺尚書事。又以護軍將軍平幼為征北長史,散騎常侍封孚為司馬,並兼留臺尚書。隆因農舊規,脩而廣之,遼、碣遂安。   後秦主萇以秦戰屢勝,謂得秦王堅之神助,亦於軍中立堅像而禱之曰:「臣史襄敕臣復讎,新平之禍,臣行襄之命,非臣罪也。苻登,陛下疏屬,猶欲復讎,況臣敢忘其兄乎!且陛下命臣以龍驤建業,臣敢違之!今為陛下立像,陛下勿追計臣過也。」秦主登升樓,遙謂萇曰:「為臣弒君,而立像求福,庸有益乎?」因大呼曰:「弒君賊姚萇何不自出!吾與汝決之!」萇不應。久之,以戰未有利,軍中每夜數驚,乃斬像首以送秦。   秦主登以河南王乾歸為大將軍、大單于、金城王。   甲寅,魏王珪襲高車,破之。   二月,呂光自稱三河王,大赦,改元麟嘉,置百官。光妻石氏、子紹、弟德世自仇池來至姑臧,光立石氏為妃,紹為世子。   癸巳,魏王珪擊吐突鄰部於女水,大破之,盡徙其部落而還。   秦主登留輜重於大界,自將輕騎萬餘攻安定羌密造保,克之。   夏,四月,翟遼寇滎陽,執太守張卓。   燕以長樂公盛鎮薊城,脩繕舊宮。   五月,清河民孔金斬吳深,送首中山。   金城王乾歸擊侯年部,大破之。於是秦、涼、鮮卑、羌、胡多附乾歸,乾歸悉授以官爵。   後秦主萇與秦主登戰數敗,乃遣中軍將軍姚崇襲大界;登邀擊之於安丘,又敗之。   燕范陽王德、趙王麟擊賀訥,追奔至勿根山,訥窮迫請降,徙之上谷,質其弟染干於中山。   秋,七月,以驃騎長史王忱為荊州刺史、都督荊 益 寧三州諸軍。忱,國寶之弟也。   秦主登攻後秦右將軍吳忠等於平涼,克之。八月,登據苟頭原以逼安定。諸將勸後秦主萇決戰,萇曰:「與窮寇競勝,兵家之忌也;吾將以計取之。」乃留尚書令姚旻守安定,夜,帥騎三萬襲秦輜重于大界,克之,殺毛后及南安王尚,擒名將數十人,驅掠男女五萬餘口而還。毛氏美而勇,善騎射。後秦兵入其營,毛氏猶彎弓跨馬,帥壯士數百人戰,衆寡不敵,為後秦所執。萇將納之,毛氏罵且哭曰:「姚萇,汝先已殺天子,今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寧汝容乎!」萇殺之。諸將欲因秦軍駭亂擊之,萇曰:「登衆雖亂,怒氣猶盛,未可輕也。」遂止。登收餘衆屯胡空堡。萇使姚碩德鎮安定,徙安定千餘家于陰密,遣其弟征南將軍靖鎮之。   九月,庚午,以左僕射陸納為尚書令。   秦主登之東也,後秦主萇使姚碩德置秦州守宰,以從弟常戍隴城,邢奴戍冀城,姚詳戍略陽。楊定攻隴、冀,克之,斬常,執邢奴,詳棄略陽,奔陰密。定自稱秦州牧、隴西王;秦因其所稱而授之。   冬,十月,秦主登以竇衝為大司馬、都督隴東諸軍事、雍州牧,楊定為左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秦 梁二州牧,約共攻後秦;又約監河西諸軍事 幷州刺史楊政、都督河東諸軍事 冀州刺史楊楷各其帥衆會長安。政、楷皆河東人。秦主丕旣敗,政、楷收集流民數萬戶,政據河西,楷據湖、陝之間,遣使請命於秦,登因而授之。   燕樂浪悼王溫為冀州刺史,翟遼遣丁零故堤詐降於溫帳,乙酉,刺溫,殺之,幷其長史司馬驅,帥守兵二百戶奔西燕。燕遼西王農邀擊刺溫者於襄國,盡獲之,惟堤走免。   十一月,枹罕羌彭奚念附於乞伏乾歸,以奚念為北河州刺史。   初,帝旣親政事,威權己出,有人主之量。已而溺於酒色,委事於琅邪王道子;道子亦嗜酒,日夕與帝以酣歌為事。又崇尚浮屠,窮奢極費,所親暱者皆姏姆、僧尼。左右近習,爭弄權柄,交通請託,賄賂公行,官賞濫雜,刑獄謬亂。尚書令陸納望宮闕歎曰:「好家居,纖兒欲撞壞之邪!」左衞領營將軍會稽許營上疏曰:「今臺府局吏、直衞武官及僕隸婢兒取母之姓者,本無鄉邑品第,皆得為郡守縣令,或帶職在內,及僧尼乳母,競進親黨,又受貨賂;輒臨官領衆,政敎不均,暴濫無罪,禁令不明,劫盜公行。昔年下書敕羣下盡規,而衆議兼集,無所採用。臣聞佛者,清遠玄虛之神,今僧尼往往依傍法服,五誡粗法尚不能遵,況精妙乎!而流惑之徒,競加敬事,又侵漁百姓,取財為惠,亦未合布施之道也。」疏奏,不省。   道子勢傾內外,遠近奔湊;帝漸不平,然猶外加優崇。侍中王國寶以讒佞有寵於道子,扇動朝衆,諷八座啟道子宜進位丞相、揚州牧,假黃鉞,加殊禮。護軍將軍南平車胤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主上當陽,非成王之比;相王在位,豈得為周公乎!」乃稱疾不署。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   中書侍郎范甯、徐邈為帝所親信,數進忠言,補正闕失,指斥姦黨。王國寶,甯之甥也,甯尤疾其阿諛,勸帝黜之。陳郡袁悅之有寵於道子,國寶使悅之因尼妙音致書於太子母陳淑媛云:「國寶忠謹,宜見親信。」帝知之,發怒,以他事斬悅之。國寶大懼,與道子共譖范甯出為豫章太守。甯臨發,上疏言:「今邊烽不舉而倉庫空匱,古者使民歲不過三日,今之勞擾,殆無三日之休。至有生兒不復舉養,鰥寡不敢嫁娶。厝火積薪,不足喻也。」甯又上言:「中原士民流寓江左,歲月漸久,人安其業。凡天下之人,原其先祖,皆隨世遷移,何至於今而獨不可。謂宜正其封疆,戶口皆以土斷。又,人性無涯,奢儉由勢;今幷兼之室,亦多不贍,非其財力不足,蓋由用之無節,爭以靡麗相高,無有限極故也。禮十九為長殤,以其未成人也。今以十六為全丁,十三為半丁。所任非復童幼之事,豈不傷天理、困百姓乎!謂宜以二十為全丁,十六為半丁,則人無夭折,生長繁滋矣。」帝多納用之。   甯在豫章,遣十五議曹下屬城,採求風政;幷吏假還,訊問官長得失。徐邈與甯書曰:「足下聽斷明允,庶事無滯,則吏慎其負,而人聽不惑矣,豈須邑至里詣,飾其游聲哉!非徒不足致益,寔乃實蠶漁之所資;豈有善人羣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來,欲為左右耳目,無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讒諂並進,善惡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選綱紀,必得國土以攝諸曹,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按,又擇公方之人以為監司,則清濁能否,與事而明,足下但平心處之,何取於耳目哉!昔明德馬后未嘗顧左右與言,可謂遠識,況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十二月,後秦主萇使其東門將軍任瓮詐遣使招秦主登,許開門納之。登將從之,征東將軍雷惡地將兵在外,聞之,馳騎見登,曰:「姚萇多詐,不可信也!」登乃止。萇聞惡地詣登,謂諸將曰:「此羌見登,事不成矣!」登以惡地勇略過人,陰憚之。惡地懼,降於後秦,萇以惡地為鎮軍將軍。   秦以安成王廣為司徒。   孝武帝太元十五年(庚寅三九O年)   春,正月,乙亥,譙敬王恬薨。   西燕主永引兵向洛陽,朱序自河陰北濟河,擊敗之,序追至白水,會翟遼謀向洛陽,序乃引兵還,擊走之;留鷹揚將軍朱黨戍石門,使其子略督護洛陽,以參軍趙蕃佐之,身還襄陽。   琅琊王道子恃寵驕恣,侍宴酣醉,或虧禮敬。帝益不能平,欲選時望為藩鎮以潛制道子,問於太子左衞率王雅曰:「吾欲用王恭、殷仲堪何如?」雅曰:「王恭風神簡貴,志氣方嚴;仲堪謹於細行,以文義著稱。然皆峻狹自是,且幹略不長;若委以方面,天下無事,足以守職,若其有事,必為亂階矣!」帝不從。恭,蘊之子;仲堪,融之孫也。二月,辛巳,以中書令王恭為都督青 兗 幽 幷 冀五州諸軍事、兗 青二州刺史,鎮京口。   三月,戊辰,大赦。   後秦主萇攻秦扶風太守齊益男於新羅堡,克之,益男走。秦主登攻後秦天水太守張業生于隴東,萇救之,登引去。   夏,四月,秦鎮東將軍魏揭飛自稱衝天王,帥氐、胡攻後秦安北將軍姚當成於杏城;鎮軍將軍雷惡地叛應之,攻鎮東將軍姚漢得於李潤。後秦主萇欲自擊之,羣臣皆曰:「陛下不憂六十里苻登,乃憂六百里魏揭飛,何也?」萇曰:「登非可猝滅,吾城亦非登所能猝拔。惡地智略非常,若南引揭飛,東結董成,得杏城、李潤而據之,長安東北非吾有也。」乃潛引精兵一千六百赴之。揭飛、惡地有衆數萬,氐、胡赴之者前後不絕。萇每見一軍至,輒喜。羣臣怪而問之,萇曰:「揭飛等扇誘同惡,種類甚繁,吾雖克其魁帥,餘黨未易猝平;今烏集而至,吾乘勝取之,可一舉無餘也。」揭飛等見後秦兵少,悉衆攻之;萇固壘不戰,示之以弱,潛遣其子中軍將軍崇帥騎數百出其後。揭飛兵擾亂,萇遣鎮遠將軍王超等縱兵擊之,斬揭飛及其將士萬餘級。惡地請降,萇待之如初,惡地謂人曰:「吾自謂智勇傑出一時,而每遇姚翁輒困,固其分也!」   萇命姚當成於所營之地,每柵孔中輒樹一木以旌戰功。歲餘,問之,當成曰:「營地太小,已廣之矣。」萇曰:「吾自結髮以來,與人戰,未嘗如此之快,以千餘兵破三萬之衆,營地惟小為奇,豈以大為貴哉!」   吐谷渾視連遣使獻見於金城王乾歸,乾歸拜視連沙州牧、白蘭王。   丙寅,魏王珪會燕趙王麟於意辛山,擊賀蘭、紇突鄰、紇奚三部,破之,紇突鄰、紇奚皆降於魏。   秋,七月,馮詡人郭質起兵於廣鄉以應秦,移檄三輔曰:「姚萇凶虐,毒被神人。吾屬世蒙先帝堯、舜之仁,非常伯、納言之子,卽卿校、牧守之孫也。與其含恥而存,孰若蹈道而死。」於是三輔壁壘皆應之;獨鄭縣人苟曜,聚衆數千附於後秦。秦以質為馮翊太守。後秦以曜為豫州刺史。   劉衞辰遣子直力鞮攻賀蘭部,賀訥困急,請降於魏。丙子,魏王珪引兵救之,直力鞮退。鞮徙訥部落,處之東境。   八月,劉牢之擊翟釗於鄄城,釗走河北;又敗翟遼於滑臺,張願來降。   九月,北平人吳柱聚衆千餘,立沙門法長為天子,破北平郡,轉寇廣都,入白狼城。燕幽州牧高陽王隆方葬其夫人,郡縣守宰皆會之。衆聞柱反,請隆還城,遣大兵討之。隆曰:「今閭閻安業,民不思亂。柱等以詐謀惑愚夫,誘脅相聚,無能為也。」遂留葬訖,遣廣平太守、廣都令先歸,續遣安昌侯進將百餘騎趨白狼城。柱衆聞之,皆潰,窮捕,斬之。   以侍中王國寶為中書令,俄兼中領軍。   丁未,以吳郡太守王珣為尚書右僕射。   吐谷渾視連卒,子視羆立。視羆以其父祖慈仁,為四鄰所侵侮,乃督厲將士,欲建功業。冬,十月,金城王乾歸遣使拜視羆沙州牧、白蘭王,視羆不受。   十二月,郭質及苟曜戰于鄭東,質敗,奔洛陽。   越質詰歸據平襄,叛金城王乾歸。   孝武帝太元十六年(辛卯三九一年)   春,正月,燕置行臺於薊,加長樂公盛錄行臺尚書事。   金城王乾歸擊越質詰歸;詰歸降,乾歸以宗女妻之。   賀染干謀殺其兄訥,訥知之,舉兵相攻。魏王珪告于燕,請為鄉導以討之。二月,甲戌,燕主垂遣趙王麟將兵擊訥,鎮北將軍蘭汗帥龍城之兵擊染干。   三月,秦主登自雍攻後秦安東將軍金榮于范氏堡,克之;遂渡渭水,攻京兆太守韋範于段氏堡,不克,進據曲牢。   夏,四月,燕蘭汗破賀染干於牛都。   苟曜有衆一萬,密召秦主登,許為內應;登自曲牢向繁川,軍于馬頭原。五月,後秦主萇引兵逆戰,登擊破之,斬其右將軍吳忠。萇收衆復戰,姚碩德曰:「陛下慎於輕戰,每欲以計取之,今戰失利而更前逼賊,何也?」萇曰:「登用兵遲緩,不識虛實。今輕兵直進,遙據吾東,此必苟曜豎子與之有謀也。緩之則其謀得成,故及其交之未合,急擊之以敗散其事耳。」遂進戰,大破之。登退屯於郿。   秦兗州刺史強金槌據新平,降後秦,以其子逵為質。後秦主萇將數百騎入金槌營。羣下諫之,萇曰:「金槌旣去苻登,又欲圖我,將安所歸乎!且彼初來款附,宜推心以結之,柰何復以不信疑之乎!」旣而羣氐欲取萇,金槌不從。   六月,甲辰,燕趙王麟破賀訥於赤城,禽之,降其部落數萬。燕主垂命麟歸訥部落,徙染干於中山。麟歸,言於垂曰:「臣觀拓跋珪舉動,終為國患,不若攝之還朝,使其弟監國事。」垂不從。   西燕主永寇河南,太守楊佺期擊破之。   秋,七月,壬申,燕主垂如范陽。   魏王珪遣其弟觚獻見於燕,燕主垂衰老,子弟用事,留觚以求良馬。魏王珪弗與,遂與燕絕;使長史張袞求好於西燕。觚逃歸,燕太子寶追獲之,垂待之如初。   秦主登攻新平,後秦主萇救之,登引去。   秦驃騎將軍沒弈干以其二子為質於金城王乾歸,請共擊鮮卑大兜。乾歸與沒弈干攻大兜於鳴蟬堡,克之。兜微服走,乾歸收其部衆而還,歸沒弈干二子。沒弈干尋叛,東合劉衞辰。八月,乾歸帥騎一萬討沒弈干,沒弈干奔他樓城,乾歸射之,中目。   九月,癸未,以尚書右僕射王珣為左僕射,太子詹事謝琰為右僕射。太學博士范弘之論殷浩宜加贈諡,因敍桓溫不臣之迹。是時桓氏猶盛,王珣,溫之故吏也,以為溫廢昏立明,有忠貞之節;黜弘之為餘杭令。弘之,汪之孫也。   冬,十月,壬辰,燕主垂還中山。   初,柔然部人世服於代,其大人郁久閭地粟袁卒,部落分為二:長子匹候跋繼父居東邊,次子縕紇提別居西邊。秦王堅滅代,柔然附於劉衞辰。   及魏王珪卽位,攻擊高車等,諸部率皆服從,獨柔然不事魏。戊戌,珪引兵擊之,柔然舉部遁走,珪追奔六百里。諸將因張袞言於珪曰:「賊遠糧盡,不如早還。」珪問諸將:「若殺副馬,為三日食,足乎?」皆曰:「足。」乃復倍道追之,及於大磧南牀山下,大破之,虜其半部,匹候跋及別部帥屋擊各收餘衆遁走。珪遣長孫嵩、長孫肥追之。珪謂將佐曰:「卿曹知吾前問三日糧意乎?」曰:「不知也。」珪曰:「柔然驅畜產奔走數日,至水必留;我以輕騎追之,計其道里,不過三日及之矣。」皆曰:「非所及也。」嵩追斬屋擊於平望川。肥追匹候跋至涿邪山,匹候跋舉衆降,獲縕紇提之子曷多汗、兄子社崙、斛律等宗黨數百人。縕紇提將奔劉衞辰,珪追及之,縕紇提亦降,珪悉徙其部衆於雲中。   翟遼卒,子釗代立,改元定鼎。攻燕鄴城,燕遼西王農擊卻之。   三河王光遣兵乘虛伐金城王乾歸;乾歸聞之,引兵還,光兵亦退。   劉衞辰遣子直力鞮帥衆八九萬攻魏南部。十一月,己卯,魏王珪引兵五六千人拒之,壬午,大破直力鞮於鐵岐山南,直力鞮單騎走。乘勝追之,戊子,自五原金津南濟河,徑入衞辰國,衞辰部落駭亂。辛卯,珪直抵其所居悅跋城,衞辰父子出走。壬辰,分遣諸將輕騎追之。將軍伊謂禽直力鞮於木根山,衞辰為其部下所殺。十二月,珪軍于鹽池,誅衞辰宗黨五千餘人,皆投尸于河。自河以南諸部悉降,獲馬三十餘萬匹,牛羊四百餘萬頭,國用由是遂饒。   衞辰少子勃勃亡奔薛干部,珪使人求之。薛干部帥太悉仗出勃勃以示使者曰:「勃勃國破家亡,以窮歸我,我寧與之俱亡,何忍執以與魏。」乃送勃勃於沒弈干,沒弈干以女妻之。   戊申,燕主垂如魯口。   秦主登攻安定,後秦主萇如陰密以拒之,謂太子興曰:「苟曜聞吾北行,必來見汝,汝執誅之。」曜果見興於長安,興使尹緯讓而誅之。   萇敗登於安定城東,登退據路承堡。萇置酒高會,諸將皆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賊至今,陛下將牢太過耳。」萇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長八尺五寸,臂垂過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將十萬之衆,與天下爭衡,望麾而進,前無橫陳,二也;溫古知今,講論道藝,收羅英雋,三也;董帥大衆,上下咸悅,人盡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業、驅策羣賢者,正望算略中有片長耳。」羣臣咸稱萬歲。 卷一百0八 晉紀三十 -------------------------------- 起玄黓執徐(壬辰),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五年。   烈宗孝武皇帝太元十七年(壬辰、三九二年)   春,正月,己巳朔,大赦。   秦主登立昭儀隴西李氏為皇后。   二月,壬寅,燕主垂自魯口如河間、渤海、平原。翟釗遣其將翟都侵館陶,屯蘇康壘。三月,垂引兵南擊釗。   秦驃騎將軍沒弈干帥衆降于後秦,後秦以為車騎將軍,封高平公。   後秦主萇寢疾,命姚碩德鎮李潤,尹緯守長安,召太子興詣行營。征南將軍姚方成言於興曰:「今寇敵未滅,上復寢疾。王統等皆有部曲,終為人患,宜盡除之。」興從之,殺王統、王廣、苻胤、徐成、毛盛。萇怒曰:「王統兄弟,吾之州里,實無他志;徐成等皆前朝名將,吾方用之,奈何輒殺之!」   燕主垂進逼蘇康壘。夏,四月,翟都南走滑臺。翟釗求救於西燕,西燕主永謀於羣臣,尚書渤海鮑遵曰:「使兩寇相弊,吾承其後,此卞莊子之策也。」中書侍郎太原張騰曰:「垂強釗弱,何弊之承!不如速救之,以成鼎足之勢。今我引兵趨中山,晝多疑兵,夜多火炬,垂必懼而自救。我衝其前,釗躡其後,此天授之機,不可失也。」永不從。   燕大赦。   五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六月,燕主垂軍黎陽。臨河欲濟,翟釗列兵南岸以拒之。辛亥,垂徙營就西津,去黎陽西四十里,為牛皮船百餘艘,偽列兵仗,泝流而上。釗亟引兵趣西津,垂潛遣中壘將軍桂林王鎮等自黎陽津夜濟,營于河南,比明而營成。釗聞之,亟還,攻鎮等營,垂命鎮等堅壁勿戰。釗兵往來疲暍,攻營不能拔,將引去;鎮等引兵出戰。驃騎將軍農自西津濟,與鎮等夾擊,大破之。釗走還滑臺,將妻子,收遺衆,北濟河,登白鹿山,憑險自守,燕兵不得進。農曰:「釗無糧,不能久居山中。」乃引兵還,留騎候之。釗果下山,還兵掩擊,盡獲其衆,釗單騎奔長子。西燕主永以釗為車騎大將軍、兗州牧,封東郡王。歲餘,釗謀反,永殺之。   初,郝晷、崔逞及清河崔宏、新興張卓、遼東夔騰、陽平路纂皆仕於秦,避秦亂來奔,詔以為冀州諸郡,各將部曲營於河南。旣而受翟氏官爵,翟氏敗,皆降於燕,燕主垂各隨其材而用之。釗所統七郡三萬餘戶,皆按堵如故。以章武王宙為兗、豫二州刺史,鎮滑臺;徙徐州民七千餘戶于黎陽,以彭城王脫為徐州刺史,鎮黎陽。脫,垂之弟子也。垂以崔蔭為宙司馬。   初,陳留王紹為鎮南將軍,太原王楷為征西將軍,樂浪王溫為征東將軍,垂皆以蔭為之佐。蔭才幹明敏強正,善規諫,四王皆嚴憚之;所至簡刑法,輕賦役,流民歸之,戶口滋息。   秋,七月,垂如鄴,以太原王楷為冀州牧,右光祿大夫餘蔚為左僕射。   秦主登聞後秦主萇疾病,大喜,告祠世祖神主,大赦,百官進位二等,秣馬厲兵,進逼安定,去城九十餘里。八月,萇疾小瘳,出拒之。登引兵出營,將逆戰,萇遣安南將軍姚熙隆別攻秦營,登懼而還。萇夜引兵旁出以躡其後,旦而候騎告曰:「賊諸營已空,不知所向。」登驚曰:「彼為何人,去令我不知,來令我不覺,謂其將死,忽然復來,朕與此羌同世,何其厄哉!」登遂還雍,萇亦還安定。   三河王光遣其弟右將軍寶等攻金城王乾歸,寶及將士死者萬餘人。又遣其子虎賁中郎將纂擊南羌彭奚念,纂亦敗歸。光自將擊奚念於枹罕,克之,奚念奔甘松。   冬,十月,辛亥,荊州刺史王忱卒。   雍州刺史朱序以老病求解職,詔以太子右衞率郗恢為雍州刺史,代序鎮襄陽。恢,曇之子也。   巴蜀人在關中者皆叛後秦,據弘農以附秦。秦主登以竇衝為左丞相,衝徙屯華陰。郗恢遣將軍趙睦守金墉,河南太守楊佺期帥衆軍湖城,擊衝,走之。   十一月,癸酉,以黃門郎殷仲堪為都督荊 益 寧三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江陵。仲堪雖有英譽,資望猶淺,議者不以為允。到官,好行小惠,綱目不舉。   南郡公桓玄負其才地,以雄豪自處,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馬。玄嘗詣琅邪王道子,值其酣醉,張目謂衆客曰:「桓溫晚塗欲作賊,云何?」玄伏地流汗,不能起,由是益不自安,常切齒於道子。後出補義興太守,鬱鬱不得志,歎曰:「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遂棄官歸國,上疏自訟曰:「先臣勤王匡復之勳,朝廷遺之,臣不復計。至於先帝龍飛,陛下繼明,請問談者,誰之由邪?」疏寢不報。   玄在江陵,仲堪甚敬憚之。桓氏累世臨荊州,玄復豪橫,士民畏之,過於仲堪。嘗於仲堪聽事前戲馬,以矟擬仲堪。仲堪中兵參軍彭城劉邁謂玄曰:「馬矟有餘,精理不足。」玄不悅,仲堪為之失色。玄出,仲堪謂邁曰:「卿,狂人也!玄夜遣殺卿,我豈能相救邪!」使邁下都避之,玄使人追之,邁僅而獲免。   征虜參軍豫章胡藩過江陵,見仲堪,說之曰:「桓玄志趣不常,每怏怏於失職,節下崇待太過,恐非將來之計也!」仲堪不悅。藩內弟羅企生為仲堪功曹,藩退,謂企生曰:「殷侯倒戈以授人,必及於禍。君不早圖去就,後悔無及矣!」   庚寅,立皇子德文為琅邪王,徙琅邪王道子為會稽王。   十二月,燕主垂還中山,以遼西王農為都督兗、豫、荊、徐、雍五州諸軍事,鎮鄴。   休官權千成據顯親,自稱秦州牧。   清河人李遼上表請敕兗州脩孔子廟,給戶灑掃,仍立庠序,收敎學者,曰:「事有如賒而寔急者,此之謂也!」表不見省。   孝武帝太元十八年(癸巳、三九三年)   春,正月,燕陽平孝王柔卒。   權千成為秦所逼,請降於金城王乾歸,乾歸以為東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統、顯親公。   夏,四月,庚子,燕主垂加太子寶大單于;以安定王庫傉官偉為太尉,范陽王德為司徒,太原王楷為司空,陳留王紹為尚書右僕射。五月,立子熙為河間王,朗為渤海王,鑒為博陵王。   秦右丞相竇衝矜才尚人,自請封天水王;秦主登不許。六月,衝自稱秦王,改元元光。   金城王乾歸立其子熾磐為太子。熾磐勇略明決,過於其父。   秋,七月,秦主登攻竇衝於野人堡,衝求救於後秦。尹緯言於後秦主萇曰:「太子仁厚之稱,著於遠近,而英略未著,請使擊苻登以著之。」萇從之。太子興將兵攻胡空堡,登解衝圍以赴之。興因襲平涼,大獲而歸。萇使興還鎮長安。   魏王珪以薛干太悉伏不送劉勃勃,八月,襲其城,屠之,太悉伏奔秦。   氐帥楊佛嵩叛,奔後秦,楊佺期、趙睦追之,九月,丙戌,敗佛嵩於潼關。後秦將姚崇救佛嵩,敗晉兵,趙睦死。   冬,十月,後秦主萇疾甚,還長安。   燕主垂議伐西燕,諸將皆曰:「永未有釁,我連年征討,士卒疲弊,未可也。」范陽王德曰:「永旣國之枝葉,又僭舉位號,惑民視聽,宜先除之,以壹民心。士卒雖疲,庸得已乎!」垂曰:「司徒意正與吾同。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終不復留此賊以累子孫也。」遂戒嚴。   十一月,垂發中山步騎七萬,遣鎮西將軍 丹楊王纘、龍驤將軍張崇出井陘,攻西燕武鄉公友于晉陽,征東將軍平規攻鎮東將軍段平于沙亭。西燕主永遣其尚書令刁雲、車騎將軍慕容鍾帥衆五萬守潞川。友,永之弟也。十二月,垂至鄴。   己亥,後秦主萇召太尉姚旻、僕射尹緯、姚晃、將軍姚大目、尚書狄伯支入禁中,受遺詔輔政。萇謂太子興曰:「有毀此諸公者,慎勿受之。汝撫骨肉以恩,接大臣以禮,待物以信,遇民以仁,四者不失,吾無憂矣。」姚晃垂涕問取苻登之策,萇曰:「今大業垂成,興才智足辦,奚所復問!」庚子,萇卒。興祕不發喪,以其叔父緒鎮安定,碩德鎮陰密,弟崇守長安。   或謂碩德曰:「公威名素重,部曲最強,今易世之際,必為朝廷所疑,不如且奔秦州,觀望事勢。」碩德曰:「太子志度寬明,必無他慮。今苻登未滅而骨肉相攻,是自亡也;吾有死而已,終不為也。」遂往見興,興優禮而遣之。興自稱是大將軍,以尹緯為長史,狄伯支為司馬,帥衆伐秦。   孝武帝太元十九年(甲午、三九四年)   春,秦主登聞後秦主萇卒,喜曰:「姚興小兒,吾折杖笞之耳。」乃大赦,盡衆而東,留司徒安成王廣守雍,太子崇守胡空堡;遣使拜金城王乾歸為左丞相、河南王,領秦、梁、益、涼、沙五州牧,加九錫。   初,禿髮思復鞬卒,子烏孤立。烏孤雄勇有大志,與大將紛陁謀取涼州。紛陁曰:「公必欲得涼州,宜先務農講武,禮俊賢,修政刑,然後可也。」烏孤從之。三河王光遣使拜烏孤冠軍大將軍、河西鮮卑大都統。烏孤與其羣下謀之曰;「可受乎?」皆曰:「吾士馬衆多,何為屬人!」石真若留不對,烏孤曰:「卿畏呂光邪?」石真若留曰:「吾本根未固,小大非敵,若光致死於我,何以待之!不如受以驕之,俟釁而動,蔑不克矣。」烏孤乃受之。   二月,秦主登攻屠各姚奴、帛蒲二堡,克之。   燕主垂留清河公會鎮鄴,發司、冀、青、兗兵,遣太原王楷出滏口,遼西王農出壺關,垂自出沙庭以擊西燕,標榜所趣,軍各就頓。西燕主永聞之,嚴兵分道拒守,聚糧臺壁,遣從子征東將軍小逸豆歸、鎮東將軍王次多、右將軍勒馬駒帥衆萬餘人戍之。   夏,秦主登自六陌趣廢橋,後秦始平太守姚詳據馬嵬堡以拒之。太子興遣尹緯將兵救詳,緯據廢橋以待秦。秦兵爭水,不能得,渴死者什二、三,因急攻緯。興馳遣狄伯支謂緯曰:「苻登窮寇,宜持重以挫之。」緯曰:「先帝登遐,人情擾懼,今不因思奮之力以禽敵,大事去矣!」遂與秦戰,秦兵大敗。其夜,秦衆潰,登單騎奔雍。太子崇及安成王廣聞敗,皆棄城走;登至,無所歸,乃奔平涼,收集遺衆,入馬毛山。   燕主垂頓軍鄴西南,月餘不進。西燕主永怪之,以為太行道寬,疑垂欲詭道取之,乃悉斂諸軍屯軹關,杜太行口,惟留臺壁一軍。甲戌,垂引大軍出滏口,入天井關。五月,乙酉,燕軍至臺壁,永遣從兄太尉大逸豆歸救之,平規擊破之。小逸豆歸出戰,遼西王農又擊破之,斬勒馬駒,禽王次多,遂圍臺壁。永召太行軍還,自將精兵五萬以拒之。刁雲、慕容鍾震怖,帥衆降燕,永誅其妻子。己亥,垂陳于臺壁南,遣驍騎將軍慕容國伏千騎於澗下。庚子,與永合戰,垂偽退,永衆追之,行數里,國騎從澗中出,斷其後,諸軍四面俱進,大破之,斬首八千餘級,永走歸長子。晉陽守將聞之,棄城走。丹楊王瓚等進取晉陽。   後秦太子興始發喪,卽皇帝位于槐里,大赦,改元皇初;遂如安定。諡後秦主萇曰武昭皇帝,廟號太祖。   六月,壬子,追尊會稽王太妃鄭氏曰簡文宣太后。羣臣謂宣太后應配食元帝,太子前率徐邈曰:「宣太后平素之時,不伉儷於先帝。至於子孫,豈可為祖考立配!」國學明敎東莞臧燾曰:「今尊號旣正,則罔極之情申;別建寢廟,則嚴禰之義顯;繫子為稱,兼明貴之所由。一舉而允三義,不亦善乎?」乃立廟於太廟路西。   燕主垂進軍圍長子。西燕主永欲奔後秦,侍中蘭英曰:「昔石虎伐龍都,太祖堅守不去,卒成大燕之基。今垂七十老翁,厭苦兵革,終不能頓兵連歲以攻我也;但當城守以疲之。」永從之。   秦主登遣其子汝陰王宗為質於河南王乾歸以請救,進封乾歸梁王,納其妹為梁王后;乾歸遣前軍將軍乞伏益州等帥騎一萬救之。秋,七月,登引兵出迎乾歸兵,後秦主興自安定如涇陽,與登戰于山南,執登,殺之。悉散其部衆,使歸農業;徙陰密三萬戶於長安,以李后賜姚晃。益州等聞之,引兵還。秦太子崇奔湟中,卽帝位,改元延初;諡登曰高皇帝,廟號太宗。   後秦安南將軍強熙、鎮遠將軍強多叛,推竇衝為主。後秦主興自將討之,軍至武功,多兄子良國殺多而降,熙奔秦州,衝奔汧川,汧川氐仇高執送之。   三河王光以子覆為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大都護,鎮高昌;命大臣子弟隨之。   八月,己巳,尊皇太妃李氏為皇太后,居崇訓宮。   西燕主永困急,遣其子常山公弘等求救於雍州刺史郗恢,幷獻玉璽一紐。恢上言:「垂若幷永,為患益深,不如兩存之,可以乘機雙斃。」帝以為然,詔青 兗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之。楷,亮之孫也。永恐晉兵不出,又遣其太子亮來為質,平規追亮及於高都,獲之。永又告急於魏,魏王珪遣陳留公虔、將軍庾岳帥騎五萬東渡河,屯秀容以救之。虔,紇根之子也。晉、魏兵皆未至,大逸豆歸部將伐勤等開門內燕兵,燕人執永,斬之,幷斬其公卿大將刁雲、大逸豆歸等三十餘人,得永所統八郡七萬餘戶及秦乘輿、服御、伎樂、珍寶甚衆。燕主垂以丹楊王瓚為幷州刺史,鎮晉陽;宜都王鳳為雍州刺史,鎮長子。永尚書僕射昌黎屈遵、尚書陽平王德、祕書監中山李先、太子詹事渤海封則、黃門郎太山胡母亮、中書郎張騰、尚書郎燕郡公孫表皆隨才擢敍。   九月,垂自長子如鄴。   冬,十月,秦主崇為梁王乾歸所逐,奔隴西王楊定。定留司馬邵彊守秦州,帥衆二萬與崇共攻乾歸,乾歸遣涼州牧軻彈、秦州牧益州、立義將軍詰歸帥騎三萬拒之。益州與定戰,敗於平州。軻彈、詰歸皆引退,軻彈司馬翟瑥奮劍怒曰:「主上以雄武開基,所向無敵,威振秦、蜀。將軍以宗室居元帥之任,當竭力致命以佐國家。今秦州雖敗,二軍尚全,柰何望風退衂,將何面以見主上乎!瑥雖無任,獨不能以便宜斬將軍乎!」軻彈謝曰:「向者未知衆心何如耳。果能如是,吾敢愛死!」乃帥騎進戰,益州、詰歸亦勒兵繼之,大敗定兵,殺定及崇,斬首萬七千級。乾歸於是盡有隴西之地。   定無子,其叔父佛狗之子盛,先守仇池,自稱征西將軍、秦州刺史、仇池公,諡定為武王;仍遣使來稱藩。秦太子宣奔盛,分氐、羌為二十部護軍,各為鎮戍,不置郡縣。   燕主垂東巡陽平、平原,命遼西王農濟河,與安南將軍尹國略地青、兗,農攻廩丘,國攻陽城,皆拔之。東平太守韋簡戰死,高平、泰山、琅邪諸郡皆委城奔潰,農進軍臨海,徧置守宰。   柔然曷多汗棄其父,與社崙帥衆西走;魏長孫肥追之,及於上郡跋那山,斬曷多汗。社崙收其餘衆數百,奔疋候跋,疋候跋處之南鄙。社崙襲疋候跋,殺之;疋候跋子啟跋、吳頡等皆奔魏。社崙掠五原以西諸部,走度漠北。   十一月,燕遼西王農敗辟閭渾於龍水,遂入臨淄。十二月,燕主垂召農等還。   秦主興遣使與燕結好,幷送太子寶之子敏於燕,燕封敏為河東公。   梁王乾歸自稱秦王,大赦。   孝武帝太元二十年(乙未、三九五年)   春,正月,燕主垂遣散騎常侍封則報聘于秦;遂自平原狩于廣川、勃海、長樂而歸。   西秦王乾歸以太子熾磐領尚書令,左長史邊芮為左僕射,右長史祕宜為右僕射,置官皆如魏武、晉文故事,然猶稱大單于、大將軍。邊芮等領府佐如故。   薛干太悉伏自長安亡歸嶺北,上郡以西鮮卑雜胡皆應之。   二月,甲寅,尚書令陸納卒。   三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皇太子出就東宮,以丹楊尹王雅領少傅。   時會稽王道子專權奢縱,嬖人趙牙本出倡優,茹千秋本錢唐捕賊吏,皆以諂賂得進。道子以牙為魏郡太守,千秋為驃騎諮議參軍。牙為道子開東第,築山穿池,功用鉅萬。帝嘗幸其第,謂道子曰:「府內乃有山,甚善;然修飾太過。」道子無以對。帝去,道子謂牙曰:「上若知山是人力所為,爾必死矣!」牙曰:「公在,牙何敢死!」營作彌甚。千秋賣官招權,聚貨累億。博平令吳興聞人奭上疏言之,帝益惡道子,而逼於太后,不忍廢黜,乃擢時望及所親幸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使居內外要任以防道子;道子亦引王國及國寶從弟琅邪內史緒以為心腹。由是朋黨競起,無復曏時友愛之驩矣;太后每和解之。中書侍郎徐邈從容言於帝曰:「漢文明主,猶悔淮南;世祖聰達,負愧齊王;兄弟之際,實為深慎。會稽王雖有酣媟之累,宜加弘貸,消散羣議,外為國家之計,內慰太后之心。」帝納之,復委任道子如故。   初,楊定之死也,天水姜乳襲據上邽;夏,四月,西秦王乾歸遣乞伏益州帥騎六千討之。左僕射邊芮、民部尚書王松壽曰:「益州屢勝而驕,不可專任。必以輕敵取敗。」乾歸曰:「益州驍勇,諸將莫及,當以重佐輔之耳。」乃以平北將軍韋虔為長史,左禁將軍務和為司馬。至大寒嶺,益州不設部伍,聽將士遊畋縱飲,令曰:「敢言軍事者斬!」虔等諫不聽,乳逆擊,大破之。   魏王珪叛燕,侵逼附塞諸部。五月,甲戌,燕主垂遣太子寶、遼西王農、趙王麟帥衆八萬,自五原伐魏,范陽王德、陳留王紹別將步騎萬八千為後繼。散騎常侍高湖諫曰:「魏與燕世為婚姻,彼有內難,燕實存之,其施德厚矣,結好久矣。間以求馬不獲而留其弟,曲在於我,柰何遽興兵擊之!拓跋涉圭沈勇有謀,幼歷艱難,兵精馬強,未易輕也。皇太子富於春秋,志果氣銳,今委之專任,必小魏而易之,萬一不如所欲,傷威毀重,願陛下深圖之!」言頗激切。垂怒,免湖官。湖,泰之子也。   六月,癸丑,燕太原元王楷卒。   西秦王乾歸遷于西城。   秋,七月,三河王光帥衆十萬伐西秦,西秦左輔密貴周、左衞將軍莫者羖羝勸西秦王乾歸稱藩於光,以子敕勃為質。光引兵還,乾歸悔之,殺周及羖羝。   魏張袞聞燕軍將至,言於魏王珪曰:「燕狃於滑臺、長子之捷,竭國之資力以來,有輕我之心,宜羸形以驕之,乃可克也。」珪從之,悉徙部落畜產,西渡河千餘里以避之。燕軍至五原,降魏別部三萬餘家,收穄田百餘萬斛,置黑城,進軍臨河,造船為濟具。珪遣右司馬許謙乞師於秦。   禿髮烏孤擊乙弗、折掘等諸部,皆破降之,築廉川堡而都之。廣武趙振,少好奇略,聞烏孤在廉川,棄家從之。烏孤喜曰:「吾得趙生,大事濟矣!」拜左司馬。三河王光封烏孤為廣武郡公。   有長星見自須女,至于哭星。帝心惡之,於華林園舉酒祝之曰:「長星,勸汝一盃酒;自古何有萬歲天子邪!」   八月,魏王珪治兵河南;九月,進軍臨河。燕太子寶列兵將濟,暴風起,漂其船數十艘泊南岸。魏獲其甲士三百餘人,皆釋而遣之。   寶之發中山也,燕主垂已有疾,旣至五原,珪使人邀中山之路,伺其使者,盡執之,寶等數月不聞垂起居,珪使所執使者臨河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歸!」寶等憂恐,士卒駭動。   珪使陳留公虔將五萬騎屯河東,東平公儀將十萬騎屯河北,略陽公遵將七萬騎塞燕軍之南。遵,壽鳩之子也。秦主興遣楊佛嵩將兵救魏。   燕術士靳安言於太子寶曰:「天時不利,燕必大敗,速去可免。」寶不聽。安退,告人曰:「吾輩皆當棄尸草野,不得歸矣!」   燕、魏相持積旬,趙王麟將慕輿嵩等以垂為實死,謀作亂,奉麟為主;事泄,嵩等皆死,寶、麟等內自疑,冬,十月,辛未,燒船夜遁。時河冰未結,寶以魏兵必不能渡,不設斥候。十一月,己卯,暴風,冰合。魏王珪引兵濟河,留輜重,選精銳二萬餘騎急追之。   燕軍至參合陂,有大風,黑氣如堤,自軍後來,臨覆軍上。沙門支曇猛言於寶曰:「風氣暴迅,魏兵將至之候,宜遣兵禦之。」寶以去魏軍已遠,笑而不應。曇猛固請不已,麟怒曰:「以殿下神武,師徒之盛,足以橫行沙漠,索虜何敢遠來!而曇猛妄言驚衆,當斬以徇!」曇猛泣曰:「苻氏以百萬之師,敗於淮南,正由恃衆輕敵,不信天道故也!」司徒德勸寶從曇猛言,寶乃遣麟帥騎三萬居軍後以備非常。麟以曇猛為妄,縱騎遊獵,不肯設備。寶遣騎還詗魏兵,騎行十餘里,卽解鞍寢。   魏軍晨夜兼行,乙酉,暮,至參合陂西。燕軍在陂東,營於蟠羊山南水上。魏王珪夜部分諸將,掩覆燕軍,士卒銜枚束馬口潛進。丙戌,日出,魏軍登山,下臨燕營;燕軍將東引,顧見之,士卒大驚擾亂。珪縱兵擊之,燕兵走赴水,人馬相騰躡,壓溺死者以萬數。略陽公遵以兵邀其前,燕兵四五萬人,一時放仗斂手就禽,其遺迸去者不過數千人,太子寶等皆單騎僅免。殺燕右僕射陳留悼王紹,生禽魯陽王倭奴、桂林王道成、濟陰公尹國等文武將吏數千人,兵甲糧貨以鉅萬計。道成,垂之弟子也。   魏王珪擇燕臣之有才用者代郡太守廣川賈閏、閏從弟驃騎長史昌黎太守彝、太史郎遼東晁崇等留之,其餘欲悉給衣糧遣還,以招懷中州之人。中部大人王建曰:「燕衆強盛,今傾國而來,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殺之,則其國空虛,取之為易。且獲寇而縱之,無乃不可乎!」乃盡阬之。十二月,珪還雲中之盛樂。   燕太子寶恥於參合之敗,請更擊魏。司徒德言於燕主垂曰:「虜以參合之捷,有輕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將為後患。」垂乃以清河公會錄留臺事,領幽州刺史,代高陽王隆鎮龍城;以陽城王蘭汗為北中郎將,代長樂公盛鎮薊;命隆、盛悉引其精兵還中山,期以明年大舉擊魏。   是歲,秦主興封其叔父緒為晉王,碩德為隴西王,弟崇為齊公,顯為常山公。   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丙申、三九六年)   春,正月,燕高陽王隆引龍城之甲入中山,軍容精整,燕人之氣稍振。   休官權萬世帥衆降西秦。   燕主垂遣征東將軍平規發兵冀州。二月,規以博陵、武邑、長樂三郡兵反於魯口,其從子冀州刺史喜諫,不聽。規弟海陽令翰亦起兵於遼西以應之。垂遣鎮東將軍餘嵩擊規,嵩敗死。垂自將擊規,至魯口,規棄衆,將妻子及平喜等數十人走渡河,垂引兵還。翰引兵趣龍城,清河公會遣東陽公根等擊翰,破之,翰走山南。   三月,庚子,燕主垂留范陽王德守中山,引兵密發。踰青嶺,經天門,鑿山通道,出魏不意,直指雲中。魏陳留公虔帥部落三萬餘家鎮平城;垂至獵嶺,以遼西王農、高陽王隆為前鋒以襲之。是時,燕兵新敗,皆畏魏,惟龍城兵勇銳爭先。虔素不設備,閏月,乙卯,燕軍至平城,虔乃覺之,帥麾下出戰,敗死,燕軍盡收其部落。魏王珪震怖欲走,諸部聞虔死,皆有貳心,珪不知所適。   垂之過參合陂也,見積骸如山,為之設祭,軍士皆慟哭,聲震山谷。垂慙憤嘔血,由是發疾,乘馬輿而進,頓平城西北三十里。太子寶等聞之,皆引還。燕軍叛者告於魏云「垂已死,輿尸在軍。」魏王珪欲追之,聞平城已沒,乃引還陰山。   垂在平城積十日,疾轉篤,乃築燕昌城而還。夏,四月,癸未,卒於上谷之沮陽,祕不發喪。丙申,至中山;戊戌,發喪,諡曰成武皇帝,廟號世祖。壬寅,太子寶卽位,大赦,改元永康。   五月,辛亥,以范陽王德為都督冀 兗 青 徐 荊 豫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冀州牧,鎮鄴;遼西王農為都督幷 雍 益 梁 秦 涼六州諸軍事、幷州牧,鎮晉陽。又以安定王庫傉官偉為太師,夫餘王蔚為太傅。甲寅,以趙王麟領尚書左僕射,高陽王隆領右僕射,長樂公盛為司隸校尉,宜都王鳳為冀州刺史。   乙卯,以散騎常侍彭城劉該為徐州刺史,鎮鄄城。   甲子,以望蔡公謝琰為尚書左僕射。   初,燕主垂先段后生子令、寶,後段后生子朗、鑒,愛諸姬子麟、農、隆、柔、熙。寶初為太子,有美稱,已而荒怠,中外失望。後段后嘗言於垂曰:「太子遭承平之世,足為守成之主;今國步艱難,恐非濟世之才。遼西、高陽二王,陛下之賢子,宜擇一人,付以大業。趙王麟姦詐強愎,異日必為國家之患,宜早圖之。」寶善事垂左右,左右多譽之,故垂以為賢,謂段氏曰:「汝欲使我為晉獻公乎!」段氏泣而退,告其妹范陽王妃曰:「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吾為社稷言之,主上乃以吾為驪姬,何其苦哉!觀太子必喪社稷,范陽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盡,其在王乎!」寶及麟聞而恨之。   乙丑,寶使麟謂段氏曰:「后常謂主上不能守大業,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宗!」段氏怒曰:「汝兄弟不難逼殺其母,況能守先業乎!吾豈愛死,但念國亡不久耳。」遂自殺。寶議以段后謀廢適統,無母后之道,不宜成喪。羣臣咸以為然。中書令眭邃颺言於朝曰:「子無廢母之義,漢安思閻后親廢順帝,猶得配饗太廟,況先后暖昧之言,虛實未可知乎!」乃成喪。   六月,癸酉,魏王珪遣將軍王建等擊燕廣甯太守劉亢泥,斬之,徙其部落於平城。燕上谷太守開封公詳棄郡走。詳,皝之曾孫也。   丁亥,魏賀太妃卒。   燕主寶定士族舊籍,分辨清濁,校閱戶口,罷軍營封蔭之戶,悉屬郡縣;由是士民嗟怨,始有離心。   三河王呂光卽天王位,國號大涼,大赦,改元龍飛;備置百官,以世子紹為太子,封子弟為公侯者二十人;以中書令王詳為尚書左僕射,著作郎段業等五人為尚書。   光遣使者拜禿髮烏孤為征南大將軍、益州牧、左賢王。烏孤謂使者曰:「呂王諸子貪淫,三甥暴虐,遠近愁怨,吾安可違百姓之心,受不義之爵乎!吾當為帝王之事耳。」乃留其鼓吹、羽儀,謝而遣之。   平規收合餘黨據高唐,燕主寶遣高陽王隆將兵討之;東土之民,素懷隆惠,迎候者屬路。秋,七月,隆進軍臨河,規棄高唐走。隆遣建威將軍慕容進等濟河追之,斬規於濟北。平喜奔彭城。   納故中書令王獻之女為太子妃。獻之,羲之之子也。   魏羣臣勸魏王珪稱尊號,珪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改元皇始。參軍事上谷張恂勸珪進取中原,珪善之。   燕遼西王農悉將部曲數萬口之幷州,幷州素乏儲〈彳侍〉,是歲早霜,民不能供其食。又遣諸部護軍分監諸胡,由是民夷俱怨,潛召魏軍。八月,己亥,魏王珪大舉伐燕,步騎四十餘萬,南出馬邑,踰句注,旌旗二千餘里,鼓行而進。左將軍鴈門李栗將五萬騎為前驅,別遣將國封真等從東道出軍都,襲燕幽州。   燕征北大將軍、幽 平二州牧、清河公會母賤而年長,雄俊有器藝,燕主垂愛之。寶之伐魏也,垂命會攝東宮事、總錄,禮遇一如太子。及垂代魏,命會鎮龍城,委以東北之任,國官府佐,皆選一時才望。垂疾篤,遺言命寶以會為嗣;而寶愛少子濮陽公策,意不在會。長樂公盛與會同年,恥為之下,乃與趙王麟共勸寶立策,寶從之。乙亥,立妃段氏為皇后,策為皇太子,會、盛皆進爵為王。策年十一,素憃弱,會聞之,心慍懟。   九月,章武王宙奉燕主垂及成哀段后之喪葬于龍城宣平陵。寶詔宙悉徙高陽王隆參佐、部曲、家屬還中山,會違詔,多留部曲不遣。宙年長屬尊,會每事陵侮之,見者皆知其有異志。   戊午,魏軍至陽曲,乘西山,臨晉陽,遣騎環城大譟而去。燕遼西王農出戰,大敗,奔還晉陽,司馬慕輿嵩閉門拒之。農將妻子帥數千騎東走,魏中領將軍長孫肥追之,及於潞川,獲農妻子。燕軍盡沒,農被創,獨與三騎逃歸中山。   魏王珪遂取幷州。初建臺省,置刺史、太守、尚書郎以下官,悉用儒生為之。士大夫詣軍門,無少長,皆引入存慰,使人人盡言,少有才用,咸加擢敍。己未,遣輔國將軍奚收略地汾川,獲燕丹楊王買德及離石護軍高秀和。以中書侍郎張恂等為諸郡太守,招撫離散,勸課農桑。   燕主寶聞魏軍將至,議于東堂。中山尹苻謨曰:「今魏軍衆強,千里遠鬬,乘勝氣銳。若縱之使入平土,不可敵也,宜杜險以拒之。」中書令眭邃曰:「魏多騎兵,往來剽速,馬上齎糧,不過旬日;宜令郡縣聚民,千家為一堡,深溝高壘,清野以待之,彼至無所掠,不過六旬,食盡自退。」尚書封懿曰:「今魏兵數十萬,天下之勍敵也,民雖築堡,不足以自固,是聚兵及粮以資之也。且動搖民心,示之以弱。不如阻關拒戰,計之上也。」趙王麟曰:「魏今乘勝氣銳,其鋒不可當,宜完守中山,待其弊而乘之。」於是修城積粟,為持久之備。命遼西王農出屯安喜,軍事動靜,悉以委麟。   帝嗜酒,流連內殿,醒治旣少,外人罕得進見。張貴人寵冠後宮,後宮皆畏之。庚申,帝與後宮宴,妓樂盡侍;時貴人年近三十,帝戲之曰:「汝以年亦當廢矣,吾意更屬少者。」貴人潛怒,向夕,帝醉,寢於清暑殿,貴人徧飲宦者酒,散遣之,使婢以被蒙帝面,弒之,重賂左右,云「因魘暴崩」。時太子闇弱,會稽王道子昏荒,遂不復推問。王國寶夜叩禁門,欲入為遺詔,侍中王爽拒之,曰:「大行晏駕,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斬!」國寶乃止。爽,恭之弟也。辛酉,太子卽皇帝位,大赦。   癸亥,有司奏:會稽王道子宜進位太傅、揚州牧,假黃鉞。詔內外衆事動靜咨之。   安帝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於寒暑飢飽亦不能辨,飲食寢興皆非己出。母弟琅邪王德文,性恭謹,常侍左右,為之節適,始得其宜。   初,王國寶黨附會稽王道子,驕縱不法,屢為御史中丞褚粲所糾。國寶起齋,侔清暑殿,孝武帝甚惡之;國寶懼,遂更求媚於帝而疏道子,帝復寵昵之。道子大怒,嘗於內省面責國寶,以劍擲之,舊好盡矣。及帝崩,國寶復事道子,與王緒共為邪諂。道子更惑之,倚為心腹,遂參管朝權,威震內外,並為時之所疾。   王恭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深憚之。恭罷朝,歎曰:「榱棟雖新,便有黍離之歎!」緒說國寶,因恭入朝,勸相王伏兵殺之,國寶不許。道子欲輯和內外,乃深布腹心於恭,冀除舊惡;而恭每言及時政,輒厲聲色。道子知恭不可和協,遂有相圖之志。   或勸恭因入朝以兵誅國寶,恭以豫州刺史庾楷士馬甚盛,黨於國寶,憚之,不敢發。王珣謂恭曰:「國寶雖終為禍亂,要之罪逆未彰,今遽先事而發,必大失朝野之望。況擁強兵竊發於京輦,誰謂非逆!國寶若遂不改,惡布天下,然後順衆心以除之,亦無憂不濟也。」恭乃止。旣而謂珣曰:「比來視君一似胡廣。」珣曰:「王陵廷爭,陳平慎默,但問歲晏何如耳!」   冬,十月,甲申,葬孝武帝于隆平陵。王恭還鎮,將行,謂道子曰:「主上諒闇,冢宰之任,伊、周所難,願大王親萬幾,納直言。放鄭聲,遠佞人。」國寶等愈懼。   魏王珪使冠軍將軍代人于栗磾、寧朔將軍公孫蘭帥步騎二萬,潛自晉陽開韓信故道。己酉,珪自井陘趨中山。李先降魏,珪以為征東左長史。   西秦涼州牧軻彈與秦州牧益州不平,軻彈奔涼。   魏王珪進攻常山,拔之,獲太守苟延;自常山以東,守宰或走或降,諸郡縣皆附於魏,惟中山、鄴、信都三城為燕守。十一月,珪命東平公儀將五萬騎攻鄴,冠軍將軍王建、左將軍李栗攻信都。戊午,珪進軍中山;己未,攻之。燕高陽王隆守南郭,帥衆力戰,自旦至晡,殺傷數千人,魏兵乃退。珪謂諸將曰:「中山城固,寶必不肯出戰。急攻則傷士,久圍則費糧,不如先取鄴、信都,然後圖之。」丁卯,珪引兵而南。   章武王宙自龍城還,聞有魏寇,馳入薊,與鎮北將軍陽城王蘭乘城固守。蘭,垂之從弟也。魏別將石河頭攻之,不克,退屯漁陽。   珪軍于魯口,博陵太守申永奔河南,高陽太守崔宏奔海渚。珪素聞宏名,遣騎追求,獲之,以為黃門侍郎,與給事黃門侍郎張袞對掌機要,創立制度。博陵令屈遵降魏,珪以為中書令,出納號令,兼總文誥。   燕范陽王德使南安王青等夜擊魏軍於鄴下,破之,魏軍退屯新城。青等請追擊之,別駕韓〈言卓〉曰:「古人先計而後戰。魏軍不可擊者四:懸軍遠客,利在野戰,一也;深入近畿,頓兵死地,二也;前鋒旣敗,後陣方固,三也;彼衆我寡,四也。官軍不宜動者三:自戰其地,一也;動而不勝,衆心難固,二也;城隍未修,敵來無備,三也。今魏無資糧,不如深壘固軍以老之。」德從之,召青還。青,詳之兄也。   十二月,魏遼西公賀賴盧帥騎二萬會東平公議攻鄴。賴盧,訥之弟也。   魏別部大人沒根有膽勇,魏王珪惡之。沒根懼誅,己丑,將親兵數十人降燕,燕主寶以為鎮東大將軍,封鴈門公。沒根求還襲魏,寶難與重兵,給百餘騎。沒根效其號令,夜入魏營,至中仗,珪乃覺之,狼狽驚走,沒根以所從人少,不能壞其大衆,多獲首虜而還。   楊盛遣使來請命;詔拜盛鎮南將軍、仇池公。盛表苻宣為平北將軍。   是歲,越質詰歸帥戶二萬叛西秦降于秦,秦人處之成紀,拜鎮西將軍、平襄公。   秦隴西王碩德攻姜乳於上邽,乳帥衆降。秦以碩德為秦州牧,鎮上邽;徵乳為尚書。強熙、權千成帥衆三萬共圍上邽,碩德擊破之,熙奔仇池,遂來奔。碩德西去千成於略陽,千成降。   西燕旣亡,其所署河東太守柳恭等各擁兵自守。秦主興遣晉王緒攻之,恭等臨河拒守,緒不得濟。   初,永嘉之亂,汾陰薛氏聚其族黨,阻河自固,不仕劉、石。及苻氏興,乃以禮聘薛彊,拜鎮東將軍。彊引秦兵自龍門濟,遂入蒲阪,恭等皆降。興以緒為幷、冀二州牧,鎮蒲阪。 卷一百0九 晉紀三十一 -------------------------------- 強圉作噩,一年(丁酉)。   安皇帝隆安元年(丁酉、三九七年)   春,正月,己亥朔,帝加元服,改元。以左僕射王珣為尚書令;領軍將軍王國寶為左僕射,領選,仍加後將軍、丹楊尹。會稽王道子悉以東宮兵配國寶,使領之。   燕范陽王德求救於秦,秦兵不出。鄴中恟懼。賀賴盧自以魏王珪之舅,不受東平公儀節度,由是與儀有隙。儀司馬丁建陰與德通,從而構間之,射書入城中言其狀。甲辰,風霾,晝晦。賴盧營有火,建言於儀曰:「賴盧燒營為變矣。」儀以為然,引兵退;賴盧聞之,亦退;建帥其衆詣德降,且言儀師老可擊。德遣桂陽王鎮、南安王青帥騎七千追擊魏軍,大破之。   燕主寶使左衞將軍慕輿騰攻博陵,殺魏所置守宰。   王建等攻信都,六十餘日不下,士卒多死。庚申,魏王珪自攻信都。壬戌夜,燕宜都王鳳踰城奔中山。癸亥,信都降魏。   涼王光以西秦王乾歸數反覆,舉兵伐之。乾歸羣下請東奔成紀以避之,乾歸曰:「軍之勝敗,在於巧拙,不在衆寡。光兵雖衆而無法,其弟延勇而無謀,不足憚也。且其精兵盡在延所,延敗,光自走矣。」光軍于長最,遣太原公纂等帥步騎三萬攻金城;乾歸帥衆二萬救之,未至,纂等拔金城。光又遣其將梁恭等以甲卒萬餘出陽武下峽,與秦州刺史沒弈干攻其東,天水公延以枹罕之衆攻臨洮、武始、河關,皆克之。乾歸使人紿延云:「乾歸衆潰,奔成紀。」延欲引以輕騎追之,司馬耿稚諫曰:「乾歸勇略過人,安肯望風自潰!前破王廣、楊定,皆羸師以誘之。今告者視高色動,殆必有姦,宜整陳而前,使步騎相屬,俟諸軍畢集,然後擊之,無不克矣。」延不從,進,與乾歸遇,延戰死。稚與將軍姜顯收散卒,還屯枹罕。光亦引兵還姑臧。   禿髮烏孤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西平王,大赦,改元太初。治兵廣武,攻涼金城,克之。涼王光遣將軍竇苟伐之,戰于街亭,涼兵大敗。   燕主寶聞魏王珪攻信都,出屯深澤,遣趙王麟攻楊城,殺守兵三百。寶悉出珍寶及宮人募郡國羣盜以擊魏。   二月,己巳朔,珪還屯楊城。沒根兄子醜提為幷州監軍,聞其叔父降燕,懼誅,帥所部兵還國作亂。珪欲北還,遣其國相涉延求和於燕,且請以其弟為質。寶聞魏有內難,不許,使宂從僕射蘭真責珪負恩,悉發其衆步卒十二萬、騎三萬七千屯於曲陽之柏肆,營於滹沱水北以邀之。丁丑,魏軍至,營於水南。寶潛師夜濟,募勇敢萬餘人襲魏營,寶陳於營北以為之援。募兵因風縱火,急擊魏軍,魏軍大亂,珪驚起,棄營跣走;燕將軍乞特真帥百餘人至其帳下,得珪衣鞾。旣而募兵無故自驚,互相斫射。珪於營外望見之,乃擊鼓收衆,左右及中軍將士稍稍來集,多布火炬於營外,縱騎衝之。募兵大敗,還赴寶陳,寶引兵復渡水北。戊寅,魏整衆而至,與燕相持,燕軍奪氣。寶引還中山,魏兵隨而擊之,燕兵屢敗。寶懼,棄大軍,帥騎二萬奔還。時大風雪,凍死者相枕。寶恐為魏軍所及,命士卒皆棄袍仗、兵器數十萬,寸刃不返,燕之朝臣將卒降魏及為魏所係虜者甚衆。   先是,張袞常為魏王珪言燕祕書監崔逞之材,珪得之,甚喜,以逞為尚書,使錄三十六曹,任以政事。   魏軍士有自柏肆亡歸者,言大軍敗散,不知王處。道過晉陽,晉陽守將封真因起兵攻幷州刺史曲陽侯素延,素延擊斬之。   南安公順守雲中,聞之,欲自攝國事。幢將代人莫題曰:「此大事,不可輕爾,宜審待後問,不然,為禍不細。」順乃止。順,什翼犍之孫也。賀蘭部帥附力眷、紇鄰部帥匿物尼、紇奚部帥叱奴根皆舉兵反,順討之,不克。珪遣安遠將軍庾岳帥萬騎還討三部,皆平之,國人乃安。   珪欲撫慰新附,深悔參合之誅,素延坐討反者殺戮過多,免官;以奚牧為幷州刺史。牧與東秦主興書稱「頓首」,與之均禮。興怒,以告珪,珪為之殺牧。   己卯夜,燕尚書郎慕輿皓謀弒燕主寶,立趙王麟;不克,斬關出奔魏。麟由是不自安。   三月,燕以儀同三司武鄉張崇為司空。   初,燕清河王會聞魏軍東下,表求赴難,燕主寶許之。會初無去意,使征南將軍庫傉官偉、建威將軍餘崇將兵五千為前鋒。崇,嵩之子也。偉等頓盧龍近百日,無食,噉馬牛且盡;會不發。寶怒,累詔切責;會不得已,以治行簡練為名,復留月餘。時道路不通,偉欲使輕軍前行通道,偵魏強弱,且張聲勢;諸將皆畏避不欲行。餘崇奮曰:「今巨寇滔天,京都危逼,匹夫猶思致命以救君父,諸君荷國寵任,而更惜生乎!若社稷傾覆,臣節不立,死有餘辱;諸君安居於此,崇請當之。」偉喜,簡給步騎五百人。崇進至漁陽,遇魏千餘騎,崇謂其衆曰:「彼衆我寡,不擊則不得免。」乃鼓譟直進,崇手殺十餘人。魏騎潰去,崇亦引還,斬首獲生,具言敵中闊狹,衆心稍振。會乃上道徐進,是月,始達薊城。   魏圍中山旣久,城中將士皆思出戰。征北大將軍隆言於寶曰:「涉珪雖屢獲小利,然頓兵經年,凶勢沮屈,士馬死傷太半,人心思歸,諸部離解,正是可破之時也。加之舉城思奮,若因我之銳,乘彼之衰,往無不克。如其持重不決,將卒氣喪,日益困逼,事久變生,後雖欲用之,不可得也!」寶然之。而衞大將軍麟每沮其議,隆成列而罷者,前後數四。   寶使人請於魏王珪,欲還其弟觚,割常山以西皆與魏以求和;珪許之;旣而寶悔之。己酉,珪如盧奴,辛亥,復圍中山。燕將士數千人俱自請於寶曰:「今坐守窮城,終於困弊,臣等願得一出樂戰,而陛下每抑之,此為坐自摧敗也。且受圍歷時,無他奇變,徒望積久寇賊自退。今內外之勢,強弱懸絕,彼必不自退明矣,宜從衆一決。」寶許之。隆退而勒兵,召諸參佐謂之曰:「皇威不振,寇賊內侮,臣子同恥,義不顧生。今幸而破賊,吉還固善;若其不幸,亦使吾志節獲展。卿等有北見吾母者,為吾道此情也!」乃被甲上馬,詣門俟命。麟復固止寶,衆大忿恨,隆涕泣而還。   是夜,麟以兵劫左衞將軍北地王精,使帥禁兵弒寶。精以義拒之,麟怒,殺精,出奔西山,依丁零餘衆。於是城中人情震駭。   寶不知麟所之,以清河王會軍在近,恐麟奪會軍,先據龍城,乃召隆及驃騎大將軍農,謀去中山,走保龍城。隆曰:「先帝櫛風沐雨以成中興之業,崩未期年而天下大壞,豈得不謂之孤負邪!今外寇方盛而內難復起,骨肉乖離,百姓疑懼,誠不可以拒敵,北遷舊都,亦事之宜。然龍川地狹民貧,若以中國之意取足其中,復朝夕望有大功,此必不可。若節用愛民,務農訓兵,數年之中,公私充實,而趙、魏之間,厭苦寇暴,民思燕德,庶幾返旆,克復故業。如其未能,則憑險自固,猶足以優游養銳耳。」寶曰:「卿言盡理,朕一從卿意耳。」   遼東高撫,善卜筮,素為隆所信厚,私謂隆曰:「殿下北行,終不能達,太妃亦不可得見。若使主上獨往,殿下潛留於此,必有大功。」隆曰:「國有大難,主上蒙塵,且老母在北,吾得北首而死,猶無所恨。卿是何言也!」乃遍召僚佐,問其去留,唯司馬魯恭、參軍成岌願從,餘皆欲留,隆並聽之。   農部將谷會歸說農曰:「城中之人,皆涉珪參合所殺者父兄子弟,泣血踊躍,欲與魏戰,而為衞軍所抑。今聞主上當北遷,皆曰:『得慕容氏一人奉而立之,以與魏戰,死無所恨。』大王幸而留此,以副衆望,擊退魏軍,撫寧畿甸,奉迎大駕,亦不失為忠臣也。」農欲殺歸而惜其材力,謂之曰:「必如此以望生,不如就死!」   壬子,夜,寶與太子策、遼西王農、高陽王隆、長樂王盛等萬餘騎出赴會軍,河間王熙、勃海王朗、博陵王鑒皆幼,不能出城,隆還入迎之,自為鞁乘,俱得免。燕將王沈等隆降魏。樂浪王惠、中書侍郎韓範、員外郎段宏、太史令劉起等帥工伎三百奔鄴。   中山城中無主,百姓惶惑,東門不閉。魏王珪欲夜入城,冠軍將軍王建志在虜掠,乃言恐士卒盜府庫物,請俟明旦,珪乃止。燕開封公詳從寶不成,城中立以為主,閉門拒守。珪盡衆攻之,連日不拔。使人登巢車,臨城諭之曰:「慕容寶已棄汝走,汝曹百姓空自取死,欲誰為乎?」皆曰:「羣小無知,恐復如參合之衆,故苟延旬月之命耳。」珪顧王建而唾其面,使中領將軍長孫肥、左將軍李栗將三千騎追寶至范陽,不及,破其新城戍而還。   甲寅,尊皇太后李氏為太皇太后。戊午,立皇后王氏。   燕主寶出中山,與趙王麟遇于〈阝开〉城,麟不意寶至,驚駭,帥其衆奔蒲陰,復出屯望都,土人頗供給之。慕容詳遣兵掩擊麟,獲其妻子,麟脫走,入山中。   甲寅,寶至薊,殿中親近散亡略盡,惟高陽王隆所領數百騎為宿衞。清河王會帥騎卒二萬迎于薊南,寶怪會容止怏怏有恨色,密告隆及遼西王農。農、隆俱曰:「會年少,專任方面,習驕所致,豈有他也!臣等當以禮責之。」寶雖從之,然猶詔解會兵以屬隆,隆固辭;乃減會兵分給農、隆。又遣西河公庫傉官驥帥兵三千助守中山。   丙辰,寶盡徙薊中府庫北趣龍城。魏石河頭引兵追之,戊午,及寶於夏謙澤。寶不欲戰,清河王會曰:「臣撫敎士卒,惟敵是求。今大駕蒙塵,人思效命,而虜敢自送,衆心忿憤。兵法曰:『歸師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後生。』今我皆得之,何患不克!若其捨去,賊必乘人,或生餘變。」寶乃從之。會整陳與魏兵戰,農、隆等將南來騎衝之,魏兵大敗,追奔百餘里,斬首數千級。隆又獨追數十里而還,謂故吏留臺治書陽璆曰:「中山城中積兵數萬,不得展吾意,今日之捷,令人遺恨。」因慷慨流涕。   會旣敗魏兵,矜很滋甚;隆屢訓責之,會益忿恚。會以農、隆皆嘗鎮龍城,屬尊位重,名望素出己右,恐至龍城,權政不復在己,又知終無為嗣之望,乃謀作亂。   幽、平之兵皆懷會恩,不樂屬二王,請於寶曰:「清河王勇略高世,臣等與之誓同生死,願陛下與皇太子、諸王留薊宮,臣等從王南解京師之圍,還迎大駕。」寶左右皆惡會,言於寶曰:「清河王不得為太子,神色甚不平。且其才武過人,善收人心;陛下若從衆請,臣恐解圍之後,必有衞輒之事。」寶乃謂衆曰:「道通年少,才不及二王,豈可當專征之任!且朕方自統六師,杖會以為羽翼,何可離左右也!」衆不悅而退。   左右勸寶殺會,侍御史仇尼歸聞之,告會曰:「大王所恃者父,父已異圖;所杖者兵,兵已去手;欲於何所自容乎!不如誅二王,廢太子,大王自處東宮,兼將相之任,以匡復社稷,此上策也。」會猶豫未許。   寶謂農、隆曰:「觀道通志趣,必反無疑,宜早除之。」農、隆曰:「今寇敵內侮,中土紛紜,社稷之危,有如累卵。會鎮撫舊都,遠赴國難,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動四鄰。逆狀未彰而遽殺之,豈徒傷父子之恩,亦恐大損威望。」寶曰:「會逆志已成,卿等慈恕,不忍早殺,恐一旦為變,必先害諸父,然後及吾,至時勿悔自負也!」會聞之,益懼。   夏,四月,癸酉,寶宿廣都黃榆谷。會遣其黨仇尼歸、吳提染干帥壯士二十餘人分道襲農、隆,殺隆於帳下;農被重創,執仇尼歸,逃入山中。會以仇尼歸被執,事終顯發,乃夜詣寶曰:「農、隆謀逆,臣已除之。」寶欲討會,陽為好言以安之曰:「吾固疑二王久矣,除之甚善。」   甲戌,旦,會立仗嚴備,乃引道。會欲棄隆喪,餘崇涕泣固請,乃聽載隨軍,農出,自歸,寶呵之曰:「何以自負邪!」命執之。行十餘里,寶顧召羣臣食,且議農罪。會就坐,寶目衞軍將軍慕輿騰使斬會,傷其首,不能殺。會走赴其軍,勒兵攻寶。寶帥數百騎馳二百里,晡時,至龍城。會遣騎追至石城,不及。   乙亥,會遣仇尼歸攻龍城,寶夜遣兵襲擊,破之。會遣使請誅左右佞臣,幷求為太子;寶不許。會盡收乘輿器服,以後宮分給將帥,署置百官,自稱皇太子、錄尚書事,引兵向龍城,以討慕輿騰為名;丙子,頓兵城下。寶臨西門,會乘馬遙與寶語,寶責讓之。會命軍士向寶大譟以耀威,城中將士皆憤怒,向暮出戰,大破之。會兵死傷太半,走還營。侍御郎高雲夜帥敢死士百餘人襲會軍,會衆皆潰。會將十餘騎奔中山,開封公詳殺之。寶殺會母及其三子。   丁丑,寶大赦,凡與會同謀者,皆除罪,復舊職;論功行賞,拜將軍、封侯者數百人。遼西王農骨破見腦,寶手自裹創,僅而獲濟。以農為左僕射,尋拜司空、領尚書令。餘崇出自歸,寶嘉其忠,拜中堅將軍,使典宿衞。贈高陽王隆司徒,諡曰康。   寶以高雲為建威將軍,封夕陽公,養以為子。雲,高句麗之支屬也,燕王皝破高句麗,徙於青山,由是世為燕臣。雲沈厚寡言,時人莫知,惟中衞將軍長樂馮跋奇其志度,與之為友。跋父和,事西燕主永為將軍,永敗,徙和龍。   僕射王國寶、建威將軍王緒依附會稽王道子,納賄窮奢,不知紀極。惡王恭、殷仲堪,勸道子裁損其兵權;中外恟恟不安。恭等各繕甲勒兵,表請北伐;道子疑之,詔以盛夏妨農,悉使解嚴。   恭遣使與仲堪謀討國寶等。桓玄以任不得志,欲假仲堪兵勢以作亂,乃說仲堪曰:「國寶與君諸人素已為對,唯患相斃之不速耳。今旣執大權,與王緒相表裏,其所迴易,無不如志;孝伯居元舅之地,必未敢害之。君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皆以君為雖有思致,非方伯才。彼若發詔徵君為中書令,用殷覬為荊州,君何以處之?」仲堪曰:「憂之久矣,計將安出?」玄曰:「孝伯疾惡深至,君宜潛與之約,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東西齊舉,玄雖不肖,願帥荊、楚豪傑,荷戈先驅,此桓、文之勳也。」   仲堪心然之,乃外結雍州荊史郗恢,內與從兄南蠻校尉覬、南郡相陳留江績謀之。覬曰:「人臣各守職分,朝廷是非,豈藩屏之所制也!晉陽之事,不敢預聞。」仲堪固邀之,覬怒曰:「吾進不敢同,退不敢異。」績亦極言其不可。覬恐績及禍,於坐和解之。績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脅邪?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獲死所耳!」仲堪憚其堅正,以楊佺期代之。朝廷聞之,徵績為御史中丞。覬遂稱散發,辭位,仲堪往省之,謂覬曰:「兄病殊為可憂。」覬曰:「我病不過身死,汝病乃當滅門。宜深自愛,勿以我為念!」郗恢亦不肯從。仲堪疑未決,會王恭使至,仲堪許之,恭大喜。甲戌,恭上表罪狀國寶,舉兵討之。   初,孝武帝委任王珣,及帝暴崩,不及受顧命,珣一旦失勢,循默而已。丁丑,王恭表至,內外戒嚴,道子問珣曰:「二藩作逆,卿知之乎?」珣曰:「朝政得失,珣弗之預,王、殷作難,何由可知!」王國寶惶懼,不知所為,遣數百人戍竹里,夜遇風雨,各散歸。王緒說國寶矯相王之命召王珣、車胤殺之,以除時望,因挾君相發兵以討二藩。國寶許之。珣、胤至,國寶不敢害,更問計於珣。珣曰:「王、殷與卿素無深怨,所競不過勢利之間耳。」國寶曰;「將曹爽我乎?」珣曰:「是何言歟!卿寧有爽之罪,王孝伯豈宣帝之儔邪?」又問計於胤,胤曰:「昔桓公圍壽陽,彌時乃克。今朝廷遣軍,恭必城守。若京口未拔而上流奄至,君將何以待之?」國寶尤懼,遂上疏解職,詣闕待罪;旣而悔之,詐稱詔復其本官。道子闇懦,欲求姑息,乃委罪國寶,遣驃騎諮議參軍譙王尚之收國寶付廷尉。尚之,恬之子也。甲申,賜國寶死,斬緒於市,遣使詣恭,深謝愆失;恭乃罷兵還京口。國寶兄侍中愷、驃騎司馬愉幷請解職;道子以愷、愉與國寶異母,又素不協,皆釋不問。戊子,大赦。   殷仲堪雖許王恭,猶豫不敢下;聞國寶等死,乃始抗表舉兵,遣楊佺期屯巴陵。道子以書止之,仲堪乃還。   會稽世子元顯,年十六,有儁才,為侍中,說道子以王、殷終必為患,請潛為之備。道子乃拜元顯征虜將軍,以其衞府及徐州文武悉配之。   魏王珪以軍食不給,命東平公儀去鄴,徙屯鉅鹿,積租楊城。慕容詳出步卒六千人,伺間襲魏諸屯;珪擊破之,斬首五千,生擒七百人,皆縱之。   初,張掖盧水胡沮渠羅仇,匈奴沮渠王之後也,世為部帥。涼王光以羅仇為尚書,從光伐西秦。及呂延敗死,羅仇弟三河太守麴粥謂羅仇曰:「主上荒耄信讒,今軍敗將死,正其猜忌智勇之時也。吾兄弟必不見容,與其死之無名,不若勒兵向西平。出苕藋,奮臂一呼,涼州不足定也。」羅仇曰:「誠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孝著於西土,寧使人負我,我不忍負人也。」光果聽讒,以敗軍之罪殺羅仇及麴粥。羅仇弟子蒙遜,雄傑有策略,涉獵書史,以羅仇、麴粥之喪歸葬;諸部多其族姻,會葬者凡萬餘人。蒙遜哭謂衆曰:「呂王昏荒無道,多殺不辜。吾之上世,虎視河西,今欲與諸部雪二父之恥,復上世之業,何如?」衆咸稱萬歲。遂結盟起兵,攻涼臨松郡,拔之,屯據金山。   司徒左長史王廞,導之孫也,以母喪居吳。王恭之討王國寶也,版廞行吳國內史,使起兵於東方。廞使前吳國內史虞嘯父等入吳興、義興召募兵衆,赴者萬計。未幾,國寶死,恭罷兵,符廞去職,反喪服。廞以起兵之際,誅異己者頗多,勢不得止,遂大怒,不承恭命,使其子泰將兵伐恭,牋於會稽王道子,稱恭罪惡;道子以其牋送恭,五月,恭遣司馬劉牢之帥五千人擊泰,斬之。又與廞戰於曲阿,衆潰,廞單騎走,不知所在。收虞嘯父下廷尉,以其祖潭有功,免為庶人。   燕庫傉官驥入中山,與開封公詳相攻。詳殺驥,盡滅庫傉官氏;又殺中山尹苻謨,夷其族。中山城無定主,民恐魏兵乘之,男女結盟,人自為戰。   甲辰,魏王珪罷中山之圍,就穀河間,督諸郡義租。甲寅,以東平公儀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兗 豫 雍 荊 徐 揚六州牧、左丞相,封衞王。   慕容詳自謂能卻魏兵,威德已振,乃卽皇帝位,改元建始,置百官。以新平公可足渾潭為車騎大將軍、尚書令,殺拓跋觚以固衆心。   鄴中官屬勸范陽王德稱尊號,會有自龍城來者,知燕主寶猶存,乃止。   涼王光遣太原公纂將兵擊沮渠蒙遜於怱谷,破之。蒙遜逃入山中。   蒙遜從兄男成為涼將軍,聞蒙遜起兵,亦合衆數千屯樂涫。酒泉太守壘澄討男成,兵敗,澄死。   男成進攻建康,遣使說建康太守段業曰:「呂氏政衰,權臣擅命,刑殺無常,人無容處。一州之地,叛者相望,瓦解之形昭然在目,百姓嗷然無所依附。府君柰何以蓋世之才,欲立忠於垂亡之國!男成等旣唱大義,欲屈府君撫臨鄙州,使塗炭之餘,蒙來蘇之惠,何如?」業不從。相持二旬,外救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勸業從男成之請。業素與涼侍中房晷、僕射王詳不平,懼不自安,乃許之。男成等推業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涼州牧、建康公,改元神璽。以男成為輔國將軍,委以軍國之任。蒙遜帥衆歸業,業以蒙遜為鎮西將軍。光命太原公纂將兵討業,不克。   六月,西秦王乾歸徵河州刺史彭奚念為鎮衞將軍;以鎮西將軍屋弘破光為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瑥為興晉太守,鎮枹罕。   秋,七月,慕容詳殺可足渾潭。詳嗜酒奢淫,不恤士民,刑殺無度,所誅王公以下五百餘人,羣下離心。城中飢窘,詳不聽民出采稆,死者相枕,舉城皆謀迎趙王麟。詳遣輔國將軍張驤帥五千餘人督租於常山,麟自丁零入驤軍,潛襲中山,城門不閉,執詳,斬之。麟遂稱尊號,聽人四出采稆。人旣飽,求與魏戰。麟不從,稍復窮餒。魏王珪軍魯口,遣長孫肥帥騎七千襲中山,入其郛;麟進至泒水,為魏所敗而還。   八月,丙寅朔,魏王珪徙軍常山之九門。軍中大疫,人畜多死,將士皆思歸。珪問疫於諸將,對曰:「在者纔什四、五。」珪曰:「此固天命,將若之何?四海之民,皆可為國,在吾所以御之耳,何患無民!」羣臣乃不敢言。遣撫軍大將軍略陽公遵襲中山,入其郛而還。   燕以遼西王農為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司馬、錄尚書事。   涼散騎常侍、太常西平郭黁,善天文數術,國人信重之。會熒惑守東井,黁謂僕射王詳曰:「涼之分野,將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闇弱,太原公凶悍。一旦不諱,禍亂必起。吾二人久居內要,彼常切齒,將為誅首矣。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強,二苑之人,多其舊衆。吾欲與公舉大事,推乞基為主,二苑之衆,盡我有也。得城之後,徐更議之。」詳從之。黁夜以二苑之衆燒洪範門,使詳為內應;事泄,詳被誅,黁遂據東苑以叛。民間皆言聖人舉兵,事無不成,從之者甚衆。   涼王光召太原公纂使討黁。纂將還,諸將皆曰:「段業必躡軍後,宜潛師夜發。」纂曰:「業無雄才,憑城自守;若潛師夜去,適足張其氣勢耳。」乃遣使告業曰:「郭黁作亂,吾今還都;卿能決者,可早出戰。」於是引還。業不敢出。   纂司馬楊統謂其從兄桓曰:「郭黁舉事,必不虛發。吾欲殺纂,推兄為主,西襲呂弘,據張掖,號令諸郡,此千載一時也。」桓怒曰:「吾為呂氏臣,安享其祿,危不能救,豈可復增其難乎!呂氏若亡,吾為弘演矣!」統至番禾,遂叛歸黁。弘,纂之弟也。   纂與西安太守石元良共擊黁,大破之,乃得入姑臧。黁得光孫八人於東苑,及敗而恚,悉投於鋒上,枝分節解,飲其血以盟衆,衆皆掩目。   涼人張捷、宋生等招集戎、夏三千人,反於休屠城,與黁共推涼後將軍楊軌為盟主。軌,略陽氐也。將軍程肇諫曰:「卿棄龍頭而從虵尾,非計也。」軌不從,自稱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纂擊破黁將王斐于城西,黁兵勢漸衰,遣使請救于禿髮烏孤。九月,烏孤使其弟驃騎將軍利鹿孤帥騎兵五千赴之。   秦太后虵氏卒。秦主興哀毀過禮,不親庶政。羣臣請依漢、魏故事,卽葬卽吉。尚書郎李嵩上疏曰:「孝治天下,先王之高事也。宜遵聖性以光道訓,旣葬之後,素服臨朝。」尹緯駮曰:「嵩矯常越禮,請付有司論罪。」興曰:「嵩忠臣孝子,有何罪乎!其一從嵩議。」   鮮卑薛勃叛秦,秦主興自將討之。勃敗,奔沒弈干,沒弈干執送之。   秦泫氏男姚買得謀弒秦主興,不克而死。   秦主興入寇湖城,弘農太守陶仲山、華山太守董邁皆降之;遂至陝城,進寇上洛,拔之。遣姚崇寇洛陽,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固守金墉,崇攻之不克,乃徙流民二萬餘戶而還。   武都氐屠飛、啖鐵等據方山以叛秦,興遣姚紹等討之,斬飛、鐵。   興勤於政事,延納善言,京兆杜瑾等皆以論事得顯拔,天水姜龕等以儒學見尊禮,給事黃門侍郎古成詵等以文章參機密。詵剛介雅正,以風敎為己任。京兆韋高慕阮籍之為人,居母喪,彈琴飲酒。詵聞之而泣,持劍求高,欲殺之,高懼而逃匿。   中山飢甚,慕容麟帥二萬餘人出據新市。甲子晦,魏王珪進軍攻之。太史令鼂崇曰:「不吉。昔紂以甲子亡,謂之疾日,兵家忌之。」珪曰:「紂以甲子亡,周武不以甲子興乎?」崇無以對。冬,十月,丙寅,麟退阻泒水。甲戌,珪與麟戰於義臺,大破之,斬首九千餘級。麟與數十騎馳取妻子入西山,遂奔鄴。   甲申,魏克中山,燕公卿、尚書、將吏、士卒降者二萬餘人。張驤、李沈等先嘗降魏,復亡去,珪入城,皆赦之。得燕璽緩,圖書、府庫珍寶以萬數,班賞羣臣將士有差。追諡弟觚為秦愍王。發慕容詳冢,斬其尸;收殺觚者高霸、程同,皆夷五族,以大刃剉之。   丁亥,遣三萬騎就衞王儀,將攻鄴。   秦長水校尉姚珍奔西秦,西秦王乾歸以女妻之。   河南鮮卑吐秣等十二部大人,皆附於禿髮烏孤。   燕人有自中山至龍城者,言拓跋涉珪衰弱,司徒德完守鄴城。會德表至,勸燕主寶南還,寶於是大簡士馬,將復取中原。遣鴻臚魯邃冊拜德為丞相、冀州牧,南夏公侯牧守皆聽承制封拜。十一月,癸丑,燕大赦。十二月,調兵悉集,戒嚴在頓,遣將軍啟崙南視形勢。   乙亥,慕容麟至鄴,復稱趙王,說范陽王德曰:「魏旣克中山,將乘勝攻鄴,鄴中雖有蓄積,然城大難固,且人心恇懼,不可守也。不如南趣滑臺,阻河以待魏,伺釁而動,河北庶可復也。」時魯陽王和鎮滑臺,和,垂之弟子也,亦遣使迎德,德許之。 卷一四二 齊紀八 -------------------------------- 屠維單閼(己卯),一年。   東昏侯永元元年(己卯,公元四九九年)   春,正月,戊寅朔,大赦,改元。   太尉陳顯達督平北將軍崔慧景軍四萬擊魏,欲復雍州諸郡;癸未,魏遣前將軍元英拒之。   乙酉,魏主發鄴。   辛卯,帝祀南郊。   戊戌,魏主至洛陽,過李沖冢。時臥疾,望之而泣;見留守官,語及沖,輒流涕。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朕離京以來,舊俗少變不?」對曰:「聖化日新。」帝曰:「朕入城,見車上婦人猶戴帽、著小襖,何謂日新!」對曰:「著者少,不著者多。」帝曰:「任城,此何言也!必欲使滿城盡著邪!」澄與留守官皆免冠謝。   甲辰,魏大赦。魏主之幸鄴也,李彪迎拜於鄴南,且謝罪。帝曰:「朕欲用卿,恩李僕射而止。」慰而遣之。會御史臺令史龍文觀告:「太子恂被收之日,有手書自理,彪不以聞。」尚書表收彪赴洛陽。帝以為彪必不然;以牛車散載詣洛陽,會赦,得免。   魏太保齊郡靈王簡卒。   二月,辛亥,魏以咸陽王禧為太尉。   魏主連年在外,馮后私於宦者高菩薩。及帝在懸瓠病篤,后益肆意無所憚,中常侍雙蒙等為之心腹。   彭城公主為宋王劉昶子婦,寡居。后為其母弟北平公馮夙求婚,帝許之;公主不願,后強之。公主密與家僮冒雨詣懸瓠,訴於帝,且具道后所為。帝疑而祕之。后聞之,始懼。陰與母常氏使女巫厭禱,曰:「帝疾若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輔少主稱制者,當賞報不貲。」   帝還洛,收高菩薩、雙蒙等,案問,具伏。帝在含溫室,夜引后入,賜坐東楹,去御榻二丈餘,命菩薩等陳狀。旣而召彭城王勰、北海王詳入坐,曰:「昔為汝嫂,今是路人,但入勿避!」又曰:「此嫗欲手刃吾脅!吾以文明太后家女,不能廢,但虛置宮中,有心庶能自死;汝等勿謂吾猶有情也。」二王出,賜后辭訣;后再拜,稽首涕泣。入居後宮。諸嬪御奉之猶如后禮,唯命太子不復朝謁而已。   初,馮熙以文明太后之兄尚恭宗女博陵長公主。熙有三女,二為皇后,一為左昭儀,由是馮氏貴寵冠羣臣,賞賜累巨萬。公主生二子:誕、脩。熙為太保,誕為司徒,脩為侍中、尚書,庶子聿為黃門郎。黃門侍郎崔光與聿同直,謂聿曰:「君家富貴太盛,終必衰敗。」聿曰:「我家何所負,而君無諒詛我!」光曰:「不然。物盛必衰,此天地之常理。若以古事推之,不可不慎。」後歲餘而脩敗。脩性浮競,誕屢戒之,不悛,乃白於太后及帝而杖之。脩由是恨誕,求藥,使誕左右毒之。事覺,帝欲誅之,誕自引咎,懇乞其生。帝亦以其父老,杖脩百餘,黜為平城民。及誕、熙繼卒,幽后尋廢,聿亦擯棄,馮氏遂衰。   魏以彭城王勰為司徒。   陳顯達與魏元英戰,屢破之。攻馬圈城四十日,城中食盡,噉死人肉及樹皮。癸酉,魏人突圍走,斬獲千計。顯達入城,將士競取城中絹,遂不窮追。顯達又遣軍主莊丘黑進擊南鄉,拔之。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顯達侵擾,朕不親行,無以制之。」三月,庚辰,魏主發洛陽,命于烈居守,以右衞將軍宋弁兼祠部尚書,攝七兵事以佐之。弁精勤吏治,恩遇亞於李沖。   癸未,魏主至梁城。崔慧景攻魏順陽,順陽太守清河張烈固守;甲申,魏主遣振威將軍慕容平城將騎五千救之。   自魏主有疾,彭城王勰常居中侍醫藥,晝夜不離左右,飲食必先嘗而後進,蓬首垢面,衣不解帶。帝久疾多忿,近侍失指,動欲誅斬。勰承顏伺間,多所匡救。丙戌,以勰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勰辭曰:「臣侍疾無暇,安能治軍!願更請一王,使總軍要,臣得專心醫藥。」帝曰:「侍疾、治軍,皆憑於汝。吾病如此,深慮不濟;安六軍、保社稷者,捨汝而誰!何容方更請人以違心寄乎!」   丁酉,魏主至馬圈,命荊州刺史廣陽王嘉斷均口,邀齊兵歸路。嘉,建之子也。   陳顯達引兵渡水西,據鷹子山築城;人情沮恐,與魏戰,屢敗。魏武衞將軍元嵩免胄陷陳,將士隨之,齊兵大敗。嵩,澄之弟也。戊戌,軍主崔恭祖、胡松以烏布幔盛顯達,數人擔之,間道自分磧山出均水口南走。己亥,魏收顯達軍資億計,班賜將士,追奔至漢水而還。左軍將軍張千戰死,士卒死者三萬餘人。   顯達之北伐,軍入汋均口。廣平馮道根說顯達曰:「汋均水迅急,易進難退;魏若守隘,則首尾俱急。不如悉棄船於酇城,陸道步進,列營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顯達不從。道根以私屬從軍,及顯達夜走,軍人不知山路,道根每及險要,輒停馬指示之,衆賴以全。詔以道根為汋均口戍副。顯達素有威名,至是大損。御史中丞范岫奏免顯達官,顯達亦自表解職;皆不許,更以顯達為江州刺史。崔慧景亦棄順陽走還。   庚子,魏主疾甚,北還,至穀塘原,謂司徒勰曰:「後宮久乖陰德,吾死之後,可賜自盡,葬以后禮,庶免馮門之醜。」又曰:「吾病益惡,殆必不起。雖摧破顯達,而天下未平,嗣子幼弱,社稷所倚,唯在於汝。霍子孟、諸葛孔明以異姓受顧託,況汝親賢,可不勉之!」勰泣曰:「布衣之士,猶為知己畢命;況臣託靈先帝,依陛下之末光乎!但臣以至親,久參機要,寵靈輝赫,海內莫及;所以敢受而不辭,正恃陛下日月之明,恕臣忘退之過耳。今復任以元宰,總握機政;震主之聲,取罪必矣。昔周公大聖,成王至明,猶不免疑,而況臣乎!如此,則陛下愛臣,更為未盡始終之美。」帝默然久之,曰:「詳思汝言,理實難奪。」乃手詔太子曰:「汝叔父勰,清規懋賞,與白雲俱潔;厭榮捨紱,以松竹為心。吾少與綢繆,未忍暌離。百年之後,其聽勰辭蟬捨冕,遂其沖挹之性。」以侍中、護軍將軍北海王詳為司空,鎮南將軍王肅為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嘉為左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與侍中 太尉禧、尚書右僕射等六人輔政。夏,四月,丙午朔,殂于穀塘原。   高祖友愛諸弟,始終無間。嘗從容謂咸陽王禧等曰:「我後子孫邂逅不肖,汝等觀望,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取之,勿為他人有也。」親任賢能,從善如流,精勤庶務,朝夕不倦。常曰:「人主患不能處心公平,推誠於物。能是二者,則胡、越之人皆可使如兄弟矣。」用法雖嚴,於大臣無所容貸,然人有小過,常多闊略。嘗於食中得蟲,又左右進羹誤傷帝手,皆笑而赦之。天地五郊、宗廟二分之祭,未嘗不身親其禮。每出巡遊及用兵,有司奏脩道路,帝輒曰:「粗脩橋梁,通車馬而已,勿去草剗令平也。」在淮南行兵,如在境內,禁士卒無得踐傷粟稻;或伐民樹以供軍用,皆留絹償之。宮室非不得已不脩,衣弊,浣濯而服之,鞍勒用鐵木而已。幼多力善射,能以指彈碎羊骨,射禽獸無不命中;及年十五,遂不復畋獵。常謂史官曰:「時事不可以不直書。人君威福在己,無能制之者;若史策復不書其惡,將何所畏忌邪!」   彭城王勰與任城王澄謀,以陳顯達去尚未遠,恐其覆相掩逼,乃祕不發喪,徙御臥輿,唯二王與左右數人知之。勰出入神色無異,奉膳,進藥,可決外奏,一如平日。數日,至宛城,夜,進臥輿於郡聽事,得加棺斂,還載臥輿內,外莫有知者。遣中書舍人張儒奉詔徵太子;密以凶問告留守于烈。烈處分行留,舉止無變。太子至魯陽,遇梓宮,乃發喪;丁巳,卽位,大赦。   彭城王勰跪授遺敕數紙。東宮官屬多疑勰有異志,密防之,而勰推誠盡禮,卒無間隙。咸陽王禧至魯陽,留城外以察其變。久之,乃入,謂勰曰:「汝此行不唯勤勞,亦實危險。」勰曰:「兄年長識高,故知有夷險;彥和握蛇騎虎,不覺艱難。」禧曰:「汝恨吾後至耳。」   勰等以高祖遺詔賜馮后死。北海王詳使長秋卿白整入授后藥,后走呼,不肯飲,曰:「官豈有此,是諸王輩殺我耳!」整執持強之,乃飲藥而卒。喪至洛城南,咸陽王禧等知后審死,相視曰:「設無遺詔,我兄弟亦當決策去之;豈可令失行婦人宰制天下,殺我輩也!」諡曰幽皇后。   五月,癸亥,加撫軍大將軍始安王遙光開府儀同三司。   丙申,魏葬孝文帝於長陵,廟號高祖。   魏世宗欲以彭城王勰為相;勰屢陳遺旨,請遂素懷,帝對之悲慟。勰懇請不已,乃以勰為使持節、侍中、都督冀 定等七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定州刺史。勰猶固辭,帝不許,乃之官。   魏任城王澄以王肅羈旅,位加己上,意頗不平。會齊人降者嚴叔懋告肅謀逃還江南,澄輒禁止肅,表稱謀叛;案驗無實。咸陽王禧等奏澄擅禁宰輔,免官還第,尋出為雍州刺史。   六月,戊辰,魏追尊皇妣高氏為文昭皇后,配饗高祖,增脩舊冢,號終寧陵。追賜后父颺爵勃海公,諡曰敬,以其嫡孫猛襲爵;封后兄肇為平原公,肇弟顯為澄城公;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識諸舅,始賜衣幘引見,皆惶懼失措;數日之間,富貴赫奕。   秋,八月,戊申,魏用高祖遺詔,三夫人以下皆遣還家。   帝自在東宮,不好學,唯嬉戲無度;性重澀少言。及卽位,不與朝士相接,專親信宦官及左右御刀、應敕等。   是時,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尚書令徐孝嗣、右僕射江祏、右將軍蕭坦之、侍中江祀,衞尉劉暄更直內省,分日帖敕。雍州刺史蕭衍聞之,謂從舅錄事參軍范陽張弘策曰:「一國三公猶不堪,況六貴同朝,勢必相圖,亂將作矣。避禍圖福,無如此州,但諸弟在都,恐罹世患,當更與益州圖之耳。」乃密與弘策脩武備,他人皆不得預謀。招聚驍勇以萬數,多伐材竹,沈之檀溪,積茅如岡阜,皆不之用。中兵參軍東平呂僧珍覺其意,亦私具櫓數百張。先是,僧珍為羽林監,徐孝嗣欲引置其府,僧珍知孝嗣不能久,固求從衍。是時,衍兄懿罷益州刺史還,仍行郢州事,衍使弘策說懿曰:「今六貴比肩,人自畫敕,爭權睚眦,理相圖滅。主上自東宮素無令譽,媟近左右,慓輕忍虐,安肯委政諸公,虛坐主諾!嫌忌積久,必大行誅戮。始安欲為趙王倫,形迹已見;然性猜量狹,徒為禍階。蕭坦之忌克陵人,徐孝嗣聽人穿鼻,江祏無斷,劉暄闇弱;一朝禍發,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藩,宜為身計;及今猜防未生,當悉召諸弟,恐異時拔足無路矣。郢州控帶荊、湘,雍州士馬精強,世治則竭誠本朝,世亂則足以匡濟;與時進退,此萬全之策也。若不早圖,後悔無及。」弘策又自說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無敵,據郢、雍二州為百姓請命,廢昏立明,易於反掌,此桓、文之業也。勿為豎子所欺,取笑身後。雍州揣之已熟,願善圖之!」懿不從。衍乃迎其弟驃騎外兵參軍偉及西中郎外兵參軍憺至襄陽。   初,高宗雖顧命羣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兄弟。二江更直殿內,動止關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不能奪,蕭坦之時有異同,而祏執制堅確,帝深忿之。帝左右會稽茹法珍、吳興梅蟲兒等,為帝所委任,祏常裁折之,法珍等切齒。徐都嗣謂祏曰:「主上稍有異同,詎可盡相乖反!」祏曰:「但以見付,必無所憂。」   帝失德寖彰,祏議廢帝,立江夏王寶玄。劉暄嘗為寶玄郢州行事,執事過刻。有人獻馬,寶玄欲觀之,暄曰:「馬何用觀!」妃索煑肫,帳下諮暄,暄曰:「旦已煑鵝,不煩復此。」寶玄恚曰:「舅殊無渭陽情。」暄由是忌寶玄,不同祏議,更欲立建安王寶寅。祏密謀於始安王遙光,遙光自以年長,欲自取,以微旨動祏。祏弟祀亦以少主難保,勸祏立遙光。祏意回惑,以問蕭坦之,坦之時居母喪,起復為領軍將軍,謂祏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復為此,恐四方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還宅行喪。   祏、祀密謂吏部郎謝朓曰:「江夏年少,脫不堪負荷,豈可復行廢立!始安年長,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貴,政是求安國家耳。」遙光又遣所親丹陽丞南陽劉渢密緻意於朓,欲引以為黨,朓不答。頃之,遙光以朓兼知衞尉事,朓懼,卽以祏謀告太子右衞率左興盛,興盛不敢發。朓又說劉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則劉渢、劉晏居卿今地,但以卿為反覆人耳。」晏者,遙光城局參軍也。暄陽驚,馳告遙光及祏。遙光欲出朓為東陽郡,朓常輕祏,祏固請除之。遙光乃收朓付廷尉,與孝嗣、祏、暄等連名啟「朓扇動內外,妄貶乘輿,竊論宮禁,間謗親賢,輕議朝宰。」朓遂死獄中。   暄以遙光若立,己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議;故祏遲疑久不決。遙光大怒,遣左右黃曇慶刺暄於青溪橋。曇慶見暄部伍多,不敢發;暄覺之,遂發祏謀,帝命收祏兄弟。時祀直內殿,疑有異,遣信報祏曰:「劉暄似有異謀。今作何計?」祏曰:「政當靜以鎮之。」俄有詔召祏入見,停中書省。初,袁文曠以斬王敬則功當封,祏執不與;帝使文曠取祏,文曠以刀環築其心曰:「復能奪我封不!」并弟祀皆死。劉暄聞祏等死,眠中大驚,投出戶外,問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還坐,大悲曰:「不念江,行自痛也!」   帝自是無所忌憚,益得自恣,日夜與近習於後堂鼓叫戲馬。常以五更就寢,至晡乃起。羣臣節、朔朝見,晡後方前,或際闇遣出。臺閣案奏,月數十日乃報,或不知所在;宦者以裹魚肉還家,並是五省黃案。帝常習騎致適,顧謂左右曰:「江祏常禁吾乘馬;小子若在,吾豈能得此!」因問:「祏親戚餘誰?」對曰:「江祥今在冶。」帝於馬上作敕,賜祥死。   始安王遙光素有異志,與其弟荊州刺史遙欣密謀舉兵據東府,使遙欣引兵自江陵急下,刻期將發,而遙欣病卒。江祏被誅,帝召遙光入殿,告以祏罪,遙光懼,還省,卽陽狂號哭,遂稱疾不復入臺。先是,遙光弟豫州刺史遙昌卒,其部曲皆歸遙光。及遙欣喪還,停東府前渚,荊州衆力送者甚盛。帝旣誅二江,慮遙光不自安,欲遷為司徒,使還第,召入諭旨。遙光恐見殺,乙卯晡時,收集二州部曲於東府東門,召劉渢、劉晏等謀舉兵,以討劉暄為名。夜,遣數百人破東冶,出囚,於尚方取仗。又召驍騎將軍垣歷生,歷生隨信而至。蕭坦之宅在東府城東,遙光遣人掩取之,坦之露袒踰牆走向臺。道逢遊邏主顏端,執之,告以遙光反,不信;自往詷問,知實,乃以馬與坦之,相隨入臺。遙光又掩取尚書左僕射沈文季於其宅,欲以為都督,會文季已入臺。垣歷生說遙光帥城內兵夜攻臺,輦荻燒城門,曰:「公但乘轝隨後,反掌可克!」遙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曉,遙光戎服出聽事,命上仗登城行賞賜。歷生復勸出軍,遙光不肯,冀臺中自有變。及日出,臺軍稍至。臺中始聞亂,衆情惶惑;向曉,有詔召徐孝嗣,孝嗣入,人心乃安。左將軍沈約聞變,馳入西掖門。或勸戎服,約曰:「臺中方擾攘,見我戎服,或者謂同遙光。」乃朱衣而入。   丙辰,詔曲赦建康,中外戒嚴。徐孝嗣以下屯衞宮城,蕭坦之帥臺軍討遙光。孝嗣內自疑懼,與沈文季戎服共坐南掖門上,欲與之共論世事,文季輒引以他辭,終不得及。蕭坦之屯湘宮寺,左興盛屯東籬門,鎮軍司馬曹虎屯青溪大橋。衆軍圍東城,三面燒司徒府。遙光遣垣歷生從西門出戰,臺軍屢敗,殺軍主桑天愛。遙光之起兵也,問諮議參軍蕭暢,暢正色不從。戊午,暢與撫軍長史沈昭略潛自南門出,詣臺自歸,衆情大沮。暢,衍之弟;昭略,文季之兄子也。己未,垣歷生從南門出戰,因棄矟降曹虎,虎命斬之。遙光大怒,於牀上自踊,使殺歷生子。其晚,臺軍以火箭燒東北角樓。至夜,城潰,遙光還小齋帳中,著衣帢坐,秉燭自照,令人反拒,齋閤皆重關,左右並踰屋散出。臺軍主劉國寶等先入,遙光聞外兵至,滅燭扶匐牀下。軍人排閤入,於闇中牽出,斬之。臺軍入城,焚燒室屋且盡。劉渢走還家,為人所殺。荊州將潘紹聞遙光作亂,謀欲應之。西中郎司馬夏侯詳呼紹議事,因斬之,州府以安。   己巳,以徐孝嗣為司空;加沈文季鎮軍將軍,侍中、僕射如故;蕭坦之為尚書右僕射、丹楊尹,右將軍如故;劉暄為領軍將軍;曹虎為散騎常侍、右衞將軍。皆賞平始安之功也。   魏南徐州刺史沈陵來降。陵,文季之族子也。時魏徐州刺史京兆王愉年少,府事皆決於長史盧淵。淵知陵將叛,敕諸城潛為之備;屢以聞於魏朝,魏朝不聽。陵遂殺將佐,帥宿預之衆來奔,濱淮諸戊以有備得全。陵在邊歷年,陰結邊州豪傑。陵旣叛,郡縣多捕送陵黨,淵皆撫而赦之,唯歸罪於陵,衆心乃安。   閏月,丙子,立江陵公寶覽為始安王,奉靖王後。   以沈陵為北徐州刺史。   江祏等旣敗,帝左右捉刀、應敕之徒皆恣橫用事,時人謂之「刀敕」。蕭坦之剛狠而專,嬖倖畏而憎之;遙光死二十餘日,帝遣延明主帥黃文濟將兵圍坦之宅,殺之,并其子祕書郎賞。坦之從兄翼宗為海陵太守,未發,坦之謂文濟曰:「從兄海陵宅故應無他。」文濟曰:「海陵宅在何處?」坦之以告。文濟白帝,帝仍遣收之。檢其家,至貧,唯有質錢帖數百,還以啟帝,原其死,繫尚方。   茹法珍等譖劉暄有異志,帝曰:「暄是我舅,豈應有此?」直閤新蔡徐世標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猶滅武帝之後;舅焉可信邪!」遂殺之。   曹虎善於誘納,日食荒客常數百人。晚節吝嗇,罷雍州,有錢五千萬,他物稱是。帝疑虎舊將,且利其財,遂殺之。坦之、暄、虎所新除官,皆未及拜而死。   初,高宗殂,以降昌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後。」故帝數與近習謀誅大臣,皆發於倉猝,決意無疑。於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   九月,丁未,以豫州刺史裴叔業為南兗州刺史,征虜長史張沖為豫州刺史。   壬戌,以頻誅大臣,大赦。   丙戌,魏主謁長陵,欲引白衣左右吳人茹皓同車。皓奮衣將登,給事黃門侍郎元匡進諫,帝推之使下,皓失色而退。匡,新城之子也。   益州刺史劉季連聞帝失德,遂自驕恣,用刑嚴酷,蜀人怨之。是月,遣兵襲中水,不克。於是蜀人趙續伯等皆起兵作亂,季連不能制。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不顯同異,故名位雖重,猶得久存。虎賁中郎將許準為孝嗣陳說事機,勸行廢立。孝嗣持疑久之,謂必無用干戈之理;須帝出遊,閉城門,召百官集議廢之。雖有此懷,終不能決。諸嬖倖亦稍憎之。西豐忠憲侯沈文季自託老疾,不豫朝權,侍中沈昭略謂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為員外僕射,欲求自免,豈可得乎!」文季笑而不應。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文季、昭略入華林省。文季登車,顧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監茹法珍賜以藥酒,昭略怒,罵孝嗣曰:「廢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無才,致有今日!」以甌擲其面曰:「使作破面鬼!」孝嗣飲藥酒至斗餘,乃卒。孝嗣子演尚武康公主,況尚山陰公主,皆坐誅。昭略弟昭光聞收至,家人勸之逃。昭光不忍捨其母,入,執母手悲泣,收者殺之。昭光兄子曇亮逃,已得免,聞昭光死,歎曰:「家門屠滅,何以生為!」絕吭而死。   初,太尉陳顯達自以高、武舊將,當高宗之世,內懷危懼,深自貶損,常乘朽弊車,道從鹵簿止用羸小者十數人。嘗侍宴,酒酣,啟高宗借枕,高宗令與之。顯達撫枕曰:「臣年衰老,富貴已足,唯欠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失色曰:「公醉矣!」顯達以年禮告退,高宗不許。及王敬則反,時顯達將兵拒魏,始安王遙光疑之,啟高宗欲追軍還;會敬則平,乃止。及帝卽位,顯達彌不樂在建康,得江州,甚喜。嘗有疾,不令治,旣而自愈,意甚不悅。聞帝屢誅大臣,傳云當遣兵襲江州,十一月,丙辰,顯達舉兵於尋陽,令長史庾弘遠等與朝貴書,數帝罪惡,云「欲奉建安王為主,須京塵一靜,西迎大駕。」   乙丑,以護軍將軍崔慧景為平南將軍,督衆軍擊顯達;後軍將軍胡松、驍騎將軍李叔獻帥水軍據梁山;左衞將軍左興盛督前鋒軍屯杜姥宅。   十二月,癸未,以前輔國將軍楊集始為秦州刺史。   陳顯達發尋陽,敗胡松於采石,建康震恐。甲申,軍于新林,左興盛帥諸軍拒之。顯達多置屯火於岸側,潛軍夜渡,襲宮城。乙酉,顯達以數千人登落星岡,新亭諸軍聞之,奔還,宮城大駭,閉門設守。顯達執馬矟,從步兵數百,於西州前與臺軍戰,再合,顯達大勝,手殺數人,矟折;臺軍繼至,顯達不能抗,走,至西州後,騎官趙潭注刺顯達墜馬,斬之,諸子皆伏誅。長史庾弘遠,炳之之子也,斬於朱雀航。將刑,索帽著之,曰:「子路結纓,吾不可以不冠而死。」謂觀者曰:「吾非賊,乃是義兵,為諸軍請命耳。陳公太輕事;若用吾言,天下將免塗炭。」弘遠子子曜,抱父乞代命,并殺之。   帝旣誅顯達,益自驕恣,漸出遊走,又不欲人見之;每出,先驅斥所過人家,唯置空宅。尉司擊鼓蹋圍,鼓聲所聞,便應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應手格殺。一月凡二十餘出,出輒不言定所,東西南北,無處不驅。常以三四更中,鼓聲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橫路。士民喧走相隨,老小震驚,啼號塞路,處處禁斷,不知所過。四民廢業,樵蘇路斷,吉凶失時,乳婦寄產,或輿病棄尸,不得殯葬。巷陌懸幔為高鄣,置仗人防守,謂之「屏除」,亦謂之「長圍」。嘗至沈公城,有一婦人臨產不去,因剖腹視其男女。又嘗至定林寺,有沙門老病不能去,藏草間;命左右射之,百箭俱發。帝有膂力,牽弓至三斛五斗。又好擔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於齒上擔之,折齒不倦。自製擔幢校具,伎衣飾以金玉,侍衞滿側,逞諸變態,曾無愧色。學乘馬於東冶營兵俞靈韻,常著織成袴褶,金薄帽,執七寶矟,急裝縛袴,凌冒雨雪,不避阬穽。馳騁渴乏,輒下馬,解取腰邊蠡器,酌水飲之,復上馬馳去。又選無賴小人善走者為逐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隨。或於市側過親幸家,環回宛轉,周徧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場二百九十六處,奔走往來,略不暇息。   王肅為魏制官品百司,皆如江南之制,凡九品,品各有二。侍中郭祚兼吏部尚書。祚清謹,重惜官位,每有銓授,雖得其人,必徘徊久之,然後下筆,曰:「此人便已貴矣。」人以是多怨之;然所用者無不稱職。 卷一四三 齊紀九 -------------------------------- 上章執徐(庚辰),一年。   東昏侯永元二年(庚辰,公元五OO年)   春,正月,元會,帝食後方出;朝賀裁竟,卽還殿西序寢。自巳至申,百僚陪位,皆僵仆飢甚。比起就會,怱遽而罷。   乙巳,魏大赦,改元景明。   豫州刺史裴叔業聞帝數誅大臣,心不自安;登壽陽城,北望肥水,謂部下曰:「卿等欲富貴乎?我能辦之!」及除南兗州,意不樂內徙。會陳顯達反。叔業遣司馬遼東李元護將兵救建康,實持兩端;顯達敗而還。朝廷疑叔業有異志,叔業亦遣使參察建康消息,衆論益疑之。叔業兄子植、颺、粲皆為直閤,在殿中,懼,棄母奔壽陽,說叔業以朝廷必相掩襲,宜早為計。徐世檦等以叔業在邊,急則引魏自助,力未能制,白帝遣叔業宗人中書舍人長穆宣旨,許停本任。叔業猶憂畏,而植等說之不已。   叔業遣親人馬文範至襄陽,問蕭衍以自安之計,曰:「天下大勢可知,恐無復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衍報曰:「羣小用事,豈能及遠!計慮回惑,自無所成,唯應送家還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當勒馬步二萬直出橫江,以斷其後,則天下之事,一舉可定。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處,河南公寧可復得邪!如此,則南歸之望絕矣。」叔業沈疑未決,乃遣其子芬之入建康為質,亦遣信詣魏豫州刺史薛真度,問以入魏可不之宜。真度勸其早降,曰:「若事迫而來,則功微賞薄矣。」數遣密信,往來相應和。建康人傳叔業叛者不已,芬之懼,復奔壽陽。叔業遂遣芬之及兄女壻杜陵韋伯昕奉表降魏。丁未,魏遣驃騎大將軍彭城王勰、車騎將軍王肅帥步騎十萬赴之;以叔業為使持節、都督豫 雍等五州諸軍事、征南將軍、豫州刺史,封蘭陵郡公。   庚午,下詔討叔業。二月,丙戌,以衞尉蕭懿為豫州刺史。戊戌,魏以彭城王勰為司徒,領揚州刺史,鎮壽陽。魏人遣大將軍李醜、楊大眼將二千騎入壽陽,又遣奚康生將羽林一千馳赴之。大眼,難當之孫也。   魏兵未渡淮,己亥,裴叔業病卒,僚佐多欲推司馬李元護監州,一二日謀不定。前建安戍主安定席法友等以元護非其鄉曲,恐有異志,共推裴植監州,祕叔業喪問,敎命處分,皆出於植。奚康生至,植乃開門納魏兵,城庫管籥,悉付康生。康生集城內耆舊,宣詔撫賚之。魏以植為兗州刺史,李元護為齊州刺史,席法友為豫州刺史,軍主京兆王世弼為南徐州刺史。   巴西民雍道晞聚衆萬餘逼郡城,巴西太守魯休烈嬰城自守。三月,劉季連遣中兵參軍李奉伯帥衆五千救之,與郡兵合擊道晞,斬之。奉伯欲進討郡東餘賊,涪令李膺止之曰:「卒惰將驕,乘勝履險,非完策也;不如少緩,更思後計。」奉伯不從,悉衆入山,大敗而還。   乙卯,遣平西將軍崔慧景將水軍討壽陽,帝屏除,出琅邪城送之。帝戎服坐樓上,召慧景單騎進圍內,無一人自隨者。裁交數言,拜辭而去。慧景旣得出,甚喜。   豫州刺史蕭懿將步軍三萬屯小峴,交州刺史李叔獻屯合肥。懿遣裨將胡松、李居士帥衆萬餘屯死虎。驃騎司馬陳伯之將水軍泝淮而上,以逼壽陽,軍于硤石。壽陽士民多謀應齊者。   魏奚康生防禦內外,閉城一月,援軍乃至。丙申,彭城王勰、王肅擊松、伯之等,大破之,進攻合肥,生擒叔獻。統軍宇文福言於勰曰:「建安,淮南重鎮,彼此要衝,得之,則義陽可圖;不得,則壽陽難保。」勰然之,使福攻建安,建安戍主胡景略面縛出降。   己亥,魏皇弟恌卒。   崔慧景之發建康也,其子覺為直閤將軍,密與之約,慧景至廣陵,覺走從之。慧景過廣陵數十里,召會諸軍主曰:「吾荷三帝厚恩,當顧託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壞亂;危而不扶,責在今日。欲與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衆皆響應,於是還軍向廣陵。司馬崔恭祖守廣陵城,開門納之。帝聞變,壬子,假右衞將軍左興盛節,督建康水陸諸軍以討之。慧景停廣陵二日,卽收衆濟江。   初,南徐、兗二州刺史江夏王寶玄娶徐孝嗣女為妃,孝嗣誅,詔令離婚,寶玄恨望。慧景遣使奉寶玄為主,寶玄斬其使,因發將吏守城,帝遣馬軍主戚平、外監黃林夫助鎮京口。慧景將渡江,寶玄密與相應,殺司馬孔矜、典籤呂承緒及平、林夫,開門納慧景,使長史沈佚之、諮議柳憕分部軍衆。寶玄乘八掆輿,手執絳麾,隨慧景向建康。臺遣驍騎將軍張佛護、直閤將軍徐元稱等六將據竹里,為數城以拒之。寶玄遣信謂佛護曰:「身自還朝,君何意苦相斷遏?」佛護對曰:「小人荷國重恩,使於此創立小戍。殿下還朝,但自直過,豈敢斷遏!」遂射慧景軍,因合戰。崔覺、崔恭祖將前鋒,皆荒傖善戰,又輕行不{亠爨,下改灬}食,以數舫緣江載酒食為軍糧,每見臺軍城中煙火起,輒盡力攻之。臺軍不復得食,以此飢困。元稱等議,欲降,佛護不可。恭祖等進攻城,拔之,斬佛護。徐元稱降,餘四軍主皆死。   乙卯,遣中領軍王瑩都督衆軍,據湖頭築壘,上帶蔣山西巖實甲數萬。瑩,誕之從曾孫也。慧景至查硎,竹塘人萬副兒說慧景曰:「今平路皆為臺軍所斷,不可議進;唯宜從蔣山龍尾上,出其不意耳。」慧景從之,分遣千餘人,魚貫緣山,自西巖夜下,鼓叫臨城中。臺軍驚恐,卽時奔散。帝又遣右衞將軍左興盛帥臺內三萬人拒慧景於北籬門,興盛望風退走。   甲子,慧景入樂游苑,崔恭祖帥輕騎十餘突入北掖門,乃復出。宮門皆閉,慧景引衆圍之。於是東府、石頭、白下、新亭諸城皆潰。左興盛走,不得入宮,逃淮渚荻舫中,慧景擒殺之。宮中遣兵出盪,不克。慧景燒蘭臺府署為戰場。守御尉蕭暢屯南掖門,處分城內,隨方應拒,衆心稍安。慧景稱宣德太后令,廢帝為吳王。   陳顯達之反也,帝復召諸王入宮。巴陵王昭胄懲永泰之難,與弟永新侯昭穎詐為沙門,逃於江西。昭胄,子良之子也。及慧景舉兵,昭胄兄弟出赴之。慧景意更向昭胄,猶豫未知所立。   竹里之捷,崔覺與崔恭祖爭功,慧景不能決。恭祖勸慧景以火箭燒北掖樓。慧景以大事垂定,後若更造,費用功多,不從。慧景性好談義,兼解佛理,頓法輪寺,對客高談,恭祖深懷怨望。   時豫州刺史蕭懿將兵在小峴,帝遣密使告之。懿方食,投箸而起,帥軍主胡松、李居士等數千人自採石濟江,頓越城舉火,城中鼓叫稱慶。恭祖先勸慧景遣二千人斷西岸兵,令不得渡。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應散,不從。至是,恭祖請擊懿軍,又不許;獨遣崔覺將精手數千人渡南岸。懿軍昧旦進戰,數合,士皆致死,覺大敗,赴淮死者二千餘人。覺單馬退,開桁阻淮。恭祖掠得東宮女伎,覺逼奪之。恭祖積忿恨,其夜,與慧景驍將劉靈運詣城降,衆心離壞。   夏,四月,癸酉,慧景將腹心數人潛去,欲北渡江;城北諸軍不知,猶為拒戰。城中出盪,殺數百人。懿軍渡北岸,慧景餘衆皆走。慧景圍城凡十二日而敗,從者於道稍散,單騎至蟹浦,為漁人所斬,以頭內鰌籃,擔送建康。恭祖繫尚方,少時殺之。覺亡命為道人,捕獲,伏誅。   寶玄初至建康,軍於東城,士民多往投集。慧景敗,收得朝野投寶玄及慧景人名,帝令燒之,曰:「江夏尚爾,豈可復罪餘人!」寶玄逃亡數日乃出。帝召入後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數十人鳴鼓角馳繞其外,遣人謂寶玄曰:「汝近圍我亦如此耳。」   初,慧景欲交處士何點,點不顧。及圍建康,逼召點。點往赴其軍,終日談義,不及軍事。慧景敗,帝欲殺點。蕭暢謂茹法珍曰:「點若不誘賊共講,未易可量。以此言之,乃應得封!」帝乃止。點,胤之兄也。   蕭懿旣去小峴,王肅亦還洛陽。荒人往來者妄云肅復謀歸國;五月,乙巳,詔以肅為都督豫 徐 司三州諸軍事、豫州刺史、西豐公。   己酉,江夏王寶玄伏誅。   壬子,大赦。   六月,丙子,魏彭城王勰進位大司馬,領司徒;王肅加開府儀同三司。   太陽蠻田育丘等二萬八千戶附於魏,魏置四郡十八縣。   乙丑,曲赦建康、南徐 兗二州。先是,崔慧景旣平,詔赦其黨。而嬖倖用事,不依詔書,無罪而家富者,皆誣為賊黨,殺而籍其貲;實附賊而貧者皆不問。或謂中書舍人王咺之云:「赦書無信,人情大惡。」咺之曰:「正當復有赦耳。」由是再赦。旣而嬖倖誅縱亦如初。   是時,帝所寵左右凡三十一人,黃門十人。直閤、驍騎將軍徐世檦素為帝所委任,凡有殺戮,皆在其手。及陳顯達事起,加輔國將軍;雖用護軍崔慧景為都督,而兵權實在世檦。世檦亦知帝昏縱,密謂其黨茹法珍、梅蟲兒曰:「何世天子無要人,但儂貨主惡耳!」法珍等與之爭權,以白帝。帝稍惡其凶強,遣禁兵殺之,世檦拒戰而死。自是法珍、蟲兒用事,並為外監,口稱詔敕;王咺之專掌文翰,與相脣齒。   帝呼所幸潘貴妃父寶慶及茹法珍為阿丈,梅蟲兒、俞靈韻為阿兄。帝與法珍等俱詣寶慶家,躬身汲水,助廚人作膳。寶慶恃勢作姦,富人悉誣以罪,田宅貲財,莫不啟乞。一家被陷,禍及親鄰;又慮後患,盡殺其男口。   帝數往諸刀敕家游宴,有吉凶輒往慶弔。   奄人王寶孫,年十三四,號「倀子」,最有寵,參預朝政,雖王咺之、梅蟲兒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詔敕,乃至騎馬入殿,詆訶天子;公卿見之,莫不懾息焉。   吐谷渾王伏連籌事魏盡禮,而居其國,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稱制於其鄰國。魏主遣使責而宥之。   冠軍將軍、驃騎司馬陳伯之再引兵攻壽陽,魏彭城王勰拒之。援軍未至,汝陰太守傅永將郡兵三千救壽陽。伯之防淮口甚固,永去淮口二十餘里,牽船上汝水南岸,以水牛挽之,直南趣淮,下船卽渡;適上南岸,齊兵亦至。會夜,永潛入城,勰喜甚,曰:「吾北望已久,恐洛陽難可復見,不意卿能至也。」勰令永引兵入城,永曰:「永之此來,欲以卻敵;若如敎旨,乃是與殿下同受攻圍,豈救援之意!」遂軍於城外。秋,八月,乙酉,勰部分將士,與永幷勢,擊伯之於肥口,大破之,斬首九千,俘獲一萬。伯之脫身遁還,淮南遂入于魏。   魏遣鎮南將軍元英將兵救淮南,未至,伯之已敗,魏主召勰還洛陽。勰累表辭大司馬、領司徒,乞還中山;魏主不許。以元英行揚州事,尋以王肅為都督淮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持節代之。   甲辰,夜,後宮火。時帝出未還,宮內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輒開;比及開,死者相枕,燒三十餘間。   時嬖倖之徒皆號為鬼。有趙鬼者,能讀西京賦,言於帝曰:「柏梁旣災,建章是營。」帝乃大起芳樂、玉壽等諸殿,以麝香塗壁,刻畫裝飾,窮極綺麗。役者自夜達曉,猶不副速。   後宮服御,極選珍奇,府庫舊物,不復周用。貴市民間金寶,價皆數倍。建康酒租皆折使輸金,猶不能足。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又訂出雉頭、鶴氅、白鷺縗。嬖倖因緣為姦利,課一輸十。又各就州縣求人為輸,準取見直,不為輸送,守宰皆不敢言,重更科斂。如此相仍,前後不息。百姓困盡,號泣道路。   軍主吳子陽等出三關侵魏,九月,與魏東豫州刺史田益宗戰於長風城,子陽等敗還。   蕭懿之入援也,蕭衍馳使所親虞安福說懿曰:「誅賊之後,則有不賞之功。當明君賢主,尚或難立;況於亂朝,何以自免!若賊滅之後,仍勒兵入宮,行伊、霍故事,此萬世一時。若不欲爾,便放表還歷陽,託以外拒為事,則威振內外,誰敢不從!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無民,必生後悔。」長史徐曜甫苦勸之,懿並不從。   崔慧景死,懿為尚書令。有弟九人:敷、衍、暢、融、宏、偉、秀、憺、恢。懿以元勳居朝右,暢為衞尉,掌管籥。時帝出入無度,或勸懿因其出門,舉兵廢之;懿不聽。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憚懿威權,說帝曰:「懿將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帝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勸懿西奔襄陽。懿曰:「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邪!」懿弟姪咸為之備。冬,十月,己卯,帝賜懿藥於省中。懿且死,曰:「家弟在雍,深為朝廷憂之。」懿弟姪皆亡匿於里巷,無人發之者;唯融捕得,誅之。   丁亥,魏以彭城王勰為司徒,錄尚書事;勰固辭,不免。勰雅好恬素,不樂勢利。高祖重其事幹,故委以權任,雖有遺詔,復為世宗所留。勰每乖情願,常悽然歎息。為人美風儀,端嚴若神,折旋合度,出入言笑,觀者忘疲。敦尚文史,物務之暇,披覽不輟。小心謹慎,初無過失;雖閒居獨處,亦無惰容。愛敬儒雅,傾心禮待。清正儉素,門無私謁。   十一月,己亥,魏東荊州刺史桓暉入寇,拔下笮戍,歸之者二千餘戶。暉,誕之子也。   初,帝疑雍州刺史蕭衍有異志。直後滎陽鄭植弟紹叔為衍寧蠻長史,帝使植以候紹叔為名,往刺衍。紹叔知之,密以白衍,衍置酒紹叔家,戲植曰:「朝廷遣卿見圖,今日閒宴,是可取良會也。」賓主大笑。又令植歷觀城隍、府庫、士馬、器械、舟艦,植退,謂紹叔曰:「雍州實力未易圖也。」紹叔曰:「兄還,具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紹叔請以此衆一戰!」送植於南峴,相持慟哭而別。   及懿死,衍聞之,夜,召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柳慶遠、功曹吉士瞻等入宅定議。茂,天生之子;慶遠,元景之弟子也。乙巳,衍集僚佐謂曰:「昏主暴虐,惡踰於紂,當與卿等共除之!」是日,建牙集衆,得甲士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千艘。出檀溪竹木裝艦,葺之以茅,事皆立辦。諸將爭〈木虜〉,呂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張,爭者乃息。   是時,南康王寶融為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蕭穎胄行府州事,帝遣輔國將軍、巴西 梓潼二郡太守劉山陽將兵三千之官,就穎胄兵使襲襄陽。衍知其謀,遣參軍王天虎詣江陵,徧與州府書,聲云:「山陽西上,并襲荊、雍。」衍因謂諸將佐曰:「荊州素畏襄陽人,加以脣亡齒寒,寧不闇同邪!我合荊、雍之兵,鼓行而東,雖韓、白復生,不能為建康計;況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穎胄得書,疑未能決。山陽至巴陵,衍復令天虎齎書與穎胄及其弟南康王友穎達。天虎旣行,衍謂張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近遣天虎往荊州,人皆有書。今段乘驛甚急,止有兩函與行事兄弟,云『天虎口具』;及問天虎而口無所說,天虎是行事心膂,彼間必謂行事與天虎共隱其事,則人人生疑。山陽惑於衆口,判相嫌貳,則行事進退無以自明,必入吾謀內。是持兩空函定一州矣。」   山陽至江安,遲回十餘日,不上。穎胄大懼,計無所出,夜遣呼西中郎城局參軍安定席闡文、諮議參軍柳忱,閉齋定議。闡文曰:「蕭雍州蓄養士馬,非復一日。江陵素畏襄陽人,又衆寡不敵,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歲寒復不為朝廷所容。今若殺山陽,與雍州舉事,立天子以令諸侯,則霸業成矣!山陽持疑不進,是不信我。今斬送天虎,則彼疑可釋。至而圖之,罔不濟矣。」忱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師貴人莫不重足累息。今幸在遠,得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斃耳。獨不見蕭令君乎?以精兵數千,破崔氏十萬衆,竟為羣邪所陷,禍酷相尋。『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且雍州士銳糧多,蕭使君雄姿冠世,必非山陽所能敵。若破山陽,荊州復受失律之責,進退無可,宜深慮之。」蕭穎達亦勸穎胄從闡文等計。詰旦,穎胄謂天虎曰:「卿與劉輔國相識,今不得不借卿頭!」乃斬天虎送示山陽,發民車牛,聲云起步軍征襄陽。山陽大喜。甲寅,山陽至江津,單車白服,從左右數十人詣穎胄。穎胄使前汶陽太守劉孝慶等伏兵城內,山陽入門,卽於車中斬之。副軍主李元履收餘衆請降。   柳忱,世隆之子也。穎胄慮西中郎司馬夏侯詳不同,以告忱,忱曰:「易耳!近詳求婚,未之許也。」乃以女嫁詳子夔,而告之謀,詳從之。乙卯,以南康王寶融敎纂嚴,又敎赦囚徒,施惠澤,頒賞格。丙辰,以蕭衍為使持節都督前鋒諸軍事。丁巳,以蕭穎胄為都督行留諸軍事。穎胄有器局,旣舉大事,慮心委己,衆情歸之。以別駕南陽宗夬及同郡中兵參軍劉坦、諮議參軍樂藹為州人所推信,軍府經略,每事諮焉。穎胄、夬各獻私錢榖及換借富貲以助軍。長沙寺僧素富,鑄黃金為金龍數千兩,埋土中。穎胄取之,以資軍費。   穎胄遣使送劉山陽首於蕭衍,且言年月未利,當須明年二月進兵。衍曰:「舉事之初,所藉者一時驍銳之心。事事相接,猶恐疑怠;若頓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坐甲十萬,糧用自竭;若童子立異,則大事不成。況處分已定,安可中息哉!昔武王伐紂,行逆太歲,豈復待年月乎!」   戊午,衍上表勸南康王寶融稱尊號;不許。十二月,穎胄與夏侯詳移檄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數帝及梅蟲兒、茹法珍罪惡。穎胄遣冠軍將軍天水楊公則向湘州,西中郎參軍南郡鄧元起向夏口。軍主王法度坐不進軍免官。乙亥,荊州將佐復勸寶融稱尊號;不許。夏侯詳之子驍騎將軍亶為殿中主帥,詳密召之,亶自建康亡歸。壬辰,至江陵,稱奉宣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宜纂承皇祚,方俟清宮,未卽大號;可封十郡為宣城王、相國、荊州牧,加黃鉞,選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國如故。須軍次近路,主者備法駕奉迎。」   竟陵太守新野曹景宗遣親人說蕭衍,迎南康王都襄陽,先正尊號,然後進軍;衍不從。王茂私謂張弘策曰:「今以南康置人手中,彼扶天子以令諸侯,節下前進為人所使,此豈他日之長計乎!」弘策以告衍,衍曰:「若前塗大事不捷,故自蘭艾同焚;若其克捷,則威振四海,豈碌碌受人處分者邪!」   初,陳顯達、崔慧景之亂,人心不安。或問時事於上庸太守杜陵韋叡,叡曰:「陳雖舊將,非命世才;崔頗更事,懦而不武;其赤族宜矣。定天下者,殆必在吾州將乎?」乃遣二子自結於蕭衍。及衍起兵,叡帥郡兵二千倍道赴之。華山太守藍田康絢帥郡兵三千赴衍。馮道根時居母喪,帥鄉人子弟勝兵者悉往赴之。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亦起兵應衍。惔,忱之兄也。   帝聞劉山陽死,發詔討荊、雍。戊寅,以冠軍長史劉澮為雍州刺史;遣驍騎將軍薛元嗣、制局監暨榮伯將兵及運糧百四十餘船送郢州刺史張沖,使拒西師。元嗣等懲劉山陽之死,疑沖,不敢進,停夏口浦;聞西師將至,乃相帥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將還建康,至郢,帝敕僧寄留守魯山,除驍騎將軍。張沖與之結盟,遣軍主孫樂祖將數千人助僧寄守魯山。   蕭穎胄與武寧太守鄧元起書,招之。張沖待元起素厚,衆皆勸其還郢,元起大言於衆曰:「朝廷暴虐,誅戮宰輔,羣小用事,衣冠道盡。荊、雍二州同舉大事,何患不克!且我老母在西,若事不成,正受戮昏朝,幸免不孝之罪。」卽日治嚴上道,至江陵,為西中郎中兵參軍。   湘州行事張寶積發兵自守,未知所附。楊公則克巴陵,進軍白沙,寶積懼,請降,公則入長沙,撫納之。   是歲,北秦州刺史楊集始將衆萬餘自漢中北出,規復舊地。魏梁州刺史楊椿將步騎五千出頓下辯,遺集始書,開以利害,集始遂復將其部曲千餘人降魏。魏人還其爵位,使歸守武興。 卷一四四 齊紀十 -------------------------------- 重光大荒落(辛巳),一年。   和皇帝中興元年(辛巳,公元五O一年)   春,正月,丁酉,東昏侯以晉安王寶義為司徒,建安王寶寅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乙巳,南康王寶融始稱相國,大赦;以蕭穎胄為左長史,蕭衍為征東將軍,楊公則為湘州刺史。戊申,蕭衍發襄陽,留弟偉總府州事,憺守壘城,府司馬莊丘黑守樊城。衍旣行,州中兵及儲偫皆虛。魏興太守裴師仁、齊興太守顏僧都並不受衍命,舉兵欲襲襄陽,偉、憺遣兵邀擊於治平,大破之,雍州乃安。   魏咸陽王禧為上相,不親政務,驕奢貪淫,多為不法,魏主頗惡之。禧遣奴就領軍于烈求舊羽林虎賁,執仗出入。烈曰:「天子諒闇,事歸宰輔。領軍但知典掌宿衞,非有詔不敢違理從私。」禧奴惘然而返。禧復遣謂烈曰:「我,天子之子,天子叔父,身為元輔,有所求須,與詔何異!」烈厲色曰:「烈非不知王之貴也,柰何使私奴索天子羽林!烈頭可得,羽林不可得!」禧怒,以烈為恆州刺史。烈不願出外,固辭,不許;遂稱疾不出。   烈子左中郎將忠領直閤,常在魏主左右。烈使忠言於魏主曰:「諸王專恣,意不可測,宜早罷之,自攬權綱。」北海王詳亦密以禧過惡白帝,且言彭城王勰大得人情,不宜久輔政。帝然之。   時將礿祭,王公並齊於廟東坊。帝夜使于忠語烈:「明旦入見,當有處分。」質明,烈至。帝命烈將直閤等六十餘人,宣旨召禧、勰、詳,衞送至帝所。禧等入見于光極殿,帝曰:「恪雖寡昧,忝承寶曆。比纏尩疢,實憑諸父,苟延視息,奄涉三齡。諸父歸遜殷勤,今便親攝百揆。且還府司,當別處分。」又謂勰曰:「頃來南北務殷,不容仰遂沖操。恪是何人,而敢久違先敕,今遂叔父高蹈之意。」勰謝曰:「陛下孝恭,仰遵先詔,上成睿明之美,下遂微臣之志,感今惟往,悲喜交深。」庚戌,詔勰以王歸第;禧進位太保;詳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尚書清河張彝、邢巒聞處分非常,亡走,出洛陽城,為御史中尉中山甄琛所彈。詔書切責之。復以于烈為領軍,仍加車騎大將軍,自是長直禁中,軍國大事,皆得參焉。   魏主時年十六,不能親決庶務,委之左右。於是倖臣茹皓、趙郡王仲興、上谷寇猛、趙郡趙脩、南陽趙邕及外戚高肇等始用事,魏政浸衰。趙脩尤親幸,旬月間,累遷至光祿卿;每遷官,帝親至其宅設宴,王公百官皆從。   辛亥,東昏侯祀南郊,大赦。   丁巳,魏主引見羣臣於太極前殿,告以親政之意。壬戌,以咸陽王禧領太尉,廣陵王羽為司徒。魏主引羽入內,面授之。羽固辭曰:「彥和本自不願,而陛下強與之。今新去此官而以臣代之,必招物議。」乃以為司空。   二月,乙丑,南康王以冠軍長史王茂為江州刺史,竟陵太守曹景宗為郢州刺史,邵陵王寶攸為荊州刺史。   甲戌,魏大赦。   壬午,東昏侯遣羽林兵擊雍州,中外纂嚴。   甲申,蕭衍至竟陵,命王茂、曹景宗為前軍,以中兵參國張法安守竟陵城。茂等至漢口,諸將議欲併兵圍郢,分兵襲西陽、武昌。衍曰:「漢口不闊一里,箭道交至,房僧寄以重兵固守,與郢城為掎角;若悉衆前進,僧寄必絕我軍後,悔無所及。不若遣王、曹諸軍濟江,與荊州軍合,以逼郢城;吾自圍魯山以通沔、漢,使鄖城、竟陵之粟方舟而下,江陵、湘中之兵相繼而至,兵多食足,何憂兩城之不拔!天下之事,可以臥取之耳。」乃使茂等帥衆濟江,頓九里。張沖遣中兵參軍陳光靜開門迎戰,茂等擊破之。光靜死,沖嬰城自守。景宗遂據石橋浦,連軍相續,下至加湖。   荊州遣冠軍將軍鄧元起、軍主王世興、田安之將數千人會雍州兵於夏首。衍築漢口城以守魯山,命水軍主義陽張惠紹等遊遏江中,絕郢、魯二城信使。楊公則舉湘州之衆會于夏口。蕭穎胄命荊州諸軍皆受公則節度,雖蕭穎達亦隸焉。   府朝議欲遣人行湘州事而難其人,西中郎中兵參軍劉坦謂衆曰:「湘土人情,易擾難信,用武士則浸漁百姓,用文士則威略不振;必欲鎮靜一州,軍民足食,無踰老夫。」乃以坦為輔國長史、長沙太守,行湘州事。坦嘗在湘州,多舊恩,迎者屬路。下車,選堪事吏分詣十郡,發民運租米三十餘萬斛以助荊、雍之軍,由是資糧不乏。   三月,蕭衍使鄧元起進據南堂西渚,田安之頓城北,王世興頓曲水故城。丁酉,張沖病卒,驍騎將軍薛元嗣與沖子孜及征虜長史江夏內史程茂共守郢城。   乙巳,南康王卽皇帝位於江陵,改元,大赦,立宗廟、南北郊,州府城門悉依建康宮,置尚書五省,以南郡太守為尹,以蕭穎胄為尚書令,蕭衍為左僕射,晉安王寶義為司空,廬陵王寶源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建安王寶寅為徐州刺史,散騎常侍夏侯詳為中領軍,冠軍將軍蕭偉為雍州刺史。丙午,詔封庶人寶卷為涪陵王。乙酉,以尚書令蕭穎胄行荊州刺史,加蕭衍征東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假黃鉞。時衍次楊口,和帝遣御史中丞宗夬勞軍。寧朔將軍新野庾域諷夬曰:「黃鉞未加,非所以總帥侯伯。」夬返西臺,遂有是命。薜元嗣遣軍主沈難當帥輕舸數千亂流來戰,張惠紹等擊擒之。   癸丑,東昏侯以豫州刺史陳伯之為江州刺史、假節、都督前鋒諸軍事,西擊荊、雍。   夏,四月,蕭衍出沔,命王茂、蕭穎達等進軍逼郢城,薛元嗣不敢出。諸將欲攻之,衍不許。   魏廣陵惠王羽通於員外郎馮俊興妻,夜往,為俊興所擊而匿之;五月,壬子,卒。   魏主旣親政事,嬖倖擅權,王公希得進見。齊帥劉小苟屢言於禧云,聞天子左右人言欲誅禧。禧益懼,乃與妃兄給事黃門侍郎李伯尚、氐王楊集始、楊靈祐、乞伏馬居等謀反。會帝出獵北邙,禧與其黨會城西小宅,欲發兵襲帝,使長子通竊入河內舉兵相應。乞伏馬居說禧:「還入洛城,勒門閉門,天子必北走桑乾,殿下可斷河橋,為河南天子。」衆情前卻不壹,禧心更緩,自旦至晡,猶豫不決,遂約不泄而散。楊集始旣出,卽馳至北邙告之。   直寢苻承祖、薛魏孫與禧通謀,是日,帝寢於浮圖之陰,魏孫欲弒帝,承祖曰:「吾聞殺天子者身當病癩。」魏孫乃止。俄而帝寤,集始亦至。帝左右皆四出逐禽,直衞無幾,倉猝不知所出。左中郎將于忠曰:「臣父領軍留守京城,計防遏有備,必無所慮。」帝遣忠馳騎觀之,于烈已分兵嚴備,使忠還奏曰:「臣雖老,心力猶可用。此屬猖狂,不足為慮,願陛下清蹕徐還,以安物望。」帝甚悅,自華林園還宮,撫于忠之背曰:「卿差強人意!」   禧不知事露,與姬妾及左右宿洪池別墅,遣劉小苟奉啟,云檢行田收。小苟至北邙,已逢軍人,怪小苟赤衣,欲殺之。小苟困迫,言欲告反,乃緩之。或謂禧曰:「殿下集衆圖事,見意而停,恐必漏泄,今夕何宜自寬!」禧曰:「吾有此身,應知自惜,豈待人言!」又曰:「殿下長子已濟河,兩不相知,豈不可慮!」禧曰:「吾已遣人追之,計今應還。」時通已入河內,列兵仗,放囚徒矣。于烈遣直閤叔孫侯將虎賁三百人收禧。禧聞之,自洪池東南走,僮僕不過數人,濟洛,至柏谷塢,追兵至,擒之,送華林都亭。帝面詰其反狀,壬戌,賜死於私第。同謀伏誅者十餘人,諸子皆絕屬籍,微給貲產、奴婢,自餘家財悉分賜高肇及趙脩之家,其餘賜內外百官,逮于流外,多者百餘匹,下至十匹。禧諸子乏衣食,獨彭城王勰屢賑給之。河內太守陸琇聞禧敗,斬送禧子通首。魏朝以琇於禧未敗之前不收捕通,責其通情,徵詣廷尉,死獄中。帝以禧無故而反,由是益疏忌宗室。   巴西太守魯休烈、巴東太守蕭惠訓不從蕭穎胄之命;惠訓遣子璝將兵擊穎胄,穎胄,遣汶陽太守劉孝慶屯峽口,與巴東太守任漾之等拒之。   東昏侯遣軍主吳子陽、陳虎牙等十三軍救郢州,進屯巴口。虎牙,伯之之子也。   六月,西臺遣衞尉席闡文勞蕭衍軍,齎蕭穎胄等議謂衍曰:「今頓兵兩岸,不併軍圍郢,定西陽、武昌,取江州,此機已失;莫若請救於魏,與北連和,猶為上策。」衍曰:「漢口路通荊、雍,控引秦、梁,糧運資儲,仰引氣息;所以兵壓漢口,連結數州。今若併軍圍郢,又分兵前進,魯山必阻沔路,搤吾咽喉;若糧運不通,自然離散,何謂持久?鄧元起近欲以三千兵往取尋陽,彼若懽然知機,一說士足矣;脫距王師,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進退無據,未見其可。西陽、武昌,取之卽得;然旣得之,卽應鎮守。欲守兩城,不減萬人,糧儲稱是,卒無所出。脫東軍有上者,以萬人攻兩城,兩城勢不得相救,若我分軍應援,則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旣沒,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若郢州旣拔,席卷沿流,西陽、武昌自然風靡。何遽分兵散衆,自貽憂患乎!且丈夫舉事欲清天步,況擁數州之兵以誅羣小,懸河注火,奚有不滅!豈容北面請救戎狄,以示弱於天下!彼未必能信,徒取醜聲,此乃下計,何謂上策!卿為我輩白鎮軍:前途攻取,但以見付,事在目中,無患不捷,但借鎮軍靖鎮之耳。」   吳子陽等進軍武口。衍命軍主梁天惠等屯漁湖城,唐脩期等屯白陽壘,夾岸待之。子陽進軍加湖,去郢三十里,傍山帶水,築壘自固。子陽舉烽,城內亦舉火應之;而內外各自保,不能相救。會房僧寄病卒,衆復推助防張樂祖代守魯山。   蕭穎胄之初起也,弟穎孚自建康出亡,廬陵民脩靈祐為之聚兵,得二千人,襲廬陵,克之,內史謝篹奔豫章。穎胄遣寧朔將軍范僧簡自湘州赴之,僧簡拔安成,穎胄以僧簡為安成太守,以穎孚為廬陵內史。東昏侯遣軍主劉希祖將三千人擊之,南康太守王丹以郡應希祖。穎孚敗,奔長沙,尋病卒;謝篹復還郡。希祖攻拔安成,殺范僧簡,東昏侯以希祖為安成內史。脩靈祐復合餘衆攻謝篹,篹敗走。   東昏侯作芳樂苑,山石皆塗以五采。望民家有好樹、美竹,則毀牆撤屋而徙之,時方盛暑,隨卽枯萎,朝暮相繼。又於苑中立市,使宮人、宦者共為裨販,以潘貴妃為市令,東昏侯自為市錄事,小有得失,妃則予杖;乃敕虎賁不得進大荊、實中荻。又開渠立埭,身自引船,或坐而屠肉。又好巫覡,左右朱光尚詐云見鬼。東昏入樂遊苑,人馬忽驚,以問光尚,對曰:「曏見先帝大嗔,不許數出。」東昏大怒,拔刀與光尚尋之。旣不見,乃縛菰為高宗形,北向斬之,縣首苑門。   崔慧景之敗也,巴陵王昭胄、永新侯昭穎出投臺軍,各以王侯還第,心不自安。竟陵王子良故防閤桑偃為梅蟲兒軍副,與前巴西太守蕭寅謀立昭胄,昭胄許事克用寅為尚書左僕射、護軍。時軍主胡松將兵屯新亭,寅遣人說之曰:「須昏人出,寅等將兵奉昭胄入臺,閉城號令,昏人必還就將軍;但閉壘不應,則三公不足得也。」松許諾。會東昏新作芳樂苑,經月不出遊。偃等議募健兒百餘人,從萬春門入,突取之,昭胄以為不可。偃同黨王山沙慮事久無成,以事告御刀徐僧重。寅遣人殺山沙於路,吏於麝幐得其事。昭胄兄弟與偃等皆伏誅。   雍州刺史張欣泰與弟前始安內史欣時,密謀結胡松及前南譙太守王靈秀、直閤將軍鴻選等誅諸嬖倖,廢東昏。東昏遣中書舍人馮元嗣監軍救郢;秋,七月,甲午,茹法珍、梅蟲兒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監楊明泰送之中興堂,欣泰等使人懷刀於座斫元嗣,頭墜果柈中,又斫明泰,破其腹;蟲兒傷數瘡,手指皆墮;居士、法珍等散走還臺。靈秀詣石頭迎建康王寶寅,帥城中將吏見力,去車輪,載寶寅,文武數百唱警蹕,向臺城,百姓數千人皆空手隨之。欣泰聞事作,馳馬入宮,冀法珍等在外,東昏盡以城中處分見委,表裏相應。旣而法珍得返,處分閉門上仗,不配欣泰兵,鴻選在殿內亦不敢發。寶寅至杜姥宅,日已瞑,城門閉。城上人射外人,外人棄寶寅潰去。寶寅亦逃,三日,乃戎服詣草市尉,尉馳以啟東昏。東昏召寶寅入宮問之,寶寅涕泣稱:「爾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車,仍將去,制不自由。」東昏笑,復其爵位。張欣泰等事覺,與胡松皆伏誅。   蕭衍使征虜將軍王茂、軍主曹仲宗等乘水漲以舟師襲加湖,鼓譟攻之。丁酉,加湖潰,吳子陽等走免,將士殺溺死者萬計,俘其餘衆而還。於是郢、魯二城相視奪氣。   乙巳,柔然犯魏邊。   魯山乏糧,軍人於磯頭捕細魚供食,密治輕船,將奔夏口,蕭衍遣偏軍斷其走路。丁巳,孫樂祖窘迫,以城降。   己未,東昏侯以程茂為郢州刺史,薛元嗣為雍州刺史。是日,茂、元嗣以郢城降。郢城之初圍也,士民男女近十萬口;閉門二百餘日,疾疫流腫,死者什七八,積尸牀下而寢其上,比屋皆滿。茂、元嗣等議出降,使張孜為書與衍。張沖故吏青州治中房長瑜謂孜曰:「前使君忠貫昊天,郎君但當坐守畫一以荷析薪,若天運不與,當幅巾待命,下從使君。今從諸人之計,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孜不能用。蕭衍以韋叡為江夏太守,行郢府事,收瘞死者而撫其生者,郢人遂安。   諸將欲頓軍夏口;衍以為宜乘勝直指建康,車騎諮議能軍張弘策、寧遠將軍庾域亦以為然。衍命衆軍卽日上道。緣江至建康,凡磯、浦、村落,軍行宿次、立頓處所,弘策逆為圖畫,如在目中。   辛酉,魏大赦。   魏安國宣簡侯王肅卒於壽陽,贈侍中、司空。初,肅以父死非命,四年不除喪。高祖曰:「三年之喪,賢者不敢過。」命肅以祥禫之禮除喪。然肅猶素服、不聽樂終身。   汝南民胡文超起兵於灄陽以應蕭衍,求取義陽、安陸等郡以自效;衍又遣軍主唐脩期攻隨郡,皆克之。司州刺史王僧景遣子為質於衍,司部悉平。   崔慧景之死也,其少子偃為始安內史,逃潛得免。及西臺建,以偃為寧朔將軍。偃詣公車門上書曰:「臣竊惟高宗之孝子忠臣而昏主之亂臣賊子者,江夏王與陛下,先臣與鎮軍是也;雖成敗異術而所由同方。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天下纖芥之屈,尚望陛下申之,況先帝之子陛下之兄,所行之道,卽陛下所由哉!此尚不恤,其餘何冀!今不可幸小民之無識而罔之;若使曉然知其情節,相帥而逃,陛下將何以應之哉!」事寢,不報。偃又上疏曰:「近冒陳江夏之冤,非敢以父子之親而傷至公之義,誠不曉聖朝所以然之意。若以狂主雖狂,實是天子,江夏雖賢,實是人臣,先臣奉人臣逆人君為不可,未審今之嚴兵勁卒直指象魏者,其故何哉!臣所以不死,苟存視息,非有他故,所以待皇運之開泰,申忠魂之枉屈。今皇運已開泰矣,而死社稷者返為賊臣,臣何用此生於陛下之世矣!臣謹按鎮軍將軍臣穎胄、中領軍臣詳,皆社稷之臣也,同知先臣股肱江夏,匡濟王室,天命未遂,主亡與亡;而不為陛下瞥然一言。知而不言,不忠;不知而不言,不智也。如以先臣遣使,江夏斬之;則征東之驛使,何為見戮?陛下斬征東之使,實詐山陽;江夏違先臣之請,實謀孔矜。天命有歸,故事業不遂耳。臣所言畢矣,乞就湯鑊!然臣雖萬沒,猶願陛下必申先臣。何則?惻愴而申之,則天下伏;不惻愴而申之,則天下叛。先臣之忠,有識所知,南、董之筆,千載可期,亦何待陛下屈申而為褒貶!然小臣惓惓之愚,為陛下計耳。」詔報曰:「具知卿惋切之懷,今當顯加贈諡。」偃尋下獄死。   八月,丁卯,東昏侯以輔國將軍申胄監豫州事;辛未,以光祿大夫張瓌鎮石頭。   初,東昏侯遣陳伯之鎮江州,以為吳子陽等聲授。子陽等旣敗,蕭衍謂諸將曰:「用兵未必須實力,所聽威聲耳。今陳虎牙狼狽奔歸,尋陽人情理當恟懼,可傳檄而定也。」乃命搜俘囚,得伯之幢主蘇隆之,厚加賜與,使說伯之,計卽用為安東將軍、江州刺史。伯之遣隆之返命,雖許歸附,而云「大軍未須遽下」。衍曰:「伯之此言,意懷首鼠。及其猶豫,急往逼之,計無所出,勢不得不降。」乃命鄧元起引兵先下,楊公則徑掩柴桑,衍與諸將以次進路。元起將至尋陽,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陳虎牙守湓城。選曹郎吳興沈瑀說伯之迎衍。伯之泣曰:「余子在都,不能不愛。」瑀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計;若不早圖,衆散難合。」丙子,衍至尋陽,伸之束甲請罪。初,新蔡太守席謙,父恭祖為鎮西司馬,為魚復侯子響所殺。謙從伯之鎮尋陽,聞衍東下,曰:「我家世忠貞,有殞不二。」伯之殺之。乙卯,以伯之為江州刺史,虎牙為徐州刺史。   魯休烈、蕭璝破劉孝慶等於峽口,任漾之戰死。休烈等進至上明,江陵大震。蕭穎胄恐,馳告蕭衍,令遣楊公則還援根本。衍曰:「公則今泝流上江陵,雖至,何能及事!休烈等烏合之衆,尋自退散,政須少時持重耳。良須兵力,兩弟在雍,指遣往徵,不為難至。」穎胄乃遣蔡道恭假節屯上明以拒蕭璝。   辛巳,東昏侯以太子左率李居士總督西討諸軍事,屯新亭。   九月,乙未,詔蕭衍若定京邑,得以便宜從事。衍留驍騎將軍鄭紹叔守尋陽,與陳伯之引兵東下,謂紹叔曰:「卿,吾之蕭何、寇恂也。前塗不捷,我當其咎;糧運不繼,卿任其責。」紹叔流涕拜辭。比克建康,紹叔督江、湘糧運,未嘗乏絕。   魏司州牧廣陽王嘉請築洛陽三百二十三坊,各方三百步,曰:「雖有暫勞,姦盜永息。」丁酉,詔發畿內夫五萬人築之,四旬而罷。   己亥,魏立皇后于氏。后,征虜將軍勁之女;勁,烈之弟也。自祖父栗磾以來,累世貴盛,一皇后,四贈公,三領軍,二尚書令,三開國公。   甲申,東昏侯以李居士為江州刺史,冠軍將軍王珍國為雍州刺史,建安王寶寅為荊州刺史,輔國將軍申胄監郢州,龍驤將軍扶風馬仙琕監豫州,驍騎將軍徐元稱監徐州軍事。珍國,廣之之子也。是日,蕭衍前軍至蕪湖;申胄軍二萬人棄姑孰走,衍進軍,據之。戊申,東昏侯以後軍參軍蕭璝為司州刺史,前輔國將軍魯休烈為益州刺史。   蕭衍之克江、郢也,東昏遊騁如舊,謂茹法珍曰:「須來至白門前,當一決。」衍至近道,乃聚兵為固守之計,簡二尚方、二冶囚徒以配軍;其不可活者,於朱雀門內日斬百餘人。   衍遣曹景宗等進頓江寧。丙辰,李居士自新亭選精騎一千至江寧。景宗始至,營壘未立,且師行日久,器甲穿弊。居士望而輕之,鼓譟直前薄之;景宗奮擊,破之,因乘勝而前,徑至皁莢橋。於是王茂、鄧元起、呂僧珍進據赤鼻邏,新亭城主江道林引兵出戰,衆軍擒之於陳。衍至新林,命王茂進據越城,鄧元起據道士墩,陳伯之據籬門,呂僧珍據白板橋。李居士覘知僧珍衆少,帥銳卒萬人直來薄壘。僧珍曰:「吾衆少,不可逆戰,可勿遙射,須至塹裏,當併力破之。」俄而皆越塹拔柵。僧珍分人上城,矢石俱發,自帥馬步三百人出其後,城上復踰城而下,內外奮擊,居士敗走,獲取器甲不可勝計。居士請於東昏侯,燒南岸邑屋以開戰場,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皆盡。衍諸弟皆自建康自拔赴軍。   冬,十月,甲戌,東昏侯遣征虜將軍王珍國、軍主胡虎牙將精兵十萬餘人陳於朱雀航南,宦官王寶孫持白虎旛督戰,開航背水,以絕歸路。衍軍小卻,王茂下馬,單刀直前,其甥韋欣慶執鐵纏矟以翼之,衝擊東軍,應時而陷。曹景宗縱兵乘之,呂僧珍縱火焚其營,將士皆殊死戰,鼓譟震天地。珍國等衆軍不能抗,王寶孫切罵諸將帥,直閤將軍席豪發憤,突陣而死。豪,驍將也,旣死,士卒土崩,赴淮死者無數,積尸與航等,後至者乘之而濟。於是東昏侯諸軍望之皆潰。衍軍長驅至宣陽門,諸將移營稍前。   陳伯之屯西明門,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輒呼與耳語。衍恐其復懷翻覆,密語伯之曰:「聞城中甚忿卿舉江州降,欲遣刺客中卿,宜以為慮」。伯之未之信。會東昏侯將鄭伯倫來降,衍使伯倫過伯之,謂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誘卿以封賞,須卿復降,當生割卿手足;卿若不降,復欲遣刺客殺卿。宜深為備。」伯之懼,自是始無異志。   戊寅,東昏寧朔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入援,屯東宮。己卯,和詐東昏,云出戰,因以其衆來降。光祿大夫張瓌棄石頭還宮。李居士以新亭降於衍,琅邪城主張木亦降。壬午,衍鎮石頭,命諸軍攻六門。東昏燒門內營署、官府,驅逼士民,悉入宮城,閉門自守。衍命諸軍築長圍守之。   楊公則屯領軍府壘北樓,與南掖門相對,嘗登樓望戰。城中遙見麾蓋,以神鋒弩射之,矢貫胡牀,左右失色。公則曰:「幾中吾腳!」談笑如初。東昏夜選勇士攻公則柵,軍中驚擾;公則堅臥不起,徐命擊之,東昏兵乃退。公則所領皆湘州人,素號怯懦,城中輕之,每出盪,輒先犯公則壘;公則獎厲軍士,克獲更多。   先是,東昏遣軍主左僧慶屯京口,常僧景屯廣陵,李叔獻屯瓜步;及申胄自姑孰奔歸,使屯破墩,以為東北聲援。至是,衍遣使曉諭,皆帥其衆來降。衍遣弟輔國將軍秀鎮京口,輔國將軍恢鎮破墩,從弟寧朔將軍景鎮廣陵。   十一月,丙申,魏以驃騎大將軍穆亮為司空;丁酉,以北海王詳為太傅,領司徒。初,詳欲奪彭城王勰司徒,故譖而黜之;旣而畏人議己,故但為大將軍,至是乃居之。詳貴盛翕赫,將作大匠王遇多隨詳所欲,私以官物給之。司空長史于忠責遇於詳前曰:「殿下,國之周公,阿衡王室,所須材用,自應關旨;何至阿諛附勢,損公惠私也!」遇旣踧踖,詳亦慙謝。忠每以鯁直為詳所忿,嘗罵忠曰:「我憂在前見爾死,不憂爾見我死時也!」忠曰:「人生於世,自有定分;若應死於王手,避亦不免;若其不爾,王不能殺!」忠以討咸陽王禧功,封魏郡公,遷散騎常侍,兼武衞將軍。詳因忠表讓之際,密勸魏主以忠為列卿,令解左右,聽其讓爵,於是詔停其封,優進太府卿。   巴東獻武公蕭穎胄以蕭璝與蔡道恭相持不決,憂憤成疾;壬午,卒。夏侯詳祕之,使似其書者假為敎命,密報蕭衍,衍亦祕之。詳徵兵雍州,蕭偉遣蕭憺將兵赴之。璝等聞建康已危,衆懼而潰,璝及魯休烈皆降。乃發穎胄喪,贈侍中、丞相;於是衆望盡歸於衍。夏侯詳請與蕭憺共參軍國,詔以詳為侍中、尚書右僕射,尋除使持節、撫軍將軍、荊州刺史。詳固讓于憺,乃以憺行荊州府州軍。   魏改築圜丘於伊水之陽;乙卯,始祀於其上。   魏鎮南將軍元英上書曰:「蕭寶卷驕縱日甚,虐害無辜。其雍州刺史蕭衍東伐秣陵,掃土興兵,順流而下;唯有孤城,更無重衞,乃皇天授我之日,曠世一逢之秋;此而不乘,將欲何待!臣乞躬帥步騎三萬,直指沔陰,據襄陽之城,斷黑水之路。昏虐君臣,自相魚肉;我居上流,威震遐邇,長驅南出,進拔江陵,則三楚之地一朝可收,岷、蜀之道自成斷絕。又命揚、徐二州聲言俱舉,建業窮蹙,魚游釜中,可以齊文軌而大同,混天地而為一。伏惟陛下獨決聖心,無取疑議;此期脫爽,并吞無日。」事寢不報。   車騎大將軍源懷上言:「蕭衍內侮,寶卷孤危,廣陵、淮陰等戍皆觀望得失。斯實天啟之期,并吞之會;宜東西齊舉,以成席捲之勢。若使蕭衍克濟,上下同心,豈惟後圖之難,亦恐揚州危逼。何則?壽春之去建康纔七百里,山川水陸,皆彼所諳。彼若內外無虞,君臣分定,乘舟藉水,倏忽而至,未易當也。今寶卷都邑有土崩之憂,邊城無繼授之望,廓清江表,正在今日。」魏主乃以任城王澄為都督淮南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使為經略;旣而不果。懷,賀之子也。   東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曰:「蕭氏亂常,君臣交爭,江外州鎮,中分為兩,東西抗峙,已淹歲時。民庶窮於轉輸,甲兵疲於戰鬬,事救於目前,力盡於麾下,無暇外維州鎮,綱紀庶方,藩城棋立,孤存而已。不乘機電掃,廓彼蠻疆,恐後之經略,未易於此。且壽春雖平,三面仍梗,鎮守之宜,實須豫設。義陽差近淮源,利涉津要,朝廷行師,必由此道。若江南一平,有事淮外,須乘夏水汎長,列舟長淮;師赴壽春,須從義陽之北,便是居我喉要,在慮彌深。義陽之滅,今實時矣。度彼不過須精卒一萬二千;然行師之法,貴張形勢。請使兩荊之衆西擬隨、雍,揚州之卒頓于建安,得捍三關之援;然後二豫之軍直據南關,對抗延頭,遣一都督總諸軍節度,季冬進師,迄于春末,不過十旬,克之必矣。」元英又奏稱:「今寶卷骨肉相殘,藩鎮鼎立。義陽孤絕,密邇王土,內無兵儲之固,外無糧援之期,此乃欲焚之鳥,不可去薪,授首之寇,豈容緩斧!若失此不取,豈惟後舉難圖,亦恐更為深患。今豫州刺史司馬悅已戒嚴垂發,東豫州刺史田益宗兵守三關,請遣軍司為之節度。」魏主乃遣直寢羊靈引為軍司。益宗遂入寇。建寧太守黃天賜與益宗戰于赤亭,天賜敗績。   崔慧景之逼建康也,東昏候拜蔣子文為假黃鉞、使持節、相國、太宰、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牧、鍾山王;及衍至,又尊子文為靈帝,迎神像入後堂,使巫禱祀求福。及城閉,城中軍事悉委王珍國;兗州刺史張稷入衞京師,以稷為珍國之副。稷,瓌之弟也。   時城中實甲猶七萬人,東昏素好軍陳,與黃門、刀敕及宮人於華光殿前習戰鬬,詐作被創勢,使人以板掆去,用為厭勝。常於殿中戎服、騎馬出入,以金銀為鎧冑,具裝飾以孔翠。晝眠夜起,一如平常。聞外鼓叫聲,被大紅袍,登景陽樓屋上望之,弩幾中之。   始,東昏與左右謀,以為陳顯達一戰卽敗,崔慧景圍城尋走,謂衍兵亦然,敕太官辦樵、米為百日調而已。及大桁之敗,衆情兇懼。茹法珍等恐士民逃潰,故閉城不復出兵。旣而長圍已立,塹柵嚴固;然後出盪,屢戰不捷。   東昏尤惜金錢,不肯賞賜;法珍叩頭請之,東昏曰:「賊來獨取我邪!何為就我求物!」後堂儲數百具榜,啟為城防;東昏欲留作殿,竟不與。又督御府作三百人精仗,待圍解以擬屏除,金銀雕鏤雜物,倍急於常。衆皆怨怠,不為致力。外圍旣久,城中皆思早亡,莫敢先發。   茹法珍、梅蟲兒說東昏曰:「大臣不留意,使圍不解,宜悉誅之。」王珍國、張稷懼禍,珍國密遣所親獻明鏡於蕭衍,衍斷金以報之。兗州中兵參軍張齊,稷之腹心也,珍國因齊密與稷謀同弒東昏。齊夜引珍國就稷,造膝定計,齊自執燭;又以計告後閤舍人錢強。十二月,丙寅夜,強密令人開雲龍門,珍國、稷引兵入殿,御刀豐勇之為內應。東昏在含德殿作笙歌,寢未熟,聞兵入,趨出北戶,欲還後宮,門已閉。宦者黃泰平刀傷其膝,仆地,張齊斬之。稷召尚書右僕射王亮等列坐殿前西鍾下,令百僚署牋,以黃油裹東昏首,遣國子博士范雲等送詣石頭。右衞將軍王志歎曰:「冠雖弊,何可加足!」取庭中樹葉挼服之,偽悶,不署名。衍覽牋無志名,心嘉之。亮,瑩之從弟;志,僧虔之子也。衍與范雲有舊,卽留參帷幄。王亮在東昏朝,以依違取容。蕭衍至新林,百僚皆間道送款,亮獨不遣。東昏敗,亮出見衍,衍曰:「顛而不扶,安用彼相!」亮曰:「若其可扶,明公豈有今日之舉!」城中出者,或被劫剝。楊公則親帥麾下陳於東掖門,衞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則營焉。衍使張弘策先入清宮,封府庫及圖籍。于時城內珍寶委積,弘策禁勒部曲,秋毫無犯。收潘妃及嬖臣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等四十一人皆屬吏。   初,海陵王之廢也,王太后出居鄱陽王故第,號宣德宮。乙巳,蕭衍以宣德太后令追廢涪陵王為東昏侯,褚后及太子誦並為庶人。以衍為中書監、大司馬、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建安郡公,依晉武陵王遵承制故事,百僚致敬;以王亮為長史。壬申,更封建安王寶寅為鄱陽王。癸酉,以司徒、揚州刺史晉安王寶義為太尉,領司徒。   己卯,衍入屯閱武堂,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昏制謬賦、淫刑濫役外,可詳檢前原,悉皆除盪;其主守散失諸所損耗,精立科條,咸從原例。」又下令:「通檢尚書衆曹,東昏時諸諍訟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時施行者,精加訊辯,依事議奏。」又下令:「收葬義師,瘞逆徒之死亡者。」潘妃有國色,衍欲留之,以問侍中、領軍將軍王茂,茂曰:「亡齊者此物,留之恐貽外議。」乃縊殺於獄,并誅嬖臣茹法珍等。以宮女二千賚將士。乙酉,以輔國將軍蕭宏為中護軍。   衍之東下也,豫州刺史馬仙琕擁兵不附衍,衍使其故人姚仲賓說之,仙琕先為設酒,乃斬於軍門以徇。衍又遣其族叔懷遠說之,仙琕曰:「大義滅親。」又欲斬之;軍中為請,乃得免。衍至新林,仙琕猶於江西日抄運船。衍圍宮城,州郡皆遣使請降,吳興太守袁昂獨拒境不受命。昂,顗之子也。衍使駕部郎考城江革為書與昂曰:「根本旣傾,枝葉安附?今竭力昏主,未足為忠;家門屠滅,非所謂孝。豈若翻然改圖,自招多福!」昂復書曰:「三吳內地,非用兵之所;況以偏隅一郡,何能為役!自承麾旆屆止,莫不膝袒軍門。惟僕一人敢後至者,政以內揆庸素,文武無施,雖欲獻心,不增大師之勇;置其愚默,寧沮衆軍之威。幸藉將軍含弘之大,可得從容以禮。竊以一餐微施,尚復投殞;況食人之祿而頓忘一旦,非惟物議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躊躇,未遑薦璧。」昂問時事於武康令北地傅映,映曰:「昔元嘉之末,開闢未有,故太尉殺身以明節。司徒當寄託之重,理無苟全,所以不顧夷險以徇名義。今嗣主昏虐,曾無悛改;荊、雍協舉,乘據上流,天人之意可知。願明府深慮,無取後悔。」及建康平,衍使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撫東士,敕元履曰:「袁昂道素之門,世有忠節,天下須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元履至吳興,宜衍旨;昂亦不請降,開門撤備而已。仙琕聞臺城不守,號泣謂將士曰:「我受人任寄,義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為忠臣,君為孝子,不亦可乎!」乃悉遣城內兵出降,餘壯士數十,閉門獨守。俄而兵入,圍之數十重。仙琕令士皆持滿,兵不敢近。日暮,仙琕乃投弓曰:「諸君但來見取,我義不降!」乃檻送石頭。衍釋之,使待袁昂至俱入,曰:「令天下見二義士。」衍謂仙琕曰:「射鉤、斬袪,昔人所美。卿勿以殺使斷運自嫌。」仙琕謝曰:「小人如失主犬,後主飼之,則復為用矣。」衍笑,皆厚遇之。丙戌,蕭衍入鎮殿中。   劉希祖旣克安成,移檄湘部,始興內史王僧粲應之。僧粲自稱湘州刺史,引兵襲長沙。去城百餘里,於是湘州郡縣兵皆蜂起以應僧粲,唯臨湘、湘陰、瀏陽、羅四縣尚全。長沙人皆欲汎舟走,行事劉坦悉聚其舟焚之,遣軍主尹法略拒僧粲,戰數不利。前湘州鎮軍鍾玄紹潛結士民數百人,刻日翻城應僧粲。坦聞其謀,陽為不知,因理訟至夜,而城門遂不閉以疑之。玄紹未發,明旦,詣坦問其故,坦久留與語,密遣親兵收其家書。玄紹在坐,而收兵巳報,具得其文書本末。玄紹卽首伏,於坐斬之;焚其文書,餘黨悉無所問。衆愧且服,州郡遂安。法略與僧粲相持累月,建康城平,楊公則還州,僧粲等散走。王丹為郡人所殺,劉希祖亦舉郡降。公則克己廉慎,輕刑薄賦。頃之,湘州戶口幾復其舊。 卷一四五 梁紀一 -------------------------------- 起玄黓敦牂(壬午),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天監元年(壬午,公元五O二年)   春,正月,齊和帝遣兼侍中席闡文等慰勞建康。   大司馬衍下令:「凡東昏時浮費,自非可以習禮樂之容,繕甲兵之備者,餘皆禁絕。」   戊戌,迎宣德太后入宮,臨朝稱制,衍解承制。   己亥,以寧朔將軍蕭昺監南兗州諸軍事。昺,衍之從父弟也。   壬寅,進大司馬衍都督中外諸軍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己酉,以大司馬長史王亮為中書監、尚書令。   初,大司馬與黃門侍郎范雲、南清河太守沈約、司徒右長史任昉同在竟陵王西邸,意好敦密,至是,引雲為大司馬諮議參軍、領錄事,約為驃騎司馬,昉為記室參軍,與參謀議。前吳興太守謝朏、國子祭酒何胤先皆棄官家居,衍奏徵為軍諮祭酒,朏、胤皆不至。   大司馬內有受禪之志。沈約微扣其端,大司馬不應;他日,又進曰:「今與古異,不可以淳風期物。士大夫攀龍附鳳,皆望有尺寸之功。今童兒牧豎皆知齊祚已終,明公當承其運;天文讖記又復炳然。天心不可違,人情不可失。苟曆數所在,雖欲謙光,亦不可得已。」大司馬曰:「吾方思之。」約曰:「公初建牙樊、沔,此時應思;今王業已成,何所復思!若不早定大業,脫有一人立異,卽損威德。且人非金石,時事難保,豈可以建安之封遺之子孫!若天子還都,公卿在位,則君臣分定,無復異心。君明於上,臣忠於下,豈復有人方更同公作賊!」大司馬然之。約出,大司馬召范雲告之,雲對略同約旨。大司馬曰:「智者乃爾暗同。卿明早將休文更來!」雲出,語約,約曰:「卿必待我!」雲許諾,而約先期入。大司馬命草具其事,約乃出懷中詔書并諸選置,大司馬初無所改。俄而雲自外來,至殿門,不得入,徘徊壽光閤外,但云「咄咄!」約出,問曰:「何以見處?」約舉手向左,雲笑曰:「不乖所望。」有頃,大司馬召雲入,嘆約才智縱橫,且曰:「我起兵於今三年矣,功臣諸將實有其勞,然成帝業者,卿二人也!」   甲寅,詔進大司馬位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為梁公,備九錫之禮,置梁百司,去錄尚書之號,驃騎大將軍如故。二月,辛酉,梁公始受命。   齊湘東王寶晊,安陸昭王緬之子也,頗好文學。東昏侯死,寶晊望物情歸己,坐待法駕。旣而王珍國等送首梁公,梁公以寶晊為太常,寶晊心不自安。壬戌,梁公稱寶晊謀反,并其弟江陵公寶覽、汝南公寶宏皆殺之。   丙寅,詔梁國選諸要職,悉依天朝之制。於是以沈約為吏部尚書兼右僕射,范雲為侍中。   梁公納東昏余妃,頗妨政事,范雲以為言,梁公未之從。雲與侍中、領軍將軍王茂同入見,雲曰:「昔沛公入關,婦女無所幸,此范增所以畏其志大也。今明公始定建康,海內想望風聲,柰何襲亂亡之迹,以女德為累乎!」王茂起拜曰:「范雲言是也。公必以天下為念,無宜留此。」梁公默然。雲卽請以余氏賚王茂,梁公賢其意而許之。明日,賜雲、茂錢各百萬。   丙戌,詔梁公增封十郡,進爵為王。癸巳,受命,赦國內及府州殊死以下。   辛丑,殺齊邵陵王寶攸、晉熙王寶嵩、桂陽王寶貞。   梁王將殺齊諸王,防守猶未急。鄱陽王寶寅家閹人顏文智與左右麻拱等密謀,穿牆夜出寶寅。具小船於江岸,著烏布襦,腰繫千餘錢,潛赴江側。躡屩徒步,足無完膚。防守者至明追之,寶寅詐為釣者,隨流上下十餘里,追者不疑。待散,乃渡西岸投民華文榮家,文榮與其族人天龍、惠連棄家將寶寅遁匿山澗,賃驢乘之,晝伏宵行,抵壽陽之東城。魏戍主杜元倫馳告揚州刺史任城王澄,以車馬侍衞迎之。寶寅時年十六,徒步憔悴,見者以為掠賣生口。澄待以客禮,寶寅請喪君斬衰之服,澄遣人曉示情禮,以喪兄齊衰之服給之。澄帥官僚赴弔,寶寅居處有禮,一同極哀之節。壽陽多其義故,皆受慰喭;唯不見夏侯一族,以夏侯詳從梁王故也。澄深器重之。   齊和帝東歸,以蕭憺為都督荊 湘等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荊州軍旅之後,公私空乏,憺厲精為治,廣屯田,省力役,存問兵死之家,供其乏困。自以少年居重任,謂佐更曰:「政之不臧,士君子所宜共惜。吾今開懷,卿其無隱!」於是人人得盡意,民有訟者皆立前待符敎,決於俄頃,曹無留事,荊人大悅。   齊和帝至姑孰,丙辰,下詔禪位于梁。   丁巳,廬陵王寶源卒。   魯陽蠻魯北鷰等起兵攻魏潁州。   夏,四月,辛酉,宣德太后令曰:「西詔至,帝憲章前代,敬禪神器于梁,明可臨軒,遣使恭授璽紱,未亡人歸于別宮。」壬戌,發策,遣兼太保、尚書令亮等奉皇帝璽綬詣梁宮。丙寅,梁王卽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是日,追贈兄懿為丞相,封長沙王,諡曰宣武,葬禮依晉安平獻王故事。   丁卯,奉和帝為巴陵王,宮于姑孰,優崇之禮,皆倣齊初。奉宣德太后為齊文帝妃,王皇后為巴陵王妃。齊世王、侯封爵,悉從降省,唯宋汝陰王不在除例。   追尊皇考為文皇帝,廟號太祖;皇妣為獻皇后。追諡妃郗氏為德皇后。封文武功臣車騎將軍夏侯詳等十五人為公、侯。立皇弟中護軍宏為臨川王,南徐州刺史秀為安成王,雍州刺史偉為建安王,左衞將軍恢為鄱陽王,荊州刺史憺為始興王,以宏為揚州刺史。   丁卯,以中書監王亮為尚書令,相國左長史王瑩為中書監,吏部尚書沈約為尚書僕射,長兼侍中范雲為散騎常侍、吏部尚書。   詔凡後宮、樂府、西解、暴室諸婦女一皆放遣。   戊辰,巴陵王卒。時上欲以南海郡為巴陵國,徙王居之。沈約曰:「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上頷之,乃遣所親鄭伯禽詣姑孰,以生金進王。王曰:「我死不須金,醇酒足矣。」乃飲沈醉;伯禽就摺殺之。   王之鎮荊州也,琅邪顏見遠為錄事參軍,及卽位,為治書侍御史兼中丞,旣禪位,見遠不食數日而卒。上聞之曰:「我自應天從人,何預天下士大夫事,而顏見遠乃至於此!」   庚午,詔:「有司依周、漢故事,議贖刑條格,凡在官身犯鞭杖之罪,悉入贖停罰,其臺省令史、士卒欲贖者聽之。」   以謝沭縣公寶義為巴陵王,奉齊祀。寶義幼有廢疾,不能言,故獨得全。   齊南康侯子恪及弟祁陽侯子範嘗因事入見,上從容謂曰:「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無期運,雖項籍之力終亦敗亡。宋孝武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皆鴆之,朝臣以疑似枉死者相繼。然或疑而不能去,或不疑而卒為患,如卿祖以材略見疑,而無如之何。湘東以庸愚不疑,而子孫皆死其手。我於時已生,彼豈知我應有今日!固知有天命者非人所害。我初平建康,人皆勸我除去卿輩以壹物心,我於時依而行之,誰謂不可!正以江左以來,代謝之際,必相屠滅,感傷和氣,所以國祚不長。又,齊、梁雖云革命,事異前世,我與卿兄弟雖復絕服,宗屬未遠,齊業之初亦共甘苦,情同一家,豈可遽如行路之人!卿兄弟果有天命,非我所殺;若無天命,何忽行此!當足示無度量耳。且建武塗炭卿門,我起義兵,非惟自雪門恥,亦為卿兄弟報仇。卿若能在建武、永元之世撥亂反正,我豈得不釋戈推奉邪!我自取天下於明帝家,非取之於卿家也。昔劉子輿自稱成帝子,光武言:『假使成帝更生,天下亦不可復得,況子輿乎!』曹志,魏武帝之孫,為晉忠臣。況卿今日猶是宗室,我方坦然相期,卿無復懷自外之意!小待,當自知我寸心。」子恪兄弟凡十六人,皆仕梁,子恪、子範、子質、子顯、子雲、子暉並以才能知名,歷官清顯,各以壽終。   詔徵謝朏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何胤為右光祿大夫,何點為侍中。胤、點終不就。   癸酉,詔:「公車府謗木、肺石傍各置一函,若肉食莫言,欲有橫議,投謗木函;若有功勞才器冤沈莫達,投肺石函。」   上身服浣濯之衣,常膳唯以菜蔬。每簡長吏,務選廉平,皆召見於前,勗以政道。擢尚書殿中郎到溉為建安內史,左戶侍郎劉鬷為晉安太守,二人皆以廉潔著稱。溉,彥之曾孫也。又著令;「小縣令有能,遷大縣,大縣有能,遷二千石。」以山陰令丘仲孚為長沙內史,武康令東海何遠為宣城太守。由是廉能莫不知勸。   魯陽蠻圍魏湖陽,撫軍將軍李崇將兵擊破之,斬魯北鷰;徙萬餘戶於幽、幷諸州及六鎮,尋叛南走,所在追討,比及河,殺之皆盡。   閏月,丁巳,魏頓丘匡公穆亮卒。   齊東昏侯嬖臣孫文明等,雖經赦令,猶不自安,五月,乙亥夜,帥其徒數百人,因運荻炬,束仗入南、北掖門作亂。燒神虎門、總章觀,入衞尉府,殺衞尉洮陽愍侯張弘策。前軍司馬呂僧珍直殿內,以宿衞兵拒之,不能卻。上戎服御前殿,曰:「賊夜來,是其衆少,曉則走矣。」命擊五鼓。領軍將軍王茂、驍騎將軍張惠紹聞難,引兵赴救,盜乃散走;討捕,悉誅之。   江州刺史陳伯之,目不識書,得文牒辭訟,惟作大諾而已。有事,典籤傳口語,與奪決於主者。豫章人鄧繕、永興人戴永忠有舊恩於伯之,伯之以繕為別駕,永忠為記室參軍。河南褚緭居建康,素薄行,仕宦不得志,頻造尚書范雲,雲不禮之。緭怒,私謂所親曰:「建武以後,草澤下族悉化成貴人,吾何罪而見棄!今天下草創,饑饉不已,喪亂未可知。陳伯之擁強兵在江州,非主上舊臣,有自疑之意;且熒惑守南斗,詎非為我出邪!今者一行事若無成,入魏不失作河南郡守。」遂投伯之,大見親狎。伯之又以鄉人朱龍符為長流參軍,並乘伯之愚闇,恣為姦利。   上聞之,使陳虎牙私戒伯之,又遣人代鄧繕為別駕。伯之並不受命,表云:「龍符驍勇,鄧繕有績效;臺所遣別駕,請以為治中。」繕於是日夜說伯之云:「臺家府藏空竭,復無器仗,三倉無米,東境飢流,此萬世一時也,機不可失!」緭、永忠共贊成之。伯之謂繕:「今啟卿,若復不得,卽與卿共反。」上敕伯之以部內一郡處繕,於是伯之集府州僚佐謂曰:「奉齊建安王敎,帥江北義勇十萬,已次六合,見使以江州見力運糧速下。我荷明帝厚恩,誓死以報。」卽命纂嚴,使緭詐為蕭寶寅書以示僚佐,於聽事前為壇,歃血共盟。   緭說伯之曰:「今舉大事,宜引衆望。長史程元沖,不與人同心;臨川內史王觀,僧虔之孫,人身不惡,可召為長史以代元沖。」伯之從之,仍以緭為尋陽太守,永忠為輔義將軍,龍符為豫州刺史。觀不應命。豫章太守鄭伯倫起郡兵拒守。程元沖旣失職於家,合帥數百人,乘伯之無備,突入至聽事前;伯之自出格鬬,元沖不勝,逃入廬山。伯之密遣信報虎牙兄弟,皆逃奔盱眙。   戊子,詔以領軍將軍王茂為征南將軍、江州刺史,帥衆討之。   魏揚州小峴戍主党法宗襲大峴戍,破之,虜龍驤將軍邾菩薩。   陳伯之聞王茂來,謂褚緭等曰:「王觀旣不就命,鄭伯倫又不肯從,便應空手受困。今先平豫章,開通南路,多發丁力,益運資糧,然後席卷北向,以撲飢疲之衆,不憂不濟。」六月,留鄉人唐蓋人守城,引兵趣豫章,攻伯倫,不能下。王茂軍至,伯之表裏受敵,遂敗走,間道渡江,與虎牙等及褚緭俱奔魏。   上遣左右陳建孫送劉季連子弟三人入蜀,使諭旨慰勞。季連受命,飭還裝,益州刺史鄧元起始得之官。   初,季連為南郡太守,不禮於元起。都錄朱道琛有罪,季連欲殺之,逃匿得免。至是,道琛為元起典籤,說元起曰:「益州亂離已久,公私虛耗。劉益州臨歸,豈辦遠遣迎候!道琛請先使檢校,緣路奉迎,不然,萬里資糧,未易可得。」元起許之。道琛旣至,言語不恭,又歷造府州人士,見器物,輒奪之,有不獲者,語曰:「會當屬人,何須苦惜!」於是軍府大懼,謂元起至必誅季連,禍及黨與,競言之於季連。季連亦以為然,且懼昔之不禮於元起,乃召兵算之,有精甲十萬,歎曰:「據天險之地,握此強兵,進可以匡社稷,退不失作劉備,捨此安之?」遂召佐史,矯稱齊宣德太后令,聚兵復反,收朱道琛,殺之。召巴西太守朱士略及涪令李膺,並不受命。是月,元起至巴西,士略開門納之。   先是,蜀民多逃亡,聞元起至,爭出投附,皆稱起義兵應朝廷,軍士新故三萬餘人。元起在道久,糧食乏絕,或說之曰:「蜀土政慢,民多詐疾,若檢巴西一郡籍注,因而罰之,所獲必厚。」元起然之。李膺諫曰:「使君前有嚴敵,後無繼援,山民始附,於我觀德。若糾以刻薄,民必不堪;衆心一離,雖悔無及。何必起疾可以濟師!膺請出圖之,不患資糧不足也。」元起曰:「善。一以委卿!」膺退,帥富民上軍資米,得三萬斛。   秋,八月,丁未,命尚書刪定郎濟陽蔡法度損益王植之集註舊律,為梁律,仍命與尚書令王亮、侍中王瑩、尚書僕射沈約、吏部尚書范雲等九人同議定。   上素善鍾律,欲釐正雅樂,乃自制四器,名之為「通」。每通施三絃,黃鍾絃用二百七十絲,長九尺,應鍾絃用一百四十二絲,長四尺七寸四分差強,中間十律,以是為差。因以通聲轉推月氣,悉無差違,而還得相中。又制十二笛,黃鍾笛長三尺八寸,應鍾笛長二尺三寸,中間十律以是為差,以寫通聲,飲古鍾玉律,並皆不差。於是被以八音,施以七聲,莫不和韻。先是,宮懸止有四鎛鍾,雜以編鍾、編磬、衡鍾凡十六虡。上始命設十二鎛鍾,各有編種、編磬,凡三十六虡,而去衡鍾,四隅植建鼓。   魏高祖之喪,前太傅平陽公丕自晉陽來赴,遂留洛陽。丕年八十餘,歷事六世,位極公輔,而還為庶人。魏主以其宗室耆舊,矜而禮之。乙卯,以丕為三老。   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表請攻鍾離,魏主使羽林監敦煌范紹詣壽陽,共量進止。澄曰:「當用兵十萬,往來百日,乞朝廷速辦糧仗。」紹曰:「今秋已向末,方欲調發,兵仗可集,糧何由致!有兵無糧,何以克敵!」澄沈思良久曰:「實如卿言」。乃止。   九月,丁巳,魏主如鄴。冬,十月,庚子,還至懷。與宗室近侍射遠,帝射三百五十餘步,羣臣刻銘以美之。甲辰,還洛陽。   十一月,己未,立小廟以祭太祖之母,每祭太廟畢,以一太牢祭之。   甲子,立皇子統為太子。   魏洛陽宮室始成。   十二月,將軍張囂之侵魏淮南,取木陵戍;魏任城王澄遣輔國將軍成興擊之,囂之敗走,魏復取木陵。   劉季連遣其將李奉伯等拒鄧元起,元起與戰,互有勝負。久之,奉伯等敗,還成都,元起進屯西平。季連驅略居民,閉城固守。元起進屯蔣橋,去成都二十里,留輜重於郫。奉伯等間道襲郫,陷之,軍備盡沒。元起舍郫,徑圍州城;城局參軍江希之謀以城降,不克而死。   魏陳留公主寡居,僕射高肇、秦州刺史張彝皆欲尚之,公主許彝而不許肇。肇怒,譖彝於魏主,坐沈廢累年。   是歲,江東大旱,米斗五千,民多餓死。   武帝天監二年(癸未,公元五O三年)   春,正月,乙卯,以尚書僕射沈約為左僕射,吏部尚書范雲為右僕射,尚書令王亮為左光祿大夫。丙辰,亮坐正旦詐疾不登殿,削爵,廢為庶人。   乙亥,魏主耕籍田。   魏梁州氐楊會叛,行梁州事楊椿等討之。   成都城中食盡,升米三千,人相食。劉季連食粥累月,計無所出。上遣主書趙景悅宣詔受季連降,季連肉袒請罪。鄧元起遷季連于城外,俄而造焉,待之以禮。季連謝曰:「早知如此,豈有前日之事!」郫城亦降。元起誅李奉伯等,送季連詣建康。初,元起在道,懼事不集,無以為賞,士之至者皆許以辟命,於是受別駕、治中檄者將二千人。   季連至建康,入東掖門,數步一稽顙,以至上前。上笑曰:「卿欲慕劉備,而曾不及公孫述,豈無臥龍之臣邪!」赦為庶人。   三月,己巳,魏皇后蠶於北郊。   庚辰,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遣長風城主奇道顯入寇,取陰山、白藳二戍。   蕭寶寅伏於魏闕之下,請兵伐梁,雖暴風大雨,終不蹔移;會陳伯之降魏,亦請兵自效。魏主乃引八坐、門下入定議。夏,四月,癸未朔,以寶寅為都督東揚等三州諸軍事、鎮東將軍、揚州刺史、丹陽公、齊王,禮賜甚厚,配兵一萬,令屯東城;以伯之為都督淮南諸軍事、平南將軍、江州刺史,屯陽石,俟秋冬大舉。寶寅明當拜命,自夜慟哭至晨。魏人又聽寶寅募四方壯勇,得數千人,以顏文智、華文榮等六人皆為將軍、軍主。寶寅志性雅重,過期猶絕酒肉,慘形悴色,蔬食粗衣,未嘗嬉笑。   癸卯,蔡法度上梁律二十卷、令三十卷、科四十卷。詔班行之。   五月,丁巳,霄城文侯范雲卒。   雲盡心事上,知無不為,臨繁處劇,精力過人。及卒,衆謂沈約宜當樞管,上以約輕易,不如尚書左丞徐勉,乃以勉及右衞將軍周捨同參國政。捨雅量不及勉,而清簡過之,兩人俱稱賢相,常留省內,罕得休下。勉或時還宅,羣犬驚吠;每有表奏,輒焚其藁。捨豫機密二十餘年,未嘗離左右,國史、詔誥、儀體、法律、軍旅謀謨皆掌之。與人言謔,終日不絕,而竟不漏泄機事,衆尤服之。   壬申,斷諸郡縣獻奉二宮,惟諸州及會稽許貢任土,若非地產,亦不得貢。   甲戌,魏楊椿等大破叛氐,斬首數千級。   六月,壬午朔,魏立皇弟悅為汝南王。   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表稱:「蕭衍頻斷東關,欲令漅湖汎溢以灌淮南諸戍。吳、楚便水,且灌且掠,淮南之地將非國有。壽陽去江五百餘里,衆庶惶惶,並懼水害,脫乘民之願,攻敵之虛,豫勒諸州,纂集士馬,有秋大集,應機經略,雖混壹不能必果,江西自是無虞矣。」丙戌,魏發冀、定、瀛、相、幷、濟六州二萬人,馬一千五百匹,令仲秋之中畢會淮南,幷壽陽先兵三萬,委澄經略;蕭寶寅、陳伯之皆受澄節度。   謝朏輕舟出詣闕,詔以為侍中、司徒、尚書令。朏辭腳疾不堪拜謁,角巾自輿詣雲龍門謝。詔見於華林園,乘小車就席。明旦,上幸朏宅,宴語盡懽。朏固陳本志,不許;因請自還東迎母,許之。臨發,上復臨幸,賦詩餞別;王人送迎,相望於道。及還,詔起府於舊宅,禮遇優異。朏素憚煩,不省職事,衆頗失望。   甲午,以中書監王瑩為尚書右僕射。   秋,七月,乙卯,魏平陽平公丕卒。   魏旣罷鹽池之禁,而其利皆為富強所專。庚午,復收鹽池利入公。   辛未,魏以彭城王勰為太師;勰固辭。魏主賜詔敦諭,又為家人書,祈請懇至;勰不得已,受命。   八月,庚子,魏以鎮南將軍元英都督征義陽諸軍事。司州刺史蔡道恭聞魏軍將至,遣驍騎將軍楊由帥城外居民三千餘家保賢首山,為三柵。冬,十月,元英勒諸軍圍賢首柵,柵民任馬駒斬由降魏。   任城王澄命統軍党法宗、傅豎眼、太原王神念等分兵寇東關、大峴、淮陵、九山,高祖珍將兵三千騎為遊軍,澄以大軍繼其後。堅眼,靈越之子也。魏人拔關要、潁川、大峴三城,白塔、牽城、清溪皆潰。徐州剌史司馬明素將兵三千救九山,徐州長史潘伯鄰救淮陵,寧朔將軍王燮保焦城。党法宗等進拔焦城,破淮陵,十一月,壬午,擒明素,斬伯鄰。   先是,南梁太守馮道根戍阜陵,初到,修城隍,遠斥侯,如敵將至,衆頗笑之。道根曰:「怯防勇戰,此之謂也。」城未畢,党法宗等衆二萬奄至城下,衆皆失色。道根命大開門,緩服登城,選精銳二百人出與魏兵戰,破之。魏人見其意思閒暇,戰又不利,遂引去。道根將百騎擊高祖珍,破之。魏諸軍糧運絕,引退。以道根為豫州刺史。   武興安王楊集始卒。己未,魏立其世子紹先為武興王。紹先幼,國事決於二叔父集起、集義。   乙亥,尚書左僕射沈約以母憂去職。   魏旣遷洛陽,北邊荒遠,因以饑饉,百姓困弊。魏主加尚書左僕射源懷侍中、行臺,使持節巡行北邊六鎮、恆 燕 朔三州,賑給貧乏,考論殿最,事之得失皆先決後聞。懷通濟有無,飢民賴之。沃野鎮將于祚,皇后之世父,與懷通婚。時于勁方用事,勢傾朝野,祚頗有受納。懷將入鎮,祚郊迎道左,懷不與語,卽劾奏免官。懷朔鎮將元尼須與懷舊交,貪穢狼籍,置酒請懷,謂懷曰:「命之長短,繫卿之口,豈可不相寬貸!」懷曰:「今日源懷與故人飲酒之坐,非鞫獄之所也。明日,公庭始為使者檢鎮將罪狀之處耳。」尼須揮淚無以對,竟按劾抵罪。懷又奏:「邊鎮事少而置官猥多,沃野一鎮自將以下八百餘人;請一切五分損二。」魏主從之。   乙酉,將軍吳子陽與魏元英戰於白沙,子陽敗績。   魏東荊州蠻樊素安作亂。乙酉,以左衞將軍李崇為鎮南將軍、都督征蠻諸軍事,將步騎討之。   馮翊吉翂父為原鄉令,為姦吏所誣,逮詣廷尉,罪當死。翂年十五,檛登聞鼓,乞代父命。上以其幼,疑人敎之,使廷尉卿蔡法度嚴加誘脅,取其款實。法度盛陳拷訊之具,詰翂曰:「爾求代父,敕已相許,審能死不?且爾童騃,若為人所敎,亦聽悔異。」翂曰:「囚雖愚幼,豈不知死之可憚!顧不忍見父極刑,故求代之。此非細故,柰何受人敎邪!明詔聽代,不異登仙,豈有回貳!」法度乃更和顏誘之曰:「主上知尊侯無罪,行當得釋,觀君足為佳童,今若轉辭,幸可父子同濟。」翂曰:「父掛深劾,必正刑書;囚瞑目引領,唯聽大戮,無言復對。」時翂備加杻械,法度愍之,命更著小者。翂不聽,曰:「死罪之囚,唯宜益械,豈可減乎?」竟不脫。法度具以聞,上乃宥其父罪。   丹楊尹王志求其在廷尉事,并問鄉里,欲於歲首舉充純孝。翂曰:「異哉王尹,何量翂之薄乎!父辱子死,道固當然;若翂當此舉乃是因父取名,何辱如之!」固拒而止。   魏主納高肇兄偃之女為貴嬪。   魏散騎常侍趙脩,寒賤暴貴,恃寵驕恣,陵轢王公,為衆所疾。魏主為脩治第舍,擬於諸王,鄰居獻地者或超補大郡。脩請告歸葬其父,凡財役所須,並從官給。脩在道淫縱,左右乘其出外,頗發其罪惡;及還,舊寵小衰。高肇密構成其罪,侍中、領御史中尉甄琛、黃門郎李憑、廷尉卿陽平王顯,素皆諂附於脩,至是懼相連及,爭助肇攻之。帝命尚書元紹檢訊,下詔暴其姦惡,免死,鞭一百,徙敦煌為兵。而脩愚疏,初不之知,方在領軍于勁第樗蒲,羽林數人稱詔呼之,送詣領軍府。甄琛、王顯監罰,先具問事有力者五人,迭鞭之,欲令必死。脩素肥壯,堪忍楚毒,密加鞭至三百不死。卽召驛馬,促之上道,出城不自勝,舉縛置鞍中,急驅之,行八十里,乃死。帝聞之,責元紹不重聞,紹曰:「脩之佞幸,為國深蠹,臣不因釁除之,恐陛下受萬世之謗。」帝以其言正,不罪也。紹出,廣平王懷拜之曰:「:翁之直過於汲黯。」紹曰:「但恨戮之稍晚,以為愧耳。」紹,素之孫也。明日,甄琛、李憑以脩黨皆坐免官,左右與脩連坐死黜者二十餘人。散騎常侍高聰與脩素親狎,而又以宗人諂事高肇,故獨得免。   武帝天監三年(甲申,公元五O四年)   春,正月,庚戌,征虜將軍趙祖悅與魏江州刺史陳伯之戰於東關,祖悅敗績。   癸丑,以尚書右僕射王瑩為左僕射,太子詹事柳惔為右僕射。   丙辰,魏東荊州刺史楊大眼擊叛蠻樊季安等,大破之。季安,素安之弟也。   丙寅,魏大赦,改元正始。   蕭寶寅行及汝陰,東城已為梁所取,乃屯壽陽棲賢寺。二月,戊子,將軍姜慶真乘魏任城王澄在外,襲壽陽,據其外郭。長史韋纘倉猝失圖;任城太妃孟氏勒兵登陴,先守要便,激厲文武,安慰新舊,將士咸有奮志。太妃親巡城守,不避矢石。蕭寶寅引兵至,與州軍合擊之,自四鼓戰至下晡,慶真敗走。韋纘坐免官。   任城王澄攻鍾離,上遣冠軍將軍張惠紹等將兵五千送糧詣鍾離,澄遣平遠將軍劉思祖等邀之。丁酉,戰于邵陽;大敗梁兵,俘惠紹等十將,殺虜士卒殆盡。思祖,芳之從子也。尚書論思祖功,應封千戶侯;侍中、領右衞將軍元暉求二婢於思祖,不得,事遂寢。暉,素之孫也。   上遣平西將軍曹景宗、後軍王僧炳等帥步騎三萬救義陽。僧炳將二萬人據鑿峴,景宗將萬人為後繼,元英遣冠軍將軍元逞等據樊城以拒之。三月,壬申,大破僧炳於樊城,俘斬四千餘人。   魏詔任城王澄,以「四月淮水將漲,舟行無礙。南軍得時,勿昧利以取後悔。」會大雨,淮水暴漲,澄引兵還壽陽。魏軍還旣狼狽,失亡四千餘人。中書侍郎齊郡賈思伯為澄軍司,居後為殿,澄以其儒者,謂之必死,及至,大喜曰:「『仁者必有勇』,於軍司見之矣。」思伯託以失道,不伐其功。有司奏奪澄開府,仍降三階。上以所獲魏將士請易張惠紹于魏,魏人歸之。   魏太傅、領司徒、錄尚書北海王詳,驕奢好聲色,貪冒無厭,廣營第舍,奪人居室,嬖昵左右,所在請託,中外嗟怨。魏主以其尊親,恩禮無替,軍國大事皆與參決,所奏請無不開允。魏主之初親政也,以兵召諸叔,詳與咸陽、彭城王共車而入,防衞嚴固,高太妃大懼,乘車隨而哭之。旣得免,謂詳曰:「自今不願富貴,但使母子相保,與汝掃市為生耳。」及詳再執政,太妃不復念前事,專助詳為貪虐。冠軍將軍茹皓,以巧思有寵於帝,常在左右,傳可門下奏事,弄權納賄,朝野憚之,詳亦附焉。皓娶尚書令高肇從妹,皓妻之姊為詳從父安定王燮之妃;祥烝於燮妃,由是與皓益相昵狎。直閤將軍劉胄,本詳所引薦,殿中將軍常季賢以善養馬,陳掃靜掌櫛,皆得幸於帝,與皓相表裏,賣權勢。   高肇本出高麗,時望輕之。帝旣黜六輔,誅咸陽王禧,專委事於肇。肇以在朝親族至少,乃邀結朋援,附之者旬月超擢,不附者陷以大罪。尤忌諸王,以詳位居其上,欲去之,獨執朝政,乃譖之於帝,云「詳與皓、胄、季賢、掃靜謀為逆亂」。夏,四月,帝夜召中尉崔亮入禁中,使彈奏詳貪淫奢縱,及皓等四人怙權貪橫,收皓等繫南臺,遣虎賁百人圍守詳第。又慮詳驚懼逃逸,遣左右郭翼開金墉門馳出諭旨,示以中尉彈狀,詳曰:「審如中尉所糾,何憂也!正恐更有大罪橫至耳。人與我物,我實受之。」詰朝,有司奏處皓等罪,皆賜死。   帝引高陽王雍等五王入議詳罪。詳單車防衞,送華林園,母妻隨入,給小奴弱婢數人,圍守甚嚴,內外不通。五月,丁未朔,下詔宥詳死,免為庶人。頃之,徙詳於太府寺,圍禁彌急,母妻皆還南第,五日一來視之。   初,詳取宋王劉昶女,待之疏薄。詳旣被禁,高太妃乃知安定高妃事,大怒曰:「汝妻妾盛多如此,安用彼高麗婢,陷罪至此!」杖之百餘,被創膿潰,旬餘乃能立。又杖劉妃數十,曰:「婦人皆妬,何獨不妬!」劉妃笑而受罰,卒無所言。   詳家奴數人陰結黨輩,欲劫出詳,密書姓名,託侍婢通於詳。詳始得執省,而門防主司遙見,突入就詳手中攬得,奏之,詳慟哭數聲,暴卒。詔有司以禮殯葬。   先是,典事史元顯獻雞雛,四翼四足,詔以問侍中崔光。光上表曰:「漢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雞伏子,漸化為雄,冠距鳴將。永光中,有獻雄雞生角,劉向以為『雞者小畜,主司時起居人,小臣執事為政之象也。竟寧元年,石顯伏辜,此其效也。』靈帝光和元年,南宮寺雌雞欲化為雄,但頭冠未變,詔以問議郎蔡邕,對曰:『頭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雞一身已變,未至於頭,而上知之,是將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應之不精,政無所改,頭冠或成,為患滋大。』是後黃巾破壞四方,天下遂大亂。今之雞狀雖與漢不同,而其應頗相類,誠可畏也。臣以向、邕言推之,翼足衆多,亦羣下相扇助之象;雛而未大,足羽差小,亦其勢尚微,易制御也。臣聞災異之見,皆所以示吉凶。明君覩之而懼,乃能致福;闇主覩之而慢,所以致禍。或者今亦有自賤而貴,關預政事,如前世石顯之比者邪!願陛下進賢黜佞,則妖弭慶集矣。」後數日,皓等伏誅,帝愈重光。   高肇說帝,使宿衞隊主帥羽林虎賁守諸王第,殆同幽禁。彭城王勰切諫,不聽。勰志尚高邁,不樂榮勢,避事家居,而出無山水之適,處無知己之遊,獨對妻子,常鬱鬱不樂。   魏人圍義陽,城中兵不滿五千人,食纔支半歲。魏軍攻之,晝夜不息,刺史蔡道恭隨方抗禦,皆應手摧卻,相持百餘日,前後斬獲不可勝計。魏軍憚之,將退。會道恭疾篤,乃呼從弟驍騎將軍靈恩、兄子尚書郎僧勰及諸將佐,謂曰:「吾受國厚恩,不能攘滅寇賊,今所苦轉篤,勢不支久;汝等當以死固節,無令吾沒有遺恨!」衆皆流涕。道恭卒,靈恩攝行州事,代之城守。   六月,癸未,大赦。   魏大旱,散騎常侍兼尚書邢巒奏稱:「昔者明王重粟帛,輕金玉。何則?粟帛養民而安國,金玉無用而敗德故也。先帝深鑒奢泰,務崇節儉,至以紙絹為帳扆,銅鐵為轡勒,府藏之金,裁給而已,不復買積以費國資。逮景明之初,承升平之業,四境清晏,遠邇來同。於是貢篚相繼,商估交入,諸所獻納,倍多於常,金玉恆有餘,國用恆不足。苟非為之分限,但恐歲計不充,自今請非要須者一切不受。」魏主納之。   秋,七月,癸丑,角城戍主柴慶宗以城降魏,魏徐州刺史元鑒遣淮陽太守吳秦生將千餘人赴之。淮陰援軍斷其路,秦生屢戰,破之,遂取角城。   甲子,立皇子綜為豫章王。   魏李崇破東荊叛蠻,生擒樊素安,進討西荊諸蠻,悉降之。   魏人聞蔡道恭卒,攻義陽益急,短兵日接。曹景宗頓鑿峴不進,但耀兵遊獵而已。上復遣寧朔將軍馬仙琕救義陽,仙琕轉戰而前,兵勢甚銳。元英結壘於上雅山,分命諸將伏於四山,示之以弱。仙琕乘勝直抵長圍,掩英營;英偽北以誘之,至平地,縱兵擊之。統軍傅永擐甲執槊,單騎先入,唯軍主蔡三虎副之,突陳橫過。梁兵射永,洞其左股,永拔箭復入。仙琕大敗,一子戰死,仙琕退走。英謂永曰:「公傷矣,且還營。」永曰:「昔漢高捫足不欲人知,下官雖微,國家一將,柰何使賊有傷將之名!」遂與諸軍追之,盡夜而返;時年七十餘矣,軍中莫不壯之。仙琕復帥萬餘人進擊英,英又破之,殺將軍陳秀之。仙琕知義陽危急,盡銳決戰,一日三交,皆大敗而返。蔡靈恩勢窮,八月,乙酉,降於魏。三關戍將聞之,辛酉,亦棄城走。   英使司馬陸希道為露版,嫌其不精,命傅永改之。永不增文彩,直為之陳列軍事處置形要而已,英深賞之,曰:「觀此經算,雖有金城湯池,不能守矣。」初,南安惠王以預穆泰之謀,追奪爵邑。及英克義陽,乃復立英為中山王。   御史中丞任昉奏彈曹景宗,上以其功臣,寢而不治。   衞尉鄭紹叔忠於事上,外所聞知,纖豪無隱。每為上言事,善則推功於上,不善則引咎歸己,上以是親之。詔於南義陽置司州,移鎮關南,以紹叔為刺史。紹叔立城隍,繕器械,廣田積穀,招集流散,百姓安之。   魏置郢州於義陽,以司馬悅為刺史。上遣馬仙琕築竹敦、麻陽二城於三關南,司馬悅遣兵攻竹敦,拔之。   九月,壬子,以吐谷渾王伏連籌為西秦 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柔然侵魏之沃野及懷朔鎮,詔車騎大將軍源懷出行北邊,指授方略,隨須徵發,皆以便宜從事。懷至雲中,柔然遁去。懷以為用夏制夷,莫如城郭。還,至恆、代,按視諸鎮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築城置戍之處,欲東西為九城,及儲糧積仗之宜,犬牙相救之勢,凡五十八條,表上之,曰:「今定鼎成周,去北遙遠,代表諸國頗或外叛,仍遭旱饑,戎馬甲兵十分闕八。謂宜準舊鎮,東西相望,令形勢相接,築城置戍,分兵要害,勸農積粟,警急之日,隨便翦討。彼遊騎之寇,終不敢攻城,亦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無憂矣。」魏主從之。   魏太和之十六年,高祖詔中書監高閭與給事中公孫崇考定雅樂,久之,未就。會高祖殂,高閭卒。景明中,崇為太樂令,上所調金石及書。至是,世宗始命八座已下議之。   冬,十一月,戊午,魏詔營繕國學。時魏平寧日久,學業大盛,燕、齊、趙、魏之間,敎授者不可勝數,弟子著錄多者千餘人,少者猶數百,州舉茂異,郡貢孝廉,每年逾衆。   甲子,除以金贖罪之科。   十二月,丙子,魏詔殿中郎陳郡袁翻等議定律令,彭城王勰等監之。   己亥,魏主幸伊闕。   上雅好儒術,以東晉、宋、齊雖開置國學,不及十年輒廢之,其存亦文具而已,無講授之實。 卷一四六 梁紀二 -------------------------------- 起旃蒙作噩(乙酉),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天監四年(乙酉,公元五O五年)   春,正月,癸卯朔,詔曰:「二漢登賢,莫非經術,服膺雅道,名立行成。魏、晉浮蕩,儒敎淪歇,風節罔樹,抑此之由。可置五經博士各一人,廣開館宇,招內後進。」於是以賀瑒及平原明山賓、吳興沈峻、建平嚴植之補博士,各主一館,館有數百生,給其餼廩,其射策通明者卽除為吏,朞年之間,懷經負笈者雲會。瑒,循之玄孫也。又選學生,往會稽雲門山從何胤受業,命胤選門徒中經明行脩者,具以名聞。分遣博士祭酒巡州郡立學。   初,譙國夏侯道遷以輔國將軍從裴叔業鎮壽陽,為南譙太守,與叔業有隙,單騎奔魏。魏以道遷為驍騎將軍,從王肅鎮壽陽,使道遷守合肥。肅卒,道遷棄戍來奔,從梁、秦二州刺史莊丘黑鎮南鄭;以道遷為長史,領漢中太守。黑卒,詔以都官尚書王珍國為刺史,未至,道遷陰與軍主考城江忱之等謀降魏。   先是,魏仇池鎮將楊靈珍叛魏來奔,朝延以為征虜將軍、假武都王,助戍漢中,有部曲六百人,道遷憚之。上遣左右吳公之等使南鄭,道遷遂殺使者,發兵擊靈珍父子,斬之,并使者首送於魏。白馬戍主尹天寶聞之,引兵擊道遷,敗其將龐樹,遂圍南鄭。道遷求救於氐王楊紹先、楊集起、楊集義,皆不應,集義弟集朗引兵救道遷,擊天寶,殺之。魏以道遷為平南將軍、豫州刺史、豐縣侯。又以尚書刑巒為鎮西將軍、都督征梁 漢諸軍事,將兵赴之。道遷受平南,辭豫州,且求公爵,魏主不許。   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乙丑,魏以驃騎大將軍高陽王雍為司空,加尚書令廣陽王嘉儀同三司。   二月,丙子,魏以宕昌世子梁彌博為宕昌王。   上謀伐魏,壬午,遣衞尉卿楊公則將宿衞兵塞洛口。   壬辰,交州刺史李凱據州反,長史李畟討平之。   魏邢巒至漢中,擊諸城戍,所向摧破。晉壽太守王景胤據石亭,巒遣統軍李義珍擊走之。魏以巒為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龐景民據郡不下,郡民嚴玄思聚衆自稱巴州刺史,附於魏,攻景民,斬之。楊集起、集義聞魏克漢中而懼,閏月,帥羣氐叛魏,斷漢中糧道,巒屢遣軍擊破之。   夏,四月,丁巳,以行宕昌王梁彌博為河 涼二州刺史、宕昌王。   冠軍將軍孔陵等將兵二萬戍深杭,魯方達戍南安,任僧褒等戍石同,以拒魏。刑巒遣統軍王足將兵擊之,所至皆捷,遂入劍閣。陵等退保梓潼,足又進擊,破之。梁州十四郡地,東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入于魏。   初,益州刺史鄧元起以母老乞歸,詔徵為右衞將軍,以西昌侯淵藻代之。淵藻,懿之子也。夏侯道遷之叛也,尹天寶馳使報元起。及魏寇晉壽,王景胤等並遣告急,衆勸元起急救之,元起曰:「朝廷萬里,軍不猝至,若寇賊侵淫,方須撲討,董督之任,非我而誰,何事怱怱救之!」詔假元起都督征討諸軍事,救漢中,而晉壽已陷。蕭淵藻將至,元起營還裝,糧儲器械,取之無遺。淵藻入城,恨之;又求其良馬,元起曰:「年少郎子,何用馬為!」淵藻恚,因醉,殺之,元起麾下圍城,哭,且問故,淵藻曰:「天子有詔。」衆乃散。遂誣以反,上疑焉。元起故吏廣漢羅研詣闕訟之,上曰:「果如我所量也!」使讓淵藻曰:「元起為汝報讎,汝為讎報讎,忠孝之道如何!」乃貶淵藻號為冠軍將軍;贈元起征西將軍,諡曰忠侯。   李延壽論曰:元起勤乃胥附,功惟闢土,勞之不圖,禍機先陷。冠軍之貶,於罰已輕。梁之政刑,於斯為失。私戚之端,自斯而啟。年之不永,不亦宜乎!   益州民焦僧護聚衆作亂,蕭淵藻年未弱冠,集僚佐議自擊之;或陳不可,淵藻大怒,斬于階側。乃乘平肩輿巡行賊壘。賊弓亂射,矢下如雨,從者舉楯禦矢,淵藻命去之。由是人心大安,擊僧護等,皆平之。   六月,庚戌,初立孔子廟。   豫州刺史王超宗將兵圍魏小峴。丁卯,魏揚州刺史薛真度遣兼統軍李叔仁等擊之,超宗兵大敗。   冠軍將軍王景胤、李畎、輔國將軍魯方達等與魏王足戰,屢敗。秋,七月,足進逼涪城。   八月,壬寅,魏中山王英寇雍州。   庚戌,秦、梁二州刺史魯方達與魏王足統軍紀洪雅、盧祖遷戰,敗,方達等十五將皆死。壬子,王景胤等又與祖遷城,敗,景胤等二十四將皆死。   楊公則至洛口,與魏豫州長史石榮戰,斬之。甲寅,將軍姜慶真與魏戰於羊石,不利,公則退屯馬頭。   雍州蠻沔東太守田青喜叛降魏。   魏有芝生於太極殿之西序,魏主以示侍中崔光。光上表,以為:「此莊子所謂『氣蒸成菌』者也。柔脆之物,生於墟落穢濕之地,不當生於殿堂高華之處;今忽有之,厥狀扶疏,誠足異也。夫野木生朝,野鳥入廟,古人皆以為敗亡之象,故太戊、中宗懼災脩德,殷道以昌,所謂『家利而怪先,國興而妖豫』者也。今西南二方,兵革未息,郊甸之內,大旱踰時,民勞物悴,莫此之甚,承天育民者所宜矜恤。伏願陛下側躬聳意,惟新聖道,節夜飲之樂,養方富之年,則魏祚可以永隆,皇壽等於山岳矣。」於是魏主好宴樂,故光言及之。   九月,己巳,楊公則等與魏揚州刺史元嵩戰,公則敗績。   冬,十月,丙午,上大舉伐魏,以揚州刺史臨川王宏都督北討諸軍事,尚書右僕射柳惔為副,王公以下各上國租及田榖以助軍。宏軍于洛口。   楊集起、集義立楊紹先為帝,自皆稱王。十一月,戊辰朔,魏遣光祿大夫楊椿將兵討之。   魏王足圍涪城,蜀人震恐,益州城戍降魏者什二三,民自上名籍者五萬餘戶。刑巒表於魏主,請乘勝進取蜀,以為「建康、成都,相去萬里,陸行旣絕,惟資水路。水軍西上,非周年不達,益州外無軍援,一可圖也。頃經劉季連反,鄧元起攻圍,資儲空竭,吏民無復固守之志,二可圖也。蕭淵藻裙屐少年,未洽治務,宿昔名將,多見囚戮,今之所任,皆左右少年,三可圖也。蜀之所恃,唯在劍閣,今旣克南安,已奪其險,據彼竟內,三分已一;自南安向涪,方軌無礙,前軍累敗,後衆喪魄,四可圖也。淵藻是蕭衍骨肉至親,必無死理,若克涪城,淵藻安肯城中坐而受困,必將望風逃去;若其出鬬,庸、蜀士卒駑怯,弓矢寡弱,五可圖也。臣內省文吏,不習軍旅,賴將士竭力,頻有薄捷。旣克重阻,民心懷服,瞻望涪、益,旦夕可圖。正以兵少糧匱,未宜前出,今若不取,後圖便難。況益州殷實,戶口十萬,比壽春、義陽,其利三倍。朝廷若欲進取,時不可失;若欲保境寧民,則臣居此無事,乞歸侍養。」魏主詔以「平蜀之舉,當更聽後敕。寇難未夷,何得以養親為辭!」巒又表稱:「昔鄧艾、鍾會帥十八萬衆,傾中國資儲,僅能平蜀,所以然者,鬬實力也。況臣才非古人,何宜以二萬之衆而希平蜀!所以敢者,正以據得要險,士民慕義,此往則易,彼來則難,任力而行,理有可克。今王足已逼涪城,脫得涪,則益州乃成擒之物,但得之有早晚耳。且梓潼已附民戶數萬,朝廷豈可不守!又,劍閣天險,得而棄之,良可惜矣!臣誠知戰伐危事,未易可為。自軍度劍閣以來,鬢髮中白,日夜戰懼,何可為心!所以勉強者,旣得此地而自退不守,恐負陛下之爵祿故也。且臣之意算,正欲先取涪城,以漸而進。若得涪城,則中分益州之地,斷水陸之衝。彼外無援軍,孤城自守,何能復持久哉!臣今欲使軍軍相次,聲勢連接,先為萬全之計,然後圖功;得之則大利,不得則自全。又,巴西、南鄭,相距千四百里,去州迢遰,恆多擾動。昔在南之日,以其統綰勢難,曾立巴州,鎮靜夷、獠,梁州藉利,因而表罷。彼土民望,嚴、蒲、何、楊,非唯一族,雖率居山谷,而豪右甚多,文學風流,亦為不少,但以去州旣遠,不獲仕進。至於州綱,無由廁迹,是以鬱怏,多生異圖。比道遷建義之始,嚴玄思自號巴州刺史,克城以來,仍使行事。巴西廣袤千里,戶餘四萬,若於彼立州,鎮攝華、獠,則大帖民情,從墊江已還,不勞征伐,自為國有。」魏主不從。   先是,魏主以王足行益州刺史。上遣天門太守張齊將兵救益州,未至,魏主更以梁州軍司泰山羊祉為益州刺史。王足聞之,不悅,輒引兵還,遂不能定蜀。久之,足自魏來奔。刑巒在梁州,接豪右以禮,撫小民以惠,州人悅之。巒之克巴西也,使軍主李仲遷守之。仲遷溺於酒色,費散兵儲,公事諮承,無能見者。巒忿之切齒,仲遷懼,謀叛,城人斬其首,以城來降。   十二月,庚申,魏遣驃騎大將軍源懷討武興氐,刑巒等並受節度。   司徒、尚書令謝朏以母憂去職。   是歲,大穰,米斛三十錢。   武帝天監五年(丙戌,公元五O六年)   春,正月,丁卯朔,魏于后生子昌,大赦。   楊集義圍魏關城,刑巒遣建武將軍傅豎眼討之,集義逆戰,豎眼擊破之。乘勝逐北,壬申,克武興,執楊紹先,送洛陽。楊集起、楊集義亡走,遂滅其國,以為武興鎮,又改為東益州。   乙亥,以前司徒謝朏為中書監、司徒。   冀州刺史桓和擊魏南青州,不克。   魏秦州屠各王法智聚衆二千,推秦州主簿呂苟兒為主,改元建明,置百官,攻逼州郡。涇州民陳瞻亦聚衆稱王,改元聖明。   己卯,楊集起兄弟相帥降魏。   甲申,封皇子綱為晉安王。   二月,丙辰,魏主詔王公以下直言忠諫。治書侍御史陽固上表,以為「當今之務,宜親宗室,勤庶政,貴農桑,賤工賈,絕談虛窮微之論,簡桑門無用之費,以救飢寒之苦。」時魏主委任高肇,疏薄宗室,好桑門之法,不親政事,故固言及之。   戊午,魏遣右衞將軍元麗都督諸軍討呂苟兒。麗,小新成之子也。   乙丑,徐州刺史歷陽昌義之與魏平南將軍陳伯之戰於梁城,義之敗績。   將軍蕭昞將兵擊魏徐州,圍淮陽。   三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己卯,魏荊州刺史趙怡、平南將軍奚康生救淮陽。   魏咸陽王禧之子翼,遇赦求葬其父,屢泣請於魏主,魏主不許。癸未,翼與其弟昌、曄來奔。上以翼為咸陽王,翼以曄嫡母李妃之子也,請以爵讓之,上不許。   輔國將軍劉思效敗魏青州刺史元繫於膠水。   臨川王宏使記室吳興丘遲為書遺陳伯之曰:「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於此。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將軍松柏不翦,親戚安居,高臺未傾,愛妾尚在。而將軍魚游於沸鼎之中,鷰巢於飛幕之上,不亦惑乎!想早勵良圖,自求多福。」庚寅,伯之自壽陽梁城擁衆八千來降,魏人殺其子虎牙。詔復以伯之為西豫州刺史;未之任,復以為通直散騎常侍。久之,卒於家。   初,魏御史中尉甄琛表稱:「周禮,山林川澤有虞、衡之官,為之厲禁,蓋取之以時,不使戕賊而已,故雖置有司,實為民守之也。夫一家之長,必惠養子孫,天下之君,必惠養兆民,未有為人父母而吝其醯醢,富有羣生而榷其一物者也。今縣官鄣護河東鹽池而收其利,是專奉口腹而不及四體也。蓋天子富有四海,何患於貧!乞弛鹽禁,與民共之。」錄尚書事勰、尚書邢巒奏,以為「琛之所陳,坐談則理高,行之則事闕。竊惟古之善治民者,必汚隆隨時,豐儉稱事,役養消息以成其性命。若任其自生,隨其飲啄,乃是芻狗萬物,何以君為!是故聖人斂山澤之貨以寬田疇之賦,收關市之稅以助什一之儲。取此與彼,皆非為身,所謂資天地之產,惠天地之民也。今鹽池之禁,為日已久,積而散之,以濟軍國,非專為供太官之膳羞,給後宮之服玩。旣利不在己,則彼我一也。然自禁鹽以來,有司多慢,出納之間,或不如法。是使細民嗟怨,負販輕議,此乃用之者無方,非作之者有失也。一旦罷之,恐乖本旨。一行一改,法若弈棋,參論理要,宜如舊式。」魏主卒從琛議,夏,四月,乙未,罷鹽池禁。   庚戌,魏以中山王英為征南將軍、都督揚 徐二州諸軍事,帥衆十餘萬以拒梁軍,指授諸節度,所至以便宜從事。   江州刺史王茂將兵數萬侵魏荊州,誘魏邊民及諸蠻更立宛州,遣其所署宛州刺史雷豹狼等襲取魏河南城。魏遣平南將軍楊大眼都督諸軍擊茂,辛酉,茂戰敗,失亡二千餘人。大眼進攻河南城,茂逃還;大眼追至漢水,攻拔五城。   魏征虜將軍宇文福寇司州,俘千餘口而去。   五月,辛未,太子右衞率張惠紹等侵魏徐州,拔宿預,執城主馬成龍。乙亥,北徐州刺史昌義之拔梁城。   豫州刺史韋叡遣長史王超等攻小峴,未拔。叡行圍柵,魏出數百人陳於門外,叡欲擊之,諸將皆曰:「向者輕來,未有戰備,徐還授甲,乃可進耳。」叡曰:「不然。魏城中二千餘人,足以固守,今無故出人於外,必其驍勇者也。苟能挫之,其城自拔。」衆猶遲疑,叡指其節曰:「朝廷授此,非以為飾,韋叡法不可犯也!」遂進擊之,士皆殊死戰,魏兵敗走,因急攻之,中宿而拔,遂至合肥。   先是,右軍司馬胡景略等攻合肥,久未下,叡按山川,夜,帥衆堰肥水,頃之,堰成水通,舟艦繼至。魏築東、西小城夾合肥,叡先攻二城,魏將楊靈胤帥衆五萬奄至。衆懼不敵,請奏益兵,叡笑曰:「賊至城下,方求益兵,將何所及!且吾求益兵,彼亦益兵。兵貴用奇,豈在衆也!」遂擊靈胤,破之。叡使軍主王懷靜築城於岸以守堰,魏攻拔之,城中千餘人皆沒。魏人乘勝至堤下,兵勢甚盛,諸將欲退還漅湖,或欲保三叉,叡怒曰:「寧有此邪!」命取繖扇麾幢,樹之堤下,示無動志。魏人來鑿堤,叡親與之爭,魏兵卻,因築壘於堤以自固。叡起鬬艦,高與合肥城等,四面臨之,城中人皆哭,守將社元倫登城督戰,中弩死。辛巳,城潰,俘斬萬餘級,獲牛馬以萬數。   叡體素羸,未嘗跨馬,每戰,常乘板輿督厲將士,勇氣無敵;晝接賓旅,夜半起,算軍書,張燈達曙。撫循其衆,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爭歸之。所至頓舍,館宇藩牆,皆應準繩。   諸軍進至東陵,有詔班師。去魏城旣近,諸將恐其追躡,叡悉遣輜重居前,身乘小輿殿後,魏人服叡威名,望之不敢逼,全軍而還。於是遷豫州治合肥。   壬午,魏遣尚書元遙南拒梁兵。   癸未,魏遣征西將軍于勁節度秦、隴諸軍。   丁亥,廬江太守聞喜裴邃克魏羊石城,庚寅,又克霍丘城。   六月,庚子,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克朐山城。   乙巳,魏安西將軍元麗擊王法智,破之,斬首六千級。   張惠紹與假徐州刺史宋黑水陸俱進,趣彭城,圍高塚戍,魏武衞將軍奚康生將兵救之,丁未,惠紹兵不利,黑戰死。   太子統生五歲,能遍誦五經;庚戌,始自禁中出居東宮。   丁巳,魏以度支尚書邢巒都督東討諸軍事。   魏驃騎大將軍馮翊惠公源懷卒。懷性寬簡,不喜煩碎,常曰:「為貴人當舉綱維,何必事事詳細!譬如為屋,但外望高顯,楹棟平正,基壁完牢,足矣;斧斤不平,斲削不密,非屋之病也。」   秋,七月,丙寅,桓和擊魏兗州,拔固城。   呂苟兒率衆十餘萬屯孤山,圍逼秦州,元麗進擊,大破之。行秦州事李韶掩擊孤山,獲其父母妻子,庚辰,苟兒帥其徒詣麗降。   兼太僕卿楊椿別討陳瞻,瞻據險拒守。諸將或請伏兵山蹊,斷其出入,待糧盡而攻之,或欲斬木焚山,然後進討。椿曰:「皆非計也。自官軍之至,所向輒克,賊所以深竄,正避死耳。今約勒諸軍,勿更侵掠,賊必謂我見險不前;待其無備,然後奮擊,可一舉平也。」乃止屯不進。賊果出抄掠,椿復以馬畜餌之,不加討逐。久之,陰簡精卒,銜枚夜襲之,斬瞻,傳首。秦、涇二州皆平。   戊子,徐州刺史王伯敖與魏中山王英戰於陰陵,伯敖兵敗,失亡五千餘人。   己丑,魏發定、冀、瀛、相、幷、肆六州十萬人以益南行之兵。上遣將軍角念將兵一萬屯蒙山,招納兗州之民,降者甚衆。是時,將軍蕭及屯固城,桓和屯孤山。魏邢巒遣統軍樊魯攻和,別將元恆攻及,統軍畢祖朽攻念。壬寅,魯大破和於孤山,恆拔固城,祖朽擊念,走之。   己酉,魏詔平南將軍安樂王詮督後發諸軍赴淮南。詮,長樂之子也。   將軍藍懷恭與魏邢蠻戰于睢口,懷恭敗績,巒進圍宿預。懷恭復於清南築城,巒與平南將軍楊大眼合攻之,九月,癸酉,拔之,斬懷恭,殺獲萬計。張惠紹棄宿預,蕭昞棄淮陽,遁還。   臨川王宏以帝弟將兵,器械精新,軍容甚盛,北人以為百數十年所未之有。軍次洛口,前軍克梁城,諸將欲乘勝深入,宏性懦怯,部分乖方。魏詔邢巒引兵渡淮,與中山王英合攻梁城。宏聞之,懼,召諸將議旋師。呂僧珍曰:「知難而退,不亦善乎!」宏曰:「我亦以為然。」柳惔曰:「自我大衆所臨,何城不服,何謂難乎!」裴邃曰:「是行也,固敵是求,何難之避!」馬仙琕曰:「王安得亡國之言!天子掃境內以屬王,有前死一尺,無卻生一寸!」昌義之怒,須髮盡磔,曰:「呂僧珍可斬也!豈有百萬之師出未逢敵,望風遽退!何面目得見聖主乎!」朱僧勇、胡辛生拔劍而退,曰:「欲退自退,下官當前向取死。」議者罷出,僧珍謝諸將曰:「殿下昨來風動,意不在軍,深恐大致沮喪,故欲全師而返耳。」宏不敢遽違羣議,停軍不前。魏人知其不武,遺以巾幗,且歌之曰:「不畏蕭娘與呂姥,但畏合肥有韋虎。」虎,謂韋叡也。僧珍歎曰:「使始興、吳平為帥而佐之,豈有為敵人所侮如是乎!」欲遣裴邃分軍取壽陽,大衆停洛口,宏固執不聽,令軍中曰:「人馬有前行者斬!」於是將士人懷憤怒。魏奚康生馳遣楊大眼謂中山王英曰:「梁人自克梁城已後,久不進軍,其勢可見,必畏我也。王若進據洛水,彼自奔敗。」英曰:「蕭臨川雖騃,其下有良將韋、裴之屬,未可輕也。宜且觀形勢,勿與交鋒。」   張惠紹號令嚴明,所至獨克,軍于下邳,下邳人多欲降者,惠紹諭之曰:「我若得城,諸卿皆是國人,若不能克,徒使諸卿失鄉里,非朝廷弔民之意也。今且安堵復業,勿妄自辛苦。」降人咸悅。   己丑,夜,洛口暴風雨,軍中驚,臨川王宏與數騎逃去。將士求宏不得,皆散歸,棄甲投戈,填滿水陸,捐棄病者及羸老,死者近五萬人。宏乘小船濟江,夜至白石壘,叩城門求入。臨汝侯淵猷登城謂曰:「百萬之師,一朝鳥散,國之存亡,未可知也。恐姦人乘間為變,城不可夜開。」宏無以對,乃縋食饋之。淵猷,淵藻之弟。時昌義之軍梁城,聞洛口敗,與張惠紹皆引兵退。   魏主詔中山王英乘勝平蕩東南,遂北至馬頭,攻拔之,城中糧儲,魏悉遷之歸北。議者咸曰:「魏運米北歸,當不復南向。」上曰:「不然,此必欲進兵,為詐計耳。」乃命脩鍾離城,敕昌義之為戰守之備。   冬,十月,英進圍鍾離,魏主詔邢巒引兵會之。巒上表,以為「南軍雖野戰非敵,而城守有餘,今盡銳攻鍾離,得之則所利無幾,不得則虧損甚大。且介在淮外,借使束手歸順,猶恐無糧難守,況殺士卒以攻之乎!又,征南士卒從戎二時,疲弊死傷,不問可知。雖有乘勝之資,懼無可用之力。若臣愚見,謂宜脩復舊戍,撫循諸州,以俟後舉,江東之釁,不患其無。」詔曰:「濟淮掎角,事如前敕,何容猶爾盤桓,方有此請!可速進軍!」巒又表,以為「今中山進軍鍾離,實所未解。若為得失之計,不顧萬全,直襲廣陵,出其不備,或未可知。若正欲以八十日糧取鍾離城者,臣未之前聞也。彼堅城自守,不與人戰,城塹水深,非可填塞,空坐至春,士卒自弊。若遣臣赴彼,從何致糧!夏來之兵,不齎冬服,脫遇冰雪,何方取濟!臣寧荷怯懦不進之責,不受敗損空行之罪。鍾離天險,朝貴所具,若有內應,則所不知;如其無也,必無克狀。若信臣言,願賜臣停,若謂臣憚行求還,臣所領兵,乞盡付中山,任其處分,臣止以單騎隨之東西。臣屢更為將,頗知可否,臣旣謂難,何容強遣!」乃召巒還,更命鎮東將軍蕭寶寅與英同圍鍾離。   侍中盧昶素惡巒,與侍中、領右衞將軍元暉共譖之,使御史中尉崔亮彈巒在漢中掠人為奴婢。巒以漢中所得美女賂暉,暉言於魏主曰:「巒新有大功,不當以赦前小事案之。」魏主以為然,遂不問。   暉與盧昶皆有寵於魏主而貪縱,時人謂之「餓虎將軍」、「飢鷹侍中」。暉尋遷吏部尚書,用官皆有定價,大郡二千匹,次郡、下郡遞減其半,餘官各有等差,選者謂之「市曹」。   丁酉,梁兵圍義陽者夜遁,魏郢州刺史婁悅追擊,破之。   柔然庫者可汗卒,子伏圖立,號佗汗可汗,改元始平。戊申,佗汗遣使者紇奚勿六跋如魏請和。魏主不報其使,謂勿六跋曰:「蠕蠕遠祖社崙,乃魏之叛臣,往者包容,蹔聽通使。今蠕蠕衰微,不及疇昔,大魏之德,方隆周、漢,正以江南未平,少寬北略,通和之事,未容相許。若脩藩禮,款誠昭著者,當不爾孤也。」   魏京兆王愉、廣平王懷國臣多驕縱,公行屬請,魏主詔中尉崔亮究治之,坐死者三十餘人,其不死者悉除名為民。惟廣平右常侍楊昱、文學崔楷以忠諫獲免。昱,椿之子也。   十一月,乙丑,大赦。詔右衞將軍曹景宗都督諸軍二十萬救鍾離。上敕景宗頓道人洲,俟衆軍齊集俱進。景宗固啟求先據邵陽洲尾,上不許。景宗欲專其功,違詔而進,值暴風猝起,頗有溺者,復還守先頓。上聞之曰:「景宗不進,蓋天意也。若孤軍獨往,城不時立,必致狼狽。今破賊必矣。」   初,漢歸義侯勢之末,羣獠始出,北自漢中,南至邛、笮,布滿山谷。勢旣亡,蜀民多東徙,山谷空地皆為獠所據。其近郡縣與華民雜居者,頗輸租賦,遠在深山者,郡縣不能制。梁、益二州歲伐獠以自潤,公私利之。及邢巒為梁州,獠近者皆安堵樂業,遠者不敢為寇。巒旣罷去,魏以羊祉為梁州刺史,傅豎眼為益州刺史。祉性酷虐,不得物情。獠王趙清荊引梁兵入州境為寇,祉遣兵擊破之。豎眼施恩布信,大得獠和。   十二月,癸卯,都亭靖侯謝朏卒。   魏人議樂,久不決。   武帝天監六年(丁亥,公元五O七年)   春,正月,公孫崇請委衞軍將軍、尚書右僕射高肇監其事;魏主知肇不學,詔太常卿劉芳佐之。   魏中山王英與平東將軍楊大眼等衆數十萬攻鍾離。鍾離城北阻淮水,魏人於邵陽洲兩岸為橋,樹柵數百步,跨淮通道。英據南岸攻城,大眼據北岸立城,以通糧運。城中衆纔三千人,昌義之督帥將士,隨方抗禦。魏人以車載土填塹,使其衆負土隨之,嚴騎蹙其後,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俄而塹滿。衝車所撞,城土輒頹,義之用泥補之,衝車雖入而不能壞。魏人晝夜苦攻,分番相代,墜而復升,莫有退者。一日戰數十合,前後殺傷萬計,魏人死者與城平。   二月,魏主召英使還,英表稱:「臣志殄逋寇,而月初已來,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霽,城必可克,願少賜寬假。」魏主復賜詔曰:「彼土蒸濕,無宜久淹。勢雖必取,乃將軍之深計,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憂也。」英猶表稱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范紹詣英議攻取形勢。紹見鍾離城堅,勸英引還,英不從。   上命豫州刺史韋叡將兵救鍾離,受曹景宗節度。叡自合肥取直道,由陰陵大澤行,值澗谷,輒飛橋以濟師。人畏魏兵盛,多勸叡緩行,叡曰:「鐘離今鑿穴而處,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魏人已墮吾腹中,卿曹勿憂也。」旬日至邵陽,上豫敕曹景宗曰:「韋叡,卿之鄉望,宜善敬之!」景宗見叡,禮甚謹,上聞之曰:「二將和,師必濟矣。」   景宗與叡進頓邵陽洲,叡於景宗營前二十里夜掘長塹,樹鹿角,截洲為城,去魏城百餘步。南梁太守馮道根,能走馬步地,計馬足以賦功,比曉而營立。魏中山王英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軍容甚盛,魏人望之奪氣。景宗慮城中危懼,募軍士言文達等潛行水底,齎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氣百倍。   楊大眼勇冠軍中,將萬餘騎來戰,所向皆靡。叡結車為陳,大眼聚騎圍之,叡以強弩二千一時俱發,洞甲穿中,殺傷甚衆。矢貫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帥衆來戰,叡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以麾軍,一日數合,英乃退。魏師復夜來攻城,飛矢雨集,叡子黯請下城以避箭,叡不許;軍中驚,叡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牧人過淮北伐芻藳者,皆為楊大眼所略,曹景宗募勇敢士千餘人,於大眼城南數里築壘,大眼來攻,景宗擊卻之。壘成,使別將趙草守之,有抄掠者,皆為草所獲,是後始得縱芻牧。   上命景宗等豫裝高艦,使與魏橋等,為火攻之計,令景宗與叡各攻一橋,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三月,淮水暴漲六七尺,叡使馮道根與廬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釗等乘鬬艦競發,擊魏洲上軍盡殪。別以小船載草,灌之以膏,從而焚其橋,風怒火盛,烟塵晦冥,敢死之士,拔柵斫橋,水又漂疾,倏忽之間,橋柵俱盡。道根等皆身自搏戰,軍人奮勇,呼聲動天地,無不一當百,魏軍大潰。英見橋絕,脫身棄城走,大眼亦燒營去,諸壘相次土崩,悉棄其器甲爭投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叡遣報昌義之,義之悲喜,不暇答語,但叫曰:「更生!更生!」諸軍逐北至濊水上,英單騎入梁城,緣淮百餘里,尸相枕藉,生擒五萬人,收其資糧、器械山積,牛馬驢騾不可勝計。   義之德景宗及叡,請二人共會,設錢二十萬,官賭之。景宗擲得雉;叡徐擲得盧,遽取一子反之,曰:「異事!」遂作塞。景宗與羣帥爭先告捷,叡獨居後,世尤以此賢之。詔增景宗、叡爵邑,義之等受賞各有差。   夏,四月,己酉,以江州刺史王茂為尚書右僕射,安成王秀為江州刺史。秀將發,主者求堅船以為齋舫,秀曰:「吾豈愛財而不愛士乎!」乃以堅者給參佐,下者載齋物,旣而遭風,齋舫遂破。   丁巳,以臨川王宏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建安王偉為揚州刺史,右光祿大夫沈約為尚書左僕射,左僕射王瑩為中軍將軍。   六月,丙午,馮翊等七郡叛降魏。   秋,七月,丁亥,以尚書右僕射王茂為中軍將軍。   八月,戊子,大赦。   魏有司奏:「中山王英經算失圖,齊王蕭寶寅等守橋不固,皆處以極法。」己亥,詔英、寶寅免死,除名為民,楊大眼徙營州為兵。以中護軍李崇為征南將軍、揚州刺史。崇多事產業,征南長史狄道辛琛屢諫不從,遂相糾舉。詔並不問。崇因置酒謂琛曰:「長史後必為刺史,但不知得上佐何如人耳。」琛曰:「若萬一叨忝,得一方正長史,朝夕聞過,是所願也。」崇有慙色。   九月,己亥,魏以司空高陽王雍為太尉,尚書令廣陽王嘉為司空。   甲子,魏開斜谷舊道。   冬,十月,壬寅,以五兵尚書徐勉為吏部尚書。勉精力過人,雖文案填積,坐客充滿,應對如流,手不停筆。又該綜百氏,皆為避諱。嘗與門人夜集,客虞暠求詹事五官,勉正色曰:「今夕止可談風月,不可及公事。」時人咸服其無私。   閏月,乙丑,以臨川王宏為司徒、行太子太傅,尚書左僕射沈約為尚書令、行太子少傅,吏部尚書袁昂為右僕射。   丁卯,魏皇后于氏殂。是時高貴嬪有寵而妬,高肇勢傾中外,后暴疾而殂,人皆歸咎高氏。宮禁事祕,莫能詳也。   甲申,以光祿大夫夏侯詳為尚書左僕射。   乙酉,魏葬順皇后于永泰陵。   十二月,丙辰,豐城景公夏侯詳卒。   乙丑,魏淮陽鎮都軍主常邕和以城來降。 卷一四七 梁紀三 -------------------------------- 起著雍困敦(戊子),盡閼逢敦牂(甲午),凡七年。   高祖武皇帝天監七年(戊子,公元五O八年)   春,正月,魏潁川太守王神念來奔。   壬子,以衞尉吳平侯昺兼領軍將軍。   詔吏部尚書徐勉定百官九品為十八班,以班多者為貴。二月,乙丑,增置鎮、衞將軍以下為十品,凡二十四班;不登十品,別有八班。又置施外國將軍二十四班,凡一百九號。   庚午,詔置州望、郡宗、鄉豪各一人,專掌搜薦。   乙亥,以南兗州刺史呂僧珍為領軍將軍。領軍掌內外兵要,宋孝建以來,制局用事,與領軍分兵權,典事以上皆得呈奏,領軍拱手而已。及吳平侯昺在職峻切,官曹肅然;制局監皆近倖,頗不堪命,以是不得久留中,丙子,出為雍州刺史。   三月,戊子,魏皇子昌卒,侍御師王顯失於療治,時人皆以為承高肇之意也。   夏,四月,乙卯,皇太子納妃,大赦。   五月,己亥,詔復置宗正、太僕、大匠、鴻臚,又增太府、太舟,仍先為十二卿。   癸卯,以安成王秀為荊州刺史。先是,巴陵馬營蠻緣江為寇,州郡不能討。秀遣防閤文熾帥衆燔其林木,蠻失其險,州境無寇。   秋,七月,甲午,魏立高貴嬪為皇后。尚書令高肇益貴重用事。肇多變更先朝舊制,減削封秩,抑黜勳人,由是怨聲盈路。羣臣宗室皆卑下之,唯度支尚書元匡與肇抗衡,先自造棺置聽事,欲輿棺詣闕論肇罪惡,自殺以切諫;肇聞而惡之。會匡與太常劉芳議權量事,肇主芳議,匡遂與肇喧競,表肇指鹿為馬。御史中尉王顯奏彈匡誣毀宰相,有司處匡死刑。詔恕死,降為光祿大夫。   八月,癸丑,竟陵壯公曹景宗卒。   初,魏主為京兆王愉納于后之妹為妃,愉不愛,愛妾李氏,生子寶月。于后召李氏入宮,棰之。愉驕奢貪縱,所為多不法。帝召愉入禁中推按,杖愉五十,出為冀州刺史。愉自以年長,而勢位不及二弟,潛懷愧恨。又,身與妾屢被頓辱,高肇數譖愉兄弟,愉不勝忿;癸亥,殺長史羊靈引、司馬李遵,詐稱得清河王懌密疏,云「高肇弒逆」。遂為壇於信都之南,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立李氏為皇后。法曹參軍崔伯驥不從,愉殺之。在北州鎮皆疑魏朝有變,定州刺史安樂王詮具以狀告之,州鎮乃安。乙丑,魏以尚書李平為都督北討諸軍、行冀州事以討愉。平,崇之從父弟也。   丁卯,魏大赦,改元永平。   魏京兆王愉遣使說平原太守清河房亮,亮斬其使;愉遣其將張靈和擊之,為亮所敗。李平軍至經縣,諸軍大集。夜,有蠻兵數千斫平營,矢及平賬;平堅臥不動,俄而自定。九月,辛巳朔,愉逆戰於城南草橋,平奮擊,大破之,愉脫身走入城,平進圍之。壬辰,安樂王詮破愉兵於城北。   癸巳,立皇子績為南康王。   魏高后之立也,彭城武宣王勰固諫,魏主不聽。高肇由是怨之,數譖勰於魏主,魏主不之信。勰薦其舅潘僧固為長樂太守,京兆王愉之反,脅僧固與之同,肇固誣勰北與愉通,南招蠻賊。彭城郎中令魏偃、前防閤高祖珍希肇提擢,構成其事。肇令侍中元暉以聞,暉不從,又令左衞元珍言之。帝以問暉,暉明勰不然;又以問肇,肇引魏偃、高祖珍為證,帝乃信之。戊戌,召勰及高陽王雍、廣陽王嘉、清河王懌、廣平王懷、高肇俱入宴。勰妃李氏方產,固辭不赴。中使相繼召之,不得已,與妃訣而登車,入東掖門,度小橋,牛不肯進,擊之良久,更有使者責勰來遲,乃去牛,人挽而進。宴於禁中,至夜,皆醉,各就別所消息。俄而元珍引武士齎毒酒而至,勰曰:「吾無罪,願一見至尊,死無恨!」元珍曰:「至尊何可復見!」勰曰:「至尊聖明,不應無事殺我,乞與告者一對曲直!」武士以刀鐶築之,勰大言曰:「冤哉,皇天!忠而見殺!」武士又築之,勰乃飲毒酒,武士就殺之,向晨,以褥裹尸載歸其第,云王因醉而薨。李妃號哭大言曰:「高肇枉理殺人,天道有靈,汝安得良死!」魏主舉哀於東堂,贈官、葬禮皆優厚加等。在朝貴賤,莫不喪氣,行路士女皆流涕曰:「高令公枉殺賢王!」由是中外惡之益甚。   京兆王愉不能守信都,癸卯,燒門,攜李氏及其四子從百餘騎突走。李平入信都,斬愉所置冀州牧韋超等,遣統軍叔孫頭追執愉,置信都,以聞。羣臣請誅愉,魏主不許,命鎖送洛陽,申以家人之訓。行至野王,高肇密使人殺之。諸子至洛,魏主皆赦之。   魏主將屠李氏,中書令崔光諫曰:「李氏方姙,刑至刳胎,乃桀、紂所為,酷而非法。請俟產畢,然後行刑。」從之。   李平捕愉餘黨千餘人,將盡殺之,錄事參軍高顥曰:「此皆脅從,前旣許之原免矣,宜為表陳。」平從之,皆得免死。顥,祐之孫也。   濟州刺史高植帥州軍擊愉,有功當封,植不受,曰:「家荷重恩,為國致效,乃其常節,何敢求賞!」植,肇之子也。   加李平散騎常侍。高肇及中尉王顯素惡平,顯彈平在冀州隱截官口,肇奏除平名。   初,顯祖之世,柔然萬餘口降魏,置之高平、薄骨律二鎮,及太和之末,叛走略盡,唯千餘戶在。太中大夫王通請徙置淮北,以絕其叛,詔太僕卿楊椿持節往徙之,椿上言:「先朝處之邊徼,所以招附殊俗,且別異華、戎也。今新附之戶甚衆,若舊者見徙,新者必不自安,是驅之使叛也。且此屬衣毛食肉,樂冬便寒;南士濕熱,往必殲盡。進失歸附之心,退無藩衞之益,置之中夏,或生後患,非良策也。」不從。遂徙於濟州,緣河處之。及京兆王愉之亂,皆浮河赴愉,所在抄掠,如椿之言。   庚子,魏郢州司馬彭珍等叛魏,潛引梁兵趨義陽,三關戍主侯登等以城來降。郢州刺史婁悅嬰城自守,魏以中山王英都督南征諸軍事,將步騎三萬出汝南以救之。   冬,十月,魏懸瓠軍主白早生殺豫州刺史司馬悅,自號平北將軍,求援於司州馬仙琕。時荊州刺史安成王秀為都督,仙琕籤求應赴。參佐咸謂宜待臺報,秀曰:「彼待我以自存,援之宜速,待敕雖舊,非應急也。」卽遣兵赴之。上亦詔仙琕救早生。仙琕進頓楚王城,遣副將齊苟兒以兵二千助守懸瓠。詔以早生為司州刺史。   丙寅,以吳興太守張稷為尚書左僕射。   魏以尚書邢巒行豫州事,將兵擊白早生。魏主問之曰:「卿言,早生走也?守也?何時可平?」對曰:「早生非有深謀大智,正以司馬悅暴虐,乘衆怒而作亂,民迫於凶威,不得已而從之。縱使梁兵入城,水路不通,糧運不繼,亦成禽耳。早生得梁之援,溺於利欲,必守而不走。若臨以王師,士民必翻然歸順,不出今年,當傳首京師。」魏主悅,命巒先發,使中山王英繼之。   巒帥騎八百,倍道兼行,五日至鮑口。丙子,早生遣其大將胡孝智將兵七千,離城二百里逆戰。巒奮擊,大破之,乘勝長驅至懸瓠。早生出城逆戰,又破之,因渡汝水,圍其城。詔加巒都督南討諸軍事。   丁丑,魏鎮東參軍成景雋殺宿豫戍主嚴仲賢,以城來降。時魏郢、豫二州,自懸瓠以南至于安陸諸城皆沒,唯義陽一城為魏堅守。蠻帥田益宗帥羣蠻以附魏,魏以為東豫州刺史;上以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五千戶郡公招之,益宗不從。   十一月,庚寅,魏遣安東將軍楊椿將兵四萬攻宿豫。   魏主聞邢巒屢捷,命中山王英趣義陽,英以衆少,累表請兵,弗許。英至懸瓠,輒與巒共攻之。十二月,己未,齊苟兒等開門出降,斬白早生及其黨數十人,英乃引兵前趨義陽。寧朔將軍張道凝先屯楚王城,癸亥,棄城走;英追擊,斬之。   魏義陽太守狄道辛祥與婁悅共守義陽,將軍胡武城、陶平虜攻之,祥夜出襲其營,擒平虜,斬武城,由是州境獲全。論功當賞,婁悅恥功出其下,間之於執政,賞遂不行。   壬申,魏東荊州表「桓暉之弟叔興前後招撫太陽蠻,歸附者萬餘戶,請置郡十六,縣五十。」詔前鎮東府長史酈道元案行置之。道元,範之子也。   是歲,柔然佗汗可汗復遣紇奚勿六跋獻貂裘於魏,魏主弗受,報之如前。   初,高車侯倍窮奇為嚈噠所殺,執其子彌俄突而出,其衆分散,或奔魏,或奔柔然。魏主遣羽林監河南孟威撫納降戶,置於高平鎮。高車王阿伏至羅殘暴,國人殺之,立其宗人跋利延。嚈噠奉彌俄突以伐高車,國人殺跋利延,迎彌俄突而立之。彌俄突與佗汗可汗戰于蒲類海,不勝,西走三百餘里。佗汗軍於伊吾北山。會高昌王麴嘉求內徙於魏,時孟威為龍驤將軍,魏主遣威發涼州兵三千人迎之,至伊吾,佗汗見威軍,怖而遁去。彌俄突聞其離駭,追擊,大破之,殺佗汗於蒲類海北,割其髮送於威,且遣使入貢於魏。魏主使東城子于亮報之,賜遺甚厚。高昌王嘉失期不至,威引兵還。   佗汗可汗子醜奴立,號豆羅伏跋豆伐可汗,改元建昌。   宋、齊舊儀,祀天皆服袞冕,兼著作郎高陽許懋請造大裘,從之。   上將有事太廟,詔以「齋日不樂。自今輿駕始出,鼓吹從而不作;還宮,如常儀。」   武帝天監八年(己丑,公元五O九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時有請封會稽、禪國山者,上命諸儒草封禪儀,欲行之。許懋建議,以為「舜柴岱宗,是為巡狩。而鄭引孝經鉤命決云:『封于太山,考績柴燎;禪乎梁甫,刻石紀號。』此緯書之曲說,非正經之通義也。舜五載一巡狩,春夏秋冬周徧四嶽,若為封禪,何其數也!又如管夷吾所說七十二君,燧人之前,世質民淳,安得泥金檢玉!結繩而治,安得鐫文告成!夷吾又云:『惟受命之君然後得封禪。』周成王非受命之君,云何得封太山禪社首!神農卽炎帝也,而夷吾分為二人,妄亦甚矣!若聖主,不須封禪;若凡主,不應封禪。蓋齊桓公欲行此事,夷吾知其不可,故舉怪物以屈之。秦始皇嘗封太山,孫皓嘗遣兼司空董朝至陽羨封禪國山,皆非盛德之事,不足為法。然則封禪之禮,皆道聽所說,失其本文,由主好名於上,而臣阿旨於下也。古者祀天祭地,禮有常數,誠敬之道,盡此而備。至於封禪,非所敢聞。」上嘉納之,因推演懋議,稱制旨以答請者,由是遂止。   魏中山王英至義陽,將取三關,先策之曰:「三關相須如左右手,若克一關,兩關不待攻而破;攻難不如攻易,宜先攻東關。」又恐其幷力於東,乃使長史李華帥五統向西關,以分其兵勢,自督諸軍向東關。   先是,馬仙琕使雲騎將軍馬廣屯長薄,軍主胡文超屯松峴。丙申,英至長薄,戊戌,長薄潰,馬廣遁入武陽,英進圍之。上遣冠軍將軍彭甕生、驃騎將軍徐元季將兵援武陽,英故縱之使入城,曰:「吾觀此城形勢易取。」甕生等旣入,英促兵攻之,六日而拔,虜三將及士卒七千餘人。進攻廣峴,太子左衞率李元履棄城走;又攻西關,馬仙琕亦棄城走。   上使南郡太守韋叡將兵救仙琕,叡至安陸,增築城二丈餘,更開大塹,起高樓。衆頗譏其示怯,叡曰:「不然,為將當有怯時,不可專勇。」中山王英急追馬仙琕,將復邵陽之恥,聞叡至,乃退。上亦有詔罷兵。   初,魏主遣中書舍人鮦陽董紹慰勞叛城,白早生襲而囚之,送於建康。魏主旣克懸瓠,命於齊苟兒等四將之中分遣二人,敕揚州為移,以易紹及司馬悅首。移書未至,領軍將軍呂僧珍與紹言,愛其文義,言於上,上遣主書霍靈超謂紹曰:「今聽卿還,令卿通兩家之好,彼此息民,豈不善也!」因召見,賜衣物,令舍人周捨慰勞之,且曰:「戰爭多年,民物塗炭,吾是以不恥先言與魏朝通好,比亦有書全無報者,卿宜備申此意。今遣傳詔霍靈秀送卿至國,遲有嘉問。」又謂紹曰:「卿知所以得不死不?今者獲卿,乃天意也。夫立君以為民也,凡在民上,豈可不思此乎!若欲通好,今以宿豫還彼,彼當以漢中見歸。」紹還魏言之,魏主不從。   三月,魏荊州刺史元志將兵七萬寇潺溝,驅迫羣蠻,羣蠻悉渡漢水來降,雍州刺史吳平侯昺納之。綱紀皆以蠻累為邊患,不如因此除之,昺曰:「窮來歸我,誅之不祥。且魏人來侵,吾得蠻以為屏蔽,不亦善乎!」乃開樊城受其降,命司馬朱思遠等擊志於潺溝,大破之,斬首萬餘級。志,齊之孫也。   夏,四月,戊申,以臨川王宏為司空,加車騎將軍王茂開府儀同三司。   丁卯,魏楚王城主李國興以城降。   秋,七月,癸巳,巴陵王蕭寶義卒。   九月,辛巳,魏封故北海王詳子顥為北海王。   魏公孫崇造樂尺,以十二黍為寸;劉芳非之,更以十黍為寸。尚書令高肇等奏:「崇所造八音之器及度量,皆與經傳不同,詰其所以然,云『必依經文,聲則不協。』請更令芳依周禮造樂器,俟成,集議並呈,從其善者。」詔從之。   冬,十月,癸丑,魏以司空廣陽王嘉為司徒。   十一月,己丑,魏主於式乾殿為諸僧及朝臣講維摩詰經。時魏主專尚釋氏,不事經籍,中書侍郎河東裴延雋上疏,以為「漢光武、魏武帝,雖在戎馬之間,未嘗廢書;先帝遷都行師,手不釋卷。良以學問多益,不可暫輟故也。陛下升法座,親講大覺,凡在瞻聽,塵蔽俱開。然五經治世之模楷,應務之所先,伏願經書互覽,孔、釋兼存,則內外俱周,真俗斯暢矣。」   時佛敎盛於洛陽,沙門之外,自西域來者三千餘人,魏主別為之立永明寺千餘間以處之。處士南陽馮亮有巧思,魏主使與河南尹甄琛、沙門統僧暹擇嵩山形勝之地立閒居寺,極巖壑土木之美。由是遠近承風,無不事佛,比及延昌,州郡共有一萬三千餘寺。   是歲,魏宗正卿元樹來奔,賜爵鄴王。樹,翼之弟也。時翼為青、冀二州刺史,鎮郁洲,久之,翼謀舉州降魏,事泄而死。   武帝天監九年(庚寅,公元五一O年)   春,正月,乙亥,以尚書令沈約為左光祿大夫,右光祿大夫王瑩為尚書令。約文學高一時,而貪冒榮利,用事十餘年,政之得失,唯唯而已。自以久居端揆,有志台司,論者亦以為宜,而上終不用;乃求外出,又不許。徐勉為之請三司之儀,上不許。   庚寅,新作緣淮塘,北岸起石頭迄東冶,南岸起後渚籬門迄三橋。   三月,丙戌,魏皇子詡生。詡母胡充華,臨涇人,父國珍襲武始伯。充華初選入掖庭,同列以故事祝之:「願生諸王、公主,勿生太子。」充華曰:「妾之志異於諸人,柰何畏一身之死而使國家無嗣乎!」及有娠,同列勸去之,充華不可,私自誓曰:「若幸而生男,次第當長,男生身死,所不憾也!」旣而生詡。   先是,魏主頻喪皇子,年漸長,深加慎護,擇良家宜子者以為乳保,養於別宮,皇后、充華皆不得近。   己丑,上幸國子學,親臨講肄。乙未,詔皇太子以下及王侯之子年可從師者皆入學。   舊制:尚書五都令史皆用寒流。夏,四月,丁巳,詔曰:「尚書五都,職參政要,非但總領衆局,亦乃方軌二丞;可革用士流,秉此羣目。」於是以都令史視奉朝請,用太學博士劉納兼殿中都,司空法曹參軍劉顯兼吏部都,太學博士孔虔孫兼金部都,司空法曹參軍蕭軌兼左右戶都,宣毅墨曹參軍王顒兼中兵都;並以才地兼美,首膺其選。   六月,宣城郡吏吳承伯挾妖術聚衆。癸丑,攻郡殺太守朱僧勇,轉屠旁縣。閏月,己丑,承伯踰山,奄至吳興。東土人素不習兵,吏民恇擾奔散,或勸太守蔡撙避之,撙不可,募勇敢閉門拒守。承伯盡銳攻之,撙帥衆出戰,大破之,臨陳,斬承伯。撙,興宗之子也。承伯餘黨入新安,攻陷黟、歙諸縣,太守謝覽遣兵拒之,不勝,逃奔會稽,臺軍討賊,平之。覽,瀹之子也。   冬,十月,魏中山獻武王英卒。   上卽位之三年,詔定新曆。員外散騎侍郎祖暅奏其父沖之考古法為正,曆不可改。至八年,詔太史課新舊二曆,新曆密,舊曆疏,是歲,始行沖之大明曆。   魏劉芳奏「所造樂器及敎文 武二舞、登歌、鼓吹曲等已成,乞如前敕集公卿羣儒議定,與舊樂參呈,若臣等所造,形制合古,出拊會節,請於來年元會用之。」詔:「舞可用新,餘且仍舊。」   武帝天監十年(辛卯,公元五一一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大赦。   尚書左僕射張稷,自謂功大賞薄,嘗侍宴樂壽殿,酒酣,怨望形於辭色。上曰:「卿兄殺郡守,弟殺其君,有何名稱!」稷曰:「臣乃無名稱,至於陛下,不得言無勳。東昏暴虐,義師亦來伐之,豈在而已!」上捋其須曰:「張公可畏人!」稷旣懼且恨,乃求出外;癸卯,以稷為青、冀二州刺史。   王珍國亦怨望,罷梁、秦二州刺史還,酒後於坐啟云:「臣近入梁山便哭。」上大驚曰:「卿若哭東昏,則已晚;若哭我,我復未死!」珍國起拜謝,竟不答,坐卽散,因此疏退。久之,除都官尚書。   丁巳,魏汾州山胡劉龍駒聚衆反,侵擾夏州,詔諫議大夫薛和發東秦、汾、華、夏四州之衆以討之。   辛酉,上祀明堂。   三月,琅邪民王萬壽殺東莞、琅邪二郡太守劉晣,據朐山,召魏軍。   壬戌,魏廣陽懿烈王嘉卒。   魏徐州刺史盧昶遣郯城戍副張天惠、琅邪戍主傅文驥相繼赴朐山,青、冀二州刺史張稷遣兵拒之,不勝。夏,四月,文驥等據朐山,詔振遠將軍馬仙琕擊之。魏又遣假安南將軍蕭寶寅、假平東將軍天水趙遐將兵據朐山,受盧昶節度。   甲戌,魏薛和破劉龍駒,悉平其黨,表置東夏州。   五月,丙辰,魏禁天文學。   以國子祭酒張充為尚書左僕射。充,緒之子也。   馬仙琕圍朐山,張稷權頓六里以督饋運,上數發兵助之。秋,魏盧昶上表請益兵六千,米十萬石,魏主以兵四千給之。冬,十一月,己亥,魏主詔揚州刺史李崇等治兵壽陽,以分朐山之勢。盧昶本儒生,不習軍旅。朐山城中糧樵俱竭,傅文驥以城降;十二月,庚辰,昶引兵先遁,諸軍相繼皆潰。會大雪,軍士凍死及墮手足者三分之二,仙琕追擊,大破之。二百里間,殭尸相屬,魏兵免者什一二。收其糧畜器械,不可勝數。昶單騎而走,棄其節傳、儀衞俱盡;至郯城,借趙遐節以為軍威。魏主命黃門侍郎甄琛馳馹鎖昶,窮其敗狀,及趙遐皆免官。唯蕭寶寅全軍而歸。   盧昶之在朐山也,御史中尉游肇言於魏主曰:「朐山蕞爾,僻在海濱,卑濕難居,於我非急,於賊為利。為利,故必致死以爭之;非急,故不得已而戰。以不得已之衆擊必死之師,恐稽延歲月,所費甚大。假令得朐山,徒致交爭,終難全守,所謂無用之田也。聞賊屢以宿豫求易朐山,若必如此,持此無用之地,復彼舊有之疆,兵役時解,其利為大。」魏主將從之,會昶敗,遷肇侍中。肇,明根之子也。   馬仙琕為將,能與士卒同勞逸,所衣不過布帛,所居無幃幕衾屏,飲食與廝養最下者同。其在邊境,常單身潛入敵境,伺知壁壘村落險要處,所攻戰多捷,士卒亦樂為之用。   魏以甄琛為河南尹,琛表曰:「國家居代,患多盜竊,世祖發憤,廣置主司、里宰,皆以下代令長及五等散男有經略者乃得為之。又多置吏士為其羽翼,崇而重之,始得禁止。今遷都已來,天下轉廣,四遠赴會,事過代都,五方雜沓,寇盜公行,里正職輕任碎,多是下才,人懷苟且,不能督察。請取武官八品將軍已下幹用貞濟者,以本官俸恤領里尉之任,高者領六部尉,中者領經途尉,下者領里正。不爾,請少高里尉之品,選下品中應遷者進而為之。督責有所,輦轂可清。」詔曰:「里正可進至勳品,經途從九品,六部尉正九品;諸職中簡取,不必武人。」琛又奏以羽林為游軍,於諸坊巷司察盜賊。於是洛城清靜,後常踵焉。   是歲,梁之境內有州二十三,郡三百五十,縣千二十二。是後州名浸多,廢置離合,不可勝記。魏朝亦然。   上敦睦九族,優借朝士,有犯罪者,皆屈法申之。百姓有罪,則案之如法,其緣坐則老幼不免,一人逃亡,舉家質作,民旣窮窘,姦宄益深。嘗因郊祀,有秣陵老人遮車駕言曰:「陛下為法,急於庶民,緩於權貴,非長久之道。誠能反是,天下幸甚。」上於是思有以寬之。   武帝天監十一年(壬辰,公元五一二年)   春,正月,壬辰,詔:「自今逋讁之家及罪應質作,若年有老小,可停將送。」   以臨川王宏為太尉,驃騎將軍王茂為司空、尚書令。   丙辰,魏以車騎大將軍、尚書令高肇為司徒,清河王懌為司空,廣平王懷進號驃騎大將軍,加儀同三司。肇雖登三司,猶自以去要任,怏怏形於言色,見者嗤之。尚書右丞高綽、國子博士封軌,素以方直自業,及肇為司徒,綽送迎往來,軌竟不詣肇。綽顧不見軌,乃遽歸,歎曰:「吾平生自謂不失規矩,今日舉措,不如封生遠矣。」綽,允之孫;軌,懿之族孫也。   清河王懌有才學聞望,懲彭城之禍,因侍宴,謂肇曰:「天子兄弟詎有幾人,而翦之幾盡!昔王莽頭禿,藉渭陽之資,遂篡漢室。今君身曲,亦恐終成亂階。」會大旱,肇擅錄囚徒,欲以收衆心。懌言於魏主曰:「昔季氏旅於泰山,孔子疾之。誠以君臣之分,宜防微杜漸,不可瀆也。減膳錄囚,乃陛下之事,今司徒行之,豈人臣之義乎!明君失之於上,姦臣竊之於下,禍亂之基,於此在矣。」帝笑而不應。   夏,四月,魏詔尚書與羣司鞫理獄訟,令飢民就榖燕、恆二州及六鎮。   乙酉,魏大赦,改元延昌。   冬,十月,乙亥,魏立皇子詡為太子,始不殺其母。以尚書右僕射郭祚領太子少師。祚嘗從魏主幸東宮,懷黃〈扁瓜〉以奉太子;時應詔左右趙桃弓深為帝所信任,祚私事之,時人謂之「桃弓僕射」、「黃〈扁瓜〉少師」。   十一月,乙未,以吳郡太守袁昂兼尚書右僕射。   初,齊太子步兵校尉平昌伏曼容表求制一代禮樂,世祖詔選學士十人脩五禮,丹楊尹王儉總之。儉卒,以事付國子祭酒何胤。胤還東山,齊明帝敕尚書令徐孝嗣掌之。孝嗣誅,率多散逸,詔驃騎將軍何佟之掌之。經齊末兵火,僅有在者。帝卽位,佟之啟審省置之宜,敕使外詳。時尚書以為庶務權輿,宜俟隆平,欲且省禮局,併還尚書儀曹。詔曰:「禮壞樂缺,實宜以時脩定。但頃之脩撰不得其人,所以歷年不就,有名無實。此旣經國所先,可卽撰次。」於是尚書僕射沈約等奏:「請五禮各置舊學士一人,令自舉學古一人相助抄撰,其中疑者,依石渠、白虎故事,請制旨斷決。」乃以右軍記室明山賓等分掌五禮,佟之總其事。佟之卒,以鎮北諮議參軍伏暅代之。暅,曼容之子也。至是,五禮成,列上之,合八千一十九條,詔有司遵行。   己酉,臨川王宏以公事在遷驃騎大將軍。   是歲,魏以桓叔興為南荊州刺史,治安昌,隸東荊州。   武帝天監十二年(癸巳,公元五一三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二月,辛酉,以兼尚書右僕射袁昂為右僕射。   己卯,魏高陽王雍進位太保。   鬱洲迫近魏境,其民多私與魏人交布。朐山之亂,或陰與魏通,朐山平,心不自安。青、冀二州刺史張稷不得志,政令寬弛,僚吏頗多侵漁。庚辰,鬱洲民徐道角等夜襲州城,殺稷,送其首降魏,魏遣前南兗州刺史樊魯將兵赴之。於是魏饑,民餓死者數萬,侍中游肇諫,以為「朐山濱海,卑濕難居,鬱洲又在海中,得之尤為無用。其地於賊要近,去此閒遠,以閒遠之兵攻要近之衆,不可敵也。方今年饑民困,唯宜安靜,而復勞以軍旅,費以饋運,臣見其損,未見其益。」魏主不從,復遣平西將軍奚康生將兵逆之。未發,北兗州刺史康絢遣司馬霍奉伯討平之。   辛巳,新作太極殿。   上嘗與侍中、太子少傅建昌侯沈約各疏栗事,約少上三事,出,謂人曰:「此公護前,不則羞死!」上聞之怒,欲治其罪,徐勉固諫而止。上有憾於張稷,從容與約語及之,約曰:「左僕射出作邊州,已往之事,何足復論!」上以約與稷昏家相為,怒曰:「卿言如此,是忠臣邪!」乃輦歸內殿。約懼,不覺上起,猶坐如初;及還,未至牀而憑空,頓於戶下,因病;夢齊和帝以劍斷其舌,乃呼道士奏赤章於天,稱「禪代之事,不由己出」。上遣主書黃穆之視疾,夕還,增損不卽啟聞,懼罪,乃白赤章事。上大怒,中使譴責者數四。約益懼,閏月,乙丑,卒。有司諡曰「文」,上曰:「情懷不盡曰隱。」改諡隱侯。   夏,五月,壽陽久雨,大水入城,廬舍皆沒。魏揚州刺史李崇勒兵泊於城上,水增未已,乃乘船附於女牆,城不沒者二板。將佐勸崇棄壽陽保北山,崇曰:「吾忝守藩岳,德薄致災,淮南萬里,繫于吾身,一旦動足,百姓瓦解,揚州之地,恐非國物。吾豈愛一身,取愧王尊!但憐此士民無辜同死,可結筏隨高,人規自脫,吾必與此城俱沒,幸諸君勿言!」   揚州治中裴絢帥城南民數千家汎舟南走,避水高原,謂崇還北,因自稱豫州刺史,與別駕鄭祖起等送任子來請降。馬仙琕遣兵赴之。   崇聞絢叛,未測虛實,遣國侍郎韓方興單舸召之。絢聞崇在,悵然驚恨,報曰:「比因大水顛狽,為衆所推。今大計已爾,勢不可追,恐民非公民,吏非公吏,願公早行,無犯將士。」崇遣從弟寧朔將軍神等將水軍討之,絢戰敗,神追拔其營。絢走,為村民所執,還,至尉升湖,曰:「吾何面見李公乎!」乃投水死。絢,叔業之兄孫也。鄭祖起等皆伏誅。崇上表以水災求解州任,魏主不許。   崇沈深寬厚,有方略,得士衆心,在壽春十年,常養壯士數千人,寇來無不摧破,鄰敵謂之「臥虎」。上屢設反間以疑之,又授崇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萬戶郡公,諸子皆為縣侯,而魏主素知其忠篤,委信不疑。   六月,癸巳,新作太廟。   秋,八月,戊午,以臨川王宏為司空。   魏恆、肆二州地震、山鳴,踰年不已,民履壓死傷甚衆。   魏主幸東宮,以中書監崔光為太了少傅,命太子拜之。光辭不敢當,帝不許。太子南面再拜,詹事王顯啟請從太子拜,於是宮臣皆拜。光北面立,不敢答,唯西面拜謝而出。   武帝天監十三年(甲午,公元五一四年)   春,二月,丁亥,上耕藉田,大赦。宋、齊藉田皆用正月,至是始用二月,及致齋祀先農。   魏東豫州刺史田益宗衰老,與諸子孫聚斂無厭,部內苦之,咸言欲叛。魏主遣中書舍人劉桃符慰勞益宗,桃符還,啟益宗侵擾之狀。魏主賜詔曰:「桃符聞卿息魯生在淮南貪暴,為爾不已,損卿誠效。可令魯生赴闕,當加任使。」魯生久未至,詔徙益宗為鎮東將軍、濟州刺史;又慮其不受代,遣後將軍李世哲與桃符帥衆襲之,奄入廣陵。魯生與其弟魯賢、超秀皆奔關南,招引梁兵,攻取光城已南諸戍。上以魯生為北司州刺史,魯賢為北豫州刺史,超秀為定州刺史。三月,魏李世哲擊魯生等,破之,復置郡戍。以益宗還洛陽,授征南將軍、金紫光祿大夫。益宗上表稱為桃符所讒,及言「魯生等為桃符逼逐使叛,乞攝桃符與臣對辯虛實。」詔不許,曰:「旣經大宥,不容方更為獄。」   秋,七月,乙亥,立皇子綸為邵陵王,繹為湘東王,紀為武陵王。   冬,十月,庚辰,魏主遣驍騎將軍馬義舒慰諭柔然。   魏王足之入寇也,上命寧州刺史涪人李略禦之,許事平用為益州。足退,上不用,略怨望,有異謀,上殺之。其兄子苗奔魏,步兵校尉泰山淳于誕嘗為益州主簿,自漢中入魏,二人共說魏主以取蜀之策,魏主信之。辛亥,以司徒高肇為大將軍、平蜀大都督,將步騎十五萬寇益州;命益州刺史傅豎眼出巴北,梁州剌史羊祉出涪城,安西將軍奚康生出綿竹,撫軍將軍甄琛出劍閣;乙卯,以中護軍元遙為征南將軍,都督鎮遏梁、楚。游肇諫,以為「今頻年水旱,百姓不宜勞役。往昔開拓,皆因城主歸款,故有征無戰。今之陳計者真偽難分,或有怨於彼,不可全信。蜀地險隘,鎮戍無隙,豈得虛承浮說而動大軍!舉不慎始,悔將何及!」不從。以淳于誕為驍騎將軍,假李苗龍驤將軍,皆領鄉導統軍。   魏降人王足陳計,求堰淮水以灌壽陽。上以為然,使水工陳承伯、材官將軍祖暅視地形,咸謂「淮內沙土漂輕不堅實,功不可就」。上弗聽,發徐、揚民率二十戶取五丁以築之,假太子右衞率康絢都督淮上諸軍事,并護堰作於鍾離。役人及戰士合二十萬,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岸築土,合脊於中流。   魏以前定州刺史楊津為華州刺史。津,椿之弟也。先是,官受調絹,尺度特長,任事因緣,共相進退,百姓苦之。津令悉依公尺,其輸物尤善者,賜以杯酒;所輸少劣,亦為受之,但無酒以示恥。於是人競相勸,官調更勝舊日。   魏太子尚幼,每出入東宮,左右乳母而已,宮臣皆不知之。詹事楊昱上言:「乞自今召太子必降手敕,令臣等翼從。」魏主從之,命宮臣在直者從至萬歲門。   魏御史中尉王顯問治書侍御史陽固曰:「吾作太府卿,府庫充實,卿以為何如?」固曰:「公收百官之祿四分之一,州郡贓贖,悉輸京師,以此充府,未足為多。且『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可不戒哉!」顯不悅,因事奏免固官。 卷一四八 梁紀四 -------------------------------- 起旃蒙協洽(乙未),盡著雍閹茂(戊戌),凡四年。   高祖武皇帝天監十四年(乙未,公元五一五年)   春,正月,乙巳朔,上冠太子於太極殿,大赦。   辛亥,上祀南郊。   甲寅,魏主有疾;丁巳,殂于式乾殿。侍中 中書監 太子少傅崔光、侍中 領軍將軍于忠、詹事王顯、中庶子代人侯剛迎太子詡於東宮,至顯陽殿。王顯欲須明行卽位禮,崔光曰:「天位不可暫曠,何待至明!」顯曰:「須奏中宮。」光曰:「帝崩,太子立,國之常典,何須中宮令也!」於是光等請太子止哭,立於東序;于忠與黃門郎元昭扶太子西面哭十餘聲止。光攝太尉,奉策進璽綬,太子跪受,服袞冕之服,御太極殿,卽皇帝位。光等與夜直羣官立庭中,北面稽首稱萬歲。昭,遵之曾孫也。   高后欲殺胡貴嬪,中給事譙郡劉騰以告侯剛,剛以告于忠。忠問計於崔光,光使置貴嬪於別所,嚴加守衞,由是貴嬪深德四人。戊午,魏大赦。己未,悉召西伐、東防兵。   驃騎大將軍廣平王懷扶疾入臨,徑至太極西廡,哀慟,呼侍中、黃門、領軍、二衞云:「身欲上殿哭大行,又須入見主上。」衆皆愕然相視,無敢對者。崔光攘衰振杖,引漢光武崩趙熹扶諸王下殿故事,聲色甚厲,聞者莫不稱善。懷聲淚俱止,曰:「侍中以古義裁我,我敢不服!」遂還,仍頻遣左右致謝。   先是高肇擅權,尤忌宗室有時望者,太子太傅任城王澄數為肇所譖,懼不自全,乃終日酣飲,所為如狂,朝廷機要無所關豫。及世宗殂,肇擁兵於外,朝野不安。于忠與門下議,以肅宗幼,未能親政,宜使太保高陽王雍入居西柏堂省決庶政,以任城王澄為尚書令,總攝百揆,奏皇后請卽敕授。王顯素有寵於世宗,恃勢使威,為世所疾,恐不為澄等所容,與中常侍孫伏連等密謀寢門下之奏,矯皇后令,以高肇錄尚書事,以顯與勃海公高猛同為侍中。于忠等聞之,託以侍療無效,執顯於禁中,下詔削爵任。顯臨執呼冤,直閤以刀鐶撞其掖下,送右衞府,一宿而死。庚申,下詔如門下所奏,百官總己聽於二王,中外悅服。   二月,庚辰,尊皇后為皇太后。   魏主稱名為書告哀於高肇,且召之還。肇承變憂懼,朝夕哭泣,至於羸悴。歸至瀍澗,家人迎之,不與相見。辛巳,至闕下,衰服號哭,升太極殿盡哀。高陽王雍與于忠密謀,伏直寢邢豹等十餘人於舍人省下,肇哭畢,引入西廡,清河諸王皆竊言目之。肇入省,豹等搤殺之,下詔暴其罪惡,稱肇自盡,自餘親黨悉無所問,削除職爵,葬以士禮;逮昏,於廁門出尸歸其家。   魏之伐蜀也,軍至晉壽,蜀人震恐。傅豎眼將步兵三萬擊巴北,上遣寧州刺史任太洪自陰平間道入其州,招誘氐、蜀,絕魏運路。會魏大軍北還,太洪襲破魏東洛、除口二戍,聲言梁兵繼至,氐、蜀翕然從之。太洪進圍關城,豎眼遣統軍姜喜等擊太洪,大破之,太洪棄關城走還。   癸未,魏以高陽王雍為太傅、領太尉,清河王懌為司徒,廣平王懷為司空。   甲午,魏葬宣武皇帝于景陵,廟號世宗。己亥,尊胡貴嬪為皇太妃。三月,甲辰朔,以高太后為尼,徙居金墉瑤光寺,非大節慶,不得入宮。   魏左僕射郭祚表稱:「蕭衍狂悖,謀斷川瀆,役苦民勞,危亡已兆;宜命將出師,長驅撲討。」魏詔平南將軍楊大眼督諸軍鎮荊山。   魏于忠旣居門下,又總宿衞,遂專朝政,權傾一時。初,太和中,軍國多事,高祖以用度不足,百官之祿四分減一,忠悉命歸所減之祿。舊制:民稅絹一匹別輸綿八兩,布一區別輸麻十五斤,忠悉罷之。乙丑,詔文武羣官各進位一級。   夏,四月,浮山堰成而復潰,或言蛟龍能乘風雨破堰,其性惡鐵,乃運東、西冶鐵器數千萬斤沈之,亦不能合。乃伐樹為井幹,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緣淮百里內木石無巨細皆盡,負檐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蠅蟲晝夜聲合。   魏梁州刺史薛懷吉破叛氐於沮水。懷吉,真度之子也。五月,甲寅,南秦州刺史崔暹又破叛氐,解武興之圍。   六月,魏冀州沙門法慶以妖幻惑衆,與勃海人李歸伯等作亂,推法慶為主。法慶以尼惠暉為妻,以歸伯為十住菩薩、平魔軍司、定漢王,自號大乘。又合狂藥,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復相識,唯以殺害為事。刺史蕭寶寅遣兼長史崔伯驎擊之,伯驎敗死。賊衆益盛,所在毀寺舍,斬僧尼,燒經像,云「新佛出世,除去衆魔。」秋,七月,丁未,詔假右光祿大夫元遙征北大將軍以討之。   魏尚書裴植,自謂人門不後王肅,以朝廷處之不高,意常怏怏,表請解官隱嵩山,世宗不許,深怪之。及為尚書,志氣驕滿,每謂人曰:「非我須尚書,尚書亦須我。」每入參議論,好面譏毀羣官,又表征南將軍田益宗,言:「華、夷異類,不應在百世衣冠之上。」于忠、元昭見之切齒。   尚書左僕射郭祚,冒進不已,自以東宮師傅,望封侯、儀同,詔以祚為都督雍 岐 華三州諸軍事、征西將軍、雍州刺史。   祚與植皆惡于忠專橫,密勸高陽王雍使出之;忠聞之,大怒,令有司誣奏其罪。尚書奏:「羊祉告植姑子皇甫仲達云:『受植旨,詐稱被詔,帥合部曲欲圖于忠。』臣等窮治,辭不伏引;然衆證明昞,準律當死。衆證雖不見植,皆言『仲達為植所使,植召仲達責問而不告列』。推論情狀,不同之理不可分明,不得同之常獄,有所降減,計同仲達處植死刑。植親帥城衆,附從王化,依律上議,乞賜裁處。」忠矯詔曰:「凶謀旣爾,罪不當恕;雖有歸化之誠,無容上議,亦不須待秋分。」八月,己亥,植與郭祚及都水使者杜陵韋儁皆賜死。儁,祚之婚家也。忠又欲殺高陽王雍,崔光固執不從,乃免雍官,以王還第。朝野冤憤,莫不切齒。   丙子,魏尊胡太妃為皇太后,居崇訓宮。于忠領崇訓衞尉,劉騰為崇訓太僕,加侍中,侯剛為侍中撫軍將軍。又以太后父國珍為光祿大夫。   庚辰,定州刺史田超秀帥衆三千降魏。   戊子,魏大赦。   己丑,魏清河王懌進位太傅,領太尉,廣平王懷為太保,領司徒,任城王澄為司空。庚寅,魏以車騎大將軍于忠為尚書令,特進崔光為車騎大將軍,並加開府儀同三司。   魏江陽王繼,熙之曾孫也,先為青州刺史,坐以良人為婢奪爵。繼子叉娶胡太后妹,壬辰,詔復繼本封,以叉為通直散騎侍郎,叉妻為新平郡君,仍拜女侍中。   羣臣奏請太后臨朝稱制,九月,乙未,靈太后始臨朝聽政,猶稱令以行事,羣臣上書稱殿下。太后聰悟,頗好讀書屬文,射能中針孔,政事皆手筆自決。加胡國珍侍中,封安定公。   自郭祚等死,詔令生殺皆出于忠,王公畏之,重足脅息。太后旣親政,乃解忠侍中、領軍、崇訓衞尉,止為儀同三司、尚書令。後旬餘,太后引門下侍官於崇訓宮,問曰:「忠在端揆,聲望何如?」咸曰:「不稱闕任。」乃出忠為都督冀 定 瀛三州諸軍事、征北大將軍、冀州刺史;以司空澄領尚書令。澄奏:「安定公宜出入禁中,參諮大務。」詔從之。   甲寅,魏元遙破大乘賊,擒法慶并渠帥百餘人,傳首洛陽。   左遊擊將軍趙祖悅襲魏西硤石,據之以逼壽陽;更築外城,徙緣淮之民以實城內。將軍田道龍等散攻諸戍,魏揚州刺史李崇分遣諸將拒之。癸亥,魏遣假鎮南將軍崔亮攻西硤石,又遣鎮東將軍蕭寶寅決淮堰。   冬,十月,乙酉,魏以胡國珍為中書監、儀同三司,侍中如故。   甲午,弘化太守杜桂舉郡降魏。   初,魏于忠用事,自言世宗許其優轉;太傅雍等皆不敢違,加忠車騎大將軍。忠又自謂新故之際有定社稷之功,諷百僚令加己賞;雍等議封忠常山郡公。忠又難於獨受,乃諷朝廷,同在門下者皆加封邑。雍等不得已復封崔光為博平縣公,而尚書元昭等上訴不已。太后敕公卿再議,太傅懌等上言:「先帝升遐,奉迎乘輿,侍衞省闥,乃臣子常職,不容以此為功。臣等前議授忠茅土,正以畏其威權,苟免暴戾故也。若以功過相除,悉不應賞,請皆追奪。」崔光亦奉送章綬茅土。表十餘上,太后從之。   高陽王雍上表自劾,稱「臣初入柏堂,見詔旨之行一由門下,臣出君行,深知不可而不能禁;于忠專權,生殺自恣,而臣不能違。忠規欲殺臣,賴在事執拒;臣欲出忠於外,在心未行,返為忠廢。忝官尸祿,孤負恩私,請返私門,伏聽司敗。」太后以忠有保護之功,不問其罪。十二月,辛丑,以雍為太師,領司州牧,尋復錄尚書事,與太傅懌、太保懷、侍中胡國珍入居門下,同釐庶政。   己酉,魏崔亮至硤石,趙祖悅逆戰而敗,閉城自守;亮進圍之。   乙卯,魏主及太后謁景陵。   是冬,寒甚,淮、泗盡凍,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   魏益州刺史傅豎眼,性清素,民、獠懷之。龍驤將軍元法僧代豎眼為益州刺史,素無治幹,加以貪殘,王、賈諸姓,本州士族,法僧皆召為兵。葭萌民任令宗因衆心之患魏也,殺魏晉壽太守,以城來降,民、獠多應之;益州刺史鄱陽王恢遣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張齊將兵三萬迎之。法僧,熙之曾孫也。   魏岐州剌史趙王謐,幹之子也,為政暴虐。一旦,閉城門大索,執人而掠之,楚毒備至,又無故斬六人,闔城兇懼;衆遂大呼,屯門,謐登樓毀梯以自固。胡太后遣游擊將軍王靖馳馹諭城人,城人開門謝罪,奉送管籥,乃罷謐剌史。謐妃,太后從女也。至洛,除大司農卿。   太后以魏主尚幼,未能親祭,欲代行祭事;禮官博議以為不可。太后以問侍中崔光,光引漢和熹鄧太后祭宗廟故事,太后大悅,遂攝行祭事。   魏南荊州刺史桓叔興表請不隸東荊州,許之。   武帝天監十五年(丙申,公元五一六年)   春,正月,戊辰朔,魏大赦,改元熙平。   魏崔亮攻硤石未下,與李崇約水陸俱進,崇屢違期不至。胡太后以諸將不壹,乃以吏部尚書李平為使持節、鎮軍大將軍兼尚書右僕射,將步騎二千赴壽陽,別為行臺,節度諸軍,如有乖異,以軍法從事。蕭寶寅遣輕車將軍劉智文等渡淮,攻破三壘;二月,乙巳,又敗將軍垣孟孫等於淮北。李平至硤石,督李崇、崔亮等水陸進攻,無敢乖互,戰屢有功。   上使左衞將軍昌義之將兵救浮山,未至,康絢已擊魏兵,卻之。上使義之與直閤王神念泝淮救硤石。崔亮遣將軍博陵崔延伯守下蔡,延伯與別將伊甕生夾淮為營。延伯取車輪去輞,削銳其輻,兩兩接對,揉竹為絚,貫連相屬,並十餘道,橫水為橋,兩頭施大鹿盧,出沒隨意,不可燒斫。旣斷趙祖悅走路,又令戰艦不通,義之、神念屯梁城不得進。李平部分水陸攻硤石,克其外城;乙丑,祖悅出降,斬之,盡俘其衆。   胡太后賜崔亮書,使乘勝深入。平部分諸將,水陸並進,攻浮山堰;亮違平節度,以疾請還,隨表輒發。平奏處亮死刑,太后令曰:「亮去留自擅,違我經略,雖有小捷,豈免大咎!但吾攝御萬機,庶幾惡殺,可特聽以功補過。」魏師遂還。   魏中尉元匡奏彈于忠「幸國大災,專擅朝命,裴、郭受冤,宰輔黜辱。又自矯旨為儀同三司、尚書令,領崇訓衞尉,原其此意,欲以無上自處。旣事在恩後,宜加顯戮,請遣御史一人就州行決。自去歲世宗晏駕以後,皇太后未親覽,以前諸不由階級,或發門下詔書,或由中書宣敕,擅相拜授者,已經恩宥,正可免罪,並宜追奪。」太后令曰:「忠已蒙特原,無宜追罪;餘如奏。」   匡又彈侍中侯剛掠殺羽林。剛本以善烹調為尚食典御,凡三十年,以有德於太后,頗專恣用事,王公皆畏附之。廷尉處剛大辟,太后曰:「剛因公事掠人,邂逅致死,於律不坐。」少卿陳郡袁翻曰:「『邂逅』,謂情狀已露,隱避不引,考訊以理者也。今此羽林,問則具首,剛口唱打殺,撾築非理,安得謂之『邂逅』!」太后乃削剛戶三百,解尚食典御。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魏論西硤石之功,辛未,以李崇為驃騎將軍,加儀同三司,李平為尚書右僕射,崔亮進號鎮北將軍。亮與平爭功於禁中,太后以亮為殿中尚書。   魏蕭寶寅在淮堰,上為手書誘之,使襲彭城,許送其國廟及室家諸比還北;寶寅表上其書於魏朝。   夏,四月,淮堰成,長九里,下廣一百四十丈,上廣四十五丈,高二十丈,樹以〈木巳〉柳,軍壘列居其上。   或謂康絢曰:「四瀆,天所以節宣其氣,不可久塞,若鑿湬東注,則游波寬緩,堰得不壞。」絢乃開湬東注。又縱反間於魏曰:「梁人所懼開湬,不畏野戰。」蕭寶寅信之,鑿山深五丈,開湬北注,水日夜分流猶不減,魏軍竟罷歸。水之所及,夾淮方數百里。李崇作浮橋於硤石戍間,又築魏昌城於八公山東南,以備壽陽城壞。居民散就岡隴,其水清澈,俯視廬舍冢墓,了然在下。   初,堰起於徐州境內,刺史張豹子宣言,謂己必掌其事;旣而康絢以他官來監作,豹子甚慙。俄而敕豹子受絢節度,豹子遂譖絢與魏交通,上雖不納,猶以事畢徵絢還。   魏胡太后追思于忠之功,曰:「豈宜以一謬棄其餘勳!」復封忠為靈壽縣公,亦封崔光為平恩縣侯。   魏元法僧遣其子景隆將兵拒張齊,齊與戰於葭萌,大破之,屠十餘者,遂圍武興。法僧嬰城自守,境內皆叛,法僧遣使間道告急於魏。魏驛召鎮南軍司傅豎眼於淮南,以為益州刺史、西征都督,將步騎三千以赴之。豎眼入境,轉戰三日,行二百餘里,九遇皆捷。五月,豎眼擊殺梁州刺史任太洪。民、獠聞豎眼至,皆喜,迎拜於路者相繼。張齊退保白水,豎眼入州,白水以東民皆安業。   魏梓潼太守苟金龍領關城戍主,梁兵至,金龍疾病,不堪部分,其妻劉氏帥厲城民,乘城拒戰,百有餘日,士卒死傷過半。戍副高景謀叛,劉氏斬景及其黨與數千人,自餘將士,分衣減食,勞逸必同,莫不畏而懷之。井在城外,為梁兵所據,會天大雨,劉氏命出公私布絹及衣服懸之,絞而取水,城中所有雜物悉儲之。豎眼至,梁兵乃退,魏人封其子為平昌縣子。   六月,庚子,以尚書令王瑩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右僕射袁昂為左僕射,吏部尚書王暕為右樸射。暕,儉之子也。   張齊數出白水,侵魏葭萌,傅豎眼遣虎威將軍強虯攻信義將軍楊興起,殺之,復取白水。寧朔將軍王光昭又敗於陽平,張齊親帥驍勇二萬餘人與傅豎眼戰。秋,七月,齊軍大敗,走還,小劍、大劍諸戍皆棄城走,東益州復入于魏。   八月,乙巳,魏以胡國珍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刺史。國珍年老,太后實不欲令出,止欲示以方面之榮;竟不行。   康絢旣還,張豹子不復脩淮堰。九月,丁丑,淮水暴漲,堰壞,其聲如雷,聞三百里,緣淮城戍村落十餘萬口皆漂入海。初,魏人患淮堰,以任城王澄為大將軍、大都督南討諸軍事,勒衆十萬,將出徐州來攻堰;尚書右僕射李平以為「不假兵力,終當自壞。」及聞破,太后大喜,賞平甚厚,澄遂不行。   壬辰,大赦。   魏胡太后數幸宗戚勳貴之家,侍中崔光表諫曰:「禮,諸侯非問疾弔喪而入諸臣之家,謂之君臣為謔。不言王后夫人,明無適臣家之義。夫人,父母在有歸寧,沒則使卿寧。漢上官皇后將廢昌邑,霍光,外祖也,親為宰輔,后猶御武帳以接羣臣,示男女之別也。今帝族方衍,勳貴增遷,祗請遂多,將成彝式。願陛下簡息遊幸,則率土屬賴,含生仰悅矣。」   任城王澄以北邊鎮將選舉彌輕,恐賊虜闚邊,山陵危迫,奏求重鎮將之選,脩警備之嚴,詔公卿議之。廷尉少卿袁翻議,以為「比緣邊州郡,官不擇人,唯論資級。或值貪汚之人,廣開戍邏,多置帥領;或用其左右姻親;或受人貨財請屬,皆無防寇之心,唯有聚斂之意。其勇力之兵,驅令抄掠,若值強敵,卽為奴虜,如有執獲,奪為己富。其羸弱老小之輩,微解金鐵之工,少閑草木之作,無不搜營窮壘,苦役百端。自餘或伐木深山,或芸草平陸,販貿往還,相望道路。此等祿旣不多,貲亦有限,皆收其實絹,給其虛粟,窮其力,薄其衣,用其功,節其食,綿冬歷夏,加之疾苦,死於溝瀆者什常七八。是以鄰敵伺間,擾我疆場,皆由邊任不得其人故也。愚謂自今已後,南北邊諸藩及所統郡縣府佐、統軍至于戍主,皆令朝臣王公已下各舉所知,必選其才,不拘階級;若稱職及敗官,并所舉之人隨事賞罰。」太后不能用。及正光之末,北邊盜賊羣起,遂逼舊都,犯山陵,如澄所慮。   冬,十一月,交州刺史李畟斬交州反者阮宗孝,傳首建康。   初,魏世宗作瑤光寺,未就,是歲,胡太后又作永寧寺,皆在宮側;又作石窟寺於伊闕口,皆極土木之美。而永寧尤盛,有金像高丈八者一,如中人者十,玉像二。為九層浮圖,掘地築基,下及黃泉;浮圖高九十丈,上剎復高十丈,每夜靜,鈴鐸聲聞十里。佛殿如太極殿,南門如端門。僧房千間,珠玉錦繡,駭人心目。自佛法入中國,塔廟之盛,未之有也。揚州刺史李崇上表,以為「高祖遷都垂三十年,明堂未脩,太學荒廢,城闕府寺頗亦頹壞,非所以追隆堂構,儀刑萬國者也。今國子雖有學官之名,而無敎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南箕、北斗!事不兩興,須有進退;宜罷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寧土木之功,減瑤光材瓦之力,分石窟鐫琢之勞,及諸事役非急者,於三時農隙脩此數條,使國容嚴顯,禮化興行,不亦休哉!」太后優令答之,而不用其言。   太后好事佛,民多絕戶為沙門,高陽王友李瑒上言:「三千之罪莫大於不孝,不孝之大無過於絕祀。豈得輕縱背禮之情,肆其向法之意,一身親老,棄家絕養,缺當世之禮而求將來之益!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安有棄堂堂之政而從鬼敎乎!又,今南服未靜,衆役仍煩,百生之情,實多避役,若復聽之,恐捐棄孝慈,比屋皆為沙門矣。」都統僧暹等忿瑒謂之「鬼敎」,以為謗佛,泣訴於太后。太后責之,瑒曰:「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傳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然則明者為堂堂,幽者為鬼敎。佛本出於人,名之為鬼,愚謂非謗。」太后雖知瑒言為允,難違暹等之意,罰瑒金一兩。   魏征南大將軍田益宗求為東豫州刺史,以招二子,太后不許,竟卒於洛陽。   柔然伏跋可汗,壯健善用兵,是歲,西擊高車,大破之,執其王彌俄突,繫其足於駑馬,頓曳殺之,漆其頭為飲器。鄰國先羈屬柔然後叛去者,伏跋皆擊滅之,其國復強。   武帝天監十六年(丁酉,公元五一七年)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魏大乘餘賊復相聚,突入瀛州,刺史宇文福之子員外散騎侍郎延帥奴客拒之。賊燒齋閤,延突火抱福出外,肌髮皆焦,勒衆苦戰,賊遂散走,追討,平之。   甲戌,魏大赦。   魏初,民間皆不用錢,高祖太和十九年,始鑄太和五銖錢,遣錢工在所鼓鑄。民有欲鑄錢者,聽就官鑪,銅必精練,無得殽雜。世宗永平三年,又鑄五銖錢,禁天下用錢不依準式者。旣而洛陽及諸州鎮所用錢各不同,商貨不通。尚書令任城王澄上言,以為:「不行之錢,律有明式,指謂雞眼、鐶鑿,更無餘禁。計河南諸州今所行者悉非制限,昔來繩禁,愚竊惑焉。又河北旣無新錢,復禁舊者,專以單絲之縑、疏縷之布,狹幅促度,不中常式,裂匹為尺,以濟有無,徒成杼軸之勞,不免飢寒之苦,殆非所以救恤凍餒,子育黎元之意也。錢之為用,貫繈相屬,不假度量,平均簡易,濟世之宜,謂為深允。乞並下諸方州鎮,其太和與新鑄五銖及古諸錢方俗所便用者,但內外全好,雖有大小之異,並得通行,貴賤之差,自依鄉價。庶貨環海內,公私無壅。其雞眼、鐶鑿及盜鑄、毀大為小、生新巧偽不如法者,據律罪之。」詔從之。然河北少錢,民猶用物交易,錢不入市。   魏人多竊冒軍功,尚書左丞盧同閱吏部勳書,因加檢覈,得竊階者三百餘人,乃奏:「乞集吏部、中兵二局勳簿,對句奏案,更造兩通,一關吏部,一留兵局。又,在軍斬首成一階以上者,卽令行臺軍司給券,當中豎裂,一支付勳人,一支送門下,以防偽巧。」太后從之。同,玄之族孫也。中尉元匡奏取景明元年已來,內外考簿、吏部除書、中兵勳案、并諸殿最,欲以案校竊階盜官之人,太后許之。尚書令任城王澄表以為:「法忌煩苛,治貴清約。御史之體,風聞是司,若聞有冒勳妄階,止應攝其一簿,研檢虛實,繩以典刑。豈有移一省之案,尋兩紀之事,如此求過,誰堪其罪!斯實聖朝所宜重慎也。」太后乃止。又以匡所言數不從,慮其辭解,欲獎安之,乃加鎮東將軍。二月,丁未,立匡為東平王。   三月,丙子,敕織官,文錦不得為仙人鳥獸之形,為其裁翦,有乖仁恕。   丁亥,魏廣平文穆王懷卒。   夏,四月,戊申,魏以中書監胡國珍為司徒。   詔以宗廟用牲,有累冥道,宜皆以麵為之。於是朝野諠譁,以為宗廟去牲,乃是不復血食,帝竟不從。八坐乃議以大脯代一元大武。   秋,八月,丁未,詔魏太師高陽王雍入居門下,參決尚書奏事。   冬,十月,詔以宗廟猶用脯脩,更議代之,於是以大餅代大脯,其餘盡用蔬果。又起至敬殿、景陽臺,置七廟座,每月中再設淨饌。   乙卯,魏詔,北京士民未遷者,悉聽留居為永業。   十一月,甲子,巴州刺史牟漢寵叛,降魏。   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遣俟斤尉比建等請和於魏,用敵國之禮。   是歲,以右衞將軍馮道根為豫州刺史。道根謹厚木訥,行軍能檢敕士卒;諸將爭功,道根獨默然。為政清簡,吏民懷之。上嘗歎曰:「道根所在,令朝廷不復憶有一州。」   魏尚書崔亮奏請於王屋等山採銅鑄錢,從之。是後民多私鑄,錢稍薄小,用之益輕。   武帝天監十七年(戊戌,公元五一八年)   春,正月,甲子,魏以氐酋楊定為陰平王。   魏秦州羌反。   二月,癸巳,安成康王秀卒。秀雖與上布衣昆弟,及為君臣,小心畏敬過於疏賤,上益以此賢之。秀與弟始興王憺尤相友愛,憺久為荊州,常中分其祿以給秀,秀稱心受之,亦不辭多也。   甲辰,大赦。   己酉,魏大赦,改元神龜。   魏東益州氐反。   魏主引見柔然使者,讓之以藩禮不備,議依漢待匈奴故事,遣使報之。司農少卿張倫上表,以為:「太祖經啟帝圖,日有不暇,遂令豎子遊魂一方,亦由中國多虞,急諸華而緩夷狄也。高祖方事南轅,未遑北伐。世宗遵述遺志,虜使之來,受而弗答。以為大明臨御,國富兵強,抗敵之禮,何憚而為之,何求而行之!今虜雖慕德而來,亦欲觀我強弱;若使王人銜命虜庭,與為昆弟,恐非祖宗之意也。苟事不獲已,應為制詔,示以上下之儀,命宰臣致書,諭以歸順之道,觀其從違,徐以恩威進退之,則王者之體正矣。豈可以戎狄兼并,而遽虧典禮乎!」不從。倫,白澤之子也。   三月,辛未,魏靈壽武敬公于忠卒。   魏南秦州氐反,遣龍驤將軍崔襲持節諭之。   夏,四月,丁酉,魏秦文宣公胡國珍卒,贈假黃鉞、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師,號曰太上秦公,葬以殊禮,贈襚儀衞,事極優厚。又迎太后母皇甫氏之柩與國珍合葬,謂之太上秦孝穆君。諫議大夫常山張普惠以為前世后父無稱「太上」者,「太上」之名不可施於人臣,詣闕上疏陳之,左右莫敢為通。會胡氏穿壙,下有磐石,乃密表,以為:「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太上』者因『上』而生名也,皇太后稱『令』以繫『敕』下,蓋取三從之道,遠同文母列於十亂,今司徒為『太上』,恐乖繫敕之意。孔子稱『必也正名乎!』比克吉定兆,而以淺改卜,亦或天地神靈所以垂至戒、啟聖情也。伏願停逼上之號,以邀謙光之福。」太后乃親至國珍宅,召集五品以上博議。王公皆希太后意,爭詰難普惠;普惠應機辯析,無能屈者。太后使元叉宣令於普惠曰:「朕之所行,孝子之志。卿之所陳,忠臣之道。羣公已有成議,卿不得苦奪朕懷。後有所見,勿難言也。」   太后為太上君造寺,壯麗埒於永寧。   尚書奏復徵民綿麻之稅,張普惠上疏,以為:「高祖廢大斗,去長尺,改重稱,以愛民薄賦。知軍國須綿麻之用,故於絹增稅綿八兩,於布增稅麻十五斤,民以稱尺所減,不啻綿麻,故鼓舞供調。自茲以降,所稅絹布,浸復長闊,百姓嗟怨,聞於朝野。宰輔不尋其本在於幅廣度長,遽罷綿麻。旣而尚書以國用不足,復欲徵斂。去天下之大信,棄已行之成詔,追前之非,遂後之失。不思庫中大有綿麻,而羣臣共竊之也。何則?所輸之物,或斤羨百銖,未聞有司依律以罪州郡;或小有濫惡,則坐戶主,連及三長。是以在庫絹布,踰制者多,羣臣受俸,人求長闊厚重,無復準極,未聞以端幅有餘還求輸官者也。今欲復調綿麻,當先正稱、尺,明立嚴禁,無得放溢,使天下知二聖之心愛民惜法如此,則太和之政復見於神龜矣。」   普惠又以魏主好遊騁苑囿,不親視朝,過崇佛法,郊廟之事多委有司,上疏切諫,以為:「殖不思之冥業,損巨費於生民,減祿削力,近供無事之僧,崇飾雲殿,遠邀未然之報,昧爽之臣稽首於外,玄寂之衆遨遊於內,愆禮忤時,人靈未穆。愚謂脩朝夕之因,求祇劫之果,未若收萬國之懽心以事其親,使天下和平,災害不生也。伏願淑慎威儀,為萬邦作式,躬致郊廟之虔,親紆朔望之禮,釋奠成均,竭心千畝。量撤僧寺不急之華,還復百官久折之秩,已造者務令簡約速成,未造者一切不復更為,則孝弟可以通神明,德敎可以光四海,節用愛人,法俗俱賴矣。」尋敕外議釋奠之禮,又自是每月一陛見羣臣,皆用普惠之言也。   普惠復表論時政得失,太后與帝引普惠於宣光殿,隨事詰難。   臨川王宏妾弟吳法壽殺人而匿於宏府中,上敕宏出之,卽日伏辜。南司奏免宏官,上注曰:「愛宏者兄弟私親,免宏者王者正法;所奏可。」五月,戊寅,司徒、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臨川王宏免。   宏自洛口之敗,常懷愧憤,都下每有竊發,輒以宏為名,屢為有司所奏,上每赦之。上幸光宅寺,有盜伏於驃騎航,待上夜出;上將行,心動,乃於朱雀航過。事發,稱為宏所使,上泣謂宏曰:「我人才勝汝百倍,當此猶恐不堪,汝何為者?我非不能為漢文帝,念汝愚耳!」宏頓首稱無之;故因匿法壽免宏官。   宏奢僭過度,殖貨無厭。庫屋垂百間,在內堂之後,關籥甚嚴,有疑是鎧仗者,密以聞。上於友愛甚厚,殊不悅。他日,送盛饌與宏愛妾江氏曰:「當來就汝懽宴。」獨攜故人射聲校尉丘佗卿往,與宏及江大飲,半醉後,謂曰:「我今欲履行汝後房。」卽呼輿徑往堂後,宏恐上見其貨賄,顏色怖懼。上意益疑之,於是屋屋檢視,每錢百萬為一聚,黃榜標之,千萬為一庫,懸一紫標,如此三十餘間。上與佗卿屈指計,見錢三億餘萬,餘屋貯布絹絲綿漆蜜紵蠟等雜貨,但見滿庫,不知多少。上始知非仗,大悅,謂曰:「阿六,汝生計大可!」乃更劇飲至夜,舉燭而還。兄弟方更敦睦。   宏都下有數十邸,出懸錢立券,每以田宅邸店懸上文契,期訖,便驅券主奪其宅,都下、東土百姓,失業非一。上後知之,制懸券不得復驅奪,自此始。   侍中、領軍將軍吳平侯昺,雅有風力,為上所重,軍國大事皆與議決,以為安右將軍,監揚州。昺自以越親居揚州,涕泣懇讓,上不許。在州尤稱明斷,符敎嚴整。   辛巳,以宏為中軍將軍、中書監,六月,乙酉,又以本號行司徒。   臣光曰:宏為將則覆三軍,為臣則涉大逆,高祖貸其死罪可矣。數旬之間,還為三公,於兄弟之恩誠厚矣,王者之法果安在哉!   初,洛陽有漢所立三字石經,雖屢經喪亂而初無損失。及魏,馮熙、常伯夫相繼為洛州刺史,毀取以建浮圖精舍,遂大致頹落,所存者委於榛莽,道俗隨意取之。侍中領國子祭酒崔光請遣官守視,命國子博士李郁等補其殘缺,胡太后許之。會元叉、劉騰作亂,事遂寢。   秋,七月,魏河州羌卻鐵忽反,自稱水池王;詔以主客郎源子恭為行臺以討之。子恭至河州,嚴勒州郡及諸軍,毋得犯民一物,亦不得輕與賊戰,然後示以威恩,使知悔懼。八月,鐵忽等相帥詣子恭降,首尾不及二旬。子恭,懷之子也。   魏宦者劉騰,手不解書,而多姦謀,善揣人意。胡太后以其保護之功,累遷至侍中、右光祿大夫,遂干預政事,納賂為人求官,無不效者。河間王琛,簡之子也,為定州刺史,以貪縱著名,及罷州還,太后詔曰:「琛在定州,唯不將中山宮來,自餘無所不致,何可更復敍用!」遂廢于家。琛乃求為騰養息,賂騰金寶鉅萬計。騰為之言於太后,得兼都官尚書,出為秦州刺史。會騰疾篤,太后欲及其生而貴之,九月,癸未朔,以騰為衞將軍,加儀同三司。   魏胡太后以天文有變,欲以崇憲高太后當之。戊申夜,高太后暴卒;冬,十月,丁卯,以尼禮葬於北邙,諡曰順皇后。百官單衣邪巾送至墓所,事訖而除。   乙亥,以臨川王宏為司徒。   魏胡太后遣使者宋雲與比丘惠生如西域求佛經。司空任城王澄奏:「昔高祖遷都,制城內唯聽置僧尼寺各一,餘皆置於城外;蓋以道俗殊歸,欲其淨居塵外故也。正始三年,沙門統惠深,始違前禁,自是卷詔不行,私謁彌衆,都城之中,寺踰五百,占奪民居,三分且一,屠沽塵穢,連比雜居。往者代北有法秀之謀,冀州有大乘之變。太和、景明之制,非徒使緇素殊途,蓋亦以防微杜漸。昔如來闡敎,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戀著城邑,正以誘於利欲,不能自已,此乃釋氏之糟糠,法王之社鼠,內戒所不容,國曲所共棄也。臣謂都城內寺未成可徙者,宜悉徙於郭外,僧不滿五十者,併小從大;外州亦準此。」然卒不能行。   是歲,魏太師雍等奏:「鹽池天藏,資育羣生,先朝為之禁限,亦非苟與細民爭利。但利起天池,取用無法,或豪貴封護,或近民吝守,貧弱遠來,邈然絕望。因置主司,令其裁察,強弱相兼,務令得所。什一之稅,自古有之,所務者遠近齊平,公私兩宜耳。及甄琛啟求禁集,乃為繞池之民尉保光等擅自固護;語其障禁,倍於官司,取與自由,貴賤任口。請依先朝禁之為便。」詔從之。 卷一四九 梁紀五 --------------------------------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昭陽單閼(癸卯),凡五年。   高祖武皇帝天監十八年(己亥,公元五一九年)   春,正月,甲申,以尚書左僕射袁昂為尚書令,右僕射王暕為左僕射,太子詹事徐勉為右僕射。   丁亥,魏主下詔,稱「太后臨朝踐極,歲將半紀,宣稱『詔』以令宇內。」   辛卯,上祀南郊。   魏征西將軍張彝之子仲瑀上封事,求銓削選格,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於是喧謗盈路,立榜大巷,剋期會集,屠害其家;彝父子晏然,不以為意。二月,庚午,羽林、虎賁近千人,相帥至尚書省詬罵,求仲瑀兄左民郎中始均不獲,以瓦石擊省門;上下懾懼,莫敢禁討。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為兵器,直造其第,曳彝堂下,捶辱極意,焚其第舍。始均踰垣走,復還拜賊,請其父命,賊就毆擊,生投之火中。仲瑀重傷走免,彝僅有餘息,再宿而死。遠近震駭。胡太后收掩羽林、虎賁凶強者八人斬之,其餘不復窮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資入選。識者知魏之將亂矣。   時官員旣少,應選者多,吏部尚書李韶銓注不行,大致怨嗟;更以殿中尚書崔亮為吏部尚書。亮奏為格制,不問士之賢愚,專以停解月日為斷,沈滯者皆稱其能。亮甥司空諮議劉景安與亮書曰:「殷、周以鄉塾貢士,兩漢由州郡薦才,魏、晉因循,又置中正,雖未盡美,應什收六七。而朝廷貢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論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不考才行,空辯氏姓,取士之塗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舅屬當銓衡,宜改張易調,如何反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誰復脩厲名行哉!」亮復書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昨為此格,有由而然。古今不同,時宜須異。昔子產鑄刑書以救弊,叔向譏之以正法,何異汝以古禮難權宜哉!」洛陽令代人薛琡上書言:「黎元之命,繫於長吏,若以選曹唯取年勞,不簡能否,義均行鴈,次若貫魚,執簿呼名,一吏足矣,數人而用,何謂銓衡!」書奏,不報。後因請見,復奏「乞令王公貴臣薦賢以補郡縣。」詔公卿議之,事亦寢。其後甄琛等繼亮為吏部尚書,利其便己,踵而行之。魏之選舉失人,自亮始也。   初,燕燕郡太守高湖奔魏,其子謐為侍御史,坐法徙懷朔鎮,世居北邊,遂習鮮卑之俗。謐孫歡,沈深有大志,家貧,執役在平城,富人婁氏女見而奇之,遂嫁焉。始有馬,得給鎮為函使,至洛陽,見張彝之死,還家,傾貲以結客。或問其故,歡曰:「宿衞相帥焚大臣之第,朝廷懼其亂而不問,為政如此,事可知矣,財物豈可常守邪!」歡與懷朔省事雲中司馬子如、秀容劉貴、中山賈顯智、戶曹史咸陽孫騰、外兵史懷朔侯景、獄掾善無尉景、廣寧蔡儁特相友善,並以任俠雄於鄉里。   夏,四月,丁巳,大赦。   五月,戊戌,魏以任城王澄為司徒,京光王繼為司空。   魏累世強盛,東夷、西域貢獻不絕,又立互市以致南貨,至是府庫盈溢。胡太后嘗幸絹藏,命王公嬪主從行者百餘人各自負絹,稱力取之,少者不減百餘匹。尚書令 儀同三司李崇、章武王融,負絹過重,顛仆於地,崇傷腰,融損足,太后奪其絹,使空出,時人笑之。融,太洛之子也。侍中崔光止取兩匹,太后怪其少;對曰:「臣兩手唯堪兩匹。」衆皆愧之。   時魏宗室權倖之臣,競為豪侈,高陽王雍,富貴冠一國,宮室園圃,侔於禁苑,僮僕六千,伎女五百,出則儀衞塞道路,歸則歌吹連日夜,一食直錢數萬。李崇富埒於雍而性儉嗇,嘗謂人曰:「高陽一食,敵我千日。」   河間王琛,每欲與雍爭富,駿馬十餘匹,皆以銀為槽,窗戶之上,玉鳳銜鈴,金龍吐旆。嘗會諸王宴飲,酒器有水精鋒,馬腦椀,赤玉巵,製作精巧,皆中國所無。又陳女樂、名馬及諸奇寶,復引諸王歷觀府庫,金錢、繒布,不可勝計。顧謂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融素以富自負,歸而惋歎三日。京光王繼聞而省之,謂曰:「卿之貨財計不減於彼,何為愧羨乃爾?」融曰:「始謂富於我者獨高陽耳,不意復有河間!」繼曰:「卿似袁術在淮南,不知世間復有劉備耳!」融乃笑而起。   太后好佛,營建諸寺,無復窮已,令諸州各建五級浮圖,民力疲弊。諸王、貴人、宦官、羽林各建寺於洛陽,相高以壯麗。太后數設齋會,施僧物動以萬計,賞賜左右無節,所費不貲,而未嘗施惠及民。府庫漸虛,乃減削百官祿力。任城王澄上表,以為「蕭衍常蓄窺覦之志,宜及國家強盛,將士旅力,早圖混壹之功。比年以來,公私貧困,宜節省浮費以周急務。」太后雖不能用,常優禮之。   魏自永平以來,營明堂、辟雍,役者多不過千人,有司復借以脩寺及供他役,十餘年竟不能成。起部郎源子恭上書,以為「廢經國之務,資不急之費,宜徹減諸役,早圖就功,使祖宗有嚴配之期,蒼生有禮樂之富。」詔從之,然亦不能成也。   魏人陳仲儒請依京房立準以調八音。有司詰仲儒:「京房律準,今雖有其器,曉之者鮮。仲儒所受何師,出何典籍?」仲儒對言:「性頗愛琴,又嘗讀司馬彪續漢書,見京房準術,成數昞然。遂竭愚思,鑽研甚久,頗有所得。夫準者本以代律,取其分數,調校樂器。竊尋調聲之體,宮、商宜濁,徵、羽宜清。若依公孫崇,止以十二律聲,而云還相為宮,清濁悉足。唯黃鍾管最長,故以黃鍾為宮,則往往相順。若均之八音,猶須錯采衆音,配成其美。若以應鍾為宮,蕤賓為徵,則徵濁而宮清,雖有其韻,不成音曲。若以中呂為宮,則十二律中全無所取。今依京房書,中呂為宮,乃以去滅為商,執始為徵,然後方韻。而崇乃以中呂為宮,猶用林鍾為徵,何由可諧!但音聲精微,史傳簡略,舊志準十三絃,隱間九尺,不言須柱以不。又,一寸之內有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微細難明。仲儒私曾考驗,準當施柱,但前卻柱中,以約準分,則相生之韻已自應合。其中絃粗細,須與琴宮相類,施軫以調聲,令與黃鍾相合。中絃下依數畫六十律清濁之節,其餘十二絃須施柱如箏,卽於中絃按盡一周之聲,度著十二絃上。然後依相生之法,以次運行,取十二律之商、徵。商、徵旣定,又依琴五調調聲之法以均樂器,然後錯采衆聲以文飾之,若事有乖此,聲則不和。且燧人不師資而習火,延壽不束脩以變律,故云知之者欲敎而無從,心達者體知而無師,苟有一毫所得,皆關心抱,豈必要經師受然後為奇哉!」尚書蕭寶寅奏仲儒學不師受,輕欲制作,不敢依許。事遂寢。   魏中尉東平王匡以論議數為任城王澄所奪,憤恚,復治其故棺,欲奏攻澄。澄因奏匡罪狀三十餘條,廷尉處以死刑。秋,八月,己未,詔免死,削除官爵,以車騎將軍侯剛代領中尉。三公郎中辛雄奏理匡,以為「歷奉三朝,骨鯁之迹,朝野具知,故高祖賜名曰匡。先帝旣已容之於前,陛下亦宜寬之於後,若終貶黜,恐杜忠臣之口。」未幾,復除匡平州刺史。雄,琛之族孫也。   九月,庚寅朔,胡太后遊嵩高;癸巳,還宮。   太后從容謂兼中書舍人楊昱曰:「親姻在外,不稱人心,卿有聞,慎勿諱隱!」昱奏揚州刺史李崇五車載貨、相州刺史楊鈞造銀食器餉領軍元义。太后召义夫妻,泣而責之。义由是怨昱。昱叔父舒妻,武昌王和之妹也。和卽义之從祖。舒卒,元氏頻請別居,昱父椿泣責不聽,元氏恨之。會瀛州民劉宣明謀反,事覺,逃亡。义使和及元氏誣告昱藏匿宣明,且云:「昱父定州刺史椿,叔父華州刺史津,並送甲仗三百具,謀為不逞。」义復構成之。遣御杖五百人夜圍昱宅,收之,一無所獲。太后問其狀,昱具對為元氏所怨。太后解昱縛,處和及元氏死刑,旣而义營救之,和直免官,元氏竟不坐。   冬,十二月,癸丑,魏任城文宣王澄卒。   庚申,魏大赦。   是歲,高句麗王雲卒,世子安立。   魏以郎選不精,大加沙汰,唯朱元旭、辛雄、羊深、源子恭及范陽祖瑩等八人以才用見留,餘皆罷遣。深,祉之子也。   武帝普通元年(庚子,公元五二O年)   春,正月,乙亥朔,改元大赦。   丙子,日有食之。   己卯,以臨川王宏為太尉、揚州刺史,金紫光祿大夫王份為尚書左僕射。份,奐之弟也。   左軍將軍豫寧威伯馮道根卒。是日上春,祠二廟,旣出宮,有司以聞。上問中書舍人朱异曰:「吉凶同日,今可行乎?」對曰:「昔衞獻公聞柳莊死,不釋祭服而往。道根雖未為社稷之臣,亦有勞王室,臨之,禮也。」上卽幸其宅,哭之以慟。   高句麗世子安遣使入貢。二月,癸丑,以安為寧東將軍、高句麗王,遣使者江法盛授安衣冠劍佩。魏光州兵就海中執之,送洛陽。   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獻王懌,美風儀,胡太后逼而幸之。然素有才能,輔政多所匡益,好文學,禮敬士人,時望甚重。侍中、領軍將軍元义在門下,兼總禁兵,恃寵驕恣,志欲無極。懌每裁之以法,义由是怨之。衞將軍、儀同三司劉騰,權傾內外,吏部希騰意,奏用騰弟為郡,人資乖越,懌抑而不奏,騰亦怨之。龍驤府長史宋維,弁之子也,懌薦為通直郎,浮薄無行。义許維以富貴,使告司染都尉韓文殊父子謀作亂立懌。懌坐禁止,按驗,無反狀,得釋,維當反坐;义言於太后曰:「今誅維,後有真反者,人莫敢告。」乃黜維為昌平郡守。   义恐懌終為己害,乃與劉騰密謀,使主食中黃門胡定自列云:「懌貨定使毒魏主,若己得為帝,許定以富貴。」帝時年十一,信之。秋,七月,丙子,太后在嘉福殿,未御前殿,义奉帝御顯陽殿,騰閉永巷門,太后不得出。懌入,遇义於含章殿後,义厲聲不聽懌入,懌曰:「汝欲反邪!」义曰:「义不反,正欲縛反者耳!」命宗士及直齋執懌衣袂,將入含章東省,使人防守之。騰稱詔集公卿議,論懌大逆;衆咸畏义,無敢異者,唯僕射新泰文貞公游肇抗言以為不可,終不下署。   义、騰持公卿議入,俄而得可,夜中殺懌。於是詐為太后詔,自稱有疾,還政於帝。幽太后於北宮宣光殿,宮門晝夜長閉,內外斷絕,騰自執管籥,帝亦不得省見,裁聽傳食而巳。太后服膳俱廢,不免飢寒,乃歎曰:「養虎得噬,我之謂矣!」又使中常侍賈粲侍帝書,密令防察動止。义遂與太師高陽王雍等同輔政,帝謂义為姨父。义與騰表裏擅權,义為外禦,騰為內防,常直禁省,共裁刑賞,政無巨細,決於二人,威振內外,百僚重跡。   朝野聞懌死,無不喪氣,胡夷為之剺面者數百人。游肇憤邑而卒。   己卯,江、淮、海並溢。   辛卯,魏主加元服,大赦,改元正光。   魏相州刺史中山文莊王熙,英之子也,與弟給事黃門侍郎略、司徒祭酒纂,皆為清河王懌所厚,聞懌死,起兵於鄴,上表欲誅元义、劉騰,纂亡奔鄴。後十日,長史柳元章等帥城人鼓譟而入,殺其左右,執熙、纂并諸子置於高樓。八月,甲寅,元义遣尚書左丞盧同就斬熙於鄴街,并其子弟。   熙好文學,有風義,名士多與之遊,將死,與故知書曰:「吾與弟俱蒙皇太后知遇,兄據大州,弟則入侍,殷勤言色,恩同慈母。今皇太后見廢北宮,太傅清河王橫受屠酷,主上幼年,獨在前殿。君親如此,無以自安,故帥兵民欲建大義於天下。但智力淺短,旋見囚執,上慚朝廷,下愧相知。本以名義干心,不得不爾,流腸碎首,復何言哉!凡百君子,各敬爾儀,為國為射,善勗名節!」聞者憐之。熙首至洛陽,親故莫敢視,前驍騎將軍刁整獨收其尸而藏之。整,雍之孫也。盧同希义意,窮治熙黨與,鎖濟陰內史楊昱赴鄴,考訊百日,乃得還任。义以同為黃門侍郎。   元略亡抵故人河內司馬始賓,始賓與略縛荻筏夜渡孟津,詣屯留栗法光家,轉依西河太守刁雙,匿之經年。時購略甚急,略懼,求送出境,雙曰:「會有一死,所難遇者為知己死耳,願不以為慮。」略固求南奔,雙乃使從子昌送略渡江,遂來奔,上封略為中山王。雙,雍之族孫也。义誣刁整送略,并其子弟收繫之,御史王基等力為辯雪,乃得免。   甲子,侍中、車騎將軍永昌嚴侯韋叡卒。時上方崇釋氏,士民無不從風而靡,獨叡自以位居大臣,不欲與俗俯仰,所行略如平日。   九月,戊戌,魏以高陽王雍為丞相,總攝內外,與元义同決庶務。   初,柔然佗汗可汗納伏名敦之妻候呂陵氏,生伏跋可汁及阿那瓌等六子。伏跋旣立,忽亡其幼子祖惠,求募不能得。有巫地萬言祖惠今在天上,我能呼之,乃於大澤中施帳幄,祀天神,祖惠忽在帳中,自云恆在天上。伏跋大喜,號地萬為聖女,納為可賀敦。地萬旣挾左道,復有姿色,伏跋敬而愛之,信用其言,干亂國政。如是積歲,祖惠浸長,語其母曰:「我常在地萬家,未嘗上天,上天者地萬敎我也。」其母具以狀告伏跋,伏跋曰:「地萬能前知未然,勿為讒也!」旣而地萬懼,譖祖惠於伏跋而殺之。候呂陵氏遣其大臣具列等絞殺地萬;伏跋怒,欲誅具列等。會阿至羅入寇,伏跋擊之,兵敗而還。候呂陵氏與大臣共殺伏跋,立其弟阿那瓌為可汗。阿那瓌立十日,其族兄示發帥衆數萬擊之,阿那瓌戰敗,與其弟乙居伐輕騎奔魏。示發殺候呂陵氏及阿那瓌二弟。   魏清河王懌死,汝南王悅了無恨元义之意,以桑落酒候之,盡其私佞。义大喜,冬,十月,乙卯,以悅為侍中、大尉。悅就懌子亶求懌服玩,不時稱旨,杖亶百下,幾死。   柔然可汗阿那瓌將至魏,魏主使司空京兆王繼、侍中崔光等相次迎之,賜勞甚厚。魏主引見阿那瓌於顯陽殿,因置宴,置阿那瓌位於親王之下。宴將罷,阿那瓌執啟立於座後,詔引至御座前,阿那瓌再拜言曰:「臣以家難,輕來詣闕,本國臣民,皆已逃散。陛下恩隆天地,乞兵送還本國,誅翦叛逆,收集亡散,臣當統帥遺民,奉事陛下。言不能盡,別有啟陳。」仍以啟授中書舍人常景以聞。景,爽之孫也。   十一月,己亥,魏立阿那瓌為朔方公、蠕蠕王,賜以衣服、軺車。祿恤儀衞,一如親王。時魏方強盛,於洛水橋南御道東作四館,道西立四里:有自江南來降者處之金陵館,三年之後賜宅於歸正里;自北夷降者處燕然館,賜宅於歸德里;自東夷降者處扶桑館,賜宅於慕化里;自西夷降者處崦嵫館,賜宅於慕義里。及阿那瓌入朝,以燕然館處之。阿那瓌屢求返國,朝議異同不決,阿那瓌以金百斤賂元义,遂聽北歸。十二月,壬子,魏敕懷朔都督簡銳騎二千護送阿那瓌達境首,觀機招納。若彼迎候,宜賜繒帛車馬禮餞而返;如不容受,聽還闕庭。其行裝資遣,付尚書量給。   辛酉,魏以京兆王繼為司徒。   魏遺使者劉善明來聘,始復通好。   武帝普通二年(辛丑,公元五二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   置孤獨園於建康,以收養窮民。   戊子,大赦。   魏南秦州氐反。   魏發近郡兵萬五千人,使懷朔鎮將楊鈞將之,送柔然可汗阿那瓌返國。尚書左丞張普惠上疏,以為:「蠕蠕久為邊患,今茲天降喪亂,荼毒其心,蓋欲使之知有道之可樂,革面稽首以奉大魏也。陛下宜安民恭己以悅服其心。阿那瓌束身歸命,撫之可也;乃更先自勞擾,興師郊甸之內,投諸荒裔之外,救累世之勍敵,資天亡之醜虜。臣愚未見其可也。此乃邊將貪竊一時之功,不思兵為凶器,王者不得已而用之。況今旱暵方甚,聖慈降膳,乃以萬五千人使楊鈞為將,欲定蠕蠕,干時而動,其可濟乎!脫有顛覆之變,楊鈞之肉,其足食乎!宰輔專好小名,不圖安危大計,此微臣所以寒心者也。且阿那瓌之不還,負何信義,臣賤不及議,文書所過,不敢不陳。」阿那瓌辭於西堂,詔賜以軍器、衣被、雜綵、糧畜,事事優厚,命侍中崔光等勞遣於外郭。   阿那瓌之南奔也,其從父兄婆羅門帥衆數萬入討示發,破之,示發奔地豆干,地豆干殺之,國人推婆羅門為彌偶可社句可汗。楊鈞表稱:「柔然已立君長,恐未肯以殺兄之人郊迎其弟。輕往虛返,徒損國威。自非廣加兵衆,無以送其入北。」二月,魏人使舊嘗奉使柔然者牒云具仁往諭婆羅門,使迎阿那瓌。   辛丑,上祀明堂。   庚戌,魏使假撫軍將軍邴虯討南秦叛氐。   魏元义、劉騰之幽胡太后也,右衞將軍奚康生預其謀,义以康生為撫軍大將軍、河南尹,仍使之領左右。康生子難當娶侍中、左衞將軍侯剛女,剛子,义之妹夫也,义以康生通姻,深相委託,三人率多俱宿禁中,時或迭出,以難當為千牛備身。康生性粗武,言氣高下,义稍憚之,見于顏色,康生亦微懼不安。   甲午,魏主朝太后于西林園,文武侍坐,酒酣迭舞,康生乃為力士儛,及折旋之際,每顧視太后,舉手、蹈足、瞋目、頷首,為執殺之勢,太后解其意而不敢言。日暮,太后欲攜帝宿宣光殿,侯剛曰:「至尊已朝訖,嬪御在南,何必留宿!」康生曰:「至尊陛下之兒,隨陛下將東西,更復訪誰!」羣臣莫敢應。太后自起援帝臂,下堂而去。康生大呼,唱萬歲。帝前入閤,左右競相排,閤不得閉。康生奪難當千牛刀,斫直後元思輔,乃得定。帝旣升宣光殿,左右侍臣俱立西階下。康生乘酒勢將出處分,為义所執,鎖於門下。光祿勳賈粲紿太后曰:「侍官懷恐不安,陛下宜親安慰。」太后信之,適下殿,粲卽扶帝出東序,前御顯陽殿,閉太后於宣光殿。至晚,义不出,令侍中、黃門、僕射、尚書等十餘人就康生所訊其事,處康生斬刑,難當絞刑。义與剛並在內,矯詔決之,康生如奏,難當恕死從流。難當哭辭父,康生慷慨不悲,曰:「我不反死,汝何哭也?」時已昏闇,有司驅康生赴市,斬之;尚食典御奚混與康生同執刀入內,亦坐絞。難當以侯剛壻,得留百餘日,竟流安州;久之,义使行臺盧同就殺之。以劉騰為司空。八坐、九卿常旦造騰宅,參其顏色,然後赴省府,亦有終日不得見者。公私屬請,唯視貨多少,舟車之利,山澤之饒,所在榷固,刻剝六鎮,交通互市,歲入利息以巨萬萬計,逼奪鄰舍以廣其居,遠近苦之。   京兆王繼自以父子權位太盛,固請以司徒讓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崔光。夏,四月,庚子,以繼為太保,侍中如故;繼固辭,不許。壬寅,以崔光為司徒,侍中、祭酒、著作如故。   魏牒云具仁至柔然,婆羅門殊驕慢,無遜避心,責具仁禮敬;具仁不屈,婆羅門乃遣大臣丘升頭等將兵二千隨具仁迎阿那瓌。五月,具仁還鎮,具道其狀,阿那瓌懼,不敢進,上表請還洛陽。   辛巳,魏南荊州刺史恆叔興據所部來降。   六月,丁卯,義州刺史文僧明、邊城太守田守德擁所部降魏,皆蠻酋也。魏以僧明為西豫州刺史,守德為義州刺史。   癸卯,琬琰殿火,延燒後宮三千間。   秋,七月,丁酉,以大匠卿裴邃為信武將軍,假節,督衆軍討義州,破魏義州刺史封壽於檀公峴,遂圍其城;壽請降,復取義州。魏以尚書左丞張普惠為行臺,將兵救之,不及。   以裴邃為豫州刺史,鎮合肥。邃欲襲壽陽,陰結壽陽民李瓜花等為內應。邃已勒兵為期日,恐魏覺之,先移揚州云:「魏始於馬頭置戍,如聞復欲脩白捺故城,若爾,便相侵逼,此亦須營歐陽,設交境之備。今板卒已集,唯聽信還。」揚州刺史長孫稚謀於僚佐,皆曰:「此無脩白捺之意,宜以實報之。」錄事參軍楊侃曰:「白捺小城,本非形勝;邃好狡數,今集兵遣移,恐有他意。」稚大寤曰:「錄事可亟作移報之。」侃報移曰:「彼之纂兵,想別有意,何為妄構白捺!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勿謂秦無人也。」邃得移,以為魏人已覺,卽散其兵。瓜花等以失期,遂相告發,伏誅者十餘家。稚,觀之子;侃,播之子。   初,高車王彌俄突死,其衆悉歸嚈噠;後數年,嚈噠遣彌俄突弟伊匐帥餘衆還國。伊匐擊柔然可汗婆羅門,大破之,婆羅門帥十部落詣涼州,請降於魏,柔然餘衆數萬相帥迎阿那瓌,阿那瓌表稱:「本國大亂,姓姓別居,迭相抄掠。當今北人鵠望待拯,乞依前恩,給臣精兵一萬,送臣磧北,撫定荒民。」詔付中書門下博議,涼州刺史袁翻以為:「自國家都洛以來,蠕蠕、高車迭相吞噬。始則蠕蠕授首,旣而高車被擒。今高車自奮於衰微之中,克雪讎恥,誠由種類繁多,終不能相滅。自二虜交鬬,邊境無塵,數十年矣,此中國之利也。今蠕蠕兩主相繼歸誠,雖戎狄禽獸,終無純固之節,然存亡繼絕,帝王本務。若棄而不受,則虧我大德;若納而撫養,則損我資儲;或全徙內地,則非直其情不願,亦恐終為後患,劉、石是也。且蠕蠕尚存,則高車猶有內顧之憂,未暇窺窬上國;若其全滅,則高車跋扈之勢,豈易可知!今蠕蠕雖亂而部落猶衆,處處棋布,以望舊主,高車雖強,未能盡服也。愚謂蠕蠕二主並宜存之,居阿那瓌於東,處婆羅門於西,分其降民,各有攸屬。阿那瓌所居非所經見,不敢臆度;婆羅門請脩西海故城以處之。西海在酒泉之北,去高車所居金山千餘里,實北虜往來之衝要,土地沃衍,大宜耕稼。宜遣一良將,配以兵仗,監護婆羅門,因令屯田,以省轉輸之勞。其北則臨大磧,野獸所聚,使蠕蠕射獵,彼此相資,足以自固。外以輔蠕蠕之微弱,內亦防高車之畔援,此安邊保塞之長計也。若婆羅門能收離聚散,復興其國者,漸令北轉,徙度流沙,則是我之外藩,高車勍敵,西北之虞可以無慮。如其姦回返覆,不過為逋逃之寇,於我何損哉?」朝議是之。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詣懷朔鎮請兵,且迎阿那瓌。俟匿伐,阿那瓌之兄也。冬,十月,錄尚書事高陽王雍等奏:「懷朔鎮北吐若奚泉,原野平沃,請置阿那瓌於吐若奚泉,婆羅門於故西海郡,令各帥部落,收集離散。阿那瓌所居旣在境外,宜少優遣,婆羅門不得比之。其婆羅門未降以前蠕蠕歸化者,悉令州鎮部送懷朔鎮以付阿那瓌。」詔從之。   十一月,癸丑,魏侍中、車騎大將軍侯剛加儀同三司。   魏以東益、南秦氐皆反,庚辰,以秦州刺史河間王琛為行臺以討之。琛恃劉騰之勢,貪暴無所畏忌,大為氐所敗。中尉彈奏,會赦,除名,尋復王爵。   魏以安西將軍元洪超兼尚書行臺,詣敦煌安置柔然婆羅門。   武帝普通三年(壬寅,公元五二二年)   春,正月,庚子,以尚書令袁昂為中書監,吳郡太守王暕為尚書左僕射。   辛亥,魏主耕籍田。   魏宋雲與惠生自洛陽西行四千里,至赤嶺,乃出魏境,又西行,再朞,至乾羅國而還。二月,達洛陽,得佛經一百七十部。   高車王伊匐遣使入貢于魏。夏,四月,庚辰,魏以伊匐為鎮西將軍、西海郡公、高車王。久之,伊匐與柔然戰敗,其弟越居殺伊匐自立。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旣。   癸巳,大赦。   冬,十一月,甲午,領軍將軍始興忠武王憺卒。   乙巳,魏主祀圜丘。   初,魏世宗以玄始曆浸疏,命更造新曆。至是,著作郎崔光表取盪寇將軍張龍祥等九家所上曆,候驗得失,合為一曆,以壬子為元,應魏之水德,命曰正光曆。丙午,初行正光曆,大赦。   十二月,乙酉,魏以車騎大將軍、尚書右僕射元欽為儀同三司,太保京兆王繼為太傅,司徒崔光為太保。   初,太子統之未生也,上養臨川王宏之子正德為子。正德少粗險,上卽位,正德意望東宮。及太子統生,正德還本,賜爵西豐侯。正德怏怏不滿意,常蓄異謀。是歲,正德自黃門侍郎為輕車將軍,頃之,亡奔魏,自稱廢太子避禍而來。魏尚書左僕射蕭寶寅上表曰:「豈有伯為天子,父作揚州,棄彼密親,遠投他國!不如殺之。」由是魏人待之甚薄,正德乃殺一小兒,稱為己子,遠營葬地;魏人不疑,明年,復自魏逃歸。上泣而誨之,復其封爵。   柔然阿那瓌求粟為種,魏與之萬石。   婆羅門帥部落叛魏,亡歸嚈噠。魏以平西府長史代人費穆兼尚書右丞西北道行臺,將兵討之,柔然遁去。穆謂諸將曰:「戎狄之性,見敵卽走,乘虛復出,若不使之破膽,終恐疲於奔命。」乃簡練精騎,伏於山谷,以步兵之羸者為外營,柔然果至;奮擊,大破之。婆羅門為涼州軍所擒,送洛陽。   武帝普通四年(癸卯,公元五二三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丙午,祀明堂。二月,乙亥,耕藉田。   柔然大饑,阿那瓌帥其衆入魏境,表求賑給。己亥,魏以尚書左丞元孚為行臺尚書,持節撫諭柔然。孚,譚之孫也。將行,表陳便宜,以為:「蠕蠕久來強大,昔在代京,常為重備。今天祚大魏,使彼自亂亡,稽首請服。朝廷鳩其散亡,禮送令返,宜因此時善思遠策。昔漢宣之世,呼韓款塞,漢遣董忠、韓昌領邊郡士馬送出朔方,因留衞助。又,光武時亦使中郎將段彬置安集掾史,隨單于所在,參察動靜。今宜略依舊事,借其閒地,聽其田牧,粗置官屬,示相慰撫。嚴戒邊兵,因令防察,使親不至矯詐,疏不容反叛,最策之得者也。」魏人不從。   柔然俟匿伐入朝于魏。   三月,魏司空劉騰卒。宦官為騰義息重服者四十餘人,衰絰送葬者以百數,朝貴送葬者塞路滿野。   夏,四月,魏元孚持白虎幡勞阿那瓌於柔玄、懷荒二鎮之間。阿那瓌衆號三十萬,陰有異志,遂拘留孚,載以轀車。每集其衆,坐孚東廂,稱為行臺,甚加禮敬。引兵而南,所過剽掠,至平城,乃聽孚還。有司奏孚辱命,抵罪。甲申,魏遣尚書令李崇、左僕射元纂帥騎十萬擊柔然。阿那瓌聞之,驅良民二千、公私馬牛羊數十萬北遁,崇追之三千餘里,不及而還。   纂使鎧曹參軍于謹帥騎二千追柔然,至郁對原,前後十七戰,屢破之。謹,忠之從曾孫也,性深沈,有識量,涉獵經史。少時,屏居田里,不求仕進,或勸之仕,謹曰:「州郡之職,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須待時來。」纂聞其名而辟之。後帥輕騎出塞覘候,屬鐵勒數千騎奄至,謹以衆寡不敵,退必不免,乃散其衆騎,使匿叢薄之間,又遺人升山指麾,若部分軍衆者。鐵勒望見,雖疑有伏兵,自恃其衆,進軍逼謹。謹以常乘駿馬,一紫一騧,鐵勒所識,乃使二人各乘一馬突陣而出,鐵勒以為謹也,爭逐之;謹帥餘軍擊其追騎,鐵勒遂走,謹因得入塞。   李崇長史鉅鹿魏蘭根說崇曰:「昔緣邊初置諸鎮,地廣人稀,或徵發中原強宗子弟,或國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來,有司號為『府戶』,役同廝養,官婚班齒,致失清流,而本來族類,各居榮顯,顧瞻彼此,理當憤怨。宜改鎮立州,分置郡縣,凡是府戶,悉免為民,入仕次敍,一準其舊,文武兼用,威恩並施。此計若行,國家庶無北顧之慮矣。」崇為之奏聞,事寢,不報。   初,元义旣幽胡太后,常入直於魏主所居殿側,曲盡佞媚,帝由是寵信之。义出入禁中,恆令勇士持兵以自先後。時出休於千秋門外,施木欄楯,使腹心防守以備竊發,士民求見者,遙對之而已。其始執政之時,矯情自飾,以謙勤接物,時事得失,頗以關懷。旣得志,遂自驕慢,嗜酒好色,貪吝寶賄,與奪任情,紀綱壞亂。父京兆王繼尤貪縱,與其妻子各受賂遺,請屬有司,莫敢違者。乃致郡縣小吏亦不得公選,牧、守、令、長率皆貪汚之人。由是百姓困窮,人人思亂。   武衞將軍于景,忠之弟也,謀廢义,义黜為懷荒鎮將。及柔然入寇,鎮民請糧,景不肯給,鎮民不勝忿,遂反,執景,殺之。未幾,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聚衆反,殺鎮將,改元真王,諸鎮華、夷之民往往響應,拔陵引兵南侵,遣別帥衞可孤圍武川鎮,又攻懷朔鎮。尖山賀拔度拔及其三子允、勝、岳皆有材勇,懷朔鎮將楊鈞擢度拔為統軍,三子為軍主以拒之。   魏景明之初,世宗命宦者白整為高祖及文昭高后鑿二佛龕於龍門山,皆高百尺。永平中,劉騰復為世宗鑿一龕,至是二十四年,凡用十八萬二千餘工而未成。   秋,七月,辛亥,魏詔:「見在朝官,依令七十合解者,可給本官半祿,以終其身。」   九月,魏詔侍中、太尉汝南王悅入居門下,與丞相高陽王雍參決尚書奏事。   冬,十月,庚午,以中書監、中衞將軍袁昂為尚書令,卽本號開府儀同三司。   魏平恩文宣公崔光疾篤,魏主親撫視之,拜其子勵為齊州刺史,為之撤樂,罷遊眺。丁酉,光卒,帝臨,哭之慟,為減常膳。   光寬和樂善,終日怡怡,未嘗忿恚。于忠、元义用事,以光舊德,皆尊敬之,事多咨決,而不能救裴、郭、清河之死,時人比之張禹、胡廣。   光且死,薦都官尚書賈思伯為侍講。帝從思伯受春秋,思伯雖貴,傾身下士。或問思伯曰:「公何以能不驕?」思伯曰:「衰至便驕,何常之有!」當時以為雅談。   十一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甲辰,尚書左僕射王暕卒。   梁初唯揚、荊、郢、江、湘、梁、益七州用錢,交、廣用金銀,餘州雜以榖帛交易。上乃鑄五銖錢,肉好周郭皆備。別鑄無肉郭者,謂之「女錢」。民間私用女錢交易,禁之不能止,乃議盡罷銅錢。十二月,戊午,始鑄鐵錢。   魏以汝南王悅為太保。 卷一百五十 梁紀六 -------------------------------- 起閼逢執徐(甲辰),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普通五年(甲辰,公元五二四年)   春,正月,辛丑,魏主祀南郊。   三月,魏以臨淮王彧都督北討諸軍事,討破六韓拔陵。   夏,四月,高平鎮民赫連恩等反,推敕勒酋長胡琛為高平王,攻高平鎮以應拔陵。魏將盧祖遷擊破之,琛北走。   衞可孤攻懷朔鎮經年,外援不至,楊鈞使賀拔勝詣臨淮王彧告急。勝募敢死少年十餘騎,夜伺隙潰圍出,賊騎追及之,勝曰:「我賀拔破胡也。」賊不敢逼。勝見彧於雲中,說之曰:「懷朔被圍,旦夕淪陷,大王今頓兵不進;懷朔若陷,則武川亦危,賊之銳氣百倍,雖有良、平,不能為大王計矣。」彧許為出師。勝還,復突圍而入。鈞復遣勝出覘武川,武川已陷。勝馳還,懷朔亦潰,勝父子俱為可孤所虜。   五月,臨淮王彧與破六韓拔陵戰於五原,兵敗,彧坐削除官爵。安北將軍隴西李叔仁又敗於白道,賊勢日盛。   魏主引丞相、令、僕、尚書、侍中、黃門於顯陽殿,問之曰:「今寇連恆、朔,逼近金陵,計將安出?」吏部尚書元脩義請遣重臣督軍鎮恆、朔以捍寇。帝曰:「去歲阿那瓌叛亂,遣李崇北征,崇上表求改鎮為州,朕以舊章難革,不從其請。尋崇此表,開鎮戶非翼之心,致有今日之患;但旣往難追,聊復略論耳。然崇貴戚重望,器識英敏,意欲遣崇行,何如?」僕射蕭寶寅等皆曰:「如此,實合羣望。」崇曰:「臣以六鎮遐僻,密邇寇戎,欲以慰悅彼心,豈敢導之為亂!臣罪當就死,陛下赦之;今更遣臣北行,正是報恩改過之秋。但臣年七十,加之疲病,不堪軍旅,願更擇賢材。」帝不許。脩義,天賜之子也。   臣光曰:李崇之表,乃所以銷禍於未萌,制勝於無形。魏肅宗旣不能用,及亂生之後,曾無愧謝之言,乃更以為崇罪,彼不明之君,烏可與謀哉!詩云:「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其是之謂矣。   壬申,加崇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北討大都督,命撫軍將軍崔暹、鎮軍將軍廣陽王深皆受崇節度。深,嘉之子也。   六月,以豫州刺史裴邃督征討諸軍事以伐魏。   魏自破六韓拔陵之反,二夏、豳、涼寇盜蜂起。秦州刺史李彥,政刑殘虐,在下皆怨。是月,城內薛珍等聚黨突入州門,擒彥,殺之,推其黨莫折大提為帥,大提自稱秦王。魏遣雍州刺史元志討之。   初,南秦州豪右楊松柏兄弟,數為寇盜,刺史博陵崔遊誘之使降,引為主簿,接以辭色,使說下羣氐,旣而因宴會盡收斬之,由是所部莫不猜懼。遊聞李彥死,自知不安,欲逃去,未果;城民張長命、韓祖香、孫掩等攻遊,殺之,以城應大提。大提遣其黨卜胡襲高平,克之,殺鎮將赫連略、行臺高元榮。大提尋卒,子念生自稱天子,置百官,改元天建。   丁酉,魏大赦。   秋,七月,甲寅,魏遣吏部尚書元脩義兼尚書僕射,為西道行臺,帥諸將討莫折念生。   崔暹違李崇節度,與破六韓拔陵戰于白道,大敗,單騎走還。拔陵幷力攻崇,崇力戰,不能禦,引還雲中,與之相持。   廣陽王深上言:「先朝都平城,以北邊為重,盛簡親賢,擁麾作鎮,配以高門子弟,以死防遏,非唯不廢仕宦,乃更獨得復除,當時人物,忻慕為之。太和中,僕射李沖用事,涼州土人悉免廝役;帝鄉舊門,仍防邊戍,自非得罪當世,莫肯與之為伍。本鎮驅使,但為虞候、白直,一生推遷,不過軍主;然其同族留京師者得上品通官,在鎮者卽為清途所隔,或多逃逸。乃峻邊兵之格,鎮人不聽浮遊在外,於是少年不得從師,長者不得遊宦,獨為匪人,言之流涕!自定鼎伊、洛,邊任益輕,唯底滯凡才,乃出為鎮將,轉相模習,專事聚斂。或諸方姦吏,犯罪配邊,為之指蹤,政以賄立,邊人無不切齒。及阿那瓌背恩縱掠,發奔命追之,十五萬衆度沙漠,不日而還。邊人見此援師,遂自意輕中國。尚書令臣崇求改鎮為州,抑亦先覺,朝廷未許。而高闕戍主御下失和,拔陵殺之,遂相帥為亂,攻城掠地,所過夷滅,王師屢北,賊黨日盛。此段之舉,指望銷平;而崔暹隻輪不返,臣崇與臣逡巡復路,相與還次雲中,將士之情莫不解體。今日所慮,非止西北,將恐諸鎮尋亦如此,天下之事,何易可量!」書奏,不省。   詔徵崔暹繫廷尉;暹以女妓、田園賂元义,卒得不坐。   丁丑,莫折念生遣其都督楊伯年等攻仇鳩、河池二戍,東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將軍伊祥等擊破之,斬首千餘級。東益州本氐王楊紹先之國,將佐皆以城民勁勇,二秦反者皆其族類,請先收其器械,子建曰:「城民數經行陣,撫之足以為用,急之則腹背為患。」乃悉召城民,慰諭之,旣而漸分其父兄子弟外戍諸郡,內外相顧,卒無叛者。子建,蘭根之族兄也。   魏涼州幢帥于菩提等執刺史宋穎,據州反。   八月,庚寅,徐州刺史成景儁拔魏童城。   魏員外散騎侍郎李苗上書曰:「凡食少兵精,利於速戰;糧多卒衆,事宜持久。今隴賊猖狂,非有素蓄,雖據兩城,本無德義,其勢在於疾攻,日有降納,遲則人情離沮,坐待崩潰。夫飈至風舉,逆者求萬一之功;高壁深壘,王師有全制之策。但天下久泰,人不曉兵,奔利不相待,逃難不相顧,將無法令,士非敎習,不思長久之計,各有輕敵之心。如令隴東不守,汧軍敗散,則兩秦遂強,三輔危弱,國之右臂於斯廢矣。宜敕大將堅壁勿戰,別命偏裨帥精兵數千出麥積崖以襲其後,則汧、隴之下,羣妖自散。」   魏以苗為統軍,與別將淳于誕俱出梁、益,未至,莫折念生遣其弟高陽王天生將兵下隴。甲午,都督元志與戰於隴口,志兵敗,棄衆東保岐州。   東西部敕勒皆叛魏,附於破六韓拔陵,魏主始思李崇及廣陽王深之言。丙申,下詔:「諸州鎮軍貫非有罪配隸者,皆免為民。」改鎮為州,以懷朔鎮為朔州,更命朔州曰雲州。遣兼黃門侍郎酈道元為大使,撫慰六鎮。時六鎮已盡叛,道元不果行。   先是,代人遷洛者,多為選部所抑,不得仕進。及六鎮叛,元义乃用代來人為傳詔以慰悅之。廷尉評代人山偉奏記,稱义德美,义擢偉為尚書二千石郎。   秀容人乞伏莫于聚衆攻郡,殺太守;丁酉,南秀容牧子萬于乞真殺太僕卿陸延,秀容酋長爾朱榮討平之。榮,羽健之玄孫也。其祖代勤,嘗出獵,部民射虎,誤中其髀,代勤拔箭,不復推問,所部莫不感悅。官至肆州刺史,賜爵梁郡公,年九十餘而卒;子新興立。新興時,畜牧尤蕃息,牛羊駝馬,色別為羣,瀰漫川谷,不可勝數。魏每出師,新興輒獻馬及資糧以助軍,高祖嘉之。新興老,請傳爵於子榮,魏朝許之。榮神機明決,御衆嚴整。時四方兵起,榮陰有大志,散其畜牧資財,招合驍勇,結納豪桀,於是侯景、司馬子如、賈顯度及五原段榮、太安竇泰皆往依之。顯度,顯智之兄也。   戊戌,莫折念生遣都督竇雙攻魏盤頭郡,東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將軍竇念祖擊破之。   九月,戊申,成景儁拔魏睢陵。戊午,北兗州刺史趙景悅圍荊山。裴邃帥騎三千襲壽陽,壬戌夜,斬關而入,克其外郭。魏揚州刺史長孫稚禦之,一日九戰,後軍蔡秀成失道不至,邃引兵還。別將擊魏淮陽,魏使行臺酈道元、都督河間王琛救壽陽,安樂王鑒救淮陽。鑒,詮之子也。   魏西道行臺元脩義得風疾,不能治軍。壬申,魏以尚書左僕射齊王蕭寶寅為西道行臺大都督,帥諸將討莫折念生。   宋穎密求救於吐谷渾王伏連籌,伏連籌自將救涼州,于菩提棄城走,追斬之。城民趙天安等復推宋穎為刺史。   河間王琛軍至西硤石,解渦陽圍,復荊山戍。青、冀二州刺史王神念與戰,為琛所敗。冬,十月,戊寅,裴邃、元樹攻魏建陵城,克之。辛巳,拔曲木,掃虜將軍彭寶孫拔琅邪。   魏營州城民劉安定、就德興執史李仲遵,據城反。城民王惡兒斬安定以降;德興東走,自稱燕王。   胡琛遣其將宿勤明達寇豳、夏、北華三州,魏遺都督北海王顥帥諸將討之。顥,詳之子也。   甲申,彭寶孫拔檀丘。辛卯,裴邃拔狄城;丙申,又拔甓城,進屯黎漿。壬寅,魏東海太守韋敬欣以司吾城降。定遠將軍曹世宗拔曲陽;甲辰,又拔秦墟,魏守將多棄城走。   魏使黃門侍郎盧同持節詣營州慰勞,就德興降而復反。詔以同為幽州刺史兼尚書行臺,同屢為德興所敗而還。   魏朔方胡反,圍夏州刺史源子雍,城中食盡,煑馬皮而食之,衆無貳心。子雍欲自出求糧,留其子延伯守統萬,將佐皆曰:「今四方離叛,糧盡援絕,不若父子俱去。」子雍泣曰:「吾世荷國恩,當畢命此城;但無食可守,故欲往東州,為諸君營數月之食,若幸而得之,保全必矣。」乃帥羸弱詣東夏州運糧,延伯與將佐哭而送之。子雍行數日,胡帥曹阿各拔邀擊,擒之。子雍潛遣人齎書,敕城中努力固守。闔城憂懼,延伯諭之曰:「吾父吉凶不可知,方寸焦爛。但奉命守城,所為者重,不敢以私害公。諸君幸得此心。」於是衆感其義,莫不奮勵。子雍雖被擒,胡人常以民禮事之,子雍為陳禍福,勸阿各拔降。會阿各拔卒,其弟桑生竟帥其衆隨子雍降。子雍見行臺北海王顥,具陳諸賊可滅之狀,顥給子雍兵,令其先驅。時東夏州闔境皆反,所在屯結,子雍轉鬬而前,九旬之中,凡數十戰,遂平東夏州,徵稅粟以饋統萬,二夏由是獲全。子雍,懷之子也。   魏廣陽王深上言:「今六鎮盡叛,高車二部亦與之同,以此疲兵擊之,必無勝理。不若選練精兵守恆州諸要,更為後圖。」遂與李崇引兵還平城。崇謂諸將曰:「雲中者,白道之衝,賊之咽喉,若此地不全,則幷、肆危矣。當留一人鎮之,誰可者?」衆舉費穆,崇乃請穆為朔州刺史。   賀拔度拔父子及武川宇文肱糾合鄉里豪傑,共襲衞可孤,殺之;度拔尋與鐵勒戰死。肱,逸豆歸之玄孫也。   李崇引國子博士祖瑩為長史;廣陽王深奏瑩詐增首級,盜沒軍資,瑩坐除名,崇亦免官削爵徵還。深專總軍政。   莫折天生進攻魏岐州,十一月,戊申,陷之,執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送莫折念生殺之。念生又使卜胡等寇涇州,敗光祿大夫薛巒於平涼東。巒,安都之孫也。   丙辰,彭寶孫拔魏東莞。壬戌,裴邃攻壽陽之安城,丙寅,馬頭、安城皆降。   高平人攻殺卜胡,共迎胡琛。   魏以黃門侍郎楊昱兼侍中,持節監北海王顥軍,以救豳州,豳州圍解。蜀賊張映龍、姜神達攻雍州,雍州刺史元脩義請援,一日一夜,書移九通。都督李叔仁遲疑不赴,昱曰:「長安,關中基本,若長安不守,大軍自然瓦散,留此何益?」遂與叔仁進擊之,斬神達,餘黨散走。   十二月,戊寅,魏荊山降。   壬辰,魏以京兆王繼為太師、大將軍,都督西道諸軍以討莫折念生。   乙巳,武勇將軍李國興攻魏平靜關;辛丑,信威長史楊乾攻武陽關;壬寅,攻峴關;皆克之。國興進圍郢州,魏郢州刺史裴詢與蠻酋西郢州刺史田朴特相表裏以拒之。圍城近百日,魏援軍至,國興引還。詢,駿之孫也。   魏汾州諸胡反;以章武王融為大都督,將兵討之。   魏魏子建招諭南秦諸氐,稍稍降附,遂復六郡十二戍,斬韓祖香。魏以子建兼尚書,為行臺,刺史如故,梁、巴、二益、二秦諸州皆受節度。   莫折念生遣兵攻涼州,城民趙天安復執刺史以應之。   是歲,侍中、太子詹事周捨坐事免,散騎常侍錢唐朱异代掌機密,軍旅謀議,方鎮改易,朝儀詔敕皆典之。异好文義,多藝能,精力敏贍,上以是任之。   武帝普通六年(乙巳,公元五二五年)   春,正月,丙午,雍州刺史晉安王綱遣安北長史柳渾破魏南鄉郡;司馬董當門破魏晉城,庚戌,又破馬圈、彫陽二城。   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魏徐州刺史元法僧,素附元义,見义驕恣,恐禍及己,遂謀反。魏遣中書舍人張文伯至彭城,法僧謂曰:「吾欲與汝去危就安,能從我乎?」文伯曰:「我寧死見文陵松柏,安能去忠義而從叛逆乎!」法僧殺之。庚申,法僧殺行臺高諒,稱帝,改元天啟,立諸子為王。魏發兵擊之,法僧乃遣其子景仲來降。   安東長史元顯和,麗之子也,舉兵與法僧戰;法僧擒之,執其手,命其共坐,顯和不肯,曰:「與翁皆出皇家,一朝以地外叛,獨不畏良史乎!」法僧猶欲慰諭之,顯和曰:「我寧死為忠鬼,不能生為叛臣!」乃殺之。   上使散騎常侍朱异使於法僧,以宣城太守元略為大都督,與將軍義興陳慶之、胡龍牙、成景儁等將兵應接。   莫折天生軍於黑水,兵勢甚盛。魏以岐州刺史崔延伯為征西將軍、西道都督,帥衆五萬討之。延伯與行臺蕭寶寅軍于馬嵬。延伯素驍勇,寶寅趣之使戰,延伯曰:「明晨為公參賊勇怯。」乃選精兵數千西渡黑水,整陳向天生營;寶寅軍于水東,遙為繼援。延伯直抵天生營下,揚威脅之,徐引兵還。天生見延伯衆少,爭開營逐之,其衆多於延伯十倍,蹙延伯於水次,寶寅望之失色。延伯自為後殿,不與之戰,使其衆先渡,部伍嚴整,天生兵不敢擊。須臾,渡華,延伯徐渡,天生之衆亦引還。寶寅喜曰:「崔君之勇,關、張不如。」延伯曰:「此賊非老奴敵也,明公但安坐,觀老奴破之。」癸亥,延伯勒兵出,寶寅舉軍繼其後。天生悉衆逆戰,延伯身先士卒,陷其前鋒,將士盡銳競進,大破之,俘斬十餘萬,追奔至小隴,岐、雍及隴東皆平。將士稽留採掠,天生遂塞隴道,由是諸軍不能進。   寶寅破宛川,俘其民以為奴婢,以美女十人賞岐州刺史魏蘭根,蘭根辭曰:「此縣介於強寇,不能自立,故附從以救死。官軍之至,宜矜而撫之,柰何助賊為虐,翦以為賤役乎!」悉求其父兄而歸之。   乙巳,裴邃拔魏新蔡郡,詔侍中、領軍將軍西昌侯淵藻將衆前驅,南兗州刺史豫章王綜與諸將繼進。癸酉,裴邃拔鄭城,汝、潁之間,所在響應。   魏河間王琛等憚邃威名,軍於城父,累月不進,魏朝遣廷尉少卿崔孝芬持節、齎齋庫刀以趣之。孝芬,挺之子也。琛至壽陽,欲出兵決戰。長孫稚以為久雨未可出;琛不聽,引兵五萬出城擊邃。邃為四甄以待之,使直閤將軍李祖憐先挑戰而偽退;稚、琛悉衆追之,四甄競發,魏師大敗,斬首萬餘級。琛走入城,稚勒兵而殿,遂閉門自固,不敢復出。   魏安樂王鑒將兵討元法僧,擊元略於彭城南,略大敗,與數十騎走入城。鑒不設備,法僧出擊,大破之,鑒單騎奔歸。將軍王希耼拔魏南陽平,執太守薛曇尚。曇尚,虎子之子也。甲戌,以法僧為司空,封始安郡公。   魏以安豐王延明為東道行臺,臨淮王彧為都督,以擊彭城。   魏以京兆王繼為太尉。   二月,乙未,趙景悅拔魏龍亢。   初,魏劉騰旣卒,胡太后及魏主左右防衞微緩。元义亦自寬,時出遊於外,留連不返,其所親諫,义不納;太后察知之。去秋,太后對帝謂羣臣曰:「今隔絕我母子,不聽往來,復何用我為!我當出家,脩道於嵩山閒居寺耳。」因欲自下髮;帝及羣臣叩頭泣涕,殷勤苦請,太后聲色愈厲。帝乃宿於嘉福殿,積數日,遂與太后密謀黜义。然帝深匿形迹,太后有忿恚,欲得往來顯陽之言,皆以告义;又對义流涕,敍太后欲出家,憂怖之心日有數四。义殊不以為疑,乃勸帝從太后所欲。於是太后數御顯陽殿,二宮無復禁礙。义舉元法僧為徐州,法僧反,太后數以為言,义深愧悔。   丞相高陽王雍,雖位居义上,而深畏憚之。會太后與帝遊洛水,雍邀二宮幸其第。日晏,帝與太后至雍內室,從官皆不得入,遂相與定圖义之計。於是太后謂义曰:「元郎若忠於朝廷,無反心,何故不去領軍,以餘官輔政!」义甚懼,免冠求解領軍。乃以义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侍中、領左右。   戊戌,魏大赦。   壬辰,莫折念生遣都督楊鮓等攻仇池郡,行臺魏子建擊破之。   三月,己酉,上幸白下城,履行六軍頓所。乙丑,命豫章王綜權頓彭城,總督衆軍,并攝徐州府事。己巳,以元法僧之子景隆為衡州刺史,景仲為廣州刺史。上召法僧及元略還建康,法僧驅彭城吏民萬餘人南渡。法僧至建康,上寵待甚厚;元略惡其為人,與之言,未嘗笑。   魏詔京兆王繼班師。   北涼州刺史錫休儒等自魏興侵魏梁州,攻直城。魏梁州刺史傅豎眼遣其子敬紹擊之,休儒等敗還。   柔然王阿那瓌為魏討破六韓拔陵,魏遣牒云具仁齎雜物勞賜之。阿那瓌勒衆十萬,自武川西向沃野,屢破拔陵兵。夏,四月,魏主復遣中書舍人馮儁勞賜阿那瓌。阿那瓌部落浸強,自稱敕連頭兵豆伐可汗。   魏元义雖解兵權,猶總任內外,殊不自意有廢黜之理。胡太后意猶豫未決,侍中穆紹勸太后速去之。紹,亮之子也。潘嬪有寵於魏主,宦官張景嵩說之云:「义欲害嬪。」嬪泣訴於帝曰:「义非獨欲殺妾,又將不利於陛下。」帝信之,因义出宿,解义侍中。明旦,义將入宮,門者不納。辛卯,太后復臨朝攝政,下詔追削劉騰官爵,除义名為民。   清河國郎中令韓子熙上書為清河王懌訟冤,乞誅元义等曰:「昔趙高柄秦,令關東鼎沸;今元义專魏,使四方雲擾。開逆之端,起於宋維,成禍之末,良由劉騰,宜梟首洿宮,斬骸沈族,以明其罪。」太后命發劉騰之墓,露散其骨,籍沒家貲,盡殺其養子。以子熙為中書舍人。子熙,麒麟之孫也。   初,宋維父弁常曰:「維性疏險,必敗吾家!」李崇、郭祚、游肇亦曰:「伯緒凶疏,終傾宋氏,若得殺身,幸矣!」維阿附元义,超遷至洛州刺史,至是除名,尋賜死。   义之解領軍也,太后以义黨與尚強,未可猝制,乃以侯剛代义為領軍以安其意。尋出剛為冀州刺史,加儀同三司,未至州,黜為征虜將軍,卒於家。太后欲殺賈粲,以义黨多,恐驚動內外,乃出粲為濟州刺史,尋追殺之,籍沒其家。唯义以妹夫,未忍行誅。   先是給事黃門侍郎元順以剛直忤义意,以為齊州刺史;太后徵還,為侍中。侍坐於太后,义妻在太后側,順指之曰:「陛下柰何以一妹之故,不正元义之罪,使天下不得伸其冤憤!」太后嘿然。順,澄之子也。他日,太后從容謂侍臣曰:「劉騰、元义昔嘗邀朕求鐵券,冀得不死,朕賴不與。」韓子熙曰:「事關生殺,豈繫鐵券!且陛下昔雖不與,何解今日不殺!」太后憮然。未幾,有告「义及弟瓜謀誘六鎮降戶反於定州,又招魯陽諸蠻侵擾伊闕,欲為內應。」得其手書,太后猶未忍殺之。羣臣固執不已,魏主亦以為言,太后乃從之,賜义及弟瓜死於家,猶贈义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尚書令。江陽王繼廢於家,病卒。前幽州刺史盧同坐义黨除名。   太后頗事粧飾,數出遊幸,元順面諫曰:「禮,婦人夫沒自稱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母臨天下,年垂不惑,脩飾過甚,何以儀刑後世!」太后慚而還宮,召順,責之曰:「千里相徵,豈欲衆中見辱邪!」順曰:「陛下不畏天下之笑,而恥臣之一言乎!」   順與穆紹同直,順因醉入其寢所,紹擁被而起,正色讓順曰:「身二十年侍中,與卿先君亟連職事,縱卿方進用,何宜相排突也!」遂謝事還家,詔諭久之,乃起。   初,鄭羲之兄孫儼為司徒胡國珍行參軍,私得幸於太后,人未之知。蕭寶寅之西討,以儼為開府屬。太后再攝政,儼請奉使還朝,太后留之,拜諫議大夫、中書舍人,領嘗食典御,晝夜禁中;每休沐,太后常遣宦者隨之,儼見其妻,唯得言家事而已。中書舍人樂安徐紇,粗有文學,先以諂事趙脩,坐徙枹罕。後還,復除中書舍人,又諂事清河王懌;懌死,出為鴈門太守。還洛,復諂事元义。义敗,太后以紇為懌所厚,復召為中書舍人,紇又諂事鄭儼。儼以紇有智數,仗為謀主;紇以儼有內寵,傾身承接,共相表裏,勢傾內外,號為「徐鄭」。   儼累遷至中書令、車騎將軍;紇累遷至給事黃門侍郎,仍領舍人,總攝中書、門下之事,軍國詔令莫不由之。紇有機辯強力,終日治事,略無休息,不以為勞。時有急詔,令數吏執筆,或行或臥,人別占之,造次俱成,不失事理。然無經國大體,專好小數,見人矯為恭謹,遠近輻湊附之。   給事黃門侍郎袁翻、李神軌皆領中書舍人,為太后所信任,時人云神軌亦得幸於太后,衆莫能明也。神軌求婚於散騎常侍盧義僖,義僖不許。黃門侍郎王誦謂義僖曰:「昔人不以一女易衆男,卿豈易之邪!」義僖曰:「所以不從者,正為此耳。從之,恐禍大而速。」誦乃堅握義僖手曰:「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女遂適他族。臨婚之夕,太后遣中使宣敕停之,內外惶怖,義僖夷然自若。神軌,崇之子;義僖,度世之孫也。   胡琛據高平,遣其大將万俟醜奴、宿勤明達等寇魏涇州,將軍盧祖遷、伊甕生討之,不克。蕭寶寅、崔延伯旣破莫折天生,引兵會祖遷等於安定,甲卒十二萬,鐵馬八千,軍威甚盛。醜奴軍於安定西北七里,時以輕騎挑戰。大兵未交,輒委走。延伯恃其勇,且新有功,遂唱議為先驅擊之。別造大盾,內為鎖柱,使壯士負以趨,謂之排城,置輜重於中,戰士在外,自安定北緣原北上。將戰,有賊數百騎詐持文書,云是降簿,且乞緩師。寶寅、延伯未及閱視,宿勤明達引兵自東北至,降賊自西競下,覆背擊之。延伯上馬奮擊,逐北徑抵其營。賊皆輕騎,延伯軍雜步卒,戰久疲乏,賊乘間得入排城;延伯遂大敗,死傷近二萬人,寶寅收衆,退保安定。延伯自恥其敗,乃繕甲兵,募驍勇,復自安定西進,去賊七里結營。壬辰,不告寶寅,獨出襲賊,大破之,俄頃,平其數柵。賊見軍士採掠散亂,復還擊之,魏兵大敗,延伯中流矢卒,士卒死者萬餘人。時大寇未平,復失驍將,朝野為之憂恐。於是賊勢愈盛,而羣臣自外來者,太后問之,皆言賊弱,以求悅媚,由是將帥求益兵者往往不與。   五月,夷陵烈侯裴邃卒。邃沈深有思略,為政寬明,將吏愛而憚之。壬子,以中護軍夏侯亶督壽陽諸軍事,馳驛代邃。   益州刺史臨汝侯淵猷遣其將樊文熾、蕭世澄等將兵圍魏益州長史和安於小劍,魏益州刺史邴虯遣統軍河南胡小虎、崔珍寶將兵救之。文熾襲破其柵,皆擒之,使小虎於城下說和安令早降。小虎遙謂安曰:「我柵失備,為賊所擒,觀其兵力,殊不足言。努力堅守,魏行臺、傅梁州援兵已至。」語未終,軍士以刀毆殺之。西南道軍司淳于誕引兵救小劍,文熾置柵於龍鬚山上以防歸路。戊辰,誕密募壯士夜登山燒其柵,梁軍望見歸路絕,皆忷懼。誕乘而擊之,文熾大敗,僅以身免。虜世澄等將吏十一人,斬獲萬計。魏子建以世澄購胡小虎之尸,得而葬之。   魏魏昌武康伯李崇卒。   初,帝納東昏侯寵姬吳淑媛,七月而生豫章王綜,宮中多疑之。及淑媛寵衰怨望,密謂綜曰:「汝七月生兒,安得比諸皇子!然汝太子次弟,幸保富貴,勿泄也!」與綜相抱而泣。綜由是自疑,晝則談謔如常,夜則於靜室閉戶,披髮席藳,私於別室祭齊氏七廟。又微服至曲阿拜齊太宗陵,聞俗說割血瀝骨,滲則為父子,遂潛發東昏侯冢,并自殺一男試之,皆驗。由是常懷異志,專伺時變。綜有勇力,能手制奔馬;輕財好士,唯留附身故衣,餘皆分施,恆致罄乏。屢上便宜,求為邊任,上未之許。常於內齋布沙於地,終日跣行,足下生胝,日能行三百里。王、侯、妃、主及外人皆知其志,而上性嚴重,人莫敢言。又使通問於蕭寶寅,謂之叔父。為南兗州刺史,不見賓客,辭訟隔簾聽之,出則垂帷於輿,惡人識其面。   及在彭城,魏安豐王延明、臨淮王彧將兵二萬逼彭城,勝負久未決。上慮綜敗沒,敕綜引軍還。綜恐南歸不復得至北邊,乃密遣人送降款於彧;魏人皆不之信,彧募人入綜軍驗其虛實,無敢行者。殿中侍御史濟陰鹿悆為彧監軍,請行,曰:「若綜有誠心,與之盟約;如其詐也,何惜一夫!」時兩敵相對,內外嚴固,悆單騎間出,徑趣彭城,為綜軍所執,問其來狀,悆曰:「臨淮王使我來,欲有交易耳。」時元略已南還,綜聞之,謂成景儁等曰:「我常疑元略規欲反城,將驗其虛實,故遣左右為略使,入魏軍中,呼彼一人。今其人果來,可遣人詐為略有疾在深室,呼至戶外,令人傳言謝之。」綜又遣腹心安定梁話迎悆,密以意狀語之。悆薄暮入城,先引見胡龍牙,龍牙曰:「元中山甚欲相見,故遣呼卿。」又曰:「安豐、臨淮,將少弱卒,規復此城,容可得乎!」悆曰:「彭城,魏之東鄙,勢在必爭,得否在天,非人所測。」龍牙曰:「當如卿言。」又引見成景儁,景儁與坐,謂曰:「卿不為刺客邪?」悆曰:「今者奉使,欲返命本朝,相刺之事,更卜後圖。」景儁為設飲食,乃引至一所,詐令一人自室中出,為元略致意曰:「我昔有以南向,且遣相呼,欲聞鄉事;晚來疾作,不獲相見。」悆曰:「早奉音旨,冒險祗赴,不得瞻見,內懷反側。」遂辭退。諸將競問魏士馬多少,悆盛陳有勁兵數十萬,諸將相謂曰:「此華辭耳!」悆曰:「崇朝可驗,何華之有!」乃遣悆還。成景儁送之戲馬臺,北望城塹,謂曰:「險固如此,豈魏所能取!」悆曰:「攻守在人,何論險固!」悆還,於路復與梁話申固盟約。六月,庚辰,綜與梁話及淮陰苗文寵夜出,步投魏軍。及旦,齋內諸閤猶閉不開,衆莫知所以,唯見城外魏軍呼曰:「汝豫章王昨夜已來,在我軍中,汝尚何為!」城中求王不獲,軍遂大潰。魏人入彭城,乘勝追擊,復取諸城,至宿預而還,將佐士卒死沒者什七八,唯陳慶之帥所部得還。   上聞之,驚駭,有司奏削綜爵土,絕屬籍,更其子直姓悖氏。未旬日,詔復屬籍,封直為永新侯。   西豐侯正德自魏還,志行無悛,多聚亡命,夜剽掠於道,以輕車將軍從綜北伐,弃軍輒還。上積其前後罪惡,免官削爵,徙臨海;未至,追赦之。   綜至洛陽,見魏主,還就館,為齊東昏侯舉哀,服斬衰三年。太后以下並就館弔之,賞賜禮遇甚厚,拜司空,封高平郡公、丹楊王,更名贊。以苗文寵、梁話皆為光祿大夫;封鹿悆為定陶縣子,除員外散騎常侍。   綜長史濟陽江革、司馬范陽祖暅之皆為魏所虜,安豐王延明聞其才名,厚遇之。革稱足疾不拜。延明使暅之作欹器漏刻銘,革唾罵暅之曰:「卿荷國厚恩,乃為虜立銘,孤負朝廷!」延明聞之,令革作大小寺碑、祭彭祖文,革辭不為。延明將箠之,革厲色曰:「江革行年六十,今日得死為幸,誓不為人執筆!」延明知不可屈,乃止;日給脫粟飯三升,僅全其生而已。   上密召夏侯亶還,使休兵合肥,俟淮堰成復進。   癸未,魏大赦,改元孝昌。   破六韓拔陵圍魏廣陽王深於五原,軍主賀拔勝募二百人開東門出戰,斬首百餘級,賊稍退。深拔軍向朔州,勝常為殿。   雲州刺史費穆,招撫離散,四面拒敵。時北境州鎮皆沒,唯雲中一城獨存。道路阻絕,援軍不至,糧仗俱盡,穆棄城南奔爾朱榮於秀容;旣而詣闕請罪,詔原之。   長流參軍于謹言於廣陽王深曰:「今寇盜蠭起,未易專用武力勝也。謹請奉大王之威命,諭以禍福,庶幾稍可離也。」深許之。謹兼通諸國語,乃單騎詣叛胡營,見其酋長,開示恩信,於是西部鐵勒酋長乜列河等將三萬餘戶南詣深降。深欲引兵至折敷嶺迎之,謹曰:「破六韓拔陵兵勢甚盛,聞乜列河等來降,必引兵邀之,若先據險要,未易敵也。不若以乜列河餌之,而伏兵以待之,必可破也。」深從之,拔陵果引兵邀擊乜列河,盡俘其衆;伏兵發,拔陵大敗,復得乜列河之衆而還。   柔然頭兵可汗大破破六韓拔陵,斬其將孔雀等。拔陵避柔然,南徙渡河。將軍李叔仁以拔陵稍逼,求援於廣陽王深,深帥衆赴之。賊前後降附者二十萬人,深與行臺元纂表「乞於恆州北別立郡縣,安置降戶,隨宜賑貸,息其亂心。」魏朝不從,詔黃門侍郎楊昱分處之冀、定、瀛三州就食。深謂纂曰:「此輩復為乞活矣。」   秋,七月,壬戌,大赦。   八月,魏柔玄鎮民杜洛周聚衆反於上谷,改元真王,攻沒郡縣,高歡、蔡儁、尉景及段榮、安定彭樂皆從之。洛周圍魏燕州刺史博陵崔秉,九月,丙辰,魏以幽州刺史常景兼尚書為行臺,與幽州都督元譚討之。景,爽之孫也。自盧龍塞至軍都關,皆置兵守險,譚屯居庸關。   冬,十月,吐谷渾遣兵擊趙天安,天安降,涼州復為魏。   平西將軍高徽奉使嚈噠,還,至枹罕。會河州刺史元祚卒,前刺史梁釗之子景進引莫折念生兵圍其城。長史元永等推徽行州事,勒兵固守;景進亦自行州事。徽請兵於吐谷渾,吐谷渾救之,景進敗走。徽,湖之孫也。   魏方有事西北,二荊、西郢羣蠻皆反,斷三鵶路,殺都督,寇掠北至襄城。汝水有冉氏、向氏、田氏,種落最盛,其餘大者萬家,小者千室,各稱王侯,屯據險要,道路不通。十二月,壬午,魏主下詔曰:「朕將親御六師,掃蕩逋穢,今先討荊蠻,疆理南服。」時羣蠻引梁將曹義宗等圍魏荊州,魏都督崔暹將兵數萬救之,至魯陽,不敢進。魏更以臨淮王彧為征南大將軍,將兵討魯陽蠻,司空長史辛雄為行臺左丞,東趣葉城。別遣征虜將軍裴衍、恆農太守京兆王羆將兵一萬,自武關出通三鵶路,以救荊州。   衍等未至,彧軍已屯汝上,州郡被蠻寇者爭來請救,彧以處分道別,不欲應之。辛雄曰:「今裴衍未至,王士衆已集,蠻左唐突,撓亂近畿,王秉麾閫外,見可而進,何論別道!」彧恐後有得失之責,邀雄符下。雄以羣蠻聞魏主將自出,心必震動,可乘勢破也,遂符彧軍,令速赴擊。羣蠻聞之,果散走。   魏主欲自出討賊,中書令袁翻諫而止。辛雄自軍中上疏曰:「凡人所以臨陳忘身,觸白刃而不憚者,一求榮名,二貪重賞,三畏刑罰,四避禍難。非此數者,雖聖王不能使其臣,慈父不能厲其子矣。明主深知其情,故賞必行,罰必信,使親疏貴賤勇怯賢愚,聞鍾鼓之聲,見旌旗之列,莫不奮激,競赴敵場,豈懕久生而樂速死哉?利害懸於前,欲罷不能耳。自秦、隴逆節,蠻左亂常,已歷數載,三方之師,敗多勝少,跡其所由,不明賞罰之故也。陛下雖降明詔,賞不移時,然將士之勳,歷稔不決,亡軍之卒,晏然在家,是使節士無所勸慕,庸人無所畏懾;進而擊賊,死交而賞賒,退而逃散,身全而無罪,此其所以望敵奔沮,不肯盡力者也。陛下誠能號令必信,賞罰必行,則軍威必張,盜賊必息矣。」疏奏,不省。   曹義宗等取魏順陽、馬圈,與裴衍等戰於淅陽,義宗等敗退。衍等復取順陽,進圍馬圈。洛州刺史董紹以馬圈城堅,衍等糧少,上書言其必敗。未幾,義宗擊衍等,破之,復取順陽。魏以王羆為荊州刺史。   邵陵王綸攝南徐州事,在州喜怒不恆,肆行非法。遨遊市里,問賣〈魚旦〉者曰:「刺史何如?」對言:「躁虐。」綸怒,令吞〈魚旦〉而死,百姓惶駭,道路以目。嘗逢喪車,奪孝子服而著之,匍匐號叫。籤帥懼罪,密以聞。上始嚴責綸,而不能改,於是遣代。綸悖慢逾甚,乃取一老公短瘦類上者,加以袞冕,置之高坐,朝以為君,自陳無罪;使就坐剝褫,捶之於庭。又作新棺,貯司馬崔會意,以轜車挽歌為送葬之法,使嫗乘車悲號。會意不能堪,輕騎還都以聞。上恐其奔逸,以禁兵取之,將於獄賜盡,太子統流涕固諫,得免,戊子,免綸官,削爵土。   魏山胡劉蠡升反,自稱天子,置百官。   初,敕勒酋長斛律金事懷朔鎮將楊鈞為軍主,行兵用匈奴法,望塵知馬步多少,嗅地知軍遠近。及破六韓拔陵反,金擁衆歸之,拔陵署金為王。旣而知拔陵終無所成,乃詣雲州降,仍稍引其衆南出黃瓜堆,為杜洛周所破,脫身歸爾朱榮,榮以為別將。 卷一五一 梁紀七 -------------------------------- 起柔兆敦牂(丙午),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普通七年(丙午,公元五二六年)   春,正月,辛丑朔,大赦。   壬子,魏以汝南王悅領太尉。   魏安州石離、穴城、斛鹽三戍兵反,應杜洛周,衆合二萬,洛周自松岍赴之。行臺常景使別將崔仲哲屯軍都關以邀之,仲哲戰沒,元譚軍夜潰,魏以別將李琚代譚為都督。仲哲,秉之子也。   初,魏廣陽王深通於城陽王徽之妃。徽為尚書令,為胡太后所信任;會恆州人請深為刺史,徽言深心不可測。及杜洛周反,五原降戶在恆州者謀奉深為主,深懼,上書求還洛陽。魏以左衞將軍楊津代深為北道大都督,詔深為吏部尚書。徽,長壽之孫也。   五原降戶鮮于脩禮等帥北鎮流民反於定州之左城,改元魯興,引兵向州城,州兵禦之不利。楊津至靈丘,聞定州危迫,引兵救之,入據州城。脩禮至,津欲出擊之,長史許被不聽,津手劍擊之,被走得免。津開門出戰,斬首數百,賊退,人心少安。詔尋以津為定州刺史兼北道行臺。魏以揚州刺史長孫稚為大都督北討諸軍事,與河間王琛共討脩禮。   二月,甲戌,北伐衆軍解嚴。   魏西部敕勒斛律洛陽反於桑乾西,與費也頭牧子相連結。三月,甲寅,游擊將軍爾朱榮擊破洛陽於深井,牧子於河西。   夏,四月,乙酉,臨川靖惠王宏卒。   魏大赦。   癸巳,魏以侍中、車騎大將軍城陽王徽為儀同三司。徽與給事黃門侍郎徐紇共毀侍中元順於太后,出為護軍將軍、太常卿。順奉辭於西遊園,紇侍側,順指之謂太后曰:「此魏之宰嚭,魏國不亡,此終不死!」紇脅肩而出,順抗聲叱之曰:「爾刀筆小才,止堪供几案之用,豈應汙辱門下,斁我彝倫!」因振衣而起。太后默然。   魏朔州城民鮮于阿胡等據城反。   杜洛周南出,抄掠薊城,魏常景遣統軍梁仲禮擊破之。丁未,都督李琚與洛周戰于薊城之北,敗沒。常景帥衆拒之,洛周引還上谷。   長孫稚行至鄴,詔解大都督,以河間王琛代之。稚上言:「曏與琛同在淮南,琛敗臣全,遂成私隙,今難以受其節度。」魏朝不聽。前至呼沱,稚未欲戰,琛不從。鮮于脩禮邀擊稚於五鹿,琛不赴救,稚軍大敗,稚、琛並坐除名。   五月,丁未,魏主下詔將北討,內外戒嚴。旣而不行。   衡州刺史元略,自至江南,晨夕哭泣,常如居喪。及魏元叉死,胡太后欲召之,知略因刁雙獲免,徵雙為光祿大夫,遣江革、祖暅之南還以求略。上備禮遣之,寵贈甚厚。略始濟淮,魏拜略為侍中,賜爵義陽王;以司馬始賓為給事中,栗法光為本縣令,刁昌為東平太守,刁雙為西兗州刺史。凡略所過,一餐一宿皆賞之。   魏以丞相高陽王雍為大司馬。復以廣陽王深為大都督,討鮮于脩禮;章武王融為左都督,裴衍為右都督,並受深節度。   深以其子自隨,城陽王徽言於太后曰:「廣陽王攜其愛子,握兵在外,將有異志。」乃敕融、衍潛為之備。融、衍以敕示深,深懼,事無大小,不敢自決;太后使問其故,對曰:「徽銜臣次骨,臣疏遠在外,徽之構臣,無所不為。自徽執政以來,臣所表請,多不從允。徽非但害臣而已,從臣將士,有勳勞者皆見排抑,不得比他軍,仍深被憎嫉,或因其有罪,加以深文,至於殊死,以是從臣行者,莫不悚懼。有言臣善者,視之如仇讎;言臣惡者,待之如親戚。徽居中用事,朝夕欲陷臣於不測之誅,臣何以自安!陛下若使徽出臨外州,臣無內顧之憂,庶可以畢命賊庭,展其忠力。」太后不聽。   徽與中書舍人鄭儼等更相阿黨,外似柔謹,內實忌克,賞罰任情,魏政由是愈亂。   戊申,魏燕州刺史崔秉帥衆棄城奔定州。   乙丑,魏以安西將軍宗正珍孫為都督,討汾州反胡。   六月,魏絳蜀陳雙熾聚衆反,自號始建王。魏以假鎮西將軍長孫稚為討蜀都督。別將河東薛脩義輕騎詣雙熾壘下,曉以利害,雙熾卽降。詔以脩義為龍門鎮將。   丙子,魏徙義陽王略為東平王,頃之,遷大將軍、尚書令,為胡太后所委任,與城陽王徽相埒,然徐、鄭用事,略亦不敢違也。   杜洛周遣都督王曹紇真等將兵掠薊南。秋,七月,丙午,行臺常景遣都督于榮等擊之於栗園,大破之,斬曹紇真及將卒三千餘級。洛周帥衆南趣范陽,景與榮等又破之。   魏僕射元纂以行臺鎮恆州。鮮于阿胡擁朔州流民寇恆州,戊申,陷平城,纂奔冀州。   上聞淮堰水盛,壽陽城幾沒,復遣郢州刺史元樹等自北道攻黎漿,豫州刺史夏侯亶等自南道攻壽陽。   八月,癸巳,賊帥元洪業斬鮮于脩禮,請降于魏;賊黨葛榮復殺洪業自立。   魏安北將軍、都督恆 朔討虜諸軍事爾朱榮過肆州,肆州刺史尉慶賓忌之,據城不出。榮怒,舉兵襲肆州,執慶賓,還秀容。署其從叔羽生為刺史,魏朝不能制。   初,賀拔允及弟勝、岳從元纂在恆州,平城之陷也,允兄弟相失,岳奔爾朱榮,勝奔肆州。榮克肆州,得勝,大喜曰:「得卿兄弟,天下不足平也!」以為別將,軍中大事多與之謀。   九月,己酉,鄱陽忠烈王恢卒。   葛榮旣得杜洛周之衆,北趣瀛州,魏廣陽忠武王深自交津引兵躡之。辛亥,榮至白牛邏,輕騎掩擊章武莊武王融,殺之。榮自稱天子,國號齊,改元廣安。深聞融敗,停軍不進。侍中元晏密言於太后曰:「廣陽王盤桓不進,坐圖非望。有于謹者,智略過人,為其謀主,風塵之際,恐非陛下之純臣也。」太后深然之,詔牓尚書省門,募能獲謹者有重賞。謹聞之,謂深曰:「今女主臨朝,信用讒佞,苟不明白殿下素心,恐禍至無日。謹請束身詣闕,歸罪有司。」遂徑詣牓下,自稱于謹;有司以聞。太后引見,大怒。謹備論深忠款,兼陳停軍之狀,太后意解,遂捨之。   深引軍還,趣定州,定州刺史楊津亦疑深有異志;深聞之,止於州南佛寺。經二日,深召都督毛諡等數人,交臂為約,危難之際,期相拯恤。諡愈疑之,密告津云,深謀不軌。津遣諡討深,深走出,諡呼噪逐深。深與左右間行至博陵界,逢葛榮遊騎,劫之詣榮。賊徒見深,頗有喜者,榮新立,惡之,遂殺深。城陽王徽誣深降賊,錄其妻子。深府佐宋遊道為之訴理,乃得釋。遊道,繇之玄孫也。   甲申,魏行臺常景破杜洛周,斬其武川王賀拔文興等,捕虜四百人。   就德興陷魏平州,殺刺史王買奴。   天水民呂伯度,本莫折念生之黨也,後更據顯親以拒念生;已而不勝,亡歸胡琛,琛以為大都督、秦王,資以士馬,使擊念生。伯度屢破念生軍,復據顯親,乃叛琛,東引魏軍。念生窘迫,乞降於蕭寶寅,寶寅使行臺左丞崔士和據秦州。魏以伯度為涇州刺史,封平秦郡公。大都督元脩義停軍隴口,久不進。念生復反,執士和送胡琛,於道殺之。久之,伯度為万俟醜奴所殺,賊勢益盛,寶寅不能制。胡琛與莫折念生交通,事破六韓拔陵浸慢,拔陵遣其臣費律至高平,誘琛,斬之,醜奴盡幷其衆。   冬,十一月,庚辰,大赦。   丁貴嬪卒,太子水漿不入口,上使謂之曰;「毀不滅性,況我在邪!」乃進粥數合。太子體素肥壯,腰帶十圍,至是減削過半。   夏侯亶等軍入魏境,所向皆下。辛巳,魏揚州刺史李憲以壽陽降,宣猛將軍陳慶之入據其城,凡降城五十二,獲男女七萬五千口。丁亥,縱李憲還魏,復以壽陽為豫州,改合肥為南豫州,以夏侯亶為豫、南豫二州刺史。壽陽久罹兵革,民多離散,亶輕刑薄賦,務農省役,頃之,民戶充復。   杜洛周圍范陽,戊戌,民執魏幽州刺史王延年、行臺常景送洛周,開門納之。   魏齊州平原民劉樹等反,攻陷郡縣,頻敗州軍。刺史元欣以平原房士達為將,討平之。   曹義宗據穰城以逼新野,魏遣都督魏承祖及尚書左丞、南道行臺辛纂救之。義宗戰不利,不敢進。纂,雄之從父兄也。   魏盜賊日滋,征討不息,國用耗竭,預徵六年租調,猶不足,乃罷百官所給酒肉,又稅入市者人一錢,及邸店皆有稅,百姓嗟怨。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為:「華夷之民相聚為亂,豈有餘憾哉!正以守令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宜及此時早加慰撫。但郡縣選舉,由來共輕,貴遊儁才,莫肯居此。宜改其弊,分郡縣為三等,清官選補之法,妙盡才望,如不可並,後地先才,不得拘以停年。三載黜陟,有稱職者,補在京名官;如不歷守令,不得為內職。則人思自勉,枉屈可申,強暴自息矣。」不聽。   武帝大通元年(丁未,公元五二七年)   春,正月,乙丑,以尚書左僕射徐勉為僕射。   辛未,上祀南郊。   甲戌,魏以司空皇甫度為司徒,儀同三司蕭寶寅為司空。   魏分定、相二州四郡置殷州,以北道行臺博陵崔楷為刺史。楷表稱:「州今新立,尺刃斗糧,皆所未有,乞資以兵糧。」詔付外量聞,竟無所給。或勸楷留家,單騎之官,楷曰:「吾聞食人之祿者憂人之憂,若吾獨往,則將士誰肯固志哉!」遂舉家之官。葛榮逼州城,或勸減弱小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旣而悔之,曰:「人謂吾心不固,虧忠而全愛也。」遂命追還。賊至,強弱相懸,又無守禦之具;楷撫勉將士以拒之,莫不爭奮,皆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屬何愛一身!」連戰不息,死者相枕,終無叛志。辛未,城陷,楷執節不屈,榮殺之,遂圍冀州。   蕭寶寅出兵累年,將士疲弊。秦賊擊之,寶寅大敗於涇州,收散兵萬餘人,屯逍遙園,東秦州刺史潘義淵以汧城降賊。莫折念生進逼岐州,城人執刺史魏蘭根應之。豳州刺史畢祖暉戰沒,行臺辛深棄城走,北海王顥軍亦敗。賊帥胡引祖據北華州,叱干麒麟據豳州以應天生,關中大擾。雍州刺史楊椿募兵得七千餘人,帥以拒守,詔加椿侍中兼尚書右僕射,為行臺,節度關西諸將。北地功曹毛鴻賓引賊抄掠渭北,雍州錄事參軍楊侃將兵三千掩擊之;鴻賓懼,請討賊自効,遂擒送宿勤烏過仁。烏過仁者,明達之兄子也。莫折天生乘勝寇雍州,蕭寶寅部將羊侃隱身塹中射之,應弦而斃,其衆遂潰。侃,祉之子也。   魏右民郎陽平路思令上疏,以為:「師出有功,在於將帥,得其人則六合唾掌可清,失其人則三河方為戰地。竊以比年將帥多寵貴子孫,銜杯躍馬,志逸氣浮,軒眉扼腕,以攻戰自許;及臨大敵,憂怖交懷,雄圖銳氣,一朝頓盡。乃令羸弱在前以當寇,強壯居後以衞身,兼復器械不精,進止無節,以當負險之衆,數戰之虜,欲其不敗,豈可得哉!是以兵知必敗,始集而先逃;將帥畏敵,遷延而不進。國家謂官爵未滿,屢加寵命;復疑賞賚之輕,日散金帛。帑藏空竭,民財殫盡,遂使賊徒益甚,生民彫弊,凡以此也。夫德可感義夫,恩可勸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賞罰善惡,簡練士卒,繕修器械,先遣辯士曉以禍福,如其不悛,以順討逆。如此,則何異厲蕭斧而伐朝菌,鼓洪爐而燎毛髮哉!」弗聽。   戊子,魏以皇甫度為太尉。   己丑,魏主以四方未平,詔內外戒嚴,將親出討,竟亦不行。   譙州刺史湛僧智圍魏東豫州,將軍彭羣、王辯圍琅邪,魏敕青、南青二州救琅邪。司州刺史夏侯夔帥壯武將軍裴之禮等出義陽道,攻魏平靜、穆陵、陰山三關,皆克之。夔,亶之弟;之禮,邃之子也。   魏東清河郡山賊羣起,詔以齊州長史房景伯為東清河太守。郡民劉簡虎嘗無禮於景伯,舉家亡去,景伯窮捕,禽之,署其子為西曹掾,令諭山賊。賊以景伯不念舊惡,皆相帥出降。   景伯母崔氏,通經,有明識。貝丘婦人列其子不孝,景伯以白其母,母曰:「吾聞聞名不如見面,山民未知禮義,何足深責!」乃召其母,與之對榻共食,使其子侍立堂下,觀景伯供食。未旬日,悔過求還;崔氏曰:「此雖面慚,其心未也,且置之。」凡二十餘日,其子叩頭流血,母涕泣乞還,然後聽之,卒以孝聞。景伯,法壽之族子也。   二月,秦賊據魏潼關。   庚申,魏東郡民趙顯德反,殺太守裴烟,自號都督。   將軍成景儁攻魏彭城,魏以前荊州刺史崔孝芬為徐州行臺以禦之。先是,孝芬坐元叉黨與盧同等俱除名,及將赴徐州,入辭太后,太后謂孝芬曰:「我與卿姻戚,柰何內頭元叉車中,稱『此老嫗會須去之!』」孝芬曰:「臣蒙國厚恩,實無斯語。假令有之,誰能得聞!若有聞者,此於元叉親密過臣遠矣。」太后意解,悵然有愧色。景儁欲堰泗水以灌彭城,孝芬與都督李叔仁等擊之,景儁遁還。   三月,甲子,魏主詔將西討,中外戒嚴。會秦賊西走,復得潼關,戊辰,詔回駕北討。其實皆不行。   葛榮久圍信都,魏以金紫光祿大夫源子邕為北討大都督以救之。   初,上作同泰寺,又開大通門以對之,取其反語相協。上晨夕幸寺,皆出入是門。辛未,上幸寺捨身;甲戌,還宮,大赦,改元。   魏齊州廣川民劉鈞聚衆反,自署大行臺;清河民房項自署大都督,屯據昌國城。   夏,四月,魏將元斌之討東郡,斬趙顯德。   己酉,柔然頭兵可汗遣使入貢於魏,且請討羣賊。魏人畏其反覆,詔以盛暑,且俟後敕。   魏蕭寶寅之敗也,有司處以死刑,詔免為庶人。雍州刺史楊椿有疾求解,復以寶寅為都督雍 涇等四州諸軍事、征西將軍、雍州刺史、開府儀同三司、西討大都督,自關以西皆受節度。椿還鄉里,其子昱將適洛陽,椿謂之曰:「當今雍州刺史亦無踰寶寅者,但其上佐,朝廷應遣心膂重臣,何得任其牒用!此乃聖朝百慮之一失也。且寶寅不藉刺史為榮,吾觀其得州,喜悅特甚,至於賞罰云為,不依常憲,恐有異心。汝今赴京師,當以吾此意啟二聖,并白宰輔,更遣長史、司馬、防城都督,欲安關中,正須三人耳。如其不遣,必成深憂。」昱面啟魏主及太后,皆不聽。   五月,丙寅,成景儁攻魏臨潼、竹邑,拔之。東宮直閤蘭欽攻魏蕭城、厥固,拔之,欽斬魏將曹龍牙。   六月,魏都督李叔仁討劉鈞,平之。   秋,七月,魏陳郡民劉獲、鄭辯反於西華,改元天授,與湛僧智通謀,魏以行東豫州刺史譙國曹世表為東南道行臺以討之,源子恭代世表為東豫州。諸將以賊衆強,官軍弱,且皆敗散之餘,不敢戰,欲保城自固。世表方病背腫,輿出,呼統軍是云寶謂曰:「湛僧智所以敢深入為寇者,以獲、辯皆州民之望,為之內應也。曏聞獲引兵欲迎僧智,去此八十里;今出其不意,一戰可破,獲破,則僧智自走矣。」乃選士馬付寶,暮出城,比曉而至,擊獲,大破之,窮討,餘黨悉平。僧智聞之,遁還。鄭辯與子恭親舊,亡匿子恭所,世表集將吏面責子恭,收辯,斬之。   魏相州刺史樂安王鑒與北道都督裴衍共救信都。鑒幸魏多故,陰有異志,遂據鄴叛,降葛榮。   己丑,魏大赦。   初,侍御史遼東高道穆奉使相州,前刺史李世哲奢縱不法,道穆按之。世哲弟神軌用事,道穆兄謙之家奴訴良,神軌收謙之繫廷尉。赦將出,神軌啟太后先賜謙之死,朝士哀之。   彭羣、王辯圍琅邪,自夏及秋,魏青州刺史彭城王劭遣司馬鹿悆、南青州刺史胡平遣長史劉仁之將兵擊羣、辯,破之,羣戰沒。劭,勰之子也。   八月,魏遣都督源子邕、李神軌、裴衍攻鄴。子邕行及湯陰,安樂王鑒遣弟斌之夜襲子邕營,不克;子邕乘勝進圍鄴城,丁未,拔之,斬鑒,傳首洛陽,改姓拓跋氏。魏因遣子邕、裴衍討葛榮。   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殺莫折念生闔門皆盡,粲自行州事。南秦州城民辛琛亦自行州事,遣使詣蕭寶寅請降。魏復以寶寅為尚書令,還其舊封。   譙州刺史湛僧智圍魏東豫州刺史元慶和於廣陵,魏將軍元顯伯救之,司州刺史夏侯夔自武陽引兵助僧智。冬十月,夔至城下,慶和舉城降。夔以讓僧智,僧智曰:「慶和欲降公,不欲降僧智,今往,必乖其意。且僧智所將應募烏合之人,不可御以法;公持軍素嚴,必無侵暴,受降納附,深得其宜。」夔乃登城,拔魏幟,建梁幟;慶和束兵而出,吏民安堵,獲男女四萬餘口。   臣光曰:湛僧智可謂君子矣!忘其積時攻戰之勞,以授一朝新至之將,知己之短,不掩人之長,功成不取以濟國事,忠且無私,可謂君子矣!   元顯伯宵遁,諸軍追之,斬獲萬計。詔以僧智領東豫州刺史,鎮廣陵。夔引軍屯安陽,遣別將屠楚城,由是義陽北道遂與魏絕。   領軍曹仲宗、東宮直閤陳慶之攻魏渦陽,詔尋陽太守韋放將兵會之。魏散騎常侍費穆引兵奄至,放營壘未立,麾下止有二百餘人,放免胄下馬,據胡牀處分,士皆殊死戰,莫不一當百,魏兵遂退。放,叡之子也。   魏又遣將軍元昭等衆五萬救渦陽,前軍至駝澗,去渦陽四十里。陳慶之欲逆戰,韋放以魏之前鋒必皆輕銳,不如勿擊,待其來至。慶之曰;「魏兵遠來疲倦,去我旣遠,必不見疑,及其未集,須挫其氣。諸君若疑,慶之請獨取之。」於是帥麾下二百騎進擊,破之,魏人驚駭。慶之乃還,與諸將連營而進,背渦陽城與魏軍相持。自春至冬,數十百戰,將士疲弊。聞魏人欲築壘於軍後,曹仲宗等恐腹背受敵,議引軍還。慶之杖節軍門曰:「共來至此,涉歷一歲,糜費極多。今諸君皆無鬬心,唯謀退縮,豈是欲立功名,直聚為抄暴耳!吾聞置兵死地,乃可求生;須虜大合,然後與戰。審欲班師,慶之別有密敕,今日犯者,當依敕行之!」仲宗等乃止。   魏人作十三城,欲以控制梁軍。慶之銜枚夜出,陷其四城,渦陽城主王緯乞降。韋放簡遣降者三十餘人分報魏諸營,陳慶之陳其俘馘,鼓譟隨之,九城皆潰,追擊之,俘斬略盡,尸咽渦水,所降城中男女三萬餘口。   蕭寶寅之敗於涇州也,或勸之歸罪洛陽,或曰:「不若留關中立功自効。」行臺都令史河間馮景曰:「擁兵不還,此罪將大。」寶寅不從,自念出師累年,糜費不貲,一旦覆敗,內不自安;魏朝亦疑之。   中尉酈道元,素名嚴猛。司州牧汝南王悅嬖人丘念,弄權縱恣,道元收念付獄;悅請之於胡太后,太后敕赦之,道元殺之,并以劾悅。   時寶寅反狀已露,悅乃奏以道元為關右大使。寶寅聞之,謂為取己,甚懼,長安輕薄子弟復勸使舉兵。寶寅以問河東柳楷,楷曰:「大王,齊明帝子,天下所屬,今日之舉,實允人望。且謠言『鸞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關中亂。』大王當治關中,何所疑!」道元至陰盤驛,寶寅遣其將郭子恢攻殺之,收殯其尸,表言白賊所害。又上表自理,稱為楊椿父子所譖。   寶寅行臺郎中武功蘇湛,臥病在家,寶寅令湛從母弟開府屬天水姜儉說湛曰:「元略受蕭衍旨,欲見勦除。道元之來,事不可測,吾不能坐受死亡,今須為身計,不復作魏臣矣。死生榮辱,與卿共之。」湛聞之,舉聲大哭。儉遽止之曰:「何得便爾!」湛曰:「我百口今屠滅,云何不哭!」哭數十聲,徐謂儉曰:「為我白齊王,王本以窮鳥投人,賴朝廷假王羽翼,榮寵至此。屬國步多虞,不能竭忠報德,乃欲乘人間隙,信惑行路無識之語,欲以羸敗之兵守關問鼎。今魏德雖衰,天命未改,且王之恩義未洽於民,但見其敗,未見有成,蘇湛不能以百口為王族滅。」寶寅復使謂曰:「我救死不得不爾,所以不先相白者,恐沮吾計耳。」湛曰:「凡謀大事,當得天下奇才與之從事,今但與長安博徒謀之,此有成理不?湛恐荊棘必生於齋閤,願賜骸骨歸鄉里,庶得病死,下見先人。」寶寅素重湛,且知其不為己用,聽還武功。   甲寅,寶寅自稱齊帝,改元隆緒,赦其所部,署百官。都督長史毛遐,鴻賓之兄也,與鴻賓帥氐、羌起兵於馬祗柵以拒寶寅;寶寅遣大將軍盧祖遷擊之,為遐所殺。寶寅方祀南郊,行卽位禮未畢,聞敗,色變,不暇整部伍,狼狽而歸。以姜儉為尚書左丞,委以心腹。文安周惠達為寶寅使,在洛陽,有司欲收之,惠達逃歸長安。寶寅以惠達為光祿勳。   丹楊王蕭贊聞寶寅反,懼而出走,趣白馬山,至河橋,為人所獲,魏主知其不預謀,釋而慰之。行臺郎封偉伯等與關中豪桀謀舉兵誅寶寅,事泄而死。   魏以尚書僕射長孫稚為行臺以討寶寅。   正平民薛鳳賢反,宗人薛脩義亦聚衆河東,分據鹽池,攻圍蒲坂,東西連結以應寶寅。詔都督宗正珍孫討之。   十一月,丁卯,以護軍蕭淵藻為北討都督,鎮渦陽。戊辰,以渦陽置西徐州。   葛榮圍信都,自春及冬,冀州刺史元孚帥勵將士,晝夜拒守,糧儲旣竭,外無救援,己丑,城陷;榮執孚,逐出居民,凍死者什六七。孚兄祐為防城都督,榮大集將士,議其生死。孚兄弟各自引咎,爭相為死,都督潘紹等數百人,皆叩頭請就法以活使君。榮曰:「此皆魏之忠臣義士。」於是同禁者五百人皆得免。   魏以源子邕為冀州刺史,將兵討榮;裴衍表請同行,詔許之。子邕上言:「衍行,臣請留;臣行,請留衍;若逼使同行,敗在旦夕。」不許,十二月,戊申,行至陽平東北漳水曲,榮帥衆十萬擊之,子邕、衍俱敗死。   相州吏民聞冀州已陷,子邕等敗,人不自保。相州刺史恆農李神志氣自若,撫勉將士,大小致力,葛榮盡銳攻之,卒不能克。   秦州民駱超殺杜粲,請降於魏。 卷一五二 梁紀八 -------------------------------- 著雍涒灘(戊申),一年。   高祖武皇帝大通二年(戊申,公元五二八年)   春,正月,癸亥,魏以北海王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相州刺史。   魏北道行臺楊津守定州城,居鮮于脩禮、杜洛周之間,迭來攻圍;津蓄薪糧,治器械,隨機拒擊,賊不能克。津潛使人以鐵券說賊黨,賊黨有應津者,遺津書曰:「賊所以圍城,正為取北人耳。城中北人,宜盡殺之,不然,必為患。」津悉收北人內子城中而不殺,衆無不感其仁。   及葛榮代脩禮統衆,使人說津,許以為司徒;津斬其使,固守三年。杜洛周圍之,魏不能救。津遣其子遁突圍出,詣柔然頭兵可汗求救。遁日夜泣請,頭兵遣其從祖吐豆發帥精騎一萬南出;前鋒至廣昌,賊塞隘口,柔然遂還。乙丑,津長史李裔引賊入,執津,欲烹之,旣而捨之。瀛州刺史元寧以城降洛周。   乙丑,魏潘嬪生女,胡太后詐言皇子。丙寅,大赦,改元武泰。   蕭寶寅圍馮翊,未下;長孫稚軍至恆農,行臺左丞楊侃謂稚曰:「昔魏武與韓遂、馬超據潼關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敵也,然而勝負久不決者,扼其險要故也。今賊守禦已固,雖魏武復生,無以施其智勇。不如北取蒲反,渡河而西,入其腹心,置兵死地,則華州之圍不戰自解,潼關之守必內顧而走。支節旣解,長安可坐取也。若愚計可取,願為明公前驅。」稚曰:「子之計則善矣;然今薛脩義圍河東,薛鳳賢據安邑,宗正珍孫守虞坂不得進,如何可往?」侃曰:「珍孫行陳一夫,因緣為將,可為人使,安能使人!河東治在蒲反,西逼河漘,封疆多在郡東。脩義驅帥士民西圍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舊村,一旦聞官軍來至,皆有內顧之心,必望風自潰矣。」稚乃使其子子彥與侃帥騎兵自恆農北渡,據石錐壁,侃聲言:「今且停此以待步兵,且觀民情向背。」命送降名者各自還村,「俟臺軍舉三烽,當亦舉烽相應;其無應烽者,乃賊黨也,當進擊屠之,以所獲賞軍。」於是村民轉相告語,雖實未降者亦詐舉烽,一宿之間,火光遍數百里,賊圍城者不測其故,各自散歸;脩義亦逃還,與鳳賢俱請降。丙子,稚克潼關,遂入河東。   會有詔廢鹽池稅,稚上表以為:「鹽池天產之貨,密邇京畿,唯應寶而守之,均贍以理。今四方多虞,府藏罄竭,冀、定擾攘,常調之絹不復可收,唯仰府庫,有出無入。略論鹽稅,一年之中,準絹而言,不減三十萬匹,乃是移冀、定二州置於畿甸;今若廢之,事同再失。臣前仰違嚴旨,不先討關賊,徑解河東者,非緩長安而急蒲反,一失鹽池,三軍乏食。天助大魏,茲計不爽。昔高祖昇平之年,無所乏少,猶創置鹽官而加典護,非與物競利,恐由利而亂俗也。況今國用不足,租徵六年之粟,調折來歲之資,此皆奪人私財,事不獲已。臣輒符同監將、尉,還帥所部,依常收稅,更聽後敕。」   蕭寶寅遣其將侯終德擊毛遐。會郭子恢等屢為魏軍所敗,終德因其勢挫,還軍襲寶寅;至白門,寶寅始覺,丁丑,與終德戰,敗,攜其妻南陽公主及其少子帥麾下百餘騎自後門出,奔万俟醜奴。醜奴以寶寅為太傅。   二月,魏以長孫稚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刺史、尚書僕射、西道行臺。   羣盜李洪攻燒鞏西闕口以東,南結諸蠻;魏都督李神軌、武衞將軍費穆討之。穆敗洪於闕口南,遂平之。   葛榮擊杜洛周,殺之,併其衆。   魏靈太后再臨朝以來,嬖倖用事,政事縱弛,恩威不立,盜賊蠭起,封疆日蹙。魏肅宗年浸長,太后自以所為不謹,恐左右聞之於帝,凡帝所愛信者,太后輒以事去之,務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騎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寵於帝,使領左右;太后屢諷之,欲用為州,士恢懷寵,不願出外,太后乃誣以罪而殺之。有蜜多道人,能胡語,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殺之於城南而懸賞購賊。由是母子之間嫌隙日深。   是時,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幷 肆 汾 廣 恆 雲六州討虜大都督爾朱榮兵勢強盛,魏朝憚之。高歡、段榮、尉景、蔡儁先在杜洛周黨中,欲圖洛周不果,逃奔葛榮,又亡歸爾朱榮。劉貴先在爾朱榮所,屢薦歡於榮,榮見其憔悴,未之奇也。歡從榮之馬廐,廐有悍馬,榮命歡翦之,歡不加羈絆而翦之,竟不蹄齧;起,謂榮曰:「御惡人亦猶是矣。」榮奇其言,坐歡於牀下,屏左右,訪以時事。歡曰:「聞公有馬十二谷,色別為羣,畜此竟何用也?」榮曰:「但言爾意!」歡曰:「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亂,嬖孼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之罪以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榮大悅,語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參軍謀。   幷州刺史元天穆,孤之五世孫也,與榮善,榮兄事之。榮常與天穆及帳下都督賀拔岳密謀,欲舉兵入洛,內誅嬖倖,外清羣盜,二人皆勸成之。   榮上書,以「山東羣盜方熾,冀、定覆沒,官軍屢敗,請遣精騎三千東援相州。」太后疑之,報以「念生梟戮,寶寅就擒,醜奴請降,關、隴已定。費穆大破羣蠻,絳蜀漸平。又,北海王顥帥衆二萬出鎮相州,不須出兵。」榮復上書,以為「賊勢雖衰,官軍屢敗,人情危怯,恐實難用。若不更思方略,無以萬全。臣愚以為蠕蠕主阿那瓌荷國厚恩,未應忘報,宜遣發兵東趣下口以躡其背,北海之軍嚴加警備以當其前。臣麾下雖少,輒盡力命自井陘以北,滏口以西,分據險要,攻其肘腋。葛榮雖幷洛周,威恩未著,人類差異,形勢可分。」遂勒兵召集義勇,北捍馬邑,東塞井陘。徐紇說太后以鐵券間榮左右,榮聞而恨之。   魏肅宗亦惡儼、紇等,逼於太后,不能去,密詔榮舉兵內向,欲以脅太后。榮以高歡為前鋒,行至上黨,帝復以私詔止之。儼、紇恐禍及己,陰與太后謀酖帝,癸丑,帝暴殂。甲寅,太后立皇女為帝,大赦。旣而下詔稱:「潘充華本實生女,故臨洮王寶暉世子釗,體自高祖,宜膺大寶。百官文武加二階,宿衞加三階。」乙卯,釗卽位。釗始生三歲,太后欲久專政,故貪其幼而立之。   爾朱榮聞之,大怒,謂元天穆曰:「主上晏駕,春秋十九,海內猶謂之幼君;況今奉未言之兒以臨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帥鐵騎赴哀山陵,翦除姦佞,更立長君,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復見於今矣!」乃抗表稱:「大行皇帝背棄萬方,海內咸稱酖毒致禍。豈有天子不豫,初不召醫,貴戚大臣皆不侍側,安得不使遠近怪愕!又以皇女為儲兩,虛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選君於孩提之中,實使姦豎專朝,隳亂綱紀,此何異掩目捕雀,塞耳盜鍾。今羣盜沸騰,鄰敵窺窬,而欲以未言之兒鎮安天下,不亦難乎!願聽臣赴闕,參預大議,問侍臣帝崩之由,訪侍衞不知之狀,以徐、鄭之徒付之司敗,雪同天之恥,謝遠近之怨,然後更擇宗親以承寶祚。」榮從弟世隆,時為直閤,太后遣詣晉陽慰諭榮;榮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來,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預為之備,非計也。」乃遣之。   三月,癸未,葛榮陷魏滄州,執刺史薛慶之,居民死者什八九。   乙酉,魏葬孝明皇帝于定陵,廟號肅宗。   爾朱榮與元天穆議,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勳,其子長樂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又遣從子天光及親信奚毅、倉頭王相入洛,與爾朱世隆密議。天光見子攸,具論榮心,子攸許之。天光等還晉陽,榮猶疑之,乃以銅為顯祖諸孫各鑄像,唯長樂王像成。榮乃起兵發晉陽,世隆逃出,會榮於上黨。靈太后聞之,甚懼,悉召王公等入議,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為,莫肯致言。徐紇獨曰:「爾朱榮小胡,敢稱兵向闕,文武宿衞足以制之。但守險要以逸待勞,彼懸軍千里,士馬疲弊,破之必矣。」太后以為然,以黃門侍郎李神軌為大都督,帥衆拒之,別將鄭季明、鄭先護將兵守河橋,武衞將軍費穆屯小平津。先護,儼之從祖兄弟也。   榮至河內,復遣王相密至洛,迎長樂王子攸。夏,四月,丙申,子攸與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正潛自高渚渡河,丁酉,會榮於河陽,將士咸稱萬歲。戊戌,濟河,子攸卽帝位,以劭為無上王,子正為始平王;以榮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封太原王。   鄭先護素與敬宗善,聞帝卽位,與鄭季明開城納之。李神軌至河橋,聞北中不守,卽遁還;費穆棄衆先降於榮。徐紇矯詔夜開殿門,取驊騮廐御馬十匹,東奔兗州,鄭儼亦走還鄉里。太后盡召肅宗後宮,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髮。榮召百官迎車駕,己亥,百官奉璽綬,備法駕,迎敬宗於河橋。庚子,榮遣騎執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陰。太后對榮多所陳說,榮拂衣而起,沈太后及幼主於河。   費穆密說榮曰:「公士馬不出萬人,今長驅向洛,前無橫陳,旣無戰勝之威,羣情素不厭服。以京師之衆,百官之盛,知公虛實,有輕侮之心。若不大行誅罰,更樹親黨,恐公還北之日,未度太行而內變作矣。」榮心然之,謂所親慕容紹宗曰:「洛中人士繁盛,驕侈成俗,不加芟翦,終難制馭。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誅之,何如?」紹宗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倖弄權,殽亂四海,故明公興義兵以清朝廷。今無故殲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長策也。」榮不聽,乃請帝循河西至淘渚,引百官於行宮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旣集,列胡騎圍之,責以天下喪亂,肅宗暴崩,皆由朝臣貪虐,不能匡弼,因縱兵殺之,自丞相高陽王雍、司空元欽、儀同三司義陽王略以下,死者二千餘人。前黃門郎王遵業兄弟居父喪,其母,敬宗之從母也,相帥出迎,俱死。遵業,慧龍之孫也,儁爽涉學,時人惜其才而譏其躁。有朝士百餘人後至,榮復以胡騎圍之,令曰:「有能為禪文者免死。」侍御史趙元則出應募,遂使為之。榮又令其軍士言「元氏旣滅,爾朱氏興。」皆稱萬歲。榮又遣數十人拔刀向行宮,帝與無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俱出帳外。榮先遣幷州人郭羅剎、西部高車叱列殺鬼侍帝側,詐言防衞,抱帝入帳,餘人卽殺劭及子正,又遣數十人遷帝於河橋,置之幕下。   帝憂憤無計,使人諭旨於榮曰:「帝王迭興,盛衰無常。今四方瓦解,將軍奮袂而起,所向無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豈敢妄希天位!將軍見逼,以至於此。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當更擇親賢而輔之。」時都督高歡勸榮稱帝,左右多同之,榮疑未決。賀拔岳進曰:「將軍首舉義兵,志除姦逆,大勳未立,遽有此謀,正可速禍,未見其福。」榮乃自鑄金為像,凡四鑄,不成。功曹參軍燕郡劉靈助善卜筮,榮信之,靈助言天時人事未可。榮曰:「若我不吉,當迎天穆立之。」靈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長樂王有天命耳。」榮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寤,深思愧悔曰:「過誤若是,唯當以死謝朝廷。」賀拔岳請殺高歡以謝天下,左右曰:「歡雖復愚疏,言不思難,今四方多事,須藉武將,請捨之,收其後效。」榮乃止。夜四更,復迎帝還營,榮望馬首叩頭請死。   榮所從胡騎殺朝士旣多,不敢入洛城,卽欲向北為遷都之計。榮狐疑甚久,武衞將軍汎禮固諫。辛丑,榮奉帝入城。帝御太極殿,下詔大赦,改元建義。從太原王將士,普加五階,在京文官二階,武官三階,百姓復租役三年。時百官蕩盡,存者皆竄匿不出,唯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赦於闕下。洛中士民草草,人懷異慮,或云榮欲縱兵大掠,或云欲遷都晉陽;富者棄宅,貧者襁負,率皆逃竄,什不存一二,直衞空虛,官守曠廢。榮乃上書,稱:「大兵交際,難可齊壹,諸王朝貴,橫死者衆,臣今粉軀不足塞咎,乞追贈亡者,微申私責。無上王請追尊為無上皇帝,自餘死於河陰者,王贈三司,三品贈令、僕,五品贈刺史,七品已下白民贈郡鎮;死者無後聽繼,卽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勞問。」詔從之。於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封無上王之子韶為彭城王。榮猶執遷都之議,帝亦不能違;都官尚書元諶爭之,以為不可,榮怒曰:「何關君事,而固執也!且河陰之事,君應知之。」諶曰:「天下事當與天下論之,柰何以河陰之酷而恐元諶!諶,國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旣無益,死復何損,正使今日碎首流腸,亦無所懼!」榮大怒,欲抵諶罪,爾朱世隆固諫,乃止。見者莫不震悚,諶顏色自若。後數日,帝與榮登高,見宮闕壯麗,列樹成行,乃歎曰:「臣昨愚闇,有北遷之意,今見皇居之盛,熟思元尚書言,深不可奪。」由是罷遷都之議。諶,謐之兄也。   癸卯,以江陽王繼為太師,北海王顥為太傅;光祿大夫李延寔為太保,賜爵濮陽王;幷州刺史元天穆為太尉,賜爵上黨王;前侍中楊椿為司徒;車騎大將軍穆紹為司空,領尚書令,進爵頓丘王;雍州刺史長孫稚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馮翊王;殿中尚書元諶為尚書右僕射,賜爵魏郡王;金紫光祿大夫廣陵王恭加儀同三司;其餘起家暴貴者,不可勝數。延寔,沖之子也,以帝舅故,得超拜。   徐紇弟獻伯為北海太守,季產為青州長史,紇使人告之,皆將家屬逃去,與紇俱奔泰山。鄭儼與從兄滎陽太守仲明謀據郡起兵,為部下所殺。   丁未,詔內外解嚴。   魏郢州刺史元顯達請降,詔郢州刺史元樹迎之,夏侯夔亦自楚城往會之,遂留鎮焉。改魏郢州為北司州,以夔為刺史,兼督司州。夔進攻毛城,逼新蔡;豫州刺史夏侯亶圍南頓,攻陳項;魏行臺源子恭拒之。   庚戌,魏賜爾朱榮子义羅爵梁郡王。   柔然頭兵可汗數入貢于魏,魏詔頭兵贊拜不名,上書不稱臣。   魏汝南王悅及東道行臺臨淮王彧聞河陰之亂,皆來奔。先是,魏人降者皆稱魏官為偽,彧表啟獨稱魏臨淮王;上亦體其雅素,不之責。魏北海王顥將之相州,至汲郡,聞葛榮南侵及爾朱榮縱暴,陰為自安之計,盤桓不進;以其舅殷州刺史范遵行相州事,代前刺史李神守鄴。行臺甄密知顥有異志,相帥廢遵,復推李神攝州事,遣兵迎顥,且察其變。顥聞之,帥左右來奔。密,琛之從父弟也。北青州刺史元世儁、南荊州刺史李志皆舉州來降。   五月,丁巳朔,魏加爾朱榮北道大行臺。以尚書右僕射元羅為東道大使,光祿勳元欣副之,巡方黜陟,先行後聞。欣,羽之子也。   爾朱榮入見魏主於明光殿,重謝河橋之事,誓言無復貳心。帝自起止之,因復為榮誓,言無疑心。榮喜,因求酒飲之,熟醉;帝欲誅之,左右苦諫,乃止,卽以牀轝向中常侍省。榮夜半方寤,遂達旦不眠,自此不復禁中宿矣。   榮女先為肅宗嬪,榮欲敬宗立以為后,帝疑未決,黃門侍郎祖瑩曰:「昔文公在秦,懷嬴入侍;事有反經合義,陛下獨何疑焉!」帝遂從之,榮意甚悅。   榮舉止輕脫,喜馳射,每入朝見,更無所為,唯戲上下馬;於西林園宴射,恆請皇后出觀,并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見天子射中,輒自起舞叫,將相卿士悉皆盤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隨之舉袂。及酒酣耳熱,必自匡坐唱虜歌;日暮罷歸,與左右連手蹋地唱回波樂而出。性甚嚴暴,喜慍無常,刀槊弓矢,不離於手,每有瞋嫌,卽行擊射,左右恆有死憂。嘗見沙彌重騎一馬,榮卽令相觸,力窮不復能動,遂使傍人以頭相擊,死而後已。   辛酉,榮還晉陽,帝餞之於邙陰。榮令元天穆入洛陽,加天穆侍中、錄尚書事、京畿大都督兼領軍將軍,以行臺郎中桑乾朱瑞為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為之。   丙寅,魏主詔:「孝昌以來,凡有冤抑無訴者,悉集華林東門,當親理之。」時承喪亂之後,倉廩虛竭,始詔「入粟八千石者賜爵散侯,白民輸五百石者賜出身,沙門授本州統及郡縣維那。」   爾朱榮之趣洛也,遣其都督樊子鵠取唐州,唐州刺史崔元珍、行臺酈惲拒守不從。乙亥,子鵠拔平陽,斬元珍及惲。元珍,挺之從父弟也。   將軍曹義宗圍魏荊州,堰水灌城,不沒者數板。時魏方多難,不能救,城中糧盡,刺史王羆煑粥與將士均分食之。每出戰,不擐甲冑,仰天大呼曰:「荊州城,孝文皇帝所置,天若不祐國家,令箭中王羆額;不爾,王羆必當破賊!」彌歷三年,前後搏戰甚衆,亦不被傷。癸未,魏以中軍將軍費穆都督南征諸軍事,將兵救之。   魏臨淮王彧聞魏主定位,乃以母老求還,辭情懇至。上惜其才而不能違,六月,丁亥,遣彧還。魏以彧為侍中、驃騎大將軍,加儀同三司。   魏員外散騎常侍高乾,祐之從子也,與弟敖曹、季式皆喜輕俠,與魏主有舊。爾朱榮之向洛也,逃奔齊州,聞河陰之亂,遂集流民起兵於河、濟之間,受葛榮官爵,頻破州軍。魏主使元欣諭旨,乾等乃降。以乾為給事黃門侍郎兼武衞將軍,敖曹為通直散騎侍郎。榮以乾兄弟前為叛亂,不應復居近要,魏主乃聽解官歸鄉里。敖曹復行抄掠,榮誘執之,與薛脩義同拘於晉陽。敖曹名昂,以字行。   葛榮軍乏食,遣其僕射任褒將兵南掠至沁水,魏以元天穆為大都督東北道諸軍事,帥宗正珍孫等討之。   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間邢杲帥河北流民十萬餘戶反於青州之北海,自稱漢王,改元天統。戊申,魏以征東將軍李叔仁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帥衆討之。   辛亥,魏主詔曰:「朕當親御六戎,掃靜燕、代。」以大將軍爾朱榮為左軍,上黨王天穆為前國,司徒楊椿為右軍,司空穆紹為後軍。葛榮退屯相州之北。   秋,七月,乙丑,魏加爾朱榮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   壬子,魏光州民劉舉聚衆反於濮陽,自稱皇武大將軍。   是月,万俟醜奴自稱天子,置百官。會波斯國獻師子於魏,醜奴留之,改元神獸。   魏泰山太守羊侃,以其祖規嘗為宋高祖祭酒從事,常有南歸之志。徐紇往依之,因勸侃起兵,侃從之。兗州刺史羊敦,侃之從兄也,密知之,據州拒侃。八月,侃引兵襲敦,弗克,築十餘城守之,且遣使來降,詔廣晉縣侯泰山羊鴉仁等將兵應接。魏以侃為驃騎大將軍、泰山公、兗州刺史,侃斬其使者不受。   將軍王弁侵魏徐州,蕃郡民續靈珍擁衆萬人攻蕃郡以應梁;魏徐州刺史楊昱擊靈珍,斬之,弁引還。   甲辰,魏大都督宗正珍孫擊舉於濮陽,滅之。   葛榮引兵圍鄴,衆號百萬,遊兵已過汲郡,所至殘掠,爾朱榮啟求討之。九月,爾朱榮召從子肆州刺史天光留鎮晉陽,曰:「我身不得至處,非汝無以稱我心。」自帥精騎七千,馬皆有副,倍道兼行,東出滏口,以侯景為前驅。葛榮為盜日久,橫行河北,爾朱榮衆寡非敵,議者謂無取勝之理。葛榮聞之,喜見於色,令其衆曰:「此易與耳,諸人俱辦長繩,至則縛取。」自鄴以北,列陳數十里,箕張而進。爾朱榮潛軍山谷,為奇兵,分督將已上三人為一處,處有數百騎,令所在揚塵鼓譟,使賊不測多少。又以人馬逼戰,刀不如棒,勒軍士齎袖棒一枚,置於馬側,至戰時慮廢騰逐,不聽斬級,以棒棒之而已。分命壯勇所向衝突,號令嚴明,戰士同奮。爾朱榮身自陷陳,出於賊後,表裏合擊,大破之,於陳擒葛榮,餘衆悉降。以賊徒旣衆,若卽分割,恐其疑懼,或更結聚,乃下令各從所樂,親屬相隨,任所居止,於是羣情大喜,登卽四散,數十萬衆一朝散盡。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領,隨便安置,咸得其宜。擢其渠帥,量才授任,新附者咸安,時人服其處分機速。以檻車送葛榮赴洛,冀、定、滄、瀛、殷五州皆平。時上黨王天穆軍於朝歌之南,穆紹、楊椿猶未發,而葛榮已滅,乃皆罷兵。   初,宇文肱從鮮于脩禮攻定州,戰死於唐河。其子泰在脩禮軍中,脩禮死,從葛榮;葛榮敗,爾朱榮愛泰之才,以為統軍。   乙亥,魏大赦,改元永安。   辛巳,以爾朱榮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榮子平昌公文殊、昌樂公文暢並進爵為王,以楊椿為太保,城陽王徽為司徒。   冬,十月,丁亥,葛榮至洛,魏主御閶闔門引見,斬於都市。   帝以魏北海王顥為魏王,遣東宮直閤將軍陳慶之將兵送之還北。   丙申,魏以太原王世子爾朱菩提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丁酉,以長樂等七郡各萬戶,通前十萬戶,為太原王榮國,戊戌,又加榮太師,皆賞擒葛榮之功也。   壬子,魏江陽武烈王繼卒。   魏使征虜將軍韓子熙招諭邢杲,杲詐降而復反。李叔仁擊杲於濰水,失利而還。   魏費穆奄至荊州,曹義宗軍敗,為魏所擒,荊州之圍始解。   元顥襲魏銍城而據之。   魏行臺尚書左僕射于暉等兵數十萬,擊羊侃於瑕丘,徐紇恐事不濟,說侃請乞師於梁,侃信之,紇遂來奔。暉等圍侃十餘重,柵中矢盡,南軍不進。十一月,癸亥夜,侃潰圍出,且戰且行,一日一夜乃出魏境,至渣口,衆尚萬餘人,馬二千匹。士卒皆竟夜悲歌,侃乃謝曰:「卿等懷土,理不能相隨,幸適去留,於此為別。」各拜辭而去。魏復取泰山。暉,勁之子也。   戊寅,魏以上黨王天穆為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世襲幷州刺史。   十二月,庚子,魏詔于暉還師討邢杲。   葛榮餘黨韓樓復據幽州反,北邊被其患。爾朱榮以撫軍將軍賀拔勝為大都督,鎮中山;樓畏勝威名,不敢南出。 卷一五三 梁紀九 -------------------------------- 屠維作噩(己酉),一年。   高祖武皇帝中大通元年(己酉,公元五二九年)   春,正月,甲寅,魏于暉所部都督彭樂帥二千餘騎叛奔韓樓,暉引還。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甲子,魏汝南王悅求還國,許之。   辛巳,上祀明堂。   二月,甲午,魏主尊彭城武宣王為文穆皇帝,廟號肅祖;母李妃為文穆皇后。將遷神主於太廟,以高祖為伯考,大司馬兼錄尚書臨淮王彧表諫,以為「漢高祖立太上皇廟於香街,光武祀南頓君於舂陵。元帝之於光武,已疏絕服,猶身奉子道,入繼大宗。高祖德洽寰中,道超無外,肅祖雖勳格宇宙,猶北面為臣。又,二后皆將配饗,乃是君臣並筵,嫂叔同室,竊謂不可。」吏部尚書李神儁亦諫,不聽,彧又請去「帝」著「皇」,亦不聽。   詔更定二百四十號將軍為四十四班。   壬寅,魏詔濟陰王暉業兼行臺尚書,都督丘大千等鎮梁國。暉業,小新成之曾孫也。   三月,壬戌,魏詔上黨王天穆討邢杲,以費穆為前鋒大都督。   夏,四月,癸未,魏遷肅祖及文穆皇后神主于太廟,又追尊彭城王劭為孝宣皇帝。臨淮王彧諫曰:「茲事古所未有,陛下作而不法,後世何觀!」弗聽。   魏元天穆將擊邢杲,以北海王顥方入寇,集文武議之,衆皆曰:「杲衆強盛,宜以為先。」行臺尚書薛琡曰:「邢杲兵衆雖多,鼠竊狗偷,非有遠志。顥帝室近親,來稱義舉,其勢難測,宜先去之。」天穆以諸將多欲擊杲,又魏朝亦以顥為孤弱不足慮,命天穆等先定齊地,還師擊顥,遂引兵東出。   顥與陳慶之乘虛自銍城進拔滎城,遂至梁國;魏丘大千有衆七萬,分築九城以拒之。慶之攻之,自旦至申,拔其三壘,大千請降。顥登壇燔燎,卽帝位於睢陽城南,改元孝基。濟陰王暉業帥羽林兵二萬軍考城,慶之攻拔其城,擒暉業。   辛丑,魏上黨王天穆及爾朱兆破邢杲於濟南,杲降,送洛陽,斬之。兆,榮之從子也。   五月,丁巳,魏以東南道大都督楊昱鎮滎陽,尚書僕射爾朱世隆鎮虎牢,侍中爾朱世承鎮崿岅。乙丑,內外戒嚴。   戊辰,北海王顥克梁國。顥以陳慶之為衞將軍,徐州刺史,引兵而西。楊昱擁衆七萬,據滎陽,慶之攻之,未拔,顥遣人說昱使降,昱不從。天穆與驃騎將軍爾朱吐沒兒將大軍前後繼至,梁士卒皆恐,慶之解鞍秣馬,諭將士曰:「吾至此以來,屠城略地,實為不少;君等殺人父兄、掠人子女,亦無算矣;天穆之衆,皆是仇讎。我輩衆纔七千,虜衆三十餘萬,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虜騎多,不可與之野戰,當及其未盡至,急攻取其城而據之。諸君勿或狐疑,自取屠膾。」乃鼓之,使登城,將士卽相帥蟻附而入,癸酉,拔滎陽,執楊昱。諸將三百餘人伏顥帳前請曰:「陛下渡江三千里,無遺鏃之費,昨滎陽城下一朝殺傷五百餘人,願乞楊昱以快衆意!」顥曰:「我在江東聞梁主言,初舉兵下都,袁昂為吳郡不降,每稱其忠節。楊昱忠臣,柰何殺之!此外唯卿等所取。」於是斬昱所部統帥三十七人,皆刳其心而食之。俄而天穆等引兵圍城,慶之帥騎三千背城力戰,大破之,天穆、吐沒兒皆走。慶之進擊虎牢,爾朱世隆棄城走,獲魏東中郎將辛纂。   魏主將出避顥,未知所之,或勸之長安,中書舍人高道穆曰:「關中荒殘,何可復往!顥士衆不多,乘虛深入,由將帥不得其人,故能至此。陛下親帥宿衞,高募重賞,背城一戰,臣等竭其死力,破顥孤軍必矣。或恐勝負難期,則車駕不若渡河,徵大將軍天穆、大丞相榮各使引兵來會,犄角進討,旬月之間,必見成功,此萬全之策也。」魏主從之。甲戌,魏主北行,夜,至河內郡北,命高道穆於燭下作詔書數十紙,布告遠近,於是四方始知魏主所在。乙亥,魏主入河內。   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帥百僚,封府庫,備法駕迎顥。丙子,顥入洛陽宮,改元建武,大赦。以陳慶之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增邑萬戶。楊椿在洛陽,椿弟順為冀州刺史,兄子侃為北中郎將,從魏主在河北。顥意忌椿,而以其家世顯重,恐失人望,未敢誅也。或勸椿出亡,椿曰:「吾內外百口,何所逃匿!正當坐待天命耳。」   顥後軍都督侯暄守睢陽為後援,魏行臺崔孝芬、大都督刁宣馳往圍暄,晝夜急攻,戊寅,暄突走,擒斬之。   上黨王天穆等帥衆四萬攻拔大梁,分遣費穆將兵二萬攻虎牢,顥使陳慶之擊之。天穆畏顥,將北渡河,謂行臺郎中濟陰溫子昇曰:「卿欲向洛,為隨我北渡?」子昇曰:「主上以虎牢失守,致此狼狽。元顥新入,人情未安,今往擊之,無不克者。大王平定京邑,奉迎大駕,此桓、文之舉也。捨此北渡,竊為大王惜之。」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遂引兵渡河。費穆攻虎牢,將拔,聞天穆北渡,自以無後繼,遂降於慶之。慶之進擊大梁、梁國,皆下之。慶之以數千之衆,自發銍縣至洛陽,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戰,所向皆克。   顥使黃門郎祖瑩作書遺魏主曰:「朕泣請梁朝,誓在復恥,正欲問罪於爾朱,出卿於桎梏。卿託命豺狼,委身虎口,假獲民地,本是榮物,固非卿有。今國家隆替,在卿與我。若天道助順,則皇魏再興;脫或不然,在榮為福,於卿為禍。卿宜三復,富貴可保。」   顥旣入洛,自河以南州郡多附之。齊州刺史沛郡王欣集文武議所從,曰:「北海、長樂,俱帝室近親,今宗祏不移,我欲受赦,諸君意何如?」在坐莫不失色。軍司崔光韶獨抗言曰:「元顥受制於梁,引寇讎之兵以覆宗國,此魏之賊臣亂子也;豈唯大王家事所宜切齒,下官等皆受朝眷,未敢仰從!」長史崔景茂等皆曰:「軍司議是。」欣乃斬顥使。光韶,亮之從父弟也。於是襄州刺史賈思同、廣州刺史鄭先護、南兗州刺史元暹亦不受顥命。思同,思伯之弟也。顥以冀州刺史元孚為東道行臺、彭城郡王,孚封送其書於魏主。平陽王敬先起兵於河橋以討顥,不克而死。   魏以侍中、車騎將軍、尚書右僕射爾朱世隆為使持節、行臺僕射、大將軍、相州刺史,鎮鄴城。   魏主之出也,單騎而去,侍衞後宮皆按堵如故。顥一旦得之,號令己出,四方人情想其風政。而顥自謂天授,遽有驕怠之志,宿昔賓客近習,咸見寵待,干擾政事,日夜縱酒,不恤軍國,所從南兵,陵暴市里,朝野失望。高道穆兄子儒自洛陽出從魏主,魏主問洛中事,子儒曰:「顥敗在旦夕,不足憂也。」   爾朱榮聞魏主北出,卽時馳傳見魏主於長子,行,且部分。魏主卽日南還,榮為前驅。旬日之間,兵衆大集,資糧器仗,相繼而至。六月,壬午,魏大赦。   榮旣南下,幷、肆不安,乃以爾朱天光為幷、肆等九州行臺,仍行幷州事。天光至晉陽,部分約勒,所部皆安。   己丑,費穆至洛陽,顥引入,責以河陰之事而殺之。顥使都督宗正珍孫與河內太守元襲據河內;爾朱榮攻之,上黨王天穆引兵會之,壬寅,拔其城,斬珍孫及襲。   辛亥,魏淮陰太守晉鴻以湖陽來降。   閏月,己未,南康簡王績卒。   魏北海王顥旣得志,密與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謀叛梁;以事難未平,藉陳慶之兵力,故外同內異,言多猜忌。慶之亦密為之備,說顥曰:「今遠來至此,未服者尚多,彼若知吾虛實,連兵四合,將何以禦之!宜啟天子,更請精兵,并敕諸州,有南人沒此者悉須部送。」顥欲從之,延明曰:「慶之兵不出數千,已自難制;今更增其衆,寧肯復為人用乎!大權一去,動息由人,魏之宗廟,於斯墜矣。」顥乃不用慶之言。又慮慶之密啟,乃表於上曰:「今河北、河南一時克定,唯爾朱榮尚敢跋扈,臣與慶之自能擒討。州郡新服,正須綏撫,不宜更復加兵,搖動百姓。」上乃詔諸軍繼進者皆停於境上。   洛中南兵不滿一萬,而羌、胡之衆十倍,軍副馬佛念為慶之曰:「將軍威行河、洛,聲震中原,功高勢重,為魏所疑,一旦變生不測,可無慮乎!不若乘其無備,殺顥據洛,此千載一時也。」慶之不從。顥先以慶之為徐州刺史,因固求之鎮,顥心憚之,不遣,曰:「主上以洛陽之地全相任委,忽聞捨此朝寄,欲往彭城,謂君遽取富貴,不為國計,非徒有損於君,恐僕并受其責。」慶之不敢復言。   爾朱榮與顥相持於河上。慶之守北中城,顥自據南岸;慶之三日十一戰,殺傷甚衆。有夏州義士為顥守河中渚,陰與榮通謀,求破橋立效,榮引兵赴之。及橋破,榮應接不逮,顥悉屠之,榮悵然失望。又以安豐王延明緣河固守,而北軍無船可渡,議欲還北,更圖後舉。黃門郎楊侃曰:「大王發幷州之日,已知夏州義士之謀指來應之乎,為欲廣施經略匡復帝室乎?夫用兵者,何嘗不散而更合,瘡愈更戰;況今未有所損,豈可以一事不諧而衆謀頓廢乎!今四方顒顒,視公此舉;若未有所成,遽復引歸,民情失望,各懷去就,勝負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徵發民材,多為桴筏,間以舟楫,緣河布列,數百里中,皆為渡勢,首尾旣遠,使顥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高道穆曰:「今乘輿飄蕩,主憂臣辱。大王擁百萬之衆,輔天子而令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柰何捨之北歸,使顥復得完聚,徵兵天下!此所謂養虺成蛇,悔無及矣。」榮曰:「楊黃門已陳此策,當相與議之。」劉靈助言於榮曰:「不出十日,河南必平。」伏波將軍正平楊檦與其族居馬渚,自言有小船數艘,求為鄉導。戊辰,榮命車騎將軍爾朱兆與大都督賀拔勝縛材為筏,自馬渚西硤石夜渡,襲擊顥子領軍將軍冠受,擒之;安豐王延明之衆聞之,大潰。顥失據,帥麾下數百騎南走,慶之收步騎數千,結陳東還,顥所得諸城,一時復降於魏。爾朱榮自追陳慶之,會嵩高水漲,慶之軍士死散略盡,乃削須髮為沙門,間行出汝陰,還建康,猶以功除右衞將軍,封永興縣侯。   中軍大都督兼領軍大將軍楊津入宿殿中,掃洒宮庭,封閉府庫,出迎魏主於北邙,流涕謝罪,帝慰勞之。庚午,帝入居華林園,大赦。以爾朱兆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北來軍士及隨駕文武諸立義者加五級,河北報事之官及河南立義者加二級。壬申,加大丞相榮天柱大將軍,增封通前二十萬戶。   北海王顥自轘轅南出至臨潁,從騎分散,臨潁縣卒江豐斬之,癸酉,傅首洛陽。臨淮王彧復自歸於魏主,安豐王延明攜妻子來奔。   陳慶之之入洛也,蕭贊送啟求還。時吳淑媛尚在,上使以贊幼時衣寄之,信未達而慶之敗。慶之自魏還,特重北人,朱异怪而問之,慶之曰:「吾始以為大江以北皆戎狄之鄉,比至洛陽,乃知衣冠人物盡在中原,非江東所及也,柰何輕之?」   甲戌,魏以上黨王天穆為太宰,城陽王徽為大司馬兼太尉。乙亥,魏主宴勞爾朱榮、上黨王天穆及北來督將於都亭,出宮人三百,繒錦雜綵數萬匹,班賜有差,凡受元顥爵賞階復者,悉追奪之。   秋,七月,辛巳,魏主始入宮。   以高道穆為御史中尉。帝姊壽陽公主行犯清路,赤棒卒呵之,不止,道穆令卒擊破其車。公主泣訴於帝,帝曰:「高中尉清直之士,彼所行者公事,豈可以私責之也!」道穆見帝,帝曰:「家姊行路相犯,極以為愧。」道穆免冠謝,帝曰:「朕以愧卿,卿何謝也!」   於是魏多細錢,米斗幾直一千,高道穆上表,以為「在市銅價,八十一錢得銅一斤,私造薄錢,斤贏二百。旣示之以深利,又隨之以重刑,抵罪雖多,姦鑄彌衆。今錢徒有五銖之名而無二銖之實,置之水上,殆欲不沈。此乃因循有漸,科防不切,朝廷失之,彼復何罪!宜改鑄大錢,文載年號,以記其始,則一斤所成止七十錢,計私鑄所不能自潤,直置無利,自應息心,況復嚴刑廣設也!」金紫光祿大夫楊侃亦奏乞聽民與官並鑄五銖錢,使民樂為而弊自改。魏主從之,始鑄永安五銖錢。   辛卯,魏以車騎將軍楊津為司空。   初,魏以梁、益二州境土荒遠,更立巴州以統諸獠,凡二十餘萬戶,以巴酋嚴始欣為刺史。又立隆城鎮,以始欣族子愷為鎮將。始欣貪暴,孝昌初,諸獠反,圍州城,行臺魏子建撫諭之,乃散。始欣恐獲罪,陰來請降,帝遣使以詔書、鐵券、衣冠等賜之,為愷所獲,以送子建。子建奏以隆城鎮為南梁州,用愷為刺史,囚始欣於南鄭。魏以唐永為東益州刺史代子建,以梁州刺史傅豎眼為行臺。子建去東益而氐、蜀尋反,唐永棄城走,東益州遂沒。   傅豎眼之初至梁州也,州人相賀,旣而久病,不能親政事。其子敬紹,奢淫貪暴,州人患之。嚴始欣重賂敬紹,得還巴州,遂舉兵擊嚴愷,滅之,以巴州來降,帝遣將軍蕭玩等援之。傅敬紹見魏室方亂,陰有保據南鄭之志,使其妻兄唐崑崙於外扇誘山民,相聚圍城,欲為內應。圍合而謀泄,城中將士共執敬紹,以白豎眼而殺之,豎眼恥恚而卒。   八月,己未,魏以太傅李延寔為司徒。甲戌,侍中、太保楊椿致仕。   九月,癸巳,上幸同泰寺,設四部無遮大會。上釋御服,持法衣,行清淨大捨,以便省為房,素牀瓦器,乘小車,私人執役。甲子,升講堂法座,為四部大衆開涅槃經題。癸卯,羣臣以錢一億萬祈白三寶,奉贖皇帝菩薩,僧衆默許。乙巳,百辟詣寺東門,奉表請還臨宸極,三請,乃許。上三答書,前後並稱「頓首」。   魏爾朱榮使大都督尖山侯淵討韓樓於薊,配卒甚少,騎止七百,或以為言,榮曰:「侯淵臨機設變,是其所長;若總大衆,未必能用。今以此衆擊此賊,必能取之。」淵遂廣張軍聲,多設供具,親帥數百騎深入樓境。去薊百餘里,值賊帥陳周馬步萬餘,淵潛伏以乘其背,大破之,虜其卒五千餘人。尋還其馬仗,縱令入城,左右諫曰:「旣獲賊衆,何為復資遣之?」淵曰:「我兵旣少,不可力戰,須為奇計以離間之,乃可克也。」淵度其已至,遂帥騎夜進,昧旦,叩其城門。韓樓果疑降卒為淵內應,遂走,追擒之,幽州平。以淵為平州刺史,鎮范陽。   先是,魏使征東將軍劉靈助兼尚書左僕射,慰勞幽州流民於濮陽頓丘,因帥流民北還,與侯淵共滅韓樓;仍以靈助行幽州事,加車騎將軍,又為幽、平、營、安四州行臺。   万俟醜奴攻魏東秦州,拔之,殺刺史高子朗。   冬,十月,己酉,上又設四部無遮大會,道、俗五萬餘人。會畢,上御金輅還宮,御太極殿,大赦,改元。   魏以前司空蕭贊為司徒。   十一月,己卯,就德興請降於魏,營州平。   丙午,魏以城陽王徽為太保,丹楊王蕭贊為太尉,雍州刺史長孫稚為司徒。   十二月,辛亥,兗州刺史張景邕、荊州刺史李靈起、雄信將軍蕭進明叛,降魏。   以陳慶之為北兗州刺史。有妖賊僧強,自稱天子,土豪蔡伯龍起兵應之,衆至三萬,攻陷北徐州,慶之討斬之。   魏以岐州刺史王羆行南秦州事,羆誘捕州境羣盜,悉誅之。 卷一五四 梁紀十 -------------------------------- 上章閹茂(庚戌),一年。   高祖武皇帝中大通二年(庚戌,公元五三O年)   春,正月,己丑,魏益州刺史長孫壽、梁州刺史元儁等遣將擊嚴始欣,斬之,蕭玩等亦敗死,失亡萬餘人。   辛亥,魏東徐州城民呂文欣等殺刺史元大賓,據城反,魏遣都官尚書平城樊子鵠等討之;二月,甲寅,斬文欣。   万俟醜奴侵擾關中,魏爾朱榮遣武衞將軍賀拔岳討之。岳私謂其兄勝曰:「醜奴,勍敵也。今攻之不勝,固有罪;勝之,讒嫉將生。」勝曰:「然則柰何?」岳曰:「願得爾朱氏一人為帥而佐之。」勝為之言於榮,榮悅,以爾朱天光為使持節、都督二雍 二岐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雍州刺史,以岳為左大都督,又以征西將軍代郡侯莫陳悅為右大都督,並為天光之副以討之。   天光初行,唯配軍士千人,發洛陽以西路次民馬以給之。時赤水蜀賊斷路,詔侍中楊侃先行慰諭,并稅其馬,賊持疑不下。軍至潼關,天光不敢進,岳曰:「蜀賊鼠竊,公尚遲疑,若遇大敵,將何以戰!」天光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岳遂進擊蜀於渭北,破之,獲馬二千匹,簡其壯健以充軍士,又稅民馬合萬餘匹。以軍士尚少,淹留未進。榮怒,遣騎兵參軍劉貴乘驛至軍中責天光,杖之一百,以軍士二千人益之。   三月,醜奴自將其衆圍岐州,遣其大行臺尉遲菩薩、僕射万俟仵自武功南渡渭,攻圍趣柵。天光使賀拔岳將千騎救之。菩薩等已拔柵而還,岳故殺掠其吏民以挑之,菩薩率步騎二萬至渭北。岳以輕騎數十自渭南與菩薩隔水而語,稱揚國威,菩薩令省事傳語,岳怒曰:「我與菩薩語,卿何人也!」射殺之。明日,復引百餘騎隔水與賊語,稍引而東,至水淺可涉之處,岳卽馳馬東出。賊以為走,乃棄步兵,輕騎南渡渭追岳,岳依橫岡設伏兵以待之,賊半渡岡東,岳還兵擊之,賊兵敗走。岳下令,賊下馬者勿殺,賊悉投馬,俄獲三千人,馬亦無遺,遂擒菩薩。仍渡渭北,降步卒萬餘,並收其輜重。醜奴聞之,棄岐州,北走安定,置柵於平亭。天光方自雍至岐,與岳合。   夏,四月,天光至汧、渭之間,停軍牧馬,宣言:「天時將熱,未可行師,俟秋涼更圖進止。」獲醜奴覘候者,縱遣之。醜奴信之,散衆耕於細川,使其太尉侯伏侯元進將兵五千,據險立柵,其餘千人已下為柵者甚衆。天光知其勢分,晡時,密嚴諸軍,相繼俱發,黎明,圍元進大柵,拔之。所得俘囚,一皆縱遣,諸柵聞之皆降。天光晝夜徑進,抵安定城下,賊涇州刺史侯幾長貴以城降。醜奴棄平亭走,欲趣高平,天光遣賀拔岳輕騎追之,丁卯,及於平涼。賊未成列,直閤代郡侯莫陳崇單騎入賊中,於馬上生擒醜奴,因大呼,衆皆披靡,無敢當者,後騎益集,賊衆崩潰,遂大破之。天光進逼高平,城中執送蕭寶寅以降。   壬申,以吐谷渾王佛輔為西秦、河二州刺史。   甲戌,魏以關中平,大赦。万俟醜奴、蕭寶寅至洛陽,置閶闔門外都街之中,士女聚觀凡三日。丹楊王蕭贊表請寶寅之命,吏部尚書李神儁、黃門侍郎高道穆素與寶寅善,欲左右之,言於魏主曰:「寶寅叛逆,事在前朝。」會應詔王道習自外至,帝問道習:「在外何所聞?」對曰:「惟聞李尚書、高黃門與蕭寶寅周款,並居得言之地,必能全之。且二人謂寶寅叛逆在前朝,寶寅為醜奴太傅,豈非陛下時邪?賊臣不翦,法欲安施!」帝乃賜寶寅死於駝牛署,斬醜奴於都市。   六月,丁巳,帝復以魏汝南王悅為魏王。   戊寅,魏詔胡氏親屬受爵於朝者皆黜為民。   庚申,以魏降將范遵為安北將軍、司州牧,從魏王悅北還。   万俟醜奴旣敗,自涇、豳以西至靈州,賊黨皆降於魏,唯所署行臺万俟道洛帥衆六千逃入山中,不降。時高平大旱,爾朱天光以馬乏草,退屯城東五十里,遣都督長孫邪利帥二百人行原州事以鎮之。道洛潛與城民通謀,掩襲邪利,并其所部皆殺之。天光帥諸軍赴之,道洛出戰而敗,帥其衆西入牽屯山,據險自守。爾朱榮以天光失邪利,不獲道洛,復遣使杖之一百,以詔書黜天光為撫軍將軍、雍州刺史,降爵為侯。   天光追擊道洛於牽屯,道洛敗走,入隴,歸略陽賊帥王慶雲。道洛驍果絕倫,慶雲得之,甚喜,謂大事可濟,遂稱帝於水洛城,置百官,以道洛為大將軍。   秋,七月,天光帥諸軍入隴,至水洛城,慶雲、道洛出戰,天光射道洛中臂,失弓還走,拔其東城。賊併兵趣西城,城中無水,衆渴乏,有降者言慶雲、道洛欲突走。天光恐失之,乃遣人招諭慶雲使早降,曰:「若未能自決,當聽諸人今夜共議,明晨早報。」慶雲等冀得少緩,因待夜突出,乃報曰:「請俟明日。」天光因使謂曰:「知須水,今相為小退,任取澗水飲之。」賊衆悅,無復走心。天光密使軍士多作木槍,各長七尺,昏後,繞城布列,要路加厚,又伏人槍中,備其衝突,兼令密縛長梯於城北。其夜,慶雲、道洛果馳馬突出,遇槍,馬各傷倒,伏兵起,卽時擒之。軍士緣梯入城,餘衆皆出城南,遇槍而止,窮窘乞降。丙子,天光悉收其仗而阬之,死者萬七千人,分其家口。於是三秦、河、渭、瓜、涼、鄯州皆降。   天光頓軍略陽。詔復天光官爵,尋加侍中、儀同三司。以賀拔岳為涇州刺史,侯莫陳悅為渭州刺史。秦州城民謀殺刺史駱超,南秦州城民謀殺刺史辛顯,超、顯皆覺之,走歸天光,天光遣兵討平之。   步兵校尉宇文泰從賀拔岳入關,以功遷征西將軍,行原州事。時關、隴彫弊,泰撫以恩信,民皆感悅,曰:「早遇宇文使君,吾輩豈從亂乎!」   八月,庚戌,上餞魏王悅於德陽堂,遣兵送至境上。   魏爾朱榮雖居外藩,遙制朝政,樹置親黨,布列魏主左右,伺察動靜,大小必知。魏主雖受制於榮,然性勤政事,朝夕不倦,數親覽辭訟,理冤獄。榮聞之,不悅。帝又與吏部尚書李神儁議清治選部,榮嘗關補曲陽縣令,神儁以階懸,不奏,別更擬人。榮大怒,卽遣所補者往奪其任;神儁懼而辭位,榮使尚書左僕射爾朱世隆攝選。榮啟北人為河南諸州,帝未之許;太宰天穆入見面論,帝猶不許。天穆曰:「天柱旣有大功,為國宰相,若請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違之,如何啟數人為州,遽不用也!」帝正色曰:「天柱若不為人臣,朕亦須代;如其猶存臣節,無代天下百官之理!」榮聞之,大恚恨,曰:「天子由誰得立!今乃不用我語!」   爾朱皇后性妬忌,屢致忿恚。帝遣爾朱世隆語以大理,后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卽自作,今亦復決。」世隆曰:「止自不為,若本自為之,臣今亦封王矣。」   帝旣外逼於榮,內逼皇后,恆怏怏不以萬乘為樂,唯幸寇盜未息,欲使與榮相持。及關、隴旣定,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謂尚書令臨淮王彧曰:「卽今天下便是無賊。」彧見帝色不悅,曰:「臣恐賊平之後,方勞聖慮。」帝畏餘人怪之,還以他語亂之曰:「然。撫寧荒餘,彌成不易。」榮見四方無事,奏稱「參軍許周勸臣取九錫,臣惡其言,已斥遣令去。」榮時望得殊禮,故以意諷朝廷,帝實不欲與之,因稱歎其忠。   榮好獵,不捨寒暑,列圍而進,令士卒必齊壹,雖遇險阻,不得違避,一鹿逸出,必數人坐死。有一卒見虎而走,榮謂曰:「汝畏死邪!」卽斬之。自是每獵,士卒如登戰場。嘗見虎在窮谷中,榮令十餘人空手搏之,毋得損傷,死者數人,卒擒得之,以此為樂,其下甚苦之。太宰天穆從容謂榮曰:「大王勳業已盛,四方無事,唯宜脩政養民,順時蒐狩,何必盛夏馳逐,感傷和氣?」榮攘袂曰:「靈后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乃人臣常節。葛榮之徒,本皆奴才,乘時作亂,譬如奴走,擒獲卽已。頃來受國大恩,未能混壹海內,何得遽言勳業!如聞朝士猶自寬縱,今秋欲與兄戒勒士馬,校獵嵩高,令貪汙朝貴,入圍搏虎。仍出魯陽,歷三荊,悉擁生蠻,北填六鎮,回軍之際,掃平汾胡。明年,簡練精騎,分出江、淮,蕭衍若降,乞萬戶侯;如其不降,以數千騎徑度縛取。然後與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稱勳耳。今不頻獵,兵士懈怠,安可復用也!」   城陽王徽之妃,帝之舅女;侍中李彧,延寔之子,帝之姊壻也。徽、彧欲得權寵,惡榮為己害,日毀榮於帝,勸帝除之。帝懲河陰之難,恐榮終難保,由是密有圖榮之意,侍中楊侃、尚書右僕射元羅亦預其謀。   會榮請入朝,欲視皇后〈孑免〉乳,徽等勸帝因其入,刺殺之。唯膠東侯李侃晞、濟陰王暉業言:「榮若來,必當有備,恐不可圖。」又欲殺其黨與,發兵拒之。帝疑未定,而洛陽人懷憂懼,中書侍郎邢子才之徒已避之東出,榮乃遍與朝士書,相任去留。中書舍人溫子昇以書呈帝,帝恆望其不來,及見書,以榮必來,色甚不悅。子才名劭,以字行,巒之族弟也。時人多以字行者,舊史皆因之。   武衞將軍奚毅,建義初往來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猶以榮所親信,不敢與之言情。毅曰:「若必有變,臣寧死陛下,不能事契胡!」帝曰:「朕保天柱無異心,亦不忘卿忠款。」   爾朱世隆疑帝欲為變,乃為匿名書自牓其門云:「天子與楊侃、高道穆等為計,欲殺天柱。」取以呈榮。榮自恃其強,不以為意,手毀其書,唾地曰:「世隆無膽。誰敢生心!」榮妻北鄉長公主亦勸榮不行,榮不從。   是月,榮將四五千騎發幷州,時人皆言榮反,又云「天子必當圖榮」。九月,榮至洛陽,帝卽欲殺之,以太宰天穆在幷州,恐為後患,故忍未發,并召天穆。有人告榮云:「帝欲圖之。」榮卽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豈可信之!」於是榮不自疑,每入謁帝,從人不過數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陽王徽曰:「縱不反,亦何可耐,況不可保邪!」   先是,長星出中台,掃大角;恆州人高榮祖頗知天文,榮問之,對曰:「除舊布新之象也。」榮甚悅。榮至洛陽,行臺郎中李顯和曰:「天柱至,那無九錫,安須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見機。」都督郭羅察曰:「今年真可作禪文,何但九錫!」參軍褚光曰:「人言幷州城上有紫氣,何慮天柱不應之!」榮下人皆陵侮帝左右,無所忌憚,故其事皆上聞。   奚毅又見帝,求間,帝卽下明光殿與語,知其至誠,乃召城陽王徽及楊侃、李彧告以毅語。榮小女適帝兄子陳留王寬,榮嘗指之曰:「我終得此壻力。」徽以白帝,曰:「榮慮陛下終為己患,脫有東宮,必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則立陳留耳。」帝夢手持刀自割落十指,惡之,告徽及楊侃。徽曰:「蝮蛇螫手,壯士解腕。割指亦是其類,乃吉祥也。」   戊子,天穆至洛陽,帝出迎之。榮與天穆並從入西林園宴射,榮奏曰:「近來侍官皆不習武,陛下宜將五百騎出獵,因省辭訟。」先是,奚毅言榮欲因獵挾天子移都,由是帝益疑之。   辛卯,帝召中書舍人溫子昇,告以殺榮狀,并問以殺董卓事,子昇具通本末。帝曰:「王允若卽赦涼州人,必不應至此。」良久,語子昇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猶須為,況不必死!吾寧為高貴鄉公死,不為常道鄉公生!」帝謂殺榮、天穆,卽赦其黨,皆應不動。應詔王道習曰:「爾朱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特為榮所委任,具知天下虛實,謂不宜留。」徽及楊侃皆曰:「若世隆不全,仲遠、天光豈有來理!」帝亦以為然。徽曰:「榮腰間常有刀,或能狼戾傷人,臨事願陛下起避之。」乃伏侃等十餘人於明光殿東。其日,榮與天穆並入,坐食未訖,起出,侃等從東階上殿,見榮、天穆已至中庭,事不果。   壬辰,帝忌日;癸巳,榮忌日。甲午,榮暫入,卽詣陳留王家飲酒,極醉,遂言病動,頻日不入。帝謀頗泄,世隆又以告榮,且勸其速發,榮輕帝,以為無能為,曰:「何怱怱!」   預帝謀者皆懼,帝患之。城陽王徽曰:「以生太子為辭,榮必入朝,因此斃之。」帝曰:「后懷孕始九月,可乎?」徽曰:「婦人不及期而產者多矣,彼必不疑。」帝從之。戊戌,帝伏兵於明光殿東序,聲言皇子生,遣徽馳騎至榮第告之。榮方與上黨王天穆博,徽脫榮帽,懽舞盤旋,兼殿內文武傳聲趣之,榮遂信之,與天穆俱入朝。帝聞榮來,不覺失色,中書舍人溫子昇曰:「陛下色變。」帝連索酒飲之。帝令子昇作赦文,旣成,執以出,遇榮自外入,問:「是何文書?」子昇顏色不變,曰「敕」,榮不取視而入。帝在東序下西向坐,榮、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榮見光祿少卿魯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從東戶入,卽起趨御座,帝先橫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亂斫,榮與天穆同時俱死。榮子菩提及車騎將軍爾朱陽覩等三十人從榮入宮,亦為伏兵所殺。帝得榮手版,上有數牒啟,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帝曰:「豎子若過今日,遂不可制。」於是內外喜譟,聲滿洛陽城,百僚入賀。帝登閶闔門,下詔大赦,遣武衞將軍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淵將兵鎮北中。是夜,北鄉長公主帥榮部曲,焚西陽門,出屯河陰。   衞將軍賀拔勝與榮黨田怡等聞榮死,奔赴榮第。時宮殿門猶未加嚴防,怡等議卽攻門,勝止之曰:「天子旣行大事,必當有備,吾等衆少,何可輕爾!但得出城,更為他計。」怡乃止。及世隆等走,勝遂不從,帝甚嘉之。朱瑞雖為榮所委,而善處朝廷之間,帝亦善遇之,故瑞從世隆走而中道逃還。   榮素厚金紫光祿大夫司馬子如,榮死,子如自宮中突出,至榮第,棄家,隨榮妻子走出城。世隆卽欲還北,子如曰:「兵不厭詐,今天下恟恟,唯強是視,當此之際,不可以弱示人,若亟北走,恐變生肘腋。不如分兵守河橋,還軍向京師,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亦足示有餘力,使天下畏我之強,不敢叛散。」世隆從之。己亥,攻河橋,擒奚毅等,殺之,據北中城。魏朝大懼,遣前華陽太守段育慰諭之,世隆斬首以徇。   魏以雍州刺史爾朱天光為侍中、儀同三司,以司空楊津為都督幷 肆等九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幷州刺史,兼尚書令、北道行臺,經略河、汾。   榮之入洛也,以高敖曹自隨,禁於駝牛署;榮死,帝引見,勞勉之。兄乾自東冀州馳赴洛陽,帝以乾為河北大使,敖曹為直閤將軍,使歸,招集鄉曲為表裏形援。帝親送之於河橋,舉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傑,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儻有變,可為朕河上一揚塵。」乾垂涕受詔,敖曹援劍起舞,誓以必死。   冬,十月,癸卯朔,世隆遣爾朱拂律歸將胡騎一千,皆白服,來至郭下,索太原王尸。帝升大夏門望之,遣主書牛法尚謂之曰:「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釁逆,王法無親,已正刑書。罪止榮身,餘皆不問。卿等若降,官爵如故。」拂律歸曰:「臣等從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歸。願得太原王尸,生死無恨。」因涕泣,哀不自勝,羣胡皆慟哭,聲振城邑。帝亦為之愴然,遣侍中朱瑞齎鐵券賜世隆。世隆謂瑞曰:「太原王功格天地,赤心奉國,長樂不顧信誓,枉加屠害,今日兩行鐵字,何足可信!吾為太原王報讎,終無降理!」瑞還,白帝,帝卽出庫物置城西門外,募敢死之士以討世隆,一日卽得萬人,與拂律歸等戰於郭外。拂律歸等生長戎旅,洛陽之人不習戰鬬,屢戰不克。甲辰,以前車騎大將軍李叔仁為大都督,帥衆討世隆。   戊申,皇子生,大赦。以中書令魏蘭根兼尚書左僕射,為河北行臺,定、相、殷三州皆稟蘭根節度。   爾朱氏兵猶在城下,帝集朝臣博議,皆恇懼不知所出。通直散騎常侍李苗奮衣起曰:「今小賊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測之憂,正是忠臣烈士效節之日。臣雖不武,請以一旅之衆為陛下徑斷河橋。」城陽王徽、高道穆皆以為善,帝許之。乙卯,苗募人從馬渚上流乘船夜下,去橋數里,縱火船焚河橋,倏忽而至。爾朱氏兵在南岸者,望之,爭橋北渡,俄而橋絕,溺死者甚衆。苗將百許人泊於小渚以待南援,官軍不至,爾朱氏就擊之,左右皆盡,苗赴水死。帝傷惜之,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封河陽侯,諡曰忠烈。世隆亦收兵北遁。丙辰,詔行臺源子恭將步騎一萬出西道,楊昱將募士八千出東道以討之,子恭仍鎮太行丹谷,築壘以防之。世隆至建州,刺史陸希質閉城拒守。世隆攻拔之,殺城中人無遺類,以肆其忿,唯希質走免。   詔以前東荊州刺史元顯恭為晉州刺史,兼尚書左僕射、西道行臺。   魏東徐州刺史廣牧斛斯椿素依附爾朱榮,榮死,椿懼,聞汝南王悅在境上,乃帥部衆棄州歸悅。悅授椿侍中、大將軍、司空,封靈丘郡公,又為大行臺前驅都督。   汾州刺史爾朱兆聞榮死,自汾州帥騎據晉陽;世隆至長子,兆來會之,壬申,共推太原太守、行幷州事長廣王曄卽皇帝位,大赦,改元建明。曄,英之弟子也。以兆為大將軍,進爵為王;世隆為尚書令,賜爵樂平王,加太傅、司州牧;又以榮從弟度律為太尉,賜爵常山王;世隆兄天柱長史彥伯為侍中;徐州刺史仲遠為車騎大將軍,兼尚書左僕射、三徐州大行臺。仲遠亦起兵向洛陽。   爾朱天光之克平涼也,宿勤明達請降,旣而復叛,北走,天光遣賀拔岳討之,明達奔東夏。岳聞爾朱榮死,不復窮追,還涇州以待天光。天光與侯莫陳悅亦下隴,與岳謀引兵向洛。魏敬宗使朱瑞慰諭天光,天光與岳謀,欲令帝外奔而更立宗室,乃頻啟云:「臣實無異心,唯欲仰奉天顏,以申宗門之罪。」又使其下僚屬啟云:「天光密有異圖,願思勝算以防之。」   范陽太守盧文偉誘平州刺史侯淵出獵,閉門拒之。淵屯於郡南,為榮舉哀,勒兵南向,進,至中山,行臺僕射魏蘭根邀擊之,為淵所敗。   敬宗以城陽王徽兼大司馬、錄尚書事,總統內外。徽意謂榮旣死,枝葉自應散落,及爾朱世隆等兵四起,黨衆日盛,徽憂怖,不知所出。性多嫉忌,不欲人居己前,每獨與帝謀議,羣臣有獻策者,徽輒勸帝不納,且曰:「小賊何慮不平!」又靳惜財貨,賞賜率皆薄少,或多而中減,或與而復追,故徒有糜費而恩不感物。   十一月,癸酉朔,敬宗以車騎將軍鄭先護為大都督,與行臺楊昱共討爾朱仲遠。   乙亥,以司徒長孫稚為太尉,臨淮王彧為司徒。   丙子,進雍州刺史廣宗公爾朱天光爵為王。長廣王亦以天光為隴西王。   爾朱仲遠攻西兗州,丁丑,拔之,擒刺史王衍。衍,肅之兄子也。癸未,敬宗以右衞將軍賀拔勝為東征都督;壬辰,又以鄭先護兼尚書左僕射為行臺,與勝共討仲遠。戊戌,詔罷魏蘭根行臺,以定州刺史薛曇尚兼尚書,為北道行臺。鄭先護疑賀拔勝,置之營外。庚子,勝與仲遠戰於滑臺東,兵敗,降於仲遠。   初,爾朱榮嘗從容問左右曰:「一日無我,誰可主軍?」皆稱爾朱兆。榮曰:「兆雖勇於戰鬬,然所將不過三千騎,多則亂矣。堪代我者,唯賀六渾耳。」因戒兆曰:「爾非其匹,終當為其穿鼻。」乃以高歡為晉州刺史。及兆引兵向洛,遣使召歡,歡遣長史孫騰詣兆,辭以「山蜀未平,今方攻討,不可委去,致有後憂。定蜀之日,當隔河為犄角之勢。」兆不悅,曰:「還白高晉州,吾得吉夢,夢與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獨餘馬藺,先人命吾拔之,隨手而盡。以此觀之,往無不克。」騰還報,歡曰:「兆狂愚如是,而敢為悖逆,吾勢不得久事爾朱矣。」   十二月,壬寅朔,爾朱兆攻丹谷,都督崔伯鳳戰死,都督史仵龍開壁請降,源子恭退走。兆輕兵倍道兼行,從河橋西涉渡。先是,敬宗以大河深廣,謂兆未能猝濟,是日,水不沒馬腹。甲辰,暴風,黃塵漲天,兆騎叩宮門,宿衞乃覺,彎弓欲射,矢不得發,一時散走。華山王鷙,斤之玄孫也,素附爾朱氏。帝始聞兆南下,欲自帥諸軍討之,鷙說帝曰:「黃河萬仞,兆安得渡!」帝遂自安。及兆入宮,鷙復約止衞兵不使鬬。帝步出雲龍門外,遇城陽王徽乘馬走,帝屢呼之,不顧而去。兆騎執帝,鎖於永寧寺樓上,帝寒甚,就兆求頭巾,不與。兆營於尚書省,用天子金鼓,設刻漏於庭,撲殺皇子,汙辱嬪御妃主,縱兵大掠,殺司空臨淮王彧、尚書左僕射范陽王誨、青州刺史李延寔等。   城陽王徽走至山南,抵前洛陽令寇祖仁家。祖仁一門三刺史,皆徽所引拔,以有舊恩,故投之。徽齎金百斤,馬五十匹,祖仁利其財,外雖容納,而私謂子弟曰:「如聞爾朱兆購募城陽王,得之者封千戶侯,今日富貴至矣!」乃怖徽云官捕將至,令其逃於他所,使人於路邀殺之,送首於兆;兆亦不加勳賞。兆夢徽謂己曰:「我有金二百斤、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旣覺,意所夢為實,卽掩捕祖仁,徵其金、馬。祖仁謂人密告,望風款服,云「實得金百斤、馬五十匹。」兆疑其隱匿,依夢徵之,祖仁家舊有金三十斤、馬三十匹,盡以輸兆,兆猶不信,發怒,執祖仁,懸首高樹,大石墜足,捶之至死。   爾朱世隆至洛陽,兆自以為己功,責世隆曰:「叔父在朝日久,耳目應廣,如何令天柱受禍!」按劍瞋目,聲色甚厲;世隆遜辭拜謝,然後得已,由是深恨之。爾朱仲遠亦自滑臺至洛。   戊申,魏長廣王大赦。   爾朱榮之死也,敬宗詔河西賊帥紇豆陵步蕃使襲秀容。及兆入洛,步蕃南下,兵勢甚盛,故兆不暇久留,亟還晉陽以禦之,使爾朱世隆、度律、彥伯等留鎮洛陽。甲寅,兆遷敬宗於晉陽,兆自於河梁監閱財資。高歡聞敬宗向晉陽,帥騎東巡,欲邀之,不及,因與兆書,為陳禍福,不宜害天子,受惡名;兆怒,不納。爾朱天光輕騎入洛,見世隆等,卽還雍州。   初,敬宗恐北軍不利,欲為南走之計,託云征蠻,以高道穆為南道大行臺,未及發而兆入洛。道穆託疾去,世隆殺之。主者請追李苗封贈,世隆曰:「當時衆議,更一二日卽欲縱兵大掠,焚燒郭邑,賴苗之故,京師獲全;天下之善一也,不宜復追。」   爾朱榮之死也,世隆等徵兵於大寧太守代人房謨。謨不應,前後斬其三使,遣弟毓詣洛陽。及兆得志,其黨建州刺史是蘭安定執謨繫州獄,郡中蜀人聞之,皆叛。安定給謨弱馬,令軍前慰勞,諸賊見謨,莫不遙拜。謨先所乘馬,安定別給將士。戰敗,蜀人得之,謂謨遇害,莫不悲泣,善養其馬,不聽人乘之。兒童婦女競投草粟,皆言此房公馬也。爾朱世隆聞之,捨其罪,以為其府長史。   北道大行臺楊津,以衆少,留鄴召募,欲自滏口入幷州,會爾朱兆入洛,津乃散衆,輕騎還朝。   爾朱世隆與兄弟密謀,慮長廣王母衞氏干預朝政,伺其出行,遣數十騎如劫盜者於京巷殺之,尋懸牓以千萬錢募賊。   甲子,爾朱兆縊敬宗於晉陽三級佛寺,并殺陳留王寬。   是月,紇豆陵步蕃大破爾朱兆於秀容,南逼晉陽。兆懼,使人召高歡幷力。僚屬皆勸歡勿應召,歡曰:「兆方急,保無他慮。」遂行。歡所親賀拔焉過兒請緩行以弊之,歡往往逗留,辭以河無橋,不得渡。步蕃兵日盛,兆屢敗,告急於歡,歡乃往從之。兆時避步蕃南出,步蕃至平樂郡,歡與兆進兵合擊,大破之,斬步蕃於石鼓山,其衆退走。兆德歡,相與誓為兄弟,將數十騎詣歡,通夜宴飲。   初,葛榮部衆流入幷、肆者二十餘萬,為契胡凌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誅夷者半,猶謀亂不止。兆患之,問計於歡,歡曰:「六鎮反殘,不可盡殺,宜選王腹心使統之,有犯者罪其帥,則所罪者寡矣。」兆曰:「善!誰可使者?」賀拔允時在坐,請使歡領之。歡拳毆其口,折一齒,曰:「平生天柱時,奴輩伏處分如鷹犬。今日天下事取捨在王,而阿鞠泥敢僭易妄言,請殺之!」兆以歡為誠,遂以其衆委焉。歡以兆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統州鎮兵,可集汾東受號令。」乃建牙陽曲川,陳部分。軍士素惡兆而樂屬歡,莫不皆至。   居無何,又使劉貴請兆,以「幷、肆頻歲霜旱,降戶掘田鼠而食之,面無榖色,徒汙人境內,請令就食山東,待溫飽更受處分。」兆從其議。長史慕容紹宗諫曰:「不可。方今四方紛擾,人懷異望,高公雄才蓋世,復使握大兵於外,譬如借蛟龍以雲雨,將不可制矣。」兆曰:「有香火重誓,何慮邪!」紹宗曰:「親兄弟尚不可信,何論香火!」時兆左右已受歡金,因稱紹宗與歡有舊隙,兆怒,囚紹宗,趣歡發。歡自晉陽出滏口,道逢北鄉長公主自洛陽來,有馬三百匹,盡奪而易之。兆聞之,乃釋紹宗而問之,紹宗曰:「此猶是掌握中物也。」兆乃自追歡,至襄垣,會漳水暴漲,橋壞,歡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馬,非有他故,備山東盜耳。王信公主之讒,自來賜追,今不辭渡水而死,恐此衆便叛。」兆自陳無此意,因輕馬渡水,與歡坐幕下,授歡刀,引頸使歡斫之,歡大哭曰:「自天柱之薨,賀六渾更何所仰!但願大家千萬歲,以申力用耳。今為旁人所搆間,大家何忍復出此言!」兆投刀於地,復斬白馬,與歡為誓,因留宿夜飲。尉景伏壯士欲執兆,歡齧臂止之,曰:「今殺之,其黨必奔歸聚結;兵飢馬瘦,不可與敵,若英雄乘之而起,則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雖驍勇,凶悍無謀,不足圖也。」旦日,兆歸營,復召歡,歡將上馬詣之,孫騰牽歡衣,歡乃止。兆隔水肆罵,馳還晉陽。兆腹心念賢領降戶家屬別為營,歡偽與之善,觀其佩刀,因取殺之。士衆感悅,益願附從。   齊州城民趙洛周聞爾朱兆入洛,逐刺史丹楊王蕭贊,以城歸兆。贊變形為沙門,逃入長白山,流轉,卒於陽平。梁人或盜其柩以歸,上猶以子禮葬於陵次。   魏荊州刺史李琰之,韶之族弟也。南陽太守趙修延,以琰之敬宗外族,誣琰之欲奔梁,發兵襲州城,執琰之,自行州事。   魏王悅改元更興,聞爾朱兆已入洛,自知不及事,遂南還。斛斯椿復棄悅奔魏。   是歲,詔以陳慶之為都督南 北司等四州諸軍事、南 北司二州刺史。慶之引兵圍魏懸瓠,破魏潁州刺史婁起等於溱水,又破行臺孫騰等於楚城。罷義陽鎮兵,停水陸漕運,江、湖諸州並得休息;開田六千頃,二年之後,倉廩充實。 卷一五五 梁紀十一 -------------------------------- 起重光大淵獻(辛亥),盡玄黓困敦(壬子),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中大通三年(辛亥,公元五三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   魏尚書右僕射鄭先護聞洛陽不守,士衆逃散,遂來奔。丙申,以先護為征北大將軍。   二月,辛丑,上祀明堂。   魏自敬宗被囚,宮室空近百日。爾朱世隆鎮洛陽,商旅流通,盜賊不作。世隆兄弟密議,以長廣王疏遠,又無人望,欲更立近親。儀同三司廣陵王恭,羽之子也,好學有志度,正光中領給事黃門侍郎,以元叉擅權,託瘖病居龍華佛寺,無所交通。永安末,有白敬宗言王陽瘖,將有異志。恭懼,逃於上洛山,洛州刺史執送之,繫治久之,以無狀獲免。關西大行臺郎中薛孝通說爾朱天光曰:「廣陵王,高祖猶子,夙有令望,沈晦不言,多歷年所。若奉以為主,必天人允叶。」天光與世隆等謀之,疑其實瘖,使爾朱彥伯潛往敦諭,且脅之,恭乃曰:「天何言哉!」世隆等大喜。孝通,聰之子也。   己巳,長廣王至邙山南,世隆等為之作禪文,使泰山太守遼西竇瑗執鞭獨入,啟長廣王曰:「天人之望,皆在廣陵,願行堯、舜之事。」遂署禪文。廣陵王奉表三讓,然後卽位。大赦,改元普泰。黃門侍郎邢子才為赦文,敍敬宗枉殺太原王榮之狀,節閔帝曰:「永安手翦強臣,非為失德,直以天未厭亂,故逢成濟之禍耳。」因顧左右取筆,自作赦文,直言:「門下:朕以寡德,運屬樂推,思與億兆,同茲大慶,肆眚之科,一依常式。」帝閉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為明主,望至太平。   庚午,詔以「三皇稱『皇』,五帝稱『帝』,三代稱『王』,蓋遞為沖挹;自秦以來,競稱『皇帝』,予今但稱『帝』,亦已褒矣。」加爾朱世隆儀同三司,贈爾朱榮相國、晉王,加九錫。世隆使百官議榮配饗,司直劉季明曰:「若配世宗,於時無功;若配孝明,親害其母;若配莊帝,為臣不終。以此論之,無所可配。」世隆怒曰:「汝應死!」季明曰:「下官旣為議首,依禮而言,不合聖心,翦戮唯命!」世隆亦不之罪。以榮配高祖廟廷。又為榮立廟於首陽山,因周公舊廟而為之,以為榮功可比周公。廟成,尋為火所焚。   爾朱兆以不預廢立之謀,大怒,欲攻世隆。世隆使爾朱彥伯往諭之,乃止。   初,敬宗使安東將軍史仵龍、平北將軍陽文義各領兵三千守太行嶺,侍中源子恭鎮河內;及爾朱兆南向,仵龍、文義帥衆先降,由是子恭之軍望風亦潰,兆遂乘勝直入洛陽。至是,爾朱世隆論仵龍、文義之功,各封千戶侯。魏主曰:「仵龍、文義,於王有功,於國無勳。」竟不許。爾朱仲遠鎮滑臺,表用其下都督為西兗州刺史,先用後表,詔答曰:「已能近補,何勞遠聞!」爾朱天光之滅万俟醜奴也,始獲波斯所獻師子,送洛陽,及節閔帝卽位,詔曰:「禽獸囚之則違其性。」命送歸本國。使者以波斯道遠不可達,於路殺之而返,有司劾違旨,帝曰:「豈可以獸而罪人!」遂赦之。   魏鎮遠將軍清河崔祖螭等聚青州七郡之衆圍東陽,旬日之間,衆十餘萬。刺史東萊王貴平帥城民固守,使太傅諮議參軍崔光伯出城慰勞,其兄光韶曰:「城民陵縱日久,衆怒甚盛,非慰諭所能解。家弟往,必不全。」貴平強之,旣出外,人射殺之。   幽、安、營、幷四州行臺劉靈助,自謂方術可以動人,又推算知爾朱氏將衰,乃起兵自稱燕王、開府儀同三司、大行臺,聲言為敬宗復讎,且妄述圖讖,云「劉氏當王」。由是幽、瀛、滄、冀之民多從之,從之者夜舉火為號,不舉火者諸村共屠之。引兵南至博陵之安國城。   爾朱兆遣監軍孫白鷂至冀州,託言調發民馬,欲俟高乾兄弟送馬而收之。乾等知之,與前河內太守封隆之等合謀,潛部勒壯士,襲據信都,殺白鷂,執刺史元嶷。乾等欲推其父翼行州事,翼曰:「和集鄉里,我不如封皮。」乃奉隆之行州事,為敬宗舉哀,將士皆縞素,升壇誓衆,移檄州郡,共討爾朱氏,仍受劉靈助節度。隆之,磨奴之族孫也。   殷州刺史爾朱羽生將五千人襲信都,高敖曹不暇擐甲,將十餘騎馳擊之,乾在城中繩下五百人,追救未及,敖曹已交兵,羽生敗走。敖曹馬矟絕世,左右無不一當百,時人比之項籍。   高歡屯壺關大王山六旬,乃引兵東出,聲言討信都。信都人皆懼,高乾曰:「吾聞高晉州雄略蓋世,其志不居人下。且爾朱無道,弒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會,今日之來,必有深謀,吾當輕馬迎之,密參意旨,諸君勿懼也。」乃將十餘騎與封隆之子子繪潛謁歡於滏口,說歡曰:「爾朱酷逆,痛結人神,凡曰有知,莫不思奮。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傾心,若兵以義立,則屈強之徒不足為明公敵矣。鄙州雖小,戶口不減十萬,榖秸之稅,足濟軍資,願公熟思其計。」乾辭氣慷慨,歡大悅,與之同帳寢。   初,河南太守趙郡李顯甫,喜豪俠,集諸李數千家於殷州西山方五六十里居之。顯甫卒,子元忠繼之。家素富,多出貸求利,元忠悉焚券免責,鄉人甚敬之。時盜賊蠭起,清河有五百人西戍,還,經趙郡,以路梗,共投元忠;元忠遣奴為導,曰:「若逢賊,但道李元忠遣。」如言,賊皆舍避。及葛榮起,元忠帥宗黨作壘以自保,坐大槲樹下,前後斬違命者凡三百人,賊至,元忠輒擊卻之。葛榮曰:「我自中山至此,連為趙李所破,何以能成大事!」乃悉衆攻圍,執元忠以隨軍。賊平,就拜南趙郡太守,好酒,無政績。   及爾朱兆弒敬宗,元忠棄官歸,謀舉兵討之。會高歡東出,元忠乘露車,載素箏濁酒以奉迎,歡聞其酒客,未卽見之。元忠下車獨坐,酌酒擘脯食之,謂門者曰:「本言公招延俊傑,今聞國士到門,不吐哺輟洗,其人可知,還吾刺,勿通也!」門者以告,歡遽見之,引入,觴再行,元忠車上取箏鼓之,長歌慷慨,歌闋,謂歡曰:「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事爾朱邪?」歡曰:「富貴皆因彼所致,安敢不盡節!」元忠曰:「非英雄也!高乾邕兄弟來未?」時乾已見歡,歡紿之曰:「從叔輩粗,何肯來!」元忠曰:「雖粗,並解事。」歡曰:「趙郡醉矣。」使人扶出。元忠不肯起,孫騰進曰:「此君天遣來,不可違也。」歡乃復留與語,元忠慷慨流涕,歡亦悲不自勝。元忠因進策曰:「殷州小,無糧仗,不足以濟大事。若向冀州,高乾邕兄弟必為明公主人,殷州便以賜委。冀、殷旣合,滄、瀛、幽、定自然弭服,唯劉誕黠胡或當乖拒,然非明公之敵。」歡急握元忠手而謝焉。   歡至山東,約勒士卒,絲毫之物不聽侵犯,每過麥地,歡輒步牽馬。遠近聞之,皆稱高儀同將兵整肅,益歸心焉。   歡求糧於相州刺史劉誕,誕不與;有車營租米,歡掠取之。進至信都,封隆之、高乾等開門納之。高敖曹時在外略地,聞之,以乾為婦人,遺以布裙。歡使世子澄以子孫禮見之,敖曹乃與俱來。   癸酉,魏封長廣王曄為東海王,以青州刺史魯郡王肅為太師,淮陽王欣為太傅,爾朱世隆為太保,長孫稚為太尉,趙郡王諶為司空,徐州刺史爾朱仲遠、雍州刺史爾朱天光並為大將軍,幷州刺史爾朱兆為天柱大將軍;賜高歡爵勃海王,徵使入朝。長孫稚固辭太尉,乃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爾朱兆辭天柱,曰:「此叔父所終之官,我何敢受!」固辭,不拜,尋加都督十州諸軍事,世襲幷州刺史。高歡辭不就徵。爾朱仲遠徙鎮大梁,復加兗州刺史。   爾朱世隆之初為僕射也,畏爾朱榮之威嚴,深自刻厲,留心几案,應接賓客,有開敏之名。及榮死,無所顧憚,為尚書令,家居視事,坐符臺省,事無大小,不先白世隆,有司不敢行。使尚書郎宋遊道、邢昕在其聽事東西別坐,受納辭訟,稱命施行;公為貪淫,生殺自恣;又欲收軍士之意,汎加階級,皆為將軍,無復員限,自是勳賞之官大致猥濫,人不復貴。是時,天光專制關右,兆奄有幷、汾,仲遠擅命徐、兗,世隆居中用事,競為貪暴。而仲遠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誣以謀反,籍沒其婦女財物入私家,投其男子於河,如是者不可勝數。自滎陽已東,租稅悉入其軍,不送洛陽。東南州郡自牧守以下至士民,畏仲遠如豺狼。由是四方之人皆惡爾朱氏,而憚其強,莫敢違也。   己丑,魏以涇州刺史賀拔岳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陳悅為秦州刺史,並加儀同三司。   魏使大都督侯淵、驃騎大將軍代人叱列延慶討劉靈助,至固城,淵畏其衆,欲引兵西入,據關拒險以待其變,延慶曰:「靈助庸人,假妖術以惑衆,大兵一臨,彼皆恃其符厭,豈肯戮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不如出營城外,詐言西歸,靈助聞之必自寬縱,然後潛軍擊之,往則成擒矣。」淵從之。出頓城西,聲云欲還,丙申,簡精騎一千夜發,直抵靈助壘;靈助戰敗,斬之,傳首洛陽。初,靈助起兵,自占勝負,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爾朱氏不久當滅。」及靈助首函入定州,果以是月之末。   夏,四月,乙巳,昭明太子統卒。太子自加元服,上卽使省錄朝政,百司進事,填委於前,太子辯析詐謬,秋毫必睹,但令改正,不加按劾,平斷法獄,多所全宥,寬和容衆,喜慍不形於色。好讀書屬文,引接才俊,賞愛無倦;出宮二十餘年,不畜聲樂。每霖雨積雪,遣左右周行閭巷,視貧者賑之。天性孝謹,在東宮,雖燕居,坐起恆西向,或宿被召當入,危坐達旦。及寢疾,恐貽帝憂,敕參問,輒自力手書。及卒,朝野惋愕,建康男女,奔走宮門,號泣道路。   癸丑,魏以高歡為大都督、東道大行臺、冀州刺史;又以安定王爾朱智虎為肆州刺史。   魏爾朱天光出夏州,遣將討宿勤明達,癸亥,擒明達,送洛陽,斬之。   丙寅,魏以侍中、驃騎大將軍爾朱彥伯為司徒。   魏詔有司不得復稱「偽梁」。   五月,丙子,魏荊州城民斬趙修延,復推李琰之行州事。   魏爾朱仲遠使都督魏僧勗等討崔祖螭於東陽,斬之。   初,昭明太子葬其母丁貴嬪,遣人求墓地之吉者。或賂宦者俞三副求賣地,云若得錢三百萬,以百萬與之。三副密啟上,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地於上為吉」。上年老多忌,卽命市之。葬畢,有道士云:「此地不利長子,若厭之,或可申延。」乃為蠟鵝及諸物埋於墓側長子位。宮監鮑邈之、魏雅初皆有寵於太子,邈之晚見疏於雅,乃密啟上云:「雅為太子厭禱。」上遣檢掘,果得鵝物,大驚,將窮其事,徐勉固諫而止,但誅道士。由是太子終身慚憤,不能自明。及卒,上徵其長子南徐州刺史華容公歡至建康,欲立以為嗣,銜其前事,猶豫久之,卒不立,庚寅,遣還鎮。   臣光曰:君子之於正道,不可少頃離也,不可跬步失也。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愛,一染嫌疑之迹,身以憂死,罪及後昆,求吉得凶,不可湔滌,可不戒哉!是以詭誕之士,奇邪之術,君子遠之。   丙申,立太子母弟晉安王綱為皇太子。朝野多以為不順,司議侍郎周弘正,嘗為晉安王主簿,乃奏記曰:「謙讓道廢,多歷年所。伏惟明大王殿下,天挺將聖,四海歸仁,是以皇上發德音,以大王為儲副。意者願聞殿下抗目夷上仁之義,執子臧大賢之節,逃玉輿而弗乘,棄萬乘如脫屣,庶改澆競之俗,以大吳國之風。古有其人,今聞其語,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誰!使無為之化復生於遂古,讓王之道不墜於來葉,豈不盛歟!」王不能從。弘正,捨之兄子也。   太子以侍讀東海徐摛為家令,兼管記,尋帶領直。摛文體輕麗,春坊盡學之,時人謂之宮體。上聞之,怒,召摛,欲加誚責。及見,應對明敏,辭義可觀,意更釋然,因問經史及釋敎,摛商較從橫,應對如響,上甚加歎異,寵遇日隆。領軍朱异不悅,謂所親曰:「徐叟出入兩宮,漸來見逼,我須早為之所。」遂乘間白上曰:「摛年老,又愛泉石,意在一郡自養。」上謂摛真欲之,乃召摛,謂曰:「新安大好山水。」遂出為新安太守。   六月,癸丑,立華容公歡為豫章王,其弟枝江公譽為河東王,曲阿公詧為岳陽王。上以人言不息,故封歡兄弟以大郡,用慰其心。久之,鮑邈之坐誘掠人,罪不至死,太子綱追思昭明之冤,揮淚誅之。   魏高歡將起兵討爾朱氏,鎮南大將軍斛律金、軍主善無庫狄千與歡妻弟婁昭、妻之姊夫段榮皆勸成之。歡乃詐為書,稱爾朱兆將以六鎮人配契胡為部曲,衆皆憂懼。又為幷州符,徵兵討步落稽,發萬人,將遣之。孫騰與都督尉景為請留五日,如此者再,歡親送之郊,雪涕執別,衆皆號慟,聲震郊野。歡乃諭之曰:「與爾俱為失鄉客,義同一家,不意在上徵發乃爾!今直西向,已當死,後軍期,又當死,配國人,又當死,奈何?」衆曰:「唯有反耳!」歡曰:「反乃急計,然當推一人為主,誰可者?」衆共推歡,歡曰:「爾鄉里難制。不見葛榮乎?雖有百萬之衆,曾無法度,終自敗滅。今以吾為主,當與前異,毋得陵漢人,犯軍令,生死任吾則可;不然,不能為天下笑。」衆皆頓顙曰:「死生唯命!」歡乃椎牛饗士,庚申,起兵於信都,亦未敢顯言叛爾朱氏也。   會李元忠舉兵逼殷州,歡令高乾帥衆救之。乾輕騎入見爾朱羽生,與指畫軍計,羽生與乾俱出,因擒斬之,持羽生首謁歡。歡撫膺曰:「今日反決矣!」乃以元忠為殷州刺史,鎮廣阿。歡於是抗表罪狀爾朱氏,爾朱世隆匿之不通。   魏楊播及弟椿、津皆有名德。播剛毅,椿、津謙恭,家世孝友,緦服同爨,男女百口,人無間言。椿、津皆至三公,一門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敬宗之誅爾朱榮也,播子侃預其謀;城陽王徽、李彧,皆其姻戚也。爾朱兆入洛,侃逃歸華陰,爾朱天光使侃婦父韋義遠招之,與盟,許貰其罪。侃曰:「彼雖食言,死者不過一人,猶冀全百口。」乃出應之,天光殺之。時椿致仕,與其子昱在華陰,椿弟冀州刺史順、司空津、順子東雍州刺史辨、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秋,七月,爾朱世隆誣奏楊氏謀反,請收治之,魏主不許;世隆苦請,帝不得已,命有司檢按以聞。壬申夜,世隆遣兵圍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於華陰,東西之族無少長皆殺之,籍沒其家。世隆奏云:「楊氏實反,與收兵相拒,已皆格殺。」帝惋悵久之,不言而已,朝野聞之,無不痛憤。津子逸為光州刺史,爾朱仲遠遣使就殺之。唯津子愔於被收時適出在外,逃匿,獲免,往見高歡於信都,泣訴家禍,因為言討爾朱氏之策。歡甚重之,卽署行臺郎中。   乙亥,上臨軒策拜太子,大赦。   丙戌,魏司徒爾朱彥伯以旱遜位,戊子,以彥伯為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彥伯於兄弟中差無過惡。爾朱世隆固讓太保,魏主特置儀同三司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以世隆為之。斛斯椿譖朱瑞於世隆,世隆殺之。   庚寅,詔:「凡宗戚有服屬者,並可賜湯沐,食鄉亭侯,隨遠近為差。」   壬辰,以吏部尚書何敬容為尚書右僕射。敬容,昌{宀禹}之子也。   魏爾朱仲遠、度律等聞高歡起兵,恃其強,不以為慮,獨爾朱世隆憂之。爾朱兆將步騎二萬出井陘,趣殷州,李元忠棄城奔信都。八月,丙午,爾朱仲遠、度律將兵討高歡。九月,己卯,魏以仲遠為太宰,庚辰,以爾朱天光為大司馬。   癸巳,魏主追尊父廣陵惠王為先帝,母王氏為先太妃,封弟永業為高密王,子恕為勃海王。   冬,十月,己酉,上幸同泰寺,升法座,講涅槃經,七日而罷。   樂山侯正則,先有罪徙鬱林,招誘亡命,欲攻番禺,廣州刺史元景仲討斬之。正則,正德之弟也。   孫騰說高歡曰:「今朝廷隔絕,號令無所稟,不權有所立,則衆將沮散。」歡疑之,騰再三固請,乃立勃海太守元朗為帝。朗,融之子也。壬寅,朗卽位於信都城西,改元中興。以歡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大行臺,高乾為侍中、司空,高敖曹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孫騰為尚書左僕射,河北行臺魏蘭根為右僕射。   己酉,爾朱仲遠、度律與驃騎大將軍斛斯椿、車騎大將軍 儀同三司賀拔勝、車騎大將軍賈顯智軍於陽平。顯智名智,以字行,顯度之弟也。爾朱兆出井陘,軍于廣阿,衆號十萬。高歡縱反間,云「世隆兄弟謀殺兆」,復云「兆與歡同謀殺仲遠等」,由是迭相猜貳,徘徊不進。仲遠等屢使斛斯椿、賀拔勝往諭兆,兆帥輕騎三百來就仲遠,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馬鞭,長嘯凝望,疑仲遠等有變,遂趨出,馳還。仲遠遣椿、勝等追,曉說之,兆執椿、勝還營,仲遠、度律大懼,引兵南遁。兆數勝罪,將斬之,曰:「爾殺衞可孤,罪一也。天柱薨,爾不與世隆等俱來,而東征仲遠,罪二也。我欲殺爾久矣,今復何言?」勝曰:「可孤為國巨患,勝父子誅之,其功不小,反以為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誅臣,勝寧負王,不負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賊密邇,骨肉構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勝不憚死,恐王失策。」兆乃捨之。   高歡將與兆戰,而畏其衆強,以問親信都督段韶,韶曰:「所謂衆者,得衆人之死;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爾朱氏上弒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順討逆,如湯沃雪,何衆強之有!」歡曰:「雖然,吾以小敵大,恐無天命不能濟也。」韶曰:「韶聞『小能敵大,小道大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爾朱氏外亂天下,內失英雄心,智者不為謀,勇者不為鬬,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從者哉!」韶,榮之子也。辛亥,歡大破兆於廣阿,俘其甲卒五千餘人。   十一月,乙未,上幸同泰寺,講般若經,七日而罷。   庚辰,魏高歡引兵攻鄴,相州刺史劉誕嬰城固守。   是歲,魏南兗州城民王乞得劫刺史劉世明,舉州來降。世明,芳之族子也。上以侍中元樹為鎮北將軍、都督北討諸軍事,鎮譙城。以世明為征西大將軍、郢州刺史,加儀同三司。世明不受,固請北歸,上許之。世明至洛陽,奉送所持節,歸鄉里,不仕而卒。   武帝中大通四年(壬子,公元五三二年)   春,正月,丙寅,以南平王偉為大司馬,元法僧為太尉,袁昂為司空。   立西豐侯正德為臨賀王。正德自結於朱异,上旣封昭明諸子,异言正德失職,故王之。   以太子右衞率薛法護為司州牧,衞送魏王悅入洛。   庚午,立太子綱之長子大器為宣城王。   魏高歡攻鄴,為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壬午,拔鄴,擒劉誕,以楊愔為行臺右丞。時軍國多事,文檄敎令,皆出於愔及開府諮議參軍崔〈忄夌〉。〈忄夌〉,逞之五世孫也。   二月,以太尉元法僧為東魏王,欲遣還北,兗州刺史羊侃為軍司馬,與法僧偕行。   揚州刺史邵陵王綸遣人就市賒買錦綵絲布數百匹,市人皆閉邸店不出;少府丞何智通依事啟聞。綸被責還弟,乃遣防閤戴子高等以槊刺智通於都巷,刃出於背。智通識子高,取其血以指畫車壁為「邵陵」字,乃絕,由是事覺。庚戌,綸坐免為庶人,鎖之於弟,經二旬,乃脫鎖,頃之復封爵。   辛亥,魏安定王追諡敬宗曰武懷皇帝,甲子,以高歡為丞相、柱國大將軍、太師;三月,丙寅,以高澄為驃騎大將軍。丁丑,安定王帥百官入居於鄴。   爾朱兆與爾朱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辭厚禮諭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又請節閔帝納兆女為后;兆乃悅,并與天光、度律更立誓約,復相親睦。   斛斯椿陰謂賀拔勝曰:「天下皆怨毒爾朱,而吾等為之用,亡無日矣,不如圖之。」勝曰:「天光與兆各據一方,欲盡去之甚難,去之不盡,必為後患,柰何?」椿曰:「此易致耳。」乃說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討高歡。世隆屢徵天光,天光不至,使椿自往邀之,曰:「高歡作亂,非王不能定,豈可坐視宗族夷滅邪!」天光不得已,將東出,問策於雍州刺史賀拔岳,岳曰:「王家跨據三方,士馬殷盛,高歡烏合之衆,豈能為敵!但能同心戮力,往無不捷。若骨肉相疑,則圖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見,莫若且鎮關中以固根本,分遣銳師與衆軍合勢,進可以克敵,退可以自全。」天光不從。閏月,壬寅,天光自長安,兆自晉陽,度律自洛陽,仲遠自東郡,皆會於鄴,衆號二十萬,夾洹水而軍,節閔帝以長孫稚為大行臺,總督之。   高歡令吏部尚書封隆之守鄴,癸丑,出頓紫陌,大都督高敖曹將鄉里部曲王桃湯等三千人以從。歡曰:「高都督所將皆漢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鮮卑兵千餘人相雜用之,何如?」敖曹曰:「敖曹所將,練習已久,前後格鬬,不減鮮卑。今若雜之,情不相洽,勝則爭功,退則推罪,不煩更配也。」   庚申,爾朱兆帥輕騎三千夜襲鄴城,叩西門,不克而退。壬戌,歡將戰馬不滿二千,步兵不滿三萬,衆寡不敵,乃於韓陵為圓陳,連繫牛驢以塞歸道,於是將士皆有死志。兆望見歡,遙責歡以叛己,歡曰:「本所以戮力者,共輔帝室。今天子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報讎耳。」歡曰:「我昔聞天柱計,汝在戶前立,豈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殺臣,何報之有!今日義絕矣!」遂戰。歡將中軍,高敖曹將左軍,歡從父弟岳將右軍。歡戰不利,兆等乘之,岳以五百騎衝其前,別將斛律敦收散卒躡其後,敖曹以千騎自栗園出橫擊之,兆等大敗,賀拔勝與徐州刺史杜德於陳降歡。兆對慕容紹宗撫膺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欲輕騎西走,紹宗反旗鳴角,收散卒成軍而去。兆還晉陽,仲遠奔東郡。爾朱彥伯聞度律等敗,欲自將兵守河橋,世隆不從。   度律、天光將之洛陽,大都督斛斯椿謂都督賈顯度、賈顯智曰:「今不先執爾朱氏,吾屬死無類矣。」乃夜於桑下盟,約倍道先還。世隆使其外兵參軍陽叔淵馳赴北中,簡閱敗卒,以次內之。椿至,不得入城,乃詭說叔淵曰:「天光部下皆是西人,聞欲大掠洛邑,遷都長安,宜先內我以為之備。」叔淵信之。夏,四月,甲子朔,椿等入據河橋,盡殺爾朱氏之黨。度律、天光欲攻之,會大雨晝夜不止,士馬疲頓,弓矢不可施,遂西走,至灅陂津,為人所擒,送於椿所。椿使行臺長孫稚詣洛陽奏狀,別使賈顯智、張歡帥騎掩襲世隆,執之。彥伯時在禁直,長孫稚於神虎門啟陳:「高歡義功旣振,請誅爾朱氏。」節閔帝使舍人郭崇報彥伯,彥伯狼狽走出,為人所執,與世隆俱斬於閶闔門外,送其首并度律、天光於高歡。   節閔帝使中書舍人盧辯勞歡於鄴,歡使之見安定王,辯抗辭不從,歡不能奪,乃捨之。辯,同之兄子也。   辛未,驃騎大將軍、行濟州事侯景降於安定王。以景為尚書僕射、南道大行臺、濟州刺史。   爾朱仲遠來奔。仲遠帳下都督喬寧、張子期自滑臺詣歡降。歡責之曰:「汝事仲遠,擅其榮利,盟契百重,許同生死。前仲遠自徐州為逆,汝為戎首;今仲遠南走,汝復叛之。事天子則不忠,事仲遠則無信,犬馬尚識飼之者,汝曾犬馬之不如!」遂斬之。   爾朱天光之東下也,留其弟顯壽鎮長安,召秦州刺史侯莫陳悅,欲與之俱東。賀拔岳知天光必敗,欲留悅共圖顯壽以應高歡,計未有所出。宇文泰謂岳曰:「今天光尚近,悅未必有貳心,若以此告之,恐其驚懼。然悅雖為主將,不能制物,若先說其衆,必人有留心。悅進失爾朱之期,退恐人情變動,乘此說悅,事無不遂。」岳大喜,卽令泰入悅軍說之,悅遂與岳俱襲長安。泰帥輕騎為前驅,顯壽棄城走,追至華陰,擒之。歡以岳為關西大行臺,岳以泰為行臺左丞,領府司馬,事無巨細皆委之。   爾朱世隆之拒高歡也,使齊州行臺尚書房謨募兵趣四瀆,又使其弟青州刺史弼趣亂城,揚聲北渡,為掎角之勢。及韓陵旣敗,弼還東陽,聞世隆等死,欲來奔,數與左右割臂為盟。帳下都督馮紹隆,素為弼所信待,說弼曰:「今方同契闊,宜更割心前之血以盟衆。」弼從之,大集部下,披胸令紹隆割之,紹隆因推刃殺之,傳首洛陽。   丙子,安東將軍辛永以建州降於安定王。   辛巳,安定王至邙山。高歡以安定王疏遠,使僕射魏蘭根慰諭洛邑,且觀節閔帝之為人,欲復奉之。蘭根以帝神采高明,恐於後難制,與高乾兄弟及黃門侍郎崔〈忄夌〉共勸歡廢之。歡集百官問所宜立,莫有應者,太僕代人綦毋儁盛稱節閔帝賢明,宜主社稷,歡欣然是之。〈忄夌〉作色曰:「若言賢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大位。廣陵旣為逆胡所立,何得猶為天子!若從儁言,王師何名義舉?」歡遂幽節閔帝於崇訓佛寺。   歡入洛陽,斛斯椿謂賀拔勝曰:「今天下事,在吾與君耳,若不先制人,將為人所制。高歡初至,圖之不難。」勝曰:「彼有功於時,害之不祥。比數夜與歡同宿,且序往昔之懷,兼荷兄恩意甚多,何苦憚之!」椿乃止。   歡以汝南王悅,高祖之子,召欲立之,聞其狂暴無常,乃止。   時諸王多逃匿,尚書左僕射平陽王脩,懷之子也,匿於田舍。歡欲立之,使斛斯椿求之。椿見脩所親員外散騎侍郎太原王思政,問王所在,思政曰:「須知問意。」椿曰:「欲立為天子。」思政乃言之。椿從思政見脩,脩色變,謂思政曰:「得無賣我邪?」曰:「不也。」曰:「敢保之乎?」曰:「變態百端,何可保也?」椿馳報歡。歡遣四百騎迎脩入氈帳,陳誠,泣下霑襟,脩讓以寡德,歡再拜,脩亦拜。歡出備服御,進湯沐,達夜嚴警。昧爽,文武執鞭以朝,使斛斯椿奉勸進表。椿入帷門,磬折延首而不敢前,脩令思政取表視之,曰:「便不得不稱朕矣。」乃為安定王作詔策而禪位焉。   戊子,孝武帝卽位於東郭之外,用代都舊制,以黑氈蒙七人,歡居其一,帝於氈上西向拜天畢,入御太極殿,羣臣朝賀,升閶闔門大赦,改元太昌。以高歡為大丞相、天柱大將軍、太師,世襲定州刺史。庚寅,加高澄侍中、開府儀同三司。   初,歡起兵信都,爾朱世隆知司馬子如與歡有舊,自侍中、驃騎大將軍出為南岐州刺史。歡入洛,召子如為大行臺尚書,朝夕左右,參知軍國。廣州刺史廣寧韓賢,素為歡所善,歡入洛,凡爾朱氏所除官爵例皆削奪,唯賢如故。   以前御史中尉樊子鵠兼尚書左僕射,為東南道大行臺,與徐州刺史杜德追爾朱仲遠,仲遠已出境,遂攻元樹於譙。   丞相歡徵賀拔岳為冀州刺史,岳畏歡,欲單馬入朝。行臺右丞薛孝通說岳曰:「高王以數千鮮卑破爾朱百萬之衆,誠亦難敵。然諸將或素居其上,或與之等夷,屈首從之,勢非獲已。今或在京師,或據州鎮,高王除之則失人望,留之則為腹心之疾。且吐萬人雖復敗走,猶在幷州,高王方內撫羣雄,外抗勍敵,安能去其巢穴,與公爭關中之地乎!今關中豪俊皆屬心於公,願效其智力。公以華山為城,黃河為塹,進可以兼山東,退可以封函谷,柰何欲束手受制於人乎!」言未卒,岳執孝通手曰:「君言是也。」乃遜辭為啟而不就徵。   壬辰,丞相歡還鄴,送爾朱度律、天光於洛陽,斬之。   五月,丙申,魏主酖節閔帝於門下外省,詔百司會喪,葬用殊禮。   以沛郡王欣為太師,趙郡王諶為太保,南陽王寶炬為太尉,長孫稚為太傅。寶炬,愉之子也。丞相歡固辭天柱大將軍,戊戌,許之。己酉,清河王亶為司徒。   侍中河南高隆之,本徐氏養子,丞相歡命以為弟,恃歡勢驕公卿,南陽王寶炬毆之,曰:「鎮兵何敢爾!」魏主以歡故,六月,丁卯,黜寶炬為驃騎大將軍,歸第。   魏主避廣平武穆王之諱,改諡武懷皇帝曰孝莊皇帝,廟號敬宗。   秋,七月,庚子,魏復以南陽王寶炬為太尉。   壬寅,魏丞相歡引兵入滏口,大都督庫狄干入井陘,擊爾朱兆。庚戌,魏主使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高隆之帥步騎十萬會丞相歡于太原,因以隆之為丞相軍司。歡軍於武鄉,爾朱兆大掠晉陽,北走秀容。幷州平。歡以晉陽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居之。   魏夏州遷民郭遷據青州反,刺史元嶷棄城走。詔行臺侯景等討之,拔其城,遷來奔。   魏東南道大行臺樊子鵠圍元樹於譙城,分兵攻取蒙縣等五城,以絕援兵之路。樹請帥衆南歸,以地還魏,子鵠等許之,與之誓約。樹衆半出,子鵠擊之,擒樹及譙州刺史朱文開以歸。羊侃行至官竹,聞樹敗而還。九月,樹至洛陽,久之,復欲南奔,魏人殺之。   乙巳,以司空袁昂領尚書令。   冬,十一月,丁酉,日南至,魏主祀圜丘。   甲辰,魏殺安定王朗、東海王曄。   己酉,以汝南王悅為侍中、大司馬。   魏葬靈太后胡氏。   上聞魏室已定,十二月,庚辰,復以太尉元法僧為郢州刺史。   魏主以汝南王悅屬近地尊,丁亥,殺之。   魏大赦,改元永興,以與太宗同號,復改永熙。   魏主納丞相歡女為后,命太常卿李元忠納幣於晉陽。歡與之宴,論及舊事,元忠曰:「昔日建義,轟轟大樂,比來寂寂無人問。」歡撫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元忠戲曰:「若不與侍中,當更求建義處。」歡曰:「建義不慮無,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為此翁難遇,所以不去。」因捋歡須大笑。歡悉其雅意,深重之。   爾朱兆旣至秀容,分守險隘,出入寇抄。魏丞相歡揚聲討之,師出復止者數四,兆意怠。歡揣其歲首當宴會,遣都督竇泰以精騎馳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歡以大軍繼之。 卷一五六 梁紀十二 -------------------------------- 起昭陽赤奮若(癸丑),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中大通五年(癸丑,公元五三三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魏竇泰奄至爾朱兆庭,軍人因宴休惰,忽見泰軍,驚走;追破之於赤谼嶺,衆並降散。兆逃於窮山,命左右西河張亮及蒼頭陳山提斬己首以降,皆不忍;兆乃殺所乘白馬,自縊於樹。歡親臨,厚葬之。慕容紹宗攜爾朱榮妻子及兆餘衆詣歡降,歡以義故,待之甚厚。兆之在秀容,左右皆密通款於歡,唯張亮無啟疏。歡嘉之,以為丞相府參軍。   魏罷諸行臺。   辛亥,上祀明堂。   丁巳,魏主追尊其父為武穆帝,太妃馮氏為武穆后,母李氏為皇太妃。   勞州刺史曹鳳、東荊州刺史雷能勝等舉城降魏。   魏侍中斛斯椿聞喬寧、張子期之死,內不自安,與南陽王寶炬、武衞將軍元毗、王思政密勸魏主圖丞相歡。毗,遵之玄孫也。舍人元士弼又言歡受詔不敬,帝由是不悅。椿勸帝置閤內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數,自直閤已下,員別數百,皆選四方驍勇者充之。帝數出遊幸,椿自部勒,別為行陳,由是朝政、軍謀,帝專與椿決之。帝以關中大行臺賀拔岳擁重兵,密與相結,又出侍中賀拔勝為都督三荊等七州諸軍事,欲倚勝兄弟以敵歡,歡益不悅。   侍中、司空高乾之在信都也,遭父喪,不暇終服。及孝武帝卽位,表請解職行喪,詔聽解侍中,司空如故。乾雖求退,不謂遽見許,旣去內侍,朝政多不關預,居常怏怏。帝旣貳於歡,冀乾為己用,嘗於華林園宴罷,獨留乾,謂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復建殊效,相與雖則君臣,義同兄弟,宜共立盟約,以敦情契。」殷勤逼之。乾對曰:「臣以身許國,何敢有貳!」時事出倉猝,且不謂帝有異圖,遂不固辭,亦不以啟歡。及帝置部曲,乾乃私謂所親曰:「主上不親勳賢而招集羣小,數遣元士弼、王思政往來關西與賀拔岳計議,又出賀拔勝為荊州,外示疏忌,內實樹黨,令其兄弟相近,冀據有西方。禍難將作,必及於我。」乃密啟歡。歡召乾詣幷州,面論時事,乾因勸歡受魏禪,歡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令司空復為侍中,門下之事一以相委。」歡屢啟請,帝不許。乾知變難將起,密啟歡求為徐州;二月,辛酉,以乾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州刺史,以咸陽王坦為司空。   癸未,上幸同泰寺,講般若經,七日而罷,會者數萬人。   魏正光以前,阿至羅常附於魏。及中原多事,阿至羅亦叛,丞相歡招撫之,阿至羅復降,凡十萬戶。三月,辛卯,詔復以歡為大行臺,使隨宜裁處。歡與之粟帛,議者以為徒費無益,歡不從;及經略河西,大收其用。   高乾將之徐州,魏主聞其漏泄機事,乃詔丞相歡曰:「乾邕與朕私有盟約,今乃反覆兩端。」歡聞其與帝盟,亦惡之,卽取乾前後數啟論時事者遣使封上。帝召乾,對歡使責之,乾曰:「陛下自立異圖,乃謂臣為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辭乎!」遂賜死。帝又密敕東徐州刺史潘紹業殺其弟敖曹,敖曹先聞乾死,伏壯士於路,執紹業,得敕書於袍領,遂將十餘騎奔晉陽。歡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密為光州刺史,帝敕青州斷其歸路,仲密亦間行奔晉陽。仲密名慎,以字行。   魏太師魯郡王肅卒。   丙辰,南平元襄王偉卒。   丁巳,魏以趙郡王諶為太尉,南陽王寶炬為太保。   魏爾朱兆之入洛也,焚太常樂庫,鍾磬俱盡。節閔帝詔錄尚書事長孫稚、太常卿祖瑩等更造之,至是始成,命曰大成樂。   魏青州民耿翔聚衆寇掠三齊,膠州刺史裴粲,專事高談,不為防禦;夏,四月,翔掩襲州城。左右白賊至,粲曰:「豈有此理!」左右又言已入州門,粲乃徐曰:「耿王來,可引之聽事,自餘部衆,且付城民。」翔斬之,送首來降。   五月,魏東徐州民王早等殺刺史崔庠,以下邳來降。   六月,壬申,魏以驃騎大將軍樊子鵠為青、膠大使,督濟州刺史蔡儁等討耿翔。秋,七月,魏師至青州,翔棄城來奔,詔以為兗州刺史。   壬辰,魏以廣陵王欣為大司馬,趙郡王諶為太師。庚戌,以前司徒賀拔允為太尉。   初,賀拔岳遣行臺郎馮景詣晉陽,丞相歡聞岳使至,甚喜,曰:「賀拔公詎憶吾邪!」與景歃血,約與岳為兄弟。景還,言於岳曰:「歡姦詐有餘,不可信也。」府司馬宇文泰自請使晉陽以觀歡之為人,歡奇其狀貌,曰:「此兒視瞻非常。」將留之,泰固求復命;歡旣遣而悔之,發驛急追,至關不及而返。   泰至長安,謂岳曰:「高歡所以未篡者,正憚公兄弟耳;侯莫陳悅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潛為之備,圖歡不難。今費也頭控弦之騎不下一萬,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勝兵三千餘人,靈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等各擁部衆,未有所屬。公若引軍近隴,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懷之以惠,可收其士馬以資吾軍。西輯氐、羌,北撫沙塞,還軍長安,匡輔魏室,此桓、文之舉也。」岳大悅,復遣泰詣洛陽請事,密陳其狀。魏主喜,加泰武衞將軍,使還報。八月,帝以岳為都督雍 華等二十州諸軍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齎以賜之。岳遂引兵西屯平涼,以牧馬為名。斛拔彌俄突、紇豆陵伊利及費也頭万俟受洛干、鐵勒斛律沙門等皆附於岳,唯曹泥附於歡。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會平涼,受岳節度。岳以夏州被邊重要,欲求良刺史以鎮之,衆舉宇文泰,岳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廢也!」沈吟累日,卒表用之。   九月,癸酉,魏丞相歡表讓王爵,不許;請分封邑十萬戶頒授勳義,從之。   冬,十月,庚申,以尚書右僕射何敬容為左僕射,吏部尚書謝舉為右僕射。   十一月,癸巳,魏以殷州刺史中山邸珍為徐州大都督、東道行臺、僕射,以討下邳。   十二月,丁巳,魏主狩於嵩高;己巳,幸溫湯;丁丑,還宮。   魏荊州刺史賀拔勝寇雍州,拔下迮戍,扇動諸蠻;雍州刺史廬陵王續遣軍擊之,屢為所敗,漢南震駭。勝又遣軍攻馮翊、安定、沔陽、酇城,皆拔之。續遣電威將軍柳仲禮屯穀城以拒之,勝攻之,不克,乃還。於是沔北盪為丘墟矣。仲禮,慶遠之孫也。   魏丞相歡患賀拔岳、侯莫陳悅之強,右丞翟嵩曰:「嵩能間之,使其自相屠滅。」歡遣之。歡又使長史侯景招撫紇豆陵伊利,伊利不從。   武帝中大通六年(甲寅,公元五三四年)   春,正月,壬辰,魏丞相歡擊伊利於河西,擒之,遷其部落於河東。魏主讓之曰:「伊利不侵不叛,為國純臣。王忽伐之,詎有一介行人先請之乎!」   魏東梁州民夷作亂,二月,詔以行東雍州事豐陽泉企討平之。企世為商、洛豪族,魏世祖以其曾祖景言為本縣令,封丹水侯,使其子孫襲之。   壬戌,魏大赦。   癸亥,上耕藉田;大赦。   魏永寧浮圖災,觀者皆哭,聲振城闕。   魏賀拔岳將討曹泥,使都督武川趙貴至夏州與宇文泰謀之,泰曰:「曹泥孤城阻遠,未足為憂。侯莫陳悅貪而無信,宜先圖之。」岳不聽,召悅會於高平,與共討泥。悅旣得翟嵩之言,乃謀取岳。岳數與悅宴語,長史武川雷紹諫,不聽。岳使悅前行,至河曲,悅誘岳入營坐,論軍事。悅陽稱腹痛而起,其壻元洪景拔刀斬岳。岳左右皆散走,悅遣人諭之云:「我別受旨,止取一人,諸君勿怖。」衆以為然,皆不敢動。而悅心猶豫,不卽撫納,乃還入隴,屯水洛城。岳衆散還平涼,趙貴詣悅請岳尸葬之,悅許之。岳旣死,悅軍中皆相賀,行臺郎中薛憕私謂所親曰:「悅才略素寡,輒害良將,吾屬今為人虜矣,何賀之有!」憕,真度之從孫也。   岳衆未有所屬,諸將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長,推使總諸軍;洛素無威略,不能齊衆,乃自請避位。趙貴曰:「宇文夏州英略冠世,遠近歸心,賞罰嚴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濟矣。」諸將或欲南召賀拔勝,或欲東告魏朝,猶豫未決。都督盛樂杜朔周曰:「遠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無能濟者,趙將軍議是也。朔周請輕騎告哀,且迎之。」衆乃使朔周馳至夏州召泰。   泰與將佐賓客共議去留,前太中大夫潁川韓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侯莫陳悅,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衆以為:「悅在水洛,去平涼不遠,若已有賀拔公之衆,則圖之實難,願且留以觀變。」泰曰:「悅旣害元帥,自應乘勢直據平涼,而退屯水洛,吾知其無能為也。夫難得易失者,時也。若不早赴,衆心將離。」   夏州首望都督彌姐元進陰謀應悅,泰知之,與帳下都督高平蔡祐謀執之,祐曰:「元進會當反噬,不如殺之。」泰曰:「汝有大決。」乃召元進等入計事,泰曰:「隴賊逆亂,當與諸人戮力討之,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祐卽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謂諸將曰:「朝謀夕異,何以為人!今日必斷姦人首!」舉坐皆叩頭曰:「願有所擇。」祐乃叱元進,斬之,并誅其黨,因與諸將同盟討悅。泰謂祐曰:「吾今以爾為子,爾其以我為父乎?」   泰與帳下輕騎馳赴平涼,令杜朔周帥衆先據彈箏峽。時民間惶懼,逃散者多,軍士爭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討民,柰何助賊為虐乎!」撫而遣之,遠近悅附;泰聞而嘉之。朔周本姓赫連,曾祖庫多汗避難改焉。泰命復其舊姓,名之曰達。   丞相歡使侯景招撫岳衆,泰至安定遇之,謂曰:「賀拔公雖死,宇文泰尚存,卿何為者!」景失色曰:「我猶箭耳,唯人所射。」遂還。   泰至平涼,哭岳甚慟,將士皆悲喜。   歡復使侯景與散騎常侍代郡張華原、義寧太守太安王基勞泰,泰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則共享富貴,不然,命在今日。」華原曰:「明公欲脅使者以死亡,此非華原所懼也。」泰乃遣之。基還,言「泰雄傑,請及其未定擊滅之。」歡曰:「卿不見賀拔、侯莫陳乎!吾當以計拱手取之。」   魏主聞岳死,遣武衞將軍元毗慰勞岳軍,召還洛陽,并召侯莫陳悅。毗至平涼,軍中已奉宇文泰為主;悅旣附丞相歡,不肯應召。泰因元毗上表稱:「臣岳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權掌軍事。奉詔召岳軍入京,今高歡之衆已至河東,侯莫陳悅猶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顧戀鄉邑,若逼令赴闕,悅躡其後,歡邀其前,恐敗國殄民,所損更甚。乞少賜停緩,徐事誘導,漸就東引。」魏主乃以泰為大都督,卽統岳軍。   初,岳以東雍州刺史李虎為左廂大都督,岳死,虎奔荊州,說賀拔勝使收岳衆,勝不從。虎聞宇文泰代岳統衆,乃自荊州還赴之。至閿鄉,為丞相歡別將所獲,送洛陽。魏主方謀取關中,得虎甚喜,拜衞將軍,厚賜之,使就泰。虎,歆之玄孫也。   泰與悅書,責以「賀拔公有大功於朝廷。君名微行薄,賀拔公薦君為隴右行臺。又高氏專權,君與賀拔公同受密旨,屢結盟約;而君黨附國賊,共危宗廟,口血未乾,匕首已發。今吾與君皆受詔還闕,今日進退,唯君是視:君若下隴東邁,吾亦自北道同歸;若首鼠兩端,吾則指日相見!」   魏主問泰以安秦、隴之策,泰表言:「宜召悅授以內官,或處以瓜、涼一藩;不然,終為後患。」   原州刺史史歸,素為賀拔岳所親任,河曲之變,反為悅守。悅遣其黨王伯和、成次安將兵二千助歸鎮原州,泰遣都督侯莫陳崇帥輕騎一千襲之。崇乘夜將十騎直抵城下,餘衆皆伏於近路;歸見騎少,不設備。崇卽入,據城門,高平令隴西李賢及弟遠穆在城中,為崇內應。於是中外鼓譟,伏兵悉起,遂擒歸及次安、伯和等歸于平涼。泰表崇行原州事。三月,泰引兵擊悅,至原州,衆軍畢集。   夏,四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魏南秦州刺史隴西李弼說侯莫陳悅曰:「賀拔公無罪而公害之,又不撫納其衆,今奉宇文夏州以來,聲言為主報讎,此其勢不可敵也,宜解兵以謝之!不然,必及禍。」悅不從。   宇文泰引兵上隴,留兄子導為都督,鎮原州。泰軍令嚴肅,秋毫無犯,百姓大悅。軍出木狹關,雪深二尺,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悅聞之,退保略陽,留萬人守水洛。泰至,水洛卽降。泰遣輕騎數百趣略陽,悅退保上邽,召李弼與之拒泰。弼知悅必敗,陰遣使詣泰,請為內應。悅棄州城,南保山險,弼謂所部曰:「侯莫陳公欲還秦州,汝輩何不裝束!」弼妻,悅之姨也,衆咸信之,爭趣上邽。弼先據城門以安集之,遂舉城降泰,泰卽以弼為秦州刺史。其夜,悅出軍將戰,軍自驚潰。悅性猜忌,旣敗,不聽左右近己,與其二弟并子及謀殺岳者七八人棄軍迸走。數日之中,槃桓往來,不知所趣。左右勸向靈州依曹泥,悅從之,自乘騾,令左右皆步從,欲自山中趣靈州。宇文泰使原州都督賀拔穎追之,悅望見追騎,縊死於野。   泰入上邽,引薛憕為記室參軍。收悅府庫,財物山積,泰秋毫不取,皆以賞士卒;左右竊一銀甕以歸,泰知而罪之,卽剖賜將士。   悅黨豳州刺史孫定兒據州不下,有衆數萬,泰遣都督中山劉亮襲之。定兒以大軍遠,不為備;亮先豎一纛於近城高嶺,自將二十騎馳入城。定兒方置酒,猝見亮至,駭愕,不知所為,亮麾兵斬定兒,遙指城外纛,命二騎曰:「出召大軍!」城中皆懾服,莫敢動。   先是,故氐王楊紹先乘魏亂逃歸武興,復稱王。涼州刺史李叔仁為其民所執,氐、羌、吐谷渾所在蜂起,自南岐至瓜、鄯,跨州據郡者不可勝數。宇文泰令李弼鎮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惡蚝鎮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鎮渭州,衞將軍趙貴行秦州事,徵豳、涇、東秦、岐四州之粟以給軍。楊紹先懼,稱藩送妻子為質。   夏州長史于謹言於泰曰:「明公據關中險固之地,將士驍勇,土地膏腴。今天子在洛,迫於羣兇,若陳明公之懇誠,算時事之利害,請都關右,挾天子以令諸侯,奉王命以討叛亂,此桓、文之業,千載一時也!」泰善之。   丞相歡聞泰定秦、隴,遣使甘言厚禮以結之,泰不受,封其書,使都督濟北張軌獻於魏主。斛斯椿問軌曰:「高歡逆謀,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賀拔?」軌曰:「宇文公文足經國,武能定亂。」椿曰:「誠如君言,真可恃也。」   魏主命泰發二千騎鎮東雍州,助為勢援,仍命泰稍引軍而東。泰以大都督武川梁禦為雍州刺史,使將步騎五千前行。先是,丞相歡遣其都督太安韓軌將兵一萬據蒲反以救侯莫陳悅,雍州刺史賈顯度以舟迎之。梁禦見顯度,說使從泰,顯度卽出迎禦,禦入據長安。   魏主以泰為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都督、略陽縣公,承制封拜。泰乃以寇洛為涇州刺史,李弼為秦州刺史,前略陽太守張獻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盧待伯不受代,泰遣輕騎襲而擒之。   侍中封隆之言於丞相歡曰:「斛斯椿等今在京師,必構禍亂。」隆之與僕射孫騰爭尚魏主妹平原公主,公主歸隆之,騰泄其言於椿,椿以白帝。隆之懼,逃還鄉里,歡召隆之詣晉陽。會騰帶仗入省,擅殺御史,懼罪,亦逃就歡。領軍婁昭辭疾歸晉陽。帝以斛斯椿兼領軍,改置都督及河南、關西諸刺史。華山王鷙在徐州,歡使大都督邸珍奪其管鑰。建州刺史韓賢,濟州刺史蔡儁,皆歡黨也。帝省建州以去賢,使御史舉儁罪,以汝陽王叔昭代之。歡上言:「儁勳重,不可解奪;汝陽懿德,當受大藩;臣弟永寶,猥任定州,宜避賢路。」帝不聽。五月,丙子,魏主增置勳府庶子,廂別六百人;又增騎官,廂別二百人。   魏主欲伐晉陽,辛卯,下詔戒嚴,云欲自將伐梁。發河南諸州兵,大閱於洛陽,南臨洛水,北際邙山,帝戎服與斛斯椿臨觀之。六月,丁巳,魏主密詔丞相歡,稱「宇文黑獺、賀拔勝頗有異志,故假稱南伐,潛為之備;王亦宜共為形援。讀訖燔之。」歡表以為「荊、雍將有逆謀,臣今潛勒兵馬三萬,自河東渡,又遣恆州刺史庫狄干等將兵四萬自來違津渡,領軍將軍婁昭等將兵五萬以討荊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將山東兵五萬、突騎五萬以討江左,皆勒所部,伏聽處分。」帝知歡覺其變,乃出歡表,令羣臣議之,欲止歡軍。歡亦集幷州僚佐共議,還以表聞,仍云:「臣為嬖佞所間,陛下一旦賜疑。臣若敢負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動,佞臣一二人願斟量廢出。」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陽胡,汝陽王暹守石濟,又以儀同三司賈顯智為濟州刺史,帥豫州刺史斛斯元壽東趣濟州。元壽,椿之弟也。蔡儁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復錄洛中文武議意以答歡,且使舍人溫子昇為敕賜歡曰:「朕不勞尺刃,坐為天子,所謂生我者父母,貴我者高王。今若無事背王,規相攻討,則使身及子孫,還如王誓。近慮宇文為亂,賀拔應之,故戒嚴,欲與王俱為聲援。今觀其所為,更無異迹。東南不賓,為日已久,今天下戶口減半,未宜窮兵極武。朕旣闇昧,不知佞人為誰。頃高乾之死,豈獨朕意!王忽對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輕!如聞庫狄干語王云:『本欲取懦弱者為主,無事立此長君,使其不可駕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廢之,更立餘者。』如此議論,自是王間勳人,豈出佞臣之口!去歲封隆之叛,今年孫騰逃去,不罪不送,誰不怪王!王若事君盡誠,何不斬送二首!王雖啟云『西去』,而四道俱進,或欲南度洛陽,或欲東臨江左,言之者猶應自怪,聞之者寧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雖有百萬之衆,終無圖彼之心;王若舉旗南指,縱無匹馬隻輪,猶欲奮空拳而爭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無知,或謂實可。若為他人所圖,則彰朕之惡;假令還為王殺,幽辱虀粉,了無遺恨!本望君臣一體,若合符契,不圖今日分疏至此!」   中軍將軍王思政言於魏主曰:「高歡之心,昭然可知。洛陽非用武之地,宇文泰乃心王室,今往就之,還復舊京,何慮不克?」帝深然之,遣散騎侍郎河東柳慶見泰於高平,共論時事。泰請奉迎輿駕,慶復命。帝復私謂慶曰:「朕欲向荊州,何如?」慶曰:「關中形勝,宇文泰才略可依。荊州地非要害,南迫梁寇,臣愚未見其可。」帝又問閤內都督宇文顯和,顯和亦勸帝西幸。時帝廣徵州郡兵,東郡太守河東裴俠帥所部詣洛陽,王思政問曰:「今權臣擅命,王室日卑,柰何?」俠曰:「宇文泰為三軍所推,居百二之地,所謂己操戈矛,寧肯授人以柄!雖欲投之,恐無異避湯入火也。」思政曰:「然則如何而可?」俠曰:「圖歡有立至之憂,西巡有將來之慮。且至關右,徐思其宜耳。」思政然之,乃進俠於帝,授左中郎將。   初,丞相歡以為洛陽久經喪亂,欲遷都於鄴,帝曰:「高祖定鼎河、洛,為萬世之基;王旣功存社稷,宜遵太和舊事。」歡乃止。至是復謀遷都,遣三千騎鎮建興,益河東及濟州兵,擁諸州和糴粟,悉運入鄴城。帝又敕歡曰:「王若厭伏人情,杜絕物議,唯有歸河東之兵,罷建興之戍,送相州之粟,追濟州之軍,使蔡儁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馬,各事家業,脫須糧廩,別遣轉輸,則讒人結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朕垂拱京洛矣。王若馬首南向,問鼎輕重,朕雖不武,為社稷宗廟之計,欲止不能。決在於王,非朕能定,為山止簣,相為惜之。」歡上表極言宇文泰、斛斯椿罪惡。   帝以廣寧太守廣寧任祥兼尚書左僕射加開府儀同三司,祥棄官走,渡河,據郡待歡。帝乃敕文武官北來者任其去留,遂下制書數歡咎惡,召賀拔勝赴行在所。勝以問太保掾范陽盧柔,柔曰:「高歡悖逆,公席卷赴都,與決勝負,生死以之,上策也;北阻魯陽,南幷舊楚,東連兗、豫,西引關中,帶甲百萬,觀釁而動,中策也;舉三荊之地,庇身於梁,功名皆去,下策也。」勝笑而不應。   帝以宇文泰兼尚書僕射,為關西大行臺,許妻以馮翊長公主,謂泰帳內都督秦郡楊荐曰:「卿歸語行臺,遣騎迎我。」以荐為直閤將軍。泰以前秦州刺史駱超為大都督,將輕騎一千赴洛,又遣荐與長史宇文側出關候接。   丞相歡召其弟定州刺史琛使守晉陽,命長史崔暹佐之。暹,挺之子也。歡勒兵南出,告其衆曰:「孤以爾朱擅命,建大義於海內,奉戴主上,誠貫幽明;橫為斛斯椿讒搆,以忠為逆,今者南邁,誅椿而已。」以高敖曹為前鋒。宇文泰亦移檄州郡,數歡罪惡,自將大軍發高平,前軍屯弘農。賀拔勝軍于汝水。   秋,七月,己丑,魏主親勒兵十餘萬屯河橋,以斛斯椿為前驅,陳於邙山之北。椿請帥精騎二千夜渡河掩其勞弊,帝始然之;黃門侍郎楊寬說帝曰:「高歡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於人,恐生他變。椿若渡河,萬一有功,是滅一高歡,生一高歡矣。」帝遂敕椿停行,椿歎曰:「頃熒惑入南斗,今上信左右間搆,不用吾計,豈天道乎!」宇文泰聞之,謂左右曰:「高歡數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當乘便擊之。而主上以萬乘之重,不能渡河決戰,方緣津據守。且長河萬里,捍禦為難,若一處得渡,大事去矣。」卽以大都督趙貴為別道行臺,自蒲反濟,趣幷州,遣大都督李賢將精騎一千赴洛陽。   帝使斛斯椿與行臺長孫稚、大都督潁川王斌之鎮虎牢,行臺長孫子彥鎮陝,賈顯智、斛斯元壽鎮滑臺。斌之,鑒之弟;子彥,稚之子也。歡使相州刺史竇泰趣滑臺,建州刺史韓賢趣石濟。竇泰與顯智遇於長壽津,顯智陰約降於歡,引軍退。軍司元玄覺之,馳還,請益師,帝遣大都督侯幾紹赴之,戰於滑臺東,顯智以軍降,紹戰死。北中郎將田怙為歡內應,歡潛軍至野王,帝知之,斬怙。歡至河北十餘里,再遣使口申誠款;帝不報。丙午,歡引軍渡河。   魏主問計於羣臣,或欲奔梁,或云南依賀拔勝,或云西就關中,或云守洛口死戰,計未決。元斌之與斛斯椿爭權,棄椿還,紿帝云:「高歡兵已至!」丁未,帝遣使召椿還,遂帥南陽王寶炬、清河王亶、廣陽王湛以五千騎宿於瀍西,南陽王別舍沙門惠臻負璽持千牛刀以從。衆知帝將西出,其夜,亡者過半,亶、湛亦逃歸。湛,深之子也。武衞將軍雲中獨孤信單騎追帝,帝歎曰:「將軍辭父母,捐妻子而來,『世亂識忠臣』,豈虛言也!」戊申,帝西奔長安,李賢遇帝于崤中。己酉,歡入洛陽,舍於永寧寺,遣領軍婁昭等追帝,請帝東還。長孫子彥不能守陝,棄城走。高敖曹帥勁騎追帝至陝西,不及。帝鞭馬長騖,糗漿乏絕,三二日間,從官唯飲澗水。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麥飯壺漿獻帝,帝悅,復一村十年。至稠桑,潼關大都督毛鴻賓迎獻酒食,從官始解飢渴。   八月,甲寅,丞相歡集百官謂曰:「為臣奉主,匡救危亂,若處不諫爭,出不陪從,緩則耽寵爭榮,急則委之逃竄,臣節安在!」衆莫能對,兼尚書左僕射辛雄曰:「主上與近習圖事,雄等不得預聞。及乘輿西幸,若卽追隨,恐跡同佞黨;留待大王,又以不從蒙責,雄等進退無所逃罪。」歡曰:「卿等備位大臣,當以身報國,羣佞用事,卿等嘗有一言諫爭乎?使國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歸!」乃收雄及開府儀同三司叱列延慶、兼吏部尚書崔孝芬、都官尚書劉廞、兼度支尚書天水楊機、散騎常侍元士弼,皆殺之。孝芬子司徒從事中郎猷間行入關,魏主使以本官奏門下事。歡推司徒清河王亶為大司馬,承制決事,居尚書省。   宇文泰使趙貴、梁禦帥甲騎二千奉迎,帝循河西行,謂禦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若得復見洛陽,親詣陵廟,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備儀衞迎帝,謁見於東陽驛,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使乘輿播遷,臣之罪也。」帝曰:「公之忠節,著於遐邇。朕以不德,負乘致寇,今日相見,深用厚顏。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將士皆呼萬歲。遂入長安,以雍州廨舍為宮,大赦。以泰為大將軍、雍州刺史,兼尚書令,軍國之政,咸取決焉。別置二尚書,分掌機事,以行臺尚毛遐、周惠達為之。時軍國草創,二人積糧儲,治器械,簡士馬,魏朝賴之。泰尚馮翊長公主,拜駙馬都尉。   先是,熒惑入南斗,去而復還,留止六旬。上以諺云「熒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及聞魏主西奔,慙曰:「虜亦應天象邪!」   己未,武興王楊紹先為秦、南秦二州刺史。   辛酉,魏丞相歡自追迎魏主。戊辰,清河王亶下制大赦。歡至弘農,九月,癸巳,使行臺僕射元子思帥侍官迎帝;己酉,攻潼關,克之,擒毛鴻賓,進屯華陰長城,龍門都督薛崇禮以城降歡。   賀拔勝使長史元穎行荊州事,守南陽,自帥所部西赴關中。至淅陽,聞歡已屯華陰,欲還,行臺左丞崔謙曰:「今帝室顛覆,主上蒙塵,公宜倍道兼行,朝於行在,然後與宇文行臺同心戮力,唱舉大義,天下孰不望風響應!今捨此而退,恐人人解體,一失事機,後悔何及!」勝不能用,遂還。   歡退屯河東,使行臺長史薛瑜守潼關,大都督庫狄溫守封陵,築城於蒲津西岸,以薛紹宗為華州刺史,使守之,以高敖曹行豫州事。   歡自發晉陽,至是凡四十啟,魏主皆不報。歡乃東還,遣行臺侯景等引兵向荊州,荊州民鄧誕等執元穎以應景。賀拔勝至,景逆擊之,勝兵敗,帥數百騎來奔。   魏主之在洛陽也,密遣閤內都督河南趙剛召東荊州刺史馮景昭帥兵入援,兵未及發,魏主西入關。景昭集府中文武議所從,司馬馮道和請據州待北方處分。剛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久之,更無言者。剛抽刀投地曰:「公若欲為忠臣,請斬道和;如欲從賊,可速見殺!」景昭感悟,卽帥衆赴關中。侯景引兵逼穰城,東荊州民楊祖歡等起兵,以其衆邀景昭於路,景昭戰敗,剛沒蠻中。   冬,十月,丞相歡至洛陽,又遣僧道榮奉表於孝武帝曰:「陛下若遠賜一制,許還京洛,臣當帥勒文武,式清宮禁。若返正無日,則七廟不可無主,萬國須有所歸,臣寧負陛下,不負社稷。」帝亦不答。歡乃集百官耆老,議所立,時清河王亶出入已稱警蹕,歡醜之,乃託以「孝昌以來,昭穆失序,永安以孝文為伯考,永熙遷孝明於夾室,業喪祚短,職此之由。」遂立清河王世子善見為帝,謂亶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亶不自安,輕騎南走,歡追還之。丙寅,孝靜帝卽位於城東北,時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   魏宇文泰進軍攻潼關,斬薛瑜,虜其卒七千人,還長安,進位大丞相。東魏行臺薛脩義等渡河據楊氏壁;魏司空參軍河東薛端糾帥村民擊卻東魏,復取楊氏,丞相泰遣南汾州刺史蘇景恕鎮之。   丁卯,以信武將軍元慶和為鎮北將軍,帥衆伐東魏。   初,魏孝武帝旣與丞相歡有隙,齊州刺史侯淵、兗州刺史樊子鵠、青州刺史東萊王貴平陰相連結,以觀時變;淵亦遣使通於歡所。及孝武帝入關,清河王亶承制,以汝陽王暹為齊州刺史。暹至城西,淵不時納。城民劉桃符等潛引暹入城,淵帥騎出走,妻子部曲悉為暹所虜。行及廣里,會承制以淵行青州事。歡遺淵書曰:「卿勿以部曲單少,憚於東行,齊人澆薄,唯利是從,齊州尚能迎汝陽王,青州豈不能開門待卿也!」淵乃復東,暹歸其妻子部曲。貴平亦不受代,淵襲高陽郡,克之。置累重於城中,自帥輕騎遊掠於外。貴平使其世子帥衆攻高陽,淵夜趣東陽,見州民餽糧者,紿之曰:「臺軍已至,殺戮殆盡。我,世子之人也,脫走還城,汝何為復往!」聞者皆棄糧走。比曉,復謂行人曰:「臺軍昨夜已至高陽,我是前鋒,今至此,不知侯公竟在何所!」城民恟懼,遂執貴平出降。戊辰,淵斬貴平,傳首洛陽。   庚午,東魏以趙郡王諶為大司馬,咸陽王坦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高盛為司徒,高敖曹為司空。坦,樹之弟也。   丞相歡以洛陽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乃議遷鄴,書下三日卽行。丙子,東魏主發洛陽,四十萬戶狼狽就道。收百官馬,尚書丞郎已上非陪從者,盡令乘驢。歡留後部分,事畢,還晉陽。改司州為洛州,以尚書令元弼為洛州刺史,鎮洛陽。以行臺尚書司馬子如為尚書左僕射,與右僕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孫騰留鄴,共知朝政。詔以遷民貲產未立,出粟一百三十萬石以賑之。   十一月,兗州刺史樊子鵠據瑕丘以拒東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帥衆就之。   庚寅,東魏主至鄴,居北城相州之廨,改相州刺史為司州牧,魏郡太守為魏尹。是時,六坊之衆從孝武帝西行者不及萬人,餘皆北徙,並給常廩,春秋賜帛以供衣服,乃於常調之外,隨豐稔之處,折絹糴粟以供國用。   十二月,魏丞相泰遣儀同李虎、李弼、趙貴擊曹泥於靈州。   閏月,元慶和克瀨鄉而據之。   魏孝武帝閨門無禮,從妹不嫁者三人,皆封公主。平原公主明月,南陽王寶炬之同產也,從帝入關,丞相泰使元氏諸王取明月殺之;帝不悅,或時彎弓,或時椎案,由是復與泰有隙。癸巳,帝飲酒,遇酖而殂。泰與羣臣議所立,多舉廣平王贊。贊,孝武之兄子也。侍中濮陽王順,於別室垂涕謂泰曰:「高歡逼逐先帝,立幼主以專權,明公宜反其所為。廣平沖幼,不如立長君而奉之。」泰乃奉太宰南陽王寶炬而立之。順,素之曾孫也。殯孝武帝於草堂佛寺,諫議大夫宋球慟哭嘔血,漿粒不入口者數日,泰以其名儒,不之罪也。   魏賀拔勝之在荊州也,表武衞將軍獨孤信為大都督。東魏旣取荊州,魏以信為都督三荊州諸軍事、尚書右僕射、東南道行臺、大都督、荊州刺史以招懷之。   蠻酋樊五能攻破淅陽郡以應魏,東魏西荊州刺史辛纂欲討之,行臺郎中李廣諫曰:「淅陽四面無民,唯一城之地,山路深險,表裏羣蠻。今少遣兵,則不能制賊;多遣,則根本虛弱。脫不如意,大挫威名,人情一去,州城難保。」纂曰:「豈可縱賊不討!」廣曰:「今所憂在心腹,何暇治疥癬!聞臺軍不久應至,公但約勒屬城,使完壘撫民以待之。雖失淅陽,不足惜也。」纂不從,遣兵攻之,兵敗,諸將因亡不返。   城民密召獨孤信。信至武陶,東魏遣恆農太守田八能帥羣蠻拒信於淅陽,又遣都督張齊民以步騎三千出信之後。信謂其衆曰:「今士卒不滿千人,首尾受敵,若還擊齊民,則土民謂我退走,必爭來邀我;不如進擊八能,破之,齊民自潰矣。」遂擊破八能,乘勝襲穰城;辛纂勒兵出戰,大敗,還趣城。門未及闔,信令都督武川楊忠為前驅,忠叱門者曰:「大軍已至,城中有應,爾等求生,何不避走!」門者皆散。忠帥衆入城,斬纂以徇,城中懾服。信分兵定三荊。居半歲,東魏高敖曹、侯景將兵奄至城下,信兵少不敵,與楊忠皆來奔。 卷一五七 梁紀十三 -------------------------------- 起旃蒙單閼(乙卯),盡強圉大荒落(丁巳),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大同元年(乙卯,公元五三五年)   春,正月,戊申朔,大赦,改元。   是日,魏文帝卽位於城西,大赦,改元大統,追尊父京兆王為文景皇帝,妣楊氏為皇后。   魏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先附侯莫陳悅,悅死,丞相泰攻之,不能克,與盟而罷。道元世居懷朔,與東魏丞相歡善,又母兄皆在鄴,由是常與歡通。泰欲擊之,道元帥所部三千戶西北渡烏蘭津抵靈州,靈州刺史曹泥資送至雲州。歡聞之,遣資糧迎候,拜車騎大將軍。   道元至晉陽,歡始聞孝武帝之喪,啟請舉哀制服。東魏主使羣臣議之,太學博士潘崇和以為:「君遇臣不以禮則無反服,是以湯之民不哭桀,周武之民不服紂。」國子博士衞旣隆、李同軌議以為:「高后於永熙離絕未彰,宜為之服。」東魏從之。   魏驍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李虎等招諭費也頭之衆,與之共攻靈州,凡四旬,曹泥請降。   己酉,魏進丞相略陽公泰為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封安定王;泰固辭王爵及錄尚書,乃封安定公。以尚書令斛斯椿為太保,廣平王贊為司徒。   乙卯,魏主立妃乙弗氏為皇后,子欽為皇太子。后仁恕節儉,不妬忌,帝甚重之。   稽胡劉蠡升,自孝昌以來,自稱天子,改元神嘉,居雲陽谷;魏之邊境常被其患,謂之「胡荒」。壬戌,東魏丞相歡襲擊,大破之。   勃海世子澄通於歡妾鄭氏,歡歸,一婢告之,二婢為證;歡杖澄一百而幽之,婁妃亦隔絕不得見。歡納魏敬宗之后爾朱氏,有寵,生子浟,歡欲立之。澄求救於司馬子如。子如入見歡,偽為不知者,請見婁妃;歡告其故。子如曰:「消難亦通子如妾,此事正可掩覆。妃是王結髮婦,常以父母家財奉王;王在懷朔被杖,背無完皮,妃晝夜供侍;後避葛賊,同走幷州,貧困,妃然馬矢自作靴;恩義何可忘也!夫婦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業。且婁領軍之勳,何宜搖動!一女子如草芥,況婢言不必信邪!」歡因使子如更鞫之。子如見澄,尤之曰:「男兒何意畏威自誣!」因敎二婢反其辭,脅告者自縊,乃啟歡曰:「果虛言也。」歡大悅,召婁妃及澄。妃遙見歡,一步一叩頭,澄且拜且進,父子、夫婦相泣,復如初。歡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馬子如也!」賜之黃金百三十斤。   甲子,魏以廣陵王欣為太傅,儀同三司万俟壽洛干為司空。   己巳,東魏以丞相歡為相國,假黃鉞,殊禮;固辭。   東魏大行臺尚書司馬子如帥大都督竇泰、太州刺史韓軌等攻潼關,魏丞相泰軍于霸上。子如與軌回軍,從蒲津宵濟,攻華州。時脩城未畢,梯倚城外,比曉,東魏人乘梯而入。刺史王羆臥尚未起,聞閤外匈匈有聲,袒身露髻徒跣,持白梃大呼而出,東魏人見之驚卻。羆逐至東門,左右稍集,合戰,破之,子如等遂引去。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   壬午,東魏以咸陽王坦為太傅,西河王悰為太尉。   東魏使尚書右僕射高隆之發十萬夫撤洛陽宮殿,運其材入鄴。   丁亥,上耕藉田。   東魏儀同三司婁昭等攻兗州,樊子鵠使前膠州刺史嚴思達守東平,昭攻拔之。遂引兵圍瑕丘,久不下,昭以水灌城;己丑,大野拔見子鵠計事,因斬其首以降。始,子鵠以衆少,悉驅老弱為兵,子鵠死,各散走。諸將勸婁昭盡捕誅之,昭曰:「此州不幸,橫被殘賊,跂望官軍以救塗炭。今復誅之,民將誰訴!」皆捨之。   戊戌,司州刺史陳慶之伐東魏,與豫州刺史堯雄戰,不利而還。   三月,辛酉,東魏以高盛為太尉,高敖曹為司徒,濟陰王暉業為司空。   東魏丞相歡偽與劉蠡升約和,許以女妻其太子。蠡升不設備,歡舉兵襲之,辛酉,蠡升北部王斬蠡升首以降。餘衆復立其子南海王,歡進擊,擒之,俘其皇后、諸王、公卿以下四百餘人,華、夷五萬餘戶。   壬申,歡入朝于鄴,以孝武帝后妻彭城王韶。   魏丞相泰以軍旅未息,吏民勞弊,命所司斟酌古今可以便時適治者,為二十四條新制,奏行之。   泰用武功蘇綽為行臺郎中,居歲餘,泰未之知也,而臺中皆稱其能,有疑事皆就決之。泰與僕射周惠達論事,惠達不能對,請出議之。出,以告綽,綽為之區處,惠達入白之,泰稱善,曰:「誰與卿為此議者?」惠達以綽對,且稱綽有王佐之才,泰乃擢綽為著作郎。泰與公卿如昆明池觀漁,行至漢故倉池,顧問左右,莫有知者。泰召綽問之,具以狀對。泰悅,因問天地造化之始,歷代興亡之迹,綽應對如流。泰與綽並馬徐行,至池,竟不設網罟而還。遂留綽至夜,問以政事,臥而聽之;綽指陳為治之要,泰起,整衣危坐,不覺膝之前席,語遂達曙不厭。詰朝,謂周惠達曰:「蘇綽真奇士,吾方任之以政。」卽拜大行臺左丞,參典機密,自是寵遇日隆。綽始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及計帳、戶籍之法,後人多遵用之。   東魏以封延之為青州刺史,代侯淵。淵旣失州任而懼,行及廣川,遂反,夜,襲青州南郭,劫掠郡縣。夏,四月,丞相歡使濟州刺史蔡儁討之。淵部下多叛,淵欲南奔,於道為賣漿者所斬,送首於鄴。   元慶和攻東魏城父,丞相歡遣高敖曹帥三萬人趣項,竇泰帥三萬人趣城父,侯景帥三萬人趣彭城,以任祥為東南道行臺僕射,節度諸軍。   五月,魏加丞相泰柱國。   元慶和引兵逼東魏南兗州,東魏洛州刺史韓賢拒之。六月,慶和攻南頓,豫州刺史堯雄破之。   秋,七月,甲戌,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念賢為太尉,万俟壽洛干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越勒肱為司空。   益州刺史鄱陽王範、南梁州刺史樊文熾合兵圍晉壽,魏東益州刺史傅敬和來降。範,恢之子;敬和,豎眼之子也。   魏下詔數高歡二十罪,且曰:「朕將親總六軍,與丞相掃除凶醜。」歡亦移檄於魏,謂宇文黑獺、斛斯椿為逆徒,且言「今分命諸將,領兵百萬,刻期西討。」   東魏遣行臺元晏擊元慶和。   或告東魏司空濟陰王暉業與七兵尚書薛琡貳於魏,八月,辛卯,執送晉陽,皆免官。   甲午,東魏發民七萬六千人作新宮於鄴,使僕射高隆之與司空胄曹參軍辛術共營之,築鄴南城周二十五里。術,琛之子也。   趙剛自蠻中往見東魏東荊州刺史趙郡李愍,勸令附魏,愍從之,剛由是得至長安。丞相泰以剛為左光祿大夫。剛說泰召賀拔勝、獨孤信等於梁,泰使剛來請之。   九月,丁巳,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襄城王旭為司空。   冬,十月,魏太師上黨文宣王長孫稚卒。   魏秦州刺史王超世,丞相泰之內兄也,驕而黷貨,泰奏請加法,詔賜死。   十一月,丁未,侍中、中衞將軍徐勉卒。勉雖骨鯁不及范雲,亦不阿意苟合,故梁世言賢相者稱范、徐云。   癸丑,東魏主祀圜丘。   甲午,東魏閶闔門災。門之初成也,高隆之乘馬遠望,謂其匠曰:「西南獨高一寸。」量之果然,太府卿任忻集自矜其巧,不肯改。隆之恨之,至是譖於丞相歡曰:「忻集潛通西魏,令人故燒之。」歡斬之。   北梁州刺史蘭欽引兵攻南鄭,魏梁州刺史元羅舉州降。   東魏以丞相歡之子洋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太原公。洋內明決而外如不慧,兄弟及衆人皆嗤鄙之;獨歡異之,謂長史薛琡曰:「此兒識慮過吾。」幼時,歡嘗欲觀諸子意識,使各治亂絲,洋獨抽刀斬之,曰:「亂者必斬!」又各配兵四出,使都督彭樂帥甲騎偽攻之,兄澄等皆怖橈,洋獨勒衆與樂相格,樂免胄言情,猶擒之以獻。   初,大行臺右丞楊愔從兄岐州刺史幼卿,以直言為孝武帝所殺,愔同列郭秀害其能,恐之曰:「高王欲送卿於帝所。」愔懼,變姓名逃於田橫島。久之,歡聞其尚在,召為太原公開府司馬,頃之,復為大行臺右丞。   十二月,甲午,東魏文武官量事給祿。   魏以念賢為太傅,河州刺史梁景叡為太尉。   是歲,鄱陽妖賊鮮于琛改元上願,有衆萬餘人。鄱陽內史吳郡陸襄討擒之,按治黨與,無濫死者。民歌之曰:「鮮于平後善惡分,民無枉死賴陸君。」   柔然頭兵可汗求婚於東魏,丞相歡以常山王妹為蘭陵公主,妻之。柔然數侵魏,魏使中書舍人庫狄峙奉使至柔然,與約和親,由是柔然不復為寇。   武帝大同二年(丙辰,公元五三六年)   春,正月,辛亥,魏祀南郊,改用神元皇帝配。   甲子,東魏丞相歡自將萬騎襲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縛矟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彌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張瓊將兵鎮守,遷其部落五千戶以歸。   魏靈州刺史曹泥與其壻涼州刺史普樂劉豐復叛降東魏,魏人圍之,水灌其城,不沒者四尺。東魏丞相歡發阿至羅三萬騎徑度靈州,繞出魏師之後,魏師退。歡帥騎迎泥及豐,拔其遺戶五千以歸,以豐為南汾州刺史。   東魏加丞相歡九錫;固讓而止。   上為文帝作皇基寺以追福,命有司求良材。曲阿弘氏自湘州買巨材東下,南津校尉孟少卿欲求媚於上,誣弘氏為劫而殺之,沒其材以為寺。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東魏勃海世子澄,年十五,為大行臺、幷州刺史,求入鄴輔朝政,丞相歡不許。丞相主簿樂安孫搴為之請,乃許之。丁酉,以澄為尚書令,加領軍、京畿大都督。魏朝雖聞其器識,猶以年少期之。旣至,用法嚴峻,事無凝滯,中外震肅。引幷州別駕崔暹為左丞、吏部郎,親任之。   司馬子如、高季式召孫搴劇飲,醉甚而卒。丞相歡親臨其喪。子如叩頭請罪,歡曰:「卿折我右臂,為我求可代者!」子如舉中書郎魏收,歡以收為主簿。收,子建之子也。他日,歡謂季式曰:「卿飲殺我孫主簿,魏收治文書不如我意;司徒嘗稱一人謹密者為誰?」季式以司徒記室廣宗陳元康對,曰:「是能夜中闇書,快吏也。」召之,一見,卽授大丞相功曹,掌機密,遷大行臺都官郎。時軍國多務,元康問無不知。歡或出,臨行,留元康在後,馬上有所號令九十餘條,元康屈指數之,盡能記憶。與功曹平原趙彥深同知機密,時人謂之陳、趙。而元康勢居趙前,性又柔謹,歡甚親之,曰:「如此人,誠難得,天賜我也!」彥深名隱,以字行。   東魏丞相歡令阿至羅逼魏秦州刺史万俟普,歡以衆應之。   三月,戊申,丹陽陶弘景卒。弘景博學多藝能,好養生之術。仕齊為奉朝請,棄官,隱居茅山。上早與之遊,及卽位,恩禮甚篤,每得其書,焚香虔受。屢以手敕招之,弘景不出。國家每有吉凶征討大事,無不先諮之,月中常有數信,時人謂之「山中宰相」。將沒,為詩曰:「夷甫任散誕,平叔坐論空;豈悟昭陽殿,遂作單于宮!」時士大夫競談玄理,不習武事,故弘景詩及之。   甲寅,東魏以華山王鷙為大司馬。   魏以涼州刺史李叔仁為司徒,万俟洛為太宰。   夏,四月,乙未,以驃騎大將軍、開府同三司之儀元法僧為太尉。   尚書右丞考城江子四上封事,極言政治得失。五月,癸卯,詔曰:「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過失,不能自覺,江子四等封事所言,尚書可時加檢括,於民有蠹患者,宜速詳啟!」   戊辰,東魏高盛卒。   魏越勒肱卒。   魏秦州刺史万俟普與其子太宰洛、豳州刺史叱干寶樂、右衞將軍破六韓常及督將三百人奔東魏,丞相泰輕騎追之,至河北千餘里,不及而還。   秋,七月,庚子,東魏大赦。   上待魏降將賀拔勝等甚厚,勝請討高歡,上不許。勝等思歸,前荊州大都督撫寧史寧謂勝曰:「朱异言於梁主無不從,請厚結之。」勝從之。上許勝、寧及盧柔皆北還,親餞之於南苑。勝懷上恩,自是見禽獸南向者皆不射之。行至襄城,東魏丞相歡遣侯景以輕騎邀之,勝等棄舟自山路逃歸,從者凍餒,道死者太半。旣至長安,詣闕謝罪,魏主執勝手歔欷曰:「乘輿播越,天也,非卿之咎。」丞相泰引盧柔為從事中郎,與蘇綽對掌機密。   九月,壬寅,東魏以定州刺史侯景兼尚書右僕射、南道行臺,督諸將入寇。   魏以扶風王孚為司徒,斛斯椿為太傅。   冬,十月,乙亥,詔大舉伐東魏。東魏侯景將兵七萬寇楚州,虜刺史桓和;進軍淮上,南、北司二州刺史陳慶之擊破之,景棄輜重走。十一月,己亥,罷北伐之師。   魏復改始祖神元皇帝為太祖,道武皇帝為烈祖。   十二月,東魏以幷州刺史尉景為太保。   壬申,東魏遣使請和,上許之。   東魏清河文宣王亶卒。   丁丑,東魏丞相歡督諸軍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竇泰趣潼關。   癸未,東魏以咸陽王坦為太師。   是歲,魏關中大饑,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武帝大同三年(丁巳,公元五三七年)   春,正月,上祀南郊,大赦。   東魏丞相歡軍蒲坂,造三浮橋,欲渡河。魏丞相泰軍廣陽,謂諸將曰:「賊掎吾三面,作浮橋以示必渡,此欲綴吾軍,使竇泰得西入耳。歡自起兵以來,竇泰常為前鋒,其下多銳卒,屢勝而驕,今襲之,必克,克泰,則歡不戰自走矣。」諸將皆曰:「賊在近,捨而襲遠,脫有蹉跌,悔何及也!不如分兵禦之。」丞相泰曰:「歡再攻潼關,吾軍不出灞上,今大舉而來,謂吾亦當自守,有輕我之心,乘此襲之,何患不克!賊雖作浮橋,未能徑渡,不過五日,吾取竇泰必矣!」行臺左丞蘇綽、中兵參軍代人達奚武亦以為然。庚戌,丞相泰還長安,諸將意猶異同。丞相泰隱其計,以問族子直事郎中深,深曰:「竇泰,歡之驍將,今大軍攻蒲坂,則歡拒守而泰救之,吾表裏受敵,此危道也。不如選輕銳潛出小關,竇泰躁急,必來決戰,歡持重未卽救,我急擊泰,必可擒也。擒泰則歡勢自沮,回師擊之,可以決勝。」丞相泰喜曰:「此吾心也。」乃聲言欲保隴右。辛亥,謁魏主而潛軍東出,癸丑旦,至小關。竇泰猝聞軍至,自風陵渡,丞相泰出馬牧澤,擊竇泰,大破之,士衆皆盡,竇泰自殺,傳首長安。丞相歡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橋而退,儀同代人薛孤延為殿,一日斫十五刀折,乃得免。丞相泰亦引軍還。   高敖曹自商山轉鬬而進,所向無前,遂攻上洛。郡人泉岳及弟猛略與順陽人杜窋等謀翻城應之,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殺岳及猛略。杜窋走歸敖曹,敖曹以為鄉導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殞絕良久,復上馬,免胄巡城。企固守旬餘,二子元禮、仲遵力戰拒之,仲遵傷目,不堪復戰,城遂降。企見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窋為洛州刺史。敖曹創甚,曰:「恨不見季式作刺史。」丞相歡聞之,卽以季式為濟州刺史。   敖曹欲入藍田關,歡使人告曰:「竇泰軍沒,人心恐動,宜速還,路險賊盛,拔身可也。」敖曹不忍棄衆,力戰,全軍而還,以泉企、泉元禮自隨,泉仲遵以傷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餘生無幾,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東,遂虧臣節。」元禮於路逃還。泉、杜雖皆為土豪,鄉人輕杜而重泉。元禮、仲遵陰結豪右,襲窋,殺之,魏以元禮世襲洛州刺史。   二月,丁亥,上耕藉田。   己丑,以尚書左僕射何敬容為中權將軍,護軍將軍蕭淵藻為左僕射,右僕射謝舉為右光祿大夫。   魏槐里獲神璽,大赦。   二月,辛未,東魏遷七帝神主入新廟,大赦。   魏斛斯椿卒。   夏,五月,魏以廣陵王欣為太宰,賀拔勝為太師。   六月,魏以扶風王孚為太保,梁景叡為太傅,廣平王贊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武川王盟為司空。   東魏丞相歡遊汾陽之天池,得奇石,隱起成文曰「六王三川」。以問行臺郎中陽休之,對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當王天下。河、洛、伊為三川,涇、渭、洛亦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終應奄有關、洛。」歡曰:「世人無事常言我反,況聞此乎!慎勿妄言!」休之,固之子也。行臺郎中中山杜弼承間勸歡受禪,歡舉杖擊走之。   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諧來聘,以吏部郎盧元明、通直侍郎李業興副之。諧,平之孫;元明,昶之子也。秋,七月,諧等至建康,上引見,與語,應對如流。諧等出,上目送之,謂左右曰:「朕今日遇勍敵。卿輩嘗言北間全無人物,此等何自而來!」是時鄴下言風流者,以諧及隴西李神儁、范陽盧元明、北海王元景、弘農楊遵彥、清河崔贍為首。神儁名挺,寶之孫;元景名昕,憲之曾孫也;皆以字行。贍,〈忄夌〉之子也。   時南、北通好,務以俊乂相誇,銜命接客,必盡一時之選,無才地者不得與焉。每梁使至鄴,鄴下為之傾動,貴勝子弟盛飾聚觀,禮贈優渥,館門成市。宴日,高澄常使左右覘之,一言制勝,澄為之拊掌。魏使至建康亦然。   獨孤信求還北,上許之。信父母皆在山東,上問信所適,信曰:「事君者不敢顧私親而懷貳心。」上以為義,禮送甚厚。信與楊忠皆至長安,上書謝罪。魏以信有定三荊之功,遷驃騎大將軍,加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餘官爵如故。丞相泰愛楊忠之勇,留置帳下。   魏宇文深勸丞相泰取恆農。八月,丁丑,泰帥李弼等十二將伐東魏,以北雍州刺史于謹為前鋒,攻盤豆,拔之。戊子,至恆農,庚寅,拔之,擒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戰士八千。   時河北諸城多附東魏,左丞楊檦自言父猛嘗為邵郡白水令,知其豪傑,請往說之,以取邵郡;泰許之。檦乃與土豪王覆憐等舉兵,收邵郡守程保及縣令四人,斬之,表覆憐為郡守,遣諜說諭東魏城堡,旬月之間,歸附甚衆。東魏以東雍州刺史司馬恭鎮正平,司空從事中郎聞喜裴邃欲攻之,恭棄城走,泰以楊檦行正平郡事。   上修長干寺阿育王塔,出佛爪髮舍利。辛卯,上幸寺,設無礙食,大赦。   九月,柔然為魏侵東魏三堆,丞相歡擊之,柔然退走。   行臺郎中杜弼以文武在位多貪汙,言於丞相歡,請治之。歡曰:「弼來,我語爾!天下貪汙,習俗已久。今督將家屬多在關西,宇文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吳翁蕭衍,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綱紀,不相假借,恐督將盡歸黑獺,士子悉奔蕭衍,人物流散,何以為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   歡將出兵拒魏,杜弼請先除內賊。歡問內賊為誰,弼曰:「諸勳貴掠奪百姓者是也。」歡不應,使軍士皆張弓注矢,舉刀,按矟,夾道羅列,命弼冒出其間,弼戰慄流汗。歡乃徐諭之曰:「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矟雖按不刺,爾猶亡魄失膽。諸勳人身犯鋒鏑,百死一生,雖或貪鄙,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頓首謝不及。   歡每號令軍士,常令丞相屬代郡張華原宣旨,其語鮮卑則曰:「漢民是汝奴,夫為汝耕,婦為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為陵之?」其語華人則曰:「鮮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為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為疾之?」   時鮮卑共輕華人,唯憚高敖曹;歡號令將士,常鮮卑語,敖曹在列,則為之華言。敖曹返自上洛,歡復以為軍司、大都督,統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為西道大行臺,與敖曹及行臺任祥、御史中尉劉貴、豫州刺史堯雄、冀州刺史万俟洛同治兵於虎牢。敖曹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握槊,貴召嚴祖,敖曹不時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則易,脫則難。」敖曹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難!」貴不敢校。明日,貴與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貴曰:「一錢漢,隨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貴;貴走出還營,敖曹鳴鼓會兵,欲攻之,侯景、万俟洛共解諭,久之乃止。敖曹嘗詣相府,門者不納,敖曹引弓射之,歡知而不責。   閏月,甲子,以武陵王紀為都督益 梁等十三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時關中饑,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館榖於恆農五十餘日,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歡右長史薛琡言於歡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為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歡至馮翊城下,謂羆曰:「何不早降!」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   泰至渭南,徵諸州兵,皆未會。欲進擊歡,諸將以衆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卽造浮橋於渭,令軍士齎三日糧,輕騎渡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衆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今懸師渡河,非衆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所謂忿兵,可一戰擒也。事理昭然,何為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兵且至,泰召諸將謀之。開府儀同三司李弼曰:「彼衆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泰從之,背水東西為陳,李弼為右拒,趙貴為左拒,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晡時,東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旣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衆中燒死,誰復信之!」彭樂盛氣請鬬,曰:「我衆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兵將交,丞相泰鳴鼓,士皆奮起,于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等帥鐵騎橫擊之,東魏兵中絕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陳,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泰歎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征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莫有應者,還,白歡曰:「衆盡去,營皆空矣!」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衆心離散,不可復用,宜急向河東!」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橐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餘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還軍渭南,所徵之兵甫至,乃於戰所人植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為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歡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   己酉,魏行臺宮景壽等向洛陽,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擊走之。州民韓木蘭作亂,賢擊破之。一賊匿尸間,賢自按檢收鎧仗,賊欻起斫之,斷脛而卒。   魏復遣行臺馮翊王季海與獨孤信將步騎二萬趣洛陽,洛州刺史李顯趣三荊,賀拔勝、李弼圍蒲坂。   東魏丞相歡之西伐也,蒲坂民敬珍謂其從祖兄祥曰:「高歡迫逐乘輿,天下忠義之士皆欲剚刃於其腹。今又稱兵西上,吾欲與兄起兵斷其歸路,此千載一時也。」祥從之,糾合鄉里,數日,有衆萬餘。會歡自沙苑敗歸,祥、珍帥衆邀之,斬獲甚衆。賀拔勝、李弼至河東,祥、珍帥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歸之,丞相泰以珍為平陽太守,祥為行臺郎中。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守蒲坂,別駕薛善,崇禮之族弟也,言於崇禮曰:「高歡有逐君之罪,善與兄忝衣冠緒餘,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而猶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為逆賊,死有餘愧。及今歸款,猶為愈也。」崇禮猶豫不決。善與族人斬關納魏師,崇禮出走,追獲之。丞相泰進軍蒲坂,略定汾、絳,凡薛氏預開城之謀者,皆賜五等爵。善曰:「背逆歸順,臣子常節,豈容闔門大小俱叨封邑!」與其弟慎固辭不受。   東魏行晉州事封祖業棄城走,儀同三司薛脩義追至洪洞,說祖業還守,祖業不從;脩義還據晉州,安集固守。魏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引兵至城下,脩義開門伏甲以待之;子彥不測虛實,遂退走。丞相歡以脩義為晉州刺史。   獨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渡河。信逼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湛棄城歸鄴,信遂據金墉城。孝武帝之西遷也,散騎常侍河東裴寬謂諸弟曰:「天子旣西,吾不可以東附高氏。」帥家屬逃於大石嶺;獨孤信入洛,乃出見之。時洛陽荒廢,人士流散,唯河東柳虯在陽城,裴諏之在潁川,信俱徵之,以虯為行臺郎中,諏之為開府屬。   東魏潁州長史賀若統執刺史田迄,舉城降魏,魏都督梁迥入據其城。前通直散騎侍郎鄭偉起兵陳留,攻東魏梁州,執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馬從事中郎崔彥穆攻滎陽,執其太守蘇淑,與廣州長史劉志皆降於魏。偉,先護之子也。丞相泰以偉為北徐州刺史,彥穆為滎陽太守。   十一月,東魏行臺任祥帥督將堯雄、趙育、是云寶攻潁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怡峯將步騎二千救之。軍至陽翟,雄等軍已去潁川三十里,祥帥衆四萬繼其後。諸將咸以為「彼衆我寡,不可爭鋒」。貴曰:「雄等謂吾兵少,必不敢進。彼與任祥合兵攻潁川,城必危矣。若賀若統陷沒,吾輩坐此何為!今進據潁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趨,據潁川,背城為陳以待。雄等至,合戰,大破之,雄走,趙育請降,俘其士卒萬餘人,悉縱遣之。任祥聞雄敗,不敢進,貴與怡峯乘勝逼之,祥退保宛陵;貴追及,擊之,祥軍大敗。是云寶殺其陽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魏以貴為開府儀同三司,是云寶、趙育為車騎大將軍。   都督杜陵韋孝寬攻東魏豫州,拔之,執其行臺馮邕。孝寬名叔裕,以字行。   丙子,東魏以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為太尉。   司農張樂皋等聘于東魏。   十二月,魏行臺楊白駒與東魏陽州刺史段粲戰於蓼塢,魏師敗績。   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慕容儼,儼晝夜拒戰二百餘日,乘間出擊鸞,大破之。時河南諸州多失守,唯東荊獲全。   河間邢磨納、范陽盧仲禮、仲禮從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應魏。   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鎧仗皆備。濮陽民杜靈椿等為盜,聚衆近萬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騎三百,一戰擒之,又擊陽平賊路文徒等,悉平之,於是遠近肅清。或謂季式曰:「濮陽、陽平乃畿內之郡,不奉詔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軍遠戰!萬一失利,豈不獲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與國家同安共危,豈有見賊而不討乎!且賊知臺軍猝不能來,又不疑外州有兵擊之,乘其無備,破之必矣。以此獲罪,吾亦無恨!」 卷一五八 梁紀十四 -------------------------------- 起著雍敦牂(戊午),盡閼逢困敦(甲子),凡七年。   高祖武皇帝大同四年(戊午,公元五三八年)   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東魏碭郡獲巨象,送鄴。丁卯,大赦,改元元象。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東魏大都督善無賀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韋子粲降之,丞相泰滅子粲之族。東魏大行臺侯景等治兵於虎牢,將復河南諸州,魏梁迥、韋孝寬、趙繼宗皆棄城西歸。侯景攻廣州,未拔,聞魏救兵將至,集諸將議之,行洛州事盧勇請進觀形勢。乃帥百騎至大隗山,遇魏師。日已暮,勇多置幡旗於樹顛;夜,分騎為十隊,鳴角直前,擒魏儀同三司程華,斬儀同三司王征蠻而還。廣州守將駱超遂以城降東魏,丞相歡以勇行廣州事。勇,辯之從弟也。於是南汾、潁、豫、廣四州復入東魏。   初,柔然頭兵可汗始得返國,事魏盡禮。及永安以後,雄據北方,禮漸驕倨,雖信使不絕,不復稱臣。頭兵嘗至洛陽,心慕中國,乃置侍中、黃門等官;後得魏汝陽王典籤淳于覃,親寵任事,以為祕書監,使典文翰。及兩魏分裂,頭兵轉不遜,數為邊患。魏丞相泰以新都關中,方有事山東,欲結婚以撫之,以舍人元翌女為化政公主,妻頭兵弟塔寒。又言於魏主,請廢乙弗后,納頭兵之女。甲辰,以乙弗后為尼,使扶風王孚迎頭兵女為后。頭兵遂留東魏使者元整,不報其使。   三月,辛酉,東魏丞相歡以沙苑之敗,請解大丞相,詔許之;頃之,復故。   柔然送悼后於魏,車七百乘、馬萬匹、駝二千頭。至黑鹽池,遇魏所遣鹵簿儀衞。柔然營幕,戶席皆東向,扶風王孚請正南面,后曰:「我未見魏主,固柔然女也。魏仗南面,我自東向。」丙子,立皇后郁久閭氏。丁丑,大赦。以王盟為司徒。丞相泰朝于長安,還屯華州。   夏,四月,庚寅,東魏高歡朝于鄴;壬辰,還晉陽。   五月,甲戌,東魏遣兼散騎常侍鄭伯猷來聘。   秋,七月,東魏荊州刺史王則寇淮南。   癸亥,詔以東冶徒李胤之得如來舍利,大赦。   東魏侯景、高敖曹等圍魏獨孤信于金墉,太師歡帥大軍繼之;景悉燒洛陽內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將如洛陽拜園陵,會信等告急,遂與丞相泰俱東,命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太子欽守長安,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車騎大將軍達奚武帥千騎為前驅。   八月,庚寅,丞相泰至榖城,侯景等欲整陳以待其至,儀同三司太安莫多婁貸文請帥所部擊其前鋒,景等固止之。貸文勇而專,不受命,與可朱渾道元以千騎前進,夜,遇李弼、達奚武於孝水。弼命軍士鼓譟,曳柴揚塵,貸文走,弼追斬之,道元單騎獲免,悉俘其衆送恆農。   泰進軍瀍東,侯景等夜解圍去。辛卯,泰帥輕騎追景至河上,景為陳,北據河橋,南屬邙山,與泰合戰。泰馬中流矢驚逸,遂失所之。泰墜地,東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馬,以策抶泰背罵曰:「籠東軍士!爾曹王何在,而獨留此?」追者不疑其貴人,捨之而過。穆以馬授泰,與之俱逸。   魏兵復振,擊東魏兵,大破之,東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輕泰,建旗蓋以陵陳,魏人盡銳攻之,一軍皆沒,敖曹單騎走投河陽南城。守將北豫州刺史高永樂,歡之從祖兄子也,與敖曹有怨,閉門不受。敖曹仰呼求繩,不得,拔刀穿闔未徹而追兵至。敖曹伏橋下,追者見其從奴持金帶,問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奮頭曰:「來!與汝開國公。」追者斬其首去。高歡聞之,如喪肝膽,杖高永樂二百,贈敖曹太師、大司馬、太尉。泰賞殺敖曹者布絹萬段,歲歲稍與之,比及周亡,猶未能足。魏又殺東魏西兗州刺史宋顯等,虜甲士萬五千人,赴河死者以萬數。   初,歡以万俟普尊老,特禮之,嘗親扶上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願出死力以報深恩。」及邙山之戰,諸軍北渡橋,洛獨勒兵不動,謂魏人曰:「万俟受洛干在此,能來可來也!」魏人畏之而去,歡名其所營地為回洛。   是日,東、西魏置陳旣大,首尾懸遠,從旦至未,戰數十合,氛霧四塞,莫能相知。魏獨孤信、李遠居右,趙貴、怡峯居左,戰並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棄其卒先歸。開府儀同三司李虎、念賢等為後軍,見信等退,卽與俱去。泰由是燒營而歸,留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守金墉。   王思政下馬,舉長矟左右橫擊,一舉輒踣數人。陷陳旣深,從者盡死,思政被重創,悶絕,會日暮,敵亦收兵。思政每戰常著破衣弊甲,敵不知其將帥,故得免。帳下督雷五安於戰處哭求思政,會其已蘇,割衣裹創,扶思政上馬。夜久,始得還營。   平東將軍蔡祐下馬步鬬,左右勸乘馬以備倉猝,祐怒曰:「丞相愛我如子,今日豈惜生乎!」帥左右十餘人合聲大呼,擊東魏兵,殺傷甚衆。東魏人圍之十餘重,祐彎弓持滿,四面拒之。東魏人募厚甲長刀者直進取之,去祐可三十步,左右勸射之,祐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豈可虛發!」將至十步,祐乃射之,應弦而倒,東魏兵稍卻,祐徐引還。   魏主至恆農,守將已棄城走,所虜降卒在恆農者相與閉門拒守,丞相泰攻拔之,誅其魁首數百人。   蔡祐追及泰於恆農,夜,見泰,泰曰:「承先,爾來,吾無憂矣。」泰驚不得寢,枕祐股,然後安。祐每從泰戰,常為士卒先,戰還,諸將皆爭功,祐終無所言。泰每歎曰:「承先口不言勳,我當代其論敍。」泰留王思政鎮恆農,除侍中、東道行臺。   魏之東伐,關中留守兵少,前後所虜東魏士卒散在民間,聞魏兵敗,謀作亂。李虎等至長安,計無所出,與太尉王盟、僕射周惠達等奉太子欽出屯渭北。百姓互相剽掠,關中大擾。於是沙苑所虜東魏都督趙青雀、雍州民于伏德等遂反,據長安子城,伏德保咸陽,與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各收降卒以拒還兵。長安大城民相帥以拒青雀,日與之戰。大都督侯莫陳順擊賊,屢破之,賊不敢出。順,崇之兄也。   扶風公王羆鎮河東,大開城門,悉召軍士謂曰:「今聞大軍失利,青雀作亂,諸人莫有固志。王羆受委於此,以死報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衆感其言,皆無異志。   魏主留閿鄉。丞相泰以士馬疲弊,不可速進,且謂青雀等烏合,不能為患,曰:「我至長安,以輕騎臨之,必當面縛。」通直散騎常侍吳郡陸通諫曰:「賊逆謀久定,必無遷善之心。蜂蠆有毒,安可輕也!且賊詐言東寇將至,今若以輕騎臨之,百姓謂為信然,益當驚擾。今軍雖疲弊,精銳尚多,以明公之威,總大軍以臨之,何憂不克!」泰從之,引兵西入。父老見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賀。華州刺史宇文導引兵入咸陽,斬思慶,擒伏德,南渡渭,與泰會,攻青雀,破之。太保梁景睿以疾留長安,與青雀通謀,泰殺之。   東魏太師歡自晉陽將七千騎至孟津,未濟,聞魏師已遁,遂濟河,遣別將追魏師至崤,不及而還。歡攻金墉,長孫子彥棄城走,焚城中室屋俱盡,歡毀金墉而還。   東魏之遷鄴也,主客郎中裴讓之留洛陽。獨孤信之敗也,讓之弟諏之隨丞相泰入關,為大行臺倉曹郎中。歡囚讓之兄弟五人,讓之曰:「昔諸葛亮兄弟,事吳、蜀各盡其心,況讓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為也。明公推誠待物,物亦歸心;若用猜忌,去霸業遠矣。」歡皆釋之。   九月,魏主入長安,丞相泰還屯華州。   東魏大都督賀拔仁擊邢磨納、盧仲禮等,平之。   盧景裕本儒生,太師歡釋之,召館於家,使敎諸子。景裕講論精微,難者或相詆訶,大聲厲色,言至不遜,而景裕神采儼然,風調如一,從容往復,無際可尋。性清靜,歷官屢有進退,無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終日端嚴,如對賓客。   冬,十月,魏歸高敖曹、竇泰、莫多婁貸文之首于東魏。   散騎常侍劉孝儀等聘于東魏。   十二月,魏是云寶襲洛陽,東魏洛州刺史王元軌棄城走。都督趙剛襲廣州,拔之。於是自襄、廣以西城鎮復為魏。   魏自正光以後,四方多事,民避賦役,多為僧尼,至二百萬人,寺有三萬餘區。至是,東魏始詔「牧守、令長,擅立寺者,計其功庸,以枉法論。」   初,魏伊川土豪李長壽為防蠻都督,積功至北華州刺史。孝武帝西遷,長壽帥其徒拒東魏,魏以長壽為廣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殺之。其子延孫復收集父兵以拒東魏,魏之貴臣廣陵王欣、錄尚書長孫稚等皆攜家往依之,延孫資遣衞送,使達關中。東魏高歡患之,數遣兵攻延孫,不能克。魏以延孫為京南行臺、節度河南諸軍事、廣州刺史。延孫以澄清伊、洛為己任,魏以延孫兵少,更以長壽之壻京兆韋法保為東洛州刺史,配兵數百以助之。法保名祐,以字行,旣至,與延孫連兵置柵於伏流。獨孤信之入洛陽也,欲繕脩宮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權景宣帥徒兵三千出採運。會東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間道西走,與李延孫相會,攻孔城,拔之,洛陽以南尋亦西附。丞相泰卽留景宣守張白塢,節度東南諸軍應關西者。是歲,延孫為其長史楊伯蘭所殺,韋法保卽引兵據延孫之柵。   東魏將段琛等據宜陽,遣陽州刺史牛道恆誘魏邊民。魏南兗州刺史韋孝寬患之,乃詐為道恆與孝寬書,論歸款之意,使諜人遺之於琛營,琛果疑道恆。孝寬乘其猜阻,出兵襲之,擒道恆及琛,崤、澠遂清。東道行臺王思政以玉壁險要,請築城,自恆農徙鎮之,詔加都督汾 晉 幷州諸軍事、幷州刺史,行臺如故。   東魏以高澄攝吏部尚書,始改崔亮年勞之制,銓擢賢能;又沙汰尚書郎,妙選人地以充之。凡才名之士,雖未薦擢,皆引致門下,與之遊宴、講論、賦詩,士大夫以是稱之。   武帝大同五年(己未,公元五三九年)   春,正月,乙卯,以尚書左僕射蕭淵藻為中衞將軍,丹楊尹何敬容為尚書令,吏部尚書張纘為僕射。纘,弘策之子也。自晉、宋以來,宰相皆以文義自逸,敬容獨勤簿領,日旰不休,為時俗所嗤鄙。自徐勉、周捨旣卒,當權要者,外朝則何敬容,內省則朱异。敬容質慤無文,以綱維為己任;异文華敏洽,曲營世譽。二人行異而俱得幸於上。异善伺候人主意為阿諛,用事三十年,廣納貨賂,欺罔視聽,遠近莫不忿疾。園宅、玩好、飲膳、聲色窮一時之盛。每休下,車馬填門,唯王承、王稚及褚翔不往。承、稚,暕之子;翔,淵之曾孫也。   丁巳,御史中丞參禮儀事賀琛奏:「南、北二郊及藉田,往還並宜御輦,不復乘輅。」詔從之,祀宗廟仍乘玉輦。琛,瑒之弟子也。   辛酉,東魏以尚書令孫騰為司徒。   辛未,上祀南郊。   魏丞相泰於行臺置學,取丞郎、府佐德行明敏者充學生,悉令旦治公務,晚就講習。   東魏丞相歡,以徐州刺史房謨、廣平太守羊敦、廣宗太守竇瑗、平原太守許惇有政績清能,與諸刺史書,褒稱謨等以勸之。   夏,五月,甲戌,東魏立丞相歡女為皇后;乙亥,大赦。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李弼為司空。秋,七月,以扶風王孚為太尉。   九月,甲子,東魏發畿內十萬人城鄴,四十日罷。冬,十月,癸亥,以新宮成,大赦,改元興和。   魏置紙筆於陽武門外以求得失。   十一月,乙亥,東魏使散騎常侍王元景、魏收來聘。   東魏人以正光曆浸差,命校書郎李業興更加脩正,以甲子為元,號曰興光曆,旣成,行之。   散騎常侍朱异奏:「頃來置州稍廣,而小大不倫,請分為五品,其位秩高卑,參僚多少,皆以是為差。」詔從之。於是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時上方事征伐,恢拓境宇,北踰淮、汝,東距彭城,西開牂柯,南平俚洞,紛綸甚衆,故异請分之。其下品皆異國之人,徒有州名而無土地,或因荒徼之民所居村落置州及郡縣,刺史守令皆用彼人為之,尚書不能悉領,山川險遠,職貢罕通。五品之外,又有二十餘州不知處所。凡一百七州。又以邊境鎮戍,雖領民不多,欲重其將帥,皆建為郡,或一人領二三郡太守,州郡雖多而戶口日耗矣。   魏自西遷以來,禮樂散逸,丞相泰命左僕射周惠達、吏部郎中北海唐瑾損益舊章,至是稍備。   武帝大同六年(庚申,公元五四O年)   春,正月,壬申,東魏以廣平公庫狄干為太保。   丁丑,東魏主入新宮,大赦。   魏扶風王孚卒。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魏鑄五銖錢。   東魏大行臺侯景出三鵶,將復荊州,魏丞相泰遣李弼、獨孤信各將五千騎出武關,景乃還。   魏文后旣為尼,居別宮,悼后猶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戊為秦州刺史,使文后隨之官。魏主雖限以大計,而恩好不忘,密令養髮,有追還之意。會柔然舉國渡河南侵,時頗有言柔然以悼后故興師者,帝曰:「豈有興百萬之衆為一女子邪!雖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顏以見將帥!」乃遣中常侍曹寵齎手敕賜文后自盡。文后泣謂寵曰:「願至尊千萬歲,天下康寧,死無恨也!」遂自殺;鑿麥積崖而葬之,號曰寂陵。   夏,丞相泰召諸軍屯沙苑以備柔然。右僕射周惠達發士馬守京城,塹諸街巷,召雍州刺史王羆議之,羆不應召,謂使者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羆自帥鄉里破之,不煩國家兵馬,何為天子城中作如此驚擾!由周家小兒恇怯致此。」柔然至夏州而退。未幾,悼后遇疾殂。   五月,乙酉,魏行臺宮延和、陝州刺史宮延慶降于東魏,東魏以河北馬場為義州以處之。   東魏陽州武公高永樂卒。   閏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己丑,東魏封皇兄景植為宜陽王,皇弟威為清河王,謙為潁川王。   六月,壬子,東魏華山王鷙卒。   秋,七月,丁亥,東魏使兼散騎常侍李象等來聘。   八月,戊午,大赦。   九月,戊戌,司空袁昂卒,遺疏不受贈諡,敕諸子勿上行狀及立銘誌;上不許,贈本官,諡穆正公。   冬,十一月,魏太師念賢卒。   吐谷渾自莫折念生之亂,不通于魏。伏連籌卒,子夸呂立,始稱可汗,居伏俟城。其地東西三千里,南北千餘里,官有王、公、僕射、尚書、郎中、將軍之號。是歲,始遣使假道柔然,聘於東魏。   武帝大同七年(辛酉,公元五四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辛丑,祀明堂。   宕昌王梁仚定為其下所殺,弟彌定立。二月,乙巳,以彌定為河 梁二州刺史、宕昌王。   辛亥,上耕藉田。   魏幽州刺史順陽王仲景坐事賜死。   三月,魏夏州刺史劉平伏據上郡反,大都督于謹討禽之。   夏,五月,遣兼散騎常侍明少遐等聘于東魏。   秋,七月,己卯,東魏宜陽王景植卒。   魏以侍中宇文測為大都督、行汾州事。測,深之兄也,為政簡惠,得士民心。地接東魏,東魏人數來寇抄,測擒獲之,命解縛,引與相見,為設酒殽,待以客禮,并給糧餼,衞送出境。東魏人大慚,不復為寇,汾、晉之間遂通慶弔,時論稱之。或告測交通境外者,丞相泰怒曰:「測為我安邊,我知其志,何得間我骨肉!」命斬之。   魏丞相泰欲革易時政,為強國富民之法,大行臺度支尚書兼司農卿蘇綽盡其智能,贊成其事,減官員,置二長,并置屯田以資軍國。又為六條詔書,九月,始奏行之:一曰清心,二曰敦敎化,三曰盡地利,四曰擢賢良,五曰恤獄訟,六曰均賦役。泰甚重之,嘗置諸坐右,又令百司習誦之,其牧守令長非通六條及計帳者,不得居官。   東魏詔羣官於麟趾閤議定法制,謂之麟趾格,冬,十月,甲寅,頒行之。   乙巳,東魏發夫五萬築漳濱堰,三十五日罷。   十一月,丙戌,東魏以彭城王韶為太尉,度支尚書胡僧敬為司空。僧敬名虔,以字行,國珍之兄孫,東魏主之舅也。   十二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騫來聘。   交趾李賁世為豪右,仕不得志。同郡有并韶者,富於詞藻,詣選求官,吏部尚書蔡撙以并姓無前賢,除廣陽門郎;韶恥之。賁與韶還鄉里,謀作亂,會交州刺史武林侯諮以刻暴失衆心,時賁監德州,因連結數州豪傑俱反;諮輸賄于賁,奔還廣州。上遣諮與高州刺史孫冏、新州刺史盧子雄將兵擊之。諮,恢之子也。   是歲,魏又益新制十二條。   東魏丞相歡以諸州調絹不依舊式,民甚苦之,奏令悉以四十尺為匹。   魏自喪亂以來,農商失業,六鎮之民相帥內徙,就食齊、晉,歡因之以成霸業。東西分裂,連年戰爭,河南州郡鞠為茂草,公私困竭,民多餓死。歡命諸州濱河及津、梁皆置倉積穀以相轉漕,供軍旅,備饑饉,又於幽、瀛、滄、青四州傍海煑鹽,軍國之費,粗得周贍。至是,東方連歲大稔,榖斛至九錢,山東之民稍復蘇息矣。   東魏尚書令高澄尚靜帝妹馮翊長公主,生子孝琬,朝貴賀之,澄曰:「此至尊之甥,先賀至尊。」三日,帝幸其第,賜錦綵布絹萬匹。於是諸貴競致禮遺,貨滿十室。   東魏臨淮王孝友表曰:「令制百家為族,二十五家為閭,五家為比。百家之內有帥二十五,徵發皆免,苦樂不均,羊少狼多,復有蠶食,此之為弊久矣。京邑諸坊,或七八百家唯一里正、二史,庶事無闕,而況外州乎!請依舊置三正之名不改,而每閭止為二比,計族省十一丁,貲絹、番兵,所益甚多。」事下尚書,寢不行。   安成望族劉敬躬以妖術惑衆,人多信之。   武帝大同八年(壬戌,公元五四二年)   春,正月,敬躬據郡反,改元永漢,署官屬,進攻廬陵,逼豫章。南方久不習兵,人情擾駭,豫章內史張綰募兵以拒之。綰,纘之弟也。二月,戊戌,江州刺史湘東王繹遣司馬王僧辯、中兵曹子郢討敬躬,受綰節度。三月,戊辰,擒敬躬,送建康,斬之。僧辯,神念之子也,該博辯捷,器宇肅然,雖射不穿札,而志氣高遠。   魏初置六軍。   夏,四月,丙寅,東魏使兼散騎常侍李繪來聘。繪,元忠之從子也。   東魏丞相歡朝于鄴。司徒孫騰坐事免;乙酉,以彭城王韶錄尚書事,侍中廣陽王湛為太尉,尚書右僕射高隆之為司徒。初,太尉尉景與丞相歡同歸爾朱榮,其妻,歡之姊也,自恃勳戚,貪縱不法,為有司所劾,繫獄;歡三詣闕泣請,乃得免死,丁亥,降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歡往造之,景臥不起,大叫曰:「殺我時趣邪!」歡撫而拜謝之。辛卯,以庫狄干為太傅,以領軍將軍婁昭為大司馬,封祖裔為尚書右僕射。六月,甲辰,歡還晉陽。   八月,庚戌,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侯景為兼尚書僕射、河南道大行臺,隨機防討。   魏以王盟為太保。   東魏丞相歡擊魏,入自汾、絳,連營四十里,丞相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斷其道。歡以書招思政曰:「若降,當授以幷州。」思政復書曰:「可朱渾道元降,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歡圍玉壁,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飢凍,多死者,遂解圍去。魏遣太子欽鎮蒲坂。丞相泰出軍蒲坂,至皁莢,聞歡退渡汾,追之,不及。十一月,東魏以可朱渾道元為幷州刺史。   十二月,魏主狩於華陰,大享將士,丞相泰帥諸將朝之。起萬壽殿於沙苑北。   辛亥,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楊斐來聘。   孫冏、盧子雄討李賁,以春瘴方起,請待至秋;廣州刺史新渝侯映不許,武林侯諮又趣之。冏等至合浦,死者什六七,衆潰而歸。映,憺之子也。武林侯諮奏冏及子雄與賊交通,逗留不進,敕於廣州賜死。子雄弟子略、子烈、主帥廣陵杜天合及弟僧明、新安周文育等帥子雄之衆攻廣州,欲殺映、諮,為子雄復冤。西江督護、高要太守吳興陳霸先帥精甲三千救之,大破子略等,殺天合,擒僧明、文育。霸先以僧明、文育驍勇過人,釋之,以為主帥。詔以霸先為直閤將軍。   魏丞相泰妻馮翊公主生子覺。   東魏以光州刺史李元忠為侍中。元忠雖處要任,不以物務干懷,唯飲酒自娛。丞相歡欲用為僕射,世子澄言其放達常醉,不可委以臺閣。其子搔聞之,請節酒,元忠曰:「我言作僕射不勝飲酒樂,爾愛僕射,宜勿飲酒。」   武帝大同九年(癸亥,公元五四三年)   春,正月,壬戌,東魏大赦,改元武定。   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取吏部郎崔暹之妹,旣而棄之,由是與暹有隙。仲密選用御史,多其親戚鄉黨,高澄奏令改選;暹方為澄所寵任,仲密疑其搆己,愈恨之。仲密後妻李氏艷而慧,澄見而悅之,李氏不從,衣服皆裂,以告仲密,仲密益怨。尋出為北豫州刺史,陰謀外叛。丞相歡疑之,遣鎮城奚壽興典軍事,仲密但知民務。仲密置酒延壽興,伏壯士,執之,二月,壬申,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為侍中、司徒。   歡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將殺之,高澄匿暹,為之固請,歡曰:「我匄其命,須與苦手。」澄乃出暹,而謂大行臺都官郎陳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復相見。」元康為之言於歡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爾,況於他人!」歡乃釋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報之;季式走告歡,歡待之如舊。   魏丞相泰帥諸軍以應仲密,以太子少傅李遠為前驅,至洛陽,遣開府儀同三司于謹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圍河橋南城。   東魏丞相歡將兵十萬至河北,泰退軍瀍上,縱火船於上流以燒河橋;斛律金使行臺郎中張亮以小艇百餘載長鎖,伺火船將至,以釘釘之,引鎖向岸,橋遂獲全。   歡渡河,據邙山為陳,不進者數日。泰留輜重於瀍曲,夜,登邙山以襲歡。候騎白歡曰:「賊距此四十餘里,蓐食乾飯而來。」歡曰:「自當渴死!」乃正陣以待之。戊申,黎明,泰軍與歡軍遇。東魏彭樂以數千騎為右甄,衝魏軍之北垂,所向奔潰,遂馳入魏營。人告彭樂叛,歡甚怒。俄而西北塵起,樂使來告捷,虜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柬、蜀郡王榮宗、江夏王昇、鉅鹿王闡、譙郡王亮、詹事趙善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諸將乘勝擊魏,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歡使彭樂追泰,泰窘,謂樂曰:「汝非彭樂邪?癡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邪!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樂從其言,獲泰金帶一囊以歸,言於歡曰:「黑獺漏刃,破膽矣!」歡雖喜其勝而怒其失泰,令伏諸地,親捽其頭,連頓之,并數以沙苑之敗,舉刃將下者三,噤齘良久。樂曰:「乞五千騎,復為王取之。」歡曰:「汝縱之何意,而言復取邪?」命取絹三千匹壓樂背,因以賜之。   明日,復戰,泰為中軍,中山公趙貴為左軍,領軍若于惠等為右軍。中軍、右軍合擊東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歡失馬,赫連陽順下馬以授歡。歡上馬走,從者步騎七人,追兵至,親信都督尉興慶曰:「王速去,興慶腰有百箭,足殺百人。」歡曰:「事濟,以爾為懷州刺史;若死,用爾子!」興慶曰:「兒小,願用兄!」歡許之。興慶拒戰,矢盡而死。   東魏軍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歡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執短兵,配大都督賀拔勝以攻之。勝識歡於行間,執槊與十三騎逐之,馳數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歡氣殆絕,河州刺史劉洪徽從傍射勝,中其二騎,武衞將軍段韶射勝馬,斃之,比副馬至,歡已逸去。勝歎曰:「今日不執弓矢,天也!」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大呼,獨入敵中,鋒刃亂下,人皆謂已死,俄奮刀而還。如是數四,當令貴前者死傷相繼,乃謂左右曰:「吾豈樂殺人!壯士除賊,不得不爾。若不能殺賊,又不為賊所傷,何異逐坐人也!」   左軍趙貴等五將戰不利,東魏兵復振,泰與戰,又不利。會日暮,魏兵遂遁,東魏兵追之;獨孤信、于謹收散卒自後擊之,追兵驚擾,魏諸軍由是得全。若于惠夜引去,東魏兵追之;惠徐下馬,顧命廚人營食,食畢,謂左右曰:「長安死,此中死,有以異乎?」乃建旗鳴角,收散卒徐還;追騎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關,屯渭上。   歡進至陝,泰遣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拒之。行臺郎中封子繪言於歡曰:「混壹東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為疑。」歡深然之,集諸將議進止,咸以為「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陳元康曰:「兩雄交爭,歲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時不可失,當乘勝追之。」歡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濟?」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無伏;今奔敗若此,何能遠謀!若捨而不追,必成後患。」歡不從,使劉豐生將數千騎追泰,遂東歸。   泰召王思政於玉壁,將使鎮虎牢,未至而泰敗,乃使守恆農。思政入城,令開門解衣而臥,慰勉將士,示不足畏。後數日,劉豐生至城下,憚之,不敢進,引軍還。思政乃脩城郭,起樓櫓,營農田,積芻粟,由是恆農始有守禦之備。   丞相泰求自貶,魏主不許。是役也,魏諸將皆無功,唯耿令貴與太子武衞率王胡仁、都督王文達力戰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優劣,使探籌取之。仍賜胡仁名勇,令貴名豪,文達名傑,用彰其功。於是廣募關、隴豪右以增軍旅。   高仲密之將叛也,陰遣人扇動冀州豪傑,使為內應,東魏遣高隆之馳驛慰撫,由是得安。高澄密書與隆之曰:「仲密枝黨與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屬,以懲將來。」隆之以為恩旨旣行,理無追改,若復收治,示民不信,脫致驚擾,所虧不細,乃啟丞相歡而罷之。   以太子詹事謝舉為尚書僕射。   夏,四月,林邑王攻李賁,賁將范脩破林邑於九德。   清水氐酋李鼠仁,乘魏之敗,據險作亂;隴右大都督獨孤信屢遣軍擊之,不克。丞相泰遣典籤天水趙昶往諭之,諸酋長聚議,或從或否;其不從者欲加刃於昶,昶神色自若,辭氣逾厲,鼠仁感悟,遂相帥降。氐酋梁道顯叛,泰復遣昶諭降之,徙其豪帥四千餘人并部落於華州,泰卽以昶為都督,使領之。   泰使諜潛入虎牢,令守將魏光固守,侯景獲之,改其書云:「宜速去。」縱諜入城,光宵遁。景獲高仲密妻子送鄴,北豫、洛二州復入于東魏。五月,壬辰,東魏以克復虎牢,降死罪已下囚,唯不赦高仲密家。丞相歡以高乾有義勳,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為之請,免其從坐。仲密妻李氏當死,高澄盛服見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納之。乙未,以侯景為司空。   秋,七月,魏大赦。以王盟為太傅,廣平王贊為司空。   八月,乙丑,東魏以汾州刺史斛律金為大司馬。   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渾等來聘。   冬,十一月,甲午,東魏主狩于西山;乙巳,還宮。高澄啟解侍中,東魏主以其弟幷州刺史太原公洋代之。   丞相歡築長城於肆州北山,西自馬陵,東至土墱,四十日罷。   魏諸牧守共謁丞相泰,泰命河北太守裴俠別立,謂諸牧守曰:「裴俠清慎奉公,為天下最,有如俠者,可與俱立!」衆默然,無敢應者。泰乃厚賜俠,朝野歎服,號為「獨立君」。   武帝大同十年(甲子,公元五四四年)   春,正月,李賁自稱越帝,置百官,改元大德。   三月,癸巳,東魏丞相歡巡行冀、定二州,校河北戶口損益,因朝于鄴。   甲午,上幸蘭陵,謁建寧陵,使太子入守宮城;辛丑,謁脩陵。   丙午,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孫騰為太保。   己酉,上幸京口城北固樓,更名北顧;庚戌,幸回賓亭,宴鄉里故老及所經近縣迎候者,少長數千人,各賚錢二千。   壬子,東魏以高澄為大將軍、領中書監,元弼為錄尚書事,左僕射司馬子如為尚書令,侍中高洋為左僕射。   丞相歡多在晉陽,孫騰、司馬子如、高岳、高隆之,皆歡之親黨也,委以朝政,鄴中謂之四貴,其權勢熏灼中外,率多專恣驕貪。歡欲損奪其權,故以澄為大將軍、領中書監,移門下機事總歸中書,文武賞罰皆稟於澄。   孫騰見澄,不肯盡敬,澄叱左右牽下於牀,築以刀環,立之門外。太原公洋於澄前拜高隆之,呼為叔父,澄怒,罵之。歡謂羣公曰:「兒子浸長,公宜避之。」於是公卿以下,見澄無不聳懼。庫狄干,澄姑之壻也,自定州來謁,立於門外,三日乃得見。   澄欲置腹心於東魏主左右,擢中兵參軍崔季舒為中書侍郎。澄每進書於帝,有所諫請,或文辭繁雜,季舒輒脩飾通之。帝報澄父子之語,常與季舒論之,曰:「崔中書,我乳母也。」季舒,挺之從子也。   夏,四月,乙卯,上還自蘭陵。   五月,甲申朔,魏丞相泰朝于長安。   甲午,東魏遣散騎常侍魏季景來聘。季景,收之族叔也。   尚書令何敬容妾弟盜官米,以書屬領軍河東王譽;丁酉,敬容坐免官。   東魏廣陽王湛卒。   魏琅邪貞獻公賀拔勝諸子在東者,丞相歡盡殺之,勝憤恨發疾而卒。丞相泰常謂人曰:「諸將對敵神色皆動,唯賀拔公臨陳如平時,真大勇也!」   秋,七月,魏更權衡度量,命尚書蘇綽損益三十六條之制,總為五卷,頒行之。搜簡賢才為牧守令長,皆依新制而遣焉。數年之間,百姓便之。   魏自正光以後,政刑弛縱,在位多貪汙。丞相歡啟以司州中從事宋遊道為御史中尉,澄固請以吏部郎崔暹為之,以遊道為尚書左丞。澄謂暹、遊道曰:「卿一人處南臺,一人處北省,當使天下肅然。」暹選畢義雲等為御史,時稱得人。義雲,衆敬之曾孫也。   澄欲假暹威勢,諸公在坐,令暹後至,通名,高視徐步,兩人挈裾而入;澄分庭對揖,暹不讓而坐,觴再行,卽辭去。澄留之食,暹曰:「適受敕在臺檢校。」遂不待食而去,澄降階送之。他日,澄與諸公出,之東山,遇暹於道,前驅為赤棒所擊,澄回馬避之。   尚書令司馬子如以丞相歡故人,當重任,意氣自高,與太師咸陽王坦黷貨無厭;暹前後彈子如、坦及幷州刺史可朱渾道元等罪狀,無不極筆。宋遊道亦劾子如、坦及太保孫騰、司徒高隆之、司空侯景、尚書元羨等。澄收子如繫獄,一宿,髮盡白,辭曰:「司馬子如從夏州策杖投相王,王給露車一乘,觠牸牛犢,犢在道死,唯觠角存,此外皆取之於人。」丞相歡以書敕澄曰:「司馬令,吾之故舊,汝宜寬之。」澄駐馬行街,出子如,脫其鎖;子如懼曰:「非作事邪?」八月,癸酉,削子如官爵。九月,甲申,以濟陰王暉業為太尉;太師咸陽王坦以王還第,元羨等皆免官,其餘死黜者甚衆。久之,歡見子如,哀其憔悴,以膝承其首,親為擇蝨,賜酒百缾,羊五百口,米五百石。   高澄對諸貴極言褒美崔暹,且戒屬之。丞相歡書與鄴下諸貴曰:「崔暹居憲臺,咸陽王、司馬令皆吾布衣之舊,尊貴親暱,無過二人,同時獲罪,吾不能救,諸君其慎之!」   宋遊道奏駁尚書違失數百條,省中豪吏王儒之徒並鞭斥之,令、僕已下皆側目。高隆之誣遊道有不臣之言,罪當死。給事黃門侍郎楊愔曰:「畜狗求吠;今以數吠殺之,恐將來無復吠狗。」遊道竟坐除名。澄謂遊道曰:「卿早從我向幷州,不爾,彼經略殺卿。」遊道從澄至晉陽,以為大行臺吏部。   己丑,大赦。   東魏以喪亂之後,戶口失實,傜賦不均。冬,十月,丁巳,以太保孫騰、大司徒高隆之為括戶大使,分行諸州,得無籍之戶六十餘萬,僑居者皆勒還本屬。十一月,甲申,以高隆之錄尚書事,以前大司馬婁昭為司徒。   庚子,東魏主祀圜丘。   東魏丞相歡襲擊山胡,破之,俘萬餘戶,分配諸州。   是歲,東魏以散騎常侍魏收兼中書侍郎,脩國史。自梁、魏通好,魏書每云:「想彼境內寧靜,此率土安和。」上復書,去「彼」字而已。收始定書云:「想境內清晏,今萬里安和。」上亦效之。 卷一五九 梁紀十五 -------------------------------- 起旃蒙赤奮若(乙丑),盡柔兆攝提格丙寅),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大同十一年(乙丑,公元五四五年)   春,正月,丙申,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獎來聘。   東魏儀同爾朱文暢與丞相司馬任胄、都督鄭仲禮等,謀因正月望夜觀打簇戲作亂,殺丞相歡,奉文暢為主;事泄,皆死。文暢,榮之子也;其姊,敬宗之后,及仲禮姊大車,皆為歡妾,有寵,故其兄弟皆不坐。   歡上書言:「幷州,軍器所聚,動須女功,請置宮以處配沒之口;又納吐谷渾之女以招懷之。」丁未,置晉陽宮。二月,庚申,東魏主納吐谷渾可汗從妹為容華。   魏丞相泰遣酒泉胡安諾槃陀始通使於突厥。突厥本西方小國,姓阿史那氏,世居金山之陽,為柔然鐵工。至其酋長土門,始強大,頗侵魏西邊。安諾槃陀至,其國人皆喜曰:「大國使者至,吾國其將興矣!」   三月,乙未,東魏丞相歡入朝于鄴,百官迎於紫陌。歡握崔暹手而勞之曰:「往日朝廷豈無法官,莫肯舉劾。中尉盡心徇國,不避豪強,遂使遠邇肅清。衝鋒陷陣,大有其人;當官正色,今始見之。富貴乃中尉自取,高歡父子無以相報。」賜暹良馬。暹拜,馬驚走,歡親擁之,授以轡。東魏主宴於華林園,使歡擇朝廷公直者勸之酒;歡降階跪曰:「唯暹一人可勸,并請以臣所射賜物千段賜之。」高澄退,謂暹曰:「我尚畏羨,何況餘人!」   然暹中懷頗挾巧詐。初,魏高陽王斌有庶妹玉儀,不為其家所齒,為孫騰妓,騰又棄之;高澄遇諸塗,悅而納之,遂有殊寵,封琅邪公主。澄謂崔季舒曰:「崔暹必造直諫,我亦有以待之。」及暹諮事,澄不復假以顏色。居三日,暹懷刺墜之於前。澄問:「何用此為?」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澄大悅,把暹臂,入見之。季舒語人曰:「崔暹常忿吾佞,在大將軍前,每言叔父可殺;及其自作,乃過於吾。」   夏,五月,甲辰,東魏大赦。   魏王盟卒。   晉氏以來,文章競為浮華,魏丞相泰欲革其弊。六月,丁巳,魏主饗太廟。泰命大行臺度支尚書、領著作蘇綽作大誥,宣示羣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體。」   上遣交州刺史楊〈日票〉討李賁,以陳霸先為司馬;命定州刺史蕭勃會〈日票〉於西江。勃知軍士憚遠役,因詭說留〈日票〉。〈日票〉集諸將問計,霸先曰:「交趾叛換,罪由宗室,遂使溷亂數州,逋誅累歲。定州欲偷安目前,不顧大計。節下奉辭伐罪,當死生以之。豈可逗橈不進,長寇沮衆也!」遂勒兵先發。〈日票〉以霸先為前鋒。至交州,賁帥衆三萬拒之,敗於朱鳶,又敗於蘇歷江口。賁奔嘉寧城,諸軍進圍之。勃,昺之子也。   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連兵伐東魏,丞相歡患之,遣行臺郎中杜弼使於柔然,為世子澄求婚。頭兵曰:「高王自娶則可。」歡猶豫未決。婁妃曰:「國家大計,願勿疑也。」世子澄、尉景亦勸之。歡乃遣鎮南將軍慕容儼往聘之,號曰蠕蠕公主。秋,八月,歡親迎於下館。公主至,婁妃避正室以處之;歡跪而拜謝,妃曰:「彼將覺之,願絕勿顧。」頭兵使其弟禿突佳來送女,且報聘;仍戒曰:「待見外孫乃歸。」公主性嚴毅,終身不肯華言。歡嘗病,不得往,禿突佳怨恚,歡輿疾就之。   冬,十月,乙未,詔有罪者復聽入贖。   東魏遣中書舍人尉瑾來聘。   乙未,東魏丞相歡請釋邙山俘囚桎梏,配以民間寡婦。   十二月,東魏以侯景為司徒,中書令韓軌為司空;戊子,以孫騰錄尚書事。   魏築圜丘於城南。   散騎常侍賀琛啟陳四事:其一,以為「今北邊稽服,正是生聚敎訓之時,而天下戶口減落,關外彌甚。郡不堪州之控總,縣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擾,惟事徵斂,民不堪命,各務流移,此豈非牧守之過歟!東境戶口空虛,皆由使命繁數,窮幽極遠,無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屬搔擾;駑困守宰,則拱手聽其漁獵,桀黠長吏,又因之重為貪殘,縱有廉平,郡猶掣肘。如此,雖年降復業之詔,屢下蠲賦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為「今天下所以貪殘,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競誇豪,積果如丘陵,列肴同綺繡,露臺之產,不周一燕之資,而賓主之間,裁取滿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無有等秩,為吏牧民者,致貲巨億,罷歸之日,不支數年,率皆盡於燕飲之物、歌謠之具。所費事等丘山,為歡止在俄頃,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復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其餘淫侈,著之凡百,習以成俗,日見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邪!誠宜嚴為禁制,導以節儉,糾奏浮華,變其耳目。夫失節之嗟,亦民所自患,正恥不能及羣,故勉強而為之;苟以純素為先,足正彫流之弊矣。」其三,以為「陛下憂念四海,不憚勤勞,至於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旣得伏奏帷扆,便欲詭競求進,不論國之大體,心存明恕;惟務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深刻為能,以繩逐為務。迹雖似於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長弊增姦,寔由於此。誠願責其公平之效,黜其讒慝之心,則下安上謐,無徼倖之患矣。」其四,以為「今天下無事,而猶日不暇給,宜省事、息費,事省則民養,費息則財聚。應內省職掌各檢所部:凡京師治、署、邸、肆及國容、戎備,四方屯、傳、邸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減,減之;興造有非急者,徵求有可緩者,皆宜停省,以息費休民。故畜其財者,所以大用之也;養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財,則終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則終年不止矣。如此,則難可以語富強而圖遠大矣。」   啟奏,上大怒,召主書於前,口授敕書以責琛。大指以為:「朕有天下四十餘年,公車讜言,日關聽覽,所陳之事,與卿不異,每苦倥偬,更增惛惑。卿不宜自同闒茸,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別顯言:某刺史橫暴,某太守貪殘,尚書、蘭臺某人姦猾,使者漁獵,並何姓名?取與者誰?明言其事,得以誅黜,更擇材良。又,士民飲食過差,若加嚴禁,密房曲屋,云何可知?儻家家搜檢,恐益增苛擾。若指朝廷,我無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殺,朝中會同,菜蔬而已;若復減此,必有蟋蟀之譏。若以為功德事者,皆是園中之物,變一瓜為數十種,治一菜為數十味;以變故多,何損於事!我自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多歷年所;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皆資雇借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貪廉各用,亦非朝廷為之傅翼。卿以朝廷為悖,乃自甘之,當思致悖所以!卿云『宜導之以節儉』,朕絕房室三十餘年,至於居處不過一牀之地,雕飾之物不入於宮;受生不飲酒,不好音聲,所以朝中曲宴,未嘗奏樂,此羣賢之所見也。朕三更出治事,隨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晝若夜;昔要腹過於十圍,今之瘦削纔二尺餘,舊帶猶存,非為妄說。為誰為之?救物故也。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詭競求進』,今不使外人呈事,誰尸其任!專委之人,云何可得?古人云:『專聽生姦,獨任成亂。』二世之委趙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為馬,又可法歟?卿云『吹毛求疵』,復是何人?『擘肌分理』,復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減?何處興造非急?何處徵求可緩?各出其事,具以奏聞!富國強兵之術,息民省役之宜,並宜具列!若不具列,則是欺罔朝廷。倚聞重奏,當復省覽,付之尚書,班下海內,庶惟新之美,復見今日。」琛但謝過而已,不敢復言。   上為人孝慈恭儉,博學能文,陰陽、卜筮、騎射、聲律、草隸、圍棋,無不精妙。勤於政務,冬月四更竟,卽起視事,執筆觸寒,手為皴裂。自天監中用釋氏法,長齋斷魚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糲飯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則嗽口以過。身衣布衣,木緜皁帳,一冠三載,一衾二年,後宮貴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飲酒,非宗廟祭祀、大饗宴及諸法事,未嘗作樂。雖居暗室,恆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嘗褰袒。對內豎小臣,如遇大賓。然優假士人太過,牧守多浸漁百姓,使者干擾郡縣。又好親任小人,頗復苛察;多造塔廟,公私費損。江南久安,風俗奢靡。故琛啟及之。上惡其觸實,故怒。   臣光曰:梁高祖之不終也,宜哉!夫人主聽納之失,在於叢脞;人臣獻替之病,在於煩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萬機之本,忠臣陳大體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勞而收功遠,言至約而為益大也。觀夫賀琛之諫未至於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詰貪暴之主名,問勞費之條目,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自以蔬食之儉為盛德,日昃之勤為至治,君道已備,無復可加,羣臣箴規,舉不足聽。如此,則自餘切直之言過於琛者,誰敢進哉!由是姦佞居前而不見,大謀顛錯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絕祀,為千古所閔笑,豈不哀哉!   上敦尚文雅,疏簡刑法,自公卿大臣,咸不以鞫獄為意。姦吏招權弄法,貨賂成市,枉濫者多。大率二歲刑已上歲至五千人;徙居作者具五任,其無任者著升械;若疾病,權解之,是後囚徒或有優、劇。時王侯子弟,多驕淫不法。上年老,厭於萬幾。又專精佛戒,每斷重罪,則終日不懌;或謀反逆,事覺,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橫,或白晝殺人於都街,或暮夜公行剽劫,有罪亡命者,匿於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溺於慈愛,不能禁也。   魏東陽王榮為瓜州刺史,與其壻鄧彥偕行。榮卒,瓜州首望表榮子康為刺史,彥殺康而奪其位;魏不能討,因以彥為刺史,屢徵不至,又南通吐谷渾。丞相泰以道遠難於動衆,欲以計取之,以給事黃門侍郎申徽為河西大使,密令圖彥。   徽以五十騎行,旣至,止於賓館;彥見徽單使,不以為疑。徽遣人微勸彥歸朝,彥不從;徽又使贊成其留計,彥信之,遂來至館。徽先與州主簿敦煌令狐整等密謀,執彥於坐,責而縛之;因宣詔慰諭吏民,且云「大軍續至」,城中無敢動者,遂送彥於長安。泰以徽為都官尚書。   武帝中大同元年(丙寅,公元五四六年)   春,正月,癸丑,楊〈日票〉等克嘉寧城,李賁奔新昌獠中,諸軍頓于江口。   二月,魏以義州刺史史寧為涼州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據州,不受代,瓜州民張保殺刺史成慶以應之,晉昌民呂興殺太守郭肆,以郡應保。丞相泰遣太子太保獨孤信、開府儀同三司怡峯與史寧討之。   三月,乙巳,大赦。   庚戌,上幸同泰寺,遂停寺省,講三慧經。夏,四月,丙戌,解講,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浮圖災,上曰:「此魔也,宜廣為法事。」羣臣皆稱善。乃下詔曰:「道高魔盛,行善鄣生,當窮茲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層浮圖;將成,值侯景亂而止。   魏史寧曉諭涼州吏民,率皆歸附,獨宇文仲和據城不下。五月,獨孤信使諸將夜攻其東北,自帥壯士襲其西南,遲明,克之,遂擒仲和。   初,張保欲殺州主簿令狐整,以其人望,恐失衆心,雖外相敬,內甚忌之。整陽為親附,因使人說保曰:「今東軍漸逼涼州,彼勢孤危,恐不能敵,宜急分精銳以救之。然成敗在於將領,令狐延保,兼資文武,使將兵以往,蔑不濟矣。」保從之。   整行及玉門,召豪傑述保罪狀,馳還襲之。先克晉昌,斬呂興;進擊瓜州,州人素信服整,皆棄保來降,保奔吐谷渾。   衆議推整為刺史,整曰:「吾屬以張保逆亂,恐闔州之人俱陷不義,故相與討誅之;今復見推,是效尤也。」乃推魏所遣使波斯者張道義行州事,具以狀聞。丞相泰以申徽為瓜州刺史。召整為壽昌太守,封襄武男。整帥宗族鄉里三千餘人入朝,從泰征討,累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   六月,庚子,東魏以司徒侯景為河南大將軍、大行臺。   秋,七月,壬寅,東魏遣散騎常侍元廓來聘。   甲子,詔:「犯罪非大逆,父母、祖父母不坐。」   先是,江東唯建康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雜以榖帛,交、廣專以金銀為貨。上自鑄五銖及女錢,二品並行,禁諸古錢。普通中,更鑄鐵錢。由是民私鑄者多,物價騰踊,交易者至以車載錢,不復計數。又自破嶺以東,八十為百,名曰「東錢」;江、郢以上,七十為百,名曰:「西錢」;建康以九十為百,名曰「長錢」。丙寅,詔曰:「朝四暮三,衆狙皆喜,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頃聞外間多用九陌錢,陌減則物貴,陌足則物賤,非物有貴賤,乃心有顛倒。至於遠方,日更滋甚,徒亂王制,無益民財。自今可通用足陌錢!令書行後,百日為期,若猶有犯,男子謫運,女子質作,並同三年。」詔下而人不從,錢陌益少;至於季年,遂以三十五為百云。   上年高,諸子心不相下。邵陵王綸為丹楊尹,湘東王繹在江州,武陵王紀在益州,皆權侔人主;太子綱惡之,常選精兵以衞東宮。八月,以綸為南徐州刺史。   東魏丞相歡如鄴。高澄遷洛陽石經五十二碑於鄴。   魏徙幷州刺史王思政為荊州刺史,使之舉諸將可代鎮玉壁者。思政舉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泰從之。東魏丞相歡悉舉山東之衆,將伐魏;癸巳,自鄴會兵於晉陽;九月,至玉壁,圍之。以挑西師,西師不出。   李賁復帥衆二萬自獠中出,屯典澈湖,大造船艦,充塞湖中。衆軍憚之,頓湖口,不敢進。陳霸先謂諸將曰:「我師已老,將士疲勞;且孤軍無援,入人心腹,若一戰不捷,豈望生全!今藉其屢奔,人情未固,夷、獠烏合,易為摧殄。正當共出百死,決力取之;無故停留,時事去矣!」諸將皆默然莫應。是夜,江水暴起七丈,注湖中。霸先勒所部兵乘流先進,衆軍鼓譟俱前;賁衆大潰,竄入屈獠洞中。   冬,十月,乙亥,以前東揚州刺史岳陽王詧為雍州刺史。上捨詧兄弟而立太子綱,內嘗愧之,寵亞諸子。以會稽人物殷阜,故用詧兄弟迭為東揚州以慰其心。詧兄弟亦內懷不平。詧以上衰老,朝多秕政,遂蓄聚貨財,折節下士,招募勇敢,左右至數千人。以襄陽形勝之地,梁業所基,遇亂可以圖大功。乃克己為政,撫循士民,數施恩惠,延納規諫,所部稱治。   東魏丞相歡攻玉壁,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禦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為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聚攻其北。北,天險也。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禽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禦者。孝寬縫布為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旣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并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為二十道,其中施梁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於崩處豎木柵以扞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禦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衆有不返之危。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乃射募格於城中云:「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云:「能斬高歡者準此。」珽,瑩之子也。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共七萬人,共為一冢。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魏建州刺史楊檦鎮車廂,恐其寇邵郡,帥騎禦之。景聞檦至,斫木斷路六十餘里,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   庚戌,歡使段韶從太原公洋鎮鄴。辛亥,徵世子澄會晉陽。   魏以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為知人。   十一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東魏主許之。   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隕。」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歡自和之,哀感流涕。   魏大行臺度支尚書、司農卿蘇綽,性忠儉,常以喪亂未平為己任,紀綱庶政;丞相泰推心任之,人莫能間。或出遊,常預署空紙以授綽;有須處分,隨事施行,及還,啟知而已。綽常謂「為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每與公卿論議,自晝達夜,事無巨細,若指諸掌,積勞成疾而卒。泰深痛惜之,謂公卿曰:「蘇尚書平生廉讓,吾欲全其素志,恐悠悠之徒有所未達;如厚加贈諡,又乖宿昔相知之心;何為而可?」尚書令史麻瑤越次進曰:「儉約,所以彰其美也。」泰從之。歸葬武功,載以布車一乘,泰與羣公步送出同州郭外。泰於車後酹酒言曰:「尚書平生為事,妻子、兄弟所不知者,吾皆知之。唯爾知吾心,吾知爾志,方欲共定天下,遽捨吾去,柰何!」因舉聲慟哭,不覺巵落於手。   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臺侯景,右足偏短,弓馬非其長,而多謀算。諸將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景常輕之,曰:「此屬皆如豕突,勢何所至!」景嘗言於丞相歡:「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以為太平寺主。」歡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體。   景素輕高澄,嘗謂司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異;王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歡疾篤,澄詐為歡書以召景。先是,景與歡約曰:「今握兵在遠,人易為詐,所賜書皆請加微點。」歡從之。景得書無點,辭不至;又聞歡疾篤,用其行臺郎潁川王偉計,遂擁兵自固。   歡謂澄曰:「我雖病,汝面更有餘憂,何也?」澄未及對,歡曰:「豈非憂侯景叛邪?」對曰:「然。」歡曰:「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非汝所能駕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發哀。庫狄干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並性遒直,終不負汝。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潘相樂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韓軌少戇,宜寬借之。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又曰:「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相樂,廣寧人也。 卷一百六十 梁紀十六 -------------------------------- 強圉單閼(丁卯),一年。   高祖武皇帝太清元年(丁卯,公元五四七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鈎。   壬寅,荊州刺史廬陵威王續卒。以湘東王繹為都督荊 雍等九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續素貪婪,臨終,有啟遣中錄事參軍謝宣融獻金銀器千餘件,上方知其富,因問宣融曰:「王之金盡此乎?」宣融曰:「此之謂多,安可加也!大王之過如日月之食,欲令陛下知之,故終而不隱。」上意乃解。   初,湘東王繹為荊州刺史,有微過,續代之,以狀聞,自此二王不通書問。繹聞其死,入閤而躍,屧為之破。   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歡卒。歡性深密,終日儼然,人不能測,機權之際,變化若神。制馭軍旅,法令嚴肅。聽斷明察,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在於得才,苟其所堪,無問廝養;有虛聲無實者,皆不任用。雅尚儉素,刀劍鞍勒無金玉之飾。少能劇飲,自當大任,不過三爵。知人好士,全護勳舊;每獲敵國盡節之臣,多不之罪。由是文武樂為之用。世子澄祕不發喪,唯行臺左丞陳元康知之。   侯景自念己與高氏有隙,內不自安。辛亥,據河南叛,歸于魏,潁州刺史司馬世雲以城應之。景誘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暴顯等。遣軍士二百人載仗,暮入西兗州,欲襲取之。刺史邢子才覺之,掩捕,盡獲之,因散檄東方諸州,各為之備,由是景不能取。   諸將皆以為景之叛由崔暹,澄不得已,欲殺暹以謝景。陳元康諫曰:「今雖四海未清,綱紀已定;若以數將在外,苟悅其心,枉殺無辜,虧廢刑典,豈直上負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錯前事,願公慎之。」澄乃止,遣司空韓軌督諸軍討景。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   三月,魏詔:「自今應宮刑者,直沒官,勿刑。」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若干惠為司空,侯景為太傅、河南大行臺、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臺郎中丁和來,上表言:「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函谷以東,瑕丘以西,豫、廣、郢、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內附,惟青、徐數州,僅須折簡。且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若齊、宋一平,徐事燕、趙。」上召羣臣廷議。尚書僕射謝舉等皆曰:「頃歲與魏通和,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竊謂非宜。」上曰:「雖然,得景則塞北可清;機會難得,豈宜膠柱!」   是歲,正月,乙卯,上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舉朝稱慶。旦,見中書舍人朱异,告之,且曰:「吾為人少夢,若有夢,必實。」异曰:「此乃宇宙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稱景定計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猶未決,嘗獨言:「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詎是事宜?脫致紛紜,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對曰:「聖明御宇,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人贊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內,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願陛下無疑。」上乃定議納景。   壬午,以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 北諸軍事、大行臺,承制如鄧禹故事。平西諮議參軍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謂人曰:「國家數年後當有兵起。」及聞納景,曰:「亂階在此矣!」   丁亥,上耕藉田。   三月,庚子,上幸同泰寺,捨身如大通故事。   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鴉仁督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將兵三萬趣懸瓠,運糧食應接侯景。   魏大赦。   東魏高澄慮諸州有變,乃自出巡撫。留段韶守晉陽,委以軍事;以丞相功曹趙彥深為大行臺都官郎中。使陳元康豫作丞相歡條敎數十紙付韶及彥深,在後以次行之。臨發,握彥深手泣曰:「以母、弟相託,幸明此心!」夏,四月,壬申,澄入朝于鄴。東魏主與之宴,澄起舞,識者知其不終。   丙子,羣臣奉贖。丁亥,上還宮,大赦,改元,如大通故事。   甲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系來聘。系,繪之弟也。   五月,丁酉朔,東魏大赦。   戊戌,東魏以襄城王旭為太尉。   高澄遣武衞將軍元柱等將數萬衆晝夜兼行以襲侯景,遇景於潁川北,柱等大敗。景以羊鴉仁等軍猶未至,乃退保潁川。   甲辰,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庫狄干為太師,錄尚書事孫騰為太傅,汾州刺史賀拔仁為太保,司徒高隆之錄尚書事,司空韓軌為司徒,青州刺史尉景為大司馬,領軍將軍可朱渾道元為司空,僕射高洋為尚書令、領中書監,徐州刺史慕容紹宗為尚書左僕射,高陽王斌為右僕射。戊午,尉景卒。   韓軌等圍侯景於潁川。景懼,割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賂魏以求救。尚書左僕射于謹曰:「景少習兵,姦詐難測,不如厚其爵位以觀其變,未可遣兵也。」荊州刺史王思政以為:「若不因機進取,後悔無及。」卽以荊州步騎萬餘從魯陽關向陽翟。丞相泰聞之,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將兵一萬赴潁川。   景恐上責之,遣中兵參軍柳昕奉啟於上,以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臣旣不安於高氏,豈見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圖為國,願不賜咎!臣獲其力,不容卽棄,今以四州之地為餌敵之資,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悉臣控壓;見有之地,盡歸聖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願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與臣影響,不使差互!」上報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專;況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須適事而行,隨方以應。卿誠心有本,何假詞費!」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獨孤信為大司馬。   六月,戊辰,以鄱陽王範為征北將軍,總督漢北征討諸軍事,擊穰城。   東魏韓軌等圍潁川,聞魏李弼、趙貴等將至,乙巳,引兵還鄴。侯景欲因會執弼與貴,奪其軍;貴疑之,不往。貴欲誘景入營而執之,弼止之。羊鴉仁遣長史鄧鴻將兵至汝水,弼引兵還長安。王思政入據潁川。景陽稱略地,引軍出屯懸瓠。   景復乞兵於魏,丞相泰使同軌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將兵助之。大行臺左丞藍田王悅言於泰曰:「侯景之於高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將,位重台司;今歡始死,景遽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為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於高氏,豈肯盡節於朝廷!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竊恐貽笑將來也。」泰乃召景入朝。   景陰謀叛魏,事計未成,厚撫韋法保等,冀為己用,外示親密無猜間。每往來諸軍間,侍從至少,魏軍中名將,皆身自造詣。同軌防長史裴寬謂法保曰:「侯景狡詐,必不肯入關,欲託款於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斬之,此亦一時之功也。如其不爾,卽應深為之防,不得信其誑誘,自貽後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圖景,但自為備而已;尋辭還所鎮。王思政亦覺其詐,密召賀蘭願德等還,分布諸軍,據景七州、十二鎮。景果辭不入朝,遺丞相泰書曰:「吾恥與高澄鴈行,安能比肩大弟!」泰乃遣行臺郎中趙士憲悉召前後所遣諸軍援景者。景遂決意來降。魏將任約以所部千餘人降於景。   泰以所授景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臺、都督河南諸軍事回授王思政,思政並讓不受;頻使敦諭,唯受都督河南諸軍事。   高澄將如晉陽,以弟洋為京畿大都督,留守於鄴,使黃門侍郎高德政佐之。德政,顥之子也。丁丑,澄還晉陽,始發喪。   秋,七月,魏長樂武烈公若干惠卒。   丁酉,東魏主為丞相歡舉哀,服緦縗,凶禮依漢霍光故事,贈相國、齊王,備九錫殊禮。戊戌,以高澄為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勃海王;澄啟辭爵位。壬寅,詔太原公洋攝理軍國,遣中使敦諭澄。   庚申,羊鴉仁入懸瓠城。甲子,詔更以懸瓠為豫州,壽春為南豫州,改合肥為合州。以鴉仁為司、豫二州刺史,鎮縣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為殷州刺史,鎮項城。   八月,乙丑,下詔大舉伐東魏。遣南豫州刺史貞陽侯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分督諸將。淵明,懿之子;會理,續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陽王範為元帥;朱异取急在外,聞之,遽入曰:「鄱陽雄豪蓋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殘暴,非弔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顧亭以望,謂江右有反氣,骨肉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詳擇。」上默然,曰:「會理何如?」對曰:「陛下得之矣。」會理懦而無謀,所乘襻輿,施板屋,冠以牛皮。上聞,不悅。貞陽侯淵明時鎮壽陽,屢請行,上許之。會理自以皇孫,復為都督,自淵明已下,殆不對接。淵明與諸將密告朱异,追會理還,遂以淵明為都督。   辛未,高澄入朝于鄴,固辭大丞相;詔為大將軍如故,餘如前命。   甲申,虛葬齊獻武王於漳水之西;潛鑿成安鼓山石窟佛寺之旁為穴,納其柩而塞之,殺其羣匠。及齊之亡也,一匠之子知之,發石取金而逃。   戊子,武州刺史蕭弄璋攻東魏磧泉、呂梁二戍,拔之。   或告東魏大將軍澄云:「侯景有北歸之志。」會景將蔡道遵北歸,言「景頗知悔過」。景母及妻子皆在鄴,澄乃以書諭之,語以闔門無恙,若還,許以豫州刺史終其身,還其寵妻、愛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攝。景使王偉復書曰:「今已引二邦,揚旌北討,熊豹齊奮,克復中原,幸自取之,何勞恩賜!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脫謂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阬戮,家累在君,何關僕也!」   戊子,詔以景錄行臺尚書事。   東魏靜帝,美容儀,旅力過人,能挾石師子踰宮牆,射無不中;好文學,從容沈雅。時人以為有孝文風烈,大將軍澄深忌之。   始,獻武王自病逐君之醜,事靜帝禮甚恭,事無大小必以聞,可否聽旨。每侍宴,俯伏上壽;帝設法會,乘輦行香,歡執香爐步從,鞠躬屏氣,承望顏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   及澄當國,倨慢頓甚,使中書黃門郎崔季舒察帝動靜,小大皆令季舒知之。澄與季舒書曰:「癡人比復何似?癡勢小差未?宜用心檢校。」帝嘗獵于鄴東,馳逐如飛,監衞都督烏那羅受工伐從後呼曰:「天子勿走馬,大將軍嗔!」澄嘗侍飲酒,舉大觴屬帝曰:「臣澄勸陛下酒。」帝不勝忿,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生為!」澄怒曰:「朕,朕,狗脚朕!」使崔季舒毆帝三拳,奮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勞帝,帝亦謝焉,賜季舒絹百匹。   帝不堪憂辱,詠謝靈運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仲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常侍、侍講潁川荀濟知帝意,乃與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謀誅澄。大器,鷙之子也。帝謬為敕問濟曰:「欲以何日開講?」乃詐於宮中作土山,開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門,門者覺地下響,以告澄。澄勒兵入宮,見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負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嬪輩所為。」欲殺胡夫人及李嬪。帝正色曰:「自古唯聞臣反君,不聞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責我!我殺王則社稷安,不殺則滅亡無日,我身且不暇惜,況於妃嬪!必欲弒逆,緩速在王!」澄乃下牀叩頭,大啼謝罪。於是酣飲,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於含章堂。壬辰,烹濟等於市。   初,濟少居江東,博學能文。與上有布衣之舊,知上有大志,然負氣不服,常謂人曰:「會於盾鼻上磨墨檄之。」上甚不平。及卽位,或薦之於上,上曰:「人雖有才,亂俗好反,不可用也。」濟上書諫上崇信佛法、為塔寺奢費,上大怒,欲集朝衆斬之;朱异密告之,濟逃奔東魏。澄為中書監,欲用濟為侍讀,獻武王曰:「我愛濟,欲全之,故不用濟。濟入宮,必敗。」澄固請,乃許之。及敗,侍中楊遵彥謂之曰:「衰暮何苦復爾?」濟曰:「壯氣在耳!」因下辨曰:「自傷年紀摧頹,功名不立,故欲挾天子,誅權臣。」澄欲宥其死,親問之曰:「荀公何意反?」濟曰:「奉詔誅高澄,何謂反!」有司以濟老病,鹿車載詣東市,并焚之。   澄疑諮議溫子昇知瑾等謀,方使之作獻武王碑,旣成,餓於晉陽獄,食弊襦而死。棄尸路隅,沒其家口,太尉長史宋遊道收葬之。澄謂遊道曰:「吾近書與京師諸貴,論及朝士,以卿僻於朋黨,將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舊、尚節義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九月,辛丑,澄還晉陽。   上命蕭淵明堰泗水於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進軍與侯景掎角。癸卯,淵明軍于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斷流立堰。侍中羊侃監作堰,再旬而成。東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則嬰城固守,侃勸淵明乘水攻彭城,不從。諸將與淵明議軍事,淵明不能對,但云「臨時制宜」。   冬,十一月,魏丞相泰從魏主狩于岐陽。   東魏大將軍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欲以金門郡公潘樂為副。陳元康曰:「樂緩於機變,不如慕容紹宗;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於斯人,景不足憂也。」時紹宗在外,澄欲召見之,恐其驚叛;元康曰:「紹宗知元康特蒙顧待,新使人來餉金;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書,保無異也。」乙酉,以紹宗為東南道行臺,與岳、樂偕行。初,景聞韓軌來,曰:「噉豬腸兒何能為!」聞高岳來,曰:「兵精人凡。」諸將無不為所輕者。及聞紹宗來,叩鞍有懼色,曰:「誰敎鮮卑兒解遣紹宗來!若然,高王定未死邪?」   澄以廷尉卿杜弼為軍司,攝行臺左丞,臨發,問以政事之要、可為戒者,使錄一二條。弼請口陳之,曰:「天下大務,莫過賞罰。賞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罰一人使天下之人懼,苟二事不失,自然盡美。」澄大悅,曰:「言雖不多,於理甚要。」   紹宗帥衆十萬據橐駝峴。羊侃勸貞陽侯淵明乘其遠來擊之,不從,旦日,又勸出戰,亦不從;侃乃帥所領出屯堰上。   丙午,紹宗至城下,引步騎萬人攻潼州刺史郭鳳營,矢下如雨。淵明醉,不能起,命諸將救之,皆不敢出。北兗州刺史胡貴孫謂譙州刺史趙伯超曰:「吾屬將兵而來,本欲何為,今遇敵而不戰乎?」伯超不能對。貴孫獨帥麾下與東魏戰,斬首二百級。伯超擁衆數千不敢救,謂其下曰:「虜盛如此,與戰必敗,不如全軍早歸。」皆曰「善!」遂遁還。   初,侯景常戒梁人曰:「逐北勿過二里。」紹宗將戰,以梁人輕悍,恐其衆不能支,一一引將卒謂之曰:「我當陽退,誘吳兒使前,爾擊其背。」東魏兵實敗走,梁人不用景言,乘勝深入。魏將卒以紹宗之言為信,爭共掩擊之,梁兵大敗,貞陽侯淵明及胡貴孫、趙伯超等皆為東魏所虜,失亡士卒數萬人。羊侃結陳徐還。   上方晝寢,宦者張僧胤白朱异啟事,上駭之,遽起升輿,至文德殿閣。异曰:「韓山失律。」上聞之,怳然將墜牀。僧胤扶而就坐,乃歎曰:「吾得無復為晉家乎!」   郭鳳退保潼州,慕容紹宗進圍之。十二月,甲子朔,鳳棄城走。   東魏使軍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統,光配彼天,唯彼吳、越,獨阻聲敎。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命,遂解縶南冠,喻以好睦。雖嘉謀長算,爰自我始,罷戰息民,彼獲其利。侯景豎子,自生猜貳,遠託關、隴,依憑姦偽,逆主定君臣之分,偽相結兄弟之親,豈曰無恩,終成難養,俄而易慮,親尋干戈。釁暴惡盈,側首無託,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流寓之地,甘辭卑禮,進孰圖身,詭言浮說,抑可知矣。而偽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連結姦惡,斷絕鄰好,徵兵保境,縱盜侵國。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得句踐之師,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矧乃鞭撻疲民,侵軼徐部,築壘擁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距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讎。彼連營擁衆,依山傍水,舉螳蜋之斧,被蛣蜣之甲,當窮轍以待輪,坐積薪而候燎。及鋒刃纔交,埃塵且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異姓,縲紲相望。曲直旣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見黃雀而忘深穽,智者所不為,仁者所不向。誠旣往之難逮,猶將來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啟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授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使其勢得容姦,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天亡有徵,老賊姦謀,將復作矣。然推堅強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計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陳,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不比危脆之衆。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為勢有餘,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強不掉,狼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徵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為臣,自據淮南,亦欲稱帝。但恐楚國亡猨,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彼梁主者,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蕩舟稱力,年旣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舍乖方,廢立失所,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胸,謬治清淨。災異降於上,怨讟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衝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弊。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百萬為羣,以轉石之形,為破竹之勢。當使鍾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糜鹿遊於姑蘇之館。但恐革車之所轥轢,劍騎之所蹂踐,〈木巳〉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卽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後梁室禍敗,皆如弼言。   侯景圍譙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壬申,遣其行臺左丞王偉等詣建康說上曰:「鄴中文武合謀,召臣共討高澄,事泄,澄幽元善見於金墉,殺諸元六十餘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請立元氏一人以從人望,如此,則陛下有繼絕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為聖朝之邾、莒;國之男女,為大梁之臣妾。」上以為然,乙亥,下詔以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資以兵力,使還北主魏,須渡江,許卽位,儀衞以乘輿之副給之。貞,樹之子也。   蕭淵明至鄴,東魏主升閶闔門受俘,讓而釋之,送於晉陽,大將軍澄待之甚厚。   慕容紹宗引軍擊侯景,景輜重數千兩,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退保渦陽。紹宗士卒十萬,旗甲耀日,鳴鼓長驅而進。景使謂之曰:「公等為欲送客,為欲定雌雄邪?」紹宗曰:「欲與公決勝負。」遂順風布陳。景閉壘,俟風止乃出。紹宗曰:「侯景多詭計,好乘人背。」使備之,果如其言。景命戰士皆被短甲,執短刀,入東魏陳,但低視,斫人脛馬足。東魏兵遂敗,紹宗墜馬,儀同三司劉豐生被傷,顯州刺史張遵業為景所擒。   紹宗、豐生俱奔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顯尤之,紹宗曰:「吾戰多矣,未見如景之難克者也。君輩試犯之!」光等被甲將出,紹宗戒之曰:「勿渡渦水。」二人軍於水北,光輕騎射之。景臨渦水謂光曰:「爾求勳而來,我懼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為射我?汝豈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紹宗敎汝也!」光無以應。景使其徒田遷射光馬,洞胸;光易馬隱樹,又中之,退入於軍。景擒恃顯,旣而捨之。光走入譙城,紹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夾渦而軍,潛於上風縱火,景帥騎入水,出而卻走,草濕,火不復然。   魏岐州久經喪亂,刺史鄭穆初到,有戶三千,穆撫循安集,數年之間,至四萬餘戶,考績為諸州之最;丞相泰擢穆為京兆尹。   侯景與東魏慕容紹宗相持數月,景食盡,司馬世雲降於紹宗。 卷一六一 梁紀十七 -------------------------------- 著雍執徐(戊辰),一年。   高祖武皇帝太清二年(戊辰,公元五四八年)   春,正月,己亥,慕容紹宗以鐵騎五千夾擊侯景,景誑其衆曰:「汝輩家屬已為高澄所殺。」衆信之。紹宗遙呼曰:「汝輩家屬並完,若歸,官勳如舊。」被髮向北斗為誓。景士卒不樂南渡,其將暴顯等各帥所部降於紹宗。景衆大潰,爭赴渦水,水為之不流。景與腹心數騎自硤石濟淮,稍收散卒,得步騎八百人,南過小城,人登陴詬之曰:「跛奴!欲何為邪!」景怒,破城,殺詬者而去。晝夜兼行,追軍不敢逼。使謂紹宗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   辛丑,以尚書僕射謝舉為尚書令,守吏部尚書王克為僕射。   甲辰,豫州刺史羊鴉仁以東魏軍漸逼,稱糧運不繼,棄懸瓠,還義陽;殷州刺史羊思達亦棄項城走;東魏人皆據之。上怒,責讓鴉仁;鴉仁懼,啟申後期,頓軍淮上。   侯景旣敗,不知所適,時鄱陽王範除南豫州刺史,未至。馬頭戍主劉神茂,素為監州事韋黯所不容,聞景至,故往候之,景問曰:「壽陽去此不遠,城池險固,欲往投之,韋黯其納我乎?」神茂曰:「黯雖據城,是監州耳。王若馳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執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後,徐以啟聞,朝廷喜王南歸,必不責也。」景執其手曰:「天敎也!」神茂請帥步騎百人先為鄉導。壬子,景夜至壽陽城下;韋黯以為賊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戰敗來投此鎮,願速開門。」黯曰:「旣不奉敕,不敢聞命。」景謂神茂曰:「事不諧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說下也。」乃遣壽陽徐思玉入見黯曰:「河南王,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來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敗,何預吾事!」思玉曰:「國家付君以閫外之略,今君不肯開城,若魏追兵來至,河南為魏所殺,君豈能獨存!何顏以見朝廷?」黯然之。思玉出報,景大悅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開門納景,景遣其將分守四門,詰責黯,將斬之;旣而撫手大笑,置酒極歡。黯,叡之子也。   朝廷聞景敗,未得審問;或云:「景與將士盡沒。」上下咸以為憂。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詣東宮,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傳。」敬容對曰:「得景遂死,深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問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終當亂國。」太子於玄圃自講老、莊,敬容謂學士吳孜曰:「昔西晉祖尚玄虛,使中原淪於胡、羯。今東宮復爾,江南亦將為戎乎!」   甲寅,景遣儀同三司于子悅馳以敗聞,并自求貶削;優詔不許。景復求資給,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卽以景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陽王範為合州刺史,鎮合肥。光祿大夫蕭介上表諫曰:「竊聞侯景以渦陽敗績,隻馬歸命,陛下不悔前禍,復敕容納。臣聞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惡一也。昔呂布殺丁原以事董卓,終誅董而為賊;劉牢反王恭以歸晉,還背晉以構妖。何者?狼子野心,終無馴狎之性,養虎之喻,必見飢噬之禍矣。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歡卵翼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歡墳土未乾,卽還反噬。逆力不逮,乃復逃死關西;宇文不容,故復投身於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細流,正欲比屬國降胡以討匈奴,冀獲一戰之效耳;今旣亡師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愛匹夫而棄與國。若國家猶待其更鳴之辰,歲暮之效,臣竊惟侯景必非歲暮之臣;棄鄉國如脫屣,背君親如遺芥,豈知遠慕聖德,為江、淮之純臣乎!事迹顯然,無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應干預朝政;但楚囊將死,有城郢之忠,衞魚臨亡,亦有尸諫之節。臣忝為宗室遺老,敢忘劉向之心!」上歎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話之孫也。   己未,東魏大將軍澄朝于鄴。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趙貴為司空。   魏皇孫生,大赦。   二月,東魏殺其南兗州刺史石長宣,討侯景之黨也;其餘為景所脅從者,皆赦之。   東魏旣得懸瓠、項城,悉復舊境。大將軍澄數遣書移,復求通好;朝廷未之許。澄謂貞陽侯淵明曰:「先王與梁主和好,十有餘年。聞彼禮佛文云:『奉為魏主,并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謂一朝失信,致此紛擾,知非梁主本心,當是侯景扇動耳,宜遣使諮論。若梁主不忘舊好,吾亦不敢違先王之意,諸人並卽遣還,侯景家屬亦當同遣。」淵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辯奉啟於上,稱「勃海王弘厚長者,若更通好,當聽淵明還。」上得啟,流涕,與朝臣議之。右衞將軍朱异、御史中丞張綰等皆曰:「靜寇息民,和實為便。」司農卿傅岐獨曰:「高澄何事須和?必是設間,故命貞陽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圖禍亂。若許通好,正墮其計中。」异等固執宜和,上亦厭用兵,乃從异言,賜淵明書曰:「知高大將軍禮汝不薄,省啟,甚以慰懷。當別遣行人,重敦鄰睦。」   僧辯還,過壽陽,侯景竊訪知之,攝問,具服。乃寫答淵明之書,陳啟於上曰:「高氏心懷鴆毒,怨盈北土,人願天從,歡身殞越。子澄嗣惡,計滅待時,所以昧此一勝者,蓋天蕩澄心以盈凶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無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豈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騎迫其背,故甘辭厚幣,取安大國。臣聞『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何惜高澄一豎,以棄億兆之心!竊以北魏安強,莫過天監之始,鍾離之役,匹馬不歸。當其強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慮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縱垂死之虜,使其假命強梁,以遺後世,非直愚臣扼腕,實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吳,楚邦卒滅;陳平去項,劉氏用興。臣雖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誠知高澄忌賈在翟,惡會居秦,求盟請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萬殞無辭。唯恐千載,有穢良史。」景又致書於朱异,餉金三百兩;异納金而不通其啟。   己卯,上遣使弔澄。景又啟曰:「臣與高氏,釁隙已深,仰憑威靈,期雪讎恥;今陛下復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乞申後戰,宣暢皇威!」上報之曰:「朕與公大義已定,豈有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進退之宜,國有常制,公但清靜自居,無勞慮也!」景又啟曰:「臣今蓄糧聚衆,秣馬潛戈,指日計期,克清趙、魏,不容軍出無名,故願以陛下為主耳。今陛下棄臣遐外,南北復通,將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報曰:「朕為萬乘之主,豈可失信於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勞復有啟也。」   景乃詐為鄴中書,求以貞陽侯易景;上將許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受縶!」謝舉、朱异曰:「景奔敗之將,一使之力耳。」上從之,復書曰:「貞陽旦至,侯景夕返。」景謂左右曰:「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王偉說景曰:「今坐聽亦死,舉大事亦死,唯王圖之!」於是始為反計,屬城居民,悉召募為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士。   三月,癸巳,東魏以太尉襄城王旭為大司馬,開府儀同三司高岳為太尉。辛亥,大將軍澄南臨黎陽,自虎牢濟河至洛陽。魏同軌防長史裴寬與東魏將彭樂等戰,為樂所擒,澄禮遇甚厚,寬得間逃歸。澄由太行返晉陽。   屈獠洞斬李賁,傳首建康。賁兄天寶遁入九真,收餘兵二萬圍愛州,交州司馬陳霸先帥衆討平之。詔以霸先為西江督護、高要太守、督七郡諸軍事。   夏,四月,甲子,東魏吏部令史張永和等偽假人官,事覺,糾檢、首者六萬餘人。   甲戌,東魏遣太尉高岳、行臺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等將步騎十萬攻魏王思政於潁川。思政命臥鼓偃旗,若無人者。岳恃其衆,四面陵城。思政選驍勇開門出戰,岳兵敗走。岳更築土山,晝夜攻之,思政隨方拒守,奪其土山,置樓堞以助防守。   五月,魏以丞相泰為太師,廣陵王欣為太傅,李弼為大宗伯,趙貴為大司寇,于謹為大司空。太師泰奉太子巡撫西境,登隴,至原州,歷北長城,東趣五原,至蒲州,聞魏主不豫而還。及至,已癒,泰還華州。   上遣建康令謝挺、散騎常侍徐陵等聘于東魏,復脩前好。陵,摛之子也。   六月,東魏大將軍澄巡北邊。   秋,七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乙卯,東魏大將軍澄朝于鄴。以道士多偽濫,始罷南郊道壇。八月,庚寅,澄還晉陽,遣尚書辛術帥諸將略江、淮之北,凡獲二十三州。   侯景自至壽陽,徵求無已,朝廷未嘗拒絕。景請娶於王、謝,上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景恚曰:「會將吳兒女配奴!」又啟求錦萬匹為軍人作袍,中領軍朱异議以青布給之。又以臺所給仗多不能精,啟請東冶鍛工,欲更營造。景以安北將軍夏侯夔之子譒為長史,徐思玉為司馬,譒遂去「夏」稱「侯」,託為族子。   上旣不用景言,與東魏和親,是後景表疏稍稍悖慢;又聞徐陵等使魏,反謀益甚。元貞知景有異志,累啟還朝。景謂曰:「河北事雖不果,江南何慮失之,何不小忍!」貞懼,逃歸建康,具以事聞;上以貞為始興內史,亦不問景。   臨賀王正德,所至貪暴不法,屢得罪於上,由是憤恨,陰養死士,儲米積貨,幸國家有變;景知之。正德在北與徐思玉相知,景遣思玉致牋於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姦臣亂國,以景觀之,計日禍敗。大王屬當儲貳,中被廢黜,四海業業,歸心大王。景雖不敏,實思自效,願王允副蒼生,鑒斯誠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闇與吾同,天授我也!」報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僕之有心,為日久矣。今僕為其內,公為其外,何有不濟!機事在速,今其時矣。」   鄱陽王範密啟景謀反。時上以邊事專委朱异,動靜皆關之,异以為必無此理。上報範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嬰兒仰人乳哺,以此事勢,安能反乎!」範重陳之曰:「不早翦撲,禍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處分,不須汝深憂也。」範復請自以合肥之衆討之,上不許。朱异謂範使曰:「鄱陽王遂不許朝廷有一客!」自是範啟,异不復為通。   景邀羊鴉仁同反,鴉仁執其使以聞。异曰:「景數百叛虜,何能為!」敕以使者付建康獄,俄解遣之。景益無所憚,啟上曰:「若臣事是實,應罹國憲;如蒙照察,請戮鴉仁!」景又言:「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亦竊所笑也。臣寧堪粉骨,投命讎門,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許,卽帥甲騎,臨江上,向閩、越。非唯朝廷自恥,亦是三公旰食。」上使朱异宣語答景使曰:「譬如貧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賞賜錦綵錢布,信使相望。   戊戌,景反於壽陽,以誅中領軍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衞率陸驗、制局監周石珍為名。异等皆以姦佞驕貪,蔽主弄權,為時人所疾,故景託以興兵。驎、驗,吳郡人;石珍,丹楊人。驎、驗迭為少府丞,以苛刻為務,百賈怨之,异尤與之暱,世人謂之「三蠹」。   司農卿傅岐,梗直士也,嘗謂异曰:「卿任參國鈞,榮寵如此。比日所聞,鄙穢狼籍,若使聖主發悟,欲免得乎!」异曰:「外間謗黷,知之久矣。心苟無愧,何恤人言!」岐謂人曰:「朱彥和將死矣。恃諂以求容,肆辯以拒諫,聞難而不懼,知惡而不改,天奪之鑒,其能久乎!」   景西攻馬頭,遣其將宋子仙東攻木柵,執戍主曹璆等,上聞之,笑曰:「是何能為!吾折棰笞之。」敕購斬景者,封三千戶公,除州刺史。甲辰,詔以合州刺史鄱陽王範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為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為東道都督,以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綸持節董督衆軍以討景。正表,宏之子;仲禮,慶遠之孫;之高,邃之兄子也。   九月,東魏濮陽武公婁昭卒。   侯景聞臺軍討之,問策於王偉,偉曰:「邵陵若至,彼衆我寡,必為所困。不如棄淮南,決志東向,帥輕騎直掩建康;臨賀反其內,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貴拙速,宜卽進路。」景乃留外弟中軍大都督王顯貴守壽陽;癸未,詐稱遊獵,出壽陽,人不之覺。冬,十月,庚寅,景揚聲趣合肥,而實襲譙州,助防董紹先開城降之。執刺史豐城侯泰。泰,範之弟也;先為中書舍人,傾財以事時要,超授譙州刺史。至州,徧發民丁,使擔腰輿、扇、繖等物,不限士庶;恥為之者,重加杖責,多輸財者,卽縱免之,由是人皆思亂。及侯景至,人無戰心,故敗。   庚子,詔遣寧遠將軍王質帥衆三千巡江防遏。景攻歷陽太守莊鐵,丁未,鐵以城降,因說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聞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為備,內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據采石,大王雖有精甲百萬,不得濟矣。」景乃留儀同三司田英、郭駱守歷陽,以鐵為導,引兵臨江。江上鎮戍相次啟聞。上問討景之策於都官尚書羊侃,侃請「以二千人急據采石,令邵陵王襲取壽陽;使景進不得前,退失巢穴,烏合之衆,自然瓦解。」朱异曰:「景必無渡江之志。」遂寢其議。侃曰:「今茲敗矣!」   戊申,以臨賀王正德為平北將軍、都督京師諸軍事,屯丹楊郡。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密以濟景。景將濟,慮王質為梗,使諜視之。會臨川大守陳昕啟稱:「采石急須重鎮,王質水軍輕弱,恐不能濟。」上以昕為雲旗將軍,代質戍采石,徵質知丹楊尹事。昕,慶之之子也。質去采石,而昕猶未下渚。諜告景云:「質已退。」景使折江東樹枝為驗,諜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辦矣!」己酉,自橫江濟于采石,有馬數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嚴。   景分兵襲姑孰,執淮南太守文成侯寧。南津校尉江子一帥舟師千餘人,欲於下流邀景;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與其徒先潰走。子一收餘衆,步還建康。子一,子四之兄也。   太子見事急,戎服入見上,稟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問為!內外軍事,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書省,指授軍事,物情惶駭,莫有應募者。朝廷猶不知臨賀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門,寧國公大臨屯新亭,太府卿韋黯屯六門,繕脩宮城,為受敵之備。大臨,大器之弟也。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駭,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復通行。赦東 西冶、尚方錢署及建康繫囚,以揚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內諸軍事,以羊侃為軍師將軍副之,南浦侯推守東府,西豐公大春守石頭,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白下,韋黯與右衞將軍柳津等分守宮城諸門及朝堂。推,秀之子;大春,大臨之弟;津,仲禮之父也。擔諸寺庫公藏錢,聚之德陽堂,以充軍實。   庚戌,侯景至板橋,遣徐思玉來求見上,實欲觀城中虛實。上召問之。思玉詐稱叛景請間陳事,上將屏左右,舍人高善寶曰:「思玉從賊中來,情偽難測,安可使獨在殿上!」朱异侍坐,曰:「徐思玉豈刺客邪!」思玉出景啟,言「异等弄權,乞帶甲入朝,除君側之惡。」异甚慚悚。景又請遣了事舍人出相領解,上遣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思玉勞景于板橋。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舉何名?」景曰:「欲為帝也!」王偉進曰:「朱异等亂政,除姦臣耳。」景旣出惡言,遂留季,獨遣寶亮還宮。   百姓聞景至,競入城,公私混亂,無復次第,羊侃區分防擬,皆以宗室間之。軍人爭入武庫,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斬數人,方止。是時,梁興四十七年,境內無事,公卿在位及閭里士大夫罕見兵甲,賊至猝迫,公私駭震。宿將已盡,後進少年並出在外,軍旅指偽,一決於侃,侃膽力俱壯,太子深仗之。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太子以臨賀王正德守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門,帥宮中文武三千餘人營桁北。太子命信開大桁以挫其鋒,正德曰:「百姓見開桁,必大驚駭,可且安物情。」太子從之。俄而景至,信帥衆開桁,始除一舶,見景軍皆著鐵面,退隱于門。信方食甘蔗,有飛箭中門柱,信手甘蔗,應弦而落,遂棄軍走。南塘遊軍沈子睦,臨賀王正德之黨也,復閉桁渡景。太子使王質將精兵三千援信,至領軍府,遇賊,未陳而走。正德帥衆於張侯橋迎景,馬上交揖,旣入宣陽門,望闕而拜,歔欷流涕,隨景渡淮。景軍皆著青袍,正德軍並著絳袍,碧裏,旣與景合,悉反其袍。景乘勝至闕下,城中恟懼,羊侃詐稱得射書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衆乃小安。西豐公大春棄石頭,奔京口;謝禧、元貞棄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頭城降景,景遣其儀同三司于子悅守之。   壬子,景列兵繞臺城,旛旗皆黑,射啟於城中曰:「朱异等蔑弄朝權,輕作威福,臣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誅朱异等,臣則斂轡北歸。」上問太子:「有是乎?」對曰:「然。」上將誅之。太子曰:「賊以异等為名耳;今日殺之,無救於急,適足貽笑將來,俟賊平,誅之未晚。」上乃止。   景繞城旣帀,百道俱攻,鳴鼓吹脣,喧聲震地,縱火燒大司馬、東 西華諸門。羊侃使鑿門上為竅,下水沃火;太子自捧銀鞍,往賞戰士;直閤將軍朱思帥戰士數人踰城出外灑水,久之方滅。賊又以長柯斧斫東掖門,門將開,羊侃鑿扇為孔,以槊刺殺二人,斫者乃退。景據公車府,正德據左衞府,景黨宋子仙據東宮,范桃棒據同泰寺。景取東宮妓數百,分給軍士。東宮近城,景衆登其牆射城內。至夜,景於東宮置酒奏樂,太子遣人焚之,臺殿及所聚圖書皆盡。景又燒乘黃廐、士林館、太府寺。癸丑,景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更作尖項木驢,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蠟,叢擲焚之,俄盡。景又作登城樓,高十餘丈,欲臨射城中。侃曰:「車高塹虛,彼來必倒,可臥而觀之。」及車動,果倒。   景攻旣不克,士卒死傷多,乃築長圍以絕內外,又啟求誅朱异等。城中亦射賞格出外曰:「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并錢一億萬,布絹各萬匹。」朱异、張綰議出兵擊之,問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賊,徒挫銳氣;若多,則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大致失亡。」异等不從,使千餘人出戰;鋒未及交,退走,爭橋赴水死者大半。   侃子鷟,為景所獲,執至城下,以示侃,侃曰:「我傾宗報主,猶恨不足,豈計一子,幸早殺之!」數日,復持來,侃謂鷟曰:「久以汝為死矣,猶在邪!」引弓射之。景以其忠義,亦不之殺。   莊鐵慮景不克,託稱迎母,與左右數十人趣歷陽,先遣書紿田英、郭駱曰:「侯王已為臺軍所殺,國家使我歸鎮。」駱等大懼,棄城奔壽陽,鐵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尋陽。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馬,祀蚩尤於太極殿前。   臨賀王正德卽帝位於儀賢堂,下詔稱:「普通以來,姦邪亂政,上久不豫,社稷將危。河南王景,釋位來朝,猥用朕躬,紹茲寶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其世子見理為皇太子,以景為丞相,妻以女,并出家之寶貨悉助軍費。   於是景營於闕前,分其兵二千人攻東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閤許伯衆潛引景衆登城。辛酉,克之;殺南浦侯推及城中戰士三千人,載其尸聚於杜姥宅,遙語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當如此!」   景聲言上已晏駕,雖城中亦以為然。壬戌,太子請上巡城,上幸大司馬門,城上聞蹕聲,皆鼓譟流涕,衆心粗安。   江子一之敗還也,上責之。子一拜謝曰:「臣以身許國,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棄臣去,臣以一夫安能擊賊!若賊遂能至此,臣誓當碎首以贖前罪,不死闕前,當死闕後。」乙亥,子一啟太子,與弟尚書左丞子四、東宮主帥子五帥所領百餘人開承明門出戰。子一直抵賊營,賊伏兵不動。子一呼曰:「賊輩何不速出!」久之,賊騎出,夾攻之。子一徑前,引槊刺賊;從者莫敢繼,賊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謂曰:「與兄俱出,何面獨旋!」皆免胄赴賊。子四中矟,洞胸而死;子五傷脰,還至塹,一慟而絕。   景初至建康,謂朝夕可拔,號令嚴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屢攻不克,人心離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潰去;又食石頭常平諸倉旣盡,軍中乏食;乃縱士卒掠奪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後米一升直七八萬錢,人相食,餓死者什五六。   乙丑,景於城東、西起土山,驅迫士民,不限貴賤,亂加毆捶,疲羸者因殺以填山,號哭動地。民不敢竄匿,並出從之,旬日間,衆至數萬。城中亦築土山以應之。太子、宣城王已下,皆親負土,執畚鍤,於山上起芙蓉層樓,高四丈,飾以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鎧,謂之「僧騰客」,分配二山,晝夜交戰不息。會大雨,城內土山崩;賊乘之,垂入,苦戰不能禁。羊侃令多擲火,為火城以斷其路,徐於內築城,賊不能進。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為良;得朱异奴,以為儀同三司,异家貲產悉與之。奴乘良馬,衣錦袍,於城下仰詬异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領軍;我始事侯王,已為儀同矣!」於是三日之中,羣奴出就景者以千數,景皆厚撫以配軍,人人感恩,為之致死。   荊州刺史湘東王繹聞景圍臺城,丙寅,戒嚴,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東王譽、雍州刺史岳陽王詧、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發兵入援。大心,大器之弟;恪,偉之子也。   朱异遺景書,為陳禍福。景報書,并告城中士民,以為:「梁自近歲以來,權倖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僕從數千,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僕所以趨赴闕庭,指誅權佞,非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觀王侯、諸將,志在全身,誰能竭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長江天險,二曹所歎,吾一葦航之,日明氣淨。自非天人允協,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景又奉啟於東魏主,稱:「臣進取壽春,暫欲停憩。而蕭衍識此運終,自辭寶位;臣軍未入其國,已投同泰捨身。去月二十九日,屆此建康。江海未蘇,干戈暫止,永言故鄉,人馬同戀。尋當整轡,以奉聖顏。臣之母、弟,久謂屠滅,近奉明敕,始承猶在。斯乃陛下寬仁,大將軍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報!今輒齎啟迎臣母、弟、妻、兒,伏願聖慈,特賜裁放!」   己巳,湘東王繹遣司馬吳曄、天門太守樊文皎等將兵發江陵。   陳昕為景所擒,景與之極飲,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昕不可,景使其儀同三司范桃棒囚之。昕因說桃棒,使帥所部襲殺王偉、宋子仙,詣城降。桃棒從之,潛遣昕夜縋入城。上大喜,敕鐫銀券賜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卽有景衆,并給金帛女樂。」太子恐其詐,猶豫不決,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會議,朱异、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謬。桃棒旣降,賊景必驚,乘此擊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堅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旣至,賊豈足平!此萬全策也。今開門納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萬一為變,悔無所及;社稷事重,須更詳之。」异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納桃棒;如其猶豫,非异所知。」太子終不能決。桃棒又使昕啟曰:「今止將所領五百人,若至城門,皆自脫甲,乞朝廷開門賜容。事濟之後,保擒侯景。」太子見其懇切,愈疑之。朱异撫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俄而桃棒為部下所告,景拉殺之。陳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書城中曰:「桃棒且輕將數十人先入。」景欲衷甲隨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殺之。   景使蕭見理與儀同三司盧暉略戍東府。見理凶險,夜,與羣盜剽劫於大桁,中流矢而死。   邵陵王綸行至鍾離,聞侯景已渡采石,綸晝夜兼道,旋軍入援,濟江,中流風起,人馬溺者什一二。遂帥寧遠將軍西豐公大春、新淦公大成、永安侯確、安南侯駿、前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等,步騎三萬自京口西上。大成,大春之弟;確,綸之子;駿,懿之孫也。   景遣軍至江乘拒綸軍。趙伯超曰:「若從黃城大路,必與賊遇,不如徑指鍾山,突據廣莫門。出賊不意,城圍必解矣。」綸從之,夜行失道,迂二十餘里。庚辰旦,營于蔣山。景見之大駭,悉送所掠婦女、珍貨於石頭,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綸,綸與戰,破之。時山巔寒雪,乃引軍下愛敬寺。景陳兵於覆舟山北,乙酉,綸進軍玄武湖側,與景對陳,不戰。至暮,景更約明日會戰,綸許之。安南侯駿見景軍退,以為走,卽與壯士逐之;景旋軍擊之,駿敗走,趣綸軍。趙伯超望見,亦引兵走,景乘勝追擊之,諸軍皆潰。綸收餘兵近千人,入天保寺;景追之,縱火燒寺。綸奔朱方,士卒踐冰雪,往往墮足。景悉收綸輜重,生擒西豐公大春、安前司馬莊丘慧、主帥霍俊等而還。丙戌,景陳所獲綸軍首虜鎧仗及大春等於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為亂兵所殺。」霍俊獨曰:「王小失利,已全軍還京口。城中但堅守,援軍尋至。」賊以刀毆其背,俊辭色彌厲;景義而釋之,臨賀王正德殺之。   是日晚,鄱陽王範遣其世子嗣與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趙鳳舉各將兵入援,軍于蔡洲,以待上流諸軍,範以之高督江右援軍事。景悉驅南岸居民於水北,焚其廬舍,大街已西,掃地俱盡。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鎮鍾離,上召之入援,正表託以船糧未集,不進。景以正表為南兗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於歐陽立柵以斷援軍,帥衆一萬,聲言入援,實欲襲廣陵。密書誘廣陵令劉詢,使燒城為應,詢以告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十二月,會理使詢帥步騎千人夜襲正表,大破之;正表走還鍾離。詢收其兵糧,歸就會理,與之入援。   癸巳,侍中、都官尚書羊侃卒,城中益懼。侯景大造攻具,陳於闕前,大車高數丈,一車二十輪。丁酉,復進攻城,以蝦蟇車運土填塹。   湘東王繹遣世子方等將步騎一萬入援建康,庚子,發公安。繹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辯將舟師萬人,出自漢川,載糧東下。方等有俊才,善騎射,每戰,親犯矢石,以死節自任。   壬寅,侯景以火車焚臺城東南樓。材官吳景,有巧思,於城內構地為樓,火纔滅,新樓卽立,賊以為神。景因火起,潛遣人於其下穿城。城將崩,乃覺之;吳景於城內更築迂城,狀如卻月以擬之,兼擲火,焚其攻具,賊乃退走。   太子遣洗馬元孟恭將千人自大司馬門出盪,孟恭與左右奔降於景。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樓,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壓賊且盡。又於城內作飛橋,懸罩二土山。景衆見飛橋逈出,崩騰而走;城內擲雉尾炬,焚其東山,樓柵蕩盡,賊積死於城下,乃棄土山不復脩,自焚其攻具。材官將軍宋嶷降於景,敎之引玄武湖水以灌臺城,闕前皆為洪流。   上徵衡州刺史韋粲為散騎常侍,以都督長沙歐陽頠監州事。粲,放之子也。還,至廬陵,聞侯景亂,粲簡閱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聞景已出橫江,粲就內史劉孝儀謀之,孝儀曰:「必如此,當有敕。豈可輕信人言,妄相驚動!或恐不然。」時孝儀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賊已渡江,便逼宮闕,水陸俱斷,何暇有報!假令無敕,豈得自安!韋粲今日何情飲酒!」卽馳馬出部分。將發,會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遣使邀粲,粲乃馳往見大心曰:「上游藩鎮,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計誠宜在前。但中流任重,當須應接,不可闕鎮。今宜且張聲勢,移鎮湓城,遣偏將賜隨,於事便足。」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帥兵二千人隨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禮亦帥步騎萬餘人至橫江,粲卽送糧仗贍給之,并散私金帛以賞其戰士。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張公洲遣船渡仲禮,丙辰夜,粲、仲禮及宣猛將軍李孝欽、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南陵太守陳文徹,合軍屯新林王遊苑。粲議推仲禮為大都督,報下流衆軍;裴之高自以年位,恥居其下,議累日不決。粲抗言於衆曰:「今者同赴國難,義在除賊。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邊疆,先為侯景所憚;且士馬精銳,無出其前。若論位次,柳在粲下,語其年齒,亦少於粲,直以社稷之計,不得復論。今日形勢,貴在將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舊德,豈應復挾私情以沮大計!粲請為諸軍解之。」乃單舸至之高營,切讓之曰:「今二宮危逼,猾寇滔天,臣子當戮力同心,豈可自相矛楯!豫州必欲立異,鋒鏑便有所歸。」之高垂泣致謝,遂推仲禮為大都督。   宣城內史楊白華遣其子雄將郡兵繼至,援軍大集,衆十餘萬,緣淮樹柵,景亦於北岸樹柵以應之。   裴之高與弟之橫以舟師一萬屯張公洲。景囚之高弟、姪、子、孫,臨水陳兵,連鏁列於陳前,以鼎鑊、刀鋸隨其後,謂曰:「裴公不降,今卽烹之。」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發,皆不中。   景帥步騎萬人於後渚挑戰,仲禮欲出擊之。韋粲曰:「日晚我勞,未可戰也。」仲禮乃堅壁不出,景亦引退。   湘東王繹將銳卒三萬發江陵,留其子綏寧侯方諸居守,咨議參軍劉之迡等三上牋請留,答敎不許。   鄱陽王範遣其將梅伯龍攻王顯貴於壽陽,克其羅城;攻中城,不克而退,範益其衆,使復攻之。   東魏大將軍澄患民錢濫惡,議不禁民私鑄;但懸稱市門,錢不重五銖,毋得入市。朝議以為年榖不登,請俟他年,乃止。   魏太師泰殺安定國臣王茂而非其罪。尚書左丞柳慶諫,泰怒曰:「卿黨罪人,亦當坐!」執慶於前。慶辭色不撓,曰:「慶聞君蔽於事為不明,臣知而不爭為不忠。慶旣竭忠,不敢愛死,但懼公為不明耳。」泰寤,亟使赦茂,不及,乃賜茂家錢帛,曰:「以旌吾過。」   丙辰晦,柳仲禮夜入韋粲營,部分衆軍。旦日,會戰,諸將各有據守,令粲頓青塘。粲以青塘當石頭中路,賊必爭之,頗憚之。仲禮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當更遣軍相助。」乃使直閤將軍劉叔胤助之。 卷一六二 梁紀十八 -------------------------------- 屠維大荒落(己巳 ),一年。   高祖武皇帝太清三年(己巳,公元五四九年)   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禮自新亭徙營大桁。會大霧,韋粲軍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過半,立柵未合,侯景望見之,亟帥銳卒攻粲。粲使軍主鄭逸逆擊之,命劉叔胤以舟師截其後,叔胤畏懦不敢進,逸遂敗。景乘勝入粲營,左右牽粲避賊,粲不動,叱子弟力戰,遂與子尼及三弟助、警、構、從弟昂皆戰死,親戚死者數百人。仲禮方食,投箸被甲,與其麾下百騎馳往救之,與景戰於青塘,大破之,斬首數百級,沈淮水死者千餘人。仲禮矟將及景,而賊將支伯仁自後斫仲禮中肩,馬陷于淖,賊聚矟刺之,騎將郭山石救之,得免。仲禮被重瘡,會稽人惠臶吮瘡斷血,故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復濟南岸,仲禮亦氣索,不復言戰矣。   邵陵王綸復收散卒,與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新淦公大成等自東道並至;庚申,列營于桁南,亦推柳仲禮為大都督。大連,大臨之弟也。   朝野以侯景之禍共尤朱异,异慙憤發疾,庚申,卒。故事,尚書官不以為贈。上痛惜异,特贈尚書右僕射。   甲子,湘東世子方等及王僧辯軍至。   戊辰,封山侯正表以北徐州降東魏,東魏徐州刺史高歸彥遣兵赴之。歸彥,歡之族弟也。   己巳,太子遷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遷仕、天門太守樊文皎將援兵萬餘人至城下。臺城與援軍信命久絕,有羊車兒獻策,作紙鴟,繫以長繩,寫敕於內,放以從風,冀達衆軍,題云:「得鴟送援軍,賞銀百兩。」太子自出太極殿前乘西北風縱之,賊怪之,以為厭勝,射而下之。援軍募人能入城送啟者,鄱陽世子嗣左右李朗請先受鞭,詐為得罪,叛投賊,因得入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舉城鼓譟。上以朗為直閤將軍,賜金遣之。朗緣鍾山之後,宵行晝伏,積日乃達。   癸未,鄱陽世子嗣、永安侯確、莊鐵、羊鴉仁、柳敬禮、李遷仕、樊文皎將兵度淮,攻東府前柵,焚之;侯景退。衆軍營於青溪之東,遷仕、文皎帥銳卒五千獨進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橋東,景將宋子仙伏兵擊之,文皎戰死,遷仕遁還。敬禮,仲禮之弟也。   仲禮神情傲狠,陵蔑諸將,邵陵王綸每日執鞭至門,亦移時弗見,由是與綸及臨城公大連深相仇怨。大連又與永安侯確有隙,諸軍互相猜阻,莫有戰心。援軍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攜幼以候之,纔過淮,卽縱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賊中有謀應官軍者,聞之,亦止。   王顯貴以壽陽降東魏。   臨賀王記室吳郡顧野王起兵討侯景,二月,己丑,引兵來至。初,臺城之閉也,公卿以食為念,男女貴賤並出負米,得四十萬斛,收諸府藏錢帛五十萬億,並聚德陽堂,而不備薪芻、魚鹽。至是,壞尚書省為薪。撤薦,剉以飼馬,薦盡,又食以飯。軍士無膎,或煑鎧、熏鼠、捕雀而食之。御甘露廚有乾苔,味酸鹹,分給戰士。軍人屠馬於殿省間,雜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衆亦飢,抄掠無所獲;東城有米,可支一年,援軍斷其路。又聞荊州兵將至,景甚患之。王偉曰:「今臺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軍乏食,若偽且求和以緩其勢,東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際,運米入石頭,援軍必不得動,然後休士息馬,繕脩器械,伺其懈怠擊之,一舉可取也。」景從之,遣其將任約、于子悅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復先鎮。太子以城中窮困,白上,請許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請曰:「侯景圍逼已久,援軍相仗不戰,宜且許其和,更為後圖。」上遲回久之,乃曰:「汝自圖之,勿令取笑千載。」遂報許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後濟江。中領軍傅岐固爭曰:「豈有賊舉兵圍宮闕而更與之和乎!此特欲卻援軍耳。戎狄獸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國命所繫,豈可為質!」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為侍中,出質於景。又敕諸軍不得復進,下詔曰:「善兵不戰,止戈為武。可以景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設壇於西華門外,遣僕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蕭瑳與于子悅、任約、王偉登壇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華門,景出柵門,遙相對,更殺牲歃血為盟。旣盟,而景長圍不解,專脩鎧仗,託云「無船,不得卽發」,又云「恐南軍見躡」,遣石城公還臺,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廣,了無去志。太子知其詐言,猶羈縻不絕。韶,懿之孫也。   庚子,前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前青 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衆合三萬,至于馬卬洲,景慮其自白下而上,啟云:「請北軍聚還南岸,不爾,妨臣濟江。」太子卽勒會理自白下城移軍江潭苑。退,恢之子也。   辛丑,以邵陵王綸為司空,鄱陽王範為征北將軍,柳仲禮為侍中、尚書右僕射。景以于子悅、任約、傅士悊皆為儀同三司,夏侯譒為豫州刺史,董紹先為東徐州刺史,徐思玉為北徐州刺史,王偉為散騎常侍。上以偉為侍中。   乙卯,景又啟曰:「適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壽陽、鍾離,臣今無所投足,求借廣陵并譙州,俟得壽陽,卽奉還朝廷。」又云:「援軍旣在南岸,須於京口渡江。」太子並答許之。   癸卯,大赦。   庚戌,景又啟曰:「永安侯確、直閤趙威方頻隔柵見詬云:『天子自與汝盟,我終當破汝。』乞召侯及威方入,卽當引路。」上遣吏部尚書張綰召確,辛亥,以確為廣州刺史,威方為盱眙太守。確累啟固辭,不入,上不許。確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綸泣謂確曰:「圍城旣久,聖上憂危,臣子之情,切於湯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後計。成命已決,何得拒違!」時臺使周石珍、東宮主書左法生在綸所,確謂之曰:「侯景雖云欲去而不解長圍,意可見也。今召僕入城,何益於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辭!」確意尚堅,綸大怒,謂趙伯超曰:「譙州為我斬之!持其首去!」伯超揮刃眄確曰:「伯超識君侯,刀不識也!」確乃流涕入城。   上常蔬食,及圍城日久,上廚蔬茹皆絕,乃食雞子。綸因使者蹔通,上雞子數百枚,上手自料簡,歔欷哽咽。   湘東王繹軍於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東王譽軍於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陽王慥軍於西峽口,託云俟四方援兵,淹留不進。中記室參軍蕭賁,骨鯁士也,以繹不早下,心非之;嘗與繹雙六,食子未下,賁曰:「殿下都無下意。」繹深銜之。及得上敕,繹欲旋師,賁曰:「景以人臣舉兵向闕,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斬之矣,必不為也。大王以十萬之衆,未見賊而退,柰何!」繹不悅,未幾,因事殺之。慥,懿之孫也。   東魏河內民四千餘家,以魏北徐州刺史司馬裔,其鄉里也,相帥歸之。丞相泰欲封裔,裔因辭曰:「士大夫遠歸皇化,裔豈能帥之!賣義士以求榮,非所願也。」   侯景運東府米入石頭,旣畢,王偉聞荊州軍退,援軍雖多,不相統壹,乃說景曰:「王以人臣舉兵,圍守宮闕,逼辱妃主,殘穢宗廟,擢王之髮,不足數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願且觀其變。」臨賀王正德亦謂景曰:「大功垂就,豈可棄去!」景遂上啟,陳帝十失,且曰:「臣方事睽違,所以冒陳讜直。陛下崇飾虛誕,惡聞實錄,以祅怪為嘉禎,以天譴為無咎。敷演六藝,排擯前儒,王莽之法也。以鐵為貨,輕重無常,公孫之制也。爛羊鐫印,朝章鄙雜,更始、趙倫之化也。豫章以所天為血讎,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風也。脩建浮圖,百度糜費,使四民飢餒,笮融、姚興之代也。」又言:「建康宮室崇侈,陛下唯與主書參斷萬機,政以賄成,諸閹豪盛,衆僧殷實。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於輕薄,賦詠不出桑中;邵陵所在殘破;湘東羣下貪縱;南康、定襄之屬,皆如沐猴而冠耳。親為孫姪,位則藩屏,臣至百日,誰肯勤王!此而靈長,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諫,王卒改善,今日之舉,復奚罪乎!伏願陛下小懲大戒,放讒納忠,使臣無再舉之憂,陛下無嬰城之辱,則萬姓幸甚!」   上覽啟,且慙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壇於太極殿前,告天地,以景違盟,舉烽鼓譟。初,閉城之日,男女十餘萬,擐甲者二萬餘人;被圍旣久,人多身腫氣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滿四千人,率皆羸喘。橫尸滿路,不可瘞埋,爛汁滿溝,而衆心猶望外援。柳仲禮唯聚妓妾,置酒作樂,諸將日往請戰,仲禮不許。安南侯駿說邵陵王綸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萬一不虞,殿下何顏自立於世!今宜分軍為三道,出賊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綸不從。柳津登城謂仲禮曰:「汝君父在難,不能竭力,百世之後,謂汝為何!」仲禮亦不以為意。上問策於津,對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禮,不忠不孝,賊何由平!」   戊午,南康王會理與羊鴉仁、趙伯超等進營於東府城北,約夜渡軍。旣而鴉仁等曉猶未至,景衆覺之,營未立,景使宋子仙擊之,趙伯超望風退走。會理等兵大敗,戰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積其首於闕下,以示城中。   景又使于子悅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實無去志,謂浚曰:「今天時方熱,軍未可動,乞且留京師立效。」浚發憤責之,景不對,橫刀叱之。浚曰:「負恩忘義,違棄詛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為以死相懼邪!」因徑去不顧。景以其忠直,捨之。   於是景決石闕前水,百道攻城,晝夜不息。邵陵世子堅屯太陽門,終日蒱飲,不恤吏士,其書佐董勛、熊曇朗恨之。丁卯,夜向曉,勛、曇朗於城西北樓引景衆登城,永安侯確力戰,不能卻,乃排闥入啟上云:「城已陷。」上安臥不動,曰:「猶可一戰乎?」對曰:「不可。」上歎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因謂確曰:「汝速去,語汝父,勿以二宮為念。」因使慰勞在外諸軍。   俄而景遣王偉入文德殿奉謁,上命褰簾開戶引偉入,偉拜呈景啟,稱:「為姦佞所蔽,領衆入朝,驚動聖躬,今詣闕待罪。」上問:「景何在?可召來。」景入見於太極東堂,以甲士五百人自衞。景稽顙殿下,典儀引就三公榻。上神色不變,問曰:「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為勞!」景不敢仰視,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邪?」景皆不能對。任約從旁代對曰:「臣景妻子皆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歸陛下。」上又問:「初渡江有幾人?」景曰:「千人。」「圍臺城幾人?」曰:「十萬。」「今有幾人?」曰:「率土之內,莫非己有。」上俛首不言。   景復至永福省見太子,太子亦無懼容。侍衞皆驚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陳郡殷不害側侍。摛謂景曰:「侯王當以禮見,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與言,又不能對。   景退,謂其廂公王僧貴曰:「吾常跨鞍對陳,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慴,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悉撤兩宮侍衞,縱兵掠乘輿、服御、宮人皆盡。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偉守武德殿,于子悅屯太極東堂。矯詔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建康士民逃難四出。太子洗馬蕭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禍之所來,皆生於利;苟不求利,禍從何生!」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詔命解外援軍。柳仲禮召諸將議之,邵陵王綸曰:「今日之命,委之將軍。」仲禮熟視不對。裴之高、王僧辯曰:「將軍擁衆百萬,致宮闕淪沒,正當悉力決戰,何所多言!」仲禮竟無一言,諸軍乃隨方各散。南兗州刺史臨成公大連、湘東世子方等、鄱陽世子嗣、北兗州刺史湘潭侯退、吳郡太守袁君正、晉陵太守陸經等各還本鎮。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綸奔會稽。仲禮及弟敬禮、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並開營降,軍士莫不歎憤。仲禮等入城,先拜景而後見上;上不與言。仲禮見父津,津慟哭曰:「汝非我子,何勞相見!」   湘東王繹使全威將軍會稽王琳送米二十萬石以饋軍,至姑孰,聞臺城陷,沈米於江而還。   景命燒臺內積尸,病篤未絕者,亦聚而焚之。   庚午,詔征鎮牧守可復本任。景留柳敬禮、羊鴉仁,而遣柳仲禮歸司州,王僧辯歸竟陵。初,臨賀王正德與景約,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宮。及城開,正德帥衆揮刀欲入,景先使其徒守門,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為侍中、大司馬,百官皆復舊職。正德入見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秦郡、陽平、盱眙三郡皆降景,景改陽平為北滄州,改秦郡為西兗州。   東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並以地降東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陽太守蕭鄰棄城走,東魏據其地。   侯景以儀同三司蕭邕為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淵藻鎮京口。又遣其將徐相攻晉陵,陸經以郡降之。   初,上以河東王譽為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張纘為雍州刺史,代岳陽王詧。纘恃其才望,輕譽少年,迎候有闕。譽至,檢括州府付度事,留纘不遣;聞侯景作亂,頗陵蹙纘。纘恐為所害,輕舟夜遁,將之雍部,復慮詧拒之。纘與湘東王繹有舊,欲因之以殺譽兄弟,乃如江陵。及臺城陷,諸王各還州鎮,譽自湖口歸湘州。桂陽王慥以荊州督府留軍江陵,欲待繹至拜謁,乃還信州。纘遺繹書曰:「河東戴檣上水,欲襲江陵,岳陽在雍,共謀不逞。」江陵遊軍主朱榮亦遣使告繹云:「桂陽留此,欲應譽、詧。」繹懼,鑿船,沈米,斬纜,自蠻中步道馳歸江陵,囚慥,殺之。   侯景以前臨江太守董紹先為江北行臺,使齎上手敕,召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壬午,紹先至廣陵,衆不滿二百,皆積日飢疲,會理士馬甚盛,僚佐說會理曰:「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諸藩,然後篡位。若四方拒絕,立當潰敗,柰何委全州之地以資寇手!不如殺紹先,發兵固守,與魏連和,以待其變。」會理素懦,卽以城授之。紹先旣入,衆莫敢動。會理弟通理請先還建康,謂其姊曰:「事旣如此,豈可闔家受斃!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紹先悉收廣陵文武部曲、鎧仗、金帛,遣會理單馬還建康。   湘潭侯退與北兗州刺史定襄侯祗出奔東魏。侯景以蕭弄璋為北兗州刺史,州民發兵拒之;景遣直閤將軍羊海將兵助之,海以其衆降東魏,東魏遂據淮陰。祗,偉之子也。   癸未,侯景遣于子悅等將羸兵數百東略吳郡。新城戍主戴僧逷有精甲五千,說太守袁君正曰:「賊今乏食,臺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閉關拒守,立可餓死。」土豪陸映公恐不能勝而資產被掠,皆勸君正迎之。君正素怯,載米及牛酒郊迎。子悅執君正,掠奪財物、子女,東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約為南道行臺,鎮姑孰。   夏,四月,湘東世子方等至江陵,湘東王繹始知臺城不守,命於江陵四旁七里樹木為柵,掘塹三重而守之。   東魏高岳等攻魏潁川,不克。大將軍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繼,踰年猶不下。山鹿忠武公劉豐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頹,岳悉衆分休迭進。王思政身當矢石,與士卒同勞苦,城中泉涌,懸釜而炊。太師泰遣大將軍趙貴督東南諸州兵救之,自長社以北,皆為陂澤,兵至穰,不得前。東魏使善射者乘大艦臨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紹宗與劉豐生臨堰視之,見東北塵起,同入艦坐避之。俄而暴風至,遠近晦冥,纜斷,飄船徑向城;城上人以長鉤牽船,弓弩亂發,紹宗赴水溺死,豐生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殺之。   甲辰,東魏進大將軍勃海王澄位相國,封齊王,加殊禮。丁未,澄入朝于鄴,固辭;不許。澄召將佐密議之,皆勸澄宜膺朝命;獨散騎常侍陳元康以為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薦陸元規為大行臺郎以分元康之權。   湘東王繹之入援也,令所督諸州皆發兵,雍州刺史岳陽王詧遣府司馬劉方貴將兵出漢口;繹召詧使自行,詧不從。方貴潛與繹相知,謀襲襄陽,未發;會詧以他事召方貴,方貴以為謀泄,遂據樊城拒命,詧遣軍攻之。繹厚資遣張纘使赴鎮,纘至大堤,詧已拔樊城,斬方貴。纘至襄陽,詧推遷未去,但以城西白馬寺處之;詧猶總軍府之政,聞臺城陷,遂不受代。助防杜岸紿纘曰:「觀岳陽勢不容使君,不如且往西山以避禍。」岸旣襄陽豪族,兄弟九人,皆以驍勇著名。纘乃與岸結盟,著婦人衣,乘青布輿,逃入西山。詧使岸將兵追擒之,纘乞為沙門,更名法纘,詧許之。   荊州長史王沖等上牋於湘東王繹,請以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承制主盟,繹不許。丙辰,又請以司空主盟,亦不許。   上雖外為侯景所制,而內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為司空,上曰:「調和陰陽,安用此物!」景又請以其黨二人為便殿主帥,上不許。景不能強,心甚憚之。太子入,泣諫,上曰:「誰令汝來!若社稷有靈,猶當克復;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軍士入直省中,或驅驢馬,帶弓刀,出入宮庭,上怪而問之,直閤將軍周石珍對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謂丞相!」左右皆懼。是後上所求多不遂志,飲膳亦為所裁節,憂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屬湘東王繹,并剪爪髮以寄之。五月,丙辰,上臥淨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年八十六。景祕不發喪,遷殯於昭陽殿,迎太子於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偉、陳慶皆侍太子,太子嗚咽流涕,不敢泄聲,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東魏高岳旣失慕容紹宗等,志氣沮喪,不敢復逼長社城。陳元康言於大將軍澄曰:「王自輔政以來,未有殊功,雖破侯景,本非外賊。今潁川垂陷,願王自以為功。」澄從之。戊寅,自將步騎十萬攻長社,親臨作堰,堰三決,澄怒,推負土者及囊幷塞之。   辛巳,發高祖喪,升梓宮於太極殿。是日,太子卽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衞。   壬午,詔北人在南為奴婢者,皆免之,所免萬計;景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爭尚豪華,糧無半年之儲,常資四方委輸。自景作亂,道路斷絕,數月之間,人至相食,猶不免餓死,存者百無一二。貴戚、豪族皆自出採稆,填委溝壑,不可勝紀。   癸未,景遣儀同三司來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楊白華誘而斬之。甲申,景遣其將李賢明攻之,不克。景又遣中軍侯子鑒入吳郡,以廂公蘇單于為吳郡太守,遣儀同宋子仙等將兵東屯錢塘,新城戍主戴僧逷拒之。御史中丞沈浚避難東歸,至吳興,太守張嵊與之合謀,舉兵討景。嵊,稷之子也。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亦據州不受景命。景號令所行,唯吳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魏詔:「太和中代人改姓者皆復其舊。」   六月,丙戌,以南康王會理為侍中、司空。   丁亥,立宣城王大器為皇太子。   初,侯景將使太常卿南陽劉之遴授臨賀王正德璽綬,之遴剃髮僧服而逃之。之遴博學能文,嘗為湘東王繹長史;將歸江陵,繹素嫉其才,己丑,之遴至夏口,繹密送藥殺之,而自為誌銘,厚其賻贈。   壬辰,封皇子大心為尋陽王,大款為江陵王,大臨為南海王,大連為南郡王,大春為安陸王,大成為山陽王,大封為宜都王。   長社城中無鹽,人病攣腫,死者什八九。大風從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壞。東魏大將軍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將軍者封侯;若大將軍身有損傷,親近左右皆斬。」王思政帥衆據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計窮,唯當以死謝國!」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駱訓曰:「公常語訓等:『汝齎我頭出降,非但得富貴,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旣有此令,公獨不哀士卒之死乎!」衆共執之,不得引決。澄遣通直散騎趙彥深就土山遺以白羽扇,執手申意,牽之以下。澄不令拜,延而禮之。思政初入潁川,將士八千人,及城陷,纔三千人,卒無叛者。澄悉散配其將卒於遠方,改潁川為鄭州,禮遇思政甚重。西閤祭酒盧潛曰:「思政不能死節,何足可重!」澄謂左右曰:「我有盧潛,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潛,度世之曾孫也。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長社為行臺治所,遣使者魏仲啟陳於太師泰,并致書於淅州刺史崔猷。猷復書曰:「襄城控帶京、洛,寔當今之要地,如有動靜,易相應接。潁川旣鄰寇境,又無山川之固,賊若潛來,徑至城下。莫若頓兵襄城,為行臺之所;潁川置州,遣良將鎮守,則表裏膠固,人心易安,縱有不虞,豈能為患!」仲見泰,具以啟聞。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請,且約:「賊水攻期年、陸攻三年之內,朝廷不煩赴救。」泰乃許之。及長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   侯景之南叛也,丞相泰恐東魏復取景所部地,使諸將分守諸城。及潁川陷,泰以諸城道路阻絕,皆令拔軍還。   上甲侯韶自建康出奔江陵,稱受高祖密詔徵兵,以湘東王繹為侍中、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司徒、承制,自餘藩鎮並加位號。   宋子仙圍戴僧逷,不克。丙午,吳盜陸緝等起兵襲吳郡,殺蘇單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寧為主。   臨賀王正德怨侯景賣己,密書召鄱陽王範,使以兵入;景遮得其書,癸丑,縊殺正德。景以儀同三司郭元建為尚書僕射、北道行臺、總江北諸軍事,鎮新秦;封元羅等諸元十餘人皆為王。景愛永安侯確之勇,常寘左右。邵陵王綸潛遣人呼之,確曰:「景輕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還啟家王,勿以確為念。」景與確遊鍾山,引弓射鳥,因欲射景,弦斷,不發,景覺而殺之。   湘東王繹娶徐孝嗣孫女為妃,生世子方等。妃醜而妬,又多失行,繹二三年一至其室。妃聞繹當至,以繹目眇,為半面妝以待之,繹怒而出,故方等亦無寵。及自建康還江陵,繹見其御軍和整,始歎其能,入告徐妃,妃不對,垂泣而退。繹怒,疏其穢行,牓于大閤,方等見之,益懼。湘州刺史河東王譽,驍勇得士心,繹將討侯景,遣使督其糧衆,譽曰:「各自軍府,何忽隸人!」使者三返,譽不與。方等請討之,繹乃以少子安南侯方矩為湘州刺史,使方等將精卒二萬送之。方等將行,謂所親曰:「是行也,吾必死之;死得其所,吾復奚恨!」   侯景以趙威方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遣軍拒之,擒威方,繫州獄,威方逃還建康。   湘東世子方等軍至麻溪,河東王譽將七千人擊之,方等軍敗,溺死。安南侯方矩收餘衆還江陵,湘東王繹無戚容。繹寵姬王氏,生子方諸。王氏卒,繹疑徐妃為之,逼令自殺,妃赴井死,葬以庶人禮,不聽諸子制服。   西江督護陳霸先欲起兵討侯景,景使人誘廣州刺史元景仲,許奉以為主,景仲由是附景,陰圖霸先。霸先知之,與成州刺史王懷明等集兵南海,馳檄以討景仲曰:「元景仲與賊合從,朝廷遣曲陽侯勃為刺史,軍已頓朝亭。」景仲所部聞之,皆棄景仲而散。秋,七月,甲寅,景仲縊於閤下。霸先迎定州刺史蕭勃鎮廣州。   前高州刺史蘭裕,欽之弟也,與其諸弟扇誘始興等十郡,攻監衡州事歐陽頠。勃使霸先救之,悉擒裕等,勃因以霸先監始興郡事。   湘東王繹遣竟陵太守王僧辯、信州刺史東海鮑泉擊湘州,分給兵糧,刻日就道。僧辯以竟陵部下未盡至,欲俟衆集然後行,與泉入白繹,求申期。繹疑僧辯觀望,按劍厲聲曰:「卿憚行拒命,欲同賊邪?今日唯有死耳!」因斫僧辯,中其左髀,悶絕,久之方蘇,卽送獄。泉震怖,不敢言。僧辯母徒行流涕入謝,自陳無訓,繹意解,賜以良藥,故得不死。丁卯,鮑泉獨將兵伐湘州。   陸緝等競為暴掠,吳人不附,宋子仙自錢塘旋軍擊之。壬戌,緝棄城奔海鹽,子仙復據吳郡。戊辰,侯景置吳州於吳郡,以安陸王大春為刺史。   庚午,以南康王會理兼尚書令。   鄱陽王範聞建康不守,戒嚴,欲入,僚佐或說之曰:「今魏人已據壽陽,大王移足,則虜騎必窺合肥。前賊未平,後城失守,將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將將精卒赴之,進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範乃止。會東魏大將軍澄遣西兗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為書諭範。範方謀討侯景,藉東魏為援,乃帥戰士二萬出東關,以合州輸伯穆,并遣諮議劉靈議送二子勤、廣為質于東魏以乞師。範屯濡須以待上游之軍,遣世子嗣將千餘人守安樂柵,上游軍皆不下,範糧乏,采苽稗、菱藕以自給。勤、廣至鄴,東魏人竟不為出師。範進退無計,乃泝流西上,軍于樅陽。景出屯姑孰,範將裴之悌以衆降之。之悌,之高之弟也。   東魏大將軍澄詣鄴,辭爵位殊禮,且請立太子。澄謂濟陰王暉業曰:「比讀何書?」暉業曰:「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   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軍都督侯子鑒等擊吳興。   己亥,鮑泉軍于石椁寺,河東王譽逆戰而敗;辛丑,又敗于橘洲,戰及溺死者萬餘人。譽退保長沙,衆引軍圍之。   辛卯,東魏立皇子長仁為太子。   勃海文襄王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長,意常忌之。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貶退,與澄言,無不順從。澄輕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貴,相書亦何可解!」洋為其夫人趙郡李氏營服玩小佳,澄輒奪取之;夫人或恚未與,洋笑曰:「此物猶應可求,兄須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卽受之,亦無飾讓。每退朝還第,輒閉閤靜坐,雖對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時袒跣奔躍,夫人問其故,洋曰:「為爾漫戲。」其實蓋欲習勞也。   澄獲徐州刺史蘭欽子京,以為膳奴,欽請贖之,不許;京屢自訴,澄杖之,曰:「更訴,當殺汝!」京與其黨六人謀作亂。澄在鄴,居北城東柏堂,嬖琅邪公主,欲其往來無間,侍衞者常遣出外。辛卯,澄與散騎常侍陳元康、吏部尚書侍中楊愔、黃門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謀受魏禪,署擬百官。蘭京進食,澄卻之,謂諸人曰:「昨夜夢此奴斫我,當急殺之。」京聞之,置刀盤下,冒言進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為遽來!」京揮刀曰:「來殺汝!」澄自投傷足,入於牀下,賊去床,弒之。愔狼狽走,遺一靴;季舒匿于廁中;元康以身蔽澄,與賊爭刀被傷,腸出;庫直王紘冒刃禦賊;紇奚舍樂鬬死。時變起倉猝,內外震駭。太原公洋在城東雙堂,聞之,顏色不變,指揮部分,入討羣賊,斬而臠之,徐出,曰:「奴反,大將軍被傷,無大苦也。」內外莫不驚異。洋祕不發喪。陳元康手書辭母,口占使功曹參軍祖珽作書陳便宜,至夜而卒;洋殯之第中,詐云出使,虛除元康中書令。以王紘為領左右都督。紘,基之子也。   勳貴以重兵皆在幷州,勸洋早如晉陽,洋從之。夜,召大將軍督護太原唐邕,使部分將士,鎮遏四方;邕支配須臾而畢,洋由是重之。   癸巳,洋諷東魏主以立太子大赦。澄死問漸露,東魏主竊謂左右曰:「大將軍今死,似是天意,威權當復歸帝室矣!」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子如、侍中楊愔守鄴,餘勳貴皆自隨。甲午,入謁東魏主於昭陽殿,從甲士八千人,登階者二百餘人,皆攘袂扣刃,若對嚴敵。令主者傳奏曰:「臣有家事,須詣晉陽。」再拜而出。東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晉陽舊臣宿將素輕洋;及至,大會文武,神彩英暢,言辭敏洽,衆皆大驚。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高隆之、司馬子如等惡度支尚書崔暹,奏暹及崔季舒過惡,鞭二百,徙邊。   侯景以宋子仙為司徙、郭子建為尚書左僕射,與領軍任約等四十人並開府儀同三司,仍詔:「自今開府儀同不須更加將軍。」是後開府儀同至多,不可復記矣。   鄱陽王範自樅陽遣信告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大心遣信邀之。範引兵詣江州,大心以湓城處之。   吳興兵力寡弱,張嵊書生,不閑軍旅;或勸嵊效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鑒。嵊歎曰:「袁氏世濟忠貞,不意君正一旦隳之。吾豈不知吳郡旣沒,吳興勢難久全;但以身許國,有死無貳耳!」九月,癸丑朔,子鑒軍至吳興,嵊戰敗,還府,整服安坐,子鑒執送建康。侯景嘉其守節,欲活之,嵊曰:「吾忝任專城,朝廷傾危,不能匡復,今日速死為幸!」景猶欲全其一子,嵊曰:「吾一門已在鬼錄,不就爾虜求恩!」景怒,盡殺之;并殺沈浚。   河東王譽告急於岳陽王詧,詧留諮議參軍濟陽蔡大寶守襄陽,帥衆二萬、騎二千伐江陵以救湘州。湘東王繹大懼,遣左右就獄中問計於王僧辯,僧辯具陳方略,繹乃赦之,以為城中都督。乙卯,詧至江陵,作十三營以攻之;會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詧軍氣沮。繹與新興太守杜崱有舊,密邀之。乙丑,崱與兄岌、岸、弟幼安、兄子龕各帥所部降于繹。岸請以五百騎襲襄陽,晝夜兼行,去襄陽三十里,城中覺之,蔡大寶奉詧母龔保林登城拒戰。詧聞之,夜遁,棄糧食、金帛、鎧仗於湕水,不可勝紀。張纘病足,詧載以隨軍;及敗走,守者恐為追兵所及,殺之,棄尸而去。詧至襄陽,岸奔廣平,依其兄南陽太守巚。   湘東王繹以鮑泉圍長沙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將軍王僧辯代為都督,數泉十罪,命舍人羅重懽與僧辯偕行。泉聞僧辯來,愕然曰:「得王竟陵來助我,賊不足平。」拂席待之。僧辯入,背泉而坐,曰:「鮑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鎖卿,卿勿以故意見期。」使重懽宣令,鎖之牀側。泉為啟自申,且謝淹緩之罪,繹怒解,遂釋之。   冬,十月,癸未朔,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潘相樂為司空。   初,歷陽太守莊鐵帥衆歸尋陽王大心,大心以為豫章內史。鐵至郡卽叛,推觀寧侯永為主。永,範之弟也。丁酉,鐵引兵襲尋陽,大心遣其將徐嗣徽逆擊,破之。鐵走,至建昌,光遠將軍韋構邀擊之,鐵失其母弟妻子,單騎還南昌,大心遣構將兵追討之。   宋子仙自吳郡趣錢塘。劉神茂自吳興趣富陽,前武州刺史富陽孫國恩以城降之。   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于脩陵,廟號高祖。   百濟遣使入貢,見城關荒圮,異於曏來,哭於端門;侯景怒,錄送莊嚴寺,不聽出。   壬戌,宋子仙急攻錢塘,戴僧逷降之。   岳陽王詧使將軍薛暉攻廣平,拔之,獲杜岸,送襄陽。詧拔其舌,鞭其面,支解而烹之。又發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揚之,以其頭為漆椀。   詧旣與湘東王繹為敵,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於魏,請為附庸。丞相泰令東閤祭酒榮權使於襄陽,繹使司州刺史柳仲禮鎮竟陵以圖詧,詧懼,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嶚為質於魏。丞相泰欲經略江、漢,以開府儀同三司楊忠都督三荊等十五州諸軍事,鎮穰城。仲禮至安陸,安陸太守柳勰以城降之。仲禮留長史馬岫與其弟子禮守之,帥衆一萬趣襄陽,泰遣楊忠及行臺僕射長孫儉將兵擊仲禮以救詧。   宋子仙乘勝度浙江,至會稽。邵陵王綸聞錢塘已敗,出奔鄱陽,鄱陽內史開建侯蕃以兵拒之,範進擊蕃,破之。   魏楊忠將至義陽,太守馬伯符以下溠城降之,忠以伯符為鄉導。伯符,岫之子也。   南郡王大連為東揚州刺史。時會稽豐沃,勝兵數萬,糧仗山積,東土人懲侯景殘虐,咸樂為用,而大連朝夕酣飲,不恤軍事;司馬東陽留異,凶狡殘暴,為衆所患,大連悉以軍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會稽,大連棄城走,異奔還鄉里,尋以其衆降於子仙。大連欲奔鄱陽,異為子仙鄉導,追及大連於信安,執送建康,大連猶醉不之知。帝聞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於是三吳盡沒於景,公侯在會稽者,俱南度嶺。景以留異為東陽太守,收其妻子為質。   乙酉,東魏以幷州刺史彭樂為司徒。   邵陵王綸進至九江,尋陽王大心以江州讓之,綸不受,引兵西上。   始興太守陳霸先結郡中豪傑欲討侯景,郡人侯安都、張偲等各帥衆千餘人歸之。霸先遣主帥杜僧明將二千人頓於嶺上,廣州刺史蕭勃遣人止之曰:「侯景驍雄,天下無敵,前者援軍十萬,士馬精強,猶不能克,君以區區之衆,將何所之!如聞嶺北王侯又皆鼎沸,親尋干戈,以君疏外,詎可暗投!未若且留始興,遙張聲勢,保太山之安也。」霸先曰:「僕荷國恩,往聞侯景渡江,卽欲赴援,遭值元、蘭,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沒,君辱臣死,誰敢愛命!君侯體則皇枝,任重方岳,遣僕一軍,猶賢乎已,乃更止之乎!」乃遣使間道詣江陵,受湘東王繹節度。時南康土豪蔡路養起兵據郡,勃乃以腹心譚世遠為曲江令,與路養相結,同遏霸先。   魏楊忠拔隨郡,執太守桓和。   東魏使金門公潘樂等將兵五萬襲司州,刺史夏侯強降之。於是東魏盡有淮南之地。 卷一六三 梁紀十九 -------------------------------- 上章敦牂(庚午),一年。   太宗簡文皇帝大寶元年(庚午,公元五五O年)   春,正月,辛亥朔,大赦,改元。   陳霸先發始興,至大庾嶺,蔡路養將二萬人軍於南野以拒之。路養妻姪蘭陵蕭摩訶,年十三,單騎出戰,無敢當者。杜僧明馬被傷,陳霸先救之,授以所乘馬;僧明上馬復戰,衆軍因而乘之,路養大敗,脫身走。霸先進軍南康,湘東王繹承制授霸先明威將軍、交州刺史。   戊辰,東魏進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齊郡王。   庚午,邵陵王綸至江夏,郢州刺史南平王恪郊迎,以州讓之,綸不受;乃推綸為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承制置百官。   魏楊忠圍安陸,柳仲禮馳歸救之。諸將恐仲禮至則安陸難下,請急攻之,忠曰:「攻守勢殊,未可猝拔;若引日勞師,表裏受敵,非計也。南人多習水軍,不閑野戰,仲禮師在近路,吾出其不意,以奇兵襲之,彼怠我奮,一舉可克。克仲禮,則安陸不攻自拔,諸城可傳檄定也。」乃選騎二千,銜枚夜進,敗仲禮於漴頭,獲仲禮及其弟子禮,盡俘其衆。馬岫以安陸,別將王叔孫以竟陵,皆降於忠。於是漢東之地盡入于魏。   廣陵人來嶷說前廣陵太守祖皓曰:「董紹先輕而無謀,人情不附,襲而殺之,此壯士之任也。今欲糾帥義勇,奉戴府君。若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勳,必天未悔禍,猶足為梁室忠臣。」皓曰:「此僕所願也。」乃相與糾合勇士,得百餘人。癸酉,襲廣陵,斬南兗州刺史董紹先;據城,馳檄遠近,推前太子舍人蕭勔為刺史,仍結東魏為援。皓,暅之子;勔,勃之兄也。乙亥,景遣郭元建帥衆奄至,皓嬰城固守。   二月,魏楊忠乘勝至石城,欲進逼江陵,湘東王繹遣舍人庾恪說忠曰:「詧來伐叔而魏助之,何以使天下歸心!」忠遂停湕北。繹遣舍人王孝祀等送子方略為質以求和,魏人許之。繹與忠盟曰:「魏以石城為封,梁以安陸為界,請同附庸,并送質子,貿遷有無,永敦鄰睦。」忠乃還。   宕昌王梁彌定為其宗人獠甘所襲,彌定奔魏,獠甘自立。羌酋傍乞鐵悤據渠株川,與渭州民鄭五醜合諸羌以叛魏。丞相泰使大將軍宇文貴、涼州刺史史寧討之,擒斬鐵悤、五醜。寧別擊獠甘,破之,獠甘將百騎奔生羌鞏廉玉。寧復納彌定於宕昌,置岷州於渠株川,進擊鞏廉玉,斬獠甘,虜廉玉送長安。   侯景遣任約、于慶等帥衆二萬攻諸藩。   邵陵王綸欲救河東王譽而兵糧不足,乃致書於湘東王繹曰:「天時地利,不及人和,況乎手足肱支,豈可相害!今社稷危恥,創巨痛深,唯應剖心嘗膽,泣血枕戈,其餘小忿,或宜容貰。若外難未除,家禍仍構,料今訪古,未或不亡。夫征戰之理,唯求克勝;至於骨肉之戰,愈勝愈酷,捷則非功,敗則有喪,勞兵損義,虧失多矣。侯景之軍所以未窺江外者,良為藩屏盤固,宗鎮強密。弟若陷洞庭,不戢兵刃,雍州疑迫,何以自安,必引進魏軍以求形援。弟若不安,家國去矣。必希解湘州之圍,存社稷之計。」繹復書,陳譽過惡不赦,且曰:「詧引楊忠來相侵逼,頗遵談笑,用卻秦軍,曲直有在,不復自陳。臨湘旦平,暮便卽路。」綸得書,投之於案,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於斯,湘州若敗,吾亡無日矣!」   侯景遣侯子鑒帥舟師八千,自帥徒兵一萬,攻廣陵,三日,克之,執祖皓,縛而射之,箭徧體,然後車裂以徇;城中無少長皆埋之於地,馳馬射而殺之。以子鑒為南兗州刺史,鎮廣陵。景還建康。   丙戌,以安陸王大春為東揚州刺史。省吳州。   乙巳,以尚書僕射王克為左僕射。   庚寅,東魏以尚書令高隆之為太保。   宣城內史楊白華進據安吳,侯景遣于子悅等帥衆攻之,不克。   東魏行臺辛術將兵入寇,圍陽平,不克。   侯景納上女溧陽公主,甚愛之。三月,甲申,景請上禊宴於樂遊苑,帳飲三日。上還宮,景與公主共據御牀,南面並坐,羣臣文武列坐侍宴。   庚申,東魏進丞相洋爵為齊王。   臨川內史始興王毅等擊莊鐵,鄱陽王範遣其將巴西侯瑱救之,毅等敗死。   鄱陽世子嗣與任約戰於三章,約敗走;嗣因徙鎮三章,謂之安樂柵。   夏,四月,庚辰朔,湘東王繹以上甲侯韶為長沙王。   丙午,侯景請上幸西州,上御素輦,侍衞四百餘人,景浴鐵數千,翼衞左右。上聞絲竹,悽然泣下,命景起舞,景亦請上起舞。酒闌坐散,上抱景于牀曰:「我念丞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罷。   時江南連年旱蝗,江、揚尤甚,百姓流亡,相與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葉、菱芡而食之,所在皆盡,死者蔽野。富室無食,皆鳥面鵠形,衣羅綺,懷金玉,俯伏牀帷,待命聽終。千里絕烟,人迹罕見,白骨成聚,如丘隴焉。   景性殘酷,於石頭立大碓,有犯法者擣殺之。常戒諸將曰:「破柵平城,當淨殺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諸將每戰勝,專以焚掠為事,斬刈人如草芥,以資戲笑。由是百姓雖死,終不附之。又禁人偶語,犯者刑及外族。為其將帥者,悉稱行臺,來降附者,悉稱開府,其親寄隆重者曰左右廂公,勇力兼人者曰庫直都督。   魏封皇子儒為燕王,公為吳王。   侯景召宋子仙還京口。   邵陵王綸在郢州,以聽事為正陽殿,內外齋閤,悉加題署。其部下陵暴軍府,郢州將佐莫不怨之。諮議參軍江仲舉,南平王恪之謀主也,說恪圖綸,恪驚曰:「若我殺邵陵,寧靜一鎮,荊、益兄弟必皆內喜,海內若平,則以大義責我矣。且巨逆未梟,骨肉相殘,自亡之道也。卿且息之。」仲舉不從,部分諸將,刻日將發,謀泄,綸壓殺之。恪狼狽往謝,綸曰:「羣小所作,非由兄也。兇黨已斃,兄勿深憂。」   王僧辯急攻長沙,辛巳,克之。執河東王譽,斬之,傳首江陵,湘東王繹反其首而葬之。初,世子方等之死,臨蒸周鐵虎功最多,譽委遇甚重。僧辯得鐵虎,命烹之,呼曰:「侯景未滅,柰何殺壯士!」僧辯奇其言而釋之,還其麾下。繹以僧辯為左衞將軍,加侍中、鎮西長史。   繹自去歲聞高祖之喪,以長沙未下,故匿之。壬寅,始發喪,刻檀為高祖像,置於百福殿,事之甚謹,動靜必咨焉。繹以為天子制於賊臣,不肯從大寶之號,猶稱太清四年。丙午,繹下令大舉討侯景,移檄遠近。   鄱陽王範至湓城,以晉熙為晉州,遣其世子嗣為刺史,江州郡縣多輒改易。尋陽王大心,政令所行,不出一郡。大心遣兵擊莊鐵,嗣與鐵素善,請發兵救之,範遣侯瑱帥精甲五千助鐵。由是二鎮互相猜忌,無復討賊之志。大心使徐嗣徽帥衆二千,築壘稽亭以備範,市糴不通,範數萬之衆,無所得食,多餓死。範憤恚,疽發於背,五月,乙卯,卒。範衆祕不發喪,奉範弟安南侯恬為主,有衆數千人。   丙辰,侯景以元思虔為東道大行臺,鎮錢唐。丁巳,以侯子鑒為南兗州刺史。   東魏齊王洋之為開府也,勃海高德政為管記,由是親昵,言無不盡。金紫光祿大夫丹楊徐之才、北平太守廣宗宋景業,皆善圖讖,以為太歲在午,當有革命,因德政以白洋,勸之受禪。洋以告婁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龍,兄如虎,猶以天位不可妄據,終身北面,汝獨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洋以告之才,之才曰:「正為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洋鑄像卜之而成,乃使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問肆州刺史斛律金,金來見洋,固言不可,以宋景業首陳符命,請殺之。洋與諸貴議於太妃前,太妃曰:「吾兒懦直,必無此心,高德政樂禍,敎之耳。」洋以人心不壹,遣高德政如鄴察公卿之意,未還;洋擁兵而東,至平都城,召諸勳貴議之,莫敢對。長史杜弼曰:「關西,國之勍敵,若受魏禪,恐彼挾天子,自稱義兵而東向,王何以待之!」徐之才曰:「今與王爭天下者,彼亦欲為王所為,縱其屈強,不過隨我稱帝耳。」弼無以應。高德政至鄴,諷公卿,莫有應者。司馬子如逆洋於遼陽,固言未可。洋欲還,倉丞李集曰:「王來為何事,而今欲還?」洋偽使於東門殺之,而別令賜絹十匹,遂還晉陽,自是居常不悅。徐之才、宋景業等日陳陰陽雜占,云宜早受命。高德政亦敦勸不已。洋使術士李密卜之,遇大橫,曰:「漢文之卦也。」又使宋景業筮之,遇乾之鼎,曰:「乾,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禪。」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終於其位。」景業曰:「王為天子,無復下期,豈得不終於其位乎!」洋大悅,乃發晉陽。   高德政錄在鄴諸事,條進於洋,洋令左右陳山提馳驛齎事條,并密書與楊愔。是月,山提至鄴,楊愔卽召太常卿邢卲議造儀注,祕書監魏收草九錫、禪讓、勸進諸文;引魏宗室諸王入北宮,留於東齋。甲寅,東魏進洋位相國,總百揆,備九錫。洋行至前亭,所乘馬忽倒,意甚惡之,至平都城,不復肯進。高德政、徐之才苦請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泄。」卽命司馬子如、杜弼馳驛續入,觀察物情。子如等至鄴,衆人以事勢已決,無敢異言。洋至鄴,召夫齎築具集城南。高隆之請曰:「用此何為?」洋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問為!欲族滅邪!」隆之謝而退。於是作圜丘,備法物。   丙辰,司空潘樂、侍中張亮、黃門郎趙彥深等求入啟事,東魏孝靜帝在昭陽殿見之。亮曰:「五行遞運,有始有終。齊王聖德欽明,萬方歸仰,願陛下遠法堯、舜。」帝斂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謹當遜避。」又曰:「若爾,須作制書。」中書郎崔劼、裴讓之曰:「制已作訖。」使侍中楊愔進之。東魏主旣署,曰:「居朕何所?」愔對曰:「北城別有館宇。」乃下御坐,步就東廊,詠范蔚宗後漢書贊曰:「獻坐不辰,身播國屯,終我四百,永作虞賓。」所司請發,帝曰:「古人念遺簪弊履,朕欲與六宮別,可乎?」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猶陛下之天下,況在六宮!」帝步入,與妃嬪已下別,舉宮皆哭。趙國李嬪誦陳思王詩云:「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直長趙道德以故犢車一乘候於東閤,帝登車,道德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順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猶不下。出雲龍門,王公百僚拜辭,高隆之灑泣。遂入北城,居司馬子如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璽綬,禪位于齊。   戊午,齊王卽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天保。自魏敬宗以來,百官絕祿,至是始復給之。己未,封東魏主為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禮。追尊齊獻武王為獻武皇帝,廟號太祖,後改為高祖;文襄王為文襄皇帝,廟號世宗。辛酉,尊王太后婁氏為皇太后。乙丑,降魏朝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   文成侯寧起兵於吳,有衆萬人,己巳,進攻吳郡;行吳郡事侯子榮逆擊,殺之。寧,範之弟也。子榮因縱兵大掠郡境。   自晉氏度江,三吳最為富庶,貢賦商旅,皆出其地。及侯景之亂,掠金帛旣盡,乃掠人而食之,或賣於北境,遺民殆盡矣。   是時,唯荊、益所部尚完實,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紀移告征、鎮,使世子圓照帥兵三萬受湘東王節度。圓照軍至巴水,繹授以信州刺史,令屯白帝,未許東下。   六月,辛巳,以南郡王大連行揚州事。   江夏王大款、山陽王大成、宜都王大封自信安間道奔江陵。   齊主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庫狄干等七人皆為王。癸未,封弟浚為永安王,淹為平陽王,浟為彭城王,演為常山王,渙為上黨王,淯為襄城王,湛為長廣王,湝為任城王,湜為高陽王,濟為博陵王,〈氵疑〉為新平王,潤為馮翊王,洽為漢陽王。   鄱陽王範旣卒,侯瑱往依莊鐵,鐵忌之;瑱不自安,丙戌,詐引鐵謀事,因殺之,自據豫章。   尋陽王大心遣徐嗣徽夜襲湓城,安南侯恬、裴之橫等擊走之。   齊主娶趙郡李希宗之女,生子殷及紹德;又納段韶之妹。及將建中宮,高隆之、高德政欲結勳貴之援,乃言:「漢婦人不可為天下母,宜更擇美配。」帝不從。丁亥,立李氏為皇后,以段氏為昭儀,子殷為皇太子。庚寅,以庫狄干為太宰,彭樂為太尉,潘相樂為司徒,司馬子如為司空。辛卯,以清河王岳為司州牧。   侯景以羊鴉仁為五兵尚書。庚子,鴉仁出奔江西,將赴江陵,至東莞,盜疑其懷金,邀殺之。   魏人欲令岳陽王詧發哀嗣位,詧辭,不受。丞相泰使榮權冊命詧為梁王,始建臺,置百官。   陳霸先脩崎頭古城,徙居之。   初,燕昭成帝奔高麗,使其族人馮業以三百人浮海奔宋,因留新會。自業至孫融,世為羅州刺史,融子寶為高涼太守。高涼洗氏,世為蠻酋,部落十餘萬家,有女,多籌略,善用兵,諸洞皆服其信義;融聘以為寶婦。融雖累世為方伯,非其土人,號令不行;洗氏約束本宗,使從民禮,每與寶參決辭訟,首領有犯,雖親戚無所縱舍,由是馮氏始得行其政。   高州刺史李遷仕據大皋口,遣使召寶,寶欲往,洗氏止之曰:「刺史無故不應召太守,必欲詐君共反耳。」寶曰:「何以知之?」洗氏曰:「刺史被召援臺,乃稱有疾,鑄兵聚衆而後召君;此必欲質君以發君之兵也,願且無往以觀其變。」數日,遷仕果反,遣主帥杜平虜將兵入灨石,城魚梁以逼南康,陳霸先使周文育擊之。洗氏謂寶曰:「平虜,驍將也,今入贛石與官軍相拒,勢未得還,遷仕在州,無能為也。君若自往,必有戰鬬,宜遣使卑辭厚禮告之曰:『身未敢出,欲遣婦參。』彼聞之,必憙而無備。我將千餘人,步擔雜物,唱言輸賧,得至柵下,破之必矣。」寶從之。遷仕果不設備,洗氏襲擊,大破之,遷仕走保寧都。文育亦擊走平虜,據其城。洗氏與霸先會于灨石,還,謂寶曰:「陳都督非常人也,甚得衆心,必能平賊,君宜厚資之。」   湘東王繹以霸先為豫州刺史,領豫章內史。   辛丑,裴之橫攻稽亭,徐嗣徽擊走之。   秋,七月,辛亥,齊立世宗妃元氏為文襄皇后,宮曰靜德。又封世宗子孝琬為河間王,孝瑜為河南王。乙卯,以尚書令封隆之錄尚書事,尚書左僕射平陽王淹為尚書令。   辛酉,梁王詧入朝于魏。   初,東魏遣儀同武威牒雲洛等迎鄱陽世子嗣,使鎮皖城。嗣未及行,任約軍至,洛等引去;嗣遂失援,出戰,敗死。約遂略地至湓城,尋陽王大心遣司馬韋質出戰而敗,帳下猶有戰士千餘人,咸勸大心走保建州;大心不能用,戊辰,以江州降約。先是,大心使前太子洗馬韋臧鎮建昌,有甲士五千,聞尋陽不守,欲帥衆奔江陵,未發,為麾下所殺。臧,粲之子也。   于慶略地至豫章,侯瑱力屈,降之,慶送瑱於建康。景以瑱同姓,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為質,遣瑱慶徇蠡南諸郡,以瑱為湘州刺史。   初,巴山人黃法〈奭毛〉,有勇力,侯景之亂,合徒衆保鄉里。太守賀詡下江州,命法〈奭毛〉監郡事。法〈奭毛〉屯新淦,于慶自豫章分兵襲新淦,法〈奭毛〉敗之。陳霸先使周文育進軍擊慶,法〈奭毛〉引兵會之。   邵陵王綸聞任約將至,使司馬蔣思安將精兵五千襲之,約衆潰;思安不設備,約收兵襲之,思安敗走。   湘東王繹改宜都為宜州,以王琳為刺史。   是月,以南郡王大連為江州刺史。   魏丞相泰以齊主稱帝,帥諸軍討之。以齊王廓鎮隴右,徵秦州刺史宇文導為大將軍、都督二十三州諸軍事,屯咸陽,鎮關中。   益州沙門孫天英帥徒數千人夜攻州城,武陵王紀與戰,斬之。   邵陵王綸大脩鎧仗,將討侯景。湘東王繹惡之,八月,甲午,遣左衞將軍王僧辯、信州刺史鮑泉等帥舟師一萬東趣江、郢,聲言拒任約,且云迎邵陵王還江陵,授以湘州。   齊主初立,勵精為治。趙道德以事屬黎陽太守清河房超,超不發書,棓殺其使;齊主善之,命守宰各設棓以誅屬請之使。久之,都官中郎宋軌奏曰:「若受使請賕,猶致大戮,身為枉法,何以加罪!」乃罷之。   司都功曹張老上書請定齊律,詔右僕射薛琡等取魏麟趾格,更討論損益之。   齊主簡練六坊之人,每一人必當百人,任其臨陳必死,然後取之,謂之「百保鮮卑」。又簡華人之勇力絕倫者,謂之「勇士」,以備邊要。   始立九等之戶,富者稅其錢,貧者役其力。   九月,丁巳,魏軍發長安。   王僧辯軍至鸚鵡洲,郢州司馬劉龍虎等潛送質於僧辯,邵陵王綸聞之,遣其子威正侯礩將兵擊之,龍虎敗,奔于僧辯。綸以書責僧辯曰:「將軍前年殺人之姪,今歲伐人之兄,以此求榮,恐天下不許!」僧辯送書於湘東王繹,繹命進軍。辛酉,綸集其麾下於西園,涕泣言曰:「我本無他,志在滅賊,湘東常謂與之爭帝,遂爾見伐。今日欲守則交絕糧儲,欲戰則取笑千載,不容無事受縛,當於下流避之。」麾下壯士爭請出戰,綸不從,與礩自倉門登舟北出。僧辯入據郢州。繹以南平王恪為尚書令、開府儀同三司,世子方諸為郢州刺史,王僧辯為領軍將軍。   綸遇鎮東將軍裴之高於道,之高之子畿掠其軍器,綸與左右輕舟奔武昌澗飲寺,僧法馨匿綸於巖穴之下。綸長史韋質、司馬姜律等聞綸尚存,馳往迎之,說七柵流民以求糧仗。綸出營巴水,流民八九千人附之,稍收散卒,屯于齊昌,遣使請和于齊,齊以綸為梁王。   湘東王繹改封皇子大款為臨川王,大成為桂陽王,大封為汝南王。   癸亥,魏軍至潼關。   庚午,齊主如晉陽,命太子殷居涼風堂監國。   南郡王中兵參軍張彪等起兵於若邪山,攻破浙東諸縣,有衆數萬。吳郡人陸令公等說太守南海王大臨往依之。大臨曰:「彪若成功,不資我力;如其橈敗,以我自解。不可往也。」   任約進寇西陽、武昌。初,寧州刺史彭城徐文盛募兵數萬人討侯景,湘東王繹以為秦州刺史,使將兵東下,與約遇於武昌。繹以廬陵王應為江州刺史,以文盛為長史行府州事,督諸將拒之。應,續之子也。邵陵王綸引齊兵未至,移營馬柵,距西陽八十里,任約聞之,遣儀同叱羅子通等將鐵騎二百襲之,綸不為備,策馬亡走。時湘東王繹亦與齊連和,故齊人觀望,不助綸。定州刺史田祖龍迎綸,綸以祖龍為繹所厚,懼為所執,復歸齊昌。行至汝南,魏所署汝南城主李素,綸之故吏也,開城納之,任約遂據西陽、武昌。   裴之高帥子弟部曲千餘人至夏首,湘東王繹召之,以為新興、永寧二郡太守。又以南平王恪為武州刺史,鎮武陵。   初,邵陵王綸以衡陽王獻為齊州刺史,鎮齊昌;任約擊擒之,送建康,殺之。獻,暢之孫也。   乙亥,進侯景位相國,封二十郡,為漢王,加殊禮。   岳陽王詧還襄陽。   黎州民攻刺史張賁,賁棄城走。州民引氐酋北益州刺史楊法琛據黎州,命王、賈二姓詣武陵王紀請法琛為刺史。紀深責之,囚法琛質子崇顒、崇虎。冬,十月,丁丑朔,法琛遣使附魏。   己卯,齊主至晉陽宮。廣武王長弼與幷州刺史段韶不協,齊主將如晉陽,長弼言於帝曰:「韶擁強兵在彼,恐不如人意,豈可徑往投之!」帝不聽。旣至,以長弼語告之,曰:「如君忠誠,人猶有讒,況其餘乎!」長弼,永樂之弟也。乙酉,以特進元韶為尚書左僕射,段韶為右僕射。   乙未,侯景自加宇宙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以詔文呈上。上驚曰:「將軍乃有宇宙之號乎!」   立皇子大鈞為西陽王,大威為武寧王,大球為建安王,大昕為義安王,大摯為綏建王,大圜為樂梁王。   齊東徐州刺史行臺辛術鎮下邳。十一月,侯景徵租入建康,術帥衆度淮斷之,燒其榖百萬石,遂圍陽平,景行臺郭元建引兵救之。壬戌,術略三千餘家,還下邳。   武陵王紀帥諸軍發成都,湘東王繹遣使以書止之曰:「蜀人勇悍,易動難安,弟可鎮之,吾自當滅賊。」又別紙曰:「地擬孫、劉,各安境界;情深魯、衞,書信恆通。」   甲子,南平王恪帥文武拜牋推湘東王繹為相國,總百揆;繹不許。   魏丞相泰自弘農為橋,濟河,至建州。丙寅,齊主自將出頓東城。泰聞其軍容嚴盛,歎曰:「高歡不死矣!」會久雨,自秋及冬,魏軍畜產多死,乃自蒲阪還。於是河南自洛陽,河北自平陽已東,皆入于齊。   丁卯,徐文盛軍貝磯,任約帥水軍逆戰,文盛大破之,斬叱羅子通、趙威方,仍進軍大舉口。侯景遣宋子仙等將兵二萬助約,以約守西陽,久不能進,自出屯晉熙。   南康王會理以建康空虛,與太子左衞將軍柳敬禮、西鄉侯勸、東鄉侯勔謀起兵誅王偉。安樂侯乂理出奔長蘆,集衆得千餘人。建安侯賁、中宿世子子邕知其謀,以告偉。偉收會理、敬禮、勸、勔及會理弟祁陽侯通理,俱殺之。乂理為左右所殺。錢塘褚冕,以會理故舊,捶掠千計,終無異言。會理隔壁謂之曰:「褚郎,卿豈不為我致此?卿雖忍死明我,我心實欲殺賊!」冕竟不服,景乃宥之。勸,昺之子;賁,正德之弟子;子邕,憺之孫也。   帝自卽位以來,景防衞甚嚴,外人莫得進見,唯武林侯諮及僕射王克、舍人殷不害,並以文弱得出入臥內,帝與之講論而已。及會理死,克、不害懼禍,稍自疏。諮獨不離帝,朝請無絕;景惡之,使其仇人刁戍刺殺諮於廣莫門外。   帝之卽位也,景與帝登重雲殿,禮佛為誓云:「自今君臣兩無猜貳,臣固不負陛下,陛下亦不得負臣!」及會理謀泄,景疑帝知之,故殺諮。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謂殷不害曰:「龐涓當死此下。」   景自帥衆討楊白華于宣城,白華力屈而降,景以其北人,全之,以為左民尚書,誅其兄子彬以報來亮之怨。   十二月,丙子朔,景封建安侯賁為竟陵王,中宿世子子邕為隨王,仍賜姓侯氏。   辛丑,齊主還鄴。   邵陵王綸在汝南,脩城池,集士卒,將圖安陸。魏安州刺史馬祐以告丞相泰,泰遣楊忠將萬人救安陸。   武陵王紀遣潼州刺史楊乾運、南梁州刺史譙淹合兵二萬討楊法琛,法琛發兵據劍閣以拒之。   侯景還建康。   初,魏敬宗以爾朱榮為柱國大將軍,位在丞相上;榮敗,此官遂廢。大統三年,文帝復以丞相泰為之。其後功參佐命,望實俱重者,亦居此官,凡八人,曰安定公宇文泰,廣陵王欣,趙郡公李弼,隴西公李虎,河內公獨孤信,南陽公趙貴,常山公于謹,彭城公侯莫陳崇,謂之八柱國。泰始籍民之才力者為府兵,身租庸調,一切蠲之,以農隙講閱戰陳,馬畜糧備,六家供之;合為百府,每府一郎將主之,分屬二十四軍。泰任總百揆,督中外諸軍;欣以宗室宿望,從容禁闥而已。餘六人各督二大將軍,凡十二大將軍,每大將軍各統開府二人,開府各領一軍。是後功臣位至柱國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儀同三司者甚衆,率為散官,無所統御,雖有繼掌其事者,聞望皆出諸公之下云。   齊主命散騎侍郎宋景業造天保曆,行之。 卷一六四 梁紀二十 -------------------------------- 起重光協洽(辛未),盡玄黓涒灘(壬申),凡二年。   太宗簡文皇帝大寶二年(辛未,公元五五一年)   春,正月,新吳余孝頃舉兵拒侯景,景遣于慶攻之,不克。   庚戌,湘東王繹遣護軍將軍尹悅、安東將軍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將兵二萬自江夏趣武昌,受徐文盛節度。   楊乾運攻拔劍閣,楊法昌退保石門,乾運據南陰平。   辛亥,齊主祀圜丘。   張彪遣其將趙稜圍錢塘,孫鳳圍富春,侯景遣儀同三司田遷、趙伯超救之,稜、鳳敗走。稜,伯超之兄子也。   癸亥,齊主耕藉田。乙丑,享太廟。   魏楊忠圍汝南,李素戰死。二月,乙亥,城陷,執邵陵攜王綸,殺之,投尸江岸;岳陽王詧取而葬之。   或告齊太尉彭樂謀反;壬辰,樂坐誅。   齊遣散騎常侍曹文皎使于江陵,湘東王繹使兼散騎常侍王子敏報之。   侯景以王克為太師,宋子仙為太保,元羅為太傅,郭元建為太尉,張化仁為司徒,任約為司空,王偉為尚書左僕射,索超世為右僕射。景置三公官,動以十數,儀同尤多。以子仙、元建、化仁為佐命元功,偉、超世為謀主,于子悅、彭雋主擊斷,陳慶、呂季略、盧暉略、丁和等為爪牙。梁人為景用者,則故將軍趙伯超,前制局監周石珍,內監嚴亶,邵陵王記室伏知命。自餘王克、元羅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景從人望,加以尊位,非腹心之任也。   北兗州刺史蕭邕謀降魏,侯景殺之。   楊乾運進據平興,平興者,楊法琛所治也。法琛退保魚石洞,乾運焚平興而歸。   李遷仕收衆還擊南康,陳霸先遣其將杜僧明等拒之,生擒遷仕,斬之。湘東王繹使霸先進兵取江州,以為江州刺史。   三月,丙午,齊襄城王淯卒。   庚戌,魏文帝殂,太子欽立。   乙卯,徐文盛等克武昌,進軍蘆洲。   己未,齊以湘東王繹為梁相國,建梁臺,總百揆,承制。   齊司空司馬子如自求封王,齊主怒,庚子,免子如官。   任約告急,侯景自帥衆西上,攜太子大器從軍以為質,留王偉居守。閏月,景發建康,自石頭至新林,舳艫相接。約分兵襲破定州刺史田龍祖於齊安。壬寅,景軍至西陽,與徐文盛夾江築壘。癸卯,文盛擊破之,射其右丞庫狄式和,墜水死,景遁走還營。   夏,四月,甲辰,魏葬文帝于永陵。   郢州刺史蕭方諸,年十五,以行事鮑泉和弱,常侮易之,或使伏牀,騎背為馬;恃徐文盛軍在近,不復設備,日以蒱酒為樂。侯景聞江夏空虛,乙巳,使宋子仙、任約帥精騎四百,由淮內襲郢州。丙午,大風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見賊者,告泉曰:「虜騎至矣!」泉曰:「徐文盛大軍在下,賊何由得至!當是王珣軍人還耳。」旣而走告者稍衆,始命閉門,子仙等已入城。方諸方踞泉腹,以五色綵辮其髥;見子仙至,方諸迎拜,泉匿于牀下;子仙俯窺見泉素髥間綵,驚愕,遂擒之,及司馬虞豫,送於景所,景因便風,中江舉帆,遂越文盛等軍,丁未,入江夏。文盛衆懼而潰,與長沙王韶等逃歸江陵。王珣、杜幼安以家在江夏,遂降於景。   湘東王繹以王僧辯為大都督,帥巴州刺史丹楊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龕、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橫東擊景,徐文盛以下並受節度。戊申,僧辯等軍至巴陵,聞郢州已陷,因留戍之。繹遺僧辯書曰:「賊旣乘勝,必將西下,不勞遠擊;但守巴丘,以逸待勞,無慮不克。」又謂將佐曰:「賊若水步兩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據夏首,積兵糧,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辯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暑疫時起,食盡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羅州刺史徐嗣徽自岳陽,武州刺史杜崱自武陵引兵會僧辯。   景使丁和將兵五千守夏首,宋子仙將兵一萬為前驅,趣巴陵,分遣任約直指江陵,景帥大兵水步繼進。於是緣江戍邏,望風請服,景拓邏至于隱磯。僧辯乘城固守,偃旗臥鼓,安若無人。壬戌,景衆濟江,遣輕騎至城下,問:「城內為誰?」答曰:「王領軍。」騎曰:「何不早降?」僧辯曰:「大軍但向荊州,此城自當非礙。」騎去。頃之,執王珣等至城下,使說其弟琳。琳曰:「兄受命討賊,不能死難,曾不內慙,翻欲賜誘!」取弓射之,珣慙而退。景肉薄百道攻城,城中鼓譟,矢石雨下,景士卒死者甚衆,乃退。僧辯遣輕兵出戰,凡十餘返,皆捷。景被甲在城下督戰,僧辯著綬、乘輿、奏鼓吹巡城,景望之,服其膽勇。   岳陽王詧聞侯景克郢州,遣蔡大寶將兵一萬進據武寧,遣使至江陵,詐稱赴援。衆議欲答以侯景已破,令其退軍。湘東王繹曰:「今語以退軍,是趣之令進也。」乃使謂大寶曰:「岳陽累啟連和,不相侵犯,卿那忽據武寧?今當遣天門太守胡僧祐精甲二萬、鐵馬五千頓湕水,待時進軍。」詧聞之,召其軍還。僧祐,南陽人也。   五月,魏隴西襄公李虎卒。   侯景晝夜攻巴陵,不克,軍中食盡,疾疫死傷太半。湘東王繹遣晉州刺史蕭惠正將兵援巴陵,惠正辭不堪,舉胡僧祐自代。僧祐時坐謀議忤旨繫獄,繹卽出之,拜武猛將軍,令赴援,戒之曰:「賊若水戰,但以大艦臨之,必克。若欲步戰,自可鼓棹直就巴丘,不須交鋒也。」僧祐至湘浦,景遣任約帥銳卒五千據白塉以待之。僧祐由他路西上,約謂其畏己,急追之,及於芊口,呼僧祐曰:「吳兒,何不早降,走何所之!」僧祐不應,潛引兵至赤沙亭;會信州刺史陸法和至,與之合軍。法和有異術,隱於江陵百里洲,衣食居處,一如苦行沙門,或豫言吉凶,多中,人莫能測。侯景之圍臺城也,或問之曰:「事將何如?」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時,不撩自落。」固問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及任約向江陵,法和自請擊之,繹許之。   壬寅,約至赤亭。六月,甲辰,僧祐、法和縱兵擊之,約兵大潰,殺溺死者甚衆,擒約送江陵。景聞之,乙巳,焚營宵遁。以丁和為郢州刺史,留宋子仙等,衆號二萬,戍郢城;別將支化仁鎮魯山,范希榮行江州事,儀同三司任延和、晉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晉州。景與麾下兵數千,順流而下。丁和以大石磕殺鮑泉及虞預,沈於黃鶴磯。任約至江陵,繹赦之。徐文盛坐怨望,下獄死。巴州刺史余孝頃遣兄子僧重將兵救鄱陽,于慶退走。   繹以王僧辯為征東將軍、尚書令,胡僧祐等皆進位號,使引兵東下。陸法和請還,旣至,謂繹曰:「侯景自然平矣,蜀賊將至,請守險以待之。」乃引兵屯峽口。庚申,王僧辯至漢口,先攻魯山,擒支化仁送江陵。辛酉,攻郢州,克其羅城,斬首千級。宋子仙退據金城,僧辯四面起土山,攻之。   豫州刺史荀朗自巢湖出濡須邀景,破其後軍,景奔歸,船前後相失。太子船入樅陽浦,船中腹心皆勸太子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國家喪敗,志不圖生,主上蒙塵,寧忍違離左右!吾今若去,是乃叛父,非避賊也。」因涕泗嗚咽,卽命前進。   甲子,宋子仙等困蹙,乞輸郢城,身還就景;王僧辯偽許之,命給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謂為信然,浮舟將發,僧辯命杜龕帥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鼓譟奄進,水軍主宋遙帥樓船,暗江雲合。子仙且戰且走,至白楊浦,大破之,周鐵虎生擒子仙及丁和,送江陵,殺之。   庚午,齊主以司馬子如,高祖之舊,復以為太尉。   江安侯圓正為西陽太守,寬和好施,歸附者衆,有兵一萬。湘東王繹欲圖之,署為平南將軍。及至,弗見,使南平王恪與之飲,醉,因囚之內省,分其部曲,使人告其罪。荊、益之釁自此起矣。   陳霸先引兵發南康,灨石舊有二十四灘,會水暴漲數丈,三百里間,巨石皆沒,霸先進頓西昌。   鐵勒將伐柔然,突厥酋長土門邀擊,破之,盡降其衆五萬餘落。土門恃其強盛,求婚於柔然,柔然頭兵可汗大怒,使人詈辱之曰:「爾,我之鍛奴也,何敢發是言!」土門亦怒,殺其使者,遂與之絕,而求婚於魏;魏丞相泰以長樂公主妻之。   秋,七月,乙亥,湘東王繹以長沙王韶監郢州事。丁亥,侯景還至建康。于慶自鄱陽還豫章,侯瑱閉門拒之,慶走江州,據郭默城。繹以瑱為兗州刺史。景悉殺瑱子弟。   辛丑,王僧辯乘勝下湓城,陳霸先帥所部三萬人將會之,屯于巴丘。西軍乏食,霸先有糧五十萬石,分三十萬石以資之。八月,壬寅朔,王僧辯前軍襲于慶,慶棄郭默城走,范希榮亦棄尋陽城走。晉熙王僧振等起兵圍郡城,僧辯遣沙州刺史丁道貴助之,任延和等棄城走。湘東王繹命僧辯且頓尋陽以待諸軍之集。   初,景旣克建康,常言吳兒怯弱,易以掩取,當須拓定中原,然後為帝。景尚帝女溧陽公主,嬖之,妨於政事,王偉屢諫景,景以告主,主有惡言,偉恐為所讒,因說景除帝。及景自巴陵敗歸,猛將多死,自恐不能久存,欲早登大位。王偉曰:「自古移鼎,必須廢立,旣示我威權,且絕彼民望。」景從之。使前壽光殿學士謝昊為詔書,以為「弟姪爭立,星辰失次,皆由朕非正緒,召亂致災,宜禪位於豫章王棟。」使呂季略齎入,逼帝書之。棟,歡之子也。   戊午,景遣衞尉卿彭雋等帥兵入殿,廢帝為晉安王,幽於永福省,悉撤內外侍衞,使突騎左右守之,牆垣悉布枳棘。庚申,下詔迎豫章王棟。棟時幽拘,廩餼甚薄,仰蔬茹為食。方與妃張氏鉏葵,法駕奄至,棟驚,不知所為,泣而升輦。   景殺哀太子大器、尋陽王大心,西陽王大鈞、建平王大球、義安王大昕及王侯在建康者二十餘人。太子神明端嶷,於景黨未嘗屈意,所親竊問之,太子曰:「賊若於事義,未須見殺,吾雖陵慢呵叱,終不敢言。若見殺時至,雖一日百拜,亦無所益。」又曰:「殿下今居困阨,而神貌怡然,不貶平日,何也?」太子曰:「吾自度死日必在賊前,若諸叔能滅賊,賊必先見殺,然後就死。若其不然,賊亦殺我以取富貴,安能以必死之命為無益之愁乎!」及難,太子顏色不變。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將以衣帶絞之,太子曰:「此不能見殺,」命取帳繩絞之而絕。   壬戌,棟卽帝位。大赦,改元天正。太尉郭元建聞之,自秦郡馳還,謂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旣無愆夫,何得廢之!」景曰:「王偉勸吾,云『早除民望』。吾故從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挾天子,令諸侯,猶懼不濟,無故廢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欲迎帝復位,以棟為太孫。王偉曰:「廢立大事,豈可數改邪!」乃止。   乙丑,景又使殺南海王大臨於吳郡,南郡王大連於姑孰,安陸王大春於會稽,高唐王大壯於京口。以太子妃賜郭元建,元建曰:「豈有皇太子妃乃為人妾乎!」竟不與相見,聽使入道。   丙寅,追尊昭明太子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為安皇帝,金華敬妃為敬太皇太后,豫章太妃王氏為皇太后,妃張氏為皇后。以劉神茂為司空。   九月,癸巳,齊主如趙、定二州,遂如晉陽。   己亥,湘東王繹以尚書令王僧辯為江州刺史,江州刺史陳霸先為東揚州刺史。   王偉說侯景弒太宗以絕衆心,景從之。冬,十月,壬寅夜,偉與左衞將軍彭雋、王脩纂進酒於太宗曰:「丞相以陛下幽憂旣久,使臣等來上壽。」太宗笑曰:「已禪帝位,何得言陛下!此壽酒,將不盡此乎!」於是雋等齎曲項琵琶,與太宗極飲。太宗知將見殺,因盡醉,曰:「不圖為樂之於斯也!」旣醉而寢。偉乃出,雋進土囊,脩纂坐其上而殂。偉撤門扉為棺,遷殯於城北酒庫中。太宗自幽縶之後,無復侍者及紙,乃書壁及板障,為詩及文數百篇,辭甚悽愴。景諡曰明皇帝,廟號高宗。   侯景之逼江陵也,湘東王繹求援於魏,命梁、秦二州刺史宜豐侯循以南鄭與魏,召循還江陵。循以無故輸城,非忠臣之節,報曰:「請待改命。」魏太師泰遣大將軍達奚武將兵三萬取漢中,又遣大將軍王雄出子午谷,攻上津。循遣記室參軍沛人劉璠求援於武陵王紀,紀遣潼州刺史楊乾運救之。循,恢之子也。   王僧辯等聞太宗殂,丙辰,啟湘東王繹,請上尊號,繹弗許。   司空、東道行臺劉神茂聞侯景自巴丘敗還,陰謀叛景,吳中士大夫咸勸之;乃與儀同三司尹思合、劉歸義、王曄、雲麾將軍元頵等據東陽以應江陵,遣頵及別將李占下據建德江口。張彪攻永嘉,克之。新安民程靈洗起兵據郡以應神茂。於是浙江以東皆附江陵。湘東王繹以靈洗為譙州刺史,領新安太守。   十一月,乙亥,王僧辯等復上表勸進,湘東王繹不許。戊寅,繹以湘州刺史安南侯方矩為中衞將軍以自副。方矩,方諸之弟也。以南平王恪為湘州刺史。侯景以趙伯超為東道行臺,據錢塘;以田遷為軍司,據富春;以李慶緒為中軍都督,謝答仁為右廂都督,李遵為左廂都督,以討劉神茂。   己卯,加侯景九錫,漢國置丞相以下官。己丑,豫章王棟禪位于景,景卽皇帝位于南郊。還,登太極殿,其黨數萬,皆吹脣呼譟而上。大赦,改元太始。封棟為淮陰王,并其二弟橋、樛同鎖於密室。   王偉請立七廟,景曰:「何謂七廟?」偉曰:「天子祭七世祖考。」并請七世諱,景曰:「前世吾不復記,唯記我父名標;且彼在朔州,那得來噉此!」衆咸笑之。景黨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偉制其名位,追尊父標為元皇帝。   景之作相也,以西州為府,文武無尊卑皆引接;及居禁中,非故舊不得見,由是諸將多怨望。景好獨乘小馬,彈射飛鳥,王偉每禁止之,不許輕出。景鬱鬱不樂,更成失志,曰:「吾無事為帝,與受擯不殊。」   壬辰,湘東王以長沙王韶為郢州刺史。   益州長史劉孝勝等勸武陵王紀稱帝,紀雖未許,而大造乘輿車服。   十二月,丁未,謝答仁、李慶緒攻建德,擒元頵、李占送建康,景截其手足以徇,經日乃死。   齊王每出入,常以中山王自隨,王妃太原公主恆為之飲食,護視之。是月,齊主飲公主酒,使人鴆中山王,殺之,并其三子,諡王曰魏孝靜皇帝,葬於鄴西漳北。其後齊主忽掘其陵,投梓宮於漳水。齊主初受禪,魏神主悉寄於七帝寺,至是,亦取焚之。   彭城公元韶以高氏壻,寵遇異於諸元。開府儀同三司美陽公元暉業以位望隆重,又志氣不倫,尤為齊主所忌,從齊主在晉陽。暉業於宮門外罵韶曰:「爾不及一老嫗,負璽與人。何不擊碎之!我出此言,知卽死,爾亦詎得幾時!」齊王聞而殺之,及臨淮公元孝友,皆鑿汾水冰,沈其尸。孝友,彧之弟也。齊主嘗剃元韶鬢鬚,加之粉黛以自隨,曰:「吾以彭城為嬪御。」言其懦弱如婦人也。   世祖孝元皇帝承聖元年(壬申,公元五五二年)   春,正月,湘東王以南平內史王褒為吏部尚書。褒,騫之孫也。   齊人屢侵侯景邊地,甲戌,景遣郭元建帥步軍趣小峴,侯子鑒帥舟師向濡須,己卯,至合肥;齊人閉門不出,乃引還。   丙申,齊主伐庫莫奚,大破之,俘獲四千人,雜畜十餘萬。   齊主連年出塞,給事中兼中書舍人唐邕練習軍書,自督將以降勞効本末及四方軍士強弱多少,番代往還,器械精粗,糧儲虛實,靡不諳悉。或於帝前簡閱,雖數千人,不執文簿,唱其姓名,未嘗謬誤。帝常曰:「唐邕強幹,一人當千。」又曰:「邕每有軍事,手作文書,口且處分,耳又聽受,實異人也!」寵待賞賜,羣臣莫及。   魏將王雄取上津、魏興,東梁州刺史安康李遷哲軍敗,降之。   突厥土門襲擊柔然,大破之。柔然頭兵可汗自殺,其太子菴羅辰及阿那瓌從弟登注俟利、登注子庫提並帥衆奔齊,飲衆復立登注次子鐵伐為主。土門自號伊利可汗,號其妻為可賀敦,子弟謂之特勒,別將兵者皆謂之設。   湘東王命王僧辯等東擊侯景,二月,庚子,諸軍發尋陽,舳艫數百里。陳霸先帥甲士三萬,舟艦二千,自南江出湓口,會僧辯於白茅灣,築壇歃血,共讀盟文,流涕慷慨。癸卯,僧辯使侯瑱襲南陵、鵲頭二戍,克之。戊申,僧辯等軍于大雷;丙辰,發鵲頭。戊午,侯子鑒還至戰鳥,西軍奄至,子鑒驚懼,奔還淮南。   侯景儀同三司謝答仁攻劉神茂於東陽,程靈洗、張彪皆勒兵將救之,神茂欲專其功,不許,營於下淮。或謂神茂曰:「賊長於野戰,下淮地平,四面受敵,不如據七里瀨。賊必不能進。」不從。神茂偏裨多北人,不與神茂同心,別將王曄、酈通並據外營,降於答仁,劉歸義、尹思合等棄城走。神茂孤危,辛未,亦降於答仁,答仁送之建康。   癸酉,王僧辯等到蕪湖,侯景守將張黑棄城走。景聞之,甚懼,下詔赦湘東王繹、王僧辯之罪,衆咸笑之。侯子鑒據姑孰南洲以拒西師,景遣其黨史安和等將兵二千助之。三月,己巳朔,景下詔欲自至姑孰,又遣人戒子鑒曰:「西人善水戰,勿與爭鋒;往年任約之敗,良為此也。若得步騎一交,必當可破,汝但結營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子鑒乃捨舟登岸,閉營不出。僧辯等停軍蕪湖十餘日,景黨大喜,告景曰:「西師畏吾之強,勢將遁矣,不擊,且失之。」景乃復命子鑒為水戰之備。   丁丑,僧辯至姑孰,子鑒帥步騎萬餘人渡洲,於岸挑戰,又以鵃〈舟了〉千艘載戰士。僧辯麾細船皆令退縮,留大艦夾泊兩岸。子鑒之衆謂水軍欲退,爭出趨之;大艦斷其歸路,鼓譟大呼,合戰中江,子鑒大敗,士卒赴水死者數千人。子鑒僅以身免,收散卒走還建康,據東府。僧辯留虎臣將軍莊丘慧達鎮姑孰,引軍而前,歷陽戍迎降。景聞子鑒敗,大懼,涕下覆面,引衾而臥,良久方起,歎曰:「誤殺乃公!」   庚辰,僧辯督諸軍至張公洲,辛巳,乘潮入淮,進至禪靈寺前。景召石頭津主張賓,使引淮中舣〈舟步〉及海艟,以石縋之,塞淮口;緣淮作城,自石頭至于朱雀街,十餘里中,樓堞相接。僧辯問計於陳霸先,霸先曰:「前柳仲禮數十萬兵隔水而坐,韋粲在青溪,竟不渡岸,賊登高望之,表裏俱盡,故能覆我師徒。今圍石頭,須渡北岸。諸將若不能當鋒,霸先請先往立柵。」壬午,霸先於石頭西落星山築柵,衆軍次連八城,直出石頭西北。景恐西州路絕,自帥侯子鑒等亦於石頭東北築五城以遏大路。景使王偉守臺城。乙酉,景殺湘東王世子方諸、前平東將軍杜幼安。   劉神茂至建康,丙戌,景命為大剉碓,先進其足,寸寸斬之,以至於頭。留異外同神茂而潛通於景,故得免禍。   丁亥,王僧辯進軍招提寺北,侯景帥衆萬餘人、鐵騎八百餘匹陳於西州之西。陳霸先曰:「我衆賊寡,應分其兵勢,以強制弱;何故聚其鋒銳,令致死於我!」乃命諸將分處置兵。景衝將軍王僧志陳,僧志小縮,霸先遣將軍安陸徐度將弩手二千橫截其後,景兵乃卻。霸先與王琳、杜龕等以鐵騎乘之,僧辯以大兵繼進,景兵敗退,據其柵。龕,岸之兄子也。景儀同三司盧暉略守石頭城,開北門降,僧辯入據之。景與霸先殊死戰,景帥百餘騎,棄矟執刀,左右衝陳;陳不動,衆遂大潰,諸軍逐北至西明門。   景至闕下,不敢入臺,召王偉責之曰:「爾令我為帝,今日誤我!」偉不能對,繞闕而藏。景欲走,偉執鞚諫曰:「自古豈有叛天子邪!宮中衞士,猶足一戰,棄此,將欲安之!」景曰:「我昔敗賀拔勝,破葛榮,揚名河、朔,渡江平臺城,降柳仲禮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因仰觀石闕,歎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東所生二子,掛之鞍後,與房世貴等百餘騎東走,欲就謝答仁於吳。侯子鑒、王偉、陳慶奔朱方。   僧辯命裴之橫、杜龕屯杜姥宅,杜崱入據臺城。僧辯不戢軍士,剽掠居民。男女裸露,自石頭至于東城,號泣滿道。是夜,軍士遺火,焚太極殿及東西堂,寶器、羽儀、輦輅無遺。   戊子,僧辯命侯瑱等帥精甲五千追景。王克、元羅等帥臺內舊臣迎僧辯於道,僧辯勞克曰:「甚苦,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對。又問:「璽紱何在?」克良久曰:「趙平原持去。」僧辯曰:「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墜。」僧辯迎太宗梓宮升朝堂,帥百官哭踊如禮。   己丑,僧辯等上表勸進,且迎都建業。湘東王答曰:「淮海長鯨,雖云授首;襄陽短狐,未全革面。太平玉燭,爾乃議之。」   庚寅,南兗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買,陽平戍主魯伯和,行南徐州事郭子仲,並據城降。   僧辯之發江陵也,啟湘東王曰:「平賊之後,嗣君萬福,未審何以為禮?」王曰:「六門之內,自極兵威。」僧辯曰:「討賊之謀,臣為己任,成濟之事,請別舉人。」王乃密諭宣猛將軍朱買臣,使為之所。及景敗,太宗已殂,豫章王棟及二弟橋、樛相扶出於密室,逢杜崱於道,為去其鎖。二弟曰:「今日始免橫死矣!」棟曰:「倚伏難知,吾猶有懼!」辛卯,遇朱買臣,呼之就船共飲,未竟,並沈於水。   僧辯遣陳霸先將兵向廣陵受郭元建等降,又遣使者往安慰之。諸將多私使別索馬仗,會侯子鑒渡江至廣陵,謂元建等曰:「我曹,梁之深讎,何顏復見其主!不若投北,可得還鄉。」遂皆降齊。霸先至歐陽,齊行臺辛術已據廣陵。   王偉與侯子鑒相失,直瀆戍主黃公喜獲之,送建康。王僧辯問曰:「卿為賊相,不能死節,而求活草間邪?」偉曰:「廢興,命也。使漢帝早從偉言,明公豈有今日!」尚書左丞虞隲嘗為偉所辱,乃唾其面。偉曰:「君不讀書,不足與語。」隲慙而退。僧辯命羅州刺史徐嗣徽鎮朱方。   壬辰,侯景至晉陵,得田遷餘兵,因驅掠居民,東趨吳郡。   夏,四月,齊主使大都督潘樂與郭元建將兵五萬攻陽平,拔之。   王僧辯啟陳霸先鎮京口。   益州刺史、太尉武陵王紀,頗有武略,在蜀十七年,南開寧州、越雟,西通資陵、吐谷渾,內脩耕桑鹽鐵之政,外通商賈遠方之利,故能殖其財用,器甲殷積,有馬八千匹。聞侯景陷臺城,湘東王將討之,謂僚佐曰:「七官文士,豈能匡濟!」內寢柏殿柱繞節生花,紀以為己瑞。乙巳,卽皇帝位,改元天正,立子圓照為皇太子,圓正為西陽王,圓滿為竟陵王,圓普為譙王,圓肅為宜都王。以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豐侯為征西大將軍、益州刺史,封秦郡王。司馬王僧略、直兵參軍徐怦固諫,不從。僧略,僧辯之弟;怦,勉之從子也。   初,臺城之圍,怦勸紀速入援,紀意不欲行,內銜之。會蜀人費合告怦反,怦有與將帥書云:「事事往人口具。」紀卽以為反徵,謂怦曰:「以卿舊情,當使諸子無恙。」對曰:「生兒悉如殿下,留之何益!」紀乃盡誅之,梟首於市,亦殺王僧略。永豐侯撝歎曰:「王事不成矣!善人,國之基也,今先殺之,不亡何待!」   紀徵宜豐侯諮議參軍劉璠為中書侍郎,使者八反,乃至。紀令劉孝勝深布腹心,璠苦求還。中記室韋登私謂璠曰:「殿下忍而蓄憾,足下不留,將致大禍,孰若共構大夏,使身名俱美哉!」璠正色曰:「卿欲緩頰於我邪?我與府侯分義已定,豈以夷險易其心乎!殿下方布大義於天下,終不逞志於一夫。」紀知必不為己用,乃厚禮遣之。以宜豐侯循為益州刺史,封隨郡王,以璠為循府長史、蜀郡太守。   謝答仁討劉神茂還,至富陽,聞侯景敗走,帥萬人欲北出候之,趙伯超據錢塘拒之。侯景進至嘉興,聞伯超叛之,乃退據吳。己酉,侯瑱追及景於松江,景猶有船二百艘,衆數千人,瑱進擊,敗之,擒彭雋、田遷、房世貴、蔡壽樂、王伯醜。瑱生剖雋腹,抽其腸,雋猶不死,手自收之,乃斬之。   景與腹心數十人單舸走,推墮二子於水,將入海,瑱遣副將焦僧度追之。景納羊侃之女為小妻,以其兄鵾為庫直都督,待之甚厚;鵾隨景東走,與景所親王元禮、謝葳蕤密圖之。葳蕤,答仁之弟也。景下海,欲向蒙山,己卯,景晝寢;鵾語海師:「此中何處有蒙山,汝但聽我處分。」遂直向京口。至胡豆洲,景覺,大驚;問岸上人,云「郭元建猶在廣陵」,景大憙,將依之。鵾拔刀,叱海師向京口,因謂景曰:「吾等為王効力多矣,今至於此,終無所成,欲就乞頭以取富貴。」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鵾以刀斫之。景走入船中,以佩刀抉船底,鵾以矟刺殺之。尚書右僕射索超世在別船,葳蕤以景命召而執之。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斬超世,以鹽內景腹中,送其尸於建康。僧辯傳首江陵,截其手,使謝葳蕤送於齊;暴景尸於市,士民爭取食之,并骨皆盡;溧陽公主亦預食焉。初,景之五子在北齊,世宗剝其長子面而烹之,幼者皆下蠶室。齊顯祖卽位,夢獼猴坐其御牀,乃盡烹之。趙伯超、謝答仁皆降於侯瑱,瑱并田遷等送建康。王僧辯斬房世貴於市,送王偉、呂季略、周石珍、嚴亶、趙伯超、伏知命於江陵。   丁巳,湘東王下令解嚴。   乙丑,葬簡文帝于莊陵,廟號太宗。   侯景之敗也,以傳國璽自隨,使其侍中兼平原太守趙思賢掌之,曰:「若我死,宜沈於江,勿令吳兒復得之。」思賢自京口濟江,遇盜,從者棄之草間,至廣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以與辛術,壬申,術送之至鄴。   甲申,齊以吏部尚書楊愔為右僕射,以太原公主妻之。公主,卽魏孝靜帝之后也。   楊乾運至劍北,魏達奚武逆擊之,大破乾運於白馬,陳其俘馘於南鄭城下,且遣人辱宜豐侯循。循怒,出兵與戰,都督楊紹伏兵擊之,殺傷殆盡。劉璠還至白馬西,為武所獲,送長安。太師泰素聞其名,待之如舊交。時南鄭久不下,武請屠之,泰將許之。璠請之於朝,泰怒,不許;璠泣請不已,泰曰:「事人當如是。」乃從其請。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等復勸進,湘東王猶不受,遣侍中豐城侯泰謁山陵,脩復廟社。   戊寅,侯景首至江陵,梟之於市三日,煑而漆之,以付武庫。庚辰,以南平王恪為揚州刺史。甲申,以王僧辯為司徒、鎮衞將軍,封長寧公。陳霸先為征虜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長城縣侯。   乙酉,誅侯景所署尚書僕射王偉、左民尚書呂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嚴亶於市。趙伯超、伏知命餓死於獄。以謝答仁不失禮於太宗,特宥之。王偉於獄中上五百言詩,湘東王愛其才,欲宥之;有嫉之者,言於王曰:「前日偉作檄文甚佳。」王求而視之,檄云:「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為赤縣所歸!」王大怒,釘其舌於柱,剜腹、臠肉而殺之。   丙戌,齊合州刺史斛斯昭攻歷陽,拔之。   丁亥,下令,以「王偉等旣死,自餘衣冠舊貴,被逼偷生,猛士勳豪,和光苟免者,皆不問。」   扶風民魯悉達,糾合鄉人以保新蔡,力田蓄穀。時江東饑亂,餓死者什八九,遺民攜老幼歸之。悉達分給糧廩,全濟甚衆,招集晉熙等五郡,盡有其地。使其弟廣達將兵從王僧辯討侯景,景平,以悉達為北江州刺史。   齊主使其散騎常侍曹文皎等來聘,湘東王使散騎常侍柳暉等報之,且告平侯景;亦遣舍人魏彥告于魏。   齊主使潘樂、郭元建將兵圍秦郡,行臺尚書辛術諫曰:「朝廷與湘東王信使不絕。陽平,侯景之土,取之可也;今王僧辯已遣嚴超達守秦郡,於義何得復爭之!且水潦方降,不如班師。」弗從。陳霸先命別將徐度引兵助秦郡固守。齊衆七萬,攻之甚急。王僧辯使左衞將軍杜崱救之,霸先亦自歐陽來會;與元建大戰於士林,大破之,斬首萬餘級,生擒千餘人。元建收餘衆北遁;猶以通好,不窮追也。   辛術遷吏部尚書。自魏遷鄴以後,大選之職,知名者數人,互有得失:齊世宗少年高朗,所弊者疏;袁叔德沈密謹厚,所傷者細;楊愔風流辯給,取士失於浮華。唯術性尚貞明,取士必以才器,循名責實,新舊參舉,管庫必擢,門閥不遺,考之前後,最為折衷。   魏達奚武遣尚書左丞柳帶韋入南鄭,說宜豐侯循曰:「足下所固者險,所恃者援,所保者民。今王旅深入,所憑之險不足固也;白馬破走,酋豪不進,所望之援不可恃也;長圍四合,所部之民不可保也。且足下本朝喪亂,社稷無主,欲誰為為忠乎?豈若轉禍為福,使慶流子孫邪!」循乃請降。帶韋,慶子之也。開府儀同三司賀蘭德願聞城中食盡,請攻之,大都督赫連達曰:「不戰而獲城,策之上者,豈可利其子女,貪其貨財,而不愛民命乎!且觀其士馬猶強,城池尚固,攻之縱克,則彼此俱傷;如困獸猶鬬,則成敗未可知也。」武曰:「公言是也。」乃受循降,獲男女二萬口而還,於是劍北皆入於魏。   六月,丁未,齊主還鄴;乙卯,復如晉陽。   庚寅,立安南侯方矩為王太子。   齊遣散騎常侍謝季卿來賀平侯景。   衡州刺史王懷明作亂,廣州刺史蕭勃討平之。   齊政煩賦重,江北之民不樂屬齊,其豪傑數請兵於王僧辯,僧辯以與齊通好,皆不許。秋,七月,廣陵僑人朱盛等潛聚黨數千人,謀襲殺齊刺史溫仲邕,遣使求援於陳霸先,云已克其外城。霸先使告僧辯,僧辯曰:「人之情偽,未易可測,若審克外城,亟須應援,如其不爾,無煩進軍。」使未報,霸先已濟江,僧辯乃命武州刺史杜崱等助之。會盛等謀泄,霸先因進軍圍廣陵。   八月,魏安康人黃衆寶反,攻魏興,執太守柳檜,進圍東梁州。令檜誘說城中,檜不從而死。檜,虯之弟也。太師泰遣王雄與驃騎大將軍武川宇文虯討之。   武陵王紀舉兵由外水東下,以永豐侯撝為益州刺史,守成都,使其子宜都王圓肅副之。   九月,甲戌,司空南平王恪卒。甲申,以王僧辯為揚州刺史。   齊主使告王僧辯、陳霸先曰:「請釋廣陵之圍,必歸廣陵、歷陽兩城。」霸先引兵還京口,江北之民從霸先濟江者萬餘口。湘東王以霸先為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徐州刺史,徵霸先世子昌及兄子頊詣江陵,以昌為散騎常侍,頊為領直。   宜豐侯循之降魏也,丞相泰許其南還,久而未遣,從容問劉璠曰:「我於古誰比?」對曰:「璠常以公為湯、武,今日所見,曾桓、文之不如!」泰曰:「我安敢比湯、武,庶幾望伊、周,何至不如桓、文!」對曰:「齊桓存三亡國,晉文公不失信於伐原。」語未竟,泰撫掌曰:「我解爾意,欲激我耳。」乃謂循曰:「王欲之荊,為之益?」循請還江陵,泰厚禮遣之。循之文武千家自隨,湘東王疑之,遣使覘察,相望於道;始至之夕,命劫竊其財,及旦,循啟輸馬仗,王乃安之,引入,對泣,以循為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冬,十月,齊主自晉陽如離石,自黃櫨嶺起長城,北至社平戍,四百餘里,置三十六戍。   戊申,湘東王執湘州刺史王琳於殿中,殺其副將殷晏。   琳本會稽兵家,其姊妹皆入王宮,故琳少在王左右。琳好勇,王以為將帥。琳傾身下士,所得賞賜,不以入家。麾下萬人,多江、淮羣盜,從王僧辯平侯景,與杜龕功居第一。在建康,恃寵縱暴,僧辯不能禁。僧辯以宮殿之燒,恐得罪,欲以琳塞責,乃密啟王,請誅琳。王以琳為湘州,琳自疑及禍,使長史陸納帥部曲赴湘州,身詣江陵陳謝,謂納等曰:「吾若不返,子將安之?」咸曰:「請死之。」相泣而別。至江陵,王下琳吏。   辛酉,以王子方略為湘州刺史,又以廷尉黃羅漢為長史,使與太舟卿張載至巴陵,先據琳軍。載有寵於王,而御下峻刻,荊州人疾之如讎。羅漢等至琳軍,陸納及士卒並哭,不肯受命,執羅漢及載。王遣宦者陳旻往諭之,納對旻刳載腹,抽腸以繫馬足,使繞而走,腸盡氣絕。又臠割,出其心,向之抃舞,焚其餘骨。以黃羅漢清謹而免之。納與諸將引兵襲湘州,時州中無主,納遂據之。   公卿藩鎮數勸進於湘東王,十一月,丙子,世祖卽皇帝位於江陵,改元,大赦。是日,帝不升正殿,公卿陪列而已。   丁丑,以宜豐侯循為湘州刺史。   己卯,立王太子方矩為皇太子,更名元良。皇子方智為晉安王,方略為始安王,方等之子莊為永嘉王。追尊母阮脩容為文宣皇后。   侯景之亂,州郡太半入魏,自巴陵以下至建康,以長江為限,荊州界北盡武寧,西拒硤口,嶺南復為蕭勃所據,詔令所行,千里而近,民戶著籍,不盈三萬而已。   陸納襲擊衡州刺史丁道貴於淥口,破之。道貴奔零陵,其衆悉降於納。上聞之,遣使徵司徒王僧辯、右衞將軍杜崱、平北將軍裴之橫與宜豐侯循共討納,循軍巴陵以待之。侯景之亂,零陵人李洪雅據其郡,上卽以為營州刺史。洪雅請討陸納,上許之。丁道貴收餘衆與之俱。納遣其將吳藏襲擊,破之,洪雅等退保空雲城,藏引兵圍之。頃之,納請降,求送妻子,上遣陳旻至納所,納衆皆泣,曰:「王郎被囚,故我曹逃罪於湘州,非有他志也。」乃出妻子付旻。旻至巴陵,循曰:「此詐也,必將襲我。」乃密為之備。納果夜以輕兵繼旻後,約至城下鼓譟。十二月,壬午晨,去巴陵十里,衆謂已至,卽鼓譟,軍中皆驚。循坐胡牀,於壘門望之,納乘水來攻,矢下如雨,循方食甘蔗,略無懼色,徐部分將士擊之,獲其一艦;納退保長沙。   壬午,齊主還鄴;戊午,復如晉陽。 卷一六五 梁紀二十一 -------------------------------- 起昭陽作噩(癸酉),盡閼逢閹茂(甲戌),凡二年。   世祖孝元皇帝承聖二年(癸酉,公元五五三年)   春,正月,王僧辯發建康,承制使陳霸先代鎮揚州。   丙子,山胡圍齊離石。戊寅,齊主討之,未至,胡已走,因巡三堆,大獵而歸。   以吏部尚書王褒為左僕射。   己丑,齊改鑄錢,文曰「常平五銖」。   二月,庚子,李洪雅力屈,以空雲城降陸納。納囚洪雅,殺丁道貴。納以沙門寶誌詩讖有「十八子」,以為李氏當王,甲辰,推洪雅為主,號大將軍,使乘平肩輿,列鼓吹,納帥衆數千,左右翼從。   魏太師泰去丞相、大行臺,為都督中外諸軍事。   王雄至東梁州,黃衆寶帥衆降。太師泰赦之,遷其豪帥於雍州。   齊主送柔然可汗鐵伐之父登注及兄庫提還其國。鐵伐尋為契丹所殺,國人立登注為可汗。登注復為其大人阿富提所殺,國人立庫提。   突厥伊利可汗卒,子科羅立,號乙息記可汗;三月,遣使獻馬五萬于魏。柔然別部又立阿那瓖叔父鄧叔子為可汗。乙息記擊破鄧叔子於沃野北木賴山。乙息記卒,捨其子攝圖而立其弟俟斤,號木杆可汗。木杆狀貌奇異,性剛勇,多智略,善用兵,鄰國畏之。   上聞武陵王紀東下,使方士畫版為紀像,親釘支體以厭之,又執侯景之俘以報紀。初,紀之舉兵,皆太子圓照之謀也。圓照時鎮巴東,執留使者,啟紀云:「侯景未平,宜急進討;已聞荊鎮為景所破。」紀信之,趣兵東下。   上甚懼,與魏書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太師泰曰:「取蜀制梁,在茲一舉。」諸將咸難之。大將軍代人尉遲迥,泰之甥也,獨以為可克。泰問以方略,迥曰:「蜀與中國隔絕百有餘年,恃其險,不虞我至。若以鐵騎兼行襲之,無不克矣。」泰乃遣迥督開府儀同三司原珍等六軍,甲士萬二千,騎萬匹,自散關伐蜀。   陸納遣其將吳藏、潘烏黑、李賢明等下據車輪。王僧辯至巴陵,宜豐侯循讓都督於僧辯,僧辯弗受。上乃以僧辯、循為東、西都督。夏,四月,丙申,僧辯軍于車輪。   吐谷渾可汗夸呂,雖通使於魏而寇抄不息,宇文泰將騎三萬踰隴,至姑臧,討之。夸呂懼,請服;旣而復通使於齊。涼州刺史史寧覘知其還,襲之於赤泉,獲其僕射乞伏觸狀。   陸納夾岸為城,以拒王僧辯。納士卒皆百戰之餘,僧辯憚之,不敢輕進,稍作連城以逼之。納以僧辯為怯,不設備;五月,甲子,僧辯命諸軍水陸齊進,急攻之,僧辯親執旗鼓,宜豐侯循親受矢石,拔其二城;納衆大敗,步走,保長沙。乙丑,僧辯進圍之。僧辯坐壟上視築圍壘,吳藏、李賢明帥銳卒千人開門突出,蒙楯直進,趨僧辯。時杜崱、杜龕並侍左右,甲士衞者止百餘人,力戰拒之。僧辯據胡牀不動,裴之橫從旁擊藏等,藏等敗退,賢明死,藏脫走入城。   武陵王紀至巴郡,聞有魏兵,遣前梁州刺史巴西譙淹還軍救蜀。初,楊乾運求為梁州刺史,紀以為潼州刺史;楊法琛求為黎州刺史,以為沙州:二人皆不悅。乾運兄子略說乾運曰:「今侯景初平,宜同心戮力,保國寧民,而兄弟尋戈,此自亡之道也。夫木朽不雕,世衰難佐,不如送款關中,可以功名兩全。」乾運然之,令略將二千人鎮劍閣,又遣其壻樂廣鎮安州,與法琛皆潛通於魏。魏太師泰密賜乾運鐵券,授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梁州刺史。尉遲迥以開府儀同三司侯呂陵始為前軍,至劍閣,略退就樂廣,翻城應始,始入據安州。甲戌,迥至涪水,乾運以州降。迥分軍守之,進襲成都。時成都見兵不滿萬人,倉庫空竭,永豐侯撝嬰城自守,迥圍之。譙淹遣江州刺史景欣、幽州刺史趙拔扈援成都,迥使原珍等擊走之。   武陵王紀至巴東,聞侯景已平,乃自悔,召太子圓照責之,對曰:「侯景雖平,江陵未服。」紀亦以旣稱尊號,不可復為人下,欲遂東進。將卒日夜思歸,其江州刺史王開業以為宜還救根本,更思後圖;諸將皆以為然。圓照及劉孝勝固言不可,紀從之,宣言於衆曰:「敢諫者死!」己丑,紀至西陵,軍勢甚盛,舳艫翳川。護軍陸法和築二城於峽口兩岸,運石填江,鐵鎖斷之。   帝拔任約於獄,以為晉安王司馬,使助法和拒紀,謂之曰:「汝罪不容誅,我不殺汝,本為今日!」因撤禁兵以配之,仍許妻以廬陵王續之女,使宣猛將軍劉棻與之俱。   庚辰,巴州刺史余孝頃將兵萬人會王僧辯於長沙。   豫章太守觀寧侯永,昏而少斷,左右武蠻奴用事,軍主文重疾之。永將兵討陸納,至宮亭湖,重殺蠻奴,永軍潰,奔江陵。重將其衆奔開建侯蕃,蕃殺之而有其衆。   六月,壬辰,武陵王紀築連城,攻絕鐵鎖,陸法和告急相繼。上復拔謝答仁於獄,以為步兵校尉,配兵使助法和;又遣使送王琳,令說諭陸納。乙未,琳至長沙,僧辯使送示之,納衆悉拜且泣,使謂僧辯曰:「朝廷若赦王郎,乞聽入城。」僧辯不許,復送江陵。陸法和求救不已,上欲召長沙兵,恐失陸納,乃復遣琳許其入城。琳旣入,納遂降,湘州平。上復琳官爵,使將兵西援峽口。   甲辰,齊章武景王庫狄干卒。   武陵王紀遣將軍侯叡將衆七千築壘與陸法和相拒。上遣使與紀書,許其還蜀,專制一方;紀不從,報書如家人禮。陸納旣平,湘州諸軍相繼西上,上復與紀書曰:「吾年為一日之長,屬有平亂之功,膺此樂推,事歸當璧。儻遣使乎,良所遲也。如曰不然,於此投筆。友于兄弟,分形共氣,兄肥弟瘦,無復相見之期,讓棗推梨,永罷懽愉之日。心乎愛矣,書不盡言。」紀頓兵日久,頻戰不利,又聞魏寇深入,成都孤危,憂懣不知所為。乃遣其度支尚書樂奉業詣江陵求和,請依前旨還蜀。奉業知紀必敗,啟上曰:「蜀軍乏糧,士卒多死,危亡可待。」上遂不許其和。   紀以黃金一斤為餠,餠百為篋,至有百篋,銀五倍於金,錦罽、繒綵稱是,每戰,懸示將士,不以為賞。寧州刺史陳智祖請散之以募勇士,弗聽,智祖哭而死。有請事者,紀稱疾不見,由是將卒解體。   秋,七月,辛未,巴東民符昇等斬峽口城主公孫晃,降於王琳。謝答仁、任約進攻侯叡,破之,拔其三壘。於是兩岸十四城俱降。紀不獲退,順流東下,遊擊將軍樊猛追擊之,紀衆大潰,赴水死者八千餘人,猛圍而守之。上密敕猛曰:「生還,不成功也。」猛引兵至紀所,紀在舟中繞牀而走,以金囊擲猛曰:「以此雇卿,送我一見七官。」猛曰:「天子何由可見!殺足下,金將安之!」遂斬紀及其幼子圓滿。陸法和收太子圓照兄弟三人送江陵。上絕紀屬籍,賜姓饕餮氏。下劉孝勝獄,已而釋之。上使謂江安侯圓正曰:「西軍已敗,汝父不知存亡。」意欲使其自裁。圓正聞之號哭,稱世子不絕聲。上頻使覘之,知不能死,移送廷尉獄,見圓照,曰:「兄何乃亂人骨肉,使痛酷如此!」圓照唯云「計誤」。上並命絕食於獄,至齧臂啖之,十三日而死,遠近聞而悲之。   乙未,王僧辯還江陵。詔諸軍各還所鎮。   魏尉遲迥圍成都五旬,永豐侯撝屢出戰,皆敗,乃請降。諸將欲不許,迥曰:「降之則將士全,遠人悅;攻之則將士傷,遠人懼。」遂受之。八月,戊戌,撝與宜都王圓肅帥文武詣軍門降;迥以禮接之,與盟於益州城北。吏民皆復其業,唯收奴婢及儲積以賞將士,軍無私焉。魏以撝及圓肅並為開府儀同三司,以迥為大都督益 潼等十二州諸軍事、益州刺史。   庚子,下詔將還建康,領軍將軍胡僧祐、太府卿黃羅漢、吏部尚書宗懍、御史中丞劉瑴諫曰:「建業王氣已盡,與虜正隔一江,若有不虞,悔無及也!且古老相承云:『荊州洲數滿百,當出天子。』今枝江生洲,百數已滿,陛下龍飛,是其應也。」上令朝臣議之。黃門侍郎周弘正、尚書右僕射王褒曰:「今百姓未見輿駕入建康,謂是列國諸王;願陛下從四海之望。」時羣臣多荊州人,皆曰:「弘正等東人也,志願東下,恐非良計。」弘正面折之曰:「東人勸東,謂非良計;西人欲西,豈成長策?」上笑。又議於後堂,會者五百人,上問之曰:「吾欲還建康,諸卿以為如何?」衆莫敢先對。上曰:「勸吾去者左袒。」左袒者過半。武昌太守朱買臣言於上曰:「建康舊都,山陵所在;荊鎮邊疆,非王者之宅。願陛下勿疑,以致後悔。臣家在荊州,豈不願陛下居此,但恐是臣富貴,非陛下富貴耳!」上使術士杜景豪卜之,不吉,對上曰:「未去。」退而言曰:「此兆為鬼賊所留也。」上以建康彫殘,江陵全盛,意亦安之,卒從僧祐等議。   以湘州刺史王琳為衡州刺史。   九月,庚午,詔王僧辯還鎮建康,陳霸先復還京口。丙子,以護軍將軍陸法和為郢州刺史。法和為政,不用刑獄,專以沙門法及西域幻術敎化,部曲數千人,通謂之弟子。   契丹寇齊邊。壬午,齊主北巡冀、定、幽、安,遂伐契丹。   齊主使郭元建治水軍二萬餘人於合肥,將襲建康,納湘潭侯退,又遣將軍邢景遠、步大汗薩帥衆繼之。陳霸先在建康聞之,白上;上詔王僧辯鎮姑孰以禦之。   冬,十月,丁酉,齊主至平州,從西道趣長塹,使司徒潘相樂帥精騎五千自東道趣青山。辛丑,至白狼城。壬寅,至昌黎城,使安德王韓軌帥精騎四千東斷契丹走路。癸卯,至陽師水,倍道兼行,掩襲契丹。齊主露髻肉袒,晝夜不息,行千餘里,踰越山嶺,為士卒先,唯食肉飲水,壯氣彌厲。甲辰,與契丹遇,奮擊,大破之,虜獲十萬餘口,雜畜數百萬頭。潘相樂又於青山破契丹別部。丁未,齊主還至營州。   己酉,王僧辯至姑孰,遣婺州刺史侯瑱、吳郡太守張彪、吳興太守裴之橫築壘東關,以待齊師。   丁巳,齊主登碣石山,臨滄海,遂如晉陽。以肆州刺史斛律金為太師,乃還晉陽,拜其子豐樂為武衞大將軍,命其孫武都尚義寧公主,寵待之厚,羣臣莫及。   閏月,丁丑,南豫州刺史侯瑱與郭元建戰於東關,齊師大敗,溺死者萬計。湘潭侯退復歸于鄴,王僧辯還建康。   吳州刺史開建侯蕃,恃其兵強,貢獻不入,上密令其將徐佛受圖之。佛受使其徒詐為訟者,詣蕃,遂執之。上以佛受為建安太守,以侍中王質為吳州刺史。質至鄱陽,佛受置之金城,自據羅城,掌門管,繕治舟艦甲兵,質不敢與爭。故開建侯部曲數千人攻佛受,佛受奔南豫州,侯瑱殺之,質始得行州事。   十一月,戊戌,以尚書右僕射王褒為左僕射,湘東太守張綰為右僕射。   己未,突厥復攻柔然,柔然舉國奔齊。   癸亥,齊主自晉陽北擊突厥,迎納柔然,廢其可汗庫提,立阿那瓌子菴羅辰為可汗,置之馬邑川,給其廩餼繒帛;親追突厥於朔州,突厥請降,許之而還。自是貢獻相繼。   魏尚書元烈謀殺宇文泰,事泄,泰殺之。   丙寅,上使侍中王琛使於魏。太師泰陰有圖江陵之志,梁王詧聞之,益重其貢獻。   十二月,齊宿預民東方白額以城降,江西州郡皆起兵應之。   元帝承聖三年(甲戌,公元五五四年)   春,正月,癸巳,齊主自離石道討山胡,遣斛律金從顯州道,常山王演從晉州道夾攻,大破之,男子十三以上皆斬,女子及幼弱以賞軍,遂平石樓。石樓絕險,自魏世所不能至,於是遠近山胡莫不懾服。有都督戰傷,其什長路暉禮不能救,帝命刳其五藏,令九人食之,肉及穢惡皆盡。自是始為威虐。   陳霸先自丹徒濟江,圍齊廣陵,秦州刺史嚴超達自秦郡進圍涇州,南豫州刺史侯瑱、吳郡太守張彪皆出石梁,為之聲援。辛丑,使晉陵太守杜僧明帥三千人助東方白額。   魏太師泰始作九命之典,以敍內外官爵,改流外品為九秩。   魏主自元烈之死,有怨言,密謀誅太師泰;臨淮王育、廣平王贊垂涕切諫,不聽。泰諸子皆幼,兄子章武公導、中山公護皆出鎮,唯以諸壻為心膂,大都督清河公李基、義城公李暉、常山公于翼俱為武衞將軍,分掌禁兵。基,遠之子;暉,弼之子;翼,謹之子也。由是魏主謀泄,泰廢魏主,置之雍州,立其弟齊王廓,去年號,稱元年,復姓拓跋氏,九十九姓改為單者,皆復其舊。魏初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後多滅絕。泰乃以諸將功高者為三十六姓,次者為九十九姓,所將士卒亦改從其姓。   三月,丁亥,長沙王韶取巴郡。   甲辰,以王僧辯為太尉、車騎大將軍。   丁未,齊將王球攻宿預,杜僧明出擊,大破之,球歸彭城。   郢州刺史陸法和上啟自稱司徒,上怪之。王褒曰:「法和旣有道術,容或先知。」戊申,上就拜法和為司徒。   己酉,魏侍中宇文仁恕來聘。會齊使者亦至江陵,帝接仁恕不及齊使,仁恕歸,以告太師泰。帝又請據舊圖定疆境,辭頗不遜,泰曰:「古人有言,『天之所棄,誰能興之』,其蕭繹之謂乎!」荊州刺史長孫儉屢陳攻取之策,泰徵儉入朝,問以經略,復命還鎮,密為之備。馬伯符密使告帝,帝弗之信。   柔然可汗菴羅辰叛齊,齊主自將出擊,大破之,菴羅辰父子北走。太保安定王賀拔仁獻馬不甚駿,齊主拔其髮,免為庶人,輸晉陽負炭。   齊中書令魏收撰魏書,頗用愛憎為褒貶,每謂人曰:「何物小子,敢與魏收作色!舉之則使升天,按之則使入地!」旣成,中書舍人盧潛奏「收誣罔一代,罪當誅!」尚書左丞盧斐、頓丘李庶皆言魏史不直。收啟齊主云:「臣旣結怨強宗,將為刺客所殺。」帝怒,於是斐、庶及尚書郎中王松年皆坐謗史,鞭二百,配甲坊。斐、庶死於獄中,潛亦坐繫獄。然時人終不服,謂之「穢史」。潛,度世之曾孫;斐,同之子;松年,遵業之子也。   夏,四月,柔然寇齊肆州,齊主自晉陽討之,至恆州,柔然散走。帝以二千餘騎為殿,宿黃瓜堆。柔然別部數萬騎奄至,帝安臥,平明乃起,神色自若,指畫形勢,縱兵奮擊;柔然披靡,因潰圍而出。柔然走,追擊之,伏尸二十餘里,獲菴羅辰妻子,虜三萬餘口,令都督善無高阿那肱帥騎數千塞其走路。時柔然軍猶盛,阿那肱以兵少,請益,帝更減其半。阿那肱奮擊,大破之。菴羅辰超越巖谷,僅以身免。   丙寅,上使散騎常侍庾信等聘於魏。   癸酉,以陳霸先為司空。   丁未,齊主復自擊柔然,大破之。   庚戌,魏太師泰酖殺廢帝。   五月,魏直州人樂熾、洋州人黃國等作亂,開府儀同三司高平田弘、河南賀若敦討之,不克。太師泰命車騎大將軍李遷哲與敦共討熾等,平之。仍與敦南出,徇地至巴州,巴州刺史牟安民降之,巴、濮之民皆附於魏。蠻酋向五子王陷白帝,遷哲擊之,五子王遁去,遷哲追擊,破之。泰以遷哲為信州刺史,鎮白帝。信州先無儲蓄,遷哲與軍士共采葛根為糧,時有異味,輒分嘗之,軍士感悅。屢擊叛蠻,破之,羣蠻懾服,皆送糧餼,遣子弟入質。由是州境安息,軍儲亦贍。   柔然乙旃達官寇魏廣武,柱國李弼追擊,破之。   廣州刺史曲江侯勃,自以非上所授,內不自安,上亦疑之。勃啟求入朝;五月,乙巳,上以王琳為廣州刺史,勃為晉州刺史。上以琳部衆強盛,又得衆心,故欲遠之。琳與主書廣漢李膺厚善,私謂膺曰:「琳,小人也,蒙官拔擢至此。今天下未定,遷琳嶺南,如有不虞,安得琳力!竊揆官意不過疑琳,琳分望有限,豈與官爭為帝乎!何不以琳為雍州刺史,鎮武寧,琳自放兵作田,為國禦捍。」膺然其言而弗敢啟。   散騎郎新野庾季才言於上曰:「去年八月丙申,月犯心中星,今月丙戌,赤氣干北斗。心為天王,丙主楚分,臣恐建子之月有大兵入江陵,陛下宜留重臣鎮江陵,整旆還都以避其患。假令魏虜侵蹙,止失荊、湘,在於社稷,猶得無慮。」上亦曉天文,知楚有災,歎曰:「禍福在天,避之何益!」   六月,壬午,齊步大汗薩將兵四萬趣涇州,王僧辯使侯瑱、張彪自石梁引兵助嚴超達拒之,瑱、彪遲留不進。將軍尹令思將萬餘人謀襲盱眙。齊冀州刺史段韶將兵討東方白額於宿預,廣陵、涇州皆來告急,諸將患之。韶曰:「梁氏喪亂,國無定主,人懷去就,強者從之。霸先等外託同德,內有離心,諸君不足憂,吾揣之熟矣!」乃留儀同三司敬顯攜等圍宿預,自引兵倍道趣涇州,塗出盱眙。令思不意齊師猝至,望風退走。韶進擊超達,破之,回趣廣陵,陳霸先解圍走。杜僧明還丹徒,侯瑱、張彪還秦郡。吳明徹圍海西,鎮將中山郎基固守,削木為箭,翦紙為羽,圍之十旬,卒不能克而還。   柔然帥餘衆東徙,且欲南寇,齊主帥輕騎邀之於金川。柔然聞之,遠遁,營州刺史靈丘王峻設伏擊之,獲其名王數十人。   鄧至羌檐桁失國,奔魏,太師泰使秦州刺史宇文導將兵納之。   齊段韶還至宿預,使辯士說東方白額,白額開門請盟,因執而斬之。   秋,七月,庚戌,齊主還鄴。   魏太師泰西巡,至原州。   八月,千辰,齊以司州牧清河王岳為太保,司空尉粲為司徒,太子太師侯莫陳相為司空,尚書令平陽王淹錄尚書事,常山王演為尚書令,中書令上黨王渙為左僕射。   乙亥,齊儀同三司元旭坐事賜死。丁丑,齊主如晉陽。齊主之未為魏相也,太保、錄尚書事平原王高隆之常侮之,及將受禪,隆之復以為不可,齊主由是銜之。崔季舒譖「隆之每見訴訟者輒加哀矜之意,以示非己能裁。」帝禁之尚書省。隆之嘗與元旭飲,謂旭曰:「與王交,當生死不相負。」人有密言之者,帝由是發怒,令壯士築百餘拳而捨之。辛巳,卒於路。久之,帝追忿隆之,執其子慧登等二十人於前,帝以鞭叩鞍,一時頭絕,並投尸漳水;又發隆之冢,出其尸,斬截骸骨焚之,棄於漳水。   齊主使常山王演、上黨王渙、清河王岳、平原王段韶帥衆於洛陽西南築伐惡城、新城、嚴城、河南城。九月,齊主巡四城,欲以致魏師,魏師不出,乃如晉陽。   魏宇文泰命侍中崔猷開回車路以通漢中。   帝好玄談,辛卯,於龍光殿講老子。   曲江侯勃遷居始興,王琳使副將孫瑒先行據番禺。   乙巳,魏遣柱國常山公于謹、中山公宇文護、大將軍楊忠將兵五萬入寇,冬,十月,壬戌,發長安。長孫儉問謹曰:「為蕭繹之計,將如何?」謹曰:「耀兵漢、沔,席卷渡江,直據丹楊,上策也;移郭內居民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軍,中策也;若難於移動,據守羅郭,下策也。」儉曰:「揣繹定出何策?」謹曰:「下策。」儉曰:「何故?」謹曰:「蕭氏保據江南,綿歷數紀,屬中原多故,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齊氏之患,必謂力不能分。且繹懦而無謀,多疑少斷,愚民難與慮始,皆戀邑居,所以知其用下策也。」   癸亥,武寧太守宗均告魏兵且至,帝召公卿議之。領軍胡僧祐、太府卿黃羅漢曰:「二國通好,未有嫌隙,必應不爾。」侍中王琛曰:「臣揣宇文容色,必無此理。」乃復使琛使魏。丙寅,于謹至樊、鄧,梁王詧帥衆會之。辛卯,帝停講,內外戒嚴。王琛至石{林九},未見魏軍,馳書報黃羅漢曰:「吾至石{林九},境上帖然,前言皆兒戲耳。」帝聞而疑之。庚午,復講,百官戎服以聽。   辛未,帝使主書李膺至建康,徵王僧辯為大都督、荊州刺史,命陳霸先徙鎮揚州。僧辯遣豫州刺史侯瑱帥程靈洗等為前軍,兗州刺史杜僧明帥吳明徹等為後軍。甲戌,帝夜登鳳皇閤,徙倚歎息曰:「客星入翼、軫、今必敗矣!」嬪御皆泣。   陸法和聞魏師至,自郢州入漢口,將赴江陵。帝使逆之曰:「此自能破賊,但鎮郢州,不須動也!」法和還州,堊其城門,著衰絰,坐葦席,終日,乃脫之。   十一月,帝大閱於津陽門外,遇北風暴雨,輕輦還宮。癸未,魏軍濟漢,于謹令宇文護、楊忠帥精騎先據江津,斷東路。甲申,護克武寧,執宗均。是日,帝乘馬出城行柵,插木為之,周圍六十餘里。以領軍將軍胡僧祐都督城東諸軍事,尚書右僕射張綰為之副,左僕射王褒都督城西諸軍事,四廂領直元景亮為之副;王公已下各有所守。丙戌,命太子巡行城樓,令居人助運木石。夜,魏軍至黃華,去江陵四十里,丁亥,至柵下。戊子,巂州刺史裴畿、畿弟新興太守機、武昌太守朱買臣、衡陽太守謝答仁開枇杷門出戰,裴機殺魏儀同三司胡文伐。畿,之高之子也。   帝徵廣州刺史王琳為湘東刺史,使引兵入援。丁酉,柵內火,焚數千家及城樓二十五,帝臨所焚樓,望魏軍濟江,四顧歎息。是夜,遂止宮外,宿民家,己亥,稱居祇洹寺。于謹令築長圍,中外信命始絕。   庚子,信州刺史徐世譜、晉安王司馬任約等築壘於馬頭,遙為聲援。是夜,帝巡城,猶口占為詩,羣臣亦有和者。帝裂帛為書,趣王僧辯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壬寅,還宮;癸卯,出長沙寺。戊申,王褒、胡僧祐、朱買臣、謝答仁等開門出戰,皆敗還。己酉,帝移居天居寺;癸丑,移居長沙寺。朱買臣按劍進曰:「唯斬宗懍、黃羅漢,可以謝天下!」帝曰:「曩實吾意,宗、黃何罪!」二人退入衆中。   王琳軍至長沙,鎮南府長史裴政請間道先報江陵,至百里洲,為魏人所獲。梁王詧謂政曰:「我,武皇帝之孫也,不可為爾君乎?若從我計,貴及子孫;如或不然,腰領分矣。」政詭對曰:「唯命。」詧鎖之至城下,使言曰:「王僧辯聞臺城被圍,已自為帝。王琳孤弱,不復能來。」政告城中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間使被擒,當碎身報國。」監者擊其口,詧怒,使速殺之。西中郎參軍蔡大業諫曰:「此民望也,殺之,則荊州不可下矣。」乃釋之。政,之禮之子;大業,大寶之弟也。   時徵兵四方,皆未至。甲寅,魏人百道攻城,城中負戶蒙楯,胡僧祐親當矢石,盡夜督戰,獎勵將士,明行賞罰,衆咸致死,所向摧殄,魏不得前。俄而僧祐中流矢死,內外大駭。魏悉衆攻柵,反者開西門納魏師,帝與太子、王褒、謝答仁、朱買臣退保金城,令汝南王大封、晉熙王大圓質於于謹以請和。魏軍之初至也,衆以王僧辯子侍中顗可為都督,帝不用,更奪其兵,使與左右十人入守殿中;及胡僧祐死,乃用為都督城諸軍事。裴畿、裴機、歷陽侯峻皆出降。于謹以機手殺胡文伐,并畿殺之。峻,淵猷之子也。時城南雖破,而城北諸將猶苦戰,日暝,聞城陷,乃散。   帝入東閤竹殿,命舍人高善寶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將自赴火,宮人左右共止之。又以寶劍斫柱令折,歎曰:「文武之道,今夜盡矣!」乃使御史中丞王孝祀作降文。謝答仁、朱買臣諫曰:「城中兵衆猶強,乘闇突圍而出,賊必驚,因而薄之,可渡江就任約。」帝素不便走馬,曰:「事必無成,祗增辱耳!」答仁求自扶,帝以問王褒,褒曰:「答仁,侯景之黨,豈足可信!成彼之勳,不如降也。」答仁又請守子城,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卽授城中大都督,配以公主。旣而召王褒謀之,以為不可。答仁請入不得,歐血而去。于謹徵太子為質,帝使王褒送之。謹子以褒善書,給之紙筆,褒乃書曰:「柱國常山公家奴王褒。」有頃,黃門郎裴政犯門而出。帝遂去羽儀文物,白馬素衣出東門,抽劍擊闔曰:「蕭世誠一至此乎!」魏軍士度塹牽其轡,至白馬寺北,奪其所乘駿馬,以駑馬代之,遣長壯胡人手扼其背以行,逢于謹,胡人牽帝使拜。梁王詧使鐵騎擁帝入營,囚于烏幔之下,甚為詧所詰辱。乙卯,于謹令開府儀同三司長孫儉入據金城。帝紿儉云:「城中埋金千斤,欲以相贈。」儉乃將帝入城。帝因述詧見辱之狀,謂儉曰:「向聊相紿,欲言此耳,豈有天子自埋金乎!」儉乃留帝於主衣庫。   帝性殘忍,且懲高祖寬縱之弊,故為政尚嚴。及魏師圍城,獄中死囚且數千人,有司請釋之以充戰士;帝不許,悉令棓殺之,事未成而城陷。   中書郎殷不害先於別所督戰,城陷,失其母,時冰雪交積,凍死者填滿溝塹,不害行哭於道,求其母尸,無所不至,見溝中死人,輒投下捧視,舉體凍濕,水漿不入口,號哭不輟聲,如是七日,乃得之。   十二月,丙辰,徐世譜、任約退戍巴陵。于謹逼帝使為書召王僧辯,帝不可。使者曰:「王今豈得自由?」帝曰:「我旣不自由,僧辯亦不由我。」又從長孫儉求宮人王氏、荀氏及幼子犀首,儉並還之。或問:「何意焚書?」帝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   庚申,齊主北巡,至達速嶺,行視山川險要,將起長城。   辛未,帝為魏人所殺。梁王詧遣尚書傅準監刑,以土囊隕之。詧使以布帊纏尸,斂以蒲席,束以白茅,葬於津陽門外。并殺愍懷太子元良、始安王方略、桂陽王大成等。世祖性好書,常令左右讀書,晝夜不絕,雖熟睡,卷猶不釋,或差誤及欺之,帝輒驚寤。作文章,援筆立就。常言:「我韜於文士,愧於武夫。」論者以為得言。   魏立梁王詧為梁主,資以荊州之地,延袤三百里,仍取其雍州之地。詧居江陵東城,魏置防主,將兵居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備禦,內實防之。以前儀同三司王悅留鎮江陵。于謹收府庫珍寶及宋渾天儀、梁銅晷表、大玉徑四尺及諸法物;盡俘王公以下及選百姓男女數萬口為奴婢,分賞三軍,驅歸長安,小弱者皆殺之。得免者三百餘家,而人馬所踐及凍死者什二三。   魏師之在江陵也,梁王詧將尹德毅說詧曰:「魏虜貪惏,肆其殘忍,殺掠士民,不可勝紀。江東之人塗炭至此,咸謂殿下為之。殿下旣殺人父兄,孤人子弟,人盡讎也,誰與為國!今魏之精銳盡萃於此,若殿下為設享會,請于謹等為歡,預伏武士,因而斃之,分命諸將,掩其營壘,大殲羣醜,俾無遺類。收江陵百姓,撫而安之,文武羣寮,隨材銓授。魏人懾息,未敢送死,王僧辯之徒,折簡可致。然後朝服濟江,入踐皇極,晷刻之間,大功可立。古人云:『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願殿下恢弘遠略,勿懷匹夫之行。」詧曰:「卿此策非不善也,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遽為卿計,人將不食吾餘。」旣而闔城長幼被虜,又失襄陽,詧乃歎曰:「恨不用尹德毅之言!」   王僧辯、陳霸先等共奉江州刺史晉安王方智為太宰,承制。   王褒、王克、劉瑴、宗懍、殷不害及尚書右丞吳興沈烱至長安,太師泰厚禮之。泰親至于謹第,宴勞極歡,賞謹奴婢千口及梁之寶物并雅樂一部,別封新野公;謹固辭,不許。謹自以久居重任,功名旣立,欲保優閒,乃上先所乘駿馬及所著鎧甲等。泰識其意,曰:「今巨猾未平,公豈得遽爾獨善!」遂不受。   是歲,魏秦州刺史章武孝公宇文導卒。   魏加益州刺史尉遲迥督六州,通前十八州,自劍閣以南,得承制封拜及黜陟。迥明賞罰,布威恩,綏輯新民,經略未附,華、夷懷之。 卷一六六 梁紀二十二 -------------------------------- 起旃蒙大淵獻(乙亥),盡柔兆困敦(丙子),凡二年。   敬皇帝紹泰元年(乙亥,公元五五五年)   春,正月,壬午朔,邵陵太守劉棻將兵援江陵,至三百里灘,部曲宋文徹殺之,帥其衆還據邵陵。   梁王詧卽皇帝位於江陵,改元大定;追尊昭明太子為昭明皇帝,廟號高宗,妃蔡氏為昭德皇后;尊其母龔氏為皇太后,立妻王氏為皇后,子巋為皇太子。賞刑制度並同王者,唯上疏於魏則稱臣,奉其正朔。至於官爵其下,亦依梁氏之舊,其勳級則兼用柱國等名。以諮議參軍蔡大寶為侍中、尚書令,參掌選事;外兵參軍太原王操為五兵尚書。大寶嚴整有智謀,雅達政事,文辭贍速,後梁主推心任之,以為謀主,比之諸葛孔明;操亦亞之。追贈邵陵王綸太宰,諡曰壯武;河東王譽丞相,諡曰武桓。以莫勇為武州刺史,魏永壽為巴州刺史。   湘州刺史王琳將兵自小桂北下,至蒸城,聞江陵已陷,為世祖發哀,三軍縞素,遣別將侯平帥舟師攻後梁。琳屯兵長沙,傳檄州郡,為進取之計。長沙王韶及上游諸將皆推琳為盟主。   齊主使清河王岳將兵攻魏安州,以救江陵。岳至義陽,江陵陷,因進軍臨江,郢州刺史陸法和及儀同三司宋蒞舉州降之;長史江夏太守王珉不從,殺之。甲午,齊召岳還,使儀同三司清都慕容儼戍郢州。王僧辯遣江州刺史侯瑱攻郢州,任約、徐世譜、宜豐侯循皆引兵會之。   辛丑,齊立貞陽侯淵明為梁主,使其上黨王渙將兵送之,徐陵、湛海珍等皆聽從淵明歸。   二月,癸丑,晉安王至自尋陽,入居朝堂,卽梁王位,時年十三。以太尉王僧辯為中書監、錄尚書、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加陳霸先征西大將軍,以南豫州刺史侯瑱為江州刺史,湘州刺史蕭循為太尉,廣州刺史蕭勃為司徒,鎮東將軍張彪為郢州刺史。   齊主先使殿中尚書邢子才馳傳詣建康,與王僧辯書,以為:「嗣主沖藐,未堪負荷。彼貞陽侯,梁武猶子,長沙之胤,以年以望,堪保金陵,故置為梁主,納於彼國。卿宜部分舟艫,迎接今主,幷心一力,善建良圖。」乙卯,貞陽侯淵明亦與僧辯書求迎。僧辯復書曰:「嗣主體自宸極,受於文祖。明公儻能入朝,同獎王室,伊、呂之任,僉曰仰歸;意在主盟,不敢聞命。」甲子,齊以陸法和為都督荊 雍等十州諸軍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臺,又以宋蒞為郢州刺史,蒞弟簉為湘州刺史。甲戌,上黨王渙克譙郡。己卯,淵明又與僧辯書,僧辯不從。   魏以右僕射申徽為襄州刺史。   侯平攻後梁巴、武二州,故劉棻主帥趙朗殺宋文徹,以邵陵歸于王琳。   三月,貞陽侯淵明至東關,散騎常侍裴之橫禦之。齊軍司尉瑾、儀同三司蕭軌南侵晥城,晉州刺史蕭惠以州降之。齊改晉熙為江州,以尉瑾為刺史。丙戌,齊克東關,斬裴之橫,俘數千人;王僧辯大懼,出屯姑孰,謀納淵明。   丙申,齊主還鄴,封世宗二子孝珩為廣寧王,延宗為安德王。   孫瑒聞江陵陷,棄廣州還,曲江侯勃復據有之。   魏太師泰遣王克、沈烱等還江南。泰得庾季才,厚遇之,令參掌太史。季才散私財,購親舊之為奴婢者,泰問:「何能如是?」對曰:「僕聞克國禮賢,古之道也。今郢都覆沒,其君信有罪矣,搢紳何咎,皆為皁隸!鄙人羈旅,不敢獻言,誠竊哀之,故私購之耳。」泰乃悟曰:「吾之過也!微君,遂失天下之望!」因出令,免梁俘為奴婢者數千口。   夏,四月,庚申,齊主如晉陽。   五月,庚辰,侯平等擒莫勇、魏永壽。江陵之陷也,永嘉王莊生七年矣,尼法慕匿之,王琳迎莊,送之建康。   庚寅,齊主還鄴。   王僧辯遣使奉啟於貞陽侯淵明,定君臣之禮,又遣別使奉表於齊,以子顯及顯母劉氏、弟子世珍為質於淵明,遣左民尚書周弘正至歷陽奉迎,因求以晉安王為皇太子;淵明許之。淵明求度衞士三千,僧辯慮其為變,止受散卒千人。庚子,遣龍舟法駕迎之。淵明與齊上黨王渙盟於江北,辛丑,自采石濟江。於是梁輿南渡,齊師北返。僧辯疑齊,擁檝中流,不敢就西岸。齊侍中裴英起衞送淵明,與僧辯會于江寧。癸卯,淵明入建康,望朱雀門而哭,逆者以哭對。丙午,卽皇帝位,改元天成,以晉安王為皇太子,王僧辯為大司馬,陳霸先為侍中。   六月,庚戌朔,齊發民一百八十萬築長城,自幽州夏口西至恆州九百餘里,命定州刺史趙郡王叡將兵監之。叡,琛之子也。   齊慕容儼始入郢州,而侯瑱等奄至城下,儼隨方備禦,瑱等不能克;乘間出擊瑱等軍,大破之。城中食盡,煑草木根葉及靴皮帶角食之,與士卒分甘共苦,堅守半歲,人無異志。貞陽侯淵明立,乃命瑱等解圍,瑱還鎮豫章。齊人以城在江外難守,因割以還梁。儼歸,望齊主,悲不自勝。齊主呼前,執其手,脫帽看髮,歎息久之。   吳興太守杜龕,王僧辯之壻也。僧辯以吳興為震州,用龕為刺史,又以其弟侍中僧愔為豫章太守。   壬子,齊主以梁國稱藩,詔凡梁民悉遣南還。   丁卯,齊主如晉陽;壬申,自將擊柔然。秋,七月,己卯,至白道,留輜重,帥輕騎五千追柔然,壬午,及之於懷朔鎮。齊主親犯矢石,頻戰,大破之,至于沃野,獲其酋長,及生口二萬餘,牛羊數十萬。壬申,還晉陽。   八月,辛巳,王琳自蒸城還長沙。   齊主還鄴,以佛、道二敎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論難於前,遂敕道士皆剃髮為沙門;有不從者,殺四人,乃奉命。於是齊境皆無道士。   初,王僧辯與陳霸先共滅侯景,情好甚篤,僧辯為子頠娶霸先女,會僧辯有母喪,未成婚。僧辯居石頭城,霸先在京口,僧辯推心待之,頠兄顗屢諫,不聽。及僧辯納貞陽侯淵明,霸先遣使苦爭之,往返數四,僧辯不從。霸先竊歎,謂所親曰:「武帝子孫甚多,唯孝元能復讎雪恥,其子何罪,而忽廢之!吾與王公並處託孤之地,而王公一旦改圖,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所為乎!」乃密具袍數千領及錦綵金銀為賞賜之具。   會有告齊師大舉至壽春將入寇者,僧辯遣記室江旰告霸先,使為之備。霸先因是留旰於京口,舉兵襲僧辯。九月,壬寅,召部將侯安都、周文育及安陸徐度、錢塘杜稜謀之。稜以為難,霸先懼其謀泄,以手巾絞稜,悶絕于地,因閉於別室。部分將士,分賜金帛,以弟子著作郎曇朗鎮京口,知留府事,使徐度、侯安都帥水軍趨石頭,霸先帥馬步自江乘羅落會之。是夜,皆發,召杜稜與同行。知其謀者,唯安都等四將,外人皆以為江旰徵兵禦齊,不之怪也。   甲辰,安都引舟艦將趣石頭,霸先控馬未進,安都大懼,追霸先罵曰:「今日作賊,事勢已成,生死須決,在後欲何所望!若敗,俱死,後期得免斫頭邪?」霸先曰:「安都嗔我!」乃進。安都至石頭城北,棄舟登岸。石頭城北接岡阜,不甚危峻,安都被甲帶長刀,軍人捧之,投於女垣內,衆隨而入,進及僧辯臥室;霸先兵亦自南門入。僧辯方視事,外白有兵,俄而兵自內出。僧辯遽走,遇子頠,與俱出閤,帥左右數十人苦戰于聽事前,力不敵,走登南門樓,拜請求哀。霸先欲縱火焚之,僧辯與頠俱下就執。霸先曰:「我有何辜,公欲與齊師賜討?」且曰:「何意全無備?」僧辯曰:「委公北門,何謂無備?」是夜,霸先縊殺僧辯父子。旣而竟無齊兵,亦非霸先之譎也。前青州刺史新安程靈洗帥所領救僧辯,力戰於石頭西門,軍敗;霸先遣使招諭,久之乃降。霸先深義之,以為蘭陵太守,使助防京口。乙巳,霸先為檄布告中外,列僧辯罪狀,且曰:「資斧所指,唯王僧辯父子兄弟,其餘親黨,一無所問。」   丙午,貞陽侯淵明遜位,出就邸,百僚上晉安王表,勸進。冬,十月,己酉,晉安王卽皇帝位,大赦,改元,中外文武賜位一等。以貞陽侯淵明為司徒,封建安公。告齊云:「僧辯陰圖篡逆,故誅之。」仍請稱臣於齊,永為藩國。齊遣行臺司馬恭與梁人盟于歷陽。   辛亥,齊主如晉陽。   壬子,加陳霸先尚書令、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將軍、揚 南徐二州刺史。癸丑,以宜豐侯循為太保,建安公淵明為太傅,曲江侯勃為太尉,王琳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戊午,尊帝所生夏貴妃為皇太后,立妃王氏為皇后。   杜龕恃王僧辯之勢,素不禮於陳霸先,在吳興,每以法繩其宗族,霸先深怨之。及將圖僧辯,密使兄子蒨還長城,立柵以備龕。僧辯死,龕據吳興拒霸先,義興太守韋載以郡應之。吳郡太守王僧智,僧辯之弟也,亦據城拒守。陳蒨至長城,收兵纔數百人,杜龕遣其將杜泰將精兵五千奄至,將士相視失色。蒨言笑自若,部分益明,衆心乃定。泰晝夜苦攻,數旬,不克而退。霸先使周文育攻義興,義興屬縣卒皆霸先舊兵,善用弩,韋載收得數十人,繫以長鎖,命所親監之,使射文育軍,約曰:「十射不兩中者死。」故每發輒斃一人,文育軍稍卻。載因於城外據水立柵,相持數旬。杜龕遣其從弟北叟將兵拒戰,北叟敗,歸于義興。霸先聞文育軍不利,辛未,自表東討,留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稜宿衞臺省。甲戌,軍至義興,丙子,拔其水柵。   譙、秦二州刺史徐嗣徽從弟嗣先,僧辯之甥也。僧辯死,嗣先亡就嗣徽,嗣徽以州入于齊。及陳霸先東討義興,嗣徽密結南豫州刺史任約,將精兵五千乘虛襲建康,是日,襲據石頭,遊騎至闕下。侯安都閉門藏旗幟,示之以弱,令城中曰:「登陴闚賊者斬!」及夕,嗣徽等收兵還石頭。安都夜為戰備,將旦,嗣徽等又至,安都帥甲士三百開東、西掖門出戰,大破之,嗣徽等奔還石頭,不敢復逼臺城。   陳霸先遣韋載族弟翽齎書諭載,丁丑,載及杜北叟皆降,霸先厚撫之,以翽監義興郡,引載置左右,與之謀議。霸先卷甲還建康,使周文育討杜龕,救長城。   將軍黃他攻王僧智於吳郡,不克,霸先使寧遠將軍裴忌助之。忌選所部精兵輕行倍道,自錢塘直趣吳郡,夜,至城下,鼓譟薄之。僧智以為大軍至,輕舟奔吳興。忌入據吳郡,因以忌為太守。   十一月,己卯,齊遣兵五千渡江據姑孰,以應徐嗣徽、任約。陳霸先使合州刺史徐度立柵於冶城。庚辰,齊又遣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劉士榮、淮州刺史柳達摩將兵萬人於胡墅度米三萬石、馬千匹入石頭。霸先問計於韋載,載曰:「齊師若分兵先據三吳之路,略地東境,則時事去矣。今可急於淮南因侯景故壘築城,以通東道轉輸,分兵絕彼之糧運,則齊將之首旬日可致。」霸先從之。癸未,使侯安都夜襲胡墅,燒齊船千餘艘;仁威將軍周鐵虎斷齊運輸,擒其北徐州刺史張領州;仍遣韋載於大航築侯景故壘,使杜稜守之。齊人於倉門、水南立二柵,與梁兵相拒。壬辰,齊大都督蕭軌將兵屯江北。   初,齊平秦王歸彥幼孤,高祖令清河昭武王岳養之,岳情禮甚薄,歸彥心銜之。及顯祖卽位,歸彥為領軍大將軍,大被寵遇,岳謂其德己,更倚賴之。岳屢將兵立功,有威名,而性豪侈,好酒色,起第於城南,聽事後開巷。歸彥譖之於帝曰:「清河僭擬宮禁,制為永巷,但無闕耳。」帝由是惡之。帝納倡婦薛氏於後宮,岳先嘗因其姊迎之至第。帝夜遊於薛氏家,其姊為父乞司徒。帝大怒,懸其姊,鋸殺之。讓岳以姦,岳不服,帝益怒,乙亥,使歸彥鴆岳。岳自訴無罪,歸彥曰:「飲之則家全。」飲之而卒,葬贈如禮。   薛嬪有寵於帝,久之,帝忽思其與岳通,無故斬首,藏之於懷,出東山宴飲。勸酬始合,忽探出其首,投於柈上,支解其尸,弄其髀為琵琶,一座大驚。帝方收取,對之流涕曰:「佳人難再得!」載尸以出,被髮步哭而隨之。   甲辰,徐嗣徽等攻冶城柵,陳霸先將精甲自西明門出擊之,嗣徽等大敗,留柳達摩等守城,自往采石迎齊援。   以郢州刺史宜豐侯循為太保,廣州刺史曲江侯勃為司空,并徵入侍。循受太保而辭不入。勃方謀舉兵,遂不受命。   鎮南將軍王琳侵魏,魏大將軍豆盧寧禦之。   十二月,癸丑,侯安都襲秦郡,破徐嗣徽柵,俘數百人。收其家,得其琵琶及鷹,遣使送之曰:「昨至弟處得此,今以相還。」嗣徽大懼。丙辰,陳霸先對冶城立航,悉渡衆軍,攻其水南二柵。柳達摩等渡淮置陳,霸先督兵疾戰,縱火燒柵,齊兵大敗,爭舟相擠,溺死者以千數,呼聲震天地,盡收其船艦。是日,嗣徽與任約引齊兵水步萬餘人還據石頭,霸先遣兵詣江寧,據要險。嗣徽等水步不敢進,頓江寧浦口,霸先遣侯安都將水軍襲破之,嗣徽等單舸脫走,盡收其軍資器械。   己未,霸先四面攻石頭,城中無水,升水直絹一匹。庚申,達摩遣使請和於霸先,且求質子。時建康虛弱,糧運不繼,朝臣皆欲與齊和,請以霸先從子曇朗為質。霸先曰:「今在位諸賢欲息肩於齊,若違衆議,謂孤愛曇朗,不恤國家,今決遣曇朗,棄之寇庭。齊人無信,謂我微弱,必當背盟。齊寇若來,諸君須為孤力鬬也!」乃以曇朗及永嘉王莊、丹楊尹王沖之子珉為質,與齊人盟於城外,將士咨其南北。辛酉,霸先陳兵石頭南門,送齊人歸北,徐嗣徽、任約皆奔齊。收齊馬仗船米,不可勝計。齊主誅柳達摩。壬戌,齊和州長史烏丸遠自南州奔還歷陽。   江寧令陳嗣、黃門侍郎曹朗據姑孰反,霸先命侯安都等討平之。霸先恐陳曇朗亡竄,自帥步騎至京口迎之。   交州刺史劉元偃帥其屬數千人歸王琳。   魏以侍中李遠為尚書左僕射。   魏益州刺史宇文貴使譙淹從子子嗣誘說淹,以為大將軍,淹不從,斬子嗣。貴怒,攻之,淹自東遂寧徙屯墊江。   初,晉安民陳羽,世為閩中豪姓,其子寶應多權詐,郡中畏服。侯景之亂,晉安太守賓化侯雲以郡讓羽,羽老,但治郡事,令寶應典兵。時東境荒饉,而晉安獨豐衍。寶應數自海道出,寇抄臨安、永嘉、會稽,或載米粟與之貿易,由是能致富強。侯景平,世祖因以羽為晉安太守。及陳霸先輔政,羽求傳位於寶應,霸先許之。   是歲,魏宇文泰諷淮安王育上表請如古制降爵為公,於是宗室諸王皆降為公。   突厥木杆可汗擊柔然主鄧叔子,滅之,叔子收其餘燼奔魏。木杆西破嚈噠,東走契丹,北幷契骨,威服塞外諸國。其地東自遼海,西至西海,長萬里,南自沙漠以北五六千里皆屬焉。木杆恃其強,請盡誅鄧叔子等於魏,使者相繼於道;太師泰收叔子以下三千餘人付其使者,盡殺之於青門外。   初,魏太師泰以漢、魏官繁,命蘇綽及尚書令盧辯依周禮更定六官。   敬帝太平元年(丙子,公元五五六年)   春,正月,丁丑,魏初建六官,以宇文泰為太師、大冢宰,柱國李弼為太傅、大司徒,趙貴為太保、大宗伯,獨孤信為大司馬,于謹為大司寇,侯莫陳崇為大司空。自餘百官,皆倣周禮。   戊寅,大赦,其與任約、徐嗣徽同謀者,一無所問。癸未,陳霸先使從事中郎江旰說徐嗣徽使南歸,嗣徽執旰送齊。   陳蒨、周文育合軍攻杜龕於吳興。龕勇而無謀,嗜酒常醉,其將杜泰陰與蒨等通。龕與蒨等戰,敗,泰因說龕使降,龕然之。其妻王氏曰:「霸先讎隙如此,何可求和!」因出私財賞募,復擊蒨等,大破之。旣而杜泰降於蒨,龕尚醉未覺,蒨遣人負出,於項王寺前斬之。王僧智與其弟豫章太守僧愔俱奔齊。   東揚州刺史張彪素為王僧辯所厚,不附霸先。二月,庚戌,陳蒨、周文育輕兵襲會稽,彪兵敗,走入若邪山中,蒨遣其將吳興章昭遠追斬之。東陽太守留異饋蒨糧食,霸先以異為縉州刺史。   江州刺史侯瑱本事王僧辯,亦擁兵據豫章及江州,不附霸先。霸先以周文育為南豫州刺史,使將兵擊湓城,庚申,又遣侯安都、周鐵虎將舟師立柵於梁山,以備江州。   癸亥,徐嗣徽、任約襲采石,執戍主明州刺史張懷鈞送於齊。   後梁主擊侯平於公安,平與長沙王韶引兵還長沙。王琳遣平鎮巴州。   三月,壬午,詔雜用古今錢。   戊戌,齊遣儀同三司蕭軌、庫狄伏連、堯難宗、東方老等與任約、徐嗣徽合兵十萬入寇,出柵口,向梁山。陳霸先帳內盪主黃叢逆擊,破之,齊師退保蕪湖。霸先遣定州刺史沈泰等就侯安都,共據梁山以禦之。周文育攻湓城,未克,召之還。夏,四月,丁巳,霸先如梁山巡撫諸軍。   乙丑,齊儀同三司婁叡討魯陽蠻,破之。   侯安都輕兵襲齊行臺司馬恭於歷陽,大破之,俘獲萬計。   魏太師泰尚孝武妹馮翊公主,生略陽公覺;姚夫人生寧都公毓。毓於諸子最長,娶大司馬獨孤信女。泰將立嗣,謂公卿曰:「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馬有疑,如何?」衆默然,未有言者。尚書左僕射李遠曰:「夫立子以嫡不以長,略陽公為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為嫌,請先斬之。」遂拔刀而起。泰亦起,曰:「何至於是!」信又自陳解,遠乃止。於是羣公並從遠議。遠出外,拜謝信曰:「臨大事不得不爾!」信亦謝遠曰:「今日賴公決此大議。」遂立覺為世子。   太師泰北巡。   五月,齊人召建安公淵明,詐許退師,陳霸先具舟送之。癸未,淵明疽發背卒。甲申,齊兵發蕪湖,庚寅,入丹楊縣,丙申,至秣稜故治。陳霸先遣周文育屯方山,徐度頓馬牧,杜稜頓大航南以禦之。   齊漢陽敬懷王洽卒。   辛丑,齊人跨淮立橋柵渡兵,夜至方山,徐嗣徽等列艦於青墩,至于七磯,以斷周文育歸路。文育鼓譟而發,嗣徽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嗣徽驍將鮑砰獨以小艦殿軍,文育乘單舴艋與戰,跳入艦中,斬砰,仍牽其艦而還。嗣徽衆大駭,因留船蕪湖,自丹楊步上。陳霸先追侯安都、徐度皆還。   癸卯,齊兵自方山進及倪塘,游騎至臺,建康震駭,帝總禁兵出頓長樂寺,內外纂嚴。霸先拒嗣徽等於白城,適與周文育會。將戰,風急,霸先曰:「兵不逆風。」文育曰:「事急矣,何用古法!」抽槊上馬先進,風亦尋轉,殺傷數百人。侯安都與嗣徽等戰於耕壇南,安都帥十二騎突其陳,破之,生擒齊儀同三司乞伏無勞。霸先潛撤精卒三千配沈泰渡江,襲齊行臺趙彥深於瓜步,獲艦百餘艘,粟萬斛。   六月,甲辰,齊兵潛至鍾山,侯安都與齊將王敬寶戰于龍尾,軍主張纂戰死。丁未,齊師至幕府山,霸先遣別將錢明將水軍出江乘,邀擊齊人糧運,盡獲其船米。齊軍乏食,殺馬驢食之。庚戌,齊軍踰鍾山,霸先與衆軍分頓樂遊苑東及覆舟山北,斷其衝要。壬子,齊軍至玄武湖西北,將據北郊壇,衆軍自覆舟東移頓壇北,與齊人相對。   會連日大雨,平地水丈餘,齊軍晝夜坐立泥中,足指皆爛,懸鬲以爨,而臺中及潮溝北路燥,梁軍每得番易。時四方壅隔,糧運不至,建康戶口流散,徵求無所。甲寅,少霽,霸先將戰,調市人得麥飯,分給軍士,士皆飢疲。會陳蒨饋米三千斛、鴨千頭,霸先命炊米煑鴨,人人以荷葉裹飯,婫以鴨肉數臠。乙卯,未明,蓐食,比曉,霸先帥麾下出莫府山。侯安都謂其部將蕭摩訶曰:「卿驍勇有名,千聞不如一見。」摩訶對曰:「今日令公見之。」及戰,安都墜馬,齊人圍之,摩訶單騎大呼,直衝齊軍,齊軍披靡,安都乃免。霸先與吳明徹、沈泰等衆軍首尾齊舉,縱兵大戰,安都自白下引兵橫出其後,齊師大潰,斬獲數千人,相蹂踐而死者不可勝計。生擒徐嗣徽及其弟嗣宗,斬之以徇,追奔至于臨沂。其江乘、攝山、鍾山等諸軍相次克捷,虜蕭軌、東方老、王敬寶等將帥凡四十六人。其軍士得竄至江者,縛荻筏以濟,中江而溺,流尸至京口,翳水彌岸;唯任約、王僧愔得免。丁巳,衆軍出南州,燒齊舟艦。   戊午,大赦。己未,解嚴。軍士以賞俘貿酒,一人裁得一醉。庚申,斬齊將蕭軌等,齊人聞之,亦殺陳曇朗。霸先啟解南徐州以授侯安都。   侯平頻破後梁軍,以王琳兵威不接,更不受指麾;琳遣將討之。平殺巴州助防呂旬,收其衆,奔江州,侯瑱與之結為兄弟。琳軍勢益衰,乙丑,遣使奉表詣齊,并獻馴象。江陵之陷也,琳妻蔡氏、世子毅皆沒于魏,琳又獻款于魏以求妻子;亦稱臣于梁。   齊發丁匠三十餘萬脩廣三臺宮殿。   齊顯祖之初立也,留心政術,務存簡靖,坦於任使,人得盡力。又能以法馭下,或有違犯,不容勳戚,內外莫不肅然。至於軍國機策,獨決懷抱;每臨行陳,親當矢石,所向有功。數年之後,漸以功業自矜,遂嗜酒淫泆,肆行狂暴;或身自歌舞,盡日通宵;或散髮胡服,雜衣錦綵;或袒露形體,塗傅粉黛;或乘驢、牛、橐駝、白象,不施鞍勒;或令崔季舒、劉桃枝負之而行,擔胡鼓拍之;勳戚之第,朝夕臨幸,游行市里,街坐巷宿;或盛夏日中暴身,或隆冬去衣馳走;從者不堪,帝居之自若。三臺構木高二十七丈,兩棟相距二百餘尺,工匠危怯,皆繫繩自防,帝登脊疾走,殊無怖畏;時復雅儛,折旋中節,傍人見者莫不寒心。嘗於道上問婦人曰:「天子何如?」曰:「顛顛癡癡,何成天子!」帝殺之。   婁太后以帝酒狂,舉杖擊之曰:「如此父生如此兒!」帝曰:「卽當嫁此老母與胡。」太后大怒,遂不言笑。帝欲太后笑,自匍匐以身舉牀,墜太后於地,頗有所傷。旣醒,大慚恨,使積柴熾火,欲入其中。太后驚懼,親自持挽,強為之笑,曰:「曏汝醉耳!」帝乃設地席,命平秦王歸彥執杖,口自責數,脫背就罰,謂歸彥曰:「杖不出血,當斬汝。」太后前自抱之,帝流涕苦請,乃笞腳五十,然後衣冠拜謝,悲不自勝。因是戒酒,一旬,又復如初。   帝幸李后家,以鳴鏑射后母崔氏,罵曰:「吾醉時尚不識太后,老婢何事!」馬鞭亂擊一百有餘。雖以楊愔為相,使進廁籌,以馬鞭鞭其背,流血浹袍。嘗欲以小刀剺其腹,崔季舒託俳言曰:「老小公子惡戲。」因掣刀去之。又置愔於棺中,載以轜車。又嘗持槊走馬,以擬左丞相斛律金之胸者三,金立不動,乃賜帛千段。   高氏婦女,不問親疏,多與之亂,或以賜左右,又多方苦辱之。彭城王浟太妃爾朱氏,魏敬宗之后也,帝欲蒸之,不從;手刃殺之。故魏樂安王元昂,李后之姊壻也,其妻有色,帝數幸之,欲納為昭儀。召昂,令伏,以鳴鏑射之百餘下,凝血垂將一石,竟至於死。后啼不食,乞讓位於姊,太后又以為言,帝乃止。   又嘗於衆中召都督韓哲,無罪,斬之。作大鑊、長鋸、剉、碓之屬,陳之於庭。每醉,輒手殺人,以為戲樂。所殺者多令支解,或焚之於火,或投之於水。楊愔乃簡鄴下死囚,置之仗內,謂之供御囚,帝欲殺人,輒執以應命。三月不殺,則宥之。   開府參軍裴謂之上書極諫,帝謂楊愔曰:「此愚人,何敢如是!」對曰:「彼欲陛下殺之,以成名於後世耳。」帝曰:「小人,我且不殺,爾焉得名!」帝與左右飲酒,曰:「樂哉!」都督王紘曰:「有大樂,亦有大苦。」帝曰:「何謂也?」對曰:「長夜之飲,不寤國亡身隕,所謂大苦!」帝縛紘,欲斬之,思其有救世宗之功,乃捨之。   帝遊宴東山,以關、隴未平,投盃震怒,召魏收於前,立為詔書,宣示遠近,將事西行。魏人震恐,常為度隴之計。然實未行。一日,泣謂羣臣曰:「黑獺不受我命,柰何?」都督劉桃枝曰:「臣得三千騎,請就長安擒之以來。」帝壯之,賜帛千匹。趙道德進曰:「東西兩國,強弱力均,彼可擒之以來,此亦可擒之以往。桃枝妄言應誅,陛下柰何濫賞!」帝曰:「道德言是。」回絹賜之。帝乘馬欲下峻岸入于漳,道德攬轡回之;帝怒,將斬之。道德曰:「臣死不恨!當於地下啟先帝,論此兒酣酗顛狂,不可敎訓!」帝默然而止。他日,帝謂道德曰:「我飲酒過,須痛杖我。」道德抶之,帝走。道德逐之曰:「何物人,為此舉止!」   典御丞李集面諫,比帝於桀、紂。帝令縛置流中,沈沒久之,復令引出,謂曰:「吾何如桀、紂?」集曰:「向來彌不及矣!」帝又令沈之,引出,更問,如此數四,集對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癡人,方知龍逄、比干未是俊物!」遂釋之。頃之,又被引入見,似有所諫,帝令將出要斬。其或斬或赦,莫能測焉。   內外憯憯,各懷怨毒。而素能默識強記,加以嚴斷,羣下戰慄,不敢為非。又能委政楊愔,愔總攝機衡,百度脩敕,故時人皆言主昏於上,政清於下。愔風表鑒裁,為朝野所重,少歷屯阨,及得志,有一餐之惠者必重報之,雖先嘗欲殺己者亦不問;典選二十餘年,以獎拔賢才為己任。性復強記,一見皆不忘其姓名,選人魯漫漢自言猥賤獨不見識,愔曰:「卿前在元子思坊,乘短尾牝驢,見我不下,以方麴障面,我何為不識卿!」漫漢驚服。   秋,七月,甲戌,前天門太守樊毅襲武陵,殺武州刺史衡陽王護;王琳使司馬潘忠擊之,執毅以歸。護,暢之孫也。   丙子,以陳霸先為中書監、司徒、揚州刺史,進爵長城公,餘如故。   初,余孝頃為豫章太守,侯瑱鎮豫章,孝頃於新吳縣別立城柵,與瑱相拒。瑱使其從弟奫守豫章,悉衆攻孝頃,久不克,築長圍守之。癸酉,侯平發兵攻奫,大掠豫章,焚之,奔于建康。瑱衆潰,奔湓城,依其將焦僧度。僧度勸之奔齊,會霸先使記室濟陽蔡景歷南上,說瑱令降,瑱乃詣闕歸罪,霸先為之誅侯平。丁亥,以瑱為司空。   南昌民熊曇朗,世為郡著姓。曇朗有勇力,侯景之亂,聚衆據豐城為柵,世祖以為巴山太守。江陵陷,曇朗兵力浸強,侵掠鄰縣。侯瑱在豫章,曇朗外示服從而陰圖之,及瑱敗走,曇朗獲其馬仗。   己亥,齊大赦。   魏太師泰遣安州長史鉗耳康買使于王琳,琳遣長史席豁報之,且請歸世祖及愍懷太子之柩;泰許之。   八月,己酉,鄱陽王循卒于江夏,弟豐城侯泰監郢州事。王琳使兗州刺史吳藏攻江夏,不克而死。   魏太師泰北渡河。   魏以王琳為大將軍、長沙郡公。   魏江州刺史陸騰討陵州叛獠,獠因山為城,攻之難拔。騰乃陳伎樂於城下一面,獠棄兵,攜妻子臨城觀之,騰潛師三面俱上,斬首萬五千級,遂平之。騰,俟之玄孫也。   庚申,齊主將西巡,百官辭於紫陌,帝使矟騎圍之,曰:「我舉鞭,卽殺之。」日晏,帝醉不能起。黃門郎是連子暢曰:「陛下如此,羣臣不勝恐怖。」帝曰:「大怖邪?若然,勿殺。」遂如晉陽。   九月,壬寅,改元,大赦。以陳霸先為丞相、錄尚書事、鎮衞大將軍、揚州牧、義興公。以吏部尚書王通為右僕射。   突厥木杆可汗假道於涼州以襲吐谷渾,魏太師泰使涼州刺史史寧帥騎隨之,至番禾,吐谷渾覺之,奔南山。木杆將分兵追之,寧曰:「樹敦、賀真二城,吐谷渾之巢穴也,拔其本根,餘衆自散。」木杆從之。木杆從北道趣賀真,寧從南道趣樹敦。吐谷渾可汗在賀真,使其征南王將數千人守樹敦。木杆破賀真,獲夸呂妻子;寧破樹敦,虜征南王,還,與木杆會于青海,木杆歎寧勇決,贈遺甚厚。   甲子,王琳以舟師襲江夏;冬,十月,壬申,豐城侯泰以州降之。   齊發山東寡婦二千六百人以配軍,有夫而濫奪者什二三。   魏安定文公宇文泰還至牽屯山而病,驛召中山公護。護至涇州,見泰,泰謂護曰:「吾諸子皆幼,外寇方強,天下之事,屬之於汝,宜努力以成吾志。」乙亥,卒於雲陽。護還長安,發喪。泰能駕御英豪,得其力用,性好質素,不尚虛飾,明達政事,崇儒好古,凡所施設,皆依倣三代而為之。丙子,世子覺嗣位,為太師、柱國、大冢宰,出鎮同州,時年十五。   中山公護,名位素卑,雖為泰所屬,而羣公各圖執政,莫肯服從。護問計於大司寇于謹,謹曰:「謹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爭之。若對衆定策,公必不得讓。」明日,羣公會議,謹曰:「昔帝室傾危,非安定公無復今日。今公一旦違世,嗣子雖幼,中山公親其兄子,兼受顧託,軍國之事,理須歸之。」辭色抗厲,衆皆悚動。護曰:「此乃家事,護雖庸昧,何敢有辭!」謹素與泰等夷,護常拜之,至是,謹起而言曰:「公若統理軍國,謹等皆有所依。」遂再拜。羣公迫於謹,亦再拜,於是衆議始定。護綱紀內外,撫循文武,人心遂安。   十一月,辛丑,豐城侯泰奔齊,齊以為永州刺史。詔徵王琳為司空,琳辭不至,留其將潘純陀監郢州,身還長沙。魏人歸其妻子。   壬子,齊主詔以「魏末豪傑糾合鄉部,因緣請託,各立州郡,離大合小,公私煩費,丁口減於疇日,守令倍於昔時。且要荒向化,舊多浮偽,百室之邑,遽立州名,三戶之民,空張郡目,循名責實,事歸焉有。」於是併省三州、一百五十三郡。   詔分江州四郡置高州。軍黃法〈奭毛〉為刺史,鎮巴山。   十二月,壬申,以曲江侯勃為太保。   甲申,魏葬安定文公。丁亥,以岐陽之地封世子覺為周公。   初,侯景之亂,臨川民周續起兵郡中,始興王毅以郡讓之而去。續部將皆郡中豪族,多驕橫,續裁制之,諸將皆怨,相與殺之。續宗人迪,勇冠軍中,衆推為主。迪素寒微,恐郡人不服,以同郡周敷族望高顯,折節交之,敷亦事迪甚謹。迪據上塘,敷據故郡,朝廷以迪為衡州刺史,領臨川內史。時民遭侯景之亂,皆棄農業,羣聚為盜,唯迪所部獨務農桑,各有贏儲,政敎嚴明,徵斂必至,餘郡乏絕者皆仰以取給。迪性質朴,不事威儀,居常徒跣,雖外列兵衞,內有女伎,挼繩破篾,傍若無人,訥於言語而襟懷信實,臨川人皆附之。   齊自西河總秦戍築長城,東至於海,前後所築三千餘里,率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鎮,凡二十五所。   魏宇文護以周公幼弱,欲早使正位以定人心,庚子,以魏恭帝詔禪位于周,使大宗伯趙貴持節奉冊,濟北公迪致皇帝璽紱;恭帝出居大司馬府。 卷一六七 陳紀一 -------------------------------- 起強圉赤奮若(丁丑),盡屠維單閼(己卯),凡三年。   高祖武皇帝永定元年(丁丑,公元五五七年)   春,正月,辛丑,周公卽天王位,柴燎告天,朝百官于露門;追尊王考文公為文王,妣為文后;大赦。封魏恭帝為宋公。以木德承魏水,行夏之時,服色尚黑。以李弼為太師,趙貴為太傅、大冢宰,獨孤信為太保、大宗伯,中山公護為大司馬。   詔以王琳為司空、驃騎大將軍,以尚書右僕射王通為左僕射。   周王祀圜丘,自謂先世出於神農,以神農配二丘,始祖獻侯配南北郊,文王配明堂,廟號太祖。癸卯,祀方丘。甲辰,祭大社。除市門稅。乙巳,享太廟,仍用鄭玄義,立太祖與二昭、二穆為五廟,其有德者別為祧廟,不毀。辛亥,祀南郊。壬子,立王后元氏。后,魏文帝之女晉安公主也。   齊南安城主馮顯請降於周,周柱國宇文貴使豐州刺史太原郭彥將兵迎之,遂據南安。   吐谷渾為寇於周,攻涼、鄯、河三州。秦州都督遣渭州刺史于翼赴援,翼不從。僚屬咸以為言,翼曰:「攻取之術,非夷俗所長。此寇之來,不過抄掠邊牧,掠而無獲,勢將自走。勞師而往,必無所及。翼揣之已了,幸勿復言。」數日,問至,果如翼所策。   初,梁世祖以始興郡為東衡州,以歐陽頠為刺史。久之,徙頠為郢州刺史,蕭勃留頠不遣。世祖以王琳代勃為廣州刺史,勃遣其將孫盪監廣州,盡帥所部屯始興以避之。頠別據一城,不往謁,閉門自守。勃怒,遣兵襲之,盡取其貨財馬仗;尋赦之,使復其所,與之結盟。江陵陷,頠遂事勃。二月,庚午,勃起兵於廣州,遣頠及其將傅泰、蕭孜為前軍。孜,勃之從子也。南江州刺史余孝頃以兵會之。詔平西將軍周文育帥諸軍討之。   癸酉,周王朝日於東郊;戊寅,祭太社。   周楚公趙貴、衞公獨孤信故皆與太祖等夷,及晉公護專政,皆怏怏不服。貴謀殺護,信止之;開府儀同三司宇文盛告之。丁亥,貴入朝,護執而殺之,免信官。   領軍將軍徐度出東關侵齊,戊子,至合肥,燒齊船三千艘。   歐陽頠等出南康。頠屯豫章之苦竹灘,傅泰據蹠口城,余孝頃遣其弟孝勵守郡城,自出豫章據石頭。巴山太守熊曇朗誘頠共襲高州刺史黃法〈奭毛〉;又語法〈奭毛〉,約共破頠,且曰:「事捷,與我馬仗。」遂出軍,與頠俱進。至法〈奭毛〉城下,曇朗陽敗走,法〈奭毛〉乘之,頠失援而走,曇朗取其馬仗,歸于巴山。   周文育軍少船,余孝頃有船在上牢,文育遣軍主焦僧度襲之,盡取以歸,仍於豫章立柵。軍中食盡,諸將欲退,文育不許,使人間行遺周迪書,約為兄弟。迪得書甚喜,許饋以糧。於是文育分遣老弱乘故船沿流俱下,燒豫章柵,偽若遁去者。孝頃望之,大喜,不復設備。文育由間道兼行,據芊韶,芊韶上流則歐陽頠、蕭孜,下流則傅泰、余孝頃營,文育據其中間,築城饗士,頠等大駭。頠退入泥溪,文育遣嚴威將軍周鐵虎等襲頠,癸巳,擒之。文育盛陳兵甲,與頠乘舟而宴,巡蹠口城下,使其將丁法洪攻泰,擒之,孜、孝頃退走。   甲午,周以于謹為太傅,大宗伯侯莫陳崇為太保,晉公護為大冢宰,柱國武川賀蘭祥為大司馬,高陽公達奚武為大司寇。   周人殺魏恭帝。   三月,庚子,周文育送歐陽頠、傅泰于建康。丞相霸先與頠有舊,釋而厚待之。   周晉公護以趙景公獨孤信名重,不欲顯誅之,己酉,逼令自殺。   甲辰,以司空王琳為湘、郢二州刺史。   曲江侯勃在南康,聞歐陽頠等敗,軍中忷懼。甲寅,德州刺史陳法武、前衡州刺史譚世遠攻勃,殺之。   夏,四月,己卯,鑄四柱錢,一當二十。   齊遣使請和。   壬午,周王謁成陵;乙酉,還宮。   齊以太師斛律金為右丞相,前大將軍可朱渾道元為太傅,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仁為太保,尚書令常山王演為司空,錄尚書事長廣王湛為尚書令,右僕射楊愔為左僕射,仍加開府儀同三司。并省尚書右僕射崔暹為左僕射,上黨王渙錄尚書事。   丁亥,周王享太廟。   壬辰,改四柱錢一當十;丙申,復閉細錢。   故曲江侯勃主帥蘭敱襲殺譚世遠,軍主夏侯明徹殺敱,持勃首降。勃故記室李寶藏奉懷安侯任據廣州。蕭孜、余孝頃猶據石頭,為兩城,各據其一,多設船艦,夾水而陳。丞相霸先遣平南將軍侯安都助周文育擊之。戊戌,安都潛師夜燒其船艦,文育帥水軍、安都帥步軍進攻之;蕭孜出降,孝頃逃歸新吳,文育等引兵還。丞相霸先以歐陽頠聲著南土,復以頠為衡州刺史,使討嶺南,未至,其子紇已克始興,頠至嶺南,諸郡皆降,遂克廣州,嶺南悉平。   周儀同三司齊軌謂御正中大夫薛善曰:「軍國之政,當歸天子,何得猶在權門!」善以告晉公護,護殺之,以善為中外府司馬。   五月,戊辰,余孝頃遣使詣丞相府乞降。   王琳旣不就徵,大治舟艦,將攻陳霸先;六月,戊寅,霸先以開府儀同三司侯安都為西道都督,周文育為南道都督,將舟師二萬會武昌以擊之。   秋,七月,辛亥,周王享太廟。   河南、北大蝗。齊主問於魏郡丞崔叔瓚曰:「何故致蝗?」對曰:「五行志:土功不時,蝗蟲為災。今外築長城,內興三臺,殆以此乎!」齊主怒,使左右毆之,擢其髮,以溷沃其頭,曳足以出。叔瓚,季舒之兄也。   八月,丁卯,周人歸梁世祖之柩及諸將家屬千餘人於王琳。   戊辰,周王祭太社。   甲午,進丞相霸先位太傅,加黃鉞、殊禮,贊拜不名。九月,辛丑,進丞相為相國,總百揆,封陳公,備九錫,陳國置百司。   周孝愍帝性剛果,惡晉公護之專權。司會李植自太祖時為相府司錄,參掌朝政,軍司馬孫恆亦久居權要,及護執政,植、恆恐不見容,乃與宮伯乙弗鳳、賀拔提等共譖之於周王。植、恆曰:「護自誅趙貴以來,威權日盛,謀臣宿將,爭往附之,大小之政,皆決於護。以臣觀之,將不守臣節,願陛下早圖之!」王以為然。鳳、提曰:「以先王之明,猶委植、恆以朝政,今以事付二人,何患不成!且護常自比周公,臣聞周公攝政七年,陛下安能七年邑邑如此乎!」王愈信之,數引武士於後園講習,為執縛之勢。植等又引宮伯張光洛同謀,光洛以告護。護乃出植為梁州刺史,恆為潼州刺史,欲散其謀。後王思植等,每欲召之,護泣諫曰:「天下至親,無過兄弟,若兄弟尚相疑,他人誰可信者!太祖以陛下富於春秋,屬臣後事,臣情兼家國,實願竭其股肱。若陛下親覽萬機,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猶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後,姦回得志,非唯不利陛下,亦將傾覆社稷,使臣無面目見太祖於九泉。且臣旣為天子之兄,位至宰相,尚復何求!願陛下勿信讒臣之言,疏棄骨肉。」王乃止不召,而心猶疑之。   鳳等益懼,密謀滋甚,刻日召羣公入醼,因執護誅之;張光洛又以告護。護乃召柱國賀蘭祥、領軍尉遲綱等謀之,祥等勸護廢立。時綱總領禁兵,護遣綱入宮召鳳等議事,及至,以次執送護第,因罷散宿衞兵。王方悟,獨在內殿,令宮人執兵自守。護遣賀蘭祥逼王遜位,幽於舊第。悉召公卿公議,廢王為略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毓。公卿皆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是聽!」乃斬鳳等於門外,孫恆亦伏誅。   時李植父柱國大將軍遠鎮弘農,護召遠及植還朝,遠疑有變,沈吟久之,乃曰:「大丈夫寧為忠鬼,安可作叛臣邪!」遂就徵。旣至長安,護以遠功名素重,猶欲全之,引與相見,謂之曰:「公兒遂有異謀,非止屠戮護身,乃是傾危宗社。叛臣賊子,理宜同疾,公可早為之所。」乃以植付遠。遠素愛植,植又口辯,自陳初無此謀。遠謂為信然,詰朝,將植謁護。護謂植已死,左右白植亦在門。護大怒曰:「陽平公不信我!」乃召入,仍命遠同坐,令略陽公與植相質於遠前。植辭窮,謂略陽公曰:「本為此謀,欲安社稷,利至尊耳!今日至此,何事云云!」遠聞之,自投於牀曰:「若爾,誠合萬死。」於是護乃害植,并逼遠令自殺。植弟叔詣、叔謙、叔讓亦死,餘子以幼得免。初,遠弟開府儀同三司穆知植非保家之主,每勸遠除之,遠不能用。及遠臨刑,泣謂穆曰:「吾不用汝言以至此!」穆當從坐,以前言獲免,除名為民,及其子弟亦免官。植弟淅州刺史基,尚義歸公主,當從坐,穆請以二子代基命,護兩釋之。   後月餘,護弒略陽公,黜王后元氏為尼。   癸亥,寧都公自岐州至長安,甲子,卽天王位,大赦。   冬,十月,戊辰,進陳公爵為王。辛未,梁敬帝禪位于陳。   癸酉,周魏武公李弼卒。   陳王使中書舍人劉師知引宣猛將軍沈恪勒兵入宮,衞送梁主如別宮,恪排闥見王,叩頭謝曰:「恪身經事蕭氏,今日不忍見此。分受死耳,決不奉命!」王嘉其意,不復逼,更以盪主王僧志代之。乙亥,王卽皇帝位于南郊,還宮,大赦,改元。奉梁敬帝為江陰王,梁太后為太妃,皇后為妃。   以給事黃門侍郎蔡景歷為祕書監、兼中書通事舍人。是時政事皆由中書省,置二十一局,各當尚書諸曹,總國機要,尚書唯聽受而已。   丙子,上幸鍾山,祠蔣帝廟。庚辰,上出佛牙於杜姥宅,設無遮大會,帝親出闕前膜拜。   辛巳,追尊皇考文瓚為景皇帝,廟號太祖,皇妣董氏曰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錢氏為昭皇后,世子克為孝懷太子,立夫人章氏為皇后。章后,烏程人也。   置刪定郎,治律令。   乙酉,周王祀圜丘;丙戌,祀方丘;甲午,祭太社。   戊子,太祖神主祔太廟,七廟始共用一太牢,始祖薦首,餘皆骨體。   侯安都至武昌,王琳將樊猛棄城走,周文育自豫章會之。安都聞上受禪,歎曰:「吾今茲必敗,戰無名矣!」時兩將俱行,不相統攝,部下交爭,稍不相平。軍至郢州,琳將潘純陀於城中遙射官軍,安都怒,進軍圍之;未克,而王琳至弇口,安都乃釋郢州,悉衆詣沌口,留沈泰一軍守漢曲。安都遇風不得進,琳據東岸,安都等據西岸,相持數日,乃合戰,安都等大敗。安都、文育及裨將徐敬成、周鐵虎、程靈洗皆為琳所擒,沈泰引兵奔歸。琳引見諸將與語,周鐵虎辭氣不屈,琳殺鐵虎而囚安都等,總以一長鏁繫之,置琳所坐〈搨,扌改舟〉下,令所親宦者王子晉掌視之。琳乃移湘州軍府就郢城,又遣其將樊猛襲據江州。   十一月,丙申,上立兄子蒨為臨川王,頊為始興王;弟子曇朗已死而上未知,遙立為南康王。   庚子,周王享太廟;丁未,祀圜丘;十二月,庚午,謁成陵;癸酉,還宮。   譙淹帥水軍七千、老弱三萬自蜀江東下,欲就王琳,周使開府儀同三司賀若敦、叱羅暉等擊之,斬淹,悉俘其衆。   是歲,詔給事黃門侍郎蕭乾招諭閩中。時熊曇朗在豫章,周迪在臨川,留異在東陽,陳寶應在晉安,共相連結,閩中豪帥往往立砦以自保。上患之,使乾諭以禍福,豪帥皆帥衆請降,卽以乾為建安太守。乾,子範之子也。   初,梁興州刺史席固以州降魏,周太祖以固為豐州刺史。久之,固猶習梁法,不遵北方制度,周人密欲代之,而難其人,乃以司憲中大夫令狐整權鎮豐州,委以代固之略。整廣布恩威,傾身撫接,數月之間,化洽州府。於是除整豐州刺史,以固為湖州刺史。整遷豐州於武當,旬日之間,城府周備,遷者如歸。固之去也。其部曲多願留為整左右,整諭以朝制,弗許,莫不流涕而去。   齊人於長城內築重城,自庫洛枝東至〈工鳥〉紇戍,凡四百餘里。   初,齊有術士言「亡高者黑衣」,故高祖每出,不欲見沙門。顯祖在晉陽,問左右:「何物最黑?」對曰:「無過於漆。」帝以上黨王渙於兄弟第七,使庫直都督破六韓伯昇之鄴徵渙。渙至紫陌橋,殺伯昇而逃,浮河南渡;至濟州,為人所執,送鄴。   帝之為太原公也,與永安王浚皆見世宗,帝有時洟出,浚責帝左右曰:「何不為二兄拭鼻!」帝心銜之。及卽位,浚為青州刺史,聰明矜恕,吏民悅之。浚以帝嗜酒,私謂親近曰:「二兄因酒敗德,朝臣無敢諫者,大敵未滅,吾甚以為憂。欲乘驛至鄴面諫,不知用吾不?」或密以白帝,帝益銜之。浚入朝,從幸東山,帝裸裎為樂。浚進諫曰:「此非人主所宜!」帝不悅。浚又於屏處召楊愔,譏其不諫。帝時不欲大臣與諸王交通,愔懼,奏之。帝大怒曰:「小人由來難忍!」遂罷酒,還宮。浚尋還州,又上書切諫,詔徵浚。浚懼禍,謝疾不至,帝遣馳驛收浚,老幼泣送者數千人。至鄴,與上黨王渙皆盛以鐵籠,置於北城地牢,飲食溲穢,共在一所。   武帝永定二年(戊寅,公元五五八年)   春,正月,王琳引兵下,至湓城,屯於白水浦,帶甲十萬。琳以北江州刺史魯悉達為鎮北將軍,上亦以悉達為征西將軍,各送鼓吹女樂。悉達兩受之,遷延顧望,皆不就;上遣安西將軍沈泰襲之,不克。琳欲引軍東下,而悉達制其中流,琳遣使說誘,終不從。己亥,琳遣記室宗虩求援於齊,且請納梁永嘉王莊以主梁祀。衡州刺史周迪欲自據南川,乃總召所部八郡守宰結盟,齊言入赴。上恐其為變,厚慰撫之。   新吳洞主余孝頃遣沙門道林說琳曰:「周迪、黃法〈奭毛〉皆依附金陵,陰窺間隙,大軍若下,必為後患;不如先定南川,然後東下,孝頃請席卷所部以從下吏。」琳乃遣輕車將軍樊猛、平南將軍李孝欽、平東將軍劉廣德將兵八千赴之,使孝頃總督三將,屯於臨川故郡,徵兵糧於迪,以觀其所為。   以開府儀同三司侯瑱為司空,衡州刺史歐陽頠為都督交 廣等十九州諸軍事、廣州刺史。   周以晉公護為太師。   辛丑,上祀南郊,大赦;乙巳,祀北郊。   辛亥,周王耕藉田。   癸丑,周立王后獨孤氏。   戊午,上祀明堂。   二月,壬申,南豫州刺史沈泰奔齊。   齊北豫州刺史司馬消難,以齊主昏虐滋甚,陰為自全之計,曲意撫循所部。消難尚高祖女,情好不睦,公主訴之。上黨王渙之亡也,鄴中大擾,疑其赴成皋。消難從弟子瑞為尚書左丞,與御史中丞畢義雲有隙,義雲遣御史張子階詣北豫州采風聞,先禁消難典籤家客等。消難懼,密令所親中兵參軍裴藻託以私假,間行入關,請降于周。   三月,甲午,周遣柱國達奚武、大將軍楊忠帥騎士五千迎消難,從間道馳入齊境五百里,前後三遣使報消難,皆不報。去虎牢三十里,武疑有變,欲還,忠曰:「有進死,無退生!」獨以千騎夜趣城下。城四面峭絕,但聞擊柝聲。武親來,麾數百騎西去,忠勒餘騎不動,俟門開而入,馳遣召武。齊鎮城伏敬遠勒甲士二千人據東城,舉烽嚴警。武憚之,不欲保城,乃多取財物,以消難及其屬先歸,忠以三千騎為殿。至洛南,皆解鞍而臥。齊衆來追,至洛北,忠謂將士曰:「但飽食,今在死地,賊必不敢渡水!」已而果然,乃徐引還。武歎曰:「達奚武自謂天下健兒,今日服矣!」周以消難為小司徒。   丁酉,齊主自晉陽還鄴。   齊發兵援送梁永嘉王莊於江南,冊拜王琳為梁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琳遣兄子叔寶帥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鄴。琳奉莊卽皇帝位,改元天啟。追諡建安公淵明曰閔皇帝。莊以琳為侍中、大將軍、中書監,餘依齊朝之命。   夏,四月,甲子,上享太廟。   乙丑,上使人害梁敬帝,立梁武林侯諮之子季卿為江陰王。   己巳,周以太師護為雍州牧。   甲戌,周王后獨孤氏殂。   辛巳,齊大赦。   齊主以旱祈雨於西門豹祠,不應,毀之,并掘其冢。   五月,癸巳,余孝頃等屯二萬軍于工塘,連八城以逼周迪。迪懼,請和,并送兵糧。樊猛等欲受盟而還;孝頃貪其利,不許,樹柵圍之。由是猛等與孝頃不協。   周以大司空侯莫陳崇為大宗伯。   癸丑,齊廣陵南城主張顯和、長史張僧那各帥所部來降。   辛酉,齊以尚書令長廣王湛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平秦王歸彥為尚書左僕射。甲辰,以前左僕射楊愔為尚書令。   辛酉,上幸大莊嚴寺捨身;壬戌,羣臣表請還宮。   六月,乙丑,齊主北巡,以太子殷監國,因立大都督府與尚書省分理衆務,仍開府置佐。齊主特崇其選,以趙郡王叡為侍中、攝大都督府長史。   己巳,詔司空侯瑱與領軍將軍徐度帥舟師為前軍以討王琳。   齊主至祁連池;戊寅,還晉陽。   秋,七月,戊戌,上幸石頭,送侯瑱等。   高州刺史黃法〈奭毛〉、吳興太守沈恪、寧州刺史周敷合兵救周迪。敷自臨川故郡斷江口,分兵攻余孝頃別城。樊猛等不救而沒;劉廣德乘流先下,故獲全。孝頃等皆棄舟引兵步走,迪追擊,盡擒之,送孝頃及李孝欽於建康,歸樊猛於王琳。   甲辰,上遣吏部尚書謝哲往諭王琳。哲,朏之孫也。   八月,甲子,周大赦。   乙丑,齊主還鄴。   辛未,詔臨川王蒨西討,以舟師五萬發建康,上幸冶城寺送之。   甲戌,齊主如晉陽。   王琳在白水浦,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許王子晉以厚賂,子晉乃偽以小船依〈搨,扌改舟〉而釣。夜,載之上岸,入深草中,步投陳軍,還建康自劾;上引見,並宥之,戊寅,復其本官。   謝哲返命,王琳請還湘州,詔追衆軍還。癸未,衆軍至自大雷。   九月,甲申,周封少師元羅為韓國公以紹魏後。   丁未,周王如同州;冬,十月,辛酉,還長安。   余孝頃之弟孝勱及子公颺猶據舊柵不下;庚午,詔開府儀同三司周文育都督衆軍出豫章討之。   齊三臺成,更命銅爵曰金鳳,金虎曰聖應,冰井曰崇光。十一月,甲午,齊主至鄴,大赦。齊主遊三臺,戲以槊刺都督尉子輝,應手而斃。   常山王演以帝沈湎,憂憤形於顏色。帝覺之,曰:「但令汝在,我何為不縱樂!」演唯啼泣拜伏,竟無所言。帝亦大悲,抵盃於地曰:「汝似嫌我如是,自今敢進酒者斬之!」因取所御盃盡壞棄。未幾,沈湎益甚,或於諸貴戚家角力批拉,不限貴賤,唯演至,則內外肅然。演又密撰事條,將諫,其友王晞以為不可;演不從,因間極言,遂逢大怒。演性頗嚴,尚書郎中剖斷有失,輒加捶楚,令史姦慝卽考竟。帝乃立演於前,以刀鐶擬脅,召被演罰者,臨以白刃,求演之短;或無所陳,乃釋之。晞,昕之弟也。帝疑演假辭於晞以諫,欲殺之。王私謂晞曰:「王博士,明日當作一條事,為欲相活,亦圖自全,宜深體勿怪。」乃於衆中杖晞二十。帝尋發怒,聞晞得杖,以故不殺,髡鞭配甲坊。居三年,演又因諫爭,大被歐撻,閉口不食。太后日夜涕泣,帝不知所為,曰:「儻小兒死,柰我老母何!」於是數往問演疾,謂曰:「努力強食,當以王晞還汝。」乃釋晞,令詣演。演抱晞曰:「吾氣息惙然,恐不復相見!」晞流涕曰:「天道神明,豈令殿下遂斃此舍!至尊親為人兄,尊為人主,安可與計!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縱不自惜,獨不念太后乎!」言未卒,演強坐而飯。晞由是免徒,還為王友。及演錄尚書事,除官者皆詣演謝,去必辭。晞言於演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自古以為不可,宜一切約絕。」演從之。久之,演從容謂晞曰:「主上起居不恆,卿宜耳目所具,吾豈可以前逢一怒,遂爾結舌。卿宜為撰諫草,吾當伺便極諫。」晞遂條十餘事以呈,因謂演曰:「今朝廷所恃者惟殿下,乃欲學匹夫耿介,輕一朝之命!狂藥令人不自覺,刀箭豈復識親疏,一旦禍出理外,將柰殿下家業何!柰皇太后何!」演欷歔不自勝,曰:「乃至是乎!」明日,見晞曰:「吾長夜久思,今遂息意。」卽命火,對晞焚之。後復承間苦諫,帝使力士反接,拔白刃注頸,罵曰:「小子何知,是誰敎汝?」演曰:「天下噤口,非臣誰敢有言!」帝趣杖,亂捶之數十;會醉臥,得解。帝褻黷之遊,徧於宗戚,所往留連;唯至常山第,多無適而去。尚書左僕射崔暹屢諫,演謂暹曰:「今太后不敢言,吾兄弟杜口,僕射獨能犯顏,內外深相感愧。」   太子殷,自幼溫裕開朗,禮士好學,關覽時政,甚有美名。帝嘗嫌太子「得漢家性質,不似我」,欲廢之。帝登金鳳臺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惻然有難色,再三,不斷其首。帝大怒,親以馬鞭撞之,太子由是氣悸語吃,精神昏擾。帝因酣宴,屢云:「太子性懦,社稷事重,終當傳位常山。」太子少傅魏收謂楊愔曰:「太子,國之根本,不可動搖。至尊三爵之後,每言傳位常山,令臣下疑貳。若其實也,當決行之。此言非所以為戲,恐徒使國家不安。」愔以收言白帝,帝乃止。   帝旣殘忍,有司訊囚,莫不嚴酷,或燒犂耳,使立其上,或燒車釭,使以臂貫之,旣不勝苦,皆至誣伏。唯三公郎中武強蘇瓊,歷職中外,所至皆以寬平為治。時趙州及清河屢有人告謀反者,前後皆付瓊推檢,事多申雪。尚書崔昂謂瓊曰:「若欲立功名,當更思餘理;數雪反逆,身命何輕!」瓊正色曰:「所雪者冤枉耳,不縱反逆也。」昂大慙。   帝怒臨漳令稽曄、舍人李文思,以賜臣下為奴。中書侍郎彭城鄭頤私誘祠部尚書王昕曰:「自古無朝士為奴者。」昕曰:「箕子為之奴。」頤以白帝曰:「王元景比陛下於紂。」帝銜之。頃之,帝與朝臣酣飲,昕稱疾不至,帝遣騎執之,見方搖膝吟詠,遂斬於殿前,投尸漳水。   齊主北築長城,南助蕭莊,士馬死者以數十萬。重以脩築臺殿,賜與無節,府藏之積,不足以供,乃減百官之祿,撤軍人常廩,併省州郡縣鎮戍之職,以節費用焉。   十二月,庚寅,齊以可朱渾道元為太師,尉粲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為司空,常山王演為大司馬,長廣王湛為司徒。   壬午,周大赦。   齊主如北城,因視永安簡平王浚、上黨剛肅王渙於地牢。帝臨穴謳歌,令浚等和之,浚等惶怖且悲,不覺聲顫;帝愴然,為之下泣,將赦之。長廣王湛素與浚不睦,進曰:「猛虎安可出穴!」帝默然。浚等聞之,呼湛小字曰:「步落稽,皇天見汝!」帝亦以浚與渙皆有雄略,恐為後害,乃自刺渙,又使壯士劉桃枝就籠亂刺。槊每下,浚、渙輒以手拉折之,號哭呼天,於是薪火亂投,燒殺之,填以土石。後出之,皮髮皆盡,尸色如炭,遠近為之痛憤。帝以儀同三司劉郁捷殺浚,以浚妃陸氏賜之;馮文洛殺渙,以渙妃李氏賜之,二人皆帝家舊奴也。陸氏尋以無寵於浚,得免。   高涼太守馮寶卒,海隅擾亂。寶妻洗氏懷集部落,數州晏然。其子僕,生九年,是歲,遣僕帥諸酋長入朝,詔以僕為陽春太守。   後梁主遣其大將軍王操將兵略取王琳之長沙、武陵、南平等郡。   武帝永定三年(己卯,公元五五九年)   春,正月,己酉,周太師護上表歸政,周王始親萬機;軍旅之事,護猶總之。初改都督軍州事為總管。   王琳召桂州刺史淳于量。量雖與琳合而潛通於陳;二月,辛酉,以量為開府儀同三司。   壬午,侯瑱引兵焚齊舟艦於合肥。   丙戌,齊主於甘露寺禪居深觀,唯軍國大事乃以聞。尚書左僕射崔暹卒,齊主幸其第哭之,謂其妻李氏曰:「頗思暹乎?」對曰:「思之。」帝曰:「然則自往省之。」因手斬其妻,擲首牆外。   齊斛律光將騎一萬,擊周開府儀同三司曹回公,斬之,柏谷城主薛禹生棄城走,遂取文侯鎮,立戍置柵而還。   三月,戊戌,齊以高德政為尚書右僕射。   吐谷渾寇周邊;庚戌,周遣大司馬賀蘭祥擊之。   丙辰,齊主至鄴。   梁永嘉王莊至郢州,遣使入貢于齊。王琳遣其將雷文策襲後梁監利太守蔡大有,殺之。   齊主之為魏相也,膠州刺史定陽文肅侯杜弼為長史,帝將受禪,弼諫止之。帝問:「治國當用何人?」對曰:「鮮卑車馬客,會須用中國人。」帝以為譏己,銜之。高德政用事,弼不為之下,嘗於衆前面折德政;德政數言其短於帝,弼恃舊,不自疑。夏,帝因飲酒,積其愆失,遣使就州斬之;旣而悔之,驛追不及。   閏四月,戊子,周命有司更定新曆。   丁酉,遣鎮北將軍徐度將兵志南皖口。   齊高德政與楊愔同為相,愔常忌之。齊主酣飲,德政數強諫,齊主不悅,謂左右曰:「高德政恆以精神凌逼人。」德政懼,稱疾,欲自退。帝謂楊愔曰:「我大憂德政病。」對曰:「陛下若用為冀州刺史,病當自差。」帝從之。德政見除書,卽起。帝大怒,召德政謂曰:「聞爾病,我為爾針。」親以小刀刺之,血流霑地。又使曳下斬去其足,劉桃枝執刀不敢下,帝責桃枝曰:「爾頭卽墮地!」桃枝乃斬其足之三指。帝怒不解,囚德政於門下,其夜,以氈輿送還家。明旦,德政妻出珍寶滿四牀,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見之,怒曰:「我御府猶無是物!」詰其所從得,皆諸元賂之,遂曳出,斬之。妻出拜,又斬之,并其子伯堅。以司州牧彭城王浟為司空,侍中高陽王湜為尚書右僕射;乙巳,以浟兼太尉。   齊主封子紹廉為長安王。   辛亥,周以侯莫陳崇為大司徒,達奚武為大宗伯,武陽公豆盧寧為大司寇,柱國輔城公邕為大司空。   乙卯,周詔:「有司無得糾赦前事;唯庫廐倉廩與海內所共,若有侵盜,雖經赦宥免其罪,徵備如法。」   周賀蘭祥與吐谷渾戰,破之,拔其洮陽、洪和二城,以其地為洮州。   五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齊太史奏,今年當除舊布新。齊主問於特進彭城公元韶曰:「漢光武何故中興?」對曰:「為誅諸劉不盡。」於是齊主悉殺諸元以厭之。癸未,誅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韶等十九家。韶幽於地牢,絕食,啗衣袖而死。   周文育、周迪、黃法〈奭毛〉共討余公颺,豫章太守史熊曇朗引兵會之,衆且萬人。文育軍於金口,公颺詐降,謀執文育,文育覺之,囚送建康。文育進屯三陂。王琳遣其將曹慶帥二千人救余孝勱,慶分遣主帥常衆愛與文育相拒,自帥其衆攻周迪及安南將軍吳明徹,迪等敗,文育退據金口。熊曇朗因其失利,謀殺文育以應衆愛,監軍孫白象聞其謀,勸文育先之,文育不從。時周迪棄船走,不知所在,乙酉,文育得迪書,自齎以示曇朗,曇朗殺之於坐而併其衆,因據新淦城。曇朗將兵萬人襲周敷,敷擊破之,曇朗單騎奔巴山。   魯悉達部將梅天養等引齊軍入城。悉達帥麾下數千人濟江自歸,拜平南將軍、北江州刺史。   六月,戊子,周以霖雨,詔羣臣上封事極諫。左光祿大夫猗氏樂遜上言四事:其一,以為「比來守令代期旣促,責其成效,專務威猛;今關東之民淪陷塗炭,若不布政優優,聞諸境外,何以使彼勞民,歸就樂土!」其二,以為「頃者魏都洛陽,一時殷盛,貴勢之家,競為侈靡,終使禍亂交興,天下喪敗;比來朝貴器服稍華,百工造作務盡奇巧,臣誠恐物逐好移,有損政俗。」其三,以為「選曹補擬,宜舉衆共之;今州郡選置,猶集鄉閭,況天下銓衡,不取物望,旣非機事,何足可密!其選置之日,宜令衆心明白,然後呈奏。」其四,以為「高洋據有山東,未易猝制,譬猶棋劫相持,爭行先後,若一行不當,或成彼利,誠應捨小營大,先保封域,不宜貪利邊陲,輕為舉動。」   周處士韋敻,孝寬之兄也,志尚夷簡,魏、周之際,十徵不屈。周太祖甚重之,不奪其志,世宗禮敬尤厚,號曰「逍遙公」。晉公護延之至第,訪以政事;護盛脩第舍,敻仰視堂,歎曰:「酣酒嗜音,峻宇彫牆,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護不悅。   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寇儁,讚之孫也,少有學行。家人常賣物,多得絹五匹,儁於後知之,曰:「得財失行,吾所不取。」訪主還之。敦睦宗族,與同豐約,敎訓子孫,必先禮義。自大統中,稱老疾,不朝謁;世宗虛心欲見之,儁不得已入見。王引之同席而坐,問以魏朝舊事;載以御輿,令於王前乘之以出,顧謂左右曰:「如此之事,唯積善者可以致之。」   周文育之討余孝勱也,帝令南豫州刺史侯安都繼之。文育死,安都還,遇王琳將周炅、周協南歸,與戰,擒之。孝勱弟孝猷帥所部四千家詣安都降。安都進軍至左里,擊曹慶、常衆愛,破之。衆愛奔廬山,庚寅,廬山民斬之,傳首。   詔臨川王蒨於南皖口置城,使東徐州刺史吳興錢道戢守之。   丁酉,上不豫,丙午,殂。上臨戎制勝,英謀獨運,而為政務崇寬簡,非軍旅急務,不輕調發。性儉素,常膳不過數品,私宴用瓦器、蚌盤,殽核充事而已;後宮無金翠之飾,不設女樂。   時皇子昌在長安,內無嫡嗣,外有強敵,宿將皆將兵在外,朝無重臣,唯中領軍杜稜典宿衞兵在建康。章皇后召稜及中書侍郎蔡景歷入禁中定議,祕不發喪,急召臨川王蒨於南皖。景歷親與宦者、宮人密營斂具。時天暑,須治梓宮,恐斤斧之聲聞於外,乃以蠟為祕器,文書詔敕,依舊宣行。   侯安都軍還,適至南皖,與臨川王俱還朝。甲寅,王至建康,入居中書省,安都與羣臣定議,奉王嗣位,王謙讓不敢當。皇后以昌故,未肯下令,羣臣猶豫不能決。安都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遠!臨川王有大功於天下,須共立之。今日之事,後應者斬!」卽按劍上殿,白皇后出璽,又手解蒨髮,推就喪次,遷殯大行于太極西階。皇后乃下令,以蒨纂承大統。是日,卽皇帝位,大赦。秋,七月,丙辰,尊皇后為皇太后。辛酉,以侯瑱為太尉,侯安都為司空。   齊顯祖將如晉陽,乃盡誅諸元,或祖父為王,或身嘗貴顯,皆斬於東市,其嬰兒投於空中,承之以矟。前後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棄尸漳水,剖魚者往往得人爪甲,鄴下為之久不食魚。使元黃頭與諸囚自金鳳臺各乘紙鴟以飛,黃頭獨能至紫陌乃墮,仍付御史中丞畢義雲餓殺之。唯開府儀同三司元蠻、祠部郎中元文遙等數家獲免。蠻,繼之子,常山王演之妃父;文遙,遵之五世孫也。定襄令元景安,虔之玄孫也,欲請改姓高氏,其從兄景皓曰:「安有棄其本宗而從人之姓者乎!丈夫寧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以其言白帝,帝收景皓,誅之,賜景安姓高氏。   八月,甲申,葬武皇帝於萬安陵,廟號高祖。   戊戌,齊封皇子紹義為廣陽王;以尚書右僕射河間王孝琬為左僕射,都官尚書崔昂為右僕射。   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議,以為:「聖人沿革,因時制宜。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舊制稱皇帝,建年號。」乙亥,周王始稱皇帝,追遵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   癸卯,齊詔:「民間或有父祖冒姓元氏,或假託攜養者,不問世數遠近,悉聽改復本姓。」   初,高祖追諡兄道譚為始興昭烈王,以其次子頊襲封。及世祖卽位,頊在長安未還,上以本宗乏饗,戊戌,詔徙封頊為安成王,皇子伯茂為始興王。   初,周太祖平蜀,以其形勝之地,不欲使宿將居之,問諸子:「誰可往者?」皆不對。少子安成公憲請行,太祖以其幼,不許。壬子,周人以憲為益州總管,時年十六,善於撫綏,留心政術,蜀人悅之。九月,乙卯,以大將軍天水公廣為梁州總管。廣,導之子也。   辛酉,立皇子伯宗為太子。   己巳,齊主如晉陽。   辛未,周主封其弟輔成公邕為魯公,安成公憲為齊公,純為陳公,盛為越公,達為代公,通為冀公,逌為滕公。   乙亥,立太子母吳興沈妃為皇后。   周少保懷寧莊公蔡祐卒。   齊顯祖嗜酒成疾,不復能食,自知不能久,謂李后曰:「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憐正道尚幼,人將奪之耳!」又謂常山王演曰:「奪則任汝,慎勿殺也!」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歸彥、侍中廣漢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皆受遺詔輔政。冬,十月,甲午,殂。癸卯,發喪,羣臣號哭,無下泣者,唯楊愔涕泗嗚咽。太子殷卽位,大赦。庚戌,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詔諸土木金鐵雜匠一切停罷。   王琳聞高祖殂,乃以少府卿吳郡孫瑒為郢州刺史,總留任,奉梁永嘉王莊出屯濡須口,齊揚州道行臺慕容儼帥衆臨江,為之聲援。十一月,乙卯,琳寇大雷,詔侯瑱、侯安都及儀同徐度將兵禦之。安州刺史吳明徹夜襲湓城,琳遣巴陵太守任忠擊明徹,大破之,明徹僅以身免。琳因引兵東下。   齊以右丞相斛律金為左丞相,常山王演為太傅,長廣王湛為太尉,段韶為司徒,平原王淹為司空,高陽王湜為尚書左僕射,河間王孝琬為司州牧,侍中燕子獻為右僕射。   辛未,齊顯祖之喪至鄴。   十二月,戊戌,齊徙上黨王紹仁為漁陽王,廣陽王紹義為范陽王,長樂王紹廣為隴西王。 卷一九八 唐紀十四 --------------------------------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六月,盡著雍涒灘(戊申)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貞觀十九年(乙巳,公元六四五年)   六月,丁酉,李世勣攻白巖城西南,上臨其西北。城主孫代音潛遣腹心請降,臨城,投刀鉞為信,且曰:「奴願降,城中有不從者。」上以唐幟與其使,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建幟,城中人以為唐兵已登城,皆從之。   上之克遼東也,白巖城請降,旣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軍中曰:「得城當悉以人、物賞戰士。」李世勣見上將受其降,帥甲士數十人請曰:「士卒所以爭冒矢石,不顧其死者,貪虜獲耳;今城垂拔,柰何更受其降,孤戰士之心!」上下馬謝曰:「將軍言是也。然縱兵殺人而虜其妻孥,朕所不忍。將軍麾下有功者,朕以庫物賞之,庶因將軍贖此一城。」世勣乃退。得城中男女萬餘口,上臨水設幄受其降,仍賜之食,八十以上賜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巖者悉慰諭,給糧仗,任其所之。   先是,遼東城長史為部下所殺,其省事奉妻子奔白巖。上憐其有義,賜帛五匹,為長史造靈輿,歸之平壤。以白巖城為巖州,以孫代音為刺史。   契苾何力瘡重,上自為傅藥,推求得刺何力者高突勃,付何力使自殺之。何力奏稱:「彼為其主冒白刃刺臣,乃忠勇之士也,與之初不相識,非有怨讎。」遂捨之。   初,莫離支遣加尸城七百人戍蓋牟城,李世勣盡虜之,其人請從軍自效,上曰:「汝家皆在加尸,汝為我戰,莫離支必殺汝妻子。得一人之力而滅一家,吾不忍也。」戊戌,皆廩賜遣之。   己亥,以蓋牟城為蓋州。   丁未,車駕發遼東,丙辰,至安市城,進兵攻之。丁巳,高麗北部耨薩延壽、惠真帥高麗、靺鞨兵十五萬救安市。上謂侍臣曰:「今為延壽策有三:引兵直前,連安市城為壘,據高山之險,食城中之粟,縱靺鞨掠吾牛馬,攻之不可猝下,欲歸則泥潦為阻,坐困吾軍,上策也;拔城中之衆,與之宵遁,中策也;不度智能,來與吾戰,下策也。卿曹觀之,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   高麗有對盧,年老習事,謂延壽曰:「秦王內芟羣雄,外服戎狄,獨立為帝,此命世之材,今舉海內之衆而來,不可敵也。為吾計者,莫若頓兵不戰,曠日持久,分遣奇兵斷其運道;糧食旣盡,求戰不得,欲歸無路,乃可勝也。」延壽不從,引軍直進,去安市城四十里。上猶恐其低徊不至,命左衞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將突厥千騎以誘之,兵始交而偽走。高麗相謂曰:「易與耳!」競進乘之,至安市城東南八里,依山而陳。   上悉召諸將問計,長孫無忌對曰:「臣聞臨敵將戰,必先觀士卒之情。臣適行經諸營,見士卒聞高麗至,皆拔刀結旆,喜形於色,此必勝之兵也。陛下未冠,身親行陳,凡出奇制勝,皆上稟聖謀,諸將奉成算而已。今日之事,乞陛下指蹤。」上笑曰:「諸公以此見讓,朕當為諸公商度。」乃與無忌等從數百騎乘高望之,觀山川形勢,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高麗、靺鞨合兵為陳,長四十里。江夏王道宗曰:「高麗傾國以拒王師,平壤之守必弱,願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則數十萬之衆可不戰而降。」上不應,遣使紿延壽曰:「我以爾國強臣弒其主,故來問罪;至於交戰,非吾本心。入爾境,芻粟不給,故取爾數城,俟爾國脩臣禮,則所失必復矣。」延壽信之,不復設備。   上夜召文武計事,命李世勣將步騎萬五千陳於西嶺;長孫無忌將精兵萬一千為奇兵,自山北出於狹谷以衝其後。上自將步騎四千,挾鼓角,偃旗幟,登北山上,敕諸軍聞鼓角齊出奮擊。因命有司張受降幕於朝堂之側。戊午,延壽等獨見李世勣布陳,勒兵欲戰。上望見無忌軍塵起,命作鼓角,舉旗幟,諸軍鼓譟並進,延壽等大懼,欲分兵禦之,而其陳已亂。會有雷電,龍門人薛仁貴著奇服,大呼陷陳,所向無敵;高麗兵披靡,大軍乘之,高麗兵大潰,斬首二萬餘級。上望見仁貴,召拜游擊將軍。仁貴,安都之六世孫,名禮,以字行。   延壽等將餘衆依山自固,上命諸軍圍之,長孫無忌悉撤橋梁,斷其歸路。己未,延壽、惠真帥其衆三萬六千八百人請降,入軍門,膝行而前,拜伏請命。上語之曰:「東夷少年,跳梁海曲,至於摧堅決勝,故當不及老人,自今復敢與天子戰乎?」皆伏地不能對。上簡耨薩以下酋長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遷之內地,餘皆縱之,使還平壤;皆雙舉手以顙頓地,歡呼聞數十里外。收靺鞨三千三百人,悉阬之。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他器械稱是。高麗舉國大駭,後黃城、銀城皆自拔遁去,數百里無復人煙。   上驛書報太子,仍與高士廉等書曰:「朕為將如此,何如?」更名所幸山曰駐驆山。   秋,七月,辛未,上徙營安市城東嶺。己卯,詔標識戰死者尸,俟軍還與之俱歸。戊子,以高延壽為鴻臚卿,高惠真為司農卿。   張亮軍過建安城下,壁壘未固,士卒多出樵牧,高麗兵奄至,軍中駭擾。亮素怯,踞胡床,直視不言,將士見之,更以為勇。總管張金樹等鳴鼓勒兵擊高麗,破之。   八月,甲辰,候騎獲莫離支諜者高竹離,反接詣軍門。上召見,解縛問曰:「何瘦之甚?」對曰:「竊道間行,不食數日矣。」命賜之食,謂曰:「爾為諜,宜速反命。為我寄語莫離支:欲知軍中消息,可遣人徑詣吾所,何必間行辛苦也!」竹離徒跣,上賜屩而遣之。   丙午,徙營於安市城南。上在遼外,凡置營,但明斥候,不為塹壘,雖逼其城,高麗終不敢出為寇抄,軍士單行野宿如中國焉。   上之伐高麗也,薛延陀遣使入貢,上謂之曰:「語爾可汗:今我父子東征高麗,汝能為寇,宜亟來!」真珠可汗惶恐,遣使致謝,且請發兵助軍;上不許。及高麗敗於駐驆山,莫離支使靺鞨說真珠,啗以厚利,真珠懾服不敢動。九月,壬申,真珠卒,上為之發哀。   初,真珠請以其庶長子曳莽為突利失可汗,居東方,統雜種;嫡子拔灼為肆葉護可汗,居西方,統薛延陀;詔許之,皆以禮冊命。曳莽性躁擾,輕用兵,與拔灼不協。真珠卒,來會喪。旣葬,曳莽恐拔灼圖己,先還所部,拔灼追襲殺之,自立為頡利俱利薛沙多彌可汗。   上之克白巖也,謂李世勣曰:「吾聞安市城險而兵精,其城主材勇,莫離支之亂,城守不服,莫離支擊之不能下,因而與之。建安兵弱而糧少,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公可先攻建安,建安下,則安市在吾腹中,此兵法所謂『城有所不攻』者也。」對曰:「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吾軍糧皆在遼東;今踰安市而攻建安,若賊斷吾運道,將若之何?不如先攻安市,安市下,則鼓行而取建安耳。」上曰:「以公為將,安得不用公策。勿誤吾事!」世勣遂攻安市。   安市人望見上旗蓋,輒乘城鼓譟,上怒,世勣請克城之日,男子皆阬之。安市人聞之,益堅守,攻久不下。高延壽、高惠真請於上曰:「奴旣委身大國,不敢不獻其誠,欲天子早成大功,奴得與妻子相見。安市人顧惜其家,人自為戰,未易猝拔。今奴以高麗十餘萬衆,望旗沮潰,國人膽破,烏骨城耨薩老耄,不能堅守,移兵臨之,朝至夕克。其餘當道小城,必望風奔潰。然後收其資糧,鼓行而前,平壤必不守矣。」羣臣亦言:「張亮兵在沙城,召之信宿可至,乘高麗兇懼,併力拔烏骨城,渡鴨綠水,直取平壤,在此舉矣。」上將從之,獨長孫無忌以為:「天子親征,異於諸將,不可乘危徼幸。今建安、新城之虜,衆猶十萬,若向烏骨,皆躡吾後,不如先破安市,取建安,然後長驅而進,此萬全之策也。」上乃止。   諸軍急攻安市,上聞城中雞彘聲,謂李世勣曰:「圍城積久,城中煙火日微,今雞彘甚喧,此必饗士,欲夜出襲我,宜嚴兵備之。」是夜,高麗數百人縋城而下。上聞之,自至城下,召兵急擊,斬首數十級,高麗退走。   江夏王道宗督衆築土山於城東南隅,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高其城以拒之。士卒分番交戰,日六、七合,衝車礮石,壞其樓堞,城中隨立木柵以塞其缺。道宗傷足,上親為之針。築山晝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萬,山頂去城數丈,下臨城中,道宗使果毅傅伏愛將兵屯山頂以備敵。山頹,壓城,城崩,會伏愛私離所部,高麗數百人從城缺出戰,遂奪據土山,塹而守之。上怒,斬伏愛以徇,命諸將攻之,三日不能克。道宗徒跣詣旗下請罪,上曰:「汝罪當死,但朕以漢武殺王恢,不如秦穆用孟明,且有破蓋牟、遼東之功,故特赦汝耳。」   上以遼左早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久留,且糧食將盡,癸未,敕班師。先拔遼、蓋二州戶口渡遼,乃耀兵於安市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跡不出。城主登城拜辭,上嘉其固守,賜縑百匹,以勵事君。命李世勣、江夏王道宗將步騎四萬為殿。   乙酉,至遼東。丙戌,渡遼水。遼澤泥潦,車馬不通,命長孫無忌將萬人,翦草填道,水深處以車為梁,上自繫薪於馬鞘以助役。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溝駐馬,督填道諸軍渡渤錯水,暴風雪,士卒沾濕多死者,敕然火於道以待之。   凡征高麗,拔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巖、卑沙、麥谷、銀山、後黃十城,徙遼、蓋、巖三州戶口入中國者七萬人。新城、建安、駐驆三大戰,斬首四萬餘級,戰士死者幾二千人,戰馬死者什七、八。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歎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馳驛祀徵以少牢,復立所製碑,召其妻子詣行在,勞賜之。   丙午,至營州。詔遼東戰亡士卒骸骨並集柳城東南,命有司設太牢,上自作文以祭之,臨哭盡哀。其父母聞之,曰:「吾兒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上謂薛仁貴曰:「朕諸將皆老,思得新進驍勇者將之,無如卿者;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   丙辰,上聞太子奉迎將至,從飛騎三千人馳入臨渝關,道逢太子。上之發定州也,指所御褐袍謂太子曰:「俟見汝,乃易此袍耳。」在遼左,雖盛暑流汗,弗之易。及秋,穿敗,左右請易之,上曰:「軍士衣多弊,吾獨御新衣,可乎?」至是,太子進新衣,乃易之。   諸軍所虜高麗民萬四千口,先集幽州,將以賞軍士,上愍其父子夫婦離散,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錢布贖為民,讙呼之聲,三日不息。十一月,辛未,車駕至幽州,高麗民迎於城東,拜舞號呼,宛轉於地,塵埃彌望。   庚辰,過易州境,司馬陳元璹使民於地室蓄火種蔬而進之;上惡其諂,免元璹官。   丙戌,車駕至定州。   丁亥,吏部尚書楊師道坐所署用多非其才,左遷工部尚書。   壬辰,車駕發定州。十二月,辛丑,上病癰,御步輦而行。戊申,至幷州,太子為上吮癰,扶輦步從者數日。辛亥,上疾瘳,百官皆賀。   上之征高麗也,使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將突厥屯夏州之北以備薛延陀。薛延陀多彌可汗旣立,以上出征未還,引兵寇河南,上遣左武候中郎將長安田仁會與思力合兵擊之。思力羸形偽退,誘之深入,及夏州之境,整陳以待之。薛延陀大敗,追奔六百餘里,耀威磧北而還。多彌復發兵寇夏州,己未,敕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發朔、幷、汾、箕、嵐、代、忻、蔚、雲九州兵鎮朔州;右衞大將軍代州都督薛萬徹,左驍衞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發勝、夏、銀、綏、丹、延、鄜、坊、石、隰十州兵鎮勝州;勝州都督宋君明,左武候將軍薛孤吳,發靈、原、寧、鹽、慶五州兵鎮靈州;又令執失思力發靈、勝二州突厥兵,與道宗等相應。薛延陀至塞下,知有備,不敢進。   初,上留侍中劉洎輔皇太子於定州,仍兼左庶子、檢校民部尚書,總吏、禮、戶部三尚書事。上將行,謂洎曰:「我今遠征,爾輔太子,安危所寄,宜深識我意。」對曰:「願陛下無憂,大臣有罪者,臣謹卽行誅。」上以其言妄發,頗怪之,戒曰:「卿性疏而太健,必以此敗,深宜慎之!」及上不豫,洎從內出,色甚悲懼,謂同列曰:「疾勢如此,聖躬可憂!」或譖於上曰:「洎言國家事不足憂,但當輔幼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異志者誅之,自定矣。」上以為然,庚申,下詔稱:「洎與人竊議,窺窬萬一,謀執朝衡,自處伊、霍,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宜賜自盡,免其妻孥。」   中書令馬周攝吏部尚書,以四時選為勞,請復以十一月選,至三月畢;從之。   是歲,右親衞中郎將裴行方討茂州叛羌黃郎弄,大破之,窮其餘黨,西至乞習山,臨弱水而歸。   太宗貞觀二十年(丙午,公元六四六年)   春,正月,辛未,夏州都督喬師望、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等擊薛延陀,大破之,虜獲二千餘人。多彌可汗輕騎遁去,部內騷然矣。   丁丑,遣大理卿孫伏伽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刺史、縣令以下多所貶黜,其人詣闕稱冤者,前後相屬。上令褚遂良類狀以聞,上親臨決,以能進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流以下除免者數百千人。   二月,乙未,上發幷州。三月,己巳,車駕還京師。上謂李靖曰:「吾以天下之衆困於小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上顧問江夏王道宗,具陳在駐驆時乘虛取平壤之言。上悵然曰:「當時匆匆,吾不憶也。」   上疾未全平,欲專保養,庚午,詔軍國機務並委皇太子處決。於是太子間日聽政於東宮,旣罷,則入侍藥膳,不離左右。上命太子暫出遊觀,太子辭不願出;上乃置別院於寢殿側,使太子居之。褚遂良請遣太子旬日一還東宮,與師傅講道義;從之。   上嘗幸未央宮,辟仗已過,忽於草中見一人帶橫刀,詰之,曰:「聞辟仗至,懼不敢出,辟仗者不見,遂伏不敢動。」上遽引還,顧謂太子:「茲事行之,則數人當死,汝於後速縱遣之。」又嘗乘腰輿,有三衞誤拂御衣,其人懼,色變。上曰:「此間無御史,吾不汝罪也。」   陝人常德玄告刑部尚書張亮養假子五百人,與術士公孫常語,云「名應圖讖」,又問術士程公穎云:「吾臂有龍鱗起,欲舉大事,可乎?」上命馬周等按其事,亮辭不服。上曰:「亮有假子五百人,養此輩何為?正欲反耳!」命百官議其獄,皆言亮反,當誅。獨將作少匠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罪不當死。」上遣長孫無忌、房玄齡就獄與亮訣曰:「法者天下之平,與公共之。公自不謹,與凶人往還,陷入於法,今將柰何!公好去。」己丑,亮與公穎俱斬西市,籍沒其家。   歲餘,刑部侍郎缺,上命執政妙擇其人,擬數人,皆不稱旨,旣而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議張亮獄云『反形未具』,此言當矣,朕雖不從,至今悔之。」遂以道裕為刑部侍郎。   閏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戊戌,罷遼州都督府及巖州。   夏,四月,甲子,太子太保蕭瑀解太保,乃同中書門下三品。   五月,甲寅,高麗王藏及莫離支蓋金遣使謝罪,并獻二美女,上還之。金,卽蘇文也。   六月,丁卯,西突闕乙毗射匱可汗遣使入貢,且請婚;上許之,且使割龜茲、于闐、疏勒、朱俱波、葱嶺五國以為聘禮。   薛延陀多彌可汗,性褊急,猜忌無恩,廢棄父時貴臣,專用己所親昵,國人不附。多彌多所誅殺,人不自安。回紇酋長吐迷度與僕骨、同羅共擊之,多彌大敗。乙亥,詔以江夏王道宗、左衞大將軍阿史那社爾為瀚海安撫大使;又遣右領衞大將軍執失思力將突厥兵,右驍衞大將軍契苾何力將涼州及胡兵,代州都督薛萬徹、營州都督張儉各將所部兵,分道並進,以擊薛延陀。   上遣校尉宇文法詣烏羅護、靺鞨,遇薛延陀阿波設之兵於東境,法帥靺鞨擊破之。薛延陀國中驚擾,曰:「唐兵至矣!」諸部大亂。多彌引數千騎奔阿史德時健部落,回紇攻而殺之,并其宗族殆盡,遂據其地。諸俟斤互相攻擊,爭遣使來歸命。   薛延陀餘衆西走,猶七萬餘口,共立真珠可汗兄子咄摩支為伊特勿失可汗,歸其故地。尋去可汗之號,遣使奉表,請居鬱督軍山之北;使兵部尚書崔敦禮就安集之。   敕勒九姓酋長,以其部落素服薛延陀種,聞咄摩支來,皆恐懼,朝議恐其為磧北之患,乃更遣李世勣與九姓敕勒共圖之。上戒世勣曰:「降則撫之,叛則討之。」己丑,上手詔,以「薛延陀破滅,其敕勒諸部,或來降附,或未歸服,今不乘機,恐貽後悔,朕當自詣靈州招撫。其去歲征遼東兵,皆不調發。」   時太子當從行,少詹事張行成上疏,以為:「皇太子從幸靈州,不若使之監國,接對百寮,明習庶政,旣為京師重鎮,且示四方盛德。宜割私愛,俯從公道。」上以為忠,進位銀青光祿大夫。   李世勣至鬱督軍山,其酋長梯真達官帥衆來降。薛延陀咄摩支南奔荒谷,世勣遣通事舍人蕭嗣業往招慰,咄摩支詣嗣業降。其部落猶持兩端,世勣縱兵追擊,前後斬五千餘級,虜男女三萬餘人。秋,七月,咄摩支至京師,拜右武衞大將軍。   八月,甲子,立皇孫忠為陳王。   己巳,上行幸靈州。   江夏王道宗兵旣渡磧,遇薛延陀阿波達官衆數萬拒戰,道宗擊破之,斬首千餘級,追奔二百里。道宗與薛萬徹各遣使招諭敕勒諸部,其酋長皆喜,頓首請入朝。庚午,車駕至浮陽。回紇、拔野古、同羅、僕骨、多濫葛、思結、阿跌、契苾、跌結、渾、斛薛等十一姓各遣使入貢,稱:「薛延陀不事大國,暴虐無道,不能與奴等為主,自取敗死,部落鳥散,不知所之。奴等各有分地,不從薛延陀去,歸命天子。願賜哀憐,乞置官司,養育奴等。」上大喜。辛未,詔回紇等使者宴樂,頒賚拜官,賜其酋長璽書;遣右領軍中郎將安永壽報使。   壬申,上幸漢故甘泉宮,詔以「戎、狄與天地俱生,上皇並列,流殃構禍,乃自運初。朕聊命偏師,遂擒頡利;始弘廟略,已滅延陀。鐵勒百餘萬戶,散處北溟,遠遣使人,委身內屬,請同編列,並為州郡;混元以降,殊未前聞,宜備禮告廟,仍頒示普天。」   庚辰,至涇州;丙戌,踰隴山,至西瓦亭,觀馬牧。九月,上至靈州,敕勒諸部俟斤遣使相齎詣靈州者數千人,咸云:「願得天至尊為奴等天可汗,子子孫孫常為天至尊奴,死無所恨。」甲辰,上為詩序其事曰:「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公卿請勒石於靈州;從之。   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公蕭瑀,性狷介,與同寮多不合,嘗言於上曰:「房玄齡與中書門下衆臣,朋黨不忠,執權膠固。陛下不詳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無太甚!人君選賢才以為股肱心膂,當推誠任之。人不可以求備,必捨其所短,取其所長。朕雖不能聰明,何至頓迷臧否,乃至於是!」瑀內不自得,旣數忤旨,上亦銜之,但以其忠直居多,未忍廢也。   上嘗謂張亮曰:「卿旣事佛,何不出家?」瑀因自請出家。上曰:「亦知公雅好桑門,今不違公意。」瑀須臾復進曰:「臣適思之,不能出家。」上以瑀對羣臣發言反覆,尤不能平;會稱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見。上知瑀意終怏怏,冬,十月,手詔數其罪曰:「朕於佛敎,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驗福於將來,脩其敎者翻受辜於旣往。至若梁武窮心於釋氏,簡文銳意於法門,傾帑藏以給僧祗,殫人力以供塔廟。及乎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假餘息於熊蹯,引殘魂於雀鷇,子孫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頃而為墟,報施之徵,何其謬也!瑀踐覆車之餘軌,襲亡國之遺風;棄公就私,未明隱顯之際;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葉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違忤君主,下則扇習浮華。自請出家,尋復違異。一迴一惑,在乎瞬息之間;自可自否,變於帷扆之所。乖棟梁之體,豈具瞻之量乎!朕隱忍至今,瑀全無悛改。可商州刺史,仍除其封。」   上自高麗還,蓋蘇文益驕恣,雖遣使奉表,其言率皆詭誕;又待唐使者倨慢,常窺伺邊隙。屢敕令勿攻新羅,而侵陵不止。壬申,詔勿受其朝貢,更議討之。   丙戌,車駕還京師。   冬,十月,己丑,上以幸靈州往還,冒寒疲頓,欲於歲前專事保攝。十一月,己丑,詔祭祀、表疏、胡客、兵馬、宿衞,行魚契給驛、授五品以上官及除解、決死罪皆以聞,餘並取皇太子處分。   十二月,己丑,羣臣累請封禪;從之。詔造羽衞送洛陽宮。   戊寅,回紇俟利發吐迷度、僕骨俟利發歌濫拔延、多濫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發屈利失、同羅俟利發時健啜、思結酋長烏碎及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霫酋長皆來朝。庚辰,上賜宴於芳蘭殿,命有司厚加給待,每五日一會。   癸未,上謂長孫無忌等曰:「今日吾生日,世俗皆為樂,在朕翻成傷感。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恨也。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柰何以劬勞之日更為宴樂乎!」因泣數行下,左右皆悲。   房玄齡嘗以微譴歸第,褚遂良上疏,以為:「玄齡自義旗之始翼贊聖功,武德之季冒死決策,貞觀之初選賢立政,人臣之勤,玄齡為最。自非有罪在不赦,搢紳同尤,不可遐棄。陛下若以其衰老,亦當諷諭使之致仕,退之以禮;不可以淺鮮之過,棄數十年之勳舊。」上遽召出之。頃之,玄齡復避位還家。久之,上幸芙蓉園,玄齡敕子弟汛掃門庭,曰:「乘輿且至!」有頃,上果幸其第,因載玄齡還宮。   太宗貞觀二十一年(丁未,公元六四七年)   春,正月,開府儀同三司申文獻公高士廉疾篤;辛卯,上幸其第,流涕與訣;壬辰,薨。上將往哭之,房玄齡以上疾新愈,固諫,上曰:「高公非徒君臣,兼以故舊姻戚,豈得聞其喪不往哭乎?公勿復言!」帥左右自興安門出。長孫無忌在士廉喪所,聞上將至,輟哭,迎諫於馬首曰:「陛下餌金石,於方不得臨喪,柰何不為宗廟蒼生自重!且臣舅臨終遺言,深不欲以北首、夷衾,輒屈鑾駕。」上不聽。無忌中道伏臥,流涕固諫,上乃還入東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及柩出橫橋,上登長安故城西北樓,望之慟哭。   丙申,詔以回紇部為瀚海府,僕骨為金微府,多濫葛為燕然府,拔野古為幽陵府,同羅為龜林府,思結為盧山府,渾為皋蘭州,斛薛為高闕州,奚結為雞鹿州,阿跌為雞田州,契苾為榆溪州,思結別部為蹛林州,白霫為寘顏州;各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各賜金銀繒帛及錦袍。敕勒大喜,捧戴歡呼拜舞,宛轉塵中。及還,上御天成殿宴,設十部樂而遣之。諸酋長奏稱:「臣等旣為唐民,往來天至尊所,如詣父母,請於回紇以南、突厥以北開一道,謂之參天可汗道,置六十八驛,各有馬及酒肉以供過使,歲貢貂皮以充租賦,仍請能屬文人,使為表疏。」上皆許之。於是北荒悉平,然回紇吐迷度已私自稱可汗,官號皆如突厥故事。   丁酉,詔以明年仲春有事泰山,禪社首;餘並依十五年議。   二月,丁丑,太子釋奠于國學。   上將復伐高麗,朝議以為:「高麗依山為城,攻之不可猝拔。前大駕親征,國人不得耕種,所克之城,悉收其穀,繼以旱災,民太半乏食。今若數遣偏師,更迭擾其疆埸,使彼疲於奔命,釋耒入堡,數年之間,千里蕭條,則人心自離,鴨綠之北,可不戰而取矣。」上從之。三月,以左武衞大將軍牛進達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武候將軍李海岸副之,發兵萬餘人,乘樓船自萊州汎海而入。又以太子詹事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右武衞將軍孫貳朗等副之,將兵三千人,因營州都督府兵自新城道入。兩軍皆選習水善戰者配之。   辛卯,上曰:「朕於戎、狄所以能取古人所不能取,臣古人所不能臣者,皆順衆人之所欲故也。昔禹帥九州之民,鑿山槎木,疏百川注之海,其勞甚矣,而民不怨者,因人之心,順地之勢,與民同利故也。」   是月,上得風疾,苦京師盛暑,夏,四月,乙丑,命脩終南山太和廢宮為翠微宮。   丙寅,置燕然都護府,統瀚海等六都督、皋蘭等七州,以揚州都督府司馬李素立為之。素立撫以恩信,夷落懷之,共率馬牛為獻;素立唯受其酒一盃,餘悉還之。   五月,戊子,上幸翠微宮。冀州進士張昌齡獻翠微宮頌,上愛其文,命於通事舍人裏供奉。   初,昌齡與進士王公治皆善屬文,名振京師,考功員外郎王師旦知貢舉,黜之,舉朝莫曉其故。及奏第,上怪無二人名,詰之。師旦對曰:「二人雖有辭華,然其體輕薄,終不成令器。若置之高第,恐後進效之,傷陛下雅道。」上善其言。   壬辰,詔百司依舊啟事皇太子。   庚辰,上御翠微殿,問侍臣曰:「自古帝王雖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過之,自不諭其故,諸公各率意以實言之。」羣臣皆稱:「陛下功德如天地,萬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勝己者,朕見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備,朕常棄其所短,取其所長。人主往往進賢則欲寘諸懷,退不肖則欲推諸壑,朕見賢者則敬之,不肖者則憐之,賢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惡正直,陰誅顯戮,無代無之,朕踐祚以來,正直之士,比肩於朝,未嘗黜責一人。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顧謂褚遂良曰:「公嘗為史官,如朕言,得其實乎?」對曰:「陛下盛德不可勝載,獨以此五者自與,蓋謙謙之志耳。」   李世勣軍旣渡遼,歷南蘇等數城,高麗多背城拒戰,世勣擊破其兵,焚其羅郭而還。   六月,癸亥,以司徒長孫無忌領揚州都督,實不之任。   丁丑,詔以「隋末喪亂,邊民多為戎、狄所掠,今鐵勒歸化,宜遣使詣燕然等州,與都督相知,訪求沒落之人,贖以貨財,給糧遞還本貫;其室韋、烏羅護、靺鞨三部人為薛延陀所掠者,亦令贖還。」   癸未,以司農卿李緯為戶部尚書。時房玄齡留守京師,有自京師來者,上問:「玄齡何言?」對曰:「玄齡聞李緯拜尚書,但云李緯美髭鬢。」帝遽改除緯洛州刺史。   秋,七月,牛進達、李海岸入高麗境,凡百餘戰,無不捷。攻石城,拔之。進至積利城下,高麗兵萬餘人出戰,海岸擊破之,斬首二千級。   上以翠微宮險隘,不能容百官,庚子,詔更營玉華宮於宜春之鳳皇谷。庚戌,車駕還宮。   八月,壬戌,詔以薛延陀新降,土功屢興,加以河北水災,停明年封禪。   辛未,骨利幹遣使入貢;丙戌,以骨利幹為玄闕州,拜其俟斤為刺史。骨利幹於鐵勒諸部為最遠,晝長夜短,日沒後,天色正曛,煮羊脾適熟,日已復出矣。   己丑,齊州人段志沖上封事,請上致政於皇太子;太子聞之,憂形於色,發言流涕。長孫無忌等請誅志沖。上手詔曰:「五岳陵霄,四海亙地,納汙藏疾,無損高深。志沖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無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霧障天,不虧於大;寸雲點日,何損於明!」   丁酉,立皇子明為曹王。明母楊氏,巢剌王之妃也,有寵於上;文德皇后之崩也,欲立為皇后。魏徵諫曰:「陛下方比德唐、虞,柰何以辰嬴自累!」乃止。尋以明繼元吉後。   戊戌,敕宋州刺史王波利等發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數百艘,欲以征高麗。   冬,十月,庚辰,奴剌啜匐俟友帥其所部萬餘人內附。   十一月,突厥車鼻可汗遣使入貢。車鼻名斛勃,本突厥同族,世為小可汗。頡利之敗,突厥餘衆欲奉以為大可汗,時薛延陀方強,車鼻不敢當,帥其衆歸之。或說薛延陀:「車鼻貴種,有勇略,為衆所附,恐為後患,不如殺之。」車鼻知之,逃去。薛延陀遣數千騎追之,車鼻勒兵與戰,大破之,乃建牙於金山之北,自稱乙注車鼻可汗,突厥餘衆稍稍歸之,數年間勝兵三萬人,時出抄掠薛延陀。及薛延陀敗,車鼻勢益張,遣其子沙鉢羅特勒入見,又請身自入朝。詔遣將軍郭廣敬徵之。車鼻特為好言,初無來意,竟不至。   癸卯,徙順陽王泰為濮王。   壬子,上疾愈,三日一視朝。   十二月,壬申,西趙酋長趙磨帥萬餘戶內附,以其地為明州。   龜茲王伐疊卒,弟訶黎布失畢立,浸失臣禮,侵漁鄰國。上怒,戍寅,詔使持節 崑丘道行軍大總管 左驍衞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副大總管 右驍衞大將軍契苾何力、安西都護郭孝恪等將兵擊之,仍命鐵勒十三州、突厥、吐蕃、吐谷渾連兵進討。   高麗王使其子莫離支任武入謝罪,上許之。   太宗貞觀二十二年(戊申,公元六四八年)   春,正月,己丑,上作帝範十二篇以賜太子,曰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讒、戒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且曰:「脩身治國,備在其中。一旦不諱,更無所言矣。」又曰:「汝當更求古之哲王以為師,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於上,僅得其中;取法於中,不免為下。吾居位已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臺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遠不致,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勿以為是而法之。顧我弘濟蒼生,其益多;肇造區夏,其功大。益多損少,故人不怨;功大過微,故業不墮;然比之盡美盡善,固多愧矣。汝無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貴,竭力為善,則國家僅安;驕惰奢縱,則一身不保。且成遲敗速者,國也;失易得難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   中書令兼右庶子馬周病,上親為調藥,使太子臨問;庚寅,薨。   戊戌,上幸驪山溫湯。   己亥,以中書舍人崔仁師為中書侍郎,參知機務。   新羅王金善德卒,以善德妹真德為柱國,封樂浪郡王,遣使冊命。   丙午,詔以右武衞大將軍薛萬徹為青丘道行軍大總管,右衞將軍裴行方副之,將兵三萬餘人及樓船戰艦自萊州泛海以擊高麗。   長孫無忌檢校中書令、知尚書 門下省事。   戊申,上還宮。   結骨自古未通中國,聞鐵勒諸部皆服,二月,其俟利發失鉢屈阿棧入朝。其國人皆長大,赤髮綠睛,有黑髮者以為不祥。上宴之於天成殿,謂侍臣曰:「昔渭橋斬三突厥首,自謂功多,今斯人在席,更不以為怪邪!」失鉢屈阿棧請除一官,「執笏而歸,誠百世之幸。」戊午,以結骨為堅昆都督府,以失鉢屈阿棧為右屯衞大將軍、堅昆都督,隸燕然都護。又以阿史德時健俟斤部落置祁連州,隸營州都督。   是時四夷大小君長爭遣使入獻見,道路不絕,每元正朝賀,常數百千人。辛酉,上引見諸胡使者,謂侍臣曰:「漢武帝窮兵三十餘年,疲弊中國,所獲無幾;豈如今日綏之以德,使窮髮之地盡為編戶乎!」   上營玉華宮,務令儉約,惟所居殿覆以瓦,餘皆茅茨;然備設太子宮、百司,苞山絡野,所費已巨億計。乙亥,上行幸玉華宮;己卯,畋于華原。   中書侍郎崔仁師坐有伏閤自訴者,仁師不奏,除名,流連州。   三月,己丑,分瀚海都督俱羅勃部置燭龍州。   甲午,上謂侍臣曰:「朕少長兵間,頗能料敵;今崑丘行師,處月、處密二部及龜茲用事者羯獵顛、那利每懷首鼠,必先授首,弩失畢其次也。」   庚子,隋蕭后卒。詔復其位號,諡曰愍;使三品護葬,備鹵簿儀衞,送至江都,與煬帝合葬。   充容長城徐惠以上東征高麗,西討龜茲,翠微、玉華,營繕相繼,又服玩頗華靡,上疏諫,其略曰:「以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衆,喪已成之我軍。昔秦皇并吞六國,反速危亡之基,晉武奄有三方,翻成覆敗之業;豈非矜功恃大,棄德輕邦,圖利忘危,肆情縱欲之所致乎!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也。」又曰:「雖復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和雇取人,不無煩擾之弊。」又曰:「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寔迷心之酖毒。」又曰:「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上善其言,甚禮重之。 卷一九九 唐紀十五 -------------------------------- 起著雍涒灘(戊申)四月,盡旃蒙單閼(乙卯)九月,凡七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貞觀二十二年(戊申,公元六四八年)   夏,四月,丁巳,右武候將軍梁建方擊松外蠻,破之。   初,巂州都督劉伯英上言:「松外諸蠻蹔降復叛,請出師討之,以通西洱、天竺之道。」敕建方發巴蜀十三州兵討之。蠻酋雙舍帥衆拒戰,建方擊敗之,殺獲千餘人。羣蠻震懾,亡竄山谷。建方分遣使者諭以利害,皆來歸附,前後至者七十部,戶十萬九千三百,建方署其酋長蒙和等為縣令,各統所部,莫不感悅。因遣使詣西洱河,其帥楊盛大駭,具船將遁,使者曉諭以威信,盛遂請降。其地有楊、李、趙、董等數十姓,各據一州,大者六百,小者二、三百戶,無大君長,不相統壹,語雖小訛,其生業、風俗,大略與中國同,自云本皆華人,其所異者以十二月為歲首。   己未,契丹辱紇主曲據帥衆內附。以其地置玄州,以曲據為刺史,隸營州都督府。   甲子,烏胡鎮將古神感將兵浮海擊高麗,遇高麗步騎五千,戰於易山,破之。其夜,高麗萬餘人襲神感船,神感設伏,又破之而還。   初,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以阿史那賀魯為葉護,居多邏斯水,在西州北千五百里,統處月、處密、始蘇、歌邏祿、失畢五姓之衆。乙毗咄陸奔吐火羅,乙毗射匱可汗遣兵迫逐之,部落亡散。乙亥,賀魯帥其餘衆數千帳內屬,詔處之於庭州莫賀城,拜左驍衞將軍。賀魯聞唐兵討龜茲,請為鄉導,仍從數十騎入朝。上以為崑丘道行軍總管,厚宴賜而遣之。   五月,庚子,右衞率長史王玄策擊帝那伏帝王阿羅那順,大破之。   初,中天竺王尸羅逸多兵最強,四天竺皆臣之,玄策奉使至天竺,諸國皆遣使入貢。會尸羅逸多卒,國中大亂,其臣阿羅那順自立,發胡兵攻玄策;玄策帥從者三十人與戰,力不敵,悉為所擒,阿羅那順盡掠諸國貢物。玄策脫身宵遁,抵吐蕃西境,以書徵鄰國兵,吐蕃遣精銳千二百人、泥婆國遣七千餘騎赴之。玄策與其副蔣師仁帥二國之兵進至中天竺所居茶餺和羅城,連戰三日,大破之,斬首三千餘級,赴水溺死者且萬人。阿羅那順棄城走,更收餘衆,還與師仁戰;又破之,擒阿羅那順。餘衆奉其妃及王子,阻乾陀衞江,師仁進擊之,衆潰,獲其妃及王子,虜男女萬二千人。於是天竺響震,城邑聚落降者五百八十餘所,俘阿羅那順以歸。以玄策為朝散大夫。   六月,乙丑,以白霫別部為居延州。   癸酉,特進宋公蕭瑀卒,太常議諡曰「德」,尚書議諡曰「肅」。上曰:「諡者,行之迹,當得其實,可諡曰貞褊公。」子銳嗣,尚上女襄城公主。上欲為之營第,公主固辭,曰:「婦事舅姑,當朝夕侍側,若居別第,所闕多矣。」上乃命卽瑀第而營之。   上以高麗困弊,議以明年發三十萬衆,一舉滅之。或以為大軍東征,須備經歲之糧,非畜乘所能載,宜具舟艦為水運。隋末劍南獨無寇盜,屬者遼東之役,劍南復不預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艦。上從之。秋,七月,遣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於劍南道伐木造舟艦,大者或長百尺,其廣半之。別遣使行水道,自巫峽抵江、揚,趣萊州。   庚寅,西突厥相屈利啜請帥所部從討龜茲。   初,左武衞將軍武連縣公武安李君羨直玄武門,時太白屢晝見,太史占云:「女主昌。」民間又傳祕記云:「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上惡之。會與諸武臣宴宮中,行酒令,使各言小名。君羨自言名五娘,上愕然,因笑曰:「何物女子,乃爾勇健!」又以君羨官稱封邑皆有「武」字,深惡之,後出為華州刺史。有布衣員道信,自言能絕粒,曉佛法,君羨深敬信之,數相從,屏人語。御史奏君羨與妖人交通,謀不軌。壬辰,君羨坐誅,籍沒其家。   上密問太史令李淳風:「祕記所云,信有之乎?」對曰:「臣仰稽天象,俯察曆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為親屬,自今不過三十年,當王天下,殺唐子孫殆盡,其兆旣成矣。」上曰:「疑似者盡殺之,何如?」對曰:「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幾頗有慈心,為禍或淺。今借使得而殺之,天或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上乃止。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齡留守京師,疾篤,上徵赴玉華宮,肩輿入殿,至御座側乃下,相對流涕,因留宮下,聞其小愈則喜形於色,加劇則憂悴。玄齡謂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無事,唯東征未已,羣臣莫敢諫,吾知而不言,死有餘責。」乃上表諫,以為:「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功名威德亦可足矣,拓地開疆亦可止矣。且陛下每決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進素膳,止音樂者,重人命也。今驅無罪之士卒,委之鋒刃之下,使肝腦塗地,獨不足愍乎!向使高麗違失臣節,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他日能為中國患,除之可也。今無此三條而坐煩中國,內為前代雪恥,外為新羅報讎,豈非所存者小,所損者太乎!願陛下許高麗自新,焚陵波之船,罷應募之衆,自然華、夷慶賴,遠肅邇安。臣旦夕入地,儻蒙錄此哀鳴,死且不朽!」玄齡子遺愛尚上女高陽公主,上謂公主曰:「彼病篤如此,尚能憂我國家。」上自臨視,握手與訣,悲不自勝。癸卯,薨。   柳芳曰:玄齡佐太宗定天下,及終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號為賢相;然無跡可尋,德亦至矣。故太宗定禍亂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諫諍而房、杜讓其賢,英、衞善將兵而房、杜行其道,理致太平,善歸人主。為唐宗臣,宜哉!   八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丁丑,敕越州都督府及婺、洪等州造海船及雙舫千一百艘。   辛未,遣左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出金山道擊薛延陀餘寇。   九月,庚辰,崑丘道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擊處月、處密,破之,餘衆悉降。   癸未,薛萬徹等伐高麗還。萬徹在軍中,使氣陵物,裴行方奏其怨望,坐除名,流象州。   己丑,新羅奏為百濟所攻,破其十三城。   己亥,以黃門侍郎褚遂良為中書令。   強偉等發民造船,役及山獠,雅、邛、眉三州獠反。壬寅,遣茂州都督張士貴、右衞將軍梁建方發隴右、峽中兵二萬餘人以擊之。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輸直雇潭州人造船;上許之。州縣督迫嚴急,民至賣田宅、鬻子女不能供,穀價踊貴,劍外騷然。上聞之,遣司農少卿長孫知人馳驛往視之。知人奏稱:「蜀人脆弱,不耐勞劇。大船一艘,庸絹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曳未畢,復徵船庸,二事併集,民不能堪,宜加存養。」上乃敕潭州船庸皆從官給。   冬,十月,癸丑,車駕還京師。   回紇吐迷度兄子烏紇蒸其叔母。烏紇與俱陸莫賀達官俱羅勃,皆突厥車鼻可汗之壻也,相與謀殺吐迷度以歸車鼻。烏紇夜引十餘騎襲吐迷度,殺之。燕然副都護元禮臣使人誘烏紇,許奏以為瀚海都督,烏紇輕騎詣禮臣謝,禮臣執而斬之,以聞。上恐回紇部落離散,遣兵部尚書崔敦禮往安撫之。久之,俱羅勃入見,上留之不遣。   阿史那社爾旣破處月、處密,引兵自焉耆之西趨龜茲北境,分兵為五道,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棄城奔龜茲,保其東境。社爾遣兵追擊,擒而斬之,立其從父弟先那準為焉耆王,使修職貢。龜茲大震,守將多棄城走。社爾進屯磧口,去其都城三百里,遣伊州刺史韓威帥千餘騎為前鋒,右驍衞將軍曹繼叔次之。至多褐城,龜茲王訶利布失畢、其相那利、羯獵顛帥衆五萬拒戰。鋒刃甫接,威引兵偽遁,龜茲悉衆追之,行三十里,與繼叔軍合。龜茲懼,將卻,繼叔乘之,龜茲大敗,逐北八十里。   甲戌,以迴紇吐迷度子前左屯衞大將軍翊左郎將婆閏為左驍衞大將軍、大俟利發、瀚海都督。   十一月,庚子,契丹帥窟哥、奚帥可度者並帥所部內屬。以契丹部為松漠府,以窟哥為都督;又以其別帥達稽等部為峭落等九州,各以其辱紇主為刺史。以奚部為饒樂府,以可度者為都督;又以其別帥阿會等部為弱水等五州,亦各以其辱紇主為刺史。辛丑,置東夷校尉官於營州。   十二月,庚午,太子為文德皇后作大慈恩寺成。   龜茲王布失畢旣敗,走保都城,阿史那社爾進軍逼之,布失畢輕騎西走。社爾拔其城,使安西都護郭孝恪守之。沙州刺史蘇海政、尚輦奉御薛萬備帥精騎追布失畢,行六百里,布失畢窘急,保撥換城,社爾進軍攻之四旬,閏月,丁丑,拔之,擒布失畢及羯獵顛。那利脫身走,潛引西突厥之衆幷其國兵萬餘人,襲擊孝恪。孝恪營於城外,龜茲人或告之,孝恪不以為意。那利奄至,孝恪帥所部千餘人將入城,那利之衆已登城矣。城中降胡與之相應,共擊孝恪,矢刃如雨,孝恪不能敵,將復出,死於西門。城中大擾,倉部郎中崔義超召募得二百人,衞軍資財物,與龜茲戰於城中,曹繼叔、韓威亦營於城外,自城西北隅擊之。那利經宿乃退,斬首三千餘級,城中始定。後旬餘日,那利復引山北龜茲萬餘人趣都城,繼叔逆擊,大破之,斬首八千級。那利單騎走,龜茲人執之,以詣軍門。   阿史那社爾前後破其大城五,遣左衞郎將權祗甫詣諸城,開示禍福,皆相帥請降,凡得七百餘城,虜男女數萬口。社爾乃召其父老,宣國威靈,諭以伐罪之意,立其王之弟葉護為主,龜茲人大喜。西域震駭,西突厥、于闐、安國爭饋駝馬軍糧,社爾勒石紀功而還。   戊寅,以崑丘道行軍總管、左驍衞將軍阿史那賀魯為泥伏沙鉢羅葉護,賜以鼓纛,使招討西突厥之未服者。   癸未,新羅相金春秋及其子文王入見。春秋,真德之弟也。上以春秋為特進,文王為左武衞將軍。春秋請改章服從中國,內出冬服賜之。   太宗貞觀二十三年(己酉,公元六四九年)   春,正月,辛亥,龜茲王布失畢及其相那利等至京師,上責讓而釋之,以布失畢為左武衞中郎將。   西南徒莫祗等蠻內附,以其地為傍、望、覽、丘四州,隸朗州都督府。   上以突厥車鼻可汗不入朝,遣右驍衞郎將高侃發回紇、僕骨等兵襲擊之。兵入其境,諸部落相繼來降。拔悉密吐屯肥羅察降,以其地置新黎州。   二月,丙戌,置瑤池都督府,隸安西都護;戊子,以左衞將軍阿史那賀魯為瑤池都督。   三月,丙辰,置豐州都督府,使燕然都護李素立兼都督。   去冬旱,至是始雨。辛酉,上力疾至顯道門外,赦天下。丁卯,敕太子於金液門聽政。   夏,四月,乙亥,上行幸翠微宮。   上謂太子曰:「李世勣才智有餘,然汝與之無恩,恐不能懷服。我今黜之,若其卽行,俟我死,汝於後用為僕射,親任之;若徘徊顧望,當殺之耳。」五月,戊午,以同中書門下三品李世勣為疊州都督;世勣受詔,不至家而去。   辛酉,開府儀同三司衞景武公李靖薨。   上苦利增劇,太子晝夜不離側,或累日不食,髮有變白者。上泣曰:「汝能孝愛如此,吾死何恨!」丁卯,疾篤,召長孫無忌入含風殿。上臥,引手捫無忌頤,無忌哭,悲不自勝;上竟不得有所言,因令無忌出。己巳,復召無忌及褚遂良入臥內,謂之曰:「朕今悉以後事付公輩。太子仁孝,公輩所知,善輔導之!」謂太子曰:「無忌、遂良在,汝勿憂天下!」又謂遂良曰:「無忌盡忠於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讒人間之。」仍令遂良草遺詔。有頃,上崩。   太子擁無忌頸,號慟將絕。無忌攬涕,請處分衆事以安內外,太子哀號不已,無忌曰:「主上以宗廟社稷付殿下,豈得效匹夫唯哭泣乎!」乃祕不發喪。庚午,無忌等請太子先還,飛騎、勁兵及舊將皆從。辛未,太子入京城;大行御馬輿,侍衞如平日,繼太子而至,頓於兩儀殿。以太子左庶子于志寧為侍中,少詹事張行成兼侍中,以檢校刑部尚書、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輔兼中書令。壬申,發喪太極殿,宣遺詔,太子卽位。軍國大事,不可停闕;平常細務,委之有司。諸王為都督、刺史者,並聽奔喪,濮王泰不在來限。罷遼東之役及諸土木之功。四夷之人入仕於朝及來朝貢者數百人,聞喪皆慟哭,剪髮、剺面、割耳,流血灑地。   六月,甲戌朔,高宗卽位,赦天下。   丁丑,以疊州都督李勣為特進、檢校洛州刺史、洛陽宮留守。   先是,太宗二名,令天下不連言者勿避;至是,始改官名犯先帝諱者。   癸未,以長孫無忌為太尉,兼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二省事。無忌固辭知尚書省事,帝許之,仍令以大尉同中書門下三品。癸巳,以李勣為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阿史那社爾之破龜茲也,行軍長史薛萬備請因兵威說于闐王伏闍信入朝,社爾從之。秋,七月,己酉,伏闍信隨萬備入朝,詔入謁梓宮。   八月,癸酉,夜,地震,晉州尤甚,壓殺五千餘人。   庚寅,葬文皇帝于昭陵,廟號太宗。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請殺身殉葬,上遣人諭以先旨不許。蠻夷君長為先帝所擒服者頡利等十四人,皆琢石為其像,刻名列於北司馬門內。   丁酉,禮部尚書許敬宗奏弘農府君廟應毀,請藏主於西夾室;從之。   九月,乙卯,以李勣為左僕射。   冬,十月,以突厥諸部置舍利等五州隸雲中都督府,蘇農等六州隸定襄都督府。   乙亥,上問大理卿唐臨繫囚之數,對曰:「見囚五十餘人,唯二人應死。」上悅。上嘗錄繫囚,前卿所處者多號呼稱冤,臨所處者獨無言。上怪,問其故。囚曰:「唐卿所處,本自無冤。」上歎息良久,曰:「治獄者不當如是邪!」   上以吐蕃贊普弄讚為駙馬都尉,封西海郡王。贊普致書于長孫無忌等云:「天子初卽位,臣下有不忠者,當勒兵赴國討除之。」   十二月,詔濮王泰開府置僚屬,車服珍膳,特加優異。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永徽元年(庚戌,公元六五O年)   春,正月,辛丑朔,改元。   丙午,立妃王氏為皇后。后,思政之孫也。以后父仁祐為特進、魏國公。   己未,以張行成為侍中。   辛酉,上召朝集使,謂曰:「朕初卽位,事有不便於百姓者悉宜陳,不盡者更封奏。」自是日引刺史十人入閤,問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   有洛陽人李弘泰誣告長孫無忌謀反,上立命斬之。無忌與褚遂良同心輔政,上亦尊禮二人,恭己以聽之,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貞觀之遺風。   太宗女衡山公主應適長孫氏,有司以為服旣公除,欲以今秋成婚。于志寧上言:「漢文立制,本為天下百姓。公主服本斬衰,縱使服隨例除,豈可情隨例改,請俟三年喪畢成婚。」上從之。   二月,辛卯,立皇子孝為許王,上金為〈木巳〉王,素節為雍王。   夏,五月,壬戌,吐蕃贊普弄讚卒,其嫡子早死,立其孫為贊普。贊普幼弱,政事皆決於國相祿東贊。祿東贊性明達嚴重,行兵有法,吐蕃所以強大,威服氐、羌,皆其謀也。   六月,高侃擊突厥,至阿息山。車鼻可汗召諸部兵皆不赴,與數百騎遁去。侃帥精騎追至金山,擒之以歸,其衆皆降。   初,阿史那社爾虜龜茲王布失畢,立其弟為王。唐兵旣還,其酋長爭立,更相攻擊。秋,八月,壬午,詔復以布失畢為龜茲王,遣歸國,撫其衆。   九月,庚子,高侃執車鼻可汗至京師,釋之,拜左武衞將軍,處其餘衆於鬱督軍山,置狼山都督府以統之。以高侃為衞將軍。於是突厥盡為封內之臣,分置單于、瀚海二都護府。單于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蘇農等一十四州;瀚海領瀚海、金徽、新黎等七都督,仙萼等八州;各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   癸亥,上出畋,遇雨,問諫議大夫昌樂谷那律曰:「油衣若為則不漏?」對曰:「以瓦為之,必不漏。」上悅,為之罷獵。   李勣固求解職;冬,十月,戊辰,解勣左僕射,以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己未,監察御史陽武韋思謙劾奏中書令褚遂良抑買中書譯語人地。大理少卿張叡冊以為准估無罪。思謙奏曰:「估價之設,備國家所須,臣下交易,豈得准估為定!叡冊舞文,附下罔上,罪當誅。」是日,左遷遂良為同州刺史,叡冊循州刺史。思謙名仁約,以字行。   十二月,庚午,梓州都督謝萬歲、兗州都督謝法興與黔州都督李孟嘗討琰州叛獠;萬歲、法興入洞招慰,為獠所殺。   高宗永徽二年(辛亥,公元六五一年)   春,正月,乙巳,以黃門侍郎宇文節、中書侍郎柳奭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奭,亨之兄子,王皇后之舅也。   左驍衞將軍、瑤池都督阿史那賀魯招集離散,廬帳漸盛,聞太宗崩,謀襲取西、庭二州。庭州刺史駱弘義知其謀,表言之,上遣通事舍人橋寶明馳往慰撫。寶明說賀魯,令長子咥運入宿衞,授右驍衞中郎將,尋復遣歸。咥運乃說其父擁衆西走,擊破乙毗射匱可汗,併其衆,建牙于雙河及千泉,自號沙鉢羅可汗,咄陸五啜、努失畢五俟斤皆歸之,勝兵數十萬,與乙毗咄陸可汗連兵,處月、處密及西域諸國多附之。以咥運為莫賀咄葉護。   焉耆王婆伽利卒,國人表請復立故王突騎支;夏,四月,詔加突騎支右武衞將軍,遣還國。   金州刺史滕王元嬰驕奢縱逸,居亮陰中,畋遊無節,數夜開城門,勞擾百姓,或引彈彈人,或埋人雪中以戲笑。上賜書切讓之,且曰:「取適之方,亦應多緒,晉靈荒君,何足為則!朕以王至親,不能致王於法,今書王下上考以愧王心。」   元嬰與蔣王惲皆好聚斂,上嘗賜諸王帛各五百段,獨不及二王,敕曰:「滕叔、蔣兄自能經紀,不須賜物;給麻兩車以為錢貫。」二王大慙。   秋,七月,西突厥沙鉢羅可汗寇庭州,攻陷金嶺城及蒲類縣,殺略數千人。詔左武候大將軍梁建方、右驍衞大將軍契苾何力為弓月道行軍總管,右驍衞將軍高德逸、右武候將軍薛孤吳仁為副,發秦、成、岐、雍府兵三萬人及回紇五萬騎以討之。   癸巳,詔諸禮官學士議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五天帝,太宗配五人帝。   八月,己巳,以于志寧為左僕射,張行成為右僕射,高季輔為侍中;志寧、行成仍同中書門下三品。   己卯,郎州白水蠻反,寇麻州,遣左領軍將軍趙孝祖等發兵討之。   九月,癸巳,廢玉華宮為佛寺。戊戌,更命九成宮為萬年宮。   庚戌,左武候引駕盧文操踰牆盜左藏物,上以引駕職在糾繩,乃自為盜,命誅之。諫議大夫蕭鈞諫曰:「文操情實難原,然法不至死。」上乃免文操死,顧侍臣曰:「此真諫議也!」   閏月,長孫無忌等上所刪定律令式,甲戌,詔頒之四方。   上謂宰相曰:「聞所在官司,行事猶互觀顏面,多不盡公。」長孫無忌對曰:「此豈敢言無;然肆情曲法,實亦不敢。至於小小收取人情,恐陛下尚不能免。」無忌以元舅輔政,凡有所言,上無不嘉納。   冬,十一月,辛酉,上祀南郊。   癸酉,詔:「自今京官及外州有獻鷹隼及犬馬者,罪之。」   戊寅,特浪羌酋董悉奉求、辟惠羌酋卜檐莫各帥種落萬餘戶詣茂州內附。   竇州、義州蠻酋李寶誠等反,桂州都督劉伯英討平之。   郎州道總管趙孝祖討白水蠻,蠻酋禿磨蒲及儉彌于帥衆據險拒戰,孝祖皆擊斬之。會大雪,蠻飢凍,死亡略盡。孝祖奏言:「貞觀中討昆州烏蠻,始開青蛉、弄棟為州縣。弄棟之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二川,恆扇誘弄棟,欲使之反。其勃弄以西與黃瓜、葉榆、西洱河相接,人衆殷實,多於蜀川,無大酋長,好結讎怨,今因破白水之兵,請隨便四討,撫而安之。」敕許之。   十二月,壬子,處月朱邪孤注殺招慰使單道惠,與突厥賀魯相結。   是歲,百濟遣使入貢,上戒之,使「勿與新羅、高麗相攻,不然,吾將發兵討汝矣。」   高宗永徽三年(壬子,公元六五二年)   春,正月,己未朔,吐谷渾、新羅、高麗、百濟並遣使入貢。   癸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大破處月朱邪孤注於牢山。孤注夜遁,建方使副總管高德逸輕騎追之,行五百餘里,生擒孤注,斬首九千級。軍還,御史劾奏梁建方兵力足以追討,而逗留不進;高德逸敕令市馬,自取駿者。上以建方等有功,釋不問。大理卿李道裕奏言:「德逸所取之馬,筋力異常,請實中廐。」上謂侍臣曰:「道裕法官,進馬非其本職,妄希我意;豈朕行事不為臣下所信邪!朕方自咎,故不復黜道裕耳。」   己巳,以同州刺史褚遂良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丙子,以饗太廟;丁亥,饗先農,躬耕藉田。   二月,甲寅,上御安福門樓,觀百戲。乙卯,上謂侍臣曰:「昨登樓,欲以觀人情及風俗奢儉,非為聲樂。朕聞胡人善為擊鞠之戲,嘗一觀之。昨初升樓,卽有羣胡擊鞠,意謂朕篤好之也。帝王所為,豈宜容易。朕已焚此鞠,冀杜胡人窺望之情,亦因以自誡。」   三月,辛巳,以宇文節為侍中,柳奭為中書令,以兵部侍郎三原韓瑗守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   夏,四月,趙孝祖大破西南蠻,斬小勃弄酋長歿盛,擒大勃弄酋長楊承顛。自餘皆屯聚保險,大者有衆數萬,小者數千人,孝祖皆破降之,西南蠻遂定。   甲午,澧州刺史彭思王元則薨。   六月,戊申,遣兵部尚書崔敦禮等將幷、汾步騎萬人往茂州。發薛延陀餘衆渡河,置祁連州以處之。   秋,七月,丁巳,立陳王忠為皇太子,赦天下。王皇后無子,柳奭為后謀,以忠母劉氏微賤,勸后立忠為太子,冀其親己;外則諷長孫無忌等使請於上。上從之。乙丑,以于志寧兼太子少師,張行成兼少傅,高季輔兼少保。   丁丑,上問戶部尚書高履行:「去年進戶多少?」履行奏:「去年進戶總一十五萬。」因問隋代及今日見戶,履行奏:「隋開皇中,戶八百七十萬,卽今戶三百八十萬。」履行,士廉之子也。   九月,守中書侍郎來濟同中書門下三品。   冬,十一月,庚寅,弘化長公主自吐谷渾來朝。   癸巳,濮王泰薨於均州。   散騎常侍房遺愛尚太宗女高陽公主,公主驕恣甚,房玄齡薨,公主敎遺愛與兄遺直異財,旣而反譖遺直。遺直自言,太宗深責讓主,由是寵衰,主怏怏不悅。會御史劾盜,得浮屠辯機寶枕,云主所賜。主與辯機私通,餉遺億計,更以二女子侍遺愛。太宗怒,腰斬辯機,殺奴婢十餘人;主益怨望,太宗崩,無戚容。上卽位,主又令遺愛與遺直更相訟,遺愛坐出為房州刺史,遺直為隰州刺史。又,浮屠智勗等數人私侍主,主使掖庭令陳玄運伺宮省禨祥。   先是,駙馬都尉薛萬徹坐事除名,徙寧州刺史,入朝,與遺愛款昵,對遺愛有怨望語,且曰:「今雖病足,坐置京師,鼠輩猶不敢動。」因與遺愛謀:「若國家有變,當奉司徒荊王元景為主。」元景女適遺愛弟遺則,由是與遺愛往來。元景嘗自言,夢手把日月。駙馬都尉柴令武,紹之子也,尚巴陵公主,除衞州刺史,託以主疾留京師求醫,因與遺愛謀議相結。高陽公主謀黜遺直,奪其封爵,使人誣告遺直無禮於己。遺直亦言遺愛及主罪,云:「罪盈惡稔,恐累臣私門。」上令長孫無忌鞫之,更獲遺愛及主反狀。   司空、安州都督吳王恪母,隋煬帝女也。恪有文武才,太宗常以為類己,欲立為太子,無忌固爭而止,由是與無忌相惡。恪名望素高,為物情所向,無忌深忌之,欲因事誅恪以絕衆望。遺愛知之,因言與恪同謀,冀如紇干承基得免死。   高宗永徽四年(癸丑,公元六五三年)   春,二月,甲申,詔遺愛、萬徹、令武皆斬,元景,恪、高陽、巴陵公主並賜自盡。上泣謂侍臣曰:「荊王,朕之叔父,吳王,朕兄,欲匄其死,可乎?」兵部尚書崔敦禮以為不可,乃殺之。萬徹臨刑大言曰:「薛萬徹大健兒,留為國家效死力,豈不佳,乃坐房遺愛殺之乎!」吳王恪且死,罵曰:「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宗社有靈,當族滅不久!」   乙酉,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節,特進、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左驍衞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並坐與房遺愛交通,流嶺表。節與遺愛親善,及遺愛下獄,節頗左右之。江夏王道宗素與長孫無忌、褚遂良不協,故皆得罪。戊子,廢恪母弟蜀王愔為庶人,置巴州;房遺直貶春州銅陵尉,萬徹弟萬備流交州;罷房玄齡配饗。   開府儀同三司李勣為司空。   初,林邑王范頭利卒,子真龍立,大臣伽獨弒之,盡滅范氏。伽獨自立,國人弗從,乃立頭利之壻婆羅門為王。國人咸思范氏,復罷婆羅門,立頭利之女為王。女不能治國,有諸葛地者,頭利之姑子也,父為頭利所殺,南奔真臘,大臣可倫翁定遣使迎而立之,妻以女王,衆然後定。夏,四月,戊子,遣使入貢。   秋,九月,壬戌,右僕射北平定公張行成薨。甲戌,以褚遂良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仍知選事。   冬,十月,庚子,上幸驪山溫湯;乙巳,還宮。   初,睦州女子陳碩貞以妖言惑衆,與妹夫章叔胤舉兵反,自稱文佳皇帝,以叔胤為僕射。甲子夜,叔胤帥衆攻桐廬,陷之。碩真撞鍾焚香,引兵二千攻陷睦州及於潛,進攻歙州,不克。敕揚州刺史房仁裕發兵討之。碩真遣其黨童文寶將四千人寇婺州,刺史崔義玄發兵拒之。民間訛言碩真有神,犯其兵者必滅族,士衆兇懼。司功參軍崔玄籍曰:「起兵仗順,猶且無成,況憑妖妄,其能久乎!」義玄以玄籍為前鋒,自將州兵繼之,至下淮戍,遇賊,與戰。左右以楯蔽義玄,義玄曰:「刺史避箭,人誰致死!」命撤之。於是士卒齊奮,賊衆大潰,斬首數千級。聽其餘衆歸首;進至睦州境,降者萬計。十一月,庚戌,房仁裕軍合,獲碩真、叔胤,斬之,餘黨悉平。義玄以功拜御史大夫。   癸丑,以兵部尚書崔敦禮為侍中。   十二月,庚子,侍中蓨憲公高季輔薨。   是歲,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卒,其子頡苾達度設號真珠葉護,始與沙鉢羅可汗有隙,與五弩失畢共擊沙鉢羅,破之,斬首千餘級。   高宗永徽五年(甲寅,公元六五四年)   春,正月,壬戌,羌酋凍就內附,以其地置劍州。   三月,戊午,上行幸萬年宮。   庚申,加贈武德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   初,王皇后無子,蕭淑妃有寵,王后疾之。上之為太子也,入侍太宗,見才人武氏而悅之。太宗崩,武氏隨衆感業寺為尼。忌日,上詣寺行香,見之,武氏泣,上亦泣。王后聞之,陰令武氏長髮,勸上內之後宮,欲以間淑妃之寵。武氏巧慧,多權數,初入宮,卑辭屈體以事后;后愛之,數稱其美於上。未幾大幸,拜為昭儀,后及淑妃寵皆衰,更相與共譖之,上皆不納。昭儀欲追贈其父而無名,故託以褒賞功臣,而武士彠預焉。   乙丑,上幸鳳泉湯;乙巳,還萬年宮。   夏,四月,大食發兵擊波斯,殺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之子卑路斯奔吐火羅。大食兵去,吐火羅發兵立卑路斯為波斯王而還。   閏月,丙子,以處月部置金滿州。   丁丑,夜,大雨,山水漲溢,衝玄武門,宿衞士皆散走。右領軍郎將薛仁貴曰:「安有宿衞之士,天子有急而敢畏死乎!」乃登門桄大呼以警宮內。上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寢殿,水溺衞士及麟遊居人,死者三千餘人。   壬辰,新羅女王金真德卒,詔立其弟春秋為新羅王。   六月,丙午,恆州大水,呼沱溢,漂溺五千三百家。   中書令柳奭以王皇后寵衰,內不自安,請解政事;癸亥,罷為吏部尚書。   秋,七月,丁酉,車駕至京師。   戊戌,上謂五品以上曰:「頃在先帝左右,見五品以上論事,或仗下面陳,或退上封事,終日不絕;豈今日獨無事邪,何公等皆不言也?」   冬,十月,雇雍州四萬一千人築長安外郭,三旬而畢。癸丑,雍州參軍薛景宣上封事,言:「漢惠帝城長安,尋晏駕;今復城之,必有大咎。」于志寧等以景宣言涉不順,請誅之。上曰:「景宣雖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絕言路。」遂赦之。   高麗遣其將安固將高麗、靺鞨兵擊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禦之,大敗高麗於新城。   是歲大稔,洛州粟米斗兩錢半,秔米斗十一錢。   王皇后、蕭淑妃與武昭儀更相譖訴,上不信后、淑妃之語,獨信昭儀。后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國夫人柳氏及舅中書令柳奭入見六宮,又不為禮。武昭儀伺后所不敬者,必傾心與相結,所得賞賜分與之。由是后及淑妃動靜,昭儀必知之,皆以聞於上。   后寵雖衰,然上未有意廢也。會昭儀生女,后憐而弄之,后出,昭儀潛扼殺之,覆之以被。上至,昭儀陽歡笑,發被觀之,女已死矣,卽驚啼。問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適來此。」上大怒曰:「后殺吾女!」昭儀因泣訴其罪。后無以自明,上由是有廢立之志。又畏大臣不從,乃與昭儀幸太尉長孫無忌第,酣飲極讙,席上拜無忌寵姬子三人皆為朝散大夫,仍載金寶繒錦十車以賜無忌。上因從容言皇后無子以諷無忌,無忌對以他語,竟不順旨,上及昭儀皆不悅而罷。昭儀又令母楊氏詣無忌第,屢有祈請,無忌終不許。禮部尚書許敬宗亦數勸無忌,無忌厲色折之。   高宗永徽六年(乙卯,公元六五五年)   春,正月,壬申朔,上謁昭陵;甲戌,還宮。   己丑,巂州道行軍總管曹繼叔破胡叢、顯養、車魯等蠻於斜山,拔十餘城。   庚寅,立皇子弘為代王,賢為潞王。   高麗與百濟、靺鞨連兵,侵新羅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羅王春秋遣使求援。二月,乙丑,遣營州都督程名振、左衞中郎將蘇定方發兵擊高麗。   夏,五月,壬午,名振等渡遼水,高麗見其兵少,開門渡貴端水逆戰。名振等奮擊,大破之,殺獲千餘人,焚其外郭及村落而還。   癸未,以右屯衞大將軍程知節為葱山道行軍大總管,以討西突厥沙鉢羅可汗。   壬辰,以韓瑗為侍中,來濟為中書令。   六月,武昭儀誣王后與其母魏國夫人柳氏為厭勝,敕禁后母柳氏不得入宮。秋,七月,戊寅,貶吏部尚書柳奭為遂州刺史。奭行至扶風,岐州長史于承素希旨奏奭漏洩禁中語,復貶榮州刺史。   唐因隋制,後宮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皆視一品。上欲特置宸妃,以武昭儀為之,韓瑗、來濟諫,以為故事無之,乃止。   中書舍人饒陽李義府為長孫無忌所惡,左遷壁州司馬。敕未至門下,義府密知之,問計於中書舍人幽州王德儉,德儉曰:「上欲立武昭儀為后,猶豫未決者,直恐宰臣異議耳。君能建策立之,則轉禍為福矣。」義府然之,是日,代德儉直宿,叩閤上表,請廢皇后王氏,立武昭儀,以厭兆庶之心。上悅,召見,與語,賜珠一斗,留居舊職。昭儀又密遣使勞勉之,尋超拜中書侍郎。於是衞尉卿許敬宗、御史大夫崔義玄、中丞袁公瑜皆潛布腹心於武昭儀矣。   乙酉,以侍中崔敦禮為中書令。   八月,尚藥奉御蔣孝璋員外特置,仍同正員。員外同正自孝璋始。   長安令裴行儉聞將立武昭儀為后,以國家之禍必自此始,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私議其事。袁公瑜聞之,以告昭儀母楊氏,行儉坐左遷西州都督府長史。行儉,仁基之子也。   九月,戊辰,以許敬宗為禮部尚書。   上一日退朝,召長孫無忌、李勣、于志寧、褚遂良入內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為中宮,上意旣決,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殺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於草茅,無汗馬之勞,致位至此,且受顧託,不以死爭之,何以下見先帝!」勣稱疾不入。無忌等至內殿,上顧謂無忌曰:「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為后,何如?」遂良對曰:「皇后名家,先帝為陛下所娶。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此陛下所聞,言猶在耳。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臣不敢曲從陛下,上違先帝之命!」上不悅而罷。明日又言之,遂良曰:「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經事先帝,衆所具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萬代之後,謂陛下為如何!願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當死!」因置笏於殿階,解巾叩頭流血曰:「還陛下笏,乞放歸田里。」上大怒,命引出。昭儀在簾中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無忌曰:「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寧不敢言。   韓瑗因間奏事,涕泣極諫,上不納。明日又諫,悲不自勝,上命引出。瑗又上疏諫曰:「匹夫匹婦,猶相選擇,況天子乎!皇后母儀萬國,善惡由之,故嫫母輔佐黃帝,妲己傾覆殷王,詩云:『赫赫宗周,襃姒滅之。』每覽前古,常興嘆息,不謂今日塵黷聖代。作而不法,後嗣何觀!願陛下詳之,無為後人所笑!使臣有以益國,葅醢之戮,臣之分也!昔吳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遊於姑蘇。臣恐海內失望,棘荊生於闕庭,宗廟不血食,期有日矣!」來濟上表諫曰:「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擇禮敎名家,幽閑令淑,副四海之望,稱神祇之意。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興關雎之化,百姓蒙祚;孝成縱欲,以婢為后,使皇統亡絕,社稷傾淪。有周之隆旣如彼,大漢之禍又如此,惟陛下詳察!」上皆不納。   他日,李勣入見,上問之曰:「朕欲立武昭儀為后,遂良固執以為不可。遂良旣顧命大臣,事當且已乎?」對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上意遂決。許敬宗宣言於朝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欲立后,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昭儀令左右以聞。庚午,貶遂良為潭州都督。 卷二百 唐紀十六 -------------------------------- 起旃蒙單閼(乙卯)十月,盡玄黓閹茂(壬戌)七月,凡六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永徽六年(乙卯,公元六五五年)   冬,十月,己酉,下詔稱:「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廢為庶人,母及兄弟,並除名,流嶺南。」許敬宗奏:「故特進贈司空王仁祐告身尚存,使逆亂餘孼猶得為蔭,並請除削。」從之。   乙卯,百官上表請立中宮,乃下詔曰:「武氏門著勳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宮壺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聖情鑒悉,每垂賞歎,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   丁巳,赦天下。是日,皇后上表稱:「陛下前以妾為宸妃,韓瑗、來濟面折庭爭,此旣事之極難,豈非深情為國,乞加褒賞。」上以表示瑗等,瑗等彌憂懼,屢請去位,上不許。   十一月,丁卯朔,臨軒命司空李勣齎璽綬冊皇后武氏。是日,百官朝皇后於肅義門。   故后王氏、故淑妃蕭氏,並囚於別院,上嘗念之,間行至其所,見其室封閉極密,惟竅壁以通食器,惻然傷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對曰:「妾等得罪為宮婢,何得更有尊稱!」又曰:「至尊若念疇昔,使妾等再見日月,乞名此院為回心院。」上曰:「朕卽有處置。」武后聞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蕭氏各一百,斷去手足,捉酒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數日而死,又斬之。王氏初聞宣敕,再拜曰:「願大家萬歲!昭儀承恩,死自吾分。」淑妃罵曰:「阿武妖猾,乃至於此!願他生我為貓,阿武為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宮中不畜貓。尋又改王氏姓為蟒氏,蕭氏為梟氏。武后數見王、蕭為祟,被髮瀝血如死時狀。後徙居蓬萊宮,復見之,故多在洛陽,終身不歸長安。   己巳,許敬宗奏曰:「永徽爰始,國本未生,權引彗星,越升明兩。近者元妃載誕,正胤降神,重光日融,爝暉宜息。安可反植枝幹,久易位於天庭;倒襲裳衣,使違方於震位!又,父子之際,人所難言,事或犯鱗,必嬰嚴憲,煎膏染鼎,臣亦甘心。」上召見,問之,對曰:「皇太子,國之本也,本猶未正,萬國無所係心。且在東宮者,所出本微,今知國家已有正嫡,必不自安。竊位而懷自疑,恐非宗廟之福,願陛下熟計之。」上曰:「忠已自讓。」對曰:「能為太伯,願速從之。」   西突厥頡苾達度設數遣使請兵討沙鉢羅可汗。甲戌,遣豐州都督元禮臣冊拜頡苾達度設為可汗。禮臣至碎葉城,沙鉢羅發兵拒之,不得前。頡苾達度設部落多為沙鉢羅所併,餘衆寡弱,不為諸姓所附,禮臣竟不冊拜而歸。   中書侍郎李義府參知政事。義府容貌溫恭,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狡險忌克,故時人謂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謂之李貓。   高宗顯慶元年(丙辰,公元六五六年)   春,正月,辛未,以皇太子忠為梁王、梁州刺史,立皇后子代王弘為皇太子,生四年矣。忠旣廢,官屬皆懼罪亡匿,無敢見者;右庶子李安仁獨候忠,泣涕拜辭而去。安仁,綱之孫也。   壬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辛亥,贈武士彠司徒,賜爵周國公。   三月,以度支侍郎杜正倫為黃門侍郎、同三品。   夏,四月,壬子,矩州人謝無靈舉兵反,黔州都督李子和討平之。   己未,上謂侍臣曰:「朕思養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為朕陳之。」來濟對曰:「昔齊桓公出游,見老而飢寒者,命賜之食,老人曰:『願賜一國之飢者。』賜之衣,曰:『願賜一國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廩府安足以周一國之飢寒!』老人曰:『君不奪農時,則國人皆有餘食矣;不奪蠶要,則國人皆有餘衣矣!』故人君之養人,在省其征役而已。今山東役丁,歲別數萬,役之則人大勞,取庸則人大費。臣願陛下量公家所須外,餘悉免之。」上從之。   六月,辛亥,禮宮奏停太祖、世祖配祀,以高祖配昊天於圜丘,太宗配五帝於明堂;從之。   秋,七月,乙丑,西洱蠻酋長楊棟附、顯和蠻酋長王郎祁、郎 昆 棃 盤四州酋長王伽衝等帥衆內附。   癸未,以中書令崔敦禮為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八月,丙申,固安昭公崔敦禮薨。   辛丑,葱山道行軍總管程知節擊西突厥,與歌邏、處月二部戰於榆慕谷,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副總管周智度攻突騎施、處木昆等部於咽城,拔之,斬首三萬級。   乙巳,龜茲王布失畢入朝。   李義府恃寵用事。洛州婦人淳于氏,美色,繫大理獄,義府屬大理寺丞畢正義枉法出之,將納為妾,大理卿段寶玄疑而奏之。上命給事中劉仁軌等鞫之,義府恐事洩,逼正義自縊於獄中。上知之,原義府罪不問。   侍御史漣水王義方欲奏彈之,先白其母曰:「義方為御史,視姦臣不糾則不忠,糾之則身危而憂及於親為不孝,二者不能自決,柰何?」母曰:「昔王陵之母,殺身以成子之名。汝能盡忠以事君,吾死不恨!」義方乃奏:「義府於輦轂之下,擅殺六品寺丞;就云正義自殺,亦由畏義府威,殺身以滅口。如此,則生殺之威,不由上出,漸不可長,請更加勘當!」於是對仗,叱義府令下;義府顧望不退。義方三叱,上旣無言,義府始趨出,義方乃讀彈文。上釋義府不問,而謂義方毀辱大臣,言辭不遜,貶萊州司戶。   九月,括州暴風,海溢,溺四千餘家。   冬,十一月,丙寅,生羌酋長浪我利波等帥衆內附,以其地置柘、栱二州。   十二月,程知節引軍至鷹娑川,遇西突厥二萬騎,別部鼠尼施等二萬餘騎繼至,前軍總管蘇定方帥五百騎馳往擊之,西突厥大敗,追奔二十里,殺獲千五百餘人,獲馬及器械,綿亙山野,不可勝計。副大總管王文度害其功,言於知節曰:「今茲雖云破賊,官軍亦有死傷,乘危輕脫,乃成敗之法耳,何急而為此!自今當結方陳,置輜重在內,遇賊則戰,此萬全策也。」又矯稱別得旨,以知節恃勇輕敵,委文度為之節制,遂收軍不許深入。士卒終日跨馬,被甲結陳,不勝疲頓,馬多瘦死。定方言於知節曰:「出師欲以討賊,今乃自守,坐自困敝,若遇賊必敗;懦怯如此,何以立功!且主上以公為大將,豈可更遣軍副專其號令,事必不然。請囚文度,飛表以聞。」知節不從。   至恆篤城,有羣胡歸附,文度曰:「此屬伺我旋師,還復為賊,不如盡殺之,取其資財。」定方曰:「如此乃自為賊耳,何名伐叛!」文度竟殺之,分其財,獨定方不受。師旋,文度坐矯詔當死,特除名;知節亦坐逗遛追賊不及,減死免官。   是歲,以太常卿駙馬都尉高履行為益州長史。   韓瑗上疏,為褚遂良訟冤曰:「遂良體國忘家,捐身徇物,風霜其操,鐵石其心,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聞罪狀,斥去朝廷,內外甿黎,咸嗟舉措。臣聞晉武弘裕,不貽劉毅之誅;漢祖深仁,無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遷,已經寒暑,違忤陛下,其罰塞焉。伏願緬鑒無辜,稍寬非罪,俯矜微款,以順人情。」上謂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以此責之,卿何言之深也!」對曰:「遂良社稷忠臣,為讒諛所毀。昔微子去而殷國以亡,張華存而綱紀不亂。陛下無故棄逐舊臣,恐非國家之福!」上不納。瑗以言不用,乞歸田里,上不許。   劉洎之子訟其父冤,稱貞觀之末,為褚遂良所譖而死,李義府復助之。上以問近臣,衆希義府之旨,皆言其枉。給事中長安樂彥瑋獨曰:「劉洎大臣,人主暫有不豫,豈得遽自比伊、霍!今雪洎之罪,謂先帝用刑不當乎!」上然其言,遂寢其事。   高宗顯慶二年(丁巳,公元六五七年)   春,正月,癸巳,分哥邏祿部置陰山、大漠二都督府。   閏月,壬寅,上行幸洛陽。   庚戌,以右屯衞將軍蘇定方為伊麗道行軍總管,帥燕然都護渭南任雅相、副都護蕭嗣業發回紇等兵,自北道討西突厥沙鉢羅可汗。嗣業,鉅之子也。   初,右衞大將軍阿史那彌射及族兄左屯衞大將軍步真,皆西突厥酋長,太宗之世,帥衆來降;至是,詔以彌射、步真為流沙安撫大使,自南道招集舊衆。   二月,辛酉,車駕至洛陽宮。   庚午,立皇子顯為周王。壬申,徙雍王素節為郇王。   三月,甲辰,以潭州都督褚遂良為桂州都督。   癸丑,以李義府兼中書令。   夏,五月,丙申,上幸明德宮避暑。上自卽位,每日視事;庚子,宰相奏天下無虞,請隔日視事;許之。   秋,七月,丁亥朔,上還洛陽宮。   王玄策之破天竺也,得方士那羅邇娑婆寐以歸,自言有長生之術。太宗頗信之,深加禮敬,使合長生藥。發使四方求奇藥異石,又發使詣婆羅門諸國采藥。其言率皆迂誕無實,苟欲以延歲月,藥竟不就,乃放還。上卽位,復詣長安,又遣歸。玄策時為道王友,辛亥,奏言:「此婆羅門實能合長年藥,自詭必成,今遣歸,可惜失之。」玄策退,上謂侍臣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漢武帝求之,疲弊生民,卒無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李勣對曰:「誠如聖言。此婆羅門今茲再來,容髮衰白,已改於前,何能長生!陛下遣之,內外皆喜。」娑婆寐竟死於長安。   許敬宗、李義府希皇后旨,誣奏侍中韓瑗、中書令來濟與褚遂良潛謀不軌,以桂州用武之地,授遂良桂州都督,欲以為外援。八月,丁卯,瑗坐貶振州刺史,濟貶台州刺史,終身不聽朝覲。又貶褚遂良為愛州刺史,榮州刺史柳奭為象州刺史。   遂良至愛州,上表自陳:「往者濮王、承乾交爭之際,臣不顧死亡,歸心陛下。時岑文本、劉洎奏稱『承乾惡狀已彰,身在別所,其於東宮,不可少時虛曠,請且遣濮王往居東宮。』臣又抗言固爭,皆陛下所見。卒與無忌等四人共定大策。及先朝大漸,獨臣與無忌同受遺詔。陛下在草土之辰,不勝哀慟,臣以社稷寬譬,陛下手抱臣頸。臣與無忌區處衆事,咸無廢闕,數日之間,內外寧謐。力小任重,動罹愆過,螻蟻餘齒,乞陛下哀憐。」表奏,不省。   己巳,禮官奏:「四郊迎氣,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廢緯書六天之義。其方丘祭地之外,別有神州,亦請合為一祀。」從之。   辛未,以禮部尚書許敬宗為侍中,兼度支尚書杜正倫為兼中書令。   冬,十月,戊戌,上行幸許州。乙巳,畋于滍水之南。壬子,至汜水曲。十二月,乙卯朔,車駕還洛陽宮。   蘇定方擊西突厥沙鉢羅可汗,至金山北,先擊處木昆部,大破之,其俟斤嬾獨祿等帥萬餘帳來降,定方撫之,發其千騎與俱。   右領軍郎將薛仁貴上言:「泥孰部素不伏賀魯,為賀魯所破,虜其妻子。今唐兵有破賀魯諸部得泥孰妻子者,宜歸之,仍加賜賚,使彼明知賀魯為賊而大唐為之父母,則人致其死,不遺力矣。」上從之。泥孰喜,請從軍共擊賀魯。   定方至曳咥河西,沙鉢羅帥十姓兵且十萬,來拒戰。定方將唐兵及回紇萬餘人擊之。沙鉢羅輕定方兵少,直進圍之。定方令步兵據南原,攢矟外向,自將騎兵陳於北原。沙鉢羅先攻步軍,三衝不動,定方引騎兵擊之,沙鉢羅大敗,追奔三十里,斬獲數萬人;明日,勒兵復進。於是胡祿屋等五弩失畢悉衆來降,沙鉢羅獨與處木昆屈律啜數百騎西走。時阿史那步真出南道,五咄陸部落聞沙鉢羅敗,皆詣步真降。定方乃命蕭嗣業、回紇婆閏將胡兵趨邪羅斯川,追沙鉢羅,定方與任雅相將新附之衆繼之。會大雪,平地二尺,軍中咸請俟晴而行,定方曰:「虜恃雪深,謂我不能進,必休息士馬。亟追之可及,若緩之,彼遁逃浸遠,不可復追,省日兼功,在此時矣!」乃蹋雪晝夜兼行,所過收其部衆,至雙河,與彌射、步真兵合,去沙鉢羅所居二百里,布陳長驅,徑至其牙帳。沙鉢羅與其徒將獵,定方掩其不備,縱兵擊之,斬獲數萬人,得其鼓纛,沙鉢羅與其子咥運、壻閻啜等脫走,趣石國。定方於是息兵,諸部各歸所居,通道路,置郵驛,掩骸骨,問疾苦,畫疆埸,復生業,凡為沙鉢羅所掠者,悉括還之,十姓安堵如故。乃命蕭嗣業將兵追沙鉢羅,定方引軍還。   沙鉢羅至石國西北蘇咄城,人馬飢乏,遣人齎珍寶入城市馬。城主伊沮達官詐以酒食出迎,誘之入,閉門執之,送于石國。蕭嗣業至石國,石國人以沙鉢羅授之。   乙丑,分西突厥地置濛池、崑陵二都護府,以阿史那彌射為左衞大將軍、崑陵都護、興昔亡可汗,押五咄陸部落;阿史那步真為右衞大將軍、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遣光祿卿盧承慶持節冊命,仍命彌射、步真與承慶據諸姓降者,準其部落大小,位望高下,授刺史以下官。   丁卯,以洛陽宮為東都,洛州官吏員品並如雍州。   是歲,詔:「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所司明有法制禁斷。」   以吏部侍郎劉祥道為黃門侍郎,仍知吏部選事。祥道以為:「今選司取士傷濫,每年入流之數,過一千四百,雜色入流,曾不銓簡。卽日內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員,約準三十年,則萬三千餘人略盡矣。若年別入流者五百人,足充所須之數。望有釐革。」旣而杜正倫亦言入流人太多。上命正倫與祥道詳議,而大臣憚於改作,事遂寢。祥道,林甫之子也。   高宗顯慶三年(戊午,公元六五八年)   春,正月,戊子,長孫無忌等上所脩新禮;詔中外行之。先是,議者謂貞觀禮節文未備,故命無忌等脩之。時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所損益多希旨,學者非之。太常博士蕭楚材等以為豫備凶事,非臣子所宜言;敬宗、義府深然之,遂焚國恤一篇,由是凶禮遂闕。   初,龜茲王布失畢妻阿史那氏與其相那利私通,布失畢不能禁,由是君臣猜阻,各有黨與,互來告難。上兩召之,旣至,囚那利,遣左領軍郎將雷文成送布失畢歸國。至龜茲東境泥師城,龜茲大將羯獵顛發衆拒之,仍遣使降於西突厥沙鉢羅可汗。布失畢據城自守,不敢進。詔左屯衞大將軍楊冑發兵討之。會布失畢病卒,冑與羯獵顛戰,大破之,擒羯獵顛及其黨,盡誅之,乃以其地為龜茲都督府。戊申,立布失畢之子素稽為龜茲王兼都督。   二月,丁巳,上發東都;甲戌,至京師。   夏,五月,癸未,徙安西都護府於龜茲,以舊安西復為西州都督府,鎮高昌故地。   六月,營州都督兼東夷都護程名振、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將兵攻高麗之赤烽鎮,拔之,斬首四百餘級,捕虜百餘人。高麗遣其大將豆方婁帥衆三萬拒之,名振以契丹逆擊,大破之,斬首二千五百級。   秋,八月,甲寅,播羅哀獠酋長多胡桑等帥衆內附。   冬,十月,庚申,吐蕃贊普來請婚。   中書令李義府有寵於上,諸子孩抱者並列清貴。而義府貪冒無厭,母、妻及諸子、女壻,賣官鬻獄,其門如市,多樹朋黨,傾動朝野。中書令杜正倫每以先進自處,義府恃恩,不為之下,由是有隙,與義府訟於上前。上以大臣不和,兩責之。十一月,乙酉,貶正倫橫州刺史,義府普州刺史。正倫尋卒於橫州。   阿史那賀魯旣被擒,謂蕭嗣業曰:「我本亡虜,為先帝所存,先帝遇我厚而我負之,今日之敗,天所怒也。吾聞中國刑人必於市,願刑我於昭陵之前以謝先帝。」上聞而憐之。賀魯至京師,甲午,獻于昭陵。敕免其死,分其種落為六都督府,其所役屬諸國皆置州府,西盡波斯,並隸安西都護府。賀魯尋死,葬於頡利墓側。   戊戌,以許敬宗為中書令,大理卿辛茂將為兼侍中。   開府儀同三司鄂忠武公尉遲敬德薨。敬德晚年閒居,學延年術,修飾池臺,奏清商樂以自奉養,不交通賓客,凡十六年。年七十四,以病終,朝廷恩禮甚厚。   是歲,愛州刺史褚遂良卒。   雍州司士許禕與來濟善,侍御史張倫與李義府有怨,吏部尚書唐臨奏以禕為江南道巡察使,倫為劍南道巡察使。是時義府雖在外,皇后常保護之,以臨為挾私選授。   高宗顯慶四年(己未,公元六五九年)   春,二月,乙丑,免臨官。   三月,壬午,西突厥興昔亡可汗與真珠葉護戰于雙河,斬真珠葉護。   夏,四月,丙辰,以于志寧為太子太師、同中書門下三品;乙丑,以黃門侍郎許圉師參知政事。   武后以太尉趙公長孫無忌受重賜而不助己,深怨之。及議廢王后,燕公于志寧中立不言,武后亦不悅。許敬宗屢以利害說無忌,無忌每面折之,敬宗亦怨。武后旣立,無忌內不自安,后令敬宗伺其隙而陷之。   會洛陽人李奉節告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朋黨事,敕敬宗與辛茂將鞫之。敬宗按之急,季方自刺,不死,敬宗因誣奏季方欲與無忌構陷忠臣近戚,使權歸無忌,伺隙謀反,今事覺,故自殺。上驚曰:「豈有此邪!舅為小人所間,小生疑阻則有之,何至於反!」敬宗曰:「臣始末推究,反狀已露,陛下猶以為疑,恐非社稷之福。」上泣曰「我家不幸,親戚間屢有異志,往年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今元舅復然,使朕慙見天下之人。茲事若實,如之何?」對曰:「遺愛乳臭兒,與一女子謀反,勢何所成!無忌與先帝謀取天下,天下服其智;為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若一旦竊發,陛下遣誰當之?今賴宗廟之靈,皇天疾惡,因按小事,乃得大姦,實天下之慶也。臣竊恐無忌知季方自刺,窘急發謀,攘袂一呼,同惡雲集,必為宗廟之憂。臣昔見宇文化及父述為煬帝所親任,結以婚姻,委以朝政;述卒,化及復典禁兵,一夕於江都作亂,先殺不附己者,臣家亦豫其禍,於是大臣蘇威、裴矩之徒,皆舞蹈馬首,唯恐不及,黎明遂傾隋室。前事不遠,願陛下速決之!」上命敬宗更加審察。明日,敬宗復奏曰:「昨夜季方已承與無忌同反,臣又問季方:『無忌與國至親,累朝寵任,何恨而反?』季方答云:『韓瑗嘗語無忌云:「柳奭、褚遂良勸公立梁王為太子,今梁王旣廢,上亦疑公,故出高履行於外。」自此無忌憂恐,漸為自安之計。後見長孫祥又出,韓瑗得罪,日夜與季方等謀反。』臣參驗辭狀,咸相符合,請收捕準法。」上又泣曰:「舅若果爾,朕決不忍殺之,天下將謂朕何!後世將謂朕何!」敬宗對曰:「薄昭,漢文帝之舅也,文帝從代來,昭亦有功,所坐止於殺人,文帝使百官素服哭而殺之,至今天下以文帝為明主。今無忌忘兩朝之大恩,謀移社稷,其罪與薄昭不可同年而語也。幸而姦狀自發,逆徒引服,陛下何疑,猶不早決!古人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安危之機,間不容髮。無忌今之姦雄,王莽、司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遷延,臣恐變生肘腋,悔無及矣!」上以為然,竟不引問無忌。戊辰,下詔削無忌太尉及封邑,以為揚州都督,於黔州安置,準一品供給。祥,無忌之從父兄子也,前此自工部尚書出為荊州長史,故敬宗以此誣之。   敬宗又奏:「無忌謀逆,由褚遂良、柳奭、韓瑗構扇而成;奭仍潛通宮掖,謀行鴆毒,于志寧亦黨附無忌。」於是詔追削遂良官爵,除奭、瑗名,免志寧官。遣使發道次兵援送無忌詣黔州。無忌子祕書監駙馬都尉沖等皆除名,流嶺表。遂良子彥甫、彥沖流愛州,於道殺之。益州長史高履行累貶洪州都督。   五月,丙申,兵部尚書任雅相、度支尚書盧承慶並參知政事。承慶,思道之孫也。   涼州刺史趙持滿,多力善射,喜任俠,其從母為韓瑗妻,其舅駙馬都尉長孫銓,無忌之族弟也,銓坐無忌,流巂州。許敬宗恐持滿作難,誣云無忌同反,驛召至京師,下獄,訊掠備至,終無異辭,曰:「身可殺也,辭不可更!」吏無如之何,乃代為獄辭結奏。戊戌,誅之,尸於城西,親戚莫敢視。友人王方翼歎曰:「欒布哭彭越,義也;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義,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乃收而葬之。上聞之,不罪也。方翼,廢后之從祖兄也。長孫銓至流所,縣令希旨杖殺之。   六月,丁卯,詔改氏族志為姓氏錄。   初,太宗命高士廉等脩氏族志,升降去取,時稱允當。至是,許敬宗等以其書不敍武氏本望,奏請改之,乃命禮部郎中孔志約等比類升降,以后族為第一等,其餘悉以仕唐官品高下為準,凡九等。於是士卒以軍功致位五品,豫士流,時人謂之「勳格」。   許敬宗議封禪儀,己巳,奏:「請以高祖、太宗俱配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皇后俱配皇地祇。」從之。   秋,七月,命御史往高州追長孫恩,象州追柳奭,振州追韓瑗,並枷鎖詣京師,仍命州縣簿錄其家。恩,無忌之族弟也。   壬寅,命李勣、許敬宗、辛茂將與任雅相、盧承慶更共覆按無忌事。許敬宗又遣中書舍人袁公瑜等詣黔州,再鞫無忌反狀,至則逼無忌令自縊。詔柳奭、韓瑗所至斬決。使者殺柳奭于象州。韓瑗已死,發驗而還。籍沒三家,近親皆流嶺南為奴婢。常州刺史長孫祥坐與無忌通書,處絞。長孫恩流檀州。   八月,壬子,以普州刺史李義府兼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義府旣貴,自言本出趙郡,與諸李敍昭穆;無賴之徒藉其權勢,拜伏為兄叔者甚衆。給事中李崇德初與同譜,及義府出為普州,卽除之。義府聞而銜之,及復為相,使人誣構其罪,下獄,自殺。   乙卯,長孫氏、柳氏緣無忌、奭貶降者十三人。高履行貶永州刺史。于志寧貶榮州刺史,于氏貶者九人。自是政歸中宮矣。   九月,詔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北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駒半等國置州縣府百二十七。   冬,十月,丙午,太子加元服,赦天下。   初,太宗疾山東士人自矜門地,婚姻多責資財,命脩氏族志例降一等;王妃、主壻皆取勳臣家,不議山東之族。而魏徵、房玄齡、李勣家皆盛與為婚,常左右之,由是舊望不減,或一姓之中,更分某房某眷,高下懸隔。李義府為其子求婚不獲,恨之,故以先帝之旨,勸上矯其弊。壬戌,詔後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范陽盧子遷、盧渾、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等子孫,不得自為婚姻。仍定天下嫁女受財之數,毋得受陪門財。然族望為時所尚,終不能禁,或載女竊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終不與異姓為婚。其衰宗落譜,昭穆所不齒者,往往反自稱禁婚家,益增厚價。   閏月,戊寅,上發京師,令太子監國。太子思慕不已,上聞之,遽召赴行在。戊戌,車駕至東都。   十一月,丙午,以許圉師為散騎常侍、檢校侍中。   戊午,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將薨。   思結俟斤都曼帥疏勒、朱俱波、謁般陀三國反,擊破于闐。癸亥,以左驍衞大將軍蘇定方為安撫大使以討之。   以盧承慶同中書門下三品。   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等與高麗將溫沙門戰於橫山,破之。   蘇定方軍至業葉水,思結保馬頭川。定方選精兵萬人、騎三千匹馳往襲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詰旦,至城下,都曼大驚。戰於城外,都曼敗,退保其城。及暮,諸軍繼至,遂圍之,都曼懼而出降。   高宗顯慶五年(庚申,公元六六O年)   春,正月,定方獻俘於乾陽殿。法司請誅都曼,定方請曰:「臣許以不死,故都曼出降,願匄其餘生。」上曰:「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乃免之。   甲子,上發東都;二月,辛巳,至幷州。三月,丙午,皇后宴親戚故舊鄰里於朝堂,婦人於內殿,班賜有差。詔:「幷州婦人年八十以上,皆版授郡君。」   百濟恃高麗之援,數侵新羅;新羅王春秋上表求救。辛亥,以左武衞大將軍蘇定方為神丘道行軍大總管,帥左驍衞將軍劉伯英等水陸十萬以伐百濟。以春秋為嵎夷道行軍總管,將新羅之衆,與之合勢。   夏,四月,丙寅,上發幷州;癸巳,至東都。五月,作合璧宮。壬戌,上幸合璧宮。   戊辰,以定襄都督阿史德樞賓、左武候將軍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合珠並為冷岍道行軍總管,各將所部兵以討叛奚,仍命尚書右丞崔餘慶充使總護三部兵,奚尋遣使降。更以樞賓等為沙磚道行軍總管,以討契丹,擒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送東都。   六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早午,車駕還洛陽宮。   房州刺史梁王忠,年浸長,頗不自安,或私衣婦人服以備刺客;又數自占吉凶。或告其事,秋,七月,乙巳,廢忠為庶人,徙黔州,囚於承乾故宅。   丁卯,度支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盧承慶坐科調失所免官。   八月,吐蕃祿東贊遣其子起政將兵擊吐谷渾,以吐谷渾內附故也。   蘇定方引軍自成山濟海,百濟據熊津江口以拒之。定方進擊破之,百濟死者數千人,餘皆潰走。定方水陸齊進,直趣其都城。未至二十餘里,百濟傾國來戰,大破之,殺萬餘人,追奔,入其郭。百濟王義慈及太子隆逃于北境,定方進圍其城;義慈次子泰自立為王,帥衆固守。隆子文思曰:「王與太子皆在,而叔遽擁兵自王,借使能卻唐兵,我父子必不全矣。」遂師左右踰城來降,百姓皆從之,泰不能止。定方命軍士登城立幟,泰窘迫,開門請命。於是義慈、隆及諸城主皆降。百濟故有五部,分統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萬戶,詔以其地置熊津等五都督府,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   壬午,左武衞大將軍鄭仁泰將兵討思結、拔也固、僕骨、同羅四部,三戰皆捷,追奔百餘里,斬其酋長而還。   冬,十月,上初苦鳳眩頭重,目不能視,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決之。后性明敏,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權與人主侔矣。   十一月,戊戌朔,上御則天門樓,受百濟俘,自其王義慈以下皆釋之。蘇定方前後滅三國,皆生擒其主。赦天下。   甲寅,上幸許州。十二月,辛未,畋於長社。己卯,還東都。   壬午,以左驍衞大將軍契苾何力為浿江道行軍大總管,左武衞大將軍蘇定方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衞將軍劉伯英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蒲州刺史程名振為鏤方道總管,將兵分道擊高麗。青州刺史劉仁軌坐督海運覆船,以白衣從軍自效。   高宗龍朔元年(辛酉,公元六六一年)   春,正月,乙卯,募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得四萬四千餘人,詣平壤、鏤方行營。戊午,以鴻臚卿蕭嗣業為扶餘道行軍總管,帥回紇等諸部兵詣平壤。   二月,乙未晦,改元。   三月,丙申朔,上與羣臣及外夷宴於洛城門,觀屯營新敎之舞,謂之一戎大定樂。時上欲親征高麗,以象用武之勢也。   初,蘇定方卽平百濟,留郎將劉仁願鎮守百濟府城,又以左衞中郎將王文度為熊津都督,撫其餘衆。文度濟海而卒,百濟僧道琛、故將福信聚衆據周留城,迎故王子豐於倭國而立之,引兵圍仁願於府城。詔起劉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將王文度之衆,便道發新羅兵以救仁願。仁軌喜曰:「天將富貴此翁矣!」於州司請唐曆及廟諱以行,曰:「吾欲掃平東夷,頒大唐正朔於海表!」仁軌御軍嚴整,轉鬬而前,所向皆下。百濟立兩柵於熊津江口,仁軌與新羅兵合擊,破之,殺溺死者萬餘人。道琛等乃釋府城之圍,退保任存城;新羅糧盡,引還。道琛自稱領軍將軍,福信自稱霜岑將軍,招集徒衆,其勢益張。仁軌衆少,與仁願合軍,休息士卒。上詔新羅出兵,新羅王春秋奉詔,遣其將金欽將兵救仁軌等,至古泗,福信邀擊,敗之。欽自葛嶺道遁還新羅,不敢復出。福信尋殺道琛,專總國兵。   夏,四月,丁卯,上幸合璧宮。   庚辰,以任雅相為浿江道行軍總管,契苾何力為遼東道行軍總管,蘇定方為平壤道行軍總管,與蕭嗣業及諸胡兵凡三十五軍,水陸分道並進。上欲自將大軍繼之;癸巳,皇后抗表諫親征高麗;詔從之。   六月,癸未,以吐火羅、嚈噠、罽賓、波斯等十六國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縣一百一十,軍府一百二十六,並隸安西都護府。   秋,七月,甲戌,蘇定方破高麗於浿江,屢戰皆捷,遂圍平壤城。   九月,癸巳朔,特進新羅王春秋卒;以其子法敏為樂浪郡王、新羅王。   壬子,徙潞王賢為沛王。賢聞王勃善屬文,召為修撰。勃,通之孫也。時諸王鬬雞,勃戲為檄周王雞文。上見之,怒曰:「此乃交構之漸。」斥勃出沛府。   高麗蓋蘇文遣其子男生以精兵數萬守鴨綠水,諸軍不得渡。契苾何力至,值冰大合,何力引衆乘冰渡水,鼓譟而進,高麗大潰,追奔數十里,斬首三萬級,餘衆悉降,男生僅以身免。會有詔班師,乃還。   冬,十月,丁卯,上畋于陸渾;戊申,又畋于非山;癸酉,還宮。   回紇酋長婆閏卒,姪比粟毒代領其衆,與同羅、僕固犯邊,詔左武衞大將軍鄭仁泰為鐵勒道行軍大總管,燕然都護劉審禮、左武衞將軍薛仁貴為副,鴻臚卿蕭嗣業為仙萼道行軍總管,右屯衞將軍孫仁師為副,將兵討之。審禮,德威之子也。   高宗龍朔二年(壬戌,公元六六二年)   春,正月,辛亥,立波斯都督卑路斯為波斯王。   二月,甲子,改百官名:以門下省為東臺,中書省為西臺,尚書省為中臺;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僕射為匡政,左、右丞為肅機,尚書為太常伯,侍郎為少常伯;其餘二十四司、御史臺、九寺、七監、十六衞,並以義訓更其名,而職任如故。   甲戌,浿江道大總管任雅相薨于軍。雅相為將,未嘗奏親戚故吏從軍,皆移所司補授,謂人曰:「官無大小,皆國家公器,豈可苟便其私!」由是軍中賞罰皆平,人服其公。   戊寅,左驍衞將軍白州刺史沃沮道總管龐孝泰,與高麗戰於蛇水之上,軍敗,與其子十三人皆戰死。蘇定方圍平壤久不下,會大雪,解圍而還。   三月,鄭仁泰等敗鐵勒於天山。   鐵勒九姓聞唐兵將至,合衆十餘萬以拒之,選驍健者數十人挑戰。薛仁貴發三矢,殺三人,餘皆下馬請降。仁貴悉阬之,度磧北,擊其餘衆,獲葉護兄弟三人而還。軍中歌之曰:「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思結、多濫葛等部落先保天山,聞仁泰等將至,皆迎降;仁泰等縱兵擊之,掠其家以賞軍。虜相帥遠遁,將軍楊志追之,為虜所敗。候騎告仁泰:「虜輜重在近,往可取也。」仁泰將輕騎萬四千,倍道赴之,遂踰大磧,至仙萼河,不見虜,糧盡而還。值大雪,士卒飢凍,棄捐甲兵,殺馬食之,馬盡,人自相食,比入塞,餘兵纔八百人。   軍還,司憲大夫楊德裔劾奏:「仁泰等誅殺已降,使虜逃散,不撫士卒,不計資糧,遂使骸骨蔽野,棄甲資寇。自聖朝開創以來,未有如今日之喪敗者。仁貴於所監臨,貪淫自恣,雖矜所得,不補所喪。並請付法司推科。」詔以功贖罪,皆釋之。   以右驍衞大將軍契苾何力為鐵勒道安撫使,左衞將軍姜恪副之,以安輯其餘衆。何力簡精騎五百,馳入九姓中,虜大驚,何力乃謂曰:「國家知汝皆脅從,赦汝之罪,罪在酋長,得之則已。」其部落大喜,共執其葉護及設、特勒等二百餘人以授何力,何力數其罪而斬之,九姓遂定。   甲午,車駕發東都;辛亥,幸蒲州;夏,四月,庚申朔,至京師。   辛巳,作蓬萊宮。   五月,丙申,以許圉師為左相。   六月,乙丑,初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   秋,七月,戊子朔,赦天下。   丁巳,熊津都督劉仁願、帶方州刺史劉仁軌大破百濟於熊津之東,拔真峴城。   初,仁願、仁軌等屯熊津城,上與之敕書,以「平壤軍回,一城不可獨固,宜拔就新羅。若金法敏借卿留鎮,宜且停彼;若其不須,卽宜泛海還也。」將士咸欲西歸。仁軌曰:「人臣徇公家之利,有死無貳,豈得先念其私!主上欲滅高麗,故先誅百濟,留兵守之,制其心腹;雖餘寇充斥而守備甚嚴,宜礪兵秣馬,擊其不意,理無不克。旣捷之後,士卒心安,然後分兵據險,開張形勢,飛表以聞,更求益兵。朝廷知其有成,必命將出師,聲援纔接,凶醜自殲。非直不棄成功,實亦永清海表。今平壤之軍旣還,熊津又拔,則百濟餘燼,不日更興,高麗逋寇,何時可滅!且今以一城之地居敵中央,苟或動足,卽為擒虜,縱入新羅,亦為羈客,脫不如意,悔不可追。況福信凶悖殘虐,君臣猜離,行相屠戮;正宜堅守觀變,乘便取之,不可動也。」衆從之。時百濟王豐與福信等以仁願等孤城無援,遣使謂之曰:「大使等何時西還,當遣相送。」仁願、仁軌知其無備,忽出擊之,拔其支羅城及尹城、大山、沙井等柵,殺獲甚衆,分兵守之。福信等以真峴城險要,加兵守之。仁軌伺其稍懈,引新羅兵夜傅城下,攀草而上,比明,入據其城,遂通新羅運糧之路。仁願乃奏請益兵,詔發淄、青、萊、海之兵七千人以赴熊津。   福信專權,與百濟王豐浸相猜忌。福信稱疾,臥於窟室,欲俟豐問疾而殺之。豐知之,帥親信襲殺福信,遣使詣高麗、倭國乞師以拒唐兵。 卷二O一 唐紀十七 -------------------------------- 起玄黓閹茂(壬戌)八月,盡上章敦牂(庚午),凡八年有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龍朔二年(壬戌,公元六六二年)   八月,壬寅,以許敬宗為太子少師、同東西臺三品、知西臺事。   九月,戊寅,初令八品、九品衣碧。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湯,太子監國;丁未,還宮。   庚戌,西臺侍郎陝人上官儀同東西臺三品。   癸丑,詔以四年正月有事於泰山,仍以來年二月幸東都。   左相許圉師之子奉輦直長自然,遊獵犯人田,田主怒,自然以鳴鏑射之。圉師杖自然一百而不以聞。田主詣司憲訟之,司憲大夫楊德裔不為治。西臺舍人袁公瑜遣人易姓名上封事告之,上曰:「圉師為宰相,侵陵百姓,匿而不言,豈非作威作福!」圉師謝曰:「臣備位樞軸,以直道事陛下,不能悉允衆心,故為人所攻訐。至於作威福者,或手握強兵,或身居重鎮;臣以文吏,奉事聖明,惟知閉門自守,何敢作威福!」上怒曰:「汝恨無兵邪!」許敬宗曰:「人臣如此,罪不容誅。」遽令引出。詔特免官。   癸酉,立皇子旭輪為殷王。   十二月,戊申,詔以方討高麗、百濟,河北之民,勞於征役,其封泰山、幸東都並停。   〈風日〉海道總管蘇海政受詔討龜茲,敕興昔亡、繼往絕二可汗發兵與之俱。至興昔亡之境,繼往絕素與興昔亡有怨,密謂海政曰:「彌射謀反,請誅之。」時海政兵纔數千,集軍吏謀曰:「彌射若反,我輩無噍類,不如先事誅之。」乃矯稱敕,令大總管齎帛數萬段賜可汗及諸酋長,興昔亡帥其徒受賜,海政悉收斬之。其鼠尼施、拔塞幹兩部亡走,海政與繼往絕追討,平之。軍還,至疏勒南,弓月部復引吐蕃之衆來,欲與唐兵戰;海政以師老不敢戰,以軍資賂吐蕃,約和而還。由是諸部落皆以興昔亡為冤,各有離心。繼往絕尋卒,十姓無主,有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收其餘衆附於吐蕃。   是歲,西突厥寇庭州,刺史來濟將兵拒之,謂其衆曰:「吾久當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當以身報國。」遂不釋甲冑,赴敵而死。   高宗龍朔三年(癸亥,公元六六三年)   春,正月,左武衞將軍鄭仁泰討鐵勒叛者餘種,悉平之。   乙酉,以李義府為右相,仍知選事。   二月,徙燕然都護府於回紇,更名瀚海都護;徙故瀚海都護於雲中古城,更名雲中都護。以磧為境,磧北州府皆隸瀚海,磧南隸雲中。   三月,許圉師再貶虔州刺史,楊德裔以阿黨流庭州,圉師子文思、自然並免官。   右相河間郡公李義府典選,恃中宮之勢,專以賣官為事,銓綜無次,怨讟盈路,上頗聞之,從容謂義府曰:「卿子及壻頗不謹,多為非法。我尚為卿掩覆,卿宜戒之!」義府勃然變色,頸頰俱張,曰:「誰告陛下?」上曰:「但我言如是,何必就我索其所從得邪!」義府殊不引咎,緩步而去。上由是不悅。   望氣者杜元紀謂義府所居第有獄氣,宜積錢二十萬緡以厭之,義府信之,聚斂尤急。義府居母喪,朔望給哭假,輒微服與元紀出城東,登古塚,候望氣色,或告義府窺覘災眚,陰有異圖。又遣其子右司議郎津召長孫無忌之孫延,受其錢七百緡,除延司津監,右金吾倉曹參軍楊行穎告之。夏,四月,乙丑,下義府獄,遣司刑太常伯劉祥道與御史、詳刑共鞫之,仍命司空李勣監焉。事皆有實。戊子,詔義府除名,流巂州;津除名,流振州;諸子及壻並除名,流庭州。朝野莫不稱慶。   或作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牓之通衢。義府多取人奴婢,及敗,各散歸其家,故其露布云:「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   乙未,置雞林大都督府於新羅國,以金法敏為之。   丙午,蓬萊宮含元殿成,上始移仗居之,更命故宮曰西內。戊申,始御紫宸殿聽政。   五月,壬午,柳州蠻酋吳君解反;遣冀州長史劉伯英、右武衞將軍馮士翽發嶺南兵討之。   吐蕃與吐谷渾互相攻,各遣使上表論曲直,更來求援;上皆不許。   吐谷渾之臣素和貴有罪,逃奔吐蕃,具言吐谷渾虛實,吐蕃發兵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曷鉢與弘化公主帥數千帳棄國走依涼州,請徙居內地。上以涼州都督鄭仁泰為青海道行軍大總管,帥右武衞將軍獨狐卿雲、辛文陵等分屯涼、鄯二州,以備吐蕃。六月,戊申,又以左武衞大將軍蘇定方為安集大使,節度諸軍,為吐谷渾之援。   吐蕃祿東贊屯青海,遣使者論仲琮入見,表陳吐谷渾之罪,且請和親。上不許,遣左衞郎將劉文祥使于吐蕃,降璽書責讓之。   秋,八月,戊申,上以海東累歲用兵,百姓困於征調,士卒戰溺死者甚衆,詔罷三十六州所造船,遣司元太常伯竇德玄等分詣十道,問人疾苦,黜陟官吏。德玄,毅之曾孫也。   九月,戊午,熊津道行軍總管、右威衞將軍孫仁師等破百濟餘衆及倭兵於白江,拔其周留城。   初,劉仁願、劉仁軌旣克真峴城,詔孫仁師將兵,浮海助之。百濟王豐南引倭人以拒唐兵。仁師與仁願、仁軌合兵,勢大振。諸將以加林城水陸之衝,欲先攻之,仁軌曰:「加林險固,急攻則傷士卒,緩之則曠日持久。周留城,虜之巢穴,羣凶所聚,除惡務本,宜先攻之,若克周留,諸城自下。」於是仁師、仁願與新羅王法敏將陸軍以進,仁軌與別將杜爽、扶餘隆將水軍及糧船自熊津入白江,以會陸軍,同趣周留城。遇倭兵於白江口,四戰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煙炎灼天,海水皆赤。百濟王豐脫身奔高麗,王子忠勝、忠志等帥衆降,百濟盡平,唯別帥遲受信據任存城,不下。   初,百濟西部人黑齒常之,長七尺餘,驍勇有謀略,仕百濟為達率兼郡將,猶中國刺史也。蘇定方克百濟,常之帥所部隨衆降。定方縶其王及太子,縱兵劫掠,壯者多死。常之懼,與左右十餘人遁歸本部,收集亡散,保任存山,結柵以自固,旬月間歸附者三萬餘人。定方遣兵攻之,常之拒戰,唐兵不利;常之復取二百餘城,定方不能克而還。常之與別部將沙吒相如各據險以應福信,百濟旣敗,皆帥其衆降。劉仁軌使常之、相如自將其衆,取任存城,仍以糧仗助之。孫仁師曰:「此屬獸心,何可信也!」仁軌曰:「吾觀二人皆忠勇有謀,敦信重義;但曏者所託,未得其人,今正是其感激立效之時,不用疑也。」遂給其糧仗,分兵隨之,攻拔任存城,遲受信棄妻子,奔高麗。   詔劉仁軌將兵鎮百濟,召孫仁師、劉仁願還。百濟兵火之餘,比屋彫殘,殭尸滿野。仁軌始命瘞骸骨,籍戶口,理村聚,署官長,通道塗,立橋樑,補隄堰,復陂塘,課耕桑,賑貧乏,養孤老,立唐社稷,頒正朔及廟諱;百濟大悅,闔境各安其業。然後脩屯田,儲糗糧,訓士卒,以圖高麗。   劉仁願至京帥,上問之曰:「卿在海東,前後奏事,皆合機宜,復有文理。卿本武人,何能如是?」仁願曰:「此皆劉仁軌所為,非臣所及也。」上悅,加仁軌六階,正除帶方州刺史,為築第長安,厚賜其妻子,遣使齎璽書勞勉之。上官儀曰:「仁軌遭黜削而能盡忠,仁願秉節制而能推賢,皆可謂君子矣。」   冬,十月,辛巳朔,詔太子每五日於光順門內視諸司奏事,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決之。   十二月,庚子,詔改來年元。   壬寅,以安西都護高賢為行軍總管,將兵擊弓月以救于闐。   是歲,大食擊波斯、拂菻,破之;南侵婆羅門,吞滅諸胡,勝兵四十餘萬。   高宗麟德元年(甲子,公元六六四年)   春,正月,甲子,改雲中都護府為單于大都護府,以殷王旭輪為單于大都護。   初,李靖破突厥,遷三百帳于雲中城,阿史德氏為之長。至是,部落漸衆,阿史德氏詣闕,請如胡法立親王為可汗以統之。上召見,謂曰:「今之可汗,古之單于也。」故更為單于都護府,而使殷王遙領之。   二月,戊子,上行幸萬年宮。   夏,四月,壬子,衞州刺史道孝王元慶薨。   丙午,魏州刺史郇公孝協坐贓,賜死。司宗卿隴西王傅乂等奏孝協父叔良死王事,孝協無兄弟,恐絕嗣。上曰:「畫一之法,不以親疏異制,苟害百姓,雖皇太子亦所不赦。孝協有一子,何憂乏祀乎!」孝協竟自盡於第。   五月,戊申朔,遂州刺史許悼王孝薨。   乙卯,於昆明之弄棟川置姚州都督府。   秋,七月,丁未朔,詔以三年正月有事於岱宗。   八月,丙子,車駕還京師,幸舊宅,留七月;壬午,還蓬萊宮。   丁亥,以司列太常伯劉祥道兼右相,大司憲竇德玄為司元太常伯、檢校左相。   冬,十月,庚辰,檢校熊津都督劉仁軌上言:「臣伏覩所存戍兵,疲羸者多,勇健者少,衣服貧敝,唯思西歸,無心展効。臣問以『往在海西,見百姓人人應募,爭欲從軍,或請自辦衣糧,謂之「義征」,何為今日士卒如此?』咸言:『今日官府與曩時不同,人心亦殊。曩時東西征役,身沒王事,並蒙敕使弔祭,追贈官爵,或以死者官爵回授子弟,凡渡遼海者,皆賜勳一轉。自顯慶五年以來,征人屢經渡海,官不記錄,其死者亦無人誰何。州縣每發百姓為兵,其壯而富者,行錢參逐,皆亡匿得免;貧者身雖老弱,被發卽行。頃者破百濟及平壤苦戰,當是時將帥號令,許以勳賞,無所不至;及達西岸,惟聞枷鎖推禁,奪賜破勳,州縣追呼,無以自存,公私困弊,不可悉言。以是昨發海西之日已有逃亡自殘者,非獨至海外而然也。又,本因征役勳級以為榮寵;而比年出征,皆使勳官挽引,勞苦與白丁無殊,百姓不願從軍,率皆由此。』臣又問:『曩日士卒留鎮五年,尚得支濟,今爾等始經一年,何為如此單露?』咸言:『初發家日,惟令備一年資裝;今已二年,未有還期。』臣檢校軍士所留衣,今冬僅可充事,來秋以往,全無準擬。陛下留兵海外,欲殄滅高麗。百濟、高麗,舊相黨援,倭人雖遠,亦共為影響,若無鎮兵,還成一國。今旣資戍守,又置屯田,所藉士卒同心同德,而衆有此議,何望成功!自非有所更張,厚加慰勞,明賞重罰以起士心,若止如今日以前處置,恐師衆疲老,立效無日。逆耳之事,或無人為陛下盡言,故臣披露肝膽,昧死奏陳。」   上深納其言,遣右威衞將軍劉仁願將兵渡海以代舊鎮之兵,仍敕仁軌俱還。仁軌謂仁願曰:「國家懸軍海外,欲以經略高麗,其事非易。今收穫未畢,而軍吏與士卒一時代去,軍將又歸;夷人新服,衆心未安,必將生變。不如且留舊兵,漸令收穫,辦具資糧,節級遣還;軍將且留鎮撫,未可還也。」仁願曰:「吾前還海西,大遭讒謗,云吾多留兵衆,謀據海東,幾不免禍。今日唯知准敕,豈敢擅有所為!」仁軌曰:「人臣苟利於國,知無不為,豈恤其私!」乃上表陳便宜,自請留鎮海東。上從之。仍以扶餘隆為熊津都尉,使招輯其餘衆。   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羣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為,動為后所制,上不勝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為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密召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上官儀議之。儀因言:「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意亦以為然,卽命儀草詔。   左右奔告于后,后遽詣上自訴。詔草猶在上所,上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猶恐后怨怒,因紿之曰:「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敎我。」儀先為陳王諮議,與王伏勝俱事故太子忠,后於是使許敬宗誣奏儀、伏勝與忠謀大逆。十二月,丙戌,儀下獄,與其子庭芝、王伏勝皆死,籍沒其家。戊子,賜忠死于流所。右相劉祥道坐與儀善,罷政事,為司禮太常伯,左肅機鄭欽泰等朝士流貶者甚衆,皆坐與儀交通故也。   自是上每視事,則后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   太子右中護 檢校西臺侍郎樂彥瑋、西臺侍郎孫處約並同東西臺三品。   高宗麟德二年(乙丑,公元六六五年)   春,正月,丁卯,吐蕃遣使入見,請復與吐谷渾和親,仍求赤水地畜牧,上不許。   二月,壬午,車駕發京師,丁酉,至合璧宮。   上語及隋煬帝,謂侍臣曰:「煬帝拒諫而亡,朕常以為戒,虛心求諫;而竟無諫者,何也?」李勣對曰:「陛下所為盡善,羣臣無得而諫。」   三月,甲寅,以兼司戎太常伯姜恪同東西臺三品。恪,寶誼之子也。辛未,東都乾元殿成。閏月,壬申朔,車駕至東都。疏勒弓月引吐蕃侵于闐。敕西州都督崔知辯、左武衞將軍曹繼叔將兵救之。   夏,四月,戊辰,左侍極陸敦信檢校右相;西臺侍郎孫處約、太子右中護 檢校西臺侍郎樂彥瑋並罷政事。   祕閣郎中李淳風以傅仁均戊寅曆推步浸疏,乃增損劉焯皇極曆,更撰麟德曆;五月,辛卯,行之。   秋,七月,己丑,兗州都督鄧康王元裕薨。   上命熊津都尉扶餘隆與新羅王法敏釋去舊怨;八月,壬子,同盟于熊津城。劉仁軌以新羅、百濟、耽羅、倭國使者浮海西還,會祠泰山,高麗亦遣太子福男來侍祠。   冬,十月,癸丑,皇后表稱「封禪舊儀,祭皇地祇,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禮有未安,至日,妾請帥內外命婦奠獻。」詔:「禪社首以皇后為亞獻,越國太妃燕氏為終獻。」壬戌,詔:「封禪壇所設上帝、后土位,先用藁秸、陶匏等,並宜改用茵褥、罍爵,其諸郊祀亦宜準此。」又詔:「自今郊廟享宴,文舞用功成慶善之樂,武舞用神功破陳之樂。」   丙寅,上發東都,從駕文武儀仗,數百里不絕。列營置幕,彌亙原野。東自高麗,西至波斯、鳥長諸國朝會者,各帥其屬扈從,穹廬毳幕,牛羊駝馬,填咽道路。時比歲豐稔,米斗至五錢,麥、豆不列于市。   十一月,戊子,上至濮陽,竇德玄騎從。上問:「濮陽謂之帝丘,何也?」德玄不能對。許敬宗自後躍馬而前曰:「昔顓頊居此,故謂之帝丘。」上稱善。敬宗退,謂人曰:「大臣不可以無學;吾見德玄不能對,心實羞之。」德玄聞之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吾不強對以所不知,此吾所能也。」李勣曰:「敬宗多聞,信美矣;德玄之言亦善也。」   壽張人張公藝九世同居,齊、隋、唐皆旌表其門。上過壽張,幸其宅,問所以能共居之故,公藝書「忍」字百餘以進。上善之,賜以縑帛。   十二月,丙午,車駕至齊州,留十日。丙辰,發靈巖頓,至泰山下,有司於山南為圓壇,山上為登封壇,社首山上為降禪方壇。   高宗乾封元年(丙寅,公元六六六年)   春,正月,戊辰朔,上祀昊天上帝于泰山南。己巳,登泰山,封玉牒,上帝冊藏以玉匱,配帝冊藏以金匱,皆纏以金繩,封以金泥,印以玉璽,藏以石〈石感〉。庚午,降禪于社首,祭皇地祇。上初獻畢,執事者皆趨下。宦者執帷,皇后升壇亞獻,帷帟皆以錦繡為之;酌酒,實俎豆,登歌,皆用宮人。壬申,上御朝覲壇,受朝賀;赦天下,改元。文武官三品已上賜爵一等,四品已下加一階。先是階無泛加,皆以勞考敍進,至五品三品,仍奏取進止,至是始有泛階,比及末年,服緋者滿朝矣。   時大赦,惟長流人不聽還,李義府憂憤發病卒。自義府流竄,朝士日憂其復入,及聞其卒,衆心乃安。   丙戌,車駕發泰山;辛卯,至曲阜,贈孔子太師,以少牢致祭。癸未,至亳州,謁老君廟,上尊號曰太上玄元皇帝。丁丑,至東都,留六日;甲申,幸合璧宮;夏,四月,甲辰,至京師,謁太廟。   庚戌,左侍極兼檢校右相陸敦信以老疾辭職,拜大司成,兼左侍極,罷政事。   五月,庚寅,鑄乾封泉寶錢,一當十,俟期年盡廢舊錢。   高麗泉蓋蘇文卒,長子男生代為莫離支,初知國政,出巡諸城,使其弟男建、男產知留後事。或謂二弟曰:「男生惡二弟之逼,意欲除之,不如先為計。」二弟初未之信。又有告男生者曰:「二弟恐兄還奪其權,欲拒兄不納。」男生潛遣所親往平壤伺之,二弟收掩,得之,乃以王命召男生。男生懼,不敢歸;男建自為莫離支,發兵討之。男生走保別城,使其子獻誠詣闕求救。六月,壬寅,以右驍衞大將軍契苾何力為遼東道安撫大使,將兵救之;以獻誠為右武衞將軍,使為鄉導。又以右金吾衞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為行軍總管,同討高麗。   秋,七月,乙丑朔,徙殷王旭輪為豫王。   以大司憲兼檢校太子左中護劉仁軌為右相。   初,仁軌為給事中,按畢正義事,李義府怨之,出為青州刺史。會討百濟,仁軌當浮海運糧,時未可行,義府督之,遭風失船,丁夫溺死甚衆,命監察御史袁異式往鞫之。義府謂異式曰:「君能辦事,勿憂無官。」異式至,謂仁軌曰:「君與朝廷何人為讎,宜早自為計。」仁軌曰:「仁軌當官不職,國有常刑,公以法斃之,無所逃命。若使遽自引決以快讎人,竊所未甘!」乃具獄以聞。異式將行,仍自掣其鎖。獄上,義府言於上曰:「不斬仁軌,無以謝百姓。」舍人源直心曰:「海風暴起,非人力所及。」上乃命除名,以白衣從軍自效。義府又諷劉仁願使害之,仁願不忍殺。及為大司憲,異式懼,不自安,仁軌瀝觴告之曰:「仁軌若念疇昔之事,有如此觴!」仁軌旣知政事,異式尋遷詹事丞;時論紛然,仁軌聞之,遽薦為司元大夫。監察御史杜易簡謂人曰:「斯所謂矯枉過正矣!」   八月,辛丑,司元太常伯兼檢校左相竇德玄薨。   初,武士彠娶相里氏,生男元慶、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女,長適越王府法曹賀蘭越石,次皇后,次適郭孝慎。士彠卒,元慶、元爽及士彠兄子惟良、懷運皆不禮於楊氏,楊氏深銜之。越石、孝慎及孝慎妻並早卒,越石妻生敏之及一女而寡。后旣立,楊氏號榮國夫人,越石妻號韓國夫人,惟良自始州長史超遷司衞少卿,懷運自瀛州長史遷淄州刺史,元慶自右衞郎將為宗正少卿,元爽自安州戶曹累遷少府少監。榮國夫人嘗置酒,謂惟良等曰:「頗憶疇昔之事乎?今日之榮貴復何如?」對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分量才,不求貴達,豈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夙夜憂懼,不為榮也。」榮國不悅。皇后乃上疏,請出惟良等為遠州刺史,外示謙抑,實惡之也。於是以惟良檢校始州刺史,元慶為龍州刺史,元爽為濠州刺史。元慶至州,以憂卒。元爽坐事流振州而死。   韓國夫人及其女以后故出入禁中,皆得幸於上。韓國尋卒,其女賜號魏國夫人。上欲以魏國為內職,心難后,未決,后惡之。會惟良、懷運與諸州刺史詣泰山朝覲,從至京師,惟良等獻食。后密置毒醢中,使魏國食之,暴卒,因歸罪於惟良、懷運,丁未,誅之,改其姓為蝮式。懷運兄懷亮早卒,其妻善氏尤不禮於榮國,坐惟良等沒入掖庭,榮國令后以他事束棘鞭之,肉盡見骨而死。   九月,龐同善大破高麗兵,泉男生帥衆與同善合。詔以男生為特進、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封玄菟郡公。   戊子,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廣平宣公劉祥道薨,子齊賢嗣,齊賢為人方正,上甚重之,為晉州司馬。將軍史興宗嘗從上獵苑中,因言晉州產佳鷂,劉齊賢今為司馬,請使捕之。上曰:「劉齊賢豈捕鷂者邪!卿何以此待之!」   冬,十二月,己酉,以李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以司列少常伯安陸郝處俊副之,以擊高麗。龐同善、契苾何力並為遼東道行軍副大總管兼安撫大使如故;其水陸諸軍總管并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等,並受勣處分。河北諸州租賦悉詣遼東給軍用。待封,孝恪之子也。   勣欲與其壻京兆杜懷恭偕行,以求勳效。懷恭辭以貧,勣贍之;復辭以無奴馬,又贍之。懷恭辭窮,乃亡匿岐陽山中,謂人曰:「公欲以我立法耳。」勣聞之,流涕曰:「杜郎疏放,此或有之。」乃止。   高宗乾封二年(丁卯,公元六六七年)   春,正月,上耕藉田,有司進耒耜,加以彫飾。上曰:「耒耜農夫所執,豈宜如此之麗!」命易之。旣而耕之,九推乃止。   自行乾封泉寶錢,穀帛踊貴,商賈不行,癸未,詔罷之。   二月,丁酉,涪陵悼王愔薨。   辛丑,復以萬年宮為九成宮。   生羌十二州為吐蕃所破,三月,戊寅,悉罷之。   上屢責侍臣不進賢,衆莫敢對。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對曰:「天下未嘗無賢,亦非羣臣敢蔽賢也。比來公卿有所薦引,為讒者已指為朋黨,滯淹者未獲伸而在位者先獲罪矣,是以各務杜口耳。陛下果推至誠以待之,其誰不願舉所知!此在陛下,非在羣臣也。」上深以為然。安期,百藥之子也。   夏,四月,乙卯,西臺侍郎楊弘武、戴至德、正諫大夫兼東臺侍郎李安期、東臺舍人昌樂張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諫大夫河北趙仁本並同東西臺三品。弘武,素之弟子;至德,冑之兄子也。時造蓬萊、上陽、合璧等宮,頻征伐四夷,廐馬萬匹,倉庫漸虛,張文瓘諫曰:「隋鑒不遠,願勿使百姓生怨。」上納其言,減廐馬數千匹。   秋,八月,己丑朔,日有食之。   辛亥,東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李安期出為荊州長史。   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監國。   辛未,李勣拔高麗之新城,使契苾何力守之。勣初度遼,謂諸將曰:「新城,高麗西邊要害,不先得之,餘城未易取也。」遂攻之,城人師夫仇等縛城主開門降。勣引兵進擊,一十六城皆下之。   龐同善、高侃尚在新城,泉男建遣兵襲其營,左武衞將軍薛仁貴擊破之。侃進至金山,與高麗戰,不利,高麗乘勝逐北,仁貴引兵橫擊,大破之,斬首五萬餘級,拔南蘇、木底、蒼巖三城,與泉男生軍合。   郭待封以水軍自別道趣平壤,勣遣別將馮師本載糧仗以資之。師本船破,失期,待封軍中飢窘,欲作書與勣,恐為虜所得,知其虛實,乃作離合詩以與勣。勣怒曰:「軍事方急,何以詩為?必斬之!」行軍管記通事舍人元萬頃為釋其義,勣乃更遣糧仗赴之。   萬頃作檄高麗文曰「不知守鴨綠之險。」泉男建報曰:「謹聞命矣!」卽移兵據鴨綠津,唐兵不得渡。上聞之,流萬頃於嶺南。   郝處俊在高麗城下,未及成列,高麗奄至,軍中大駭。處俊據胡床,方食乾糒,潛簡精銳,擊敗之,將士服其膽略。   冬,十二月,甲午,詔:「自今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並以高祖、太宗配,仍合祀昊天上帝、五帝於明堂。」   是歲,海南獠陷瓊州。   高宗總章元年(戊辰,公元六六八年)   春,正月,壬子,以右相劉仁軌為遼東道副大總管。   二月,壬午,李勣等拔高麗扶餘城。薛仁貴旣破高麗於金山,乘勝將三千人將攻扶餘城,諸將以其兵少,止之。仁貴曰:「兵不必多,顧用之何如耳。」遂為前鋒以進,與高麗戰,大破之,殺獲萬餘人,遂拔扶餘城。扶餘川中四十餘城皆望風請服。   侍御史洛陽賈言忠奉使自遼東還,上問以軍事,言忠對曰:「高麗必平。」上曰:「卿何以知之?」對曰:「隋煬帝東征而不克者,人心離怨故也;先帝東征而不克者,高麗未有釁也。今高藏微弱,權臣擅命,蓋蘇文死,男建兄弟內相攻奪,男生傾心內附,為我鄉導,彼之情偽,靡不知之。以陛下明聖,國家富強,將士盡力,以乘高麗之亂,其勢必克,不俟再舉矣。且高麗連年饑饉,妖異屢降,人心危駭,其亡可翹足待也。」上又問:「遼東諸將孰賢?」對曰:「薛仁貴勇冠三軍;龐同善雖不善鬬,而持軍嚴整;高侃勤儉自處,忠果有謀;契苾何力沈毅能斷,雖頗忌前,而有統御之才;然夙夜小心,忘身憂國,皆莫及李勣也。」上深然其言。   泉男建復遣兵五萬人救扶餘城,與李勣等遇於薛賀水,合戰,大破之,斬獲三萬餘人,進攻大行城,拔之。   朝廷議明堂制度略定,三月,庚寅,赦天下,改元。   戊寅,上幸九成宮。   夏,四月,丙辰,彗星見于五車。上避正殿,減常膳,撤樂。許敬宗等奏請復常,曰:「彗見東北,高麗將滅之兆也。」上曰:「朕之不德,謫見于天,豈可歸咎小夷!且高麗百姓,亦朕之百姓也。」不許。戊辰,彗星滅。   辛巳,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楊弘武薨。   八月,辛酉,卑列道行軍總管、右威衞將軍劉仁願坐征高麗逗留,流姚州。   癸酉,車駕還京師。   九月,癸巳,李勣拔平壤。勣旣克大行城,諸軍出他道者皆與勣會,進至鴨綠柵,高麗發兵拒戰,勣等奮擊,大破之,追奔二百餘里,拔辱夷城,諸城遁逃及降者相繼。契苾何力先引兵至平壤城下,勣軍繼之,圍平壤月餘,高麗王藏遣泉男產帥首領九十八人,持白幡詣勣降,勣以禮接之。泉男建猶閉門拒守,頻遣兵出戰,皆敗。男建以軍事委僧信誠,信誠密遣人詣勣,請為內應。後五日,信誠開門,勣縱兵登城鼓譟,焚城四角,男建自刺,不死,遂擒之。高麗悉平。   冬,十月,戊午,以烏荼國婆羅門盧迦逸多為懷化大將軍。逸多自言能合不死藥,上將餌之。東臺侍郎郝處俊諫曰:「脩短有命,非藥可延。貞觀之末,先帝服那羅邇娑婆寐藥,竟無效;大漸之際,名醫不知所為,議者歸罪娑婆寐,將加顯戮,恐取笑戎狄而止。前鑒不遠,願陛下深察。」上乃止。   李勣將至,上命先以高藏等獻于昭陵,具軍容,奏凱歌,入京師,獻于太廟。十二月,丁巳,上受俘于含元殿。以高藏政非己出,赦以為司平太常伯、員外同正。以泉男產為司宰少卿,僧信誠為銀青光祿大夫,泉男生為右衞大將軍。李勣以下,封賞有差。泉男建流黔州,扶餘豐流嶺南,分高麗五部、百七十六城、六十九萬餘戶,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百縣,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以統之。擢其酋帥有功者為都督、刺史、縣令,與華人參理。以右威衞大將軍薛仁貴檢校安東都護,總兵二萬人以鎮撫之。   丁卯,上祀南郊,告平高麗,以李勣為亞獻。己巳,謁太廟。   渭南尉劉延祐,弱冠登進士第,政事為畿縣最。李勣謂之曰:「足下春秋甫爾,遽擅大名,宜稍自貶抑,無為獨出人右也。」   時有敕,征遼軍士逃亡,限內不首及首而更逃者,身斬,妻子籍沒。太子上表,以為:「如此之比,其數至多。或遇病不及隊伍,怖懼而逃;或因樵採為賊所掠;或渡海漂沒;或深入賊庭,為所傷殺。軍法嚴重,同隊恐并獲罪,卽舉以為逃,軍旅之中,不暇勘當,直據隊司通狀關移所屬,妻子沒官,情實可哀。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伏願逃亡之家,免其配沒。」從之。   甲戌,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檢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閻立本守右相。   是歲,京師及山東、江、淮旱、饑。   高宗總章二年(己巳,公元六六九年)   春,二月,辛酉,以張文瓘為東臺侍郎,以右肅機、檢校太子中護譙人李敬玄為西臺侍郎,並同東西臺三品。先是同三品不入銜,至是始入銜。   癸亥,以雍州長史盧承慶為司刑太常伯。承慶常考內外官,有一官督運,遭風失米,承慶考之曰:「監運損糧,考中下。」其人容色自若,無言而退。承慶重期雅量,改註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旣無喜容,亦無愧詞。又改曰:「寵辱不驚,考中上。」   三月,丙戌,東臺侍郎郝處俊同東、西臺三品。   丁亥,詔定明堂制度:其基八觚,其宇上圓,覆以清陽玉葉,其門牆階級,窗欞楣柱,柳楶枅栱,皆法天地陰陽律曆之數。詔下之後,衆議猶未決,又會饑饉,竟不果立。   夏,四月,己酉朔,上幸九成宮。   高麗之民多離叛者,敕徙高麗戶三萬八千二百於江、淮之南,及山南、京西諸州空曠之地,留其貧弱者,使守安東。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未朔,詔以十月幸涼州。時隴右虛耗,議者多以為未宜遊幸。上聞之,辛亥,御延福殿,召五品已上謂曰:「自古帝王,莫不巡守,故朕欲巡視遠俗。若果為不可,何不面陳,而退有後言,何也?」自宰相以下莫敢對。詳刑大夫來公敏獨進曰:「巡守雖帝王常事,然高麗新平,餘寇尚多,西邊經略,亦未息兵。隴右戶口彫弊,鑾輿所至,供億百端,誠為未易。外間實有竊議,但明制已行,故羣臣不敢陳論耳。」上善其言,為之罷西巡。未幾,擢公敏為黃門侍郎。   甲戌,改瀚海都護府為安北都護府。   九月,丁丑朔,詔徙吐谷渾部落就涼州南山。議者恐吐蕃侵暴,使不能自存,欲先發兵擊吐蕃。右相閻立本以為去歲饑歉,未可興師。議久不決,竟不果徙。   庚寅,大風,海溢,漂永嘉、安固六千餘家。   冬,十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十一月,丁亥,徙豫王旭輪為冀王,更名輪。   司空、太子太師、英貞武公李勣寢疾,上悉召其子弟在外者,使歸侍疾。上及太子所賜藥,勣則餌之;子弟為之迎醫,皆不聽進,曰:「吾本山東田夫,遭值聖明,致位三公,年將八十,豈非命邪!脩短有期,豈能復就醫工求活!」一旦,忽謂其弟司衞少卿弼曰:「吾今日少愈,可共置酒為樂。」於是子孫悉集,酒闌,謂弼曰:「吾自度必不起,故欲與汝曹為別耳。汝曹勿悲泣,聽我約束。我見房、杜平生勤苦,僅能立門戶,遭不肖子蕩覆無餘。吾有此子孫,今悉付汝。葬畢,汝卽遷入我堂,撫養孤幼,謹察視之。其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以聞。」自是不復更言。十二月,戊申,薨。上聞之悲泣,葬日,幸未央宮,登樓望轜車慟哭。起冢象陰山、鐵山、烏德鞬山,以旌其破突厥、薛延陀之功。   勣為將,有謀善斷;與人議事,從善如流。戰勝則歸功於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將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臨事選將,必訾相其狀貌豐厚者遣之。或問其故,勣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   閨門雍睦而嚴。其姊嘗病,勣已為僕射,親為之煑粥。風回,爇其須鬢。姊曰:「僕妾幸多,何自苦如是!」勣曰:「非為無人使令也,顧姊老,勣亦老,雖欲久為姊煑粥,其可得乎!」   勣常謂人:「我年十二三時為亡賴賊,逢人則殺。十四五為難當賊,有所不愜則殺人。十七八為佳賊,臨陳乃殺之。二十為大將,用兵以救人死。」   勣長子震早卒,震子敬業襲爵。   時承平旣久,選人益多,是歲,司列少常伯裴行儉始與員外郎張仁禕,設長名姓歷榜,引銓注之法。又定州縣升降、官資高下。其後遂為永制,無能革之者。   大略唐之選法,取人以身、言、書、判,計資量勞而擬官。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已銓而注,詢其便利;已注而唱,集衆告之。然後類以為甲,先簡僕射,乃上門下,給事中讀,侍郎省,侍中審之,不當者駁下。旣審,然後上聞,主者受旨奉行,各給以符,謂之告身。兵部武選亦然。課試之法,以騎射及翹關、負米。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試文三篇,謂之宏詞,試判三條,謂之拔萃,入等者得不限而授。其黔中、嶺南、閩中州縣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選擇土人補授。凡居官以年為考,六品以下,四考為滿。   高宗咸亨元年(庚午,公元六七O年)   春,正月,丁丑,右相劉仁軌請致仕;許之。   三月,甲戌朔,以旱,赦天下,改元。   丁丑,改蓬萊宮為含元宮。   壬辰,太子少師許敬宗請致仕;許之。   敕突厥酋長子弟事東宮。西臺舍人徐齊耼上疏,以為:「皇太子當引文學端良之士置左右,豈可使戎狄醜類入侍軒闥!」又奏:「齊獻公卽陛下外祖,雖子孫有犯,豈應上延祖禰!今周忠孝公廟甚修,而齊獻公廟毀廢,不審陛下何以垂示海內,彰孝理之風!」上皆從之。齊耼,充容之弟也。   夏,四月,吐蕃陷西域十八州,又與于闐襲龜茲撥換城,陷之。罷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辛亥,以右威衞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左衞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衞將軍郭待封副之,以討吐蕃,且援送吐谷渾還故地。   庚午,上幸九成宮。   高麗酋長劍牟岑反,立高藏外孫安舜為主。以左監門大將軍高侃為東州道行軍總管,發兵討之,安舜殺劍牟岑,奔新羅。   六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郭待封先與薛仁貴並列,及征吐蕃,恥居其下,仁貴所言,待封多違之。軍至大非川,將趣烏海,仁貴曰:「烏海險遠,軍行甚難,輜重自隨,難以趨利;宜留二萬人,為兩柵於大非嶺上,輜重悉置柵內,吾屬帥輕銳,倍道兼行,掩其未備,破之必矣。」仁貴帥所部前行,擊吐蕃於河口,大破之,斬獲甚衆,進屯烏海以俟待封。待封不用仁貴策,將輜重徐進,未至烏海,遇吐蕃二十餘萬,待封軍大敗,還走,悉棄輜重。仁貴退屯大非川,吐蕃相論欽陵將兵四十餘萬就擊之,唐兵大敗,死傷略盡。仁貴、待封與阿史那道真並脫身免,與欽陵約和而還。敕大司憲樂彥瑋卽軍中按其敗狀,械送京師,三人皆免死除名。   欽陵,祿東贊之子也,與弟贊婆、悉多于、勃論皆有才略。祿東贊卒,欽陵代之,三弟將兵居外,鄰國畏之。   關中旱,饑。九月,丁丑,詔以明年正月幸東都。   甲申,皇后母魯國忠烈夫人楊氏卒,敕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婦並詣宅弔哭。   閨月,癸卯,皇后以久旱,請避位;不許。   壬子,加贈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彠為太尉、太原王,夫人為王妃。   甲寅,以左相姜恪為涼州道行軍大總管,以禦吐蕃。   冬,十月,乙未,太子右中護、同東西臺三品趙仁本為左肅機,罷政事。   庚寅,詔官名皆復舊。 卷二O二 唐紀十八 -------------------------------- 起重光協洽(辛未),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十一年。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咸亨二年(辛未,公元六七一年)   春,正月,甲子,上幸東都。   夏,四月,甲申,以西突厥阿史那都支為左驍衞大將軍兼匐延都督,以安集五咄陸之衆。   初,武元慶等旣死,皇后奏以其姊子賀蘭敏之為士彠之嗣,襲爵周公,改姓武氏,累遷弘文館學士、左散騎常侍。魏國夫人之死也,上見敏之,悲泣曰:「曏吾出視朝猶無恙,退朝已不救,何倉猝如此!」敏之號哭不對。后聞之,曰:「此兒疑我。」由是惡之。敏之貌美,蒸於太原王妃;及居妃喪,釋衰絰,奏妓。司衞少卿楊思儉女,有殊色,上及后自選以為太子妃,婚有日矣,敏之逼而淫之。后於是表言敏之前後罪惡,請加竄逐。六月,丙子,敕流雷州,復其本姓。至韶州,以馬韁絞死。朝士坐與敏之交遊,流嶺南者甚衆。   秋,七月,乙未朔,高侃破高麗餘衆於安市城。   九月,丙申,潞州刺史徐王元禮薨。   冬,十一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車駕自東都幸許、汝;十二月,癸酉,校獵於葉縣;丙戌,還東都。   高宗咸亨三年(壬申,公元六七二年)   春,正月,辛丑,以太子左衞副率梁積壽為姚州道行軍總管,將兵討叛蠻。   庚戌,昆明蠻十四姓二萬三千戶內附,置殷、敦、總三州。   二月,庚午,徙吐谷渾於鄯州浩亹水南。吐谷渾畏吐蕃之強,不安其居,又鄯州地狹,尋徙靈州,以其部落置安樂州,以可汗諾曷鉢為刺史。吐谷渾故地皆入於吐蕃。   己卯,侍中永安郡公姜恪薨。   夏,四月,庚午,上幸合璧宮。   吐蕃遣其大臣仲琮入貢,上問以吐蕃風俗,對曰:「吐蕃地薄氣寒,風俗朴魯;然法令嚴整,上下一心,議事常自下而起,因人所利而行之,斯所以能持久也。」上詰以吞滅吐谷渾、敗薛仁貴、寇逼涼州事,對曰:「臣受命貢獻而已,軍旅之事,非所聞也。」上厚賜而遣之。癸未,遣都水使者黃仁素使于吐蕃。   秋,八月,壬午,特進高陽郡公許敬宗卒。太常博士袁思古議:「敬宗棄長子於荒徼,嫁少女於夷貊。按諡法,『名與實爽曰繆,』請諡為繆。」敬宗孫太子舍人彥伯訟思古與許氏有怨,請改諡。太常博士王福畤議,以為:「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若嫌隙有實,當據法推繩;如其不然,義不可奪。」戶部尚書戴至德謂福畤曰:「高陽公任遇如是,何以諡之為繆?」對曰:「昔晉司空何曾旣忠且孝,徒以日食萬錢,秦秀諡之曰『繆』。許敬宗忠孝不逮於曾,而飲食男女之累過之,諡之曰『繆』,無負許氏矣。」詔集五品已上更議,禮部尚書陽思敬議:「按諡法,旣過能改曰恭。請諡曰恭。」詔從之。敬宗嘗奏流其子昂于嶺南,又以女嫁蠻酋馮盎之子,多納其貨,故思古議及之。福畤,勃之父也。   九月,癸卯,徙沛王賢為雍王。   冬,十月,己未,詔太子監國。   壬戌,車駕發東都。   十一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甲辰,車駕至京師。   十二月,高侃與高麗餘衆戰于白水山,破之。新羅遣兵救高麗,侃擊破之。   癸卯,以左庶子劉仁軌同中書門下三品。   太子罕接宮臣,典膳丞全椒邢文偉輒減所供膳,并上書諫太子。太子復書,謝以多疾及入侍少暇,嘉納其意。頃之,右史缺,上曰:「邢文偉事吾子,能撤膳進諫,此直士也。」擢為右史。   太子因宴集,命宮臣擲倒,次至左奉裕率王及善,及善曰:「擲倒自有伶官,臣若奉令,恐非所以羽翼殿下也。」太子謝之。上聞之,賜及善縑百匹,尋遷左千牛衞將軍。   高宗咸亨四年(癸酉,公元六七三年)   春,正月,丙辰,絳州刺史鄭惠王元懿薨。   三月,丙申,詔劉仁軌等改脩國史,以許敬宗等所記多不實故也。   夏,四月,丙子,車駕幸九成宮。   閏五月,燕山道總管、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大破高麗叛者於瓠蘆河之西,俘獲數千人,餘衆皆奔新羅。時謹行妻劉氏留伐奴城,高麗引靺鞨攻之,劉氏擐甲帥衆守城,久之,虜退。上嘉其功,封燕國夫人。謹行,靺鞨人突地稽之子也,武力絕人,為衆夷所憚。   秋,七月,婺州大水,溺死者五千人。   八月,辛丑,上以瘧疾,令太子於延福殿受諸司啟事。   冬,十月,壬午,中書令閻立本薨。   乙巳,車駕還京師。   十二月,丙午,弓月、疏勒二王來降。西突厥興昔亡可汗之世,諸部離散,弓月及阿悉吉皆叛。蘇定方之西討也,擒阿悉吉以歸。弓月南結吐蕃,北招咽麪,共攻疏勒,降之。上遣鴻臚卿蕭嗣業發兵討之。嗣業兵未至,弓月懼,與疏勒皆入朝;上赦其罪,遣歸國。   高宗上元元年(甲戌,公元六七四年)   春,正月,壬午,以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為雞林道大總管,衞尉卿李弼、右領軍大將軍李謹行副之,發兵討新羅。時新羅王法敏旣納高麗叛衆,又據百濟故地,使人守之。上大怒,詔削法敏官爵;其弟右驍衞員外大將軍、臨海郡公仁問在京師,立以為新羅王,使歸國。   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賀蘭敏之旣得罪,皇后奏召武元爽之子承嗣於嶺南,襲爵周公,拜尚衣奉御;夏,四月,辛卯,遷宗正卿。   秋,八月,壬辰,追尊宣簡公為宣皇帝,妣張氏為宣莊皇后;懿王為光皇帝,妣賈氏為光懿皇后;太武皇帝為神堯皇帝,太穆皇后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為太宗文武聖皇帝,文德皇后為文德聖皇后。皇帝稱天皇,皇后稱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稱。改元,赦天下。   戊戌,敕:「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帶;四品服深緋,金帶;五品服淺緋,金帶;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並銀帶;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淺青,並鍮石帶;庶人服黃,銅鐵帶。自非庶人,不聽服黃。」   九月,癸丑,詔追復長孫晟、長孫無忌官爵,以無忌曾孫翼襲爵趙公,聽無忌喪歸,陪葬昭陵。   甲寅,上御翔鸞閣,觀大酺。分音樂為東西朋,使雍王賢主東朋,周王顯主西朋,角勝為樂。郝處俊諫曰:「二王春秋尚少,志趣未定,當推梨讓棗,相親如一。今分二朋,遞相誇競,俳優小人,言辭無度,恐其交爭勝負,譏誚失禮,非所以崇禮義,勸敦睦也。」上瞿然曰:「卿遠識,非衆人所及也。」遽止之。   是日,衞尉卿李弼暴于於宴所,為之廢酺一日。   冬,十一月,丙午朔,車駕發京師;己酉,校獵華山之曲武原;戊辰,至東都。   箕州錄事參軍張君澈等誣告刺史蔣王惲及其子汝南郡王煒謀反,敕通事舍人薛思貞馳傳往按之。十二月,癸未,惲惶懼,自縊死。上知其非罪,深痛惜之,斬君澈等四人。   戊子,于闐王伏闍雄來朝。   辛卯,波斯王卑路斯來朝。   壬寅,天后上表,以為:「國家聖緒,出自玄元皇帝,請令王公以下皆習老子,每歲明經,準孝經、論語策試。」又請「自今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又,京官八品以上,宜量加俸祿。」及其餘便宜,合十二條。詔書褒美,皆行之。   是歲,有劉曉者,上疏論選,以為:「今選曹以檢勘為公道,書判為得人,殊不知考其德行才能。況書判借人者衆矣。又,禮部取士,專用文章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捨德行而趨文藝,有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雖日誦萬言,何關理體!文成七步,未足化人。況盡心卉木之間,極筆煙霞之際,以斯成俗,豈非大謬!夫人之慕名,如水趨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為先,文藝為末,則多士雷奔,四方風動矣!」   高宗上元二年(乙亥,公元六七五年)   春,正月,丙寅,以于闐國為毗沙都督府,分其境內為十州,以于闐王尉遲伏闍雄為毗沙都督。   辛末,吐蕃遣其大臣論吐渾彌來請和,且請與吐谷渾復脩鄰好;上不許。   二月,劉仁軌大破新羅之衆於七重城,又使靺鞨浮海,略新羅之南境,斬獲甚衆。仁軌引兵還。詔以李謹行為安東鎮撫大使,屯新羅之買肖城以經略之,三戰皆捷,新羅乃遣使入貢,且謝罪;上赦之,復新羅王法敏官爵。金仁問中道而還,改封臨海郡公。   三月,丁巳,天后祀先蠶於邙山之陽,百官及朝集使皆陪位。   上苦風眩甚,議使天后攝知國政。中書侍郎同三品郝處俊曰:「天子理外,后理內,天之道也。昔魏文著令,雖有幼主,不許皇后臨朝,所以杜禍亂之萌也。陛下柰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傳之子孫而委之天后乎!」中書侍郎昌樂李義琰曰:「處俊之言至忠,陛下宜聽之。」上乃止。   天后多引文學之士著作郎元萬頃、左史劉禕之等,使之撰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凡千餘卷。朝廷奏議及百司表疏,時密令參決,以分宰相之權,時人謂之北門學士。禕之,子翼之子也。   夏,四月,庚辰,以司農少卿韋弘機為司農卿。弘機兼知東都營田,受詔完葺宮苑。有宦者於苑中犯法,弘機杖之,然後奏聞。上以為能,賜絹數十匹,曰:「更有犯者,卿卽杖之,不必奏也。」   初,左千牛將軍長安趙瓌尚高祖女常樂公主,生女為周王顯妃。公主頗為上所厚,天后惡之。辛巳,妃坐廢,幽閉於內侍省,食料給生者,防人候其突煙,已而數日煙不出,開視,死腐矣。瓌自定州刺史貶栝州刺史,令公主隨之官,仍絕其朝謁。   太子弘仁孝謙謹,上甚愛之;禮接士大夫,中外屬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請,數迕旨,由是失愛於天后。義陽、宣城二公主,蕭淑妃之女也,坐母得罪,幽于掖庭,年踰三十不嫁。太子見之驚惻,遽奏請出降,上許之。天后怒,卽日以公主配當上翊衞權毅、王遂古。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宮,時人以為天后酖之也。   壬寅,車駕還洛陽宮。五月,戊申,下詔:「朕方欲禪位皇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諡為孝敬皇帝。」   六月,戊寅,立雍王賢為皇太子,赦天下。   天后惡慈州刺史〈木巳〉王上金,有司希旨奏其罪;秋,七月,上金坐解官,澧州安置。   八月,庚寅,葬孝敬皇帝于恭陵。   戊戌,以戴至德為右僕射,庚子,以劉仁軌為左僕射,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張文瓘為侍中,郝處俊為中書令,李敬玄為吏部尚書兼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   劉仁軌、戴志德更日受牒訴,仁軌常以美言許之,至德必據理難詰,未嘗與奪,實有冤結者,密為奏辯。由是時譽皆歸仁軌。或問其故,至德曰:「威福者人主之柄,人臣安得盜取之!」上聞,深重之。有老嫗欲詣仁軌陳牒,誤詣至德,至德覽之未終,嫗曰:「本謂是解事僕射,乃不解事僕射邪!歸我牒!」至德笑而授之。時人稱其長者。文瓘時兼大理卿,囚聞改官,皆慟哭。文瓘性嚴正,諸司奏議,多所糾駮,上甚委之。   高宗儀鳳元年(丙子,公元六七六年)   春,正月,壬戌,徙冀王輪為相王。   納州獠反,敕黔州都督發兵討之。   二月,甲戌,徙安東都護府於遼東故城;先是有華人任東官者,悉罷之。徙熊津都督府於建安故城;其百濟戶口先徙於徐、兗等州者,皆置於建安。   天后勸上封中嶽;癸未,詔以今冬有事于嵩山。   丁亥,上幸汝州之溫湯。   三月,癸卯,黃門侍郎來恆、中書侍郎薛元超並同中書門下三品。恆,濟之兄;元超,收之子也。   甲辰,上還東都。   閏月,吐蕃寇鄯、廓、河、芳等州,敕左監門衞中郎將令狐智通發興、鳳等州兵以禦之。己卯,詔以吐蕃犯塞,停封中嶽。乙酉,以洛州牧周王顯為洮州道行軍元帥,將工部尚書劉審禮等十二總管,幷州大都督相王輪為涼州道行軍元帥,將左衞大將軍契苾何力等,以討吐蕃。二王皆不行。   庚寅,車駕西還。   甲寅,中書侍郎李義琰同中書門下三品。   戊午,車駕至九成宮。   六月,癸亥,黃門侍郎晉陵高智周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八月,乙未,吐蕃寇疊州。   壬寅,敕:「桂、廣、交、黔等都督府,比來注擬土人,簡擇未精,自今每四年遣五品已上清正官充使,仍令御史同往注擬。」時人謂之南選。   九月,壬申,大理奏左威衞大將軍權善才、右監門中郎將范懷義誤斫昭陵柏,罪當除名;上特命殺之。大理丞太原狄仁傑奏:「二人罪不當死。」上曰:「善才等斫陵柏,我不殺則為不孝。」仁傑固執不已,上作色,令出,仁傑曰:「犯顏直諫,自古以為難。臣以為遇桀、紂則難,遇堯、舜則易。今法不至死而陛下特殺之,是法不信於人也,人何所措其手足!且張釋之有言:『設有盜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處之?』今以一株柏殺二將軍,後代謂陛下為何如矣?臣不敢奉詔者,恐陷陛下於不道,且羞見釋之於地下故也。」上怒稍解,二人除名,流嶺南。後數日,擢仁傑為侍御史。   初,仁傑為幷州法曹,同僚鄭崇質當使絕域。崇質母老且病,仁傑曰:「彼母如此,豈可使之有萬里之憂!」詣長史藺仁基,請代之行。仁基素與司馬李孝廉不叶,因相謂曰:「吾輩豈可不自愧乎!」遂相與輯睦。   冬,十月,車駕還京師。   丁酉,祫享太廟,用太學博士史璨議,禘後三年而祫,祫後二年而禘。   郇王素節,蕭淑妃之子也,警敏好學。天后惡之,自岐州刺史左遷申州刺史。乾封初,敕曰:「素節旣有舊疾,不須入朝。」而素節實無疾,自以久不得入覲,乃著忠孝論。王府倉曹參軍張柬之因使潛封其論以進。后見之,誣以贓賄,丙午,降封鄱陽王,袁州安置。   十一月,壬申,改元,赦天下。   庚寅,以李敬玄為中書令。   十二月,戊午,以來恆為河南道大使,薛元超為河北道大使,尚書左丞鄢陵崔知悌、國子司業鄭祖玄為江南道大使,分道巡撫。   高宗儀鳳二年(丁丑,公元六七七年)   春,正月,乙亥,上耕藉田。   初,劉仁軌引兵自熊津還,扶餘隆畏新羅之逼,不敢留,尋亦還朝。二月,丁巳,以工部尚書高藏為遼東州都督,封朝鮮王,遣歸遼東,安輯高麗餘衆;高麗先在諸州者,皆遣與藏俱歸。又以司農卿扶餘隆為熊津都督,封帶方王,亦遣歸安輯百濟餘衆,仍移安東都護府於新城以統之。時百濟荒殘,命隆寓居高麗之境。藏至遼東,謀叛,潛與靺鞨通;召還,徙邛州而死,散徙其人於河南、隴右諸州,貧者留安東城傍。高麗舊城沒於新羅,餘衆散入靺鞨及突厥,隆亦竟不敢還故地,高氏、扶餘氏遂亡。   三月,癸亥朔,以郝處俊、高智周並為左庶子,李義琰為右庶子。   夏,四月,左庶子張大安同中書門下三品。大安,公謹之子也。   詔以河南、北旱,遣御史中丞崔謐等分道存問賑給。侍御史寧陵劉思立上疏,以為:「今麥秀蠶老,農事方殷,敕使撫巡,人皆竦抃,忘其家業,冀此天恩,聚集參迎,妨廢不少。旣緣賑給,須立簿書,本欲安存,更成煩擾。望且委州縣賑給,待秋務閒,出使褒貶。」疏奏,謐等遂不行。   五月,吐蕃寇扶州之臨河鎮,擒鎮將杜孝昇,令齎書說松州都督武居寂使降,孝昇固執不從。吐蕃軍還,捨孝昇而去,孝昇復帥餘衆拒守。詔以孝昇為游擊將軍。   秋,八月,徙周王顯為英王,更名哲。命劉仁軌鎮洮河軍。冬,十二月,乙卯,詔大發兵討吐蕃。   詔以顯慶新禮,多不師古,其五禮並依周禮行事。自是禮官益無憑守,每有大禮,臨時撰定。   高宗儀鳳三年(戊寅,公元六七八年)   春,正月,辛酉,百官及蠻夷酋長朝天后于光順門。   劉仁軌鎮洮河,每有奏請,多為李敬玄所抑,由是怨之。仁軌知敬玄非將帥才,欲中傷之,奏言:「西邊鎮守,非敬玄不可。」敬玄固辭,上曰:「仁軌須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辭!」丙子,以敬玄代仁軌為洮河道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仍檢校鄯州都督。又命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李孝逸等發劍南、山南兵以赴之。孝逸,神通之子也。   癸未,遣左金吾將軍曹懷舜等分往河南、北募猛士,不問布衣及仕宦。   夏,四月,戊申,赦天下,改來年元為通乾。   五月,壬戌,上幸九成宮。丙寅,山中雨,大寒,從兵有凍死者。   秋,七月,李敬玄奏破吐蕃於龍支。   上初卽位,不忍觀破陳樂,命撤之。辛酉,太常少卿韋萬石奏:「久寢不作,懼成廢缺。請自今大宴會復奏之。」上從之。   九月,辛酉,車駕還京師。   上將發兵討新羅,侍中張文瓘臥疾在家,自輿入見,諫曰:「今吐蕃為寇,方發兵西討;新羅雖云不順,未嘗犯邊,若又東征,臣恐公私不勝其弊。」上乃止。癸亥,文瓘薨。   丙寅,李敬玄將兵十八萬與吐蕃將論欽陵戰於青海之上,兵敗,工部尚書、右衞大將軍彭城僖公劉審禮為吐蕃所虜。時審禮將前軍深入,頓于濠所,為虜所攻,敬玄懦怯,按兵不救。聞審禮戰沒,狼狽還走,頓于承風嶺,阻泥溝以自固,虜屯兵高岡以壓之。左領軍員外將軍黑齒常之,夜帥敢死之士五百人襲擊虜營,虜衆潰亂,其將跋地設引兵遁去,敬玄乃收餘衆還鄯州。   審禮諸子自縛詣闕,請入吐蕃贖其父;敕聽次子易從詣吐蕃省之。比至,審禮已病卒,易從晝夜號哭不絕聲;吐蕃哀之,還其尸,易從徒跣負之以歸。   上嘉黑齒常之之功,擢拜左武衞將軍,充河源軍副使。   李敬玄之西征也,監察御史原武婁師德應猛士詔從軍,及敗,敕師德收集散亡,軍乃復振。因命使于吐蕃,吐蕃將論贊婆迎之赤嶺。師德宣導上意,諭以禍福,贊婆甚悅,為之數年不犯邊。師德遷殿中侍御史,充河源軍司馬,兼知營田事。   上以吐蕃為憂,悉召侍臣謀之,或欲和親以息民;或欲嚴設守備,俟公私富實而討之;或欲亟發兵擊之。議竟不決,賜食而遣之。   太學生宋城魏元忠上封事,言禦吐蕃之策,以為:「理國之要,在文與武。今言文者則以辭華為首而不及經綸,言武者則以騎射為先而不及方略,是皆何益於理亂哉!故陸機著辨亡之論,無救河橋之敗,養由基射穿七札,不濟鄢陵之師,此已然之明效也。古語有之:『人無常俗,政有理亂;兵無強弱,將有巧拙。』故選將當以智略為本,勇力為末。今朝廷用人,類取將門子弟及死事之家,彼皆庸人,豈足當閫外之任!李左車、陳湯、呂蒙、孟觀,皆出貧賤而立殊功,未聞其家代為將也。   夫賞罰者,軍國之切務,苟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以致理。議者皆云:『近日征伐,虛有賞格而無事實。』蓋由小才之吏,不知大體,徒惜勳庸,恐虛倉庫。不知士不用命,所損幾何!黔首雖微,不可欺罔。豈得懸不信之令,設虛賞之科,而望其立功乎!自蘇定方征遼東,李勣破平壤,賞絕不行,勳仍淹滯,不聞斬一臺郎,戮一令史,以謝勳人。大非川之敗,薛仁貴、郭待封等不卽重誅,曏使早誅仁貴等,則自餘諸將豈敢失利於後哉!臣恐吐蕃之平,非旦夕可冀也。   又,出師之要,全資馬力。臣請開畜馬之禁,使百姓皆得畜馬;若官軍大舉,委州縣長吏以官錢增價市之,則皆為官有。彼胡虜恃馬力以為強,若聽人間市而畜之,乃是損彼之強為中國之利也。」   先是禁百姓畜馬,故元忠言之。上善其言,召見,令直中書省,仗內供奉。   冬,十月,丙午,徐州刺史密貞王元曉薨。   十一月,壬子,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來恆薨。   十二月,詔停來年通乾之號,以反語不善故也。   高宗調露元年(己卯,公元六七九年)   春,正月,己酉,上幸東都。   司農卿韋弘機作宿羽、高山、上陽等宮,制度壯麗。上陽宮臨洛水,為長廊亙一里。宮成,上徙御之。侍御史狄仁傑劾奏弘機導上為奢泰,弘機坐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恃恩用事,朝廷畏之。仁傑奏其姦,請付法司,上特原之,仁傑曰:「國家雖乏英才,豈少本立輩!陛下何惜罪人,以虧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請棄臣於無人之境,為忠貞將來之誡!」本立竟得罪,由是朝廷肅然。   庚戌,右僕射、太子賓客道恭公戴至德薨。   二月,壬戌,吐蕃贊普卒,子器弩悉弄立,生八年矣。時器弩悉弄與其舅麴薩若詣羊同發兵,有弟生六年,在論欽陵軍中。國人畏欽陵之強,欲立之,欽陵不可,與薩若共立器弩悉弄。   上聞贊普卒,命裴行儉乘間圖之。行儉曰:「欽陵為政,大臣輯睦,未可圖也。」乃止。   夏,四月,辛酉,郝處俊為侍中。   偃師人明崇儼,以符呪幻術為上及天后所重,官至正諫大夫。五月,壬午,崇儼為盜所殺,求賊,竟不得。贈崇儼侍中。   丙戌,命太子監國。太子處事明審,時人稱之。   戊戌,作紫桂宮於澠池之西。   六月,辛亥,赦天下,改元。   初,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其別帥李遮匐與吐蕃連和,侵逼安西,朝議欲發兵討之。吏部侍郎裴行儉曰:「吐蕃為寇,審禮覆沒,干戈未息,豈可復出師西方!今波斯王卒,其子泥洹師為質在京師,宜遣使者送歸國,道過二虜,以便宜取之,可不血刃而擒也。」上從之,命行儉冊立波斯王,仍為安撫大食使。行儉奏肅州刺史王方翼以為己副,仍令檢校安西都護。   秋,七月,己卯朔,詔以今年冬至有事于嵩山。   初,裴行儉嘗為西州長史,及奉使過西州,吏人郊迎,行儉悉召其豪傑子弟千餘人自隨,且揚言天時方熱,未可涉遠,須稍涼乃西上。阿史那都支覘知之,遂不設備。行儉徐召四鎮諸胡酋長謂曰:「昔在西州,縱獵甚樂,今欲尋舊賞,誰能從吾獵者?」諸胡子弟爭請從行,近得萬人。行儉陽為畋獵,校勒部伍,數日,遂倍道西進。去都支部落十餘里,先遣都支所親問其安否,外示閒暇,似非討襲,續使促召相見。都支先與李遮匐約,秋中拒漢使,猝聞軍至,計無所出,帥其子弟迎謁,遂擒之。因傳其契箭,悉召諸部酋長,執送碎葉城。簡其精騎,輕齎,晝夜進掩遮匐,途中,獲都支還使與遮匐使者同來;行儉釋遮匐使者,使先往諭遮匐以都支已就擒,遮匐亦降。於是囚都支、遮匐以歸,遣波斯王自還其國,留王方翼於安西,使築碎葉城。   冬,十月,單于大都護府突厥阿史德溫傅、奉職二部俱反,立阿史那泥熟匐為可汗,二十四州酋長皆叛應之,衆數十萬。遣鴻臚卿單于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右領軍衞將軍花大智、右千牛衞將軍李景嘉等將兵討之。嗣業等先戰屢捷,因不設備;會大雪,突厥夜襲其營,嗣業狼狽拔營走,衆遂大亂,為虜所敗,死者不可勝數。大智、景嘉引步兵且行且戰,得入單于都護府。嗣業減死,流桂州,大智、景嘉並免官。   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軌命開門偃旗,虜疑有伏,懼而宵遁。州人李嘉運與虜通謀,事洩,上令元軌窮其黨與,元軌曰:「強寇在境,人心不安。若多所逮繫,是驅之使叛也。」乃獨殺嘉運,餘無所問,因自劾違制。上覽表大喜,謂使者曰:「朕亦悔之,向無王,失定州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上多密敕問之。   壬子,遣左金吾衞將軍曹懷舜屯井陘,右武衞將軍崔獻屯龍門,以備突厥。突厥扇誘奚、契丹侵掠營州,都督周道務遣戶曹始平唐休璟將兵擊破之。   庚申,詔以突厥背誕,罷封嵩山。   癸亥,吐蕃文成公主遣其大臣論塞調傍來告喪,并請和親,上遣郎將宋令文詣吐蕃會贊普之葬。   十一月,戊寅朔,以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高智周為御史大夫,罷知政事。   癸未,上宴裴行儉,謂之曰:「卿有文武兼資,今授卿二職。」乃除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衞大將軍。甲辰,以行儉為定襄道行軍大總管,將兵十八萬,并西軍檢校豐州都督程務挺、東軍幽州都督李文暕總三十餘萬以討突厥,並受行檢節度。務挺,名振之子也。   高宗永隆元年(庚辰,公元六八O年)   春,二月,癸丑,上幸汝州之溫湯;戊午,幸嵩山處士三原田遊巖所居;己未,幸道士宗城潘師正所居,上及天后、太子皆拜之。乙丑,還東都。   三月,裴行儉大破突厥於黑山,擒其酋長奉職,可汗泥熟匐為其下所殺,以其首來降。   初,行儉行至朔川,謂其下曰:用兵之道,撫士貴誠,制敵貴詐。前日蕭嗣業糧運為突厥所掠,士卒凍餒,故敗。今突厥必復為此謀,宜有以詐之。」乃詐為糧車三百乘,每車伏壯士五人,各持陌刀、勁弩,以羸兵數百為之援,且伏精兵於險要以待之;虜果至,羸兵棄車散走。虜驅車就水草,解鞍牧馬,欲取糧,壯士自車中躍出,擊之,虜驚走,復為伏兵所邀,殺獲殆盡,自是糧運行者,虜莫敢近。   軍至單于府北,抵暮,下營,掘塹已周,行儉遽命移就高岡;諸將皆言士卒已安堵,不可復動,行儉不從,趣使移。是夜,風雨暴至,前所營地,水深丈餘,諸將驚服,問其故,行儉笑曰:「自今但從我命,不必問其所由知也。」   奉職旣就擒,餘黨走保狼山。詔戶部尚書崔知悌馳傳詣定襄宣慰將士,且區處餘寇,行儉引軍還。   夏,四月,乙丑,上幸紫桂宮。   戊辰,黃門侍郎聞喜裴炎、崔知溫、中書侍郎京兆王德真並同中書門下三品。知溫,知悌之弟也。   秋,七月,吐蕃寇河源,左武衞將軍黑齒常之擊卻之。擢常之為河源軍經略大使。常之以河源衝要,欲加兵戍之,而轉輸險遠,乃廣置烽戍七十餘所,開屯田五千餘頃,歲收五百餘萬石,由是戰守有備焉。   先是,劍南募兵於茂州西南築安戎城,以斷吐蕃通蠻之路。吐蕃以生羌為鄉導,攻陷其城,以兵據之,由是西洱諸蠻皆降於吐蕃。吐蕃盡據羊同、党項及諸羌之地,東接涼、松、茂、巂等州;南鄰天竺,西陷龜茲、疏勒等四鎮,北抵突厥,地方萬餘里,諸胡之盛,莫與為比。   丙申,鄭州刺史江王元祥薨。   突厥餘衆圍雲州,代州都督竇懷悊、右領軍中郎將程務挺將兵擊破之。   八月,丁未,上還東都。   中書令、檢校鄯州都督李敬玄,軍旣敗,屢稱疾請還;上許之。旣至,無疾,詣中書視事;上怒,丁巳,貶衡州刺史。   太子賢聞宮中竊議,以賢為天后姊韓國夫人所生,內自疑懼。明崇儼以厭勝之術為天后所信,嘗密稱「太子不堪承繼,英王貌類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貴」。天后嘗命北門學士撰少陽正範及孝子傳以賜太子,又數作書誚讓之,太子愈不自安。   及崇儼死,賊不得,天后疑太子所為。太子頗好聲色,與戶奴趙道生等狎昵,多賜之金帛,司議郎韋承慶上書諫,不聽。天后使人告其事。詔薛元超、裴炎與御史大夫高智周等雜鞫之,於東宮馬坊搜得皂甲數百領,以為反具;道生又款稱太子使道生殺崇儼。上素愛太子,遲回欲宥之,天后曰:「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甲子,廢太子賢為庶人,遣右監門中郎將令狐智通等送賢詣京師,幽於別所,黨與皆伏誅,乃焚其甲於天津橋南以示士民。承慶,思謙之子也。   乙丑,立左衞大將軍、雍州牧英王哲為皇太子,改元,赦天下。   太子洗馬劉訥言嘗撰俳諧集以獻賢,賢敗,搜得之,上怒曰:「以六經敎人,猶恐不化,乃進俳諧鄙說,豈輔導之義邪!」流訥言於振州。   左衞將軍高真行之子政為太子典膳丞,事與賢連,上以付其父,使自訓責。政入門,真行以佩刀刺其喉,真行兄戶部侍郎審行又刺其腹,真行兄子琁斷其首,棄之道中。上聞之,不悅,貶真行為睦州刺史,審行為渝州刺史。真行,士廉之子也。   左庶子、中書門下三品張大安坐阿附太子,左遷普州刺史,其餘宮僚,上皆釋其罪,使復位,左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拜恩;右庶子李義琰獨引咎涕泣,時論美之。   九月,甲申,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王德真為相王府長史,罷政事。   冬,十月,壬寅,蘇州刺史曹王明、沂州刺史嗣蔣王煒,皆坐故太子賢之黨,明降封零陵郡王,黔州安置;煒除名,道州安置。   丙午,文成公主薨于吐蕃。   己酉,車駕西還。   十一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高宗開耀元年(辛巳,公元六八一年)   春,正月,突厥寇原、慶等州。乙亥,遣右衞將軍李知十等屯涇、慶二州以備突厥。   庚辰,以初立太子,敕宴百官及命婦於宣政殿,引九部伎及散樂自宣政門入。太常博士袁利貞上疏,以為:「正寢非命婦宴會之地,路門非倡優進御之所,請命婦會於別殿,九部伎自東西門入,其散樂伏望停省。」上乃更命置宴於麟德殿;宴日,賜利貞帛百段。利貞,昂之曾孫也。   利貞族孫誼為蘇州刺史,自以其先自宋太尉淑以來,盡忠帝室,謂琅邪王氏雖奕世台鼎,而為歷代佐命,恥與為比,嘗曰:「所貴於名家者,為其世篤忠貞,才行相繼故也。彼鬻婚姻求祿利者,又烏足貴乎!」時人是其言。   裴行儉軍旣還,突厥阿史那伏念復自立為可汗,與阿史德溫傅連兵為寇。癸巳,以行儉為定襄道大總管,以右武衞將軍曹懷舜、幽州都督李文暕為副,將兵討之。   二月,天后表請赦〈木巳〉王上金、鄱陽王素節之罪;以上金為沔州刺史,素節為岳州刺史,仍不聽朝集。   三月,辛卯,以劉仁軌兼太子少傅,餘如故。以侍中郝處俊為太子少保,罷政事。   少府監裴匪舒,善營利,奏賣苑中馬糞,歲得錢二十萬緡。上以問劉仁軌,對曰:「利則厚矣,恐後代稱唐家賣馬糞,非嘉名也。」乃止。匪舒又為上造鏡殿,成,上與仁軌觀之,仁軌驚趨下殿。上問其故,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適視四壁有數天子,不祥孰甚焉!」上遽令剔去。   曹懷舜與裨將竇義昭將前軍擊突厥。或告「阿史那伏念與阿史德溫傅在黑沙,左右纔二十騎以下,可徑往取也。」懷舜等信之,留老弱於瓠蘆泊,帥輕銳倍道進,至黑沙,無所見,人馬疲頓,乃引兵還。   會薛延陀部落欲西詣伏念,遇懷舜軍,因請降。懷舜等引兵徐還,至長城北,遇溫傅,小戰,各引去。至橫水,遇伏念,懷舜、義昭與李文暕及裨將劉敬同四軍合為方陳,且戰且行;經一日,伏念乘便風擊之,軍中擾亂,懷舜等棄軍走,軍遂大敗,死者不可勝數。懷舜等收散卒,斂金帛以賂伏念,與之約和,殺牛為盟。伏念北去,懷舜等乃得還。   夏。五月,丙戌,懷舜免死,流嶺南。   己丑,河源道經略大使黑齒常之將兵擊吐蕃論贊婆於良非川,破之,收其糧畜而還。常之在軍七年,吐蕃深畏之,不敢犯邊。   初,太原王妃之薨也,天后請以太平公主為女官以追福。及吐蕃求和親,請尚太平公主,上乃為立太平觀,以公主為觀主以拒之。至是,始選光祿卿汾陰薛曜之子紹尚焉。紹母,太宗女城陽公主也。   秋,七月,公主適薛氏,自興安門南至宣陽坊西,燎炬相屬,夾路槐木多死。紹史顗以公主寵盛,深憂之,以問族祖戶部郎中克構,克構曰:「帝甥尚主,國家故事,苟以恭慎行之,亦何傷!然諺曰:『娶婦得公主,無事取官府。』不得不為之懼也。」   天后以顗妻蕭氏及顗弟緒妻成氏非貴族,欲出之,曰:「我女豈可使與田舍女為妯娌邪!」或曰:「蕭氏,瑀之姪孫,國家舊姻。」乃止。   夏州羣牧使安元壽奏:「自調露元年九月以來,喪馬一十八萬餘匹,監牧吏卒為虜所殺掠者八百餘人。」   薛延陀達渾等五州四萬餘帳來降。   甲午,左僕射兼太子少傅、同中書門下三品劉仁軌固請解僕射,許之。   閏七月,丁未,裴炎為侍中,崔知溫、薛元超並守中書令。   上徵田遊巖為太子洗馬,在東宮無所規益。右衞副率蔣儼以書責之曰:「足下負巢、由之俊節,傲唐、虞之聖主,聲出區宇,名流海內。主上屈萬乘之重,申三顧之榮,遇子以商山之客,待子以不臣之禮,將以輔導儲貳,漸染芝蘭耳。皇太子春秋鼎盛,聖道未周,僕以不才,猶參庭諍,足下受調護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無一談,悠悠以卒年歲。向使不餐周粟,僕何敢言!祿及親矣,以何酬塞?想為不達,謹書起予。」遊巖竟不能答。   庚申,上以服餌,令太子監國。   裴行儉軍于代州之陘口,多縱反間,由是阿史那伏念與阿史德溫傅浸相猜貳。伏念留妻子輜重於金牙山,以輕騎襲曹懷舜。行儉遣裨將何迦密自通漠道,程務挺自石地道掩取之。伏念與曹懷舜等約和而還,比至金牙山,失其妻子輜重,士卒多疾疫,乃引兵北走細沙,行儉又使副總管劉敬同、程務挺等將單于府兵追躡之。伏念請執溫傅以自效,然尚猶豫,又自恃道遠,唐兵必不能至,不復設備。敬同等軍到,伏念狼狽,不能整其衆,遂執溫傅,從間道詣行儉降。候騎告以塵埃漲天而至,將士皆震恐。行儉曰:「此乃伏念執溫傅來降,非他盜也。然受降如受敵,不可無備。」乃命嚴備,遣單使迎前勞之。少選,伏念果帥酋長縛溫傅詣軍門請罪。行儉盡平突厥餘黨,以伏念、溫傅歸京師。   冬,十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壬戌,裴行儉等獻定襄之俘。乙丑,改元。丙寅,斬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溫傅等五十四人於都市。   初,行儉許伏念以不死,故降。裴炎疾行儉之功,奏言:「伏念為副將張虔勗、程務挺所逼,又回紇等自磧北南向逼之,窮窘而降耳。」遂誅之。行儉歎曰:「渾、濬爭功,古今所恥。但恐殺降,無復來者。」因稱疾不出。   丁亥,新羅王法敏卒,遣使立其子政明。   十一月,癸卯,徙故太子賢於巴州。 卷二O三 唐紀十九 -------------------------------- 起玄黓敦牂(壬午),盡柔兆閹茂(丙戌),凡五年。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永淳元年(壬午,公元六八二年)   春,二月,作萬泉宮於藍田。   癸未,改元,赦天下。   戊午,立皇孫重照為皇太孫。上欲令開府置官屬,問吏部郎中王方慶,對曰:「晉及齊皆嘗立太孫,其太子官屬卽為太孫官屬,未聞太子在東宮而更立太孫者也。」上曰:「自我作古,可乎?」對曰:「三王不相襲禮,何為不可!」乃奏置師傅等官。旣而上疑其非法,竟不補授。方慶,裒之曾孫也,名綝,以字行。   西突厥阿史那車薄帥十姓反。   夏,四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上以關中饑饉,米斗三百,將幸東都;丙寅,發京師,留太子監國,使劉仁軌、裴炎、薛元超輔之。時出幸倉猝,扈從之士有餓死於中道者。上慮道路多草竊,使監察御史魏元忠檢校車駕前後。元忠受詔,卽閱視赤縣獄,得盜一人,神采語言異於衆,命釋桎梏,襲冠帶,乘驛以從,與之共食宿,託以詰盜,其人笑許諾。比及東都,士馬萬數,不亡一錢。   辛未,以禮部尚書聞喜憲公裴行儉為金牙道行軍大總管,帥右金吾將軍閻懷旦等三總管分道討西突厥。師未行,行儉薨。   行儉有知人之鑒,初為吏部侍郎,前進士王勮、咸陽尉欒城蘇味道皆未知名。行儉一見,謂之曰:「二君後當相次掌銓衡,僕有弱息,願以為託。」是時勮弟勃與華陰楊烱、范陽盧照鄰、義烏駱賓王皆以文章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尤重之,以為必顯達。行儉曰:「士之致遠,當先器識而後才藝。勃等雖有文華,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邪!楊子稍沈靜,應至令長;餘得令終幸矣。」旣而勃渡海墮水,烱終於盈川令,照鄰惡疾不愈,赴水死,賓王反誅,勮、味道皆典選,如行儉言。行儉為將帥,所引偏裨如程務挺、張虔勗、王方翼、劉敬同、李多祚、黑齒常之,後多為名將。   行儉嘗命左右取犀角、麝香而失之。又敕賜馬及鞍,令史輒馳驟,馬倒,鞍破。二人皆逃去,行儉使人召還,謂曰:「爾曹皆誤耳,何相輕之甚邪!」待之如故。破阿史那都支,得馬腦盤,廣二尺餘,以示將士,軍吏王休烈捧盤升階,跌而碎之,惶恐,叩頭流血。行儉笑曰:「爾非故為,何至於是!」不復有追惜之色。詔賜都支等資產金器三千餘物,雜畜稱是,並分給親故及偏裨,數日而盡。   阿史那車薄圍弓月城,安西都護王方翼引軍救之,破虜衆於伊麗水,斬首千餘級。俄而三姓咽麪與車薄合兵拒方翼,方翼與戰於熱海,流矢貫方翼臂,方翼以佩刀截之,左右不知。所將胡兵謀執方翼以應車薄,方翼知之,悉召會議,陽出軍資賜之,以次引出斬之,會大風,方翼振金鼓以亂其聲,誅七十餘人,其徒莫之覺。旣而分遣裨將襲車薄、咽麪,大破之,擒其酋長三百人,西突厥遂平。閻懷旦等竟不行。方翼尋遷夏州都督,徵入,議邊事。上見方翼衣有血漬,問之,方翼具對熱海苦戰之狀,上視瘡歎息;竟以廢后近屬,不得用而歸。   乙酉,車駕至東都。   丁亥,以黃門侍郎潁川郭待舉、兵部侍郎岑長倩、祕書員外少監 檢校中書侍郎鼓城郭正一、吏部侍郎鼓城魏玄同並與中書門下同承受進止平章事。上欲用待舉等,謂韋知溫曰:「待舉等資任尚淺,且令預聞政事,未可與卿等同名。」自是外司四品已下知政事者,始以平章事為名。長倩,文本之兄子也。   先是,玄同為吏部侍郎,上言銓選之弊,以為:「人君之體,當委任而責成功,所委者當,則所用者自精矣。故周穆王命伯冏為太僕正,曰:『慎簡乃僚。』是使羣司各自求其小者,而天子命其大者也。乃至漢氏,得人皆自州縣補署,五府辟召,然後升於天朝,自魏、晉以來,始專委選部。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衆,而委之數人之手,用刀筆以量才,按簿書而察行,借使平如權衡,明如水鏡,猶力有所極,照有所窮,況所委非人而有愚闇阿私之弊乎!願略依周、漢之規以救魏、晉之失。」疏奏,不納。   五月,東都霖雨。乙卯,洛水溢,溺民居千餘家。關中先水後旱、蝗,繼以疾疫,米斗四百,兩京間死者相枕於路,人相食。   上旣封泰山,欲遍封五嶽,秋,七月,作奉天宮於嵩山南。監察御史裏行李善感諫曰:「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羣瑞,與三皇、五帝比隆矣。數年以來,菽粟不稔,餓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車歲駕;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災譴,乃更廣營宮室,勞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備國家耳目,竊以此為憂!」上雖不納,亦優容之。自褚遂良、韓瑗之死,中外以言為諱,無敢逆意直諫,幾二十年;及善感始諫,天下皆喜,謂之「鳳鳴朝陽」。   上遣宦者緣江徙異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載竹,所在縱暴;過荊州,荊州長史蘇良嗣囚之,上疏切諫,以為:「致遠方異物,煩擾道路,恐非聖人愛人之意。又,小人竊弄威福,虧損皇明。」上謂天后曰:「吾約束不嚴,果為良嗣所怪。」手詔慰諭良嗣,令棄竹江中。良嗣,世長之子也。   黔州都督謝祐希天后意,逼零陵王明令自殺,上深惜之,黔府官屬皆坐免官。祐後寢於平閣,與婢妾十餘人共處,夜,失其首。垂拱中,明子零陵王俊、黎國公傑為天后所殺,有司籍其家,得祐首,漆為穢器,題云謝祐,乃知明子使刺客取之也。   太子留守京師,頗事遊畋,薛元超上疏規諫;上聞之,遣使者慰勞元超,仍召赴東都。   吐蕃將論欽陵寇柘、松、翼等州。詔左驍衞郎將李孝逸、右衞郎將衞蒲山發秦、渭等州兵分道禦之。   冬,十月,丙寅,黃門侍郎劉景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是歲,突厥餘黨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等招集亡散,據黑沙城反,入寇幷州及單于府之北境,殺嵐州刺史王德茂。右領軍衞將軍、檢校代州都督薛仁貴將兵擊元珍於雲州,虜問唐大將為誰,應之曰:「薛仁貴!」虜曰:「吾聞仁貴流象州,死久矣,何以紿我!。仁貴免冑示之面,虜相顧失色,下馬列拜,稍稍引去。仁貴因奮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捕虜二萬餘人。   吐蕃入寇河源軍,軍使婁師德將兵擊之於白水澗,八戰八捷。上以師德為比部員外郎、左驍衞郎將、河源軍經略副使,曰:「卿有文武材,勿辭也!」   高宗弘道元年(癸未,公元六八三年)   春,正月,甲午朔,上行幸奉天宮。   二月,庚午,突厥寇定州,刺史霍王元軌擊卻之。乙亥,復寇媯州。三月,庚寅,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元珍圍單于都護府,執司馬張行師,殺之。遣勝州都督王本立、夏州都督李崇義將兵分道救之。   太子右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義琰改葬父母,使其舅氏遷舊墓;上聞之,怒曰:「義琰倚勢,乃陵其舅家,不可復知政事!」義琰聞之,不自安,以足疾乞骸骨。庚子,以義琰為銀青光祿大夫,致仕。   癸丑,守中書令崔知溫薨。   夏,四月,己未,車駕還東都。   綏州步落稽白鐵余,埋銅佛於地中,久之,草生其上,紿其鄉人曰:「吾於此數見佛光。」擇日集衆掘地,果得之,因曰:「得見聖佛者,百疾皆愈。」遠近赴之。鐵余以雜色囊盛之數十重,得厚施,乃去一囊。數年間,歸信者衆,遂謀作亂。據城平縣,自稱光明聖皇帝,置百官,進攻綏德、大斌二縣,殺官吏,焚民居。遣右武衞將軍程務挺與夏州都督王方翼討之,甲申,攻拔其城,擒鐵余,餘黨悉平。   五月,庚寅,上幸芳桂宮,至合璧宮,遇大雨而還。   乙巳,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蔚州,殺刺史李思儉,豐州都督崔智辯將兵邀之於朝那山北,兵敗,為虜所擒。朝議欲廢豐州,遷其百姓於靈、夏。豐州司馬唐休璟上言,以為:「豐州阻河為固,居賊衝要,自秦、漢已來,列為郡縣,土宜耕牧。隋季喪亂,遷百姓於寧、慶二州,致胡虜深侵,以靈、夏為邊境。貞觀之末,募人實之,西北始安。今廢之則河濱之地復為賊有,靈、夏等州人不安業,非國家之利也!」乃止。   六月,突厥別部寇掠嵐州,偏將楊玄基擊走之。   秋,七月,己丑,立皇孫重福為唐昌王。   庚辰,詔以今年十月有事於嵩山;尋以上不豫,改用來年正月。   甲辰,徙相王輪為豫王,更名旦。   中書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病瘖,乞骸骨;許之。   八月,己丑,以將封嵩山,召太子赴東都;留唐昌王重福守京師,以劉仁軌為之副。冬,十月,己卯,太子至東都。   癸亥,車駕幸奉天宮。   十一月,丙戌,詔罷來年封嵩山,上疾甚故也。上苦頭重,不能視,召侍醫秦鳴鶴診之,鳴鶴請刺頭出血,可愈。天后在簾中,不欲上疾愈,怒曰:「此可斬也,乃欲於天子頭刺血!」鳴鶴叩頭請命。上曰:「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百會、腦戶二穴。上曰:「吾目似明矣。」后舉手加額曰:「天賜也!」自負綵百匹以賜鳴鶴。   戊戌,以右武衞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招討阿史那骨篤祿等。   詔太子監國,以裴炎、劉景先、郭正一兼東宮平章事。   上自奉天宮疾甚,宰相皆不得見。丁未,還東都,百官見於天津橋南。   十二月,丁巳,改元,赦天下。上欲御則天門樓宣赦,氣逆不能乘馬,乃召百姓入殿前宣之。是夜,召裴炎入,受遺詔輔政,上崩於貞觀殿。遺詔太子柩前卽位,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廢萬泉、芳桂、奉天等宮。   庚申,裴炎奏太子未卽位,未應宣敕,有要速處分,望宣天后令於中書、門下施行。甲子,中宗卽位,尊天后為皇太后,政事咸取決焉。太后以澤州刺史韓王元嘉等,地尊望重,恐其為變,並加三公等官以慰其心。   甲戌,以劉仁軌為左僕射,裴炎為中書令;戊寅,以劉景先為侍中。   故事,宰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故長孫無忌為司空,房玄齡為僕射,魏徵為太子太師,皆知門下省事。及裴炎遷中書令,始遷政事堂於中書省。   壬午,遣左威衞將軍王果、左監門將軍令狐智通、右金吾將軍楊玄儉、右千牛將軍郭齊宗分往幷、益、荊、揚四大都督府,與府司相知鎮守。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為國子祭酒,罷政事。   則天順聖皇后光宅元年(甲申,公元六八四年)   春,正月,甲申朔,改元嗣聖,赦天下。   立太子妃韋氏為皇后;擢后父玄貞自普州參軍為豫州刺史。   癸巳,以左散騎常侍杜陵韋弘敏為太府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中宗欲以韋玄貞為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固爭,中宗怒曰:「我以天下與韋玄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懼,白太后,密謀廢立。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於乾元殿,裴炎與中書侍郎劉禕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勗勒兵入宮,宣太后令,廢中宗為廬陵王,扶下殿。中宗曰:「我何罪?」太后曰:「汝欲以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乃幽于別所。   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為皇帝。政事決於太后,居睿宗於別殿,不得有所預。立豫王妃劉氏為皇后。后,德威之孫也。   有飛騎十餘人飲於坊曲,一人言:「曏知別無勳賞,不若奉廬陵。」一人起,出詣北門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繫羽林獄,言者斬,餘以知反不告皆絞,告者除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興矣。   壬子,以永平郡王成器為皇太子,睿宗之長子也。赦天下,改元文明。   庚申,廢皇太孫重照為庶人,命劉仁軌專知西京留守事。流韋玄貞於欽州。   太后與劉仁軌書曰:「昔漢以關中之事委蕭何,今託公亦猶是矣。」仁軌上疏,辭以衰老不堪居守,因陳呂后禍敗之事以申規戒。太后使祕書監武承嗣齎璽書慰諭之曰:「今以皇帝諒闇不言,眇身且代親政;遠勞勸戒,復辭衰疾。又云『呂氏見嗤於後代,祿、產貽禍於漢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貞之操,終始不渝,勁直之風,古今罕比。初聞此語,能不罔然;靜而思之,是為龜鏡。況公先朝舊德,遐邇具瞻,願以匡救為懷,無以暮年致請。」   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將軍丘神勣詣巴州,檢校故太子賢宅以備外虞,其實風使殺之。神勣,行恭之子也。   甲子,太后御武成殿,皇帝帥王公以下上尊號。丁卯,太后臨軒,遣禮部尚書武承嗣冊嗣皇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慘紫帳以視朝。   丁丑,以太常卿、檢校豫王府長史王德真為侍中;中書侍郎、檢校豫王府司馬劉禕之同中書門下三品。   三月,丁亥,徙〈木巳〉王上金為畢王,鄱陽王素節為葛王。   丘神勣至巴州,幽故太子賢於別室,逼令自殺。太后乃歸罪於神勣,戊戌,舉哀於顯福門,貶神勣為疊州刺史。己亥,追封賢為雍王。神勣尋復入為左金吾將軍。   夏,四月,開府儀同三司、梁州都督滕王元嬰薨。   辛酉,徙畢王上金為澤王,拜蘇州刺史;葛王素節為許王,拜絳州刺史。   癸酉,遷廬陵王于房州;丁丑,又遷于均州故濮王宅。   五月,丙申,高宗靈駕西還。   閏月,以禮部尚書武承嗣為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   秋,七月,戊午,廣州都督路元叡為崑崙所殺。元叡闇懦,僚屬恣橫,有商舶至,僚屬侵漁不已。商胡訴於元叡,元叡索枷,欲繫治之。羣胡怒,有崑崙袖劍直登聽事,殺元叡及左右十餘人而去,無敢近者,登舟入海,追之不及。   溫州大水,流四千餘家。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寇朔州。   八月,庚寅,葬天皇大帝于乾陵,廟號高宗。   初,尚書左丞馮元常為高宗所委,高宗晚年多疾,每曰:「朕體中不佳,可與元常平章以聞。」元常嘗密言:「中宮威權太重,宜稍抑損。」高宗雖不能用,深以其言為然。及太后稱制,四方爭言符瑞;嵩陽令樊文獻瑞石,太后命於朝堂示百官,元常奏:「狀涉諂詐,不可誣罔天下。」太后不悅,出為隴州刺史。元常,子琮之曾孫也。   丙午,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武承嗣罷為禮部尚書。   栝州大水,流二千餘家。   九月,甲寅,赦天下,改元。旗幟皆從金色。八品以下,舊服青者更服碧。改東都為神都,宮名太初。又改尚書省為文昌臺,左、右僕射為左、右相,六曹為天、地、四時六官;門下省為鸞臺,中書省為鳳閣,侍中為納言,中書令為內史;御史臺為左肅政臺,增置右肅政臺;其餘省、寺、監、率之名,悉以義類改之。   以左武衞大將軍程務挺為單于道安撫大使,以備突厥。   武承嗣請太后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廟,太后從之。裴炎諫曰:「太后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於所親。獨不見呂氏之敗乎!」太后曰:「呂后以權委生者,故及於敗。今吾追尊亡者,何傷乎!」對曰:「事當防微杜漸,不可長耳。」太后不從。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為魯靖公,妣為夫人;高祖居常為太尉、北平恭肅王,曾祖儉為太尉、金城義康王,祖華為太尉、太原安成王,考士彠為太師、魏定王;祖妣皆為妃。裴炎由是得罪。又作五代祠堂於文水。   時諸武用事,唐宗室人人自危,衆心憤惋。會眉州刺史英公李敬業及弟盩厔令敬猷、給事中唐之奇、長安主簿駱賓王、詹事司直杜求仁皆坐事,敬業貶柳州司馬,敬猷免官,之奇貶栝蒼令,賓王貶臨海丞,求仁貶黟令。求仁,正倫之姪也。盩厔尉魏思溫嘗為御史,復被黜。皆會於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復廬陵王為辭。   思溫為之謀主,使其黨監察御史薛仲璋求奉使江都,令雍州人韋超詣仲璋告變,云「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仲璋收敬之繫獄。居數日,敬業乘傳而至,矯稱揚州司馬來之官,云「奉密旨,以高州酋長馮子猷謀反,發兵討之。」於是開府庫,令士曹參軍李宗臣就錢坊,驅囚徒、工匠授以甲。斬敬之於繫所;錄事參軍孫處行拒之,亦斬以徇,僚吏無敢動者。遂起一州之兵,復稱嗣聖元年。開三府,一曰匡復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揚州大都督府。敬業自稱匡復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以之奇、求仁為左、右長史,宗臣、仲璋為左、右司馬,思溫為軍師,賓王為記室,旬日間得勝兵十餘萬。   移檄州縣,略曰:「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又曰:「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試觀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見檄,問曰:「誰所為?」或對曰:「駱賓王。」太后曰:「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敬業求得人貌類故太子賢者,紿衆云:「賢不死,亡在此城中,令吾屬舉兵。」因奉以號令。   楚州司馬李崇福帥所部三縣應敬業。盱眙人劉行舉獨據縣不從,敬業遣其將尉遲昭攻盱眙。詔以行舉為遊擊將軍,以其弟行實為楚州刺史。   甲申,以左玉鈐衞大將軍李孝逸為揚州道大總管,將兵三十萬,以將軍李知十、馬敬臣為之副,以討李敬業。   武承嗣與其從父弟右衞將軍三思以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屬尊位重,屢勸太后因事誅之。太后謀於執政,劉禕之、韋思謙皆無言;內史裴炎獨固爭,太后愈不悅。三思,元慶之子也。   及李敬業舉兵,薛仲璋,炎之甥也,炎欲示閒暇,不汲汲議誅討。太后問計於炎,對曰:「皇帝年長,不親政事,故豎子得以為辭。若太后返政,則不討自平矣。」監察御史藍田崔詧聞之,上言:「炎受顧託,大權在己,若無異圖,何故請太后歸政?」太后命左肅政大夫金城騫味道、侍御史櫟陽魚承曄鞫之,收炎下獄。炎被收,辭氣不屈。或勸炎遜辭以免,炎曰:「宰相下獄,安有全理!」   鳳閣舍人李景諶證炎必反。劉景先及鳳閣侍郎義陽胡元範皆曰:「炎,社稷元臣,有功於國,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太后曰:「炎反有端,顧卿不知耳。」對曰:「若裴炎為反,則臣等亦反也。」太后曰:「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文武間證炎不反者甚衆,太后皆不聽。俄幷景先、元範下獄。丁亥,以騫味道檢校內史同鳳閣鸞臺三品,李景諶同鳳閣鸞臺平章事。   魏思溫說李敬業曰:「明公以匡復為辭,宜帥大衆鼓行而進,直指洛陽,則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矣。」薛仲璋曰:「金陵有王氣,且大江天險,足以為固,不如先取常、潤,為定霸之基,然後北向以圖中原,進無不利,退有所歸,此良策也!」思溫曰:「山東豪傑以武氏專制,憤惋不平,聞公舉事,皆自蒸麥飯為糧,伸鋤為兵,以俟南軍之至。不乘此勢以立大功,乃更蓄縮自謀巢穴,遠近聞之,其誰不解體!」敬業不從,使唐之奇守江都,將兵渡江攻潤州。思溫謂杜求仁曰:「兵勢合則強,分則弱,敬業不幷力渡淮,收山東之衆以取洛陽,敗在眼中矣!」   壬辰,敬業陷潤州,執刺史李思文,以李宗臣代之。思文,敬業之叔父也,知敬業之謀,先遣使間道上變,為敬業所攻,拒守久之,力屈而陷。思溫請斬以徇,敬業不許,謂思文曰:「叔黨於武氏,宜改姓武。」潤州司馬劉延嗣不降,敬業將斬之,思溫救之,得免,與思文皆囚於獄中。劉延嗣,審禮從父弟也。曲阿令河間尹元貞引兵救潤州,戰敗,為敬業所擒,臨以白刃,不屈而死。   丙申,斬裴炎于都亭。炎將死,顧兄弟曰:「兄弟官皆自致,炎無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竄,不亦悲乎!」籍沒其家,無甔石之儲。劉景先貶普州刺史,胡元範流瓊州而死。裴炎弟子太僕寺丞伷先,年十七,上封事請見言事。太后召見,詰之曰:「汝伯父謀反,尚何言?」伷先曰:「臣為陛下畫計耳,安敢訴冤!陛下為李氏婦,先帝棄天下,遽攬朝政,變易嗣子,疏斥李氏,封崇諸武。臣伯父忠於社稷,反誣以罪,戮及子孫。陛下所為如是,臣實惜之!陛下早宜復子明辟,高枕深居,則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變,不可復救矣!」太后怒曰:「胡白,小子敢發此言!」命引出,伷先反顧曰:「今用臣言,猶未晚!」如是者三。太后命於朝堂杖之一百,長流瀼州。   炎之下獄也,郎將姜嗣宗使至長安,劉仁軌問以東都事,嗣宗曰:「嗣宗覺裴炎有異於常久矣。」仁軌曰:「使人覺之邪?」嗣宗曰:「然。」仁軌曰:「仁軌有奏事,願附使人以聞。」嗣宗曰:「諾。」明日,受仁軌表而還,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覽之,命拉嗣宗於殿庭,絞於都亭。   丁酉,追削李敬業祖考官爵,發冢斲棺,復姓徐氏。   李景諶罷為司賓少卿,以右史武康沈君諒、著作郎崔詧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   徐敬業聞李孝逸將至,自潤州回軍拒之,屯高郵之下阿溪;使徐敬猷逼淮陰,別將韋超、尉遲昭屯都梁山。   李孝逸軍至臨淮,偏將雷仁智與敬業戰,不利,孝逸懼,按兵不進。殿中侍御史魏元忠謂孝逸曰:「天下安危,在茲一舉。四方承平日久,忽聞狂狡,注心傾耳以俟其誅。今大軍久留不進,遠近失望,萬一朝廷更命他將以代將軍,將軍何辭以逃逗撓之罪乎!」孝逸乃引軍而前。壬寅,馬敬臣擊斬尉遲昭於都梁山。   十一月,辛亥,以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大總管,討敬業。   韋超擁衆據都梁山,諸將皆曰:「超憑險自固,士無所施其勇,騎無所展其足;且窮寇死戰,攻之多殺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軍直趣江都,覆其巢穴。」支度使薛克楊曰:「超雖據險,其衆非多。今多留兵則前軍勢分,少留兵則終為後患,不如先擊之,其勢必舉,舉都梁,則淮陰、高郵望風瓦解矣。」魏元忠請先擊徐敬猷,諸將曰:「不如先攻敬業,敬業敗,則敬猷不戰自擒矣。若擊敬猷,則敬業引兵救之,是腹背受敵也。」元忠曰:「不然。賊之精兵,盡在下阿,烏合而來,利在一決,萬一失利,大事去矣!敬猷出於博徒,不習軍事,其衆單弱,人情易搖,大軍臨之,駐馬可克。敬業雖欲救之,計程必不能及。我克敬猷,乘勝而進,雖有韓、白不能當其鋒矣。今不先取弱者而遽攻其強,非計也。」孝逸從之,引兵擊超,超夜遁;進擊敬猷,敬猷脫身走。   庚申,敬業勒兵阻溪拒守,後軍總管蘇孝祥夜將五千人,以小舟渡溪先擊之,兵敗,孝祥死,士卒赴溪溺死者過半。左豹韜衞果毅漁陽成三朗為敬業所擒。唐之奇紿其衆曰:「此李孝逸也!」將斬之,三朗大呼曰:「我果毅成三朗,非李將軍也。官軍今大至矣,爾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榮,爾死,妻子籍沒,爾終不及我!」遂斬之。   孝逸等諸軍繼至,戰數不利。孝逸懼,欲引退,魏元忠與行軍管記劉知柔言於孝逸曰:「風順荻乾,此火攻之利。」固請決戰。敬業置陣旣久,士卒多疲倦顧望,陳不能整;孝逸進擊之,因風縱火,敬業大敗,斬首七千級,溺死者不可勝紀。敬業等輕騎走入江都,挈妻子奔潤州,將入海奔高麗;孝逸進屯江都,分遣諸將追之。乙丑,敬業至海陵界,阻風,其將王那相斬敬業、敬猷及駱賓王首來降。餘黨唐之奇、魏思溫皆捕得,傳首神都,揚、潤、楚三州平。   陳嶽論曰:敬業苟能用魏思溫之策,直指河、洛,專以匡復為事,縱軍敗身戮,亦忠義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氣,是真為叛逆,不敗何待!   敬業之起也,使敬猷將兵五千,循江西上,略地和州。前弘文館直學士歷陽高子貢帥鄉里數百人拒之,敬猷不能西。以功拜朝散大夫、成均助敎。   丁卯,郭待舉罷為左庶子;以鸞臺侍郎韋方質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方質,雲起之孫也。   十二月,劉景先又貶吉州員外長史,郭待舉貶岳州刺史。   初,裴炎下獄,單于道安撫大使、左武衞大將軍程務挺密表申理,由是忤旨。務挺素與唐之奇、杜求仁善,或譖之曰:「務挺與裴炎、徐敬業通謀。」癸卯,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卽軍中斬之,籍沒其家。突厥聞務挺死,所在宴飲相慶;又為務挺立祠,每出師,必禱之。   太后以夏州都督王方翼與務挺連職,素相親善,且廢后近屬,徵下獄,流崖州而死。   則天后垂拱元年(乙酉,公元六八五年)   春,正月,丁未朔,赦天下,改元。   太后以徐思文為忠,特免緣坐,拜司僕少卿。謂曰:「敬業改卿姓武,朕今不復奪也。」   庚戌,以騫味道守內史。   戊辰,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樂城文獻公劉仁軌薨。   二月,癸未,制:「朝堂所置登聞鼓及肺石,不須防守,有撾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狀以聞。」   乙巳,以春官尚書武承嗣、秋官尚書裴居道、右肅政大夫韋思謙並同鳳閣鸞臺三品。   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數寇邊;以左玉鈐衞中郎將淳于處平為陽曲道行軍總管,擊之。   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諒罷。   三月,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崔詧罷。   丙辰,遷廬陵王于房州。   辛酉,武承嗣罷。   辛未,頒垂拱格。   朝士有左遷詣宰相自訴者,內史騫味道曰:「此太后處分。」同中書門下三品劉禕之曰:「緣坐改官,由臣下奏請。」太后聞之,夏,四月,丙子,貶味道為青州刺史,加禕之太中大夫。謂侍臣曰:「君臣同體,豈得歸惡於君,引善自取乎!」   癸未,突厥寇代州;淳于處平引兵救之,至忻州,為突厥所敗,死者五千餘人。   丙午,以裴居道為內史。納言王德真流象州。   己酉,以冬官尚書蘇良嗣為納言。   壬戌,制內外九品以上及百姓,咸令自舉。   壬申,韋方質同鳳閣鸞臺三品。   六月,天官尚書韋待價同鳳閣鸞臺三品。待價,萬石之兄也。   同羅、僕固等諸部叛;遣左豹韜衞將軍劉敬同發河西騎士出居延海以討之,同羅、僕固等皆敗散。敕僑置安北都護府於同城以納降者。   秋,七月,己酉,以文昌左丞魏玄同為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   詔自今祀天地,高祖、太宗、高宗皆配坐;用鳳閣舍人元萬頃等之議也。   九月,丁卯,廣州都督王果討反獠,平之。   冬,十一月,癸卯,命天官尚書韋待價為燕然道行軍大總管,以討突厥。初,西突厥興昔亡、繼往絕可汗旣死,十姓無主,部落多散亡,太后乃擢興昔亡之子左豹韜衞翊府中郎將元慶為左玉鈐衞將軍,兼崐陵都護,襲興昔亡可汗押五咄陸部落。   麟臺正字射洪陳子昂上疏,以為:「朝廷遣使巡察四方,不可任非其人,及刺史、縣令,不可不擇。比年百姓疲於軍旅,不可不安。」其略曰:「夫使不擇人,則黜陟不明,刑罰不中,朋黨者進,貞直者退;徒使百姓脩飾道路,送往迎來,無所益也。諺曰:『欲知其人,觀其所使。』不可不慎也。」又曰:「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縣令,陛下之手足;未有無腹心手足而能獨理者也。」又曰:「天下有危機,禍福因之而生,機靜則有福,機動則有禍,百姓是也。百姓安則樂其生,不安則輕其死,輕其死則無所不至,祆逆乘釁,天下亂矣!」又曰:「隋煬帝不知天下有危機,而信貪佞之臣,冀收夷狄之利,卒以滅亡,其為殷鑒,豈不大哉!」   太后修故白馬寺,以僧懷義為寺主。懷義,鄠人,本姓馮,名小寶,賣藥洛陽市,因千金公主以進,得幸於太后;太后欲令出入禁中,乃度為僧,名懷義。又以其家寒微,令與駙馬都尉薛紹合族,命紹以季父事之。出入乘御馬,宦者十餘人侍從,士民遇之者皆奔避,有近之者,輒撾其首流血,委之而去,任其生死。見道士則極意毆之,仍髡其髮而去。朝貴皆匍匐禮謁,武承嗣、武三思皆執僮僕之禮以事之,為之執轡,懷義視之若無人。多聚無賴少年,度為僧,縱橫犯法,人莫敢言。右臺御史馮思勗屢以法繩之,懷義遇思勗於途,令從者毆之,幾死。   則天皇后垂拱二年(丙戌,公元六八六年)   春,正月,太后下詔復政於皇帝。睿宗知太后非誠心,奉表固讓;太后復臨朝稱制。辛酉,赦天下。   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右衞大將軍李孝逸旣克徐敬業,聲望甚重;武承嗣等惡之,數譖於太后,左遷施州刺史。   三月,戊申,太后命鑄銅為匭,其東曰「延恩」,獻賦頌、求仕進者投之;南曰「招諫」,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祕計者投之。命正諫、補闕、拾遺一人掌之,先責識官,乃聽投表疏。   徐敬業之反也,侍御史魚承曄之子保家敎敬業作刀車及弩,敬業敗,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間事,保家上書,請鑄銅為匭以受天下密奏。其器共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竅,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幾,其怨家投匭告保家為敬業作兵器,殺傷官軍甚衆,遂伏誅。   太后自徐敬業之反,疑天下人多圖己,又自以久專國事,且內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誅殺以威之。乃盛開告密之門,有告密者,臣下不得問,皆給驛馬,供五品食,使詣行在。雖農夫樵人,皆得召見,廩於客館,所言或稱旨,則不次除官,無實者不問。於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有胡人索元禮,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見,擢為游擊將軍,令案制獄。元禮性殘忍,推一人必令引數十百人,太后數召見賞賜以張其權。於是尚書都事長安周興、萬年人來俊臣之徒效之,紛紛繼起。興累遷至秋官侍郎,俊臣累遷至御史中丞,相與私畜無賴數百人,專以告密為事;欲陷一人,輒令數處俱告,事狀如一。俊臣與司刑評事洛陽萬國俊共撰羅織經數千言,敎其徒網羅無辜,織成反狀,構造布置,皆有支節。太后得告密者,輒令元禮等推之,競為訊囚酷法,有「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反是實」等名號,或以椽關手足而轉之,謂之「鳳皇曬翅」;或以物絆其腰,引枷向前,謂之「驢駒拔撅」;或使跪捧枷,累甓其上,謂之「仙人獻果」;或使立高木,引枷尾向後,謂之「玉女登梯」;或倒懸石縋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鐵圈轂其首而加楔,至有腦裂髓出者。每得囚,輒先陳其械具以示之,皆戰栗流汗,望風自誣。每有赦令,俊臣輒令獄卒先殺重囚,然後宣示。太后以為忠,益寵任之。中外畏此數人,甚於虎狼。   麟臺正字陳子昂上疏,以為:「執事者疾徐敬業首亂唱禍,將息姦源,究其黨與,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迹涉嫌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按。至有姦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冀圖爵賞,恐非伐罪弔人之意也。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揚州構逆,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陛下不務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暗昧,竊有大惑。伏見諸方告密,囚累百千輩,乃其窮竟,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姦惡之黨快意相讎,睚眦之嫌卽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如市。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臣聞隋之末代,天下猶平,楊玄感作亂,不踰月而敗。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猶望樂業。煬帝不悟,遂使兵部尚書樊子蓋專行屠戮,大窮黨與,海內豪士,無不罹殃;遂至殺人如麻,流血成澤,天下靡然,始思為亂,於是雄傑並起而隋族亡矣。夫大獄一起,不能無濫,冤人吁嗟,感傷和氣,羣生癘疫,水旱隨之,人旣失業,則禍亂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蓋懼此也。昔漢武帝時巫蠱獄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宮闕,無辜被害者以千萬數,宗廟幾覆,賴武帝得壺關三老書,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餘獄不論,天下以安爾。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伏願陛下念之!」太后不聽。   夏,四月,太后鑄大儀,置北闕。   以岑長倩為內史。六月,辛未,以蘇良嗣為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待價為右相。己卯,以韋思謙為納言。   蘇良嗣遇僧懷義於朝堂,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懷義訴於太后,太后曰:「阿師當於北門出入,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   太后託言懷義有巧思,故使入禁中營造。補闕長社王求禮上表,以為:「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太宗閹為給使,使敎宮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   秋,九月,丁未,以西突闕繼往絕可汗之子斛瑟羅為右玉鈐衞將軍,襲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   己巳,雍州言新豐縣東南有山踊出,改新豐為慶山縣。四方畢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天氣不和而寒暑併,人氣不和而疣贅生,地氣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地氣塞隔而山變為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為非慶也。臣愚以為宜側身脩德以答天譴;不然,殃禍至矣!」太后怒,流於嶺外,後為六道使所殺。   突厥入寇,左鷹揚衞大將軍黑齒常之拒之;至兩井,遇突厥三千餘人,見唐兵,皆下馬擐甲,常之以二百餘騎衝之,皆棄甲走。日暮,突厥大至,常之令營中然火,東南又有火起,虜疑有兵相應,遂夜遁。   狄仁傑為寧州刺史。右臺監察御史晉陵郭翰巡察隴右,所至多所按劾,入寧州境,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薦之於朝,徵為冬官侍郎。 卷二O四 唐紀二十 --------------------------------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五年。   則天順聖皇后垂拱三年(丁亥,公元六八七年)   春,閏正月,丁卯,封皇子成美為恆王,隆基為楚王,隆範為衞王,隆業為趙王。   二月,丙辰,突厥骨篤祿等寇昌平,命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帥諸軍討之。   三月,乙丑,納言韋思謙以太中大夫致仕。   夏,四月,命蘇良嗣留守西京。時尚方監裴匪躬檢校京苑,將鬻苑中蔬果以收其利。良嗣曰:「昔公儀休相魯,猶能拔葵、去織婦,未聞萬乘之主鬻蔬果也。」乃止。   壬戌,裴居道為納言。五月,丙寅,夏官侍郎京兆張光輔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劉禕之竊謂鳳閣舍人永年賈大隱曰:「太后旣廢昏立明,安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正,以安天下之心。」大隱密奏之,太后不悅,謂左右曰:「禕之我所引,乃復叛我!」或誣禕之受歸誠州都督孫萬榮金,又與許敬宗妾有私,太后命肅州刺史王本立推之。本立宣敕示之,禕之曰:「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太后大怒,以為拒扞制使;庚午,賜死于家。   禕之初下獄,睿宗為之上疏申理,親友皆賀之,禕之曰:「經乃所以速吾死也。」臨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謝表,立成數紙。麟臺郎郭翰、太子文學周思鈞稱歎其文。太后聞之,左遷翰巫州司法,思鈞播州司倉。   秋,七月,壬辰,魏玄同檢校納言。   嶺南俚戶舊輸半課,交趾都護劉延祐使之全輸,俚戶不從,延祐誅其魁首。其黨李思慎等作亂,攻破安南府城,殺延祐。桂州司馬曹玄靜將兵討思慎等,斬之。   突厥骨篤祿、元珍寇朔州;遣燕然道大總管黑齒常之擊之,以右鷹揚大將軍李多祚為之副,大破突厥於黃花堆,追奔四十餘里,突厥皆散走磧北。多祚世為靺鞨酋長,以軍功得入宿衞。黑齒常之每得賞賜,皆分將士;有善馬為軍士所損,官屬請笞之,常之曰:「柰何以私馬笞官兵乎!」卒不問。   九月,己卯,虢州人楊初成詐稱郎將,矯制於都市募人迎廬陵王於房州;事覺,伏誅。   冬,十月,庚子,右監門衞中郎將爨寶璧與突厥骨篤祿、元珍戰,全軍皆沒,寶璧輕騎遁歸。   寶璧見黑齒常之有功,表請窮追餘寇。詔與常之計議,遙為聲援。寶璧欲專其功,不待常之,引精兵萬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餘里,掩擊其部落;旣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嚴備,與戰,遂敗。太后誅寶璧;改骨篤祿曰不卒祿。   命魏玄同留守西京。   武承嗣又使人誣李孝逸自云「名中有兔,兔,月中物,當有天分。」太后以孝逸有功,十一月,戊寅,減死除名,流儋州而卒。   太后欲遣韋待價將兵擊吐蕃,鳳閣侍郎韋方質奏,請如舊制遣御史監軍。太后曰:「古者明君遣將,閫外之事悉以委之。比聞御史監軍,軍中事無大小皆須承稟。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責其有功!」遂罷之。   是歲,天下大饑,山東、關內尤甚。   則天后垂拱四年(戊子,公元六八八年)   春,正月,甲子,於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時享祀如西廟之儀。又立崇先廟以享武氏祖考。太后命有司議崇先廟室數,司禮博士周悰請為七室,又減唐太廟為五室。春官侍郎賈大隱奏:「禮,天子七廟,諸侯五廟,百王不易之義。今周悰別引浮議,廣述異聞,直崇臨朝權儀,不依國家常度。皇太后親承顧託,光顯大猷,其崇先廟室應如諸侯之數,國家宗廟不應輒有變移。」太后乃止。   太宗、高宗之世,屢欲立明堂,諸儒議其制度,不決而止。及太后稱制,獨與北門學士議其制,不問諸儒。諸儒以為明堂當在國陽丙巳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內。太后以為去宮太遠。二月,庚午,毀乾元殿,於其地作明堂,以僧懷義為之使,凡役數萬人。   夏,四月,戊戌,殺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象賢,處俊之孫也。   初,太后有憾於處俊,會奴誣告象賢反,太后命周興鞫之,致象賢族罪。象賢家人詣朝堂,訟冤於監察御史樂安任玄殖。玄殖奏象賢無反狀,玄殖坐免官。象賢臨刑,極口罵太后,發揚宮中隱慝,奪市人柴以擊刑者;金吾兵共格殺之。太后命支解其尸,發其父祖墳,毀棺焚尸。自是終太后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   武承嗣使鑿白石為文曰:「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末紫石雜藥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獻之,稱獲之於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寶圖」,擢同泰為遊擊將軍。五月,戊辰,詔當親拜洛,受「寶圖」;有事南郊,先謝昊天;禮畢,御明堂,朝羣臣。命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號為聖母神皇。   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壬寅,作神皇三璽。   東陽大長公主削封邑,并二子徙巫州。公主適高履行,太后以高氏長孫無忌之舅族,故惡之。   河南道巡撫大使、冬官侍郎狄仁傑以吳、楚多淫祠,奏焚其一千七百餘所,獨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   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更命「寶圖」為「天授聖圖」;洛水為永昌洛水,封其神為顯聖侯,加特進,禁漁釣,祭祀比四瀆。名圖所出曰「聖圖泉」,泉側置永昌縣。又改嵩山為神嶽,封其神為天中王,拜太師、使持節、神嶽大都督,禁芻牧。又以先於汜水得瑞石,改汜水為廣武。   太后潛謀革命,稍除宗室。絳州刺史韓王元嘉、青州刺史霍王元軌、刑州刺史魯王靈夔、豫州刺史越王貞及元嘉子通州刺史黃公譔、元軌子金州刺史江都王緒、虢王鳳子申州刺史東莞公融、靈夔子范陽王藹、貞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沖,在宗室中皆以才行有美名,太后尤忌之。元嘉等內不自安,密有匡復之志。   譔謬為書與貞云:「內人病浸重,當速療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及太后召宗室朝明堂,諸王因遞相驚曰:「神皇欲於大饗之際,使人告密,盡收宗室,誅之無遺。」譔詐為皇帝璽書與沖云:「朕遭幽縶,諸王宜各發兵救我。」沖又詐為皇帝璽書云:「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八月,壬寅,沖召長史蕭德琮等令募兵,分告韓、霍、魯、越及貝州刺史紀王慎,各令起兵共趣神都。太后聞之,以左金吾將軍丘神勣為清平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   沖募兵得五千餘人,欲渡河取濟州;先擊武水,武水令郭務悌詣魏州求救。莘令馬玄素將兵千七百人中道邀沖,恐力不敵,入武水,閉門拒守。沖推草車塞其南門,因風縱火焚之,欲乘火突入;火作而風回,沖軍不得進,由是氣沮。堂邑董玄寂為沖將兵擊武水,謂人曰:「琅邪王與國家交戰,此乃反也。」沖聞之,斬玄寂以徇,衆懼而散入草澤,不可禁止,惟家僮左右數十人在。沖還走博州,戊申,至城門,為守門者所殺,凡起兵七日而敗。丘神勣至博州,官吏素服出迎,神勣盡殺之,凡破千餘家。   越王貞聞沖起,亦舉兵於豫州,遣兵陷上蔡。九月,丙辰,命左豹韜大將軍麴崇裕為中軍大總管,岑長倩為後軍大總管,將兵十萬以討之,又命張光輔為諸軍節度。削沖屬籍,更姓虺氏。貞聞沖敗,欲自鎖詣闕謝罪,會所署新蔡令傅延慶募得勇士二千餘人,貞乃宣言於衆曰:「琅邪已破魏、相數州,有兵二十萬,朝夕至矣。」發屬縣兵共得五千,分為五營,使汝南縣丞裴守德等將之,署九品以上官五百餘人。所署官皆受迫脅,莫有鬬志,惟守德與之同謀,貞以其女妻之,署大將軍,委以腹心。貞使道士及僧誦經以求事成,左右及戰士皆帶辟兵符。麴崇裕等軍至豫州城東四十里,貞遣少子規及裴守德拒戰,兵潰而歸。貞大懼,閉閤自守。崇裕等至城下,左右謂貞曰:「王豈可坐待戮辱!」貞、規、守德及其妻皆自殺。與沖皆梟首東都闕下。   初,范陽王藹遣使語貞及沖曰:「若四方諸王一時並起,事無不濟。」諸王往來相約結,未定而沖先發,惟貞狼狽應之,諸王皆不敢發,故敗。   貞之將起兵也,遣使告壽州刺史趙瓌,瓌妻常樂長公主謂使者曰:「為我語越王:昔隋文帝將篡周室,尉遲迥,周之甥也,猶能舉兵匡救社稷。功雖不成,威震海內,足為忠烈。況汝諸王,先帝之子,豈得不以社稷為心!今李氏危若朝露,汝諸王不捨生取義,尚猶豫不發,欲何須邪!禍且至矣,大丈夫當為忠義鬼,無為徒死也。」   及貞敗,太后欲悉誅韓、魯等諸王,命監察御史藍田蘇珦按其密狀。珦訊問,皆無明驗,或告珦與韓、魯通謀,太后召珦詰之,珦抗論不回。太后曰:「卿大雅之士,朕當別有任使,此獄不必卿也。」乃命珦於河西監軍,更使周興等按之。於是收韓王元嘉、魯王靈夔、黃公譔、常樂公主於東都,迫脅皆自殺,更其姓曰「虺」,親黨皆誅。   以文昌左丞狄仁傑為豫州刺史。時治越王貞黨與,當坐者六七百家,籍沒者五千口,司刑趣使行刑。仁傑密奏:「彼皆詿誤,臣欲顯奏,似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太后特原之,皆流豐州。道過寧州,寧州父老迎勞之曰:「我狄使君活汝邪?」相攜哭於德政碑下,設齋三日而後行。   時張光輔尚在豫州,將士恃功,多所求取,仁傑不之應。光輔怒曰:「州將輕元帥邪?」仁傑曰:「亂河南者一越王貞耳,今一貞死,萬貞生!」光輔詰其語,仁傑曰:「明公總兵三十萬,所誅者止於越王貞。城中聞官軍至,踰城出降者四面成蹊,明公縱將士暴掠,殺已降以為功,流血丹野,非萬貞而何!恨不得尚方斬馬劍,加於明公之頸,雖死如歸耳!」光輔不能詰,歸,奏仁傑不遜,左遷復州刺史。   丁卯,左肅政大夫騫味道、夏官侍郎王本立並同平章事。   太后之召宗室朝明堂也,東莞公融密遣使問成均助敎高子貢,子貢曰:「來必死。」融乃稱疾不赴。越王貞起兵,遣使約融,融倉猝不能應,為官屬所逼,執使者以聞,擢拜右贊善大夫。未幾,為支黨所引,冬,十月,己亥,戮於市,籍沒其家。高子貢亦坐誅。   濟州刺史薛顗、顗弟緒、緒弟駙馬都尉紹,皆與琅邪王沖通謀。顗聞沖起兵,作兵器,募人;沖敗,殺錄事參軍高纂以滅口。十一月,辛酉,顗、緒伏誅,紹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餓死於獄。   十二月,乙酉,司徒、青州刺史霍王元軌坐與越王連謀,廢徙黔州,載以檻車,行至陳倉而死。江都王緒、殿中監郕公裴承先皆戮於市。承先,寂之孫也。   命裴居道留守西京。   左肅政大夫、同平章事騫味道素不禮於殿中侍御史周矩,屢言其不能了事。會有羅告味道者,敕矩按之。矩謂味道曰:「公常責矩不了事,今日為公了之。」乙亥,味道及其子辭玉皆伏誅。   己酉,太后拜洛受圖,皇帝、皇太子皆從,內外文武百官、蠻夷各依方敍立,珍禽、奇獸、雜寶列於壇前,文物鹵簿之盛,唐興以來未之有也。   辛亥,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層:下層法四時,各隨方色;中層法十二辰;上為圓蓋,九龍捧之。上施鐵鳳,高一丈,飾以黃金。中有巨木十圍,上下通貫,栭櫨橕〈木箆〉藉以為本。下施鐵渠,為辟雍之象。號曰萬象神宮。宴賜羣臣,赦天下,縱民入觀。改河南為合宮縣。又於明堂北起天堂五級以貯大像;至三級,則俯視明堂矣。僧懷義以功拜左威衞大將軍、梁國公。   侍御史王求禮上書曰:「古之明堂,茅茨不翦,采椽不斲。今者飾以珠玉,塗以丹青,鐵鷟入雲,金龍隱霧,昔殷辛瓊臺,夏癸瑤室,無以加也。」太后不報。   太后欲發梁、鳳、巴蜑,自雅州開山通道,出擊生羌,因襲吐蕃。正字陳子昂上書,以為:「雅州邊羌,自國初以來未嘗為盜。今一旦無罪戮之,其怨必甚;且懼誅滅,必蜂起為盜。西山盜起,則蜀之邊邑不得不連兵備守,兵久不解,臣愚以為西蜀之禍,自此結矣。臣聞吐蕃愛蜀富饒,欲盜之久矣,徒以山川阻絕,障隘不通,勢不能動。今國家乃亂邊羌,開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種,為鄉導以攻邊,是借寇兵為賊除道,舉全蜀以遺之也。蜀者國家之寶庫,可以兼濟中國。今執事者乃圖僥倖之利以事西羌,得其地不足以稼穡,財不足以富國,徒為糜費,無益聖德,況其成敗未可知哉!夫蜀之所恃者險也,人之所以安者無役也;今國家乃開其險,役其人,險開則便寇,人役則傷財,臣恐未見羌戎,已有姦盜在其中矣。且蜀人尫劣,不習兵戰,山川阻曠,去中夏遠,今無故生西羌、吐蕃之患,臣見其不及百年,蜀為戎矣。國家近廢安北,拔單于,棄龜茲,放疏勒,天下翕然謂之盛德者,蓋以陛下務在養人,不在廣地也。今山東饑,關、隴弊,而徇貪夫之議,謀動甲兵,興大役,自古國亡家敗,未嘗不由黷兵,願陛下熟計之。」旣而役不果興。   則天后永昌元年(己丑,公元六八九年)   春,正月,乙卯朔,大饗萬象神宮,太后服袞冕,搢大圭,執鎮圭為初獻,皇帝為亞獻,太子為終獻。先詣昊天上帝座,次高祖、太宗、高宗,次魏國先王,次五方帝座。太后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丁巳,太后御明堂,受朝賀。戊午,布政于明堂,頒九條以訓百官。己未,御明堂,饗羣臣。   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曰周忠孝太皇,妣曰忠孝太后,文水陵曰章德陵,咸陽陵曰明義陵。置崇先府官。戊戌,尊魯公曰太原靖王,北平王曰趙肅恭王,金城王曰魏義康王,太原王曰周安成王。   三月,甲子,張光輔守納言。   壬申,太后問正字陳子昂當今為政之要。子昂退,上疏,以為「宜緩刑崇德,息兵革,省賦役,撫慰宗室,各使自安。」辭婉意切,其論甚美,凡三千言。   癸酉,以天官尚書武承嗣為納言,張光輔守內史。   夏,四月,甲辰,殺辰州別駕汝南王煒、連州別駕鄱陽公諲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於巂州。煒,惲之子;諲,元慶之子也。   己酉,殺天官侍郎藍田鄧玄挺。玄挺女為諲妻,又與煒善。諲謀迎中宗於廬陵,以問玄挺,煒又嘗謂玄挺曰:「欲為急計,何如?」玄挺皆不應。故坐知反不告,同誅。   五月,丙辰,命文昌右相韋待價為安息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   浪穹州蠻酋傍時昔等二十五部,先附吐蕃,至是來降;以傍時昔為浪穹州刺史,令統其衆。   己巳,以僧懷義為新平軍大總管,北討突厥。行至紫河,不見虜,於單于臺刻石紀功而還。   諸王之起兵也,貝州刺史紀王慎獨不預謀,亦坐繫獄;秋,七月,丁巳,檻車徙巴州,更姓虺氏,行及蒲州而卒。八男徐州刺史東平王續等,相繼被誅,家徙嶺南。   女東光縣主楚媛,幼以孝謹稱,適司議郎裴仲將,相敬如賓;姑有疾,親嘗藥膳;接遇娣姒,皆得歡心。時宗室諸女皆以驕奢相尚,誚楚媛獨儉素,曰:「所貴於富貴者,得適志也;今獨守勤苦,將以何求?」楚媛曰:「幼而好禮,今而行之,非適志歟!觀自古女子,皆以恭儉為美,縱侈為惡。辱親是懼,何所求乎;富貴儻來之物,何足驕人!」衆皆慙服。及慎凶問至,楚媛號慟,嘔血數升;免喪,不御膏沐者垂二十年。   韋待價軍至寅識迦河,與吐蕃戰,大敗。待價旣無將領之才,狼狽失據,士卒凍餒,死亡甚衆,乃引軍還。太后大怒,丙子,待價除名,流繡州,斬副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安西副都護唐休璟收其餘衆,撫安西土,太后以休璟為西州都督。   戊寅,以王本立同鳳閣鸞臺三品。   徐敬業之敗也,弟敬真流繡州,逃歸,將奔突厥,過洛陽,洛州司馬弓嗣業、洛陽令張嗣明資遣之;至定州,為吏所獲,嗣業縊死。嗣明、敬真多引海內知識,云有異圖,冀以免死;於是朝野之士為所連引坐死者甚衆。嗣明誣內史張光輔,云「征豫州日,私論圖讖、天文,陰懷兩端。」八月,甲申,光輔與敬真、嗣明等同誅,籍沒其家。   乙未,秋官尚書太原張楚金、陝州刺史郭正一、鳳閣侍郎元萬頃、洛陽令魏元忠,並免死流嶺南。楚金等皆為敬真所引,云與敬業通謀。臨刑,太后使鳳閣舍人王隱客馳騎傳聲赦之。聲達於市,當刑者皆喜躍讙呼,宛轉不已;元忠獨安坐自如,或使之起,元忠曰:「虛實未知。」隱客至,又使起,元忠曰:「俟宣敕已。」旣宣敕,乃徐起,舞蹈再拜,竟無憂喜之色。是日,陰雲四塞,旣釋楚金等,天氣晴霽。   九月,壬子,以僧懷義為新平道行軍大總管,將兵二十萬以討突厥骨篤祿。   初,高宗之世,周興以河陽令召見,上欲加擢用,或奏以非清流,罷之。興不知,數於朝堂俟命。諸相皆無言,地官尚書、檢校納言魏玄同,時同平章事,謂之曰:「周明府可去矣。」興以為玄同沮己,銜之。玄同素與裴炎善,時人以其終始不渝,謂之耐久朋。周興奏誣玄同言:「太后老矣,不若奉嗣君為耐久。」太后怒,閏月,甲午,賜死于家。監刑御史房濟謂玄同曰:「丈人何不告密,冀得召見,可以自直!」玄同歎曰:「人殺鬼殺,亦復何殊,豈能作告密人邪!」乃就死。又殺夏官侍郎崔詧於隱處。自餘內外大臣坐死及流貶者甚衆。   彭州長史劉易從亦為徐敬真所引;戊申,就州誅之。易從為人,仁孝忠謹,將刑於市,吏民憐其無辜,遠近奔赴,競解衣投地曰:「為長史求冥福。」有司平準,直十餘萬。   周興等誣右武衞大將軍燕公黑齒常之謀反,徵下獄。冬,十月,戊午,常之縊死。   己未,殺宗室鄂州剌史嗣鄭王璥等六人。庚申,嗣滕王脩琦等六人免死,流嶺南。   丁卯,春官尚書范履冰、鳳閣侍郎邢文偉並同平章事。   己卯,詔太穆神皇后、文德聖皇后宜配皇地祇,忠孝太后從配。   右衞冑曹參軍陳子昂上疏,以為:「周頌成、康,漢稱文、景,皆以能措刑故也。今陛下之政,雖盡善矣,然太平之朝,上下樂化,不宜有亂臣賊子,日犯天誅。比者大獄增多,逆徒滋廣,愚臣頑昧,初謂皆實,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繫囚李珍等無罪,百僚慶悅,皆賀聖明,臣乃知亦有無罪之人挂於疏網者。陛下務在寬典,獄官務在急刑,以傷陛下之仁,以誣太平之政,臣竊恨之。又,九月二十一日敕免楚金等死,初有風雨,變為景雲。臣聞陰慘者刑也,陽舒者德也;聖人法天,天亦助聖,天意如此,陛下豈可不承順之哉!今又陰雨,臣恐過在獄官。凡繫獄之囚,多在極法,道路之議,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見之,自詰其罪。罪有實者顯示明刑,濫者嚴懲獄吏,使天下咸服,人知政刑,豈非至德克明哉!」   則天后天授元年(庚寅,公元六九O年)   十一月,庚辰朔,日南至。太后享萬象神宮,赦天下。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為載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為臘月,夏正月為一月。以周、漢之後為二王後,舜、禹、成湯之後為三恪,周、隋之嗣同列國。   鳳閣侍郎河東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以獻,丁亥,行之。太后自名「曌」,改詔曰制。秦客,太后從父姊之子也。   乙未,司刑少卿周興奏除唐親屬籍。   臘月,辛未,以僧懷義為右衞大將軍,賜爵鄂國公。   春,一月,戊子,武承嗣遷文昌左相,岑長倩遷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鳳閣侍郎武攸寧為納言,邢文偉守內史,左肅政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王本立罷為地官尚書。攸寧,士彠之兄孫也。   時武承嗣、三思用事,宰相皆下之。地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方質有疾,承嗣、三思往問之,方質據牀不為禮。或諫之,方質曰:「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乎!」尋為周興等所搆,甲午,流儋州,籍沒其家。   二月,辛酉,太后策貢士於洛城殿。貢士殿試自此始。   丁卯,地官尚書王本立薨。   三月,丁亥,特進、同鳳閣鸞臺三品蘇良嗣薨。   夏,四月,丁巳,春官尚書、同平章事范履冰坐嘗舉犯逆者,下獄死。   醴泉人侯思止,始以賣餅為業,後事游擊將軍高元禮為僕,素詭譎無賴。恆州刺史裴貞杖一判司,判司使思止告貞與舒王元名謀反,秋,七月,辛巳,元名坐廢,徙和州,壬午,殺其子豫章王亶;貞亦族滅。擢思止為游擊將軍。時,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思止求為御史,太后曰:「卿不識字,豈堪御史!」對曰:「獬豸何嘗識字,但能觸邪耳。」太后悅,卽以為朝散大夫、侍御史。他日,太后以先所籍沒宅賜之,思止不受,曰:「臣惡反逆之人,不願居其宅。」太后益賞之。   衡水人王弘義,素無行,嘗從鄰舍乞瓜,不與,乃告縣官瓜田中有白兔。縣官使人搜捕,蹂踐瓜田立盡。又遊趙、貝,見閭里耆老作邑齋,遂告以謀反,殺二百餘人。擢授游擊將軍,俄遷殿中侍御史。或告勝州都督王安仁謀反,敕弘義按之。安仁不服,弘義卽於枷上刎其首;又捕其子,適至,亦刎其首,函之以歸。道過汾州,司馬毛公與之對食,須臾,叱毛公下階,斬之,槍揭其首入洛,見者無不震栗。   時置制獄於麗景門內,入是獄者,非死不出,弘義戲呼為「例竟門」。朝士人人自危,相見莫敢交言,道路以目。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輒與家人訣曰:「未知復相見否?」   時法官競為深酷,唯司刑丞徐有功、杜景儉獨存平恕,被告者皆曰:「遇來、侯必死,遇徐、杜必生。」   有功,文遠之孫也,名弘敏,以字行。初為蒲州司法,以寬為治,不施敲扑,吏相約有犯徐司法杖者,衆共斥之。迨官滿,不杖一人,職事亦脩。累遷司刑丞,酷吏所誣構者,有功皆為直之,前後所活數十百家。嘗廷爭獄事,太后厲色詰之,左右為戰栗,有功神色不撓,爭之彌切。太后雖好殺,知有功正直,甚敬憚之。景儉,武邑人也。   司刑丞滎陽李日知亦尚平恕。少卿胡元禮欲殺一囚,日知以為不可,往復數四,元禮怒曰:「元禮不離刑曹,此囚終無生理!」日知曰:「日知不離刑曹,此囚終無死法!」竟以兩狀列上,日知果直。   東魏國寺僧法明等撰大雲經四卷,表上之,言太后乃彌勒佛下生,當代唐為閻浮提主;制頒於天下。   武承嗣使周興羅告隋州刺史澤王上金、舒州刺史許王素節謀反,徵詣行在。素節發舒州,聞遭喪哭者,歎曰:「病死何可得,乃更哭邪!」丁亥,至龍門,縊殺之。上金自殺。悉誅其諸子及支黨。   太后欲以太平公主妻其伯父士讓之孫攸暨,攸暨時為右衞中郎將,太后潛使人殺其妻而妻之。公主方額廣頤,多權略,太后以為類己,寵愛特厚,常與密議天下事。舊制,食邑,諸王不過千戶,公主不過三百五十戶;太平食邑獨累加至三千戶。   八月,甲寅,殺太子少保、納言裴居道;癸亥,殺尚書左丞張行廉。辛未,殺南安王潁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殺故太子賢二子,唐之宗室於是殆盡矣,其幼弱存者亦流嶺南,又誅其親黨數百家。惟千金長公主以巧媚得全,自請為太后女,仍改姓武氏;太后愛之,更號延安大長公主。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遊藝帥關中百姓九百餘人詣闕上表,請改國號曰周,賜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許;擢遊藝為給事中。於是百官及帝室宗戚、遠近百姓、四夷酋長、沙門、道士合六萬餘人,俱上表如遊藝所請,皇帝亦上表自請賜姓武氏。戊寅,羣臣上言:有鳳皇自明堂飛入上陽宮,還集左臺梧桐之上,久之,飛東南去;及赤雀數萬集朝堂。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羣臣之請。壬午,御則天樓,赦天下,以唐為周,改元。乙酉,上尊號曰聖神皇帝,以皇帝為皇嗣,賜姓武氏;以皇太子為皇孫。   丙戌,立武氏七廟于神都,追尊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妣姒氏曰文定皇后,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妣姜氏曰康睿皇后;太原靖王曰嚴祖成皇帝,妣曰成莊皇后;趙肅恭王曰肅祖章敬皇帝,魏義康王曰烈祖昭安皇帝,周安成王曰顯祖文穆皇帝,忠孝太皇曰太祖孝明高皇帝,妣皆如考諡,稱皇后。立武承嗣為魏王,三思為梁王,攸寧為建昌王,士彠兄孫攸歸、重規、載德、攸暨、懿宗、嗣宗、攸宜、攸望、攸緒、攸止皆為郡王,諸姑姊皆為長公主。   又以司賓卿溧陽史務滋為納言,鳳閣侍郎宗秦客檢校內史,給事中傅遊藝為鸞臺侍郎、平章事。遊藝與岑長倩、右玉鈐衞大將軍張虔勗、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侍御史來子珣等並賜姓武。秦客潛勸太后革命,故首為內史。遊藝朞年之中歷衣青、綠、朱、紫,時人謂之四時仕宦。   敕改州為郡;或謂太后曰:「陛下始革命而廢州,不祥。」太后遽追止之。   命史務滋等十人巡撫諸道。太后立兄孫延基等六人為郡王。   冬,十月,甲子,檢校內史宗秦客坐贓貶遵化尉,弟楚客亦以姦贓流嶺外。   丁卯,殺流人韋方質。   辛未,內史邢文偉坐附會宗秦客貶珍州刺史。頃之,有制使至州,文偉以為誅己,遽自縊死。   壬申,敕兩京諸州各置大雲寺一區,藏大雲經,使僧升高座講解,其撰疏僧雲宣等九人皆賜爵縣公,仍賜紫袈裟、銀龜袋。   制天下武氏咸蠲課役。   西突厥十姓,自垂拱以來為東突厥所侵掠,散亡略盡。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斛瑟羅收其餘衆六七萬人入居內地,拜右衞大將軍,改號竭忠事主可汗。   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為酷吏所陷,當族,秋官郎中徐有功固爭不能得。秋官侍郎周興奏有功出反囚,當斬,太后雖不許,亦免有功官;然太后雅重有功,久之,復起為侍御史。有功伏地流涕固辭曰:「臣聞鹿走山林而命懸庖廚,勢使之然也。陛下以臣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太后固授之,遠近聞者相賀。   是歲,以右衞大將軍泉獻誠為左衞大將軍。太后出金寶,命選南北牙善射者五人賭之,獻誠第一,以讓右玉鈐衞大將軍薛咄摩,咄摩復讓獻誠。獻誠乃奏言:「陛下令選善射者,今多非漢官,竊恐四夷輕漢,請停此射。」太后善而從之。   則天后天授二年(辛卯,公元六九一年)   正月,癸酉朔,太后始受尊號於萬象神宮,旗幟尚赤。甲戌,改置社稷於神都。辛巳,納武氏神主于太廟;唐太廟之在長安者,更命曰享德廟。四時唯享高祖已下,餘四室皆閉不享。又改長安崇先廟為崇尊廟。乙酉,日南至,大享明堂,祀昊天上帝,百神從祀,武氏祖宗配饗,唐三帝亦同配。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以酷吏縱橫,上疏,以為:「今告事紛紜,虛多實少,恐有凶慝陰謀離間陛下君臣。古者獄成,公卿參聽,王必三宥,然後行刑。比日獄官單車奉使,推鞫旣定,法家依斷,不令重推;或臨時專決,不復聞奏。如此,則權由臣下,非審慎之法,儻有冤濫,何由可知!況以九品之官專命推覆,操殺生之柄,竊人主之威,按覆旣不在秋官,省審復不由門下,國之利器,輕以假人,恐為社稷之禍。」太后不聽。   饒陽尉姚貞亮等數百人表請上尊號曰上聖大神皇帝,不許。   侍御史來子珣誣尚衣奉御劉行感兄弟謀反,皆坐誅。   春,一月,地官尚書武思文及朝集使二千八百人,表請封中嶽。   己亥,廢唐興寧、永康、隱陵署官,唯量置守戶。   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以罪誅。   納言史務滋與來俊臣同鞫劉行感獄,俊臣奏務滋與行感親密,意欲寢其反狀。太后命俊臣并推之,務滋恐懼自殺。   或告文昌右丞周興與丘神勣通謀,太后命來俊臣鞫之,俊臣與興方推事對食,謂興曰:「囚多不承,當為何法?」興曰:「此甚易耳。取大甕,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甕,火圍如興法,因起謂興曰:「有內狀推史,請兄入此甕。」興惶恐叩頭伏罪。法當死,太后原之。二月,流行嶺南,在道,為仇家所殺。   興與索元禮、來俊臣競為暴刻,興、元禮所殺各數千人,俊臣所破千餘家。元禮殘酷尤甚,太后亦殺之以慰人望。   徙左衞大將軍千乘王武攸暨為定王。   立故太子賢之子光順為義豐王。   甲子,太后命始祖墓曰德陵,睿祖墓曰喬陵,嚴祖墓曰節陵,肅祖墓曰簡陵,烈祖墓曰靖陵,顯祖墓曰永陵,改章德陵為昊陵,顯義陵為順陵。   追復李君羨官爵。   夏,四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癸卯,制以釋敎開革命之階,升於道敎之上。   命建安王攸宜留守長安。   丙辰,鑄大鍾,置北闕。   五月,以岑長倩為武威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中道召還,軍竟不出。   六月,以左肅政大夫格輔元為地官尚書,與鸞臺侍郎樂思晦、鳳閣侍郎任知古並同平章事。思晦,彥暐之子也。   秋,七月,徙關內戶數十萬以實洛陽。   八月,戊申,納言武攸寧罷為左羽林大將軍;夏官尚書歐陽通為司禮卿兼判納言事。   庚申,殺玉鈐衞大將軍張虔勗。來俊臣鞫虔勗獄,虔勗自訟於徐有功;俊臣怒,命衞士以刀亂斫殺之,梟首于市。   義豐王光順、嗣雍王守禮、永安王守義、長信縣主等皆賜姓武氏,與睿宗諸子皆幽閉宮中,不出門庭者十餘年。守禮、守義,光順之弟也。   或告地官尚書武思文初與徐敬業通謀;甲子,流思文於嶺南,復姓徐氏。   九月,乙亥,殺岐州刺史雲弘嗣。來俊臣鞫之,不問一款,先斷其首,乃偽立案奏之。其殺張虔勗亦然。敕旨皆依,海內鉗口。   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傅遊藝夢登湛露殿,以語所親,所親告之;壬辰,下獄,自殺。   癸巳,以左羽林衞大將軍建昌王武攸寧為納言,洛州司馬狄仁傑為地官侍郎,與冬官侍郎裴行本並同平章事。太后謂仁傑曰:「卿在汝南,甚有善政,卿欲知譖卿者名乎?」仁傑謝曰:「陛下以臣為過,臣請改之;知臣無過,臣之幸也,不願知譖者名。」太后深歎美之。   先是,鳳閣舍人脩武張嘉福使洛陽人王慶之等數百人上表,請立武承嗣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岑長倩以皇嗣在東宮,不宜有此議,奏請切責上書者,告示令散。太后又問地官尚書、同平章事格輔元,輔元固稱不可。由是大忤諸武意,故斥長倩令西征吐蕃,未至,徵還,下制獄。承嗣又譖輔元。來俊臣又脅長倩子靈原,令引司禮卿兼判納言事歐陽通等數十人,皆云同反。通為俊臣所訊,五毒備至,終無異詞,俊臣乃詐為通款。冬,十月,己酉,長倩、輔元、通等皆坐誅。   王慶之見太后,太后曰:「皇嗣我子,柰何廢之?」慶之對曰:「『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今誰有天下,而以李氏為嗣乎!」太后諭遣之。慶之伏地,以死泣請,不去,太后乃以印紙遺之曰:「欲見我,以此示門者。」自是慶之屢求見,太后頗怒之,命鳳閣侍郎李昭德賜慶之杖。昭德引出光政門外,以示朝士曰:「此賊欲廢我皇嗣,立武承嗣!」命撲之,耳目皆血出,然後杖殺之,其黨乃散。   昭德因言於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當傳之子孫為萬代業,豈得以姪為嗣乎!自古未聞姪為天子而為姑立廟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顧託,若以天下與承嗣,則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為然。昭德,乾祐之子也。   壬辰,殺鸞臺侍郎 同平章事樂思晦、右衞將軍李安靜。安靜,綱之孫也。太后將革命,王公百官皆上表勸進,安靜獨正色拒之。及下制獄,來俊臣詰其反狀,安靜曰:「以我唐家老臣,須殺卽殺!若問謀反,實無可對!」俊臣竟殺之。   太學生王循之上表,乞假還鄉,太后許之。狄仁傑曰:「臣聞君人者唯殺生之柄不假人,自餘皆歸之有司。故左、右丞,徒以下不句;左、右相,流以上乃判,為其漸貴故也。彼學生求假,丞、簿事耳,若天子為之發敕,則天下之事幾敕可盡乎!必欲不違其願,請普為立制而已。」太后善之。 卷二O五 唐紀二十一 -------------------------------- 起玄黓執徐(壬辰),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五年。   則天順聖皇后長壽元年(壬辰,公元六九二年)   正月,戊辰朔,太后享萬象神宮。   臘月,立故于闐王尉遲伏闍雄之子瑕為于闐王。   春,一月,丁卯,太后引見存撫使所舉人,無問賢愚,悉加擢用,高者試鳳閣舍人、給事中,次試員外郎、侍御史、補闕、拾遺、校書郎。試官自此始。時人為之語曰:「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欋推侍御史,盌脫校書郎。」有舉人沈全交續之曰:「〈麦胡〉心存撫使,瞇目聖神皇。」為御史紀先知所擒,劾其誹謗朝政,請杖之朝堂,然後付法,太后笑曰:「但使卿輩不濫,何恤人言!宜釋其罪。」先知大慚。太后雖濫以祿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稱職者,尋亦黜之,或加刑誅。挾刑賞之柄以駕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斷,故當時英賢亦競為之用。   寧陵丞廬江郭霸以諂諛干太后,拜監察御史。中丞魏元忠病,霸往問之,因嘗其糞,喜曰:「大夫糞甘則可憂;今苦,無傷也。」元忠大惡之,遇人輒告之。   戊辰,以夏官尚書楊執柔同平章事。執柔,恭仁弟之孫也,太后以外族用之。   初,隋煬帝作東都,無外城,僅有短垣而已,至是,鳳閣侍郎李昭德始築之。   左臺中丞來俊臣羅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司禮卿裴宣禮、前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謀反。先是,來俊臣奏請降敕,一問卽承反者得減死。及知古等下獄,俊臣以此誘之,仁傑對曰:「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俊臣乃少寬之。判官王德壽謂仁傑曰:「尚書定減死矣。德壽業受驅策,欲求少階級,煩尚書引楊執柔,可乎?」仁傑曰:「皇天后土遣狄仁傑為如此事!」以頭觸柱,血流被面;德壽懼而謝之。   侯思止鞫魏元忠,元忠辭氣不屈;思止怒,命倒曳之。元忠曰:「我薄命,譬如墜驢,足絓於鐙,為所曳耳。」思止愈怒,更曳之,元忠曰:「侯思止,汝若須魏元忠頭則截取,何必使承反也!」   狄仁傑旣承反,有司待報行刑,不復嚴備。仁傑裂衾帛書冤狀,置綿衣中,謂王德壽曰:「天時方熱,請授家人去其綿。」德壽許之。仁傑子光遠得書,持之告變,得召見。則天覽之,以問俊臣,對曰:「仁傑等下獄,臣未嘗褫其巾帶,寢處甚安,苟無事實,安肯承反!」太后使通事舍人周綝往視之,俊臣暫假仁傑等巾帶,羅立於西,使綝視之;綝不敢視,唯東顧唯諾而已。俊臣又詐為仁傑等謝死表,使綝奏之。   樂思晦男未十歲,沒入司農,上變,得召見。太后問狀,對曰:「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法為俊臣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擇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為反狀以付俊臣,無不承反矣。」太后意稍寤,召見仁傑等,問曰:「卿承反何也?」對曰:「不承,則已死於拷掠矣。」太后曰:「何為作謝死表?」對曰:「無之。」出表示之,乃知其詐,於是出此七族。庚午,貶知古江夏令,仁傑彭澤令,宣禮夷陵令,元忠涪陵令,獻西鄉令;流行本、嗣真于嶺南。   俊臣與武承嗣等固請誅之,太后不許。俊臣乃獨稱行本罪尤重,請誅之;秋官郎中徐有功駮之,以為「明主有更生之恩,俊臣不能將順,虧損恩信。」   殿中侍御史貴鄉霍獻可,宣禮之甥也,言於太后曰:「陛下不殺裴宣禮,臣請隕命於前。」以頭觸殿階,血流霑地,以示為人臣不私其親。太后皆不聽。獻可常以綠帛裹其傷,微露之於幞頭下,冀太后見之以為忠。   甲戌,補闕薛謙光上疏,以為:「選舉之法,宜得實才,取捨之間,風化所繫。今之選人,咸稱覓舉,奔競相尚,諠訴無慚。至於才應經邦,惟令試策;武能制敵,止驗彎弧。昔漢武帝見司馬相如賦,恨不同時,及置之朝廷,終文園令,知其不堪公卿之任故也。吳起將戰,左右進劍,起曰:『將者提鼓揮桴,臨敵決疑,一劍之任,非將事也。』然則虛文豈足以佐時,善射豈足以克敵!要在文吏察其行能,武吏觀其勇略,考居官之臧否,行舉者賞罰而已。」   來俊臣求金於左衞大將軍泉獻誠,不得,誣以謀反,下獄。乙亥,縊殺之。   庚辰,司刑卿、檢校陝州刺史李遊道為冬官尚書、同平章事。   二月,己亥,吐蕃党項部落萬餘人內附,分置十州。   戊午,以秋官尚書袁智弘同平章事。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如意。   五月,丙寅,禁天下屠殺及捕魚蝦。江淮旱,饑,民不得采魚蝦,餓死者甚衆。   右拾遺張德,生男三日,私殺羊會同僚,補闕杜肅懷一餤,上表告之。明日,太后對仗,謂德曰:「聞卿生男,甚喜。」德拜謝。太后曰:「何從得肉?」德叩頭服罪。太后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預。然卿自今召客,亦須擇人。」出肅表示之。肅大慚,舉朝欲唾其面。   吐蕃酋長曷蘇帥部落請內附,以右玉鈐衞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將精卒二萬迎之。六月,軍至大渡水西,曷蘇事洩,為國人所擒。別部酋長昝捶帥羌蠻八千餘人內附,玄遇以其部落置萊川州而還。   辛亥,萬年主簿徐堅上疏,以為:「書有五聽之道,令著三覆之奏。竊見比有敕推按反者,令使者得實,卽行斬決。人命至重,死不再生,萬一懷枉,吞聲赤族,豈不痛哉!此不足肅姦逆而明典刑,適所以長威福而生疑懼。臣望絕此處分,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簡擇,有用法寬平,為百姓所稱者,願親而任之;有處事深酷,不允人望者,願疏而退之。」堅,齊耼之子也。   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於太后曰:「魏王承嗣權太重。」太后曰:「吾姪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姪之於姑,其親何如子之於父?子猶有篡弒其父者,況姪乎!今承嗣旣陛下之姪,為親王,又為宰相,權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秋,八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為特進,納言武攸寧為冬官尚書,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為地官尚書,並罷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鄭崔元綜為鸞臺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璹為文昌左丞,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並同平章事。璹,思廉之孫;元素,敬玄之弟也。辛巳,以營繕大匠王璿為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承嗣亦毀昭德於太后,太后曰:「吾任昭德,始得安眠,此代吾勞,汝勿言也。」   是時,酷吏恣橫,百官畏之側足,昭德獨廷奏其姦。太后好祥瑞,有獻白石赤文者,執政詰其異,對曰:「以其赤心。」昭德怒曰:「此石赤心,他石盡反邪?」左右皆笑。襄州人胡慶以丹漆書龜腹曰:「天子萬萬年。」諧闕獻之。昭德以刀刮盡,奏請付法。太后曰:「此心亦無惡。」命釋之。   太后習貓,使與鸚鵡共處,出示百官,傳觀未遍,貓飢,搏鸚鵡食之,太后甚慚。   太后自垂拱以來,任用酷吏,先誅唐宗室貴戚數百人,次及大臣數百家,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數。每除一官,戶婢竊相謂曰:「鬼朴又來矣。」不旬月,輒遭掩捕、族誅。監察御史朝邑嚴善思,公直敢言。時告密者不可勝數,太后亦厭其煩,命善思按問,引虛伏罪者八百五十餘人。羅織之黨為之不振,乃相與搆陷善思,坐流驩州。太后知其枉,尋復召為渾儀監丞。善思名譔,以字行。   右補闕新鄭朱敬則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異議,今旣革命,衆心已定,宜省刑尚寬,乃上疏,以為:「李斯相秦,用刻薄變詐以屠諸侯,不知易之以寬和,卒至土崩,此不知變之禍也。漢高祖定天下,陸賈、叔孫通說之以禮義,傳世十二,此知變之善也。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凶構難,不設鉤距,無以應天順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姦息暴。故置神器,開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盡露,神道助直,無罪不除,蒼生晏然,紫宸易主。然而急趨無善迹,促柱少和聲,向時之妙策,乃當今之芻狗也。伏願覽秦、漢之得失,考時事之合宜,審糟粕之可遺,覺蘧廬之須毀,去萋菲之牙角,頓姦險之鋒芒,窒羅織之源,掃朋黨之迹,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太后善之,賜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曰:「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籠頭,枷研楔〈觳,角改革〉,摺膺籤爪,懸髮薰耳,號曰『獄持』。或累日節食,連宵緩問,晝夜搖撼,使不得眠,號曰『宿囚』。此等旣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賒死。臣竊聽輿議,皆稱天下太平,何苦須反!豈被告者盡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勝楚毒自誣耳。願陛下察之。今滿朝側息不安,皆以為陛下朝與之密,夕與之讎,不可保也。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願陛下緩刑用仁,天下幸甚!」太后頗采其言,制獄稍衰。   太后春秋雖高,善自塗澤,雖左右不覺其衰。丙戌,敕以齒落更生,九月,庚子,御則天門,赦天下,改元。更以九月為社。   制於幷州置北都。   癸丑,同平章事李遊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長史任令輝,皆為王弘義所陷,流嶺南。   左羽林中郎將來子珣坐事流愛州,尋卒。   初,新豐王孝傑從劉審禮擊吐蕃為副總管,與審禮皆沒於吐蕃。贊普見孝傑泣曰:「貌類吾父。」厚禮之,後竟得歸,累遷右鷹揚衞將軍。孝傑久在吐蕃,知其虛實。會西州都督唐休璟請復取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敕以孝傑為武威軍總管,與左武衞大將軍阿史那忠節將兵擊吐蕃。冬,十月,丙戌,大破吐蕃,復取四鎮,置安西都護府於龜茲,發兵戍之。   則天后長壽二年(癸巳,公元六九三年)   正月,壬辰朔,太后享萬象神宮,以魏王承嗣為亞獻,梁王三思為終獻。太后自制神宮樂,用舞者九百人。   戶婢團兒為太后所寵信,有憾於皇嗣,乃譖皇嗣妃劉氏、德妃竇氏為厭呪。癸巳,妃與德妃朝太后於嘉豫殿,旣退,同時殺之,瘞於宮中,莫知所在。德妃,抗之曾孫也。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居太后前,容止自如。團兒復欲害皇嗣,有言其情於太后者,太后乃殺團兒。   是時,告密者皆誘人奴婢告其主,以求功賞。德妃父孝諶為潤州刺史,有奴妄為妖異以恐德妃母龐氏,龐氏懼,奴請夜祠禱解,因發其事。下監察御史龍門薛季昶按之,季昶誣奏,以為與德妃同祝詛,先涕泣不自勝,乃言曰:「龐氏所為,臣子所不忍道。」太后擢季昶為給事中。龐氏當斬,其子希瑊詣侍御史徐有功訟冤,有功牒所司停刑,上奏論之,以為無罪;季昶奏有功阿黨惡逆,請付法,法司處有功罪當絞。令史以白有功,有功嘆曰:「豈我獨死,諸人永不死邪!」旣食,掩扇而寢。人以為有功苟自強,必內憂懼,密伺之,方熟寢。太后召有功,迎謂曰:「卿比按獄,失出何多?」對曰:「失出,人臣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太后默然。由是龐氏得減死,與其三子皆流嶺南,孝諶貶羅州司馬,有功亦除名。   戊申,姚璹奏請令宰相撰時政記,月送史館;從之。時政記自此始。   臘月,丁卯,降皇孫成器為壽春王,恆王成義為衡陽王,楚王隆基為臨淄王,衞王隆範為巴陵王,趙王隆業為彭城王,皆睿宗之子也。   春,一月,庚子,以夏官侍郎婁師德同平章事。師德寬厚清慎,犯而不校。與李昭德俱入朝,師德體肥行緩,昭德屢待之不至,怒罵曰:「田舍夫!」師德徐笑曰:「師德不為田舍夫,誰當為之!」其弟除代州刺史,將行,師德謂曰:「吾備位宰相,汝復為州牧,榮寵過盛,人所疾也,將何以自免?」弟長跪曰:「自今雖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為兄憂。」師德愀然曰:「此所以為吾憂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乾,當笑而受之。」   甲寅,前尚方監裴匪躬、內常侍范雲仙坐私謁皇嗣,腰斬於市。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見。又有告皇嗣潛有異謀者,太后命來俊臣鞫其左右,左右不勝楚毒,皆欲自誣。太常工人京兆安金藏大呼謂俊臣曰:「公旣不信金藏之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卽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皆出,流血被地。太后聞之,令轝入宮中,使醫內五藏,以桑皮線縫之,傅以藥,經宿始蘇。太后親臨視之,歎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旣命俊臣停推。睿宗由是得免。   罷舉人習老子,更習太后所造臣軌。   二月,丙子,新羅王政明卒,遣使立其子理洪為王。   乙亥,禁人間錦。侍御史侯思止私畜錦,李昭德按之,杖殺於朝堂。   或告嶺南流人謀反,太后遣司刑評事萬國俊攝監察御史就按之。國俊至廣州,悉召流人,矯制賜自盡。流人號呼不服,國俊驅就水曲,盡斬之,一朝殺三百餘人。然後詐為反狀,還奏,因言諸道流人,亦必有怨望謀反者,不可不早誅。太后喜,擢國俊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更遣右翊衞兵曹參軍劉光業、司刑評事王德壽、苑南面監丞鮑思恭、尚輦直長王大貞、右武威衞兵曹參軍屈貞筠皆攝監察御史,詣諸道按流人。光業等以國俊多殺蒙賞,爭效之,光業殺七百人,德壽殺五百人,自餘少者不減百人,其遠年雜犯流人亦與之俱斃。太后頗知其濫,制:「六道流人未死者并家屬皆聽還鄉里。」國俊等亦相繼死,或得罪流竄。   來俊臣誣冬官尚書蘇幹,云在魏州與琅邪王沖通謀,夏,四月,乙未,殺之。   五月,癸丑,棣州河溢。   秋,九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魏王承嗣等五千人表請加尊號曰金輪聖神皇帝。乙未,太后御萬象神宮,受尊號,赦天下。作金輪等七寶,每朝會,陳之殿庭。   庚子,追尊昭安皇帝曰渾元昭安皇帝,文穆皇帝曰立極文穆皇帝,孝明高皇帝曰無上孝明高皇帝,皇后從帝號。   辛丑,以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璹為司賓卿,罷政事;以司賓卿萬年豆盧欽望為內史,文昌左丞韋巨源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吳人陸元方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巨源,孝寬之玄孫也。   則天后延載元年(甲午,公元六九四年)   正月,丙戌,太后享萬象神宮。   突厥可汗骨篤祿卒,其子幼,弟默啜自立為可汗。臘月,甲戌,默啜寇靈州。   室韋反,遣右鷹揚衞大將軍李多祚擊破之。   春,一月,以婁師德為河源等軍檢校營田大使。   二月,武威道總管王孝傑破吐蕃〈勃,力改夂〉論贊刃、突厥可汗俀子等於泠泉及大嶺,各三萬餘人,碎葉鎮守使韓思忠破泥熟俟斤等萬餘人。   庚午,以僧懷義為代北道行軍大總管,以討默啜。   三月,甲申,以鳳閣舍人蘇味道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檢校內史,更以僧懷義為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以李昭德為長史,蘇味道為司馬,帥契苾明、曹仁師、沙吒忠義等十八將軍以討默啜,未行,虜退而止。昭德嘗與懷義議事,失其旨,懷義撻之,昭德惶懼請罪。   夏,四月,壬戌,以夏官尚書、武威道大總管王孝傑同鳳閣鸞臺三品。   五月,魏王承嗣等二萬六千餘人上尊號曰越古金輪聖神皇帝。甲午,御則天門樓受尊號,赦天下,改元。   天授中,遣監察御史壽春裴懷古安集西南蠻。六月,癸丑,永昌蠻酋薰期帥部落二十餘萬戶內附。   河內有老尼居神都麟趾寺,與嵩山人韋什方等以妖妄惑衆。尼自號淨光如來,云能知未然;什方自云吳赤烏年生。又有老胡亦自言五百歲,云見薛師已二百年矣,容貌愈少。太后甚信重之,賜什方姓武氏。秋,七月,癸未,以什方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制云:「邁軒代之廣成,逾漢朝之河上。」八月,什方乞還山,制罷遣之。   戊辰,以王孝傑為瀚海道行軍總管,仍受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薛懷義節度。   己巳,以司賓少卿姚璹為納言;左肅政中丞原武楊再思為鸞臺侍郎,洛州司馬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豆盧欽望請京官九品已上輸兩月俸以贍軍,轉帖百官,令拜表。百官但赴拜,不知何事。拾遺王求禮謂欽望曰:「明公祿厚,輸之無傷;卑官貧迫,柰何不使其知而欺奪之乎?」欽望正色拒之。旣上表,求禮進言曰:「陛下富有四海,軍國有儲,何藉貧官九品之俸而欺奪之!」姚璹曰:「求禮不識大體。」求禮曰:「如姚璹,為識大體者邪?」事遂寢。   戊寅,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綜坐事流振州。   武三思帥四夷酋長請鑄銅鐵為天樞,立於端門之外,銘紀功德,黜唐頌周;以姚璹為督作使。諸胡聚錢百萬億,買銅鐵不能足,賦民間農器以足之。   九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殿中丞來俊臣坐贓貶同州參軍。王弘義流瓊州,詐稱敕追還,至漢北,侍御史胡元禮遇之,按驗,得其姦狀,杖殺之。   內史李昭德恃太后委遇,頗專權使氣,人多疾之。前魯王府功曹參軍丘愔上疏攻之,其略曰:「陛下天授以前,萬機獨斷。自長壽以來,委任昭德,參奉機密,獻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預諮謀,要待畫日將行,方乃別生駁異。揚露專擅,顯示於人,歸美引愆,義不如此。」又曰:「臣觀其膽,乃大於身,鼻息所衝,上拂雲漢。」又曰:「蟻穴壞隄,針芒寫氣,權重一去,收之極難。」長上果毅鄧注,又著石論數千言,述昭德專權之狀。鳳閣舍人逄弘敏取奏之,太后由是惡昭德。壬寅,貶昭德為南賓尉,尋又免死流竄。   太后出黎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為瑞。杜景儉獨曰:「今草木黃落,而此更發榮,陰陽不時,咎在臣等。」因拜謝。太后曰:「卿真宰相也!」   冬,十月,壬申,以文昌右丞李元素為鳳閣侍郎,左肅政中丞周允元檢校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允元,豫州人也。   嶺南獠反,以容州都督張玄遇為桂、永等州經略大使以討之。   則天后天冊萬歲元年(乙未,公元六九五年)   正月,辛巳朔,太后加號慈氏越古金輪聖神皇帝,赦天下,改元證聖。   周允元與司刑少卿皇甫文備奏內史豆盧欽望、同平章事韋巨源、杜景儉、蘇味道、陸元方附會李昭德,不能匡正,欽望貶趙州,巨源貶麟州,景儉貶溱州,味道貶集州,元方貶綏州刺史。   初,明堂旣成,太后命僧懷義作夾紵大像,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堂北構天堂以貯之。堂始構,為風所摧,更構之,日役萬人,采木江嶺,數年之間,所費以萬億計,府藏為之耗竭。懷義用財如糞土,太后一聽之,無所問。每作無遮會,用錢萬緡;士女雲集,又散錢十車,使之爭拾,相蹈踐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為僧有。懷義頗厭入宮,多居白馬寺,所度力士為僧者滿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姦謀,固請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卽令往。」矩至臺,懷義亦至,乘馬就階而下,坦腹於牀。矩召吏將按之,遽躍馬而去。矩具奏其狀,太后曰:「此道人病風,不足詰,所度僧,惟卿所處。」悉流遠州。遷矩天官員外郎。   乙未,作無遮會於明堂,鑿地為阬,深五丈,結綵為宮殿,佛像皆於阬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又殺牛取血,畫大像,首高二百尺,云懷義刺膝血為之。丙申,張像於天津橋南,設齋。時御醫沈南璆亦得幸於太后,懷義心慍,是夕,密燒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晝,比明皆盡,暴風裂血像為數百段。太后恥而諱之,但云內作工徒誤燒麻主,遂涉明堂。時方酺宴,左拾遺劉承慶請輟朝停酺以答天譴,太后將從之。姚璹曰:「昔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漢武建章,盛德彌永。今明堂布政之所,非宗廟也,不應自貶損。」太后乃御端門,觀酺如平日。命更造明堂、天堂,仍以懷義充使。又鑄銅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   先是,河內老尼晝食一麻一米,夜則烹宰宴樂,畜弟子百餘人,淫穢靡所不為。武什方自言能合長年藥,太后遣乘驛於嶺南采藥。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還河內,弟子及老胡等皆逃散。又有發其姦者,太后乃復召尼還麟趾寺,弟子畢集,敕給使掩捕,盡獲之,皆沒為官婢。什方還,至偃師,聞事露,自絞死。   庚子,以明堂火告廟,下制求直言。劉承慶上疏,以為:「火發旣從麻主,後及總章,所營佛舍,恐勞無益,請罷之。又,明堂所以統和天人,一旦焚燬,臣下何心猶為酺宴!憂喜相爭,傷於情性。又,陛下垂制博訪,許陳至理,而左史張鼎以為今旣火流王屋,彌顯大周之祥,通事舍人逄敏奏稱,彌勒成道時有天魔燒宮,七寶臺須臾散壞,斯實諂妄之邪言,非君臣之正論。伏願陛下乾乾翼翼,無戾天人之心而興不急之役,則兆人蒙賴,福祿無窮。」   獲嘉主簿彭城劉知幾表陳四事。其一,以為:「皇業權輿,天地開闢,嗣君卽位,黎元更始,時則藉非常之慶以申再造之恩。今六合清晏而赦令不息,近則一年再降,遠則每歲無遺,至於違法悖禮之徒,無賴不仁之輩,編戶則寇攘為業,當官則贓賄是求。而元日之朝,指期天澤,重陽之節,佇降皇恩,如其忖度,咸果釋免。或有名垂結正,罪將斷決,竊行貨賄,方便規求,故致稽延,畢霑寬宥。用使俗多頑悖,時罕廉隅,為善者不預恩光,作惡者獨承徼幸。古語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斯之謂也。望陛下而今而後,頗節於赦,使黎氓知禁,姦宄肅清。」其二,以為:「海內具僚九品以上,每歲逢赦,必賜階勳,至於朝野宴集,公私聚會,緋服衆於青衣,象板多於木笏;皆榮非德舉,位罕才升,不知何者為妍蚩,何者為美惡。臣望自今以後,稍息私恩,使有善者逾効忠勤,無才者咸知勉勵。」其三,以為:「陛下臨朝踐極,取士太廣,六品以下職事清官,遂乃方之土芥,比之沙礫,若遂不加沙汰,臣恐有穢皇風。」其四,以為:「今之牧伯遷代太速,倏來忽往,蓬轉萍流,旣懷苟且之謀,何暇循良之政!望自今刺史非三歲以上不可遷官,仍明察功過,尤甄賞罰。」疏奏,太后頗嘉之。是時官爵易得而法網嚴峻,故人競為趨進而多陷刑戮,知幾乃著思慎賦以刺時見志焉。   丙午,以王孝傑為朔方道行軍總管,擊突厥。   春,二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僧懷義益驕恣,太后惡之。旣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順;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壬子,執之於瑤光殿前樹下,使建昌王武攸寧帥壯士毆殺之,送尸白馬寺,焚之以造塔。   甲子,太后去「慈氏越古」之號。   三月,丙辰,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薨。   夏,四月,天樞成,高一百五尺,徑十二尺,八面,各徑五尺。下為鐵山,周百七十尺,以銅為蟠龍麒麟縈繞之;上為騰雲承露盤,徑三丈,四龍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羅造模,武三思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長名,太后自書其榜曰「大周萬國頌德天樞」。   秋,七月,辛酉,吐蕃寇臨洮,以王孝傑為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   九月,甲寅,太后合祭天地於南郊,加號天冊金輪大聖皇帝,赦天下,改元。   冬,十月,突厥默啜遣使請降,太后喜,冊授左衞大將軍、歸國公。   則天后萬歲通天元年(丙申,公元六九六年)   臘月,甲戌,太后發神都;甲申,封神嶽;赦天下,改元萬歲登封,天下百姓無出今年租稅;大酺九日。丁亥,禪于少室;己丑,御朝覲壇受賀;癸巳,還宮;甲午,謁太廟。   右千牛衞將軍安平王武攸緒,少有志行,恬澹寡欲,扈從封中嶽還,卽求棄官,隱於嵩山之陽。太后疑其詐,許之,以觀其所為。攸緒遂優游巖壑,冬居茅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太后所賜及王公所遺野服器玩,攸緒一皆置之不用,塵埃凝積。買田使奴耕種,與民無異。   春,一月,甲寅,以婁師德為肅邊道行軍副總管,擊吐蕃。己巳,以師德為左肅政大夫,知政事如故。   改長安崇尊廟為太廟。   二月,辛巳,尊神嶽天中王為神嶽天中黃帝,靈妃為天中黃后;啟為齊聖皇帝;封啟母神為玉京太后。   三月,壬寅,王孝傑、婁師德與吐蕃將論欽陵贊婆戰於素羅汗山,唐兵大敗;孝傑坐免為庶人,師德貶原州員外司馬。師德因署移牒,驚曰:「官爵盡無邪!」旣而曰:「亦善,亦善。」不復介意。   丁巳,新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規模率小於舊。上施金塗鐵鳳,高二丈,後為大風所損;更為銅火珠,羣龍捧之,號曰通天宮。赦天下,改元萬歲通天。   大食請獻師子。姚璹上疏,以為:「師子專食肉,遠道傳致,肉旣難得,極為勞費。陛下鷹犬不蓄,漁獵悉停,豈容菲薄於身而厚給於獸!」乃卻之。   以檢校夏官侍郎孫元亨同平章事。   夏,五月,壬子,營州契丹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舉兵反,攻陷營州,殺都督趙文翽。盡忠,萬榮之妹夫也,皆居於營州城側。文翽剛愎,契丹饑不加賑給,視酋長如奴僕,故二人怨而反。乙丑,遣左鷹揚衞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衞大將軍張玄遇、左威衞大將軍李多祚、司農少卿麻仁節等二十八將討之。秋,七月,辛亥,以春官尚書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安撫大使,姚璹副之,以備契丹。改李盡忠為李盡滅,孫萬榮為孫萬斬。   盡忠尋自稱無上可汗,據營州,以萬榮為前鋒,略地,所向皆下,旬日,兵至數萬,進圍檀州,清邊前軍副總管張九節擊卻之。   八月,丁酉,曹仁師、張玄遇、麻仁節與契丹戰于硤石谷,唐兵大敗。先是,契丹破營州,獲唐俘數百,囚之地牢,聞唐兵將至,使守牢霫紿之曰:「吾輩家屬,飢寒不能自存,唯俟官軍至卽降耳。」旣而契丹引出其俘,飼以糠粥,慰勞之曰:「吾養汝則無食,殺汝又不忍,今縱汝去。」遂釋之。俘至幽州,具言其狀,諸軍聞之,爭欲先入。至黃麞谷,虜又遣老弱迎降,故遺老牛瘦馬於道側。仁師等三軍棄步卒,將騎兵先進。契丹設伏橫擊之,飛索以〈塌,土改糹〉玄遇、仁節,生獲之,將卒死者填山谷,鮮有脫者。契丹得軍印,詐為牒,令玄遇等署之,牒總管燕匪石、宗懷昌等云:「官軍已破賊,若至營州,軍將皆斬,兵不敍勳。」匪石等得牒,晝夜兼行,不遑寢食以赴之,士馬疲弊;契丹伏兵於中道邀之,全軍皆沒。   九月,制:「天下繫囚及士庶家奴驍勇者,官償其直,發以擊契丹。」初令山東近邊諸州置武騎團兵,以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為右武威衞大將軍,充清邊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契丹。   右拾遺陳子昂為攸宜府參謀,上疏曰:「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諸色奴充兵討擊契丹,此乃捷急之計,非天子之兵。且比來刑獄久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不慣征行,縱其募集,未足可用。況今天下忠臣義士,萬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孼,假命待誅,何勞免罪贖奴,損國大體!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   丁巳,突厥寇涼州,執都督許欽明。欽明,紹之曾孫也;時出按部,突厥數萬奄至城下,欽明拒戰,為所虜。   欽明兄欽寂,時為龍山軍討擊副使,與契丹戰於崇州,軍敗,被擒。虜將圍安東,令欽寂說其屬城未下者。安東都護裴玄珪在城中,欽寂謂曰:「狂賊天殃,滅在朝夕,公但勵兵謹守以全忠節。」虜殺之。   吐蕃復遣使請和親,太后遣右武衞冑曹參軍貴鄉郭元振往察其宜。吐蕃將論欽陵請罷安西四鎮戍兵,并求分十姓突厥之地。元振曰:「四鎮、十姓與吐蕃種類本殊,今請罷唐兵,豈非有兼并之志乎?」欽陵曰:「吐蕃苟貪土地,欲為邊患,則東侵甘、涼,豈肯規利於萬里之外邪!」乃遣使者隨元振入請之。   朝廷疑未決,元振上疏,以為:「欽陵求罷兵割地,此乃利害之機,誠不可輕舉措也。今若直拒其善意,則為邊患必深。四鎮之利遠,甘、涼之害近,不可不深圖也。宜以計緩之,使其和望未絕則善矣。彼四鎮、十姓,吐蕃之所甚欲也,而青海、吐谷渾,亦國家之要地也,今報之宜曰:『四鎮、十姓之地,本無用於中國,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鎮撫西域,分吐蕃之勢,使不得併力東侵也。今若果無東侵之志,當歸我吐谷渾諸部及青海故地,則五俟斤部亦當以歸吐蕃。』如此則足以塞欽陵之口,而亦未與之絕也。若欽陵小有乖違,則曲在彼矣。且四鎮、十姓款附日久,今未察其情之向背,事之利害,遙割而棄之,恐傷諸國之心,非所以御四夷也。」太后從之。   元振又上言:「吐蕃百姓疲於傜戍,早願和親;欽陵利於統兵專制,獨不欲歸款。若國家歲發和親使,而欽陵常不從命,則彼國之人怨欽陵日深,望國恩日甚,設欲大舉其徒,固亦難矣。斯亦離間之漸,可使其上下猜阻,禍亂內興矣。」太后深然之。元振名震,以字行。   庚申,以幷州長史王方慶為鸞臺侍郎,與殿中監萬年李道廣並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請為太后子,并為其女求昏,悉歸河西降戶,帥其部衆為國討契丹。太后遣豹韜衞大將軍閻知微、左衞郎將攝司賓卿田歸道冊授默啜左衞大將軍、遷善可汗。知微,立德之孫;歸道,仁會之子也。   冬,十月,辛卯,契丹李盡忠卒,孫萬榮代領其衆。突厥默啜乘間襲松漠,虜盡忠、萬榮妻子而去。太后進拜默啜為頡跌利施大單于、立功報國可汗。   孫萬榮收合餘衆,軍勢復振,遣別帥駱務整、何阿小為前鋒,攻陷冀州,殺刺史陸寶積,屠吏居數千人;又攻瀛州,河北震動。制起彭澤令狄仁傑為魏州刺史。前刺史獨孤思莊畏契丹猝至,悉驅百姓入城,繕脩守備。仁傑至,悉遣還農,曰:「賊猶在遠,何煩如是!萬一賊來,吾自當之。」百姓大悅。   時契丹入寇,軍書填委,夏官郎中硤石姚元崇剖析如流,皆有條理,太后奇之,擢為夏官侍郎。   太后思徐有功用法平,擢拜左臺殿中侍御史,聞者無不相賀。鹿城主簿宗城潘好禮著論,稱有功蹈道依仁,固守誠節,不以貴賤死生易其操履。設客問曰:「徐公於今誰與為比?」主人曰:「四海至廣,人物至多,或匿迹韜光,僕不敢誣,若所聞見,則一人而已,當於古人中求之。」客曰:「何如張釋之?」主人曰:「釋之所行者甚易,徐公所行者甚難。難易之間,優劣見矣。張公逢漢文之時,天下無事,至如盜高廟玉環及渭橋驚馬,守法而已,豈不易哉!徐公逢革命之秋,屬惟新之運,唐朝遺老,或包藏禍心,使人主有疑。如周興、來俊臣,乃堯年之四凶也,崇飾惡言以誣盛德;而徐公守死善道,深相明白,幾陷囹圄,數挂網維,此吾子所聞,豈不難哉!」客曰:「使為司刑卿,乃得展其才矣。」主人曰:「吾子徒見徐公用法平允,謂可置司刑;僕覩其人,方寸之地,何所不容,若其用之,何事不可,豈直司刑而已哉! 卷二O六 唐紀二十二 --------------------------------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上章困敦(庚子)六月,凡三年有奇。   則天順聖皇后神功元年(丁酉,公元六九七年)   正月,己亥朔,太后享通天宮。   突厥默啜寇靈州,以許欽明自隨。欽明至城下大呼,求美醬、粱米及墨,意欲城中選良將,引精兵、夜襲虜營,而城中無諭其意者。   箕州刺史劉思禮學相人於術士張憬藏,憬藏謂思禮當歷箕州,位至太師。思禮念太師人臣極貴,非佐命無以致之,乃與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謀反,陰結朝士,託相術,許人富貴,俟其意悅,因說以「綦連耀有天命,公必因之以得富貴。」鳳閣舍人王勮兼天官侍郎事,用思禮為箕州刺史。   明堂尉吉頊聞其謀,以告合宮尉來俊臣,使上變告之。太后使河內王武懿宗推之。懿宗令思禮廣引朝士,許免其死,凡小忤意者皆引之。於是思禮引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孫元亨、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劉奇、給事中周譒及王勮兄涇州刺史勔、弟監察御史助等,凡三十六家,皆海內名士,窮楚毒以成其獄。壬戌,皆族誅之,親黨連坐流竄者千餘人。   初,懿宗寬思禮於外,使誣引諸人。諸人旣誅,然後收思禮,思禮悔之。懿宗自天授以來,太后數使之鞫獄,喜誣陷人,時人以為周、來之亞。   來俊臣欲擅其功,復羅告吉頊;頊上變,得召見,僅免。俊臣由是復用,而頊亦以此得進。   俊臣黨人羅告司刑府史樊惎謀反,誅之。惎子訟冤於朝堂,無敢理者,乃援刀自刳其腹。秋官侍郎上邽劉如璿見之,竊嘆而泣。俊臣奏如璿黨惡逆,下獄,處以絞刑;制流瀼州。   尚乘奉御張易之,行成之族孫也,年少,美姿容,善音律。太平公主薦易之弟昌宗入侍禁中,昌宗復薦易之,兄弟皆得幸於太后,常傅朱粉,衣錦繡。昌宗累遷散騎常侍,易之為司衞少卿;拜其母臧氏、韋氏為太夫人,賞賜不可勝紀,仍敕鳳閣侍郎李迥秀為臧氏私夫。迥秀,大亮之族孫也。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晉卿皆候易之門庭,爭執鞭轡,謂易之為五郎,昌宗為六郎。   癸亥,突厥默啜寇勝州,平狄軍副使安道買擊破之。   甲子,以原州司馬婁師德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春,三月,戊申,清邊道總管王孝傑、蘇宏暉等將兵十七萬與孫萬榮戰于東硤石谷,唐兵大敗,孝傑死之。   孝傑遇契丹,帥精兵為前鋒,力戰。契丹引退,孝傑追之,行背懸崖,契丹回兵薄之,宏暉先遁,孝傑墜崖死,將士死亡殆盡。管記洛陽張說馳奏其事。太后贈孝傑官爵,遣使斬宏暉以徇;使者未至,宏暉以立功得免。   武攸宜軍漁陽,聞孝傑等敗沒,軍中震恐,不敢進。契丹乘勝寇幽州,攻陷城邑,剽掠吏民,攸宜遣將擊之,不克。   閻知微、田歸道同使突厥,冊默啜為可汗。知微中道遇默啜使者,輒與之緋袍、銀帶,且上言:「虜使至都,宜大為供張。」歸道上言:「突厥背誕積年,方今悔過,宜待聖恩寬宥。今知微擅與之袍帶,使朝廷無以復加;宜令反初服以俟朝恩。又,小虜使臣,不足大為供張。」太后然之。知微見默啜,舞蹈,吮其靴鼻;歸道長揖不拜。默啜囚歸道,將殺之,歸道辭色不撓,責其無厭,為陳禍福。阿波達干元珍曰:「大國使者,不可殺也。」默啜怒稍解,但拘留不遣。   初,咸亨中,突厥有降者,皆處之豐、勝、靈、夏、朔、代六州,至是,默啜求六州降戶及單于都護府之地,并穀種、繒帛、農器、鐵,太后不許。默啜怒,言辭悖慢。姚璹、楊再思以契丹未平,請依默啜所求給之。麟臺少監、知鳳閣侍郎贊皇李嶠曰:「戎狄貪而無信,此所謂『借寇兵資盜糧』也,不如治兵以備之。」璹、再思固請與之,乃悉驅六州降戶數千帳以與默啜,并給穀種四萬斛,雜綵五萬段,農器三千事,鐵四萬斤,并許其昏。默啜由是益強。   田歸道始得還,與閻知微爭論於太后前。歸道以為默啜必負約,不可恃和親,宜為之備。知微以為和親必可保。   夏,四月,鑄九鼎成,徙置通天宮。豫州鼎高丈八尺,受千八百石;餘州高丈四尺,受千二百石;各圖山川物產於其上,共享銅五十六萬七百餘斤。太后欲以黃金千兩塗之,姚璹曰:「九鼎神器,貴於天質自然。且臣觀其五采煥炳相雜,不待金色以為炫燿。」太后從之。自玄武門曳入,令宰相、諸王帥南北牙宿衞兵十餘萬人并仗內大牛、白象共曳之。   前益州長史王及善已致仕,會契丹作亂,山東不安,起為滑州刺史。太后召見,問以朝廷得失,及善陳治亂之要十餘條。太后曰:「外州末事,此為根本,卿不可出。」癸酉,留為內史。   癸未,以右金吾衞大將軍武懿宗為神兵道行軍大總管,與右豹韜衞將軍何迦密將兵擊契丹。五月,癸卯,又以婁師德為清邊道副大總管,右武威衞將軍沙吒忠義為前軍總管,將兵二十萬擊契丹。   先是,有朱前疑者,上書云:「臣夢陛下壽滿八百。」卽拜拾遺。又自言「夢陛下髮白再玄,齒落更生。」遷駕部郎中。出使還,上書云:「聞嵩山呼萬歲。」賜以緋算袋,時未五品,於綠衫上佩之。會發兵討契丹,敕京官出馬一匹供軍,酬以五品。前疑買馬輸之,屢抗表求進階;太后惡其貪鄙,六月,乙丑,敕還其馬,斥歸田里。   右司郎中馮翊喬知之有美妾曰碧玉,知之為之不昏。武承嗣借以敎諸姬,遂留不還。知之作綠珠怨以寄之,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詩於裙帶,大怒,諷酷吏羅告,族之。   司僕少卿來俊臣倚勢貪淫,士民妻妾有美者,百方取之;或使人羅告其罪,矯稱敕以取其妻,前後羅織誅人,不可勝計。自宰相以下,籍其姓名而取之。自言才比石勒。監察御史李昭德素惡俊臣,又嘗庭辱秋官侍郎皇甫丈備,二人共誣昭德謀反,下獄。   俊臣欲羅告武氏諸王及太平公主,又欲誣皇嗣及廬陵王與南北牙同反,冀因此盜國權,河東人衞遂忠告之。諸武及太平公主恐懼,共發其罪,繫獄,有司處以極刑。太后欲赦之,奏上三日,不出。王及善曰:「俊臣凶狡貪暴,國之元惡,不去之,必動搖朝廷。」太后遊苑中,吉頊執轡,太后問以外事,對曰:「外人唯怪來俊臣奏不下。」太后曰:「俊臣有功於國,朕方思之。」頊曰:「于安遠告虺貞反,旣而果反,今止為成州司馬。俊臣聚結不逞,誣構良善,贓賄如山,冤魂塞路,國之賊也,何足惜哉!」太后乃下其奏。   丁卯,昭德、俊臣同棄市,時人無不痛昭德而快俊臣。仇家爭噉俊臣之肉,斯須而盡,抉眼剝面,披腹出心,騰蹋成泥。太后知天下惡之,乃下制數其罪惡,且曰:「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可準法籍沒其家。」士民皆相賀於路曰:「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   俊臣以告綦連耀功,賞奴婢十人。俊臣閱司農婢,無可者,以西突厥可汗斛瑟羅家有細婢,善歌舞,欲得以為賞口,乃使人誣告斛瑟羅反。諸酋長詣闕割耳剺面訟冤者數十人。會俊臣誅,乃得免。   俊臣方用事,選司受其屬請不次除官者,每銓數百人。俊臣敗,侍郎皆自首。太后責之,對曰:「臣負陛下,死罪!臣亂國家法,罪止一身;違俊臣語,立見滅族。」太后乃赦之。   上林令侯敏素諂事俊臣,其妻董氏諫之曰:「俊臣國賊,指日將敗,君宜遠之。」敏從之。俊臣怒,出為武龍令。敏欲不住,妻曰:「速去勿留!」俊臣敗,其黨皆流嶺南,敏獨得免。   太后徵于安遠為尚食奉御,擢吉頊為右肅政中丞。   以檢校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武懿宗軍至趙州,聞契丹將駱務整數千騎將至冀州,懿宗懼,欲南遁。或曰:「虜無輜重,以抄掠為資,若按兵拒守,勢必離散,從而擊之,可有大功。」懿宗不從,退據相州,委棄軍資器仗甚衆。契丹遂屠趙州。   甲午,孫萬榮為奴所殺。   萬榮之破王孝傑也,於柳城西北四百里依險築城,留其老弱婦女、所獲器仗資財,使妹夫乙冤羽守之,引精兵寇幽州。恐突厥默啜襲其後,遣五人至黑沙,語默啜曰:「我已破王孝傑百萬之衆,唐人破膽,請與可汗乘勝共取幽州。」三人先至,默啜喜,賜以緋袍。二人後至,默啜怒其稽緩,將殺之,二人曰:「請一言而死。」默啜問其故,二人以契丹之情告。默啜乃殺前三人而賜二人緋,使為鄉導,發兵取契丹新城,殺所獲涼州都督許欽明以祭天;圍新城三日,克之,盡俘以歸。使乙冤羽馳報萬榮。   時萬榮方與唐兵相持,軍中聞之,忷懼。奚人叛萬榮,神兵道總管楊玄基擊其前,奚兵擊其後,獲其將何阿小。萬榮軍大潰,帥輕騎數千東走。前軍總管張九節遣兵邀之於道,萬榮窮蹙,與其奴逃至潞水東,息於林下,嘆曰:「今欲歸唐,罪已大。歸突厥亦死,歸新羅亦死。將安之乎!」奴斬其首以降,梟之四方館門。其餘衆及奚、霫皆降於突厥。   戊子,特進武承嗣、春官尚書武三思並同鳳閣鸞臺三品。   辛卯,制以契丹初平,命河內王武懿宗、婁師德及魏州刺史狄仁傑分道安撫河北。懿宗所至殘酷,民有為契丹所脅從復來歸者,懿宗皆以為反,生刳取其膽。先是,何阿小嗜殺人,河北人為之語曰:「唯此兩何,殺人最多。」   秋,七月,丁酉,昆明內附,置竇州。   武承嗣、武三思並罷政事。   庚午,武攸宜自幽州凱旋。武懿宗奏河北百姓從賊者請盡族之,左拾遺王求禮庭折之曰:「此屬素無武備,力不勝賊,苟從之以求生,豈有叛國之心!懿宗擁強兵數十萬,望風退走,賊徒滋蔓,又欲委罪於草野詿誤之人,為臣不忠,請先斬懿宗以謝河北!」懿宗不能對。司刑卿杜景儉亦奏:「此皆脅從之人,請悉原之。」太后從之。   八月,丙戌,納言姚璹坐事左遷益州長史,以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鳳閣鸞臺三品。   九月,壬辰,大享通天宮,大赦,改元。   庚戌,婁師德守納言。   甲寅,太后謂侍臣曰:「頃者周興、來俊臣按獄,多連引朝臣,云其謀反;國有常法,朕安敢違!中間疑其不實,使近臣就獄引問,得其手狀,皆自承服,朕不以為疑。自興、俊臣死,不復聞有反者,然則前死者不有冤邪?」夏官侍郎姚元崇對曰:「自垂拱以來坐謀反死者,率皆興等羅織,自以為功。陛下使近臣問之,近臣亦不自保,何敢動搖!所問者若有翻覆,懼遭慘毒,不若速死。賴天啟聖心,興等伏誅,臣以百口為陛下保,自今內外之臣無復反者;若微有實狀,臣請受知而不告之罪。」太后悅曰:「曏時宰相皆順成其事,陷朕為淫刑之主;聞卿所言,深合朕心。」賜元崇錢千緡。   時人多為魏元忠訟冤者,太后復召為肅政中丞。元忠前後坐棄市流竄者四。嘗侍宴,太后問曰:「卿往者數負謗,何也?」對曰:「臣猶鹿耳,羅織之徒欲得臣肉為羹,臣安所避之!」   冬,閏十月,甲寅,以幽州都督狄仁傑為鸞臺侍郎,司刑卿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仁傑上疏,以為:「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略之外,故東拒滄海,西阻流沙,北橫大漠,南阻五嶺,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自典籍所紀,聲敎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國家盡兼之矣。詩人矜薄伐於太原,美化行於江、漢,則三代之遠裔,皆國家之域中也。若乃用武荒外,邀功絕域,竭府庫之實以爭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增賦,獲其土不可耕織,苟求冠帶遠夷之稱,不務固本安人之術,此秦皇、漢武之所行,非五帝、三王之事業也。始皇窮兵極武,務求廣地,死者如麻,至天下潰叛。漢武征伐四夷,百姓困窮,盜賊蜂起;末年悔悟,息兵罷役,故能為天所祐。近者國家頻歲出師,所費滋廣,西戍四鎮,東戍安東,調發日加,百姓虛弊。今關東饑饉,蜀、漢逃亡,江、淮已南,徵求不息,人不復業,相率為盜,本根一搖,憂患不淺。其所以然者,皆以爭蠻貊不毛之地,乖子養蒼生之道也。昔漢元納賈捐之之謀而罷朱崖郡,宣帝用魏相之策而棄車師之田,豈不欲慕尚虛名,蓋憚勞人力也。近貞觀年中克平九姓,立李思摩為可汗,使統諸部者,蓋以夷狄叛則伐之,降則撫之,得推亡固存之義,無遠戍勞人之役,此近日之令典,經邊之故事也。竊謂宜立阿史那斛瑟羅為可汗,委之四鎮,繼高氏絕國,使守安東。省軍費於遠方,并甲兵於塞上,使夷狄無侵侮之患則可矣,何必窮其窟穴,與螻蟻校長短哉!但當敕邊兵,謹守備,遠斥候,聚資糧,待其自致,然後擊之。以逸待勞則戰士力倍,以主禦客則我得其便,堅壁清野則寇無所得;自然二賊深入則有顛躓之慮,淺入必無寇獲之益。如此數年,可使二虜不擊而服矣。」事雖不行,識者是之。   鳳閣舍人李嶠知天官選事,始置員外官數千人。   先是曆官以是月為正月,以臘月為閏。太后欲正月甲子朔冬至,乃下制以為:「去晦仍見月,有爽天經。可以今月為閏月,來月為正月。」   則天后聖曆元年(戊戌,公元六九八年)   正月,甲子朔,冬至,太后享通天宮;赦天下,改元。   夏官侍郎宗楚客罷政事。   春,二月,乙未,文昌右相、同鳳閣鸞臺三品豆盧欽望罷為太子賓客。   武承嗣、三思營求為太子,數使人說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異姓為嗣者。」太后意未決。狄仁傑每從容言於太后曰:「文皇帝櫛風沐雨,親冒鋒〈金適〉,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大帝以二子託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無乃非天意乎!且姑姪之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承繼無窮;立姪,則未聞姪為天子而祔姑於廟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預知。」仁傑曰:「王者以四海為家,四海之內,孰非臣妾,何者不為陛下家事!君為元首,臣為股肱,義同一體,況臣備位宰相,豈得不預知乎!」又勸太后召還廬陵王。王方慶、王及善亦勸之。太后意稍寤。他日,又謂仁傑曰:「朕夢大鸚鵡兩翼皆折,何也?」對曰:「武者,陛下之姓,兩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則兩翼振矣。」太后由是無立承嗣、三思之意。   孫萬榮之圍幽州也,移檄朝廷曰:「何不歸我廬陵王?」吉頊與張易之、昌宗皆為控鶴監供奉,易之兄弟親狎之。頊從容說二人曰:「公兄弟貴寵如此,非以德業取之也,天下側目切齒多矣。不有大功於天下,何以自全?竊為公憂之!」二人懼,流涕問計。頊曰:「天下士庶未忘唐德,咸復思廬陵王。主上春秋高,大業須有所付;武氏諸王非所屬意。公何不從容勸主上立廬陵王以繫蒼生之望!如此,非徒免禍,亦可以長保富貴矣。」二人以為然,承間屢為太后言之。太后知謀出於頊,乃召問之,頊復為太后具陳利害,太后意乃定。   三月,己巳,託言廬陵王有疾,遣職方員外郎瑕丘徐彥伯召廬陵王及其妃、諸子詣行在療疾。戊子,廬陵王至神都。   夏,四月,庚寅朔,太后祀太廟。   辛丑,以婁師德充隴右諸軍大使,仍檢校營田事。   六月,甲午,命淮陽王武延秀入突厥,納默啜女為妃;豹韜衞大將軍閻知微攝春官尚書,右武衞郎將楊齊莊攝司賓卿,齎金帛巨億以送之。延秀,承嗣之子也。   鳳閣舍人襄陽張柬之諫曰:「自古未有中國親王娶夷狄女者。」由是忤旨,出為合州刺史。   秋,七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杜景儉罷為秋官尚書。   八月,戊子,武延秀至黑沙南庭。突厥默啜謂閻知微等曰:「我欲以女嫁李氏,安用武氏兒邪!此豈天子之子乎!我突厥世受李氏恩,聞李氏盡滅,唯兩兒在,我今將兵輔立之。」乃拘延秀於別所,以知微為南面可汗,言欲使之主唐民也。遂發兵襲靜難、平狄、清夷等軍,靜難軍使慕容玄崱以兵五千降之。虜勢大振,進寇媯、檀等州。前從閻知微入突厥者,默啜皆賜之五品、三品之服,太后悉奪之。   默啜移書數朝廷曰:「與我蒸穀種,種之不生,一也。金銀器皆行濫,非真物,二也。我與使者緋紫皆奪之,三也。繒帛皆疏惡,四也。我可汗女當嫁天子兒,武氏小姓,門戶不敵,罔冒為昏,五也。我為此起兵,欲取河北耳。」   監察御史裴懷古從閻知微入突厥,默啜欲官之,不受。囚,將殺之,逃歸;抵晉陽,形容羸悴。突騎譟聚,以為間諜,欲取其首以求功。有果毅嘗為人所枉,懷古按直之,大呼曰:「裴御史也!」救之,得全。至都,引見,遷祠部員外郎。   時諸州聞突厥入寇,方秋,爭發民脩城。衞州刺史太平敬暉謂僚屬曰:「吾聞金湯非粟不守,柰何捨收穫而事城郭乎?悉罷之,使歸田,百姓大悅。   甲午,鸞臺侍郎、同平章事王方慶罷為麟臺監。   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恨不得為太子,意怏怏,戊戌,病薨。   庚子,以春官尚書武三思檢校內史,狄仁傑兼納言。   太后命宰相各舉尚書郎一人,仁傑舉其子司府丞光嗣,拜地官員外郎,已而稱職。太后喜曰:「卿足繼祁奚矣!」   通事舍人河南元行沖,博學多通,仁傑重之。行沖數規諫仁傑,且曰:「凡為家者必有儲蓄脯醢以適口,參朮以攻疾。僕竊計明公之門,珍味多矣,行沖請備藥物之末。」仁傑笑曰:「吾藥籠中物,何可一日無也!」行沖名澹,以字行。   以司屬卿武重規為天兵中道大總管,右武衞將軍沙吒忠義為天兵西道總管,幽州都督下邽張仁愿為天兵東道總管,將兵三十萬以討突厥默啜;又以左羽林衞大將軍閻敬容為天兵西道後軍總管,將兵十五萬為後援。   癸丑,默啜寇飛狐,乙卯,陷定州,殺刺史孫彥高及吏民數千人。   九月,甲子,以夏官尚書武攸寧同鳳閣鸞臺三品。   改默啜為斬啜。   默啜使閻知微招諭趙州,知微與虜連手蹋萬歲樂於城下。將軍陳令英在城上謂曰:「尚書位任非輕,乃為虜蹋歌,獨無慙乎!知微微吟曰:「不得已,萬歲樂。」   戊辰,默啜圍趙州,長史唐般若翻城應之。刺史高叡與妻秦氏仰藥詐死,虜輿之詣默啜,默啜以金獅子帶、紫袍示之曰:「降則拜官,不降則死!」叡顧其妻,妻曰:「酬報國恩,正在今日!」遂俱閉目不言。經再宿,虜知不可屈,乃殺之。虜退,唐般若族誅;贈叡冬官尚書,諡曰節。叡,熲之孫也。   皇嗣固請遜位於廬陵王,太后許之。壬申,立廬陵王哲為皇太子,復名顯。赦天下。   甲戌,命太子為河北道元帥以討突厥。先是,募人月餘不滿千人,及聞太子為元帥,應募者雲集,未幾,數盈五萬。   戊寅,以狄仁傑為河北道行軍副元帥,右丞宋元爽為長史,右臺中丞崔獻為司馬,左臺中丞吉頊為監軍使。時太子不行,命仁傑知元帥事,太后親送之。   藍田令薛訥,仁貴之子也,太后擢為左威衞將軍、安東道經略。將行,言於太后曰:「太子雖立,外議猶疑未定;苟此命不易,醜虜不足平也。」太后深然之。王及善請太子赴外朝以慰人心,從之。   以天官侍郎蘇味道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味道前後在相位數歲,依阿取容,嘗謂人曰:「處事不宜明白,但摸稜持兩端可矣。」時人謂之「蘇摸稜」。   癸未,突厥默啜盡殺所掠趙、定等州男女萬餘人,自五回道去,所過,殺掠不可勝紀。沙吒忠義等但引兵躡之,不敢逼。狄仁傑將兵十萬追之,無所及。默啜還漠北,擁兵四十萬,據地萬里,西北諸夷皆附之,甚有輕中國之心。   冬,十月,制:都下屯兵,命河內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歸領之。   癸卯,以狄仁傑為河北道安撫大使。時北人為突厥所驅逼者,虜退,懼誅,往往亡匿。仁傑上疏,以為:「朝廷議者皆罪契丹、突厥所脅從之人,言其迹雖不同,心則無別。誠以山東近緣軍機調發傷重,家道悉破,或至逃亡。重以官典侵漁,因事而起,枷杖之下,痛切肌膚,事迫情危,不循禮義。愁苦之地,不樂其生,有利則歸,且圖賒死,此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也。又,諸城入偽,或待天兵,將士求功,皆云攻得,臣憂濫賞,亦恐非辜。以經與賊同,是為惡地,至有汚辱妻子,劫掠貨財,兵士信知不仁,簪笏未能以免,乃是賊平之後,為惡更深。且賊務招攜,秋毫不犯,今之歸正,卽是平人,翻被破傷,豈不悲痛!夫人猶水也,壅之則為泉,疏之則為川,通塞隨流,豈有常性!今負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潛竄山澤,赦之則出,不赦則狂,山東羣盜,緣茲聚結。臣以邊塵蹔起,不足為憂,中土不安,此為大事。罪之則衆情恐懼,恕之則反側自安。伏願曲赦河北諸州,一無所問。」制從之。仁傑於是撫慰百姓,得突厥所驅掠者,悉遞還本貫。散糧運以賑貧乏,修郵驛以濟旋師。恐諸將及使者妄求供頓,乃自食蔬糲,禁其下無得侵擾百姓,犯者必斬。河北遂安。   以夏官侍郎姚元崇、祕書少監李嶠並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離趙州,乃縱閻知微使還。太后命磔於天津橋南,使百官共射之,旣乃冎其肉,剉其骨,夷其三族,疏親有先未相識而同死者。   褒公段瓚,志玄之子也,先沒於突厥。突厥在趙州,瓚邀楊齊莊與之俱逃,齊莊畏懦,不敢發。瓚先歸,太后賞之。齊莊尋至,敕河內王武懿宗鞫之;懿宗以為齊莊意懷猶豫,遂與閻知微同誅。旣射之如蝟,氣殜殜未死,乃決其腹,割心,投於地,猶趌趌然躍不止。   擢田歸道為夏官侍郎,甚見親委。   蜀州每歲遣兵五百人戍姚州,路險遠,死亡者多。蜀州刺史張柬之上言,以為:「姚州本哀牢之國,荒外絕域,山高水深。國家開以為州,未嘗得其鹽布之稅,甲兵之用,而空竭府庫,驅率平人,受役蠻夷,肝腦塗地,臣竊為國家惜之。請廢姚州以隸巂州,歲時朝覲,同之蕃國。瀘南諸鎮亦皆廢省,於瀘北置關,百姓非奉使,無得交通往來。」疏奏,不納。   則天后聖曆二年(己亥,公元六九九年)   正月,丁卯朔,告朔於通天宮。   壬戌,以皇嗣為相王,領太子右衞率。   甲子,置控鶴臨丞、主簿等官,率皆嬖寵之人,頗用才能文學之士以參之。以司衞卿張易之為控鶴監,銀青光祿大夫張昌宗、左臺中丞吉頊、殿中監田歸道、夏官侍郎李迥秀、鳳閣舍人薛稷、正諫大夫臨汾員半千皆為控鶴監內供奉。稷,元超之從子也。半千以古無此官,且所聚多輕薄之士,上疏請罷之;由是忤旨,左遷水部郎中。   臘月,戊子,以左臺中丞吉頊為天官侍郎,右臺中丞魏元忠為鳳閣侍郎,並同平章事。   文昌左丞宗楚客與弟司農卿晉卿,坐贓賄滿萬餘緡及第舍過度,楚客貶播州司馬,晉卿流峯州。太平公主觀其第,歎曰:「見其居處,吾輩乃虛生耳!」   辛亥,賜太子姓武氏;赦天下。   太后生重眉,成八字,百官皆賀。   河南、北置武騎團以備突厥。   春,一月,庚申,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攸寧罷為冬官尚書。   二月,己丑,太后幸嵩山,過緱氏,謁升仙太子廟。壬辰,太后不豫,遣給事中欒城閻朝隱禱少室山。朝隱自為犧牲,沐浴伏俎上,請代太后命。太后疾小愈,厚賞之。丁酉,自緱氏還。   初,吐蕃贊普器弩悉弄尚幼,論欽陵兄弟用事,皆有勇略,諸胡畏之。欽陵居中秉政,諸弟握兵分據方面,贊婆常居東邊,為中國患者三十餘年。器弩悉弄浸長,陰與大臣論巖謀誅之。會欽陵出外,贊普詐云出畋,集兵執欽陵親黨二千餘人,殺之,遣使召欽陵兄弟,欽陵等舉兵不受命。贊普將兵討之,欽陵兵潰,自殺。夏,四月,贊婆帥所部千餘人來降,太后命左武衞鎧曹參軍郭元振與河源軍大使夫蒙令卿將騎迎之,以贊婆為特進、歸德王。欽陵子弓仁,以所統吐谷渾七千帳來降,拜左玉鈐衞將軍、酒泉郡公。   壬辰,以魏元忠檢校幷州長史,充天兵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婁師德為天兵軍副大總管,仍充隴右諸軍大使,專掌懷撫吐蕃降者。   太后春秋高,慮身後太子與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與武攸暨等為誓文,告天地於明堂,銘之鐵券,藏于史館。   秋,七月,命建安王武攸宜留守西京,代會稽王武攸望。   丙辰,吐谷渾部落一千四百帳內附。   八月,癸丑,突騎施烏質勒遣其子遮弩入見。遣侍御史元城解琬安撫烏質勒及十姓部落。   制:「州縣長吏,非奏有敕旨,毋得擅立碑。」   內史王及善雖無學術,然清正難奪,有大臣之節。張易之兄弟每侍內宴,無復人臣禮;及善屢奏以為不可。太后不悅,謂及善曰:「卿旣年高,不宜更侍遊宴,但檢校閤中可也。」及善因稱病,謁假月餘;太后不問。及善歎曰:「豈有中書令而天子可一日不見乎?事可知矣!」乃上疏乞骸骨,太后不許。庚子,以及善為文昌左相,太子宮尹豆盧欽望為文昌右相,仍並同鳳閣鸞臺三品。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楊再思罷為左臺大夫。丁未,相王兼檢校安北大都護。以天官侍郎陸元方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   納言、隴右諸軍大使婁師德薨。   師德在河隴,前後四十餘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性沈厚寬恕,狄仁傑之入相也,師德實薦之;而仁傑不知,意頗輕師德,數擠之於外。太后覺之,嘗問仁傑曰:「師德賢乎?」對曰:「為將能謹守邊陲,賢則臣不知。」又曰:「師德知人乎?」對曰:「臣嘗同僚,未聞其知人也。」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師德所薦也,亦可謂知人矣。」仁傑旣出,歎曰:「婁公盛德,我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窺其際也。」是時羅織紛紜,師德久為將相,獨能以功名終,人以是重之。   戊申,以武三思為內史。   九月,乙亥,太后幸福昌;戊寅,還神都。   庚子,邢貞公王及善薨。   河溢,漂濟源百姓廬舍千餘家。   冬,十月,丁亥,論贊婆至都,太后寵待賞賜甚厚,以為右衞大將軍,使將其衆守洪源谷。   太子、相王諸子復出閤。   太后自稱制以來,多以武氏諸王及駙馬都尉為成均祭酒,博士、助敎亦多非儒士。又因郊丘,明堂,拜洛,封嵩,取弘文國子生為齋郎,因得選補。由是學生不復習業,二十年間,學校殆廢,而曏時酷吏所誣陷者,其親友流離,未獲原宥。鳳閣舍人韋嗣立上疏,以為:「時俗侵輕儒學,先王之道,弛廢不講。宜令王公以下子弟,皆入國學,不聽以他岐仕進。又,自揚、豫以來,制獄漸繁,酷吏乘間,專欲殺人以求進。賴陛下聖明,周、丘、王、來相繼誅殛,朝野慶泰,若再覩陽和。至如仁傑、元忠,往遭按鞫,亦皆自誣,非陛下明察,則已為葅醢矣;今陛下升而用之,皆為良輔。何乃前非而後是哉?誠由枉陷與甄明耳。臣恐曏之負冤得罪者甚衆,亦皆如是。伏望陛下弘天地之仁,廣雷雨之施,自垂拱以來,罪無輕重,一皆昭洗,死者追復官爵,生者聽還鄉里。如此,則天下皆知昔之枉濫,非陛下之意,皆獄吏之辜,幽明歡欣,感通和氣。」太后不能從。   嗣立,承慶之異母弟也。母王氏,遇承慶甚酷,每杖承慶,嗣立必解衣請代;母不許,輒私自杖,母乃為之漸寬。承慶為鳳閣舍人,以疾去職。嗣立時為萊蕪令,太后召謂曰:「卿父嘗言:『臣有兩兒,堪事陛下。』卿兄弟在官,誠如父言。朕今以卿代兄,更不用他人。」卽日拜鳳閣舍人。   是歲,突厥默啜立其弟咄悉匐為左廂察,骨篤祿子默矩為右廂察,各主兵二萬餘人;其子匐俱為小可汗,位在兩察上,主處木崑等十姓,兵四萬餘人,又號為拓西可汗。   則天后久視元年(庚子,公元七OO年)   正月,戊寅,內史武三思罷為特進、太子少保。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頊貶安固尉。   太后以頊有幹略,故委以腹心。頊與武懿宗爭趙州之功於太后前。頊魁岸辯口,懿宗短小傴僂,頊視懿宗,聲氣陵厲。太后由是不悅,曰:「頊在朕前,猶卑我諸武,況異時詎可倚邪!」他日,頊奏事,方援古引今,太后怒曰:「卿所言,朕飫聞之,無多言!太宗有馬名師子驄,肥逸無能調馭者。朕為宮女侍側,言於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須三物,一鐵鞭,二鐵檛,三匕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檛撾其首,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太宗壯朕之志。今日卿豈足汚朕匕首邪!」頊惶懼流汗,拜伏求生,乃止。諸武怨其附太子,共發其弟冒官事,由是坐貶。   辭日,得召見,涕泣言曰:「臣今遠離闕庭,永無再見之期,願陳一言。」太后命之坐,問之,頊曰:「合水土為泥,有爭乎?」太后曰:「無之。」又曰:「分半為佛,半為天尊,有爭乎?」曰:「有爭矣。」頊頓首曰:「宗室、外戚各當其分,則天下安。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猶為王,此陛下驅之使他日必爭,兩不得安也。」太后曰:「朕亦知之。然業已如是,不可何如。」   臘月,辛巳,立故太孫重潤為邵王,其弟重茂為北海王。   太后問鸞臺侍郎陸元方以外事,對曰:「臣備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不以聞;人間細事,不足煩聖聽。」由是忤旨。庚寅,罷為司禮卿。   元方為人清謹,再為宰相,太后每有遷除,多訪之,元方密封以進,未嘗漏露。臨終,悉取奏藳焚之,曰:「吾於人多陰德,子孫其未衰乎!」   以西突厥竭忠事主可汗斛瑟羅為平西軍大總管,鎮碎葉。   丁酉,以狄仁傑為內史。   庚子,以文昌左丞韋巨源為納言。   乙巳,太后幸嵩山;春,一月,丁卯,幸汝州之溫湯;戊寅,還神都。作三陽宮於告成之石淙。   二月,乙未,同鳳閣鸞臺三品豆盧欽望罷為太子賓客。   三月,以吐谷渾青海王宣超為烏地也拔勤忠可汗。   夏,四月,戊申,太后幸三陽宮避暑,有胡僧邀車駕觀葬舍利,太后許之。狄仁傑跪於馬前曰:「佛者戎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胡僧詭譎,直欲邀致萬乘以惑遠近之人耳。山路險狹,不容侍衞,非萬乘所宜臨也。」太后中道而還曰:「以成吾直臣之氣。」   五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太后使洪州僧胡超合長生藥,三年而成,所費巨萬。太后服之,疾小瘳。癸丑,赦天下,改元久視;去天冊金輪大聖之號。   六月,改控鶴為奉宸府,以張易之為奉宸令。太后每內殿曲宴,輒引諸武、易之及弟祕書監昌宗飲博嘲謔。太后欲掩其迹,乃命易之、昌宗與文學之士李嶠等修三敎珠英於內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晉後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鶴於庭中;文士皆賦詩以美之。   太后又多選美少年為奉宸內供奉,右補闕朱敬則諫曰:「陛下內寵有易之、昌宗,足矣。近聞右監門衞長史侯祥等,明自媒衒,醜慢不恥,求為奉宸內供奉,無禮無儀,溢于朝聽。臣職在諫諍,不敢不奏。」太后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綵百段。   易之、昌宗競以豪侈相勝。弟昌儀為洛陽令,請屬無不從。嘗早朝,有選人姓薛,以金五十兩并狀邀其馬而賂之。昌儀受金,至朝堂,以狀授天官侍郎張錫。數日,錫失其狀,以問昌儀,昌儀罵曰:「不了事人!我亦不記,但姓薛者卽與之。」錫懼,退,索在銓姓薛者六十餘人,悉留注官。錫,文瓘之兄之子也。   初,契丹將李楷固,善用〈塌,土改糹〉索及騎射、舞槊,每陷陳,如鶻入烏羣,所向披靡。黃麞之戰,張玄遇、麻仁節皆為所〈塌,土改糹〉。又有駱務整者,亦為契丹將,屢敗唐兵。及孫萬榮死,二人皆來降。有司責其後至,奏請族之。狄仁傑曰:「楷固等並驍勇絕倫,能盡力於所事,必能盡力於我。若撫之以德,皆為我用矣。」奏請赦之。所親皆止之,仁傑曰:「苟利於國,豈為身謀!」太后用其言,赦之。又請與之官,太后以楷固為左玉鈐衞將軍,務整為右武威衞將軍,使將兵擊契丹餘黨,悉平之。 卷二O七 唐紀二十三 -------------------------------- 起上章困敦(庚子)七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正月,凡四年有奇。   則天順聖皇后久視元年(庚子,公元七OO年)   秋,七月,獻俘於含樞殿。太后以楷固為左玉鈐衞大將軍、燕國公,賜姓武氏。召公卿合宴,舉觴屬仁傑曰:「公之功也。」將賞之,對曰:「此乃陛下威靈,將帥盡力,臣何功之有!」固辭不受。   閏月,戊寅,車駕還宮。   己丑,以天官侍郎張錫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李嶠罷為成均祭酒。錫,嶠之舅也,故罷嶠政事。   丁酉,吐蕃將麴莽布支寇涼州,圍昌松,隴右諸軍大使唐休璟與戰於港源谷。麴莽布支兵甲鮮華,休璟謂諸將曰:「諸論旣死,麴莽布支新為將,不習軍事,望之雖如精銳,實易與耳,請為諸君破之。」乃被甲先陷陳,六戰皆捷,吐蕃大奔,斬首二千五百級,獲二裨將而還。   司府少卿楊元亨,尚食奉御楊元禧,皆弘武之子也。元禧嘗忤張易之,易之言於太后:「元禧,楊素之族;素父子,隋之逆臣,子孫不應供奉。」太后從之,壬寅,制:「楊素及其兄弟子孫皆不得任京官。」左遷元亨睦州刺史,元禧貝州刺史。   庚戌,以魏元忠為隴右諸軍大使,擊吐蕃。   庚申,太后欲造大像,使天下僧尼日出一錢以助其功。狄仁傑上疏諫,其略曰:「今之伽藍,制過宮闕。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不損百姓,將何以求!」又曰:「游僧皆託佛法,詿誤生人;里陌動有經坊,闤闠亦立精舍。化誘所急,切於官徵;法事所須,嚴於制敕。」又曰:「梁武、簡文捨施無限,及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列剎盈衢,無救危亡之禍,緇衣蔽路,豈有勤王之師!」又曰:「雖斂僧錢,百未支一。尊容旣廣,不可露居,覆以百層,尚憂未遍,自餘廊宇,不得全無。如來設敎,以慈悲為主。豈欲勞人,以存虛飾!」又曰:「比來水旱不節,當今邊境未寧,若費官財,又盡人力,一隅有難,將何以救之!」太后曰:「公敎朕為善,何得相違!」遂罷其役。   阿悉吉薄露叛,遣左金吾將軍田揚名、殿中侍御史封思業討之。軍至碎葉,薄露夜於城傍剽掠而去,思業將騎追之,反為所敗。揚名引西突厥斛瑟羅之衆攻其城,旬餘,不克。九月,薄露詐降,思業誘而斬之,遂俘其衆。   太后信重內史梁文惠公狄仁傑,羣臣莫及,常謂之國老而不名。仁傑好面引廷爭,太后每屈意從之。嘗從太后遊幸,遇風吹仁傑巾墜,而馬驚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執其鞚而繫之。仁傑屢以老疾乞骸骨,太后不許。入見,常止其拜,曰:「每見公拜,朕亦身痛。」仍免其宿直,戒其同僚曰:「自非軍國大事,勿以煩公。」辛丑,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自是朝廷有大事,衆或不能決,太后輒歎曰:「天奪吾國老何太早邪!」   太后嘗問仁傑:「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誰可者?」仁傑曰:「未審陛下欲何所用之?」太后曰:「欲用為將相。」仁傑對曰:「文學縕借,則蘇味道、李嶠固其選矣。必欲取卓犖奇才,則有荊州長史張柬之,其人雖老,宰相才也。」太后擢柬之為洛州司馬。數日,又問仁傑,對曰:「前薦柬之,尚未用也。」太后曰:「已遷矣。」對曰:「臣所薦者可為宰相,非司馬也。」乃遷秋官侍郎;久之,卒用為相。仁傑又嘗薦夏官侍郎姚元崇、監察御史曲阿桓彥範、太州刺史敬暉等數十人,率為名臣。或謂仁傑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門矣。」仁傑曰:「薦賢為國,非為私也。」   初,仁傑為魏州刺史,有惠政,百姓為之立生祠。後其子景暉為魏州司功參軍,貪暴為人患,人遂毀其像焉。   冬,十月,辛亥,以魏元忠為蕭關道大總管,以備突厥。   甲寅,制復以正月為十一月,一月為正月,赦天下。   丁巳,納言韋巨源罷,以文昌右丞韋安石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安石,津之孫也。   時武三思、張易之兄弟用事,安石數面折之。嘗侍宴禁中,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數人在座同博。安石跪奏曰:「商賈賤類,不應得預此會。」顧左右逐出之,座中皆失色;太后以其言直,勞勉之,同列皆歎服。   丁卯,太后幸新安;壬申,還宮。   十二月,甲寅,突厥掠隴右諸監馬萬餘匹而去。   時屠禁尚未解,鳳閣舍人全節崔融上言,以為「割烹犧牲,弋獵禽獸,聖人著之典禮,不可廢闕。又,江南食魚,河西食肉,一日不可無;富者未革,貧者難堪,況貧賤之人,仰屠為生,日戮一人,終不能絕,但資恐喝,徒長姦欺。為政者苟順月令,合禮經,自然物遂其生,人得其性矣。」戊午,復開屠禁,祠祭用牲牢如故。   則天后長安元年(辛丑,公元七O一年)   春,正月,丁丑,以成州言佛迹見,改元大足。   二月,己酉,以鸞臺侍郎柏人李懷遠同平章事。   三月,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張錫坐知選漏泄禁中語、贓滿數萬,當斬,臨刑釋之,流循州。時蘇味道亦坐事與錫俱下司刑獄,錫乘馬,意氣自若,舍于三品院,帷屏食飲,無異平居。味道步至繫所,席地而臥,蔬食而已。太后聞之,赦味道,復其位。   是月,大雪,蘇味道以為瑞,帥百官入賀。殿中侍御史王求禮止之曰:「三月雪為瑞雪,臘月雷為瑞雷乎?」味道不從。旣入,求禮獨不賀,進言曰:「今陽和布氣,草木發榮,而寒雪為災,豈得誣以為瑞!賀者皆諂諛之士也。」太后為之罷朝。   時又有獻三足牛者,宰相復賀。求禮颺言曰:「凡物反常皆為妖。此鼎足非其人,政敎不行之象也。」太后為之愀然。   夏,五月,乙亥,太后幸三陽宮。   以魏元忠為靈武道行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天官侍郎鹽官顧琮同平章事。   六月,庚申,以夏官尚書李迥秀同平章事。   迥秀性至孝,其母本微賤,妻崔氏常叱媵婢,母聞之不悅,迥秀卽時出之。或曰:「賢室雖不避嫌疑,然過非七出,何遽如是!」迥秀曰:「娶妻本以養親,今乃違忤顏色,安敢留也!」竟出之。   秋,七月,甲戌,太后還宮。   甲申,李懷遠罷為秋官尚書。   八月,突厥默啜寇邊,命安北大都護相王為天兵道元帥,統諸軍擊之,未行而虜退。   丙寅,武邑人蘇安恆上疏曰:「陛下欽先聖之顧託,受嗣子之推讓,敬天順人,二十年矣。豈不聞帝舜褰裳,周公復辟!舜之於禹,事祗族親;旦與成王,不離叔父。族親何如子之愛,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旣壯,若使統臨宸極,何異陛下之身!陛下年德旣尊,寶位將倦,機務繁重,浩蕩心神,何不禪位東宮,自怡聖體!自昔理天下者,不見二姓而俱王也,當今梁、定、河內、建昌諸王,承陛下之蔭覆,並得封王。臣謂千秋萬歲之後,於事非便。臣請黜為公侯,任以閒簡。臣又聞陛下有二十餘孫,今無尺寸之封,此非長久之計也。臣請分土而王之,擇立師傅,敎其孝敬之道,以夾輔周室,屏藩皇家,斯為美矣。」疏奏,太后召見,賜食,慰諭而遣之。   太后春秋高,政事多委張易之兄弟;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郡主、主壻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易之訴於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殺。延基,承嗣之子也。   丙申,以相王知左、右羽林衞大將軍事。   冬,十月,壬寅,太后西入關,辛酉,至京師;赦天下,改元。   十一月,戊寅,改含元宮為大明宮。   天官侍郎安平崔玄暐,性介直,未嘗請謁。執政惡之,改文昌左丞。月餘,太后謂玄暐曰:「自卿改官以來,聞令史設齋自慶。此欲盛為姦貪耳,今還卿舊任。」乃復拜天官侍郎,仍賜綵七十段。   以主客郎中郭元振為涼州都督、隴右諸軍大使。   先是,涼州南北境不過四百餘里,突厥、吐蕃頻歲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於南境硤口置和戎城,北境磧中置白亭軍,控其衝要,拓州境千五百里,自是寇不復至城下。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漢通開置屯田,盡水陸之利。舊涼州粟麥斛至數千,及漢通收率之後,一縑糴數十斛,積軍糧支數十年。元振善於撫御,在涼州五年,夷、夏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遺。   則天后長安二年(壬寅,公元七O二年)   春,正月,乙酉,初設武舉。   突厥寇鹽、夏二州。三月,庚寅,突厥破石嶺,寇幷州。以雍州長史薛季昶攝右臺大夫,充山東防禦軍大使,滄、瀛、幽、易、恆、定等州諸軍皆受季昶節度。夏,四月,以幽州刺史張仁愿專知幽、平、媯、檀防禦,仍與季昶相知,以拒突厥。   五月,壬申,蘇安恆復上疏曰:「臣聞天下者,神堯、文武之天下也。陛下雖居正統,實因唐氏舊基。當今太子追迴,年德俱盛,陛下貪其寶位而忘母子深恩,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陛下何故日夜積憂,不知鍾鳴漏盡!臣愚以為天意人事,還歸李家。陛下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則反,器滿則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萬乘之國哉!」太后亦不之罪。   乙未,以相王為幷州牧,充安北道行軍元帥,以魏元忠為之副。   六月,壬戌,召神都留守韋巨源詣京師,以副留守李嶠代之。   秋,七月,甲午,突厥寇代州。   司僕卿張昌宗兄弟貴盛,勢傾朝野。八月,戊午,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上表請封昌宗為王,制不許;壬戌,又請,乃賜爵鄴國公。   敕:「自今有告言揚州及豫、博餘黨,一無所問,內外官司無得為理。」   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神都見其旣。   壬申,突厥寇忻州。   己卯,吐蕃遣其臣論彌薩來求和。   庚辰,以太子賓客武三思為大谷道大總管,洛州長史敬暉為副;辛巳,又以相王旦為幷州道元帥,三思與武攸宜、魏元忠為之副;姚元崇為長史,司禮少卿鄭杲為司馬;然竟不行。   癸未,宴論彌薩於麟德殿。時涼州都督唐休璟入朝,亦預宴。彌薩屢窺之。太后問其故,對曰:「洪源之戰,此將軍猛厲無敵,故欲識之。」太后擢休璟為右武威、金吾二衞大將軍。休璟練習邊事,自碣石以西踰四鎮,緜亙萬里,山川要害,皆能記之。   冬,十月,甲辰,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顧琮薨。   戊申,吐蕃贊普將萬餘人寇茂州,都督陳大慈與之四戰,皆破之,斬首千餘級。   十一月,辛未,監察御史魏靖上疏,以為:「陛下旣知來俊臣之姦,處以極法,乞詳覆俊臣等所推大獄,伸其枉濫。」太后乃命監察御史蘇頲按覆俊臣等舊獄,由是雪免者甚衆。頲,夔之曾孫也。   戊子,太后祀南郊,赦天下。   十二月,甲午,以魏元忠為安東道安撫大使,羽林衞大將軍李多祚檢校幽州都督,右羽林衞將軍薛訥、左武衞將軍駱務整為之副。   戊申,置北庭都護府於庭州。   侍御史張循憲為河東采訪使,有疑事不能決,病之,問侍吏曰:「此有佳客,可與議事者乎?」吏言前平鄉尉猗氏張嘉貞有異才,循憲召見,詢以事;嘉貞為條析理分,莫不洗然。循憲因請為奏,皆意所未及。循憲還,見太后,太后善其奏,循憲具言嘉貞所為,且請以己之官授之。太后曰:「朕寧無一官自進賢邪!」因召嘉貞,入見內殿,與語,大悅,卽拜監察御史;擢循憲司勳郎中,賞其得人也。   則天后長安三年(癸卯,公元七O三年)   春,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吐蕃遣使獻馬千匹、金二千兩以求婚。   閏月,丁丑,命韋安石留守神都。   己卯,改文昌臺為中臺。以中臺左丞李嶠知納言事。   新羅王金理洪卒,遣使立其弟崇基為王。   六月,辛酉,突厥默啜遣其臣莫賀干來,請以女妻皇太子之子。   寧州大水,溺殺二千餘人。   秋,七月,癸卯,以正諫大夫朱敬則同平章事。   戊申,以相王旦為雍州牧。   庚戌,以夏官尚書、檢校涼州都督唐休璟同鳳閣鸞臺三品。時突騎施酋長烏質勒與西突厥諸部相攻,安西道絕。太后命休璟與諸宰相議其事,頃之,奏上,太后卽依其議施行。後十餘日,安西諸州請兵應接,程期一如休璟所畫,太后謂休璟曰:「恨用卿晚!」謂諸宰相曰:「休璟練習邊事,卿曹十不當一。」   時西突厥可汗斛瑟羅用刑殘酷,諸部不服。烏質勒本隸斛瑟羅,號莫賀達干,能撫其衆,諸部歸之,斛瑟羅不能制。烏質勒置都督二十員,各將兵七千人,屯碎葉西北;後攻陷碎葉,徙其牙帳居之。斛瑟羅部衆離散,因入朝,不敢復還,烏質勒悉併其地。   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旣。   初,左臺大夫、同鳳閣鸞臺三品魏元忠為洛州長史,洛陽令張昌儀恃諸兄之勢,每牙,直上長史聽事;元忠到官,叱下之。張易之奴暴亂都市,元忠杖殺之。及為相,太后召易之弟岐州刺史昌期,欲以為雍州長史,對仗,問宰相曰:「誰堪雍州者?」元忠對曰:「今之朝臣無以易薛季昶。」太后曰:「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別除一官;昌期何如?」諸相皆曰:「陛下得人矣。」元忠獨曰:「昌期不堪!」太后問其故,元忠曰:「昌期少年,不閑吏事,曏在岐州,戶口逃亡且盡。雍州帝京,事任繁劇,不若季昶強幹習事。」太后默然而止。元忠又嘗面奏:「臣自先帝以來,蒙被恩渥,今承乏宰相,不能盡忠死節,使小人在側,臣之罪也!」太后不悅,由是諸張深怨之。   司禮丞高戩,太平公主之所愛也。會太后不豫,張昌宗恐太后一日晏駕,為元忠所誅,乃譖元忠與戩私議云「太后老矣,不若挾太子為久長。」太后怒,下元忠、戩獄,將使與昌宗廷辨之。昌宗密引鳳閣舍人張說,賂以美官,使證元忠,說許之。明日,太后召太子、相王及諸宰相,使元忠與昌宗參對,往復不決。昌宗曰:「張說聞元忠言,請召問之。」   太后召說。說將入,鳳閣舍人南和宋璟謂說曰:「名義至重,鬼神難欺,不可黨邪陷正以求苟免。若獲罪流竄,其榮多矣。若事有不測,璟當叩閤力爭,與子同死。努力為之,萬代瞻仰,在此舉也!」殿中侍御史濟源張廷珪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左史劉知幾曰:「無汚青史,為子孫累!」   及入,太后問之,說未對。元忠懼,謂說曰:「張說欲與昌宗共羅織魏元忠邪!」說叱之曰:「元忠為宰相,何乃效委巷小人之言!」昌宗從旁迫趣說,使速言。說曰:「陛下視之,在陛下前,猶逼臣如是,況在外乎!臣今對廣朝,不敢不以實對。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誣證之耳!」易之、昌宗遽呼曰:「張說與魏元忠同反!」太后問其狀。對曰:「說嘗謂元忠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攝王位,非欲反而何?」說曰:「易之兄弟小人,徒聞伊、周之語,安知伊、周之道!日者元忠初衣紫,臣以郎官往賀,元忠語客曰:『無功受寵,不勝慙懼。』臣實言曰:『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周公皆為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學伊、周,當使學誰邪?且臣豈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台衡,附元忠立致族滅!但臣畏元忠冤魂,不敢誣之耳。」太后曰:「張說反覆小人,宜并繫治之。」他日,更引問,說對如前。太后怒,命宰相與河內王武懿宗共鞫之,說所執如初。   朱敬則抗疏理之曰:「元忠素稱忠正,張說所坐無名,若令抵罪,失天下望。」蘇安恆亦上疏,以為:「陛下革命之初,人以為納諫之主;暮年以來,人以為受佞之主。自元忠下獄,里巷恟恟,皆以為陛下委信姦宄,斥逐賢良。忠臣烈士,皆撫髀於私室而箝口於公朝,畏迕易之等意,徒取死而無益。方今賦役煩重,百姓凋弊,重以讒慝專恣,刑賞失中,竊恐人心不安,別生他變,爭鋒於朱雀門內,問鼎於大明殿前,陛下將何以謝之,何以禦之?」易之等見其疏,大怒,欲殺之,賴朱敬則及鳳閣舍人桓彥範、著作郎陸澤魏知古保救得免。   丁酉,貶魏元忠為高要尉,戩、說皆流嶺表。元忠辭日,言於太后曰:「臣老矣,今向嶺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時。」太后問其故,時易之、昌宗皆侍側,元忠指之曰:「此二小兒,終為亂階。」易之等下殿,叩膺自擲稱冤。太后曰:「元忠去矣!」   殿中侍御史景城王晙復奏申理元忠,宋璟謂之曰:「魏公幸已得全,今子復冒威怒,得無狼狽乎!」晙曰:「魏公以忠獲罪,晙為義所激,顛沛無恨。」璟歎曰:「璟不能申魏公之枉,深負朝廷矣!」   太子僕崔貞慎等八人餞元忠於郊外,易之詐為告密人柴明狀,稱貞慎等與元忠謀反。太后使監察御史丹徒馬懷素鞫之,謂懷素曰:「茲事皆實,略問,速以聞。」頃之,中使督趣者數四,曰:「反狀昭然,何稽留如此?」懷素請柴明對質,太后曰:「我自不知柴明處,但據狀鞫之,安用告者?」懷素據實以聞,太后怒曰:「卿欲縱反者邪?」對曰:「臣不敢縱反者。元忠以宰相謫官,貞慎等以親故追送,若誣以為反,臣實不敢。昔欒布奏事彭越頭下,漢祖不以為罪,況元忠之刑未如彭越,而陛下欲誅其送者乎!且陛下操生殺之柄,欲加之罪,取決聖衷可矣;若命臣推鞫,臣不敢不以實聞!」太后曰:「汝欲全不罪邪?」對曰:「臣智識愚淺,實不見其罪!」太后意解。貞慎等由是獲免。   太后嘗命朝貴宴集,易之兄弟皆位在宋璟上。易之素憚璟,欲悅其意,虛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璟曰:「才劣位卑,張卿以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鄭杲謂璟曰:「中丞柰何卿五郎?」璟曰:「以官言之,正當為卿。足下非張卿家奴,何郎之有!」舉坐悚惕。時自武三思以下,皆謹事易之兄弟,璟獨不為之禮。諸張積怒,常欲中傷之;太后知之,故得免。   丁未,以左武衞大將軍武攸宜充西京留守。   冬,十月,丙寅,車駕發西京;乙酉,至神都。   十一月,突厥遣使謝許婚。丙寅,宴於宿羽臺,太子預焉。宮尹崔神慶上疏,以為:「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龜者,為別敕徵召,恐有詐妄,內出龜合,然後應命。況太子國本,古來徵召皆用玉契。此誠重慎之極也。昨緣突厥使見,太子應預朝參,直有文符下宮,曾不降敕處分,臣愚謂太子非朔望朝參、應別召者,望降墨敕及玉契。」太后甚然之。   始安獠歐陽倩擁衆數萬,攻陷州縣,朝廷思得良吏以鎮之。朱敬則稱司封郎中裴懷古有文武才;制以懷古為桂州都督,仍充招慰討擊使。懷古纔及嶺上,飛書示以禍福,倩等迎降,且言「為吏所侵逼,故舉兵自救耳。」懷古輕騎赴之。左右曰:「夷獠無信,不可忽也。」懷古曰:「吾仗忠信,可通神明,而況人乎!」遂詣其營,賊衆大喜,悉歸所掠貨財;諸洞酋長素持兩端者,皆來款附,嶺外悉定。   是歲,分命使者以六條察州縣。   吐蕃南境諸部皆叛,贊普器弩悉弄自將擊之,卒於軍中。諸子爭立,久之,國人立其子棄隸蹜贊為贊普,生七年矣。   則天后長安四年(甲辰,公元七O四年)   春,正月,丙申,冊拜右武衞將軍阿史那懷道為西突厥十姓可汗。懷道,斛瑟羅之子也。   丁未,毀三陽宮,以其材作興泰宮於萬安山。二宮皆武三思建議為之,請太后每歲臨幸,功費甚廣,百姓苦之。左拾遺盧藏用上疏,以為:「左右近臣多以順意為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為戒,致陛下不知百姓失業,傷陛下之仁。陛下誠能以勞人為辭,發制罷之,則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愛人也。」不從。藏用,承慶之弟孫也。   壬子,以天官侍郎韋嗣立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夏官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李迥秀頗受賄賂,監察御史馬懷素劾奏之。二月,癸亥,迥秀貶廬州刺史。   壬申,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則以老疾致仕。敬則為相,以用人為先,自餘細務不之視。   太后嘗與宰相議及刺史、縣令。三月,己丑,李嶠、唐休璟等奏:「竊見朝廷物議,遠近人情,莫不重內官,輕外職,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訴。比來所遣外任,多是貶累之人;風俗不澄,寔由於此。望於臺、閣、寺、監妙簡賢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績。臣等請輟近侍,率先具僚。」太后命書名探之,得韋嗣立及御史大夫楊再思等二十人。癸巳,制各以本官檢校刺史,嗣立為汴州刺史。其後政績可稱者,唯常州刺史薛謙光、徐州刺史司馬鍠而已。   丁亥,徙平恩王重福為譙王。   以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蘇味道謁歸葬其父,制州縣供葬事。味道因之侵毀鄉人墓田,役使過度。監察御史蕭至忠劾奏之,左遷坊州刺史。至忠,引之玄孫也。   夏,四月,壬戌,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知納言,李嶠知內史事。   太后幸興泰宮。   太后復稅天下僧尼,作大像於白司馬阪,令春官尚書武攸寧檢校,糜費巨億。李嶠上疏,以為:「天下編戶,貧弱者衆。造像錢見有一十七萬餘緡,若將散施,人與一千,濟得一十七萬餘戶。拯飢寒之弊,省勞役之勤,順諸佛慈悲之心,霑聖君亭育之意,人神胥悅,功德無窮。方作過後因緣,豈如見在果報!」監察御史張廷珪上疏諫曰:「臣以時政論之,則宜先邊境,蓄府庫,養人力;以釋敎論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崇無為。伏願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務以理為上,不以人廢言。」太后為之罷役,仍召見廷珪,深賞慰之。   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以母老固請歸侍;六月,辛酉,以元崇行相王府長史,秩位並同三品。   乙丑,以天官侍郎崔玄暐同平章事。   召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檢校汴州刺史韋嗣立赴興泰宮。   丁丑,以李嶠同鳳閣鸞臺三品。嶠自請解內史。   壬午,以相王府長史姚元崇兼知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   秋,七月,丙戌,以神都副留守楊再思為內史。   再思為相,專以諂媚取容。司禮少卿張同休,易之之兄也,嘗召公卿宴集,酒酣,戲再思曰:「楊內史面似高麗。」再思欣然,卽翦紙帖巾,反披紫袍,為高麗舞,舉坐大笑。時人或譽張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蓮花。」再思獨曰:「不然。」昌宗問其故,再思曰:「乃蓮花似六郎耳。」   甲午,太后還宮。   乙未,司禮少卿張同休、汴州刺史張昌期、尚方少監張昌儀皆坐贓下獄,命左右臺共鞫之;丙申,敕,張易之、張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鞫。辛丑,司刑正賈敬言奏:「張昌宗強市人田,應徵銅二十斤。」制「可」。乙巳,御史大夫李承嘉、中丞桓彥範奏:「張同休兄弟贓共四千餘緡,張昌宗法應免官。」昌宗奏:「臣有功於國,所犯不至免官。」太后問諸宰相:「昌宗有功乎?」楊再思曰:「昌宗合神丹,聖躬服之有驗,此莫大之功。」太后悅,赦昌宗罪,復其官。左補闕戴令言作兩腳狐賦以譏再思,再思出令言為長社令。   丙午,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左遷原州都督,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   癸丑,張同休貶岐山丞,張昌儀貶博望丞。   鸞臺侍郎、知納言事、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舉奏張易之等罪,敕付安石及右庶子、同鳳閣鸞臺三品唐休璟鞫之,未竟而事變。八月,甲寅,以安石兼檢校揚州刺史,庚申,以休璟兼幽營都督、安東都護。休璟將行,密言於太子曰:「二張恃寵不臣,必將之亂。殿下宜備之。」   相王府長史兼知夏官尚書事、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上言:「臣事相王,不宜典兵馬。臣不敢愛死,恐不益於王。」辛酉,改春官尚書,餘如故。元崇字元之,時突厥叱列元崇反,太后命元崇以字行。   突厥默啜旣和親,戊寅,始遣淮陽王武延秀還。   九月,壬子,以姚元之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辛酉,以元之為靈武道安撫大使。   元之將行,太后令舉外司堪為宰相者。對曰:「張柬之沈厚有謀,能斷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冬,十月,甲戌,以秋官侍郎張柬之同平章事,時年且八十矣。   乙亥,以韋嗣立檢校魏州刺史,餘如故。   壬午,以懷州長史河南房融同平章事。   太后命宰相各舉堪為員外郎者,韋嗣立薦廣武公岑羲曰:「但恨其伯父長倩為累。」太后曰:「苟或有才,此何所累!」遂拜天官員外郎。由是諸緣坐者始得進用。   十一月,丁亥,以天官侍郎韋承慶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癸卯,成均祭酒、同鳳閣鸞臺三品李嶠罷為地官尚書。   十二月,甲寅,敕大足已來新置官並停。   丙辰,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嗣立罷為成均祭酒,檢校魏州刺史如故;以兄承慶入相故也。   太后寢疾,居長生院,宰相不得見者累月,惟張易之、昌宗侍側。疾少閒,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湯藥。宮禁事重,伏願不令異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見太后疾篤,恐禍及己,引用黨援,陰為之備。屢有人為飛書及牓其事於通衢,云「易之兄弟謀反」,太后皆不問。   辛未,許州人楊元嗣,告「昌宗嘗召術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勸於定州造佛寺,則天下歸心。」太后命韋承麇慶及司刑卿崔神慶、御史中丞宋璟鞫之。神慶,神基之弟也。承慶、神慶奏言:「昌宗款稱『弘泰之語,尋已奏聞」,準法首原;弘泰妖言,請收行法。」璟與大理丞封全禎奏:「昌宗寵榮如是,復召術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稱筮得純乾,天子之卦。昌宗儻以弘泰為妖妄,何不執送有司!雖云奏聞,終是包藏禍心,法當處斬破家。請收付獄,窮理其罪!」太后久之不應,璟又曰:「儻不卽收繫,恐其搖動衆心。」太后曰:「卿且停推,俟更檢詳文狀。」璟退,左拾遺江都李邕進曰:「向觀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為身謀,願陛下可其奏。」太后不聽。尋敕璟揚州推按,又敕璟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贓汚,又敕璟副李嶠安撫隴、蜀;璟皆不肯行,奏曰:「故事,州縣官有罪,品高則侍御史、卑則監察御史按之,中丞非軍國大事,不當出使。今隴、蜀無變,不識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   司刑少卿桓彥範上疏,以為:「昌宗無功荷寵,而包藏禍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怒;陛下不忍加誅,則違天不祥。且昌宗旣云奏訖,則不當更與弘泰往還,使之求福禳災,是則初無悔心;所以奏者,擬事發則云先已奏陳,不發則俟時為逆。此乃奸臣詭計,若云可捨,誰為可刑!況事已再發,陛下皆釋不問,使昌宗益自負得計,天下亦以為天命不死,此乃陛下養成其亂也。苟逆臣不誅,社稷亡矣。請付鸞臺鳳閣三司,考竟其罪!」疏奏,不報。   崔玄暐亦屢以為言,太后令法司議其罪。玄暐弟司刑少卿昪,處以大辟。宋璟復奏收昌宗下獄。太后曰:「昌宗已自奏聞。」對曰:「昌宗為飛書所逼,窮而自陳,勢非得已。且謀反大逆,無容首免。若昌宗不伏大刑,安用國法!」太后溫言解之。璟聲色逾厲曰:「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禍從,然義激於心,雖死不恨!」楊再思恐其忤旨,遽宣敕令出,璟曰:「聖主在此,不煩宰相擅宣敕命!」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詣臺,璟庭立而按之;事未畢,太后遣中使召昌宗特敕赦之。璟歎曰:「不先擊小子腦裂,負此恨矣!」太后乃使昌宗詣璟謝,璟拒不見。   左臺中丞桓彥範、右臺中丞東光袁恕己共薦詹事司直陽嶠為御史。楊再思曰:「嶠不樂搏擊之任如何?」彥範曰:「為官擇人,豈必待其所欲!所不欲者,尤須與之,所以長難進之風,抑躁求之路。」乃擢為右臺侍御史。嶠,休之之玄孫也。   先是李嶠、崔玄暐奏:「往屬革命之時,人多逆節,遂致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興等所劾破家者,並請雪免。」司刑少卿桓彥範又奏陳之,表疏前後十上,太后乃從之。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神龍元年(乙巳,公元七O五年)   春,正月,壬午朔,赦天下,改元。自文明以來得罪者,非揚、豫、博三州及諸反逆魁首,咸赦除之。   太后疾甚,麟臺監張易之、春官侍郎張昌宗居中用事,張柬之、崔玄暐與中臺右丞敬暉、司刑少卿桓彥範、相王府司馬袁恕己謀誅之。柬之謂右羽林衞大將軍李多祚曰:「將軍今日富貴,誰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柬之曰:「今大帝之子為二豎所危,將軍不思報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國家,惟相公處分,不敢顧身及妻子!」因指天地以自誓。遂與定謀。   初,柬之與荊府長史閺鄉楊元琰相代,同泛江,至中流,語及太后革命事,元琰慨然有匡復之志。及柬之為相,引元琰為右羽林將軍,謂曰:「君頗記江中之言乎?今日非輕授也。」柬之又用彥範、暉及右散騎侍郎李湛皆為左、右羽林將軍,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懼,乃更以其黨武攸宜為右羽林大將軍,易之等乃安。   俄而姚元之自靈武至,柬之、彥範相謂曰:「事濟矣!」遂以其謀告之。彥範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兩全,先國後家可也。」時太子於北門起居,彥範、暉謁見,密陳其策,太子許之。   癸卯,柬之、玄暐、彥範與左威衞將軍薛思行等帥左右羽林兵五百餘人至玄武門,遣多祚、湛及內直郎、駙馬都尉安陽王同皎詣東宮迎太子。太子疑,不出,同皎曰:「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橫遭幽廢,人神同憤,二十三年矣!今天誘其衷,北門、南牙,同心協力,以誅凶豎,復李氏社稷,願殿下蹔至玄武門以副衆望。」太子曰:「凶豎誠當夷滅,然上體不安,得無驚怛!諸公更為後圖。」李湛曰:「諸將相不顧家族以徇社稷,殿下柰何欲納之鼎鑊乎!請殿下自出止之。」太子乃出。   同皎扶抱太子上馬,從至玄武門,斬關而入。太后在迎仙宮,柬之等斬易之、昌宗於廡下,進至太后所寢長生殿,環繞侍衞。太后驚起,問曰:「亂者誰邪?」對曰:「張易之、昌宗謀反,臣等奉太子令誅之,恐有漏洩,故不敢以聞。稱兵宮禁,罪當萬死!」太后見太子曰:「乃汝邪?小子旣誅,可還東宮!」彥範進曰:「太子安得更歸!昔天皇以愛子託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羣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李湛,義府之子也。太后見之,謂曰:「汝亦為誅易之將軍邪?我於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湛慙不能對。又謂崔玄暐曰:「他人皆因人以進,惟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對曰:「此乃所以報陛下之大德。」   於是收張昌期、同休、昌儀等,皆斬之,與易之、昌宗梟首天津南。是日,袁恕己從相王統南牙兵以備非常,收韋承慶、房融及司禮卿崔神慶繫獄,皆易之之黨也。初,昌儀新作第,甚美,逾於王主。或夜書其門曰:「一日絲能作幾日絡?」滅去,復書之,如是六七。昌儀取筆註其下曰:「一日亦足。」乃止。   甲辰,制太子監國,赦天下。以袁恕己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分遣十使齎璽書宣慰諸州。乙巳,太后傳位於太子。   丙午,中宗卽位。赦天下,惟張易之黨不原;其為周興等所枉者,咸令清雪,子女配沒者皆免之。相王加號安國相王,拜太尉、同鳳閣鸞臺三品,太平公主加號鎮國太平公主。皇族先配沒者,子孫皆復屬籍,仍量敍官爵。   丁未,太后徙居上陽宮,李湛留宿衞。戊申,帝帥百官詣上陽宮,上太后尊號曰則天大聖皇帝。   庚戌,以張柬之為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崔玄暐為內史,袁恕己同鳳閣鸞臺三品,敬暉、桓彥範皆為納言;並賜爵郡公。李多祚賜爵遼陽郡王,王同皎為右千牛將軍、琅邪郡公,李湛為右羽林大將軍、趙國公;自餘官賞有差。   張柬之等之討張易之也,殿中監田歸道將千騎宿玄武門,敬暉遣使就索千騎,歸道先不預謀,拒而不與。事寧,暉欲誅之,歸道以理自陳,乃免歸私第;帝嘉其忠壯,召拜太僕少卿。 卷二O八 唐紀二十四 --------------------------------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二月,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神龍元年(乙巳,公元七O五年)   二月,辛亥,帝帥百官詣上陽宮問太后起居;自是每十日一往。   甲寅,復國號曰唐。郊廟、社稷、陵寢、百官、旗幟、服色、文字皆如永淳以前故事。復以神都為東都,北都為幷州,老君為玄元皇帝。   乙卯,鳳閣侍郎、同平章事韋承慶貶高要尉;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房融除名,流高州;司禮卿崔神慶流欽州。楊再思為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西京留守。   太后之遷上陽宮也,太僕卿、同中書門下三品姚元之獨嗚咽流涕。桓彥範、張柬之謂曰:「今日豈公涕泣時邪!恐公禍由此始。」元之曰:「元之事則天皇帝久,乍此辭違,悲不能忍。且元之前日從公誅姦逆,人臣之義也;今日別舊君,亦人臣之義也,雖獲罪,實所甘心。」是日,出為亳州刺史。   甲子,立妃韋氏為皇后,赦天下。追贈后父玄貞為上洛王、母崔氏為妃。   左拾遺賈虛己上疏,以為:「異姓不王,古今通制。今中興之始,萬姓喁喁以觀陛下之政;而先王后族,非所以廣德美於天下也。且先朝贈后父太原王,殷鑒不遠,須防其漸。若以恩制已行,宜令皇后固讓,則益增謙沖之德矣。」不聽。   初,韋后生邵王重潤、長寧 安樂二公主,上之遷房陵也,安樂公主生於道中,上特愛之。上在房陵與后同幽閉,備嘗艱危,情愛甚篤。上每聞敕使至,輒惶恐欲自殺,后止之曰:「禍福無常,寧失一死,何遽如是!」上嘗與后私誓曰:「異時幸復見天日,當惟卿所欲,不相禁制。」及再為皇后,遂干預朝政,如武后在高宗之世。桓彥範上表,以為:「易稱『無攸遂,在中饋,貞吉』,書稱『牝雞之辰,惟家之索』,伏見陛下每臨朝,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預聞政事。臣竊觀自古帝王,未有與婦人共政而不破國亡身者也。且以陰乘陽,違天也;以婦陵夫,違人也。伏願陛下覽古今之戒,以社稷蒼生為念,令皇后專居中宮,治陰敎,勿出外朝干國政。」   先是,胡僧慧範以妖妄遊權貴之門,與張易之兄弟善,韋后亦重之。及易之誅,復稱慧範預其謀,以功加銀青光祿大夫,賜爵上庸縣公,出入宮掖,上數微行幸其舍。彥範復表言慧範執左道以亂政,請誅之。上皆不聽。   初,武后誅唐宗室,有才德者先死,惟吳王恪之子鬱林侯千里褊躁無才,又數獻符瑞,故獨得免。上卽位,立為成王,拜左金吾大將軍。武后所誅唐諸王、妃、主、駙馬等,皆無人葬埋,子孫或流竄嶺表,或拘囚歷年,或逃匿民間,為人傭保。至是,制州縣求訪其柩,以禮改葬,追復官爵,召其子孫,使之承襲,無子孫者為擇後置之。旣而宗室子孫相繼而至,皆召見,涕泣舞蹈,各以親疏襲爵拜官有差。   二張之誅也,洛州長史薛季昶謂張柬之、敬暉曰:「二凶雖除,產、祿猶在,去草不去根,終當復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猶机上肉耳,夫何能為!所誅已多,不可復益也。」季昶歎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武強劉幽求亦謂桓彥範、敬暉曰:「武三思尚存,公輩終無葬地;若不早圖,噬臍無及。」不從。   上女安樂公主適三思子崇訓。上官婉兒者,儀之女孫也,儀死,沒入掖庭,辯慧善屬文,明習吏事。則天愛之,自聖曆以後,百司表奏多令參決;及上卽位,又使專掌制命,益委任之,拜為婕妤,用事於中。三思通焉,故黨於武氏,又薦三思於韋后,引入禁中,上遂與三思圖議政事,張柬之等皆受制於三思矣。上使韋后與三思雙陸,而自居旁為之點籌;三思遂與后通,由是武氏之勢復振。   張柬之等數勸上誅諸武,上不聽。柬之等曰:「革命之際,宗室諸李,誅夷略盡;今賴天地之靈,陛下返正,而武氏濫官僭爵,按堵如故,豈遠近所望邪!願頗抑損其祿位以慰天下!」又不聽。柬之等或撫牀歎憤,或彈指出血,曰:「主上昔為英王,時稱勇烈,吾所以不誅諸武者,欲使上自誅之以張天子之威耳。今反如此,事勢已去,知復柰何!」   上數微服幸武三思第,監察御史清河崔皎密疏諫曰:「國命初復,則天皇帝在西宮,人心猶有附會;周之舊臣,列居朝廷,陛下柰何輕有外遊,不察豫且之禍!」上洩之,三思之黨切齒。   丙寅,以太子賓客武三思為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   左散騎常侍譙王重福,上之庶子也;其妃,張易之之甥。韋后惡之,譖於上曰:「重潤之死,重福為之也。」由是貶濮州員外刺史,又改均州刺史,常令州司防守之。   丁卯,以右散騎常侍安定王武攸暨為司徒、定王。   辛未,相王固讓太尉及知政事,許之;又立為皇太弟,相王固辭而止。   甲戌,以國子祭酒始平祝欽明同中書門下三品,黃門侍郎、知侍中事韋安石為刑部尚書,罷知政事。   丁丑,武三思、武攸暨固辭新官爵及政事,許之,並加開府儀同三司。   立皇子義興王重俊為衞王,北海王重茂為溫王,仍以重俊為洛州牧。   三月,甲申,制:「文明已來破家子孫皆復舊資廕,唯徐敬業、裴炎不在免限。」   丁亥,制:「酷吏周興、來俊臣等,已死者追奪官爵,存者皆流嶺南惡地。」   己丑,以袁恕己為中書令。   以安車徵安平王武攸緒於嵩山,旣至,除太子賓客;固請還山,許之。   制:「梟氏、蟒氏皆復舊姓。」   術士鄭普思、尚衣奉御葉靜能皆以妖妄為上所信重,夏,四月,墨敕以普思為祕書監,靜能為國子祭酒。桓彥範、崔玄暐固執不可,上曰:「已用之,無容遽改。」彥範曰:「陛下初卽位,下制云:『政令皆依貞觀故事。』貞觀中,魏徵、虞世南、顏師古為祕書監,孔穎達為國子祭酒,豈普思、靜能之比乎!」庚戌,左拾遺李邕上疏,以為:「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若有神仙能令人不死,則秦始皇、漢武帝得之矣;佛能為人福利,則梁武帝得之矣。堯、舜所以為帝王首者,亦脩人事而已。尊寵此屬,何補於國!」上皆不聽。   上卽位之日,驛召魏元忠於高要;丁卯,至都,拜衞尉卿、同平章事。   甲戌,以魏元忠為兵部尚書,韋安石為吏部尚書,李懷遠為右散騎常侍,唐休璟為輔國大將軍,崔玄暐檢校益府長史,楊再思檢校楊府長史,祝欽明為刑部尚書,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元忠等皆以東宮舊僚褒之也。   乙亥,以張柬之為中書令。   戊寅,追贈故邵王重潤為懿德太子。   五月,壬午,遷周廟七主於西京崇尊廟。制:「武氏三代諱,奏事者皆不得犯。」   乙酉,立太廟、社稷於東都。   以張柬之等及武攸暨、武三思、鄭普思等十六人皆為立功之人,賜以鐵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癸巳,敬暉等帥百官上表,以為:「五運迭興,事不兩大。天授革命之際,宗室誅竄殆盡,豈得與諸武並封!今天命惟新,而諸武封建如舊,並居京師,開闢以來未有斯理。願陛下為社稷計,順遐邇心,降其王爵,以安內外。」上不許。   敬暉等畏武三思之讒,以考功員外郎崔湜為耳目,伺其動靜。湜見上親三思而忌暉等,乃悉以暉等謀告三思,反為三思用;三思引為中書舍人。湜,仁師之孫也。   先是,殿中侍御史南皮鄭愔諂事二張,二張敗,貶宣州司士參軍,坐贓,亡入東都,私謁武三思。初見三思,哭甚哀,旣而大笑。三思素貴重,甚怪之,愔曰:「始見大王而哭,哀大王將戮死而滅族也。後乃大笑,喜大王之得愔也。大王雖得天子之意,彼五人皆據將相之權,膽略過人,廢太后如反掌。大王自視勢位與太后孰重?彼五人日夜切齒欲噬大王之肉,非盡大王之族不足以快其志。大王不去此五人,危如朝露,而晏然尚自以為泰山之安,此愔所以為大王寒心也。」三思大悅,與之登樓,問自安之策,引為中書舍人,與崔湜皆為三思謀主。   三思與韋后日夜譖暉等,云「恃功專權,將不利於社稷。」上信之。三思等因為上畫策:「不若封暉等為王,罷其政事,外不失尊寵功臣,內實奪之權。」上以為然。甲午,以侍中齊公敬暉為平陽王,桓彥範為扶陽王,中書令漢陽公張柬之為漢陽王,南陽公袁恕己為南陽王,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暐為博陵王,罷知政事,賜金帛鞍馬,令朝朔望;仍賜彥範姓韋氏,與皇后同籍。尋又以玄暐檢校益州長史、知都督事,又改梁州刺史。三思令百官復脩則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為五王所逐者復之,大權盡歸三思矣。   五王之請削武氏諸王也,求人為表,衆莫肯為。中書舍人岑羲為之,語甚激切;中書舍人偃師畢構次當讀表,辭色明厲。三思旣得志,羲改祕書少監,出構為潤州刺史。   易州刺史趙履溫,桓彥範之妻兄也。彥範之誅二張,稱履溫預其謀,召為司農少卿,履溫以二婢遺彥範;及彥範罷政事,履溫復奪其婢。   上嘉宋璟忠直,屢遷黃門侍郎。武三思嘗為事屬璟,璟正色拒之曰:「今太后旣復子明辟,王當以侯就第,何得尚干朝政!獨不見產、祿之事乎?」   以韋安石兼檢校中書令,魏元忠兼檢校侍中,又以李湛為右散騎常侍,趙承恩為光祿卿,楊元琰為衞尉卿。   先是,元琰知三思浸用事,請棄官為僧,上不許。敬暉聞之,笑曰:「使我早知,勸上許之,髡去胡頭,豈不妙哉!」元琰多鬚類胡,故暉戲之。元琰曰:「功成名遂,不退將危。此乃由衷之請,非徒然也。」暉知其意,瞿然不悅。及暉等得罪,元琰獨免。   上官婕妤勸韋后襲則天故事,上表請天下士庶為出母服喪三年,又請百姓年二十三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時望。制皆許之。   癸卯,制,降諸武,梁王三思為德靜王,定王攸暨為樂壽王,河內王懿宗等十二人皆降為公,以厭人心。   甲辰,以唐休璟為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豆盧欽望為右僕射。   六月,壬子,以左驍衞大將軍裴思說充靈武軍大總管,以備突厥。   癸亥,命右僕射豆盧欽望,有軍國重事,中書門下可共平章。   先是,僕射為正宰相,其後多兼中書門下之職,午前決朝政,午後決省事。至是,欽望專為僕射,不敢預政事,故有是命。是後專拜僕射者,不復為宰相矣。   又以韋安石為中書令,魏元忠為侍中,楊再思檢校為中書令。   丁卯,祔孝敬皇帝於太廟,號義宗。   戊辰,洛水溢,流二千餘家。   秋,七月,辛巳,以太子賓客韋巨源同中書門下三品,西京留守如故。   特進漢陽王張柬之表請歸襄州養疾;乙未,以柬之為襄州刺史,不知州事,給全俸。   河南、北十七州大水。八月,戊申,以水災求直言。右衞騎曹參軍西河宋務光上疏,以為:「水陰類,臣妾之象,恐後庭有干外朝之政者,宜杜絕其萌。今霖雨不止,乃閉坊門以禳之,至使里巷謂坊門為宰相,言朝廷使之燮理陰陽也。又,太子國本,宜早擇賢能而立之。又,外戚太盛,如武三思等,宜解其機要,厚以祿賜。又,鄭普思、葉靜能以小技竊大位,亦朝政之蠹也。」疏奏,不省。   壬戌,追立妃趙氏為恭皇后,孝敬皇帝妃裴氏為哀皇后。   九月,壬午,上祀昊天上帝、皇地祇于明堂,以高宗配。   初,上在房陵,州司制約甚急;刺史河東張知謇、靈昌崔敬嗣獨待遇以禮,供給豐贍,上德之,擢知謇自貝州刺史為左衞將軍,賜爵范陽公。敬嗣已卒,求得其子汪,嗜酒,不堪釐職,除五品散官。   改葬上洛王韋玄貞,其儀皆如太原王故事。   癸巳,太子賓客、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巨源罷為禮部尚書,以其從父安石為中書令故也。   以左衞將軍上邽紀處訥兼檢校太府卿,處訥娶武三思之妻姊故也。   冬,十月,命唐休璟留守京師。   癸亥,上幸龍門;乙丑,獵於新安而還。   辛未,以魏元忠為中書令,楊再思為侍中。   十一月,戊寅,羣臣上皇帝尊號曰應天皇帝,皇后曰順天皇后。壬午,上與后謁謝太廟,赦天下;相王、太平公主加實封,皆滿萬戶。   己丑,上御洛城南樓,觀潑寒胡戲。清源尉呂元泰上疏,以為「謀時寒若,何必裸身揮水,鼓舞衢路以索之!」疏奏,不納。   壬寅,則天崩於上陽宮,年八十二。遺制:「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王、蕭二族及褚遂良、韓瑗、柳奭親屬皆赦之。」   上居諒陰,以魏元忠攝冢宰三日。元忠素負忠直之望,中外賴之;武三思憚之,矯太后遺制,慰諭元忠,賜實封百戶。元忠捧制,感咽涕泗,見者曰:「事去矣!」   十二月,丁卯,上始御同明殿見羣臣。   太后將合葬乾陵,給事中嚴善思上疏,以為:「乾陵玄宮以石為門,鐵錮其縫,今啟其門,必須鐫鑿。神明之道,體尚幽玄,動衆加功,恐多驚黷。況合葬非古,漢時諸陵,皇后多不合陵,魏、晉已降,始有合者。望於乾陵之傍更擇吉地為陵,若神道有知,幽塗自當通會;若其無知,合之何益!」不從。   是歲,戶部奏天下戶六百一十五萬,口三千七百一十四萬有畸。   中宗神龍二年(丙午,公元七O六年)   春,正月,戊戌,以吏部尚書李嶠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于惟謙同平章事。   閏月,丙午,制:「太平、長安、安樂、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公主並開府,置官屬。」   武三思以敬暉、桓彥範、袁恕己尚在京師,忌之,乙卯,出為滑、洺、豫三州刺史。   賜閺鄉僧萬回號法雲公。   甲戌,以突騎施酋長烏質勒為懷德郡王。   二月,乙未,以刑部尚書韋巨源同中書門下三品,仍與皇后敍宗族。   丙申,僧慧範等九人並加五品階,賜爵郡、縣公;道士史崇恩等加五品階,除國子祭酒,同正;葉靜能加金紫光祿大夫。   選左、右臺及內外五品以上官二十人為十道巡察使,委之察吏撫人,薦賢直獄,二年一代,考其功罪而進退之。易州刺史魏人姜師度、禮部員外郎馬懷素、殿中侍御史臨漳源乾曜、監察御史靈昌盧懷慎、衞尉少卿滏陽李傑皆預焉。   三月,甲辰,中書令韋安石罷為戶部尚書;戶部尚書蘇瓌為侍中、西京留守。瓌,頲之父也。唐休璟致仕。   初,少府監丞弘農宋之問及弟兗州司倉之遜皆坐附會張易之貶嶺南,逃歸東都,匿於友人光祿卿、駙馬都尉王同皎家。同皎疾武三思及韋后所為,每與所親言之,輒切齒。之遜於簾下聞之,密遣其子曇及甥校書郎李悛告三思,欲以自贖。三思使曇、悛及撫州司倉冉祖雍上書告同皎與洛陽人張仲之、祖延慶、武當丞壽春周憬等潛結壯士,謀殺三思,因勒兵詣闕,廢皇后。上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監察御史姚紹之按其事,又命楊再思、李嶠、韋巨源參驗。仲之言三思罪狀,事連宮壼。再思、巨源陽寐不聽;嶠與紹之命反接送獄。仲之還顧,言不已,紹之命檛之,折其臂。仲之大呼曰:「吾已負汝,死當訟汝於天!」庚戌,同皎等皆坐斬,籍沒其家。周憬亡入比干廟中,大言曰:「比干古之忠臣,知吾此心!三思與皇后淫亂,傾危國家,行當梟首都市,恨不及見耳!」遂自剄。之問、之遜、曇、悛、祖雍並除京官,加朝散大夫。   武三思與韋后日夜譖敬暉等不已,復左遷暉為朗州刺史,崔玄暐為均州刺史,桓彥範為亳州刺史,袁恕己為郢州刺史;與暉等同立功者皆以為黨與坐貶。   大置員外官,自京司及諸州凡二千餘人,宦官超遷七品以上員外官者又將千人。   魏元忠自端州還,為相,不復強諫,惟與時俯仰,中外失望。酸棗尉袁楚客致書元忠,以為:「主上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當進君子,退小人,以興大化,豈可安其榮寵,循默而已!今不早建太子,擇師傅而輔之,一失也。公主開府置僚屬,二失也。崇長緇衣,使遊走權門,借勢納賂,三失也。俳優小人,盜竊品秩,四失也。有司選進賢才,皆以貨取勢求,五失也。寵進宦者,殆滿千人,為長亂之階,六失也。王公貴戚,賞賜無度,競為侈靡,七失也。廣置員外官,傷財害民,八失也。先朝宮女,得自便居外,出入無禁,交通請謁,九失也。左道之人,熒惑主聽,盜竊祿位,十失也。凡此十失,君侯不正,誰與正之哉!」元忠得書,愧謝而已。   夏,四月,改贈后父韋玄貞為酆王,后四弟皆贈郡王。   己丑,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懷遠致仕。   處士韋月將上書告武三思潛通宮掖,必為逆亂;上大怒,命斬之。黃門侍郎宋璟奏請推按,上益怒,不及整巾,屣履出側門,謂璟曰:「朕謂已斬,乃猶未邪!」命趨斬之。璟曰:「人言中宮私於三思,陛下不問而誅之,臣恐天下必有竊議。」固請按之,上不許,璟曰:「必欲斬月將,請先斬臣!不然,臣終不敢奉詔!」上怒少解。左御史大夫蘇珦、給事中徐堅、大理卿長安尹思貞皆以為方夏行戮,有違時令。上乃命與杖,流嶺南。過秋分一日,平曉,廣州都督周仁軌斬之。   御史大夫李承嘉附武三思,詆尹思貞於朝,思貞曰:「公附會姦臣,將圖不軌,先除忠臣邪!」承嘉怒,劾奏思貞,出為青州刺史。或謂思貞曰:「公平日訥於言,及廷折承嘉,何其敏邪?」思貞曰:「物不能鳴者,激之則鳴。承嘉恃威權相陵,僕義不受屈,亦不知言之從何而至也。」   武三思惡宋璟,出之檢校貝州刺史。   五月,庚申,葬則天大聖皇后於乾陵。   武三思使鄭愔告朗州刺史敬暉、亳州刺史韋彥範、襄州刺史張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暐與王同皎通謀。六月,戊寅,貶暉崖州司馬,彥範瀧州司馬,柬之新州司馬,恕己竇州司馬,玄暐白州司馬,並員外置,仍長任,削其勳封;復彥範姓桓氏。   初,韋玄貞流欽州而卒,蠻酋甯承基兄弟逼取其女,妻崔氏不與,承基等殺之,及其四男洵、浩、洞、泚,上命廣州都督周仁軌使將兵二萬討之。承基等亡入海,仁軌追斬之,以其首祭崔氏墓,殺掠其部衆殆盡。上喜,加仁軌鎮國大將軍,充五府大使,賜爵汝南郡公。韋后隔簾拜仁軌,以父事之。及韋后敗,仁軌以黨與誅。   秋,七月,戊申,立衞王重俊為皇太子。太子性明果,而官屬率貴遊子弟,所為多不法;左庶子姚珽屢諫,不聽,珽,璹之弟也。   丙寅,以李嶠為中書令。   上將還西京,辛未,左散騎常侍李懷遠同中書門下三品,充東都留守。   武三思陰令人疏皇后穢行,牓於天津橋,請加廢黜。上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窮覈其事。承嘉奏言:「敬暉、桓彥範、張柬之、袁恕己、崔玄暐使人為之,雖云廢后,實謀大逆,請族誅之。」三思又使安樂公主譖之於內,侍御史鄭愔言之於外,上命法司結竟。大理丞三原李朝隱奏稱:「暉等未經推鞫,不可遽就誅夷。」大理丞裴談奏稱:「暉等宜據制書處斬籍沒,不應更加推鞫。」上以暉等嘗賜鐵券,許以不死,乃長流暉於瓊州,彥範於瀼州,柬之於瀧州,恕己於環州,玄暐於古州,子弟年十六以上,皆流嶺外。擢承嘉為金紫光祿大夫,進爵襄武郡公,談為刑部尚書;出李朝隱為聞喜令。   三思又諷太子上表,請夷暉等三族,上不許。   中書舍人崔湜說三思曰:「暉等異日北歸,終為後患,不如遣使矯制殺之。」三思問誰可使者,湜薦大理正周利用。利用先為五王所惡,貶嘉州司馬,乃以利用攝右臺侍御史,奉使嶺外。比至,柬之、玄暐已死,遇彥範於貴州,令左右縛之,曳於竹槎之上,肉盡至骨,然後杖殺。得暉,冎而殺之。恕己素服黃金,利用逼之使飲野葛汁,盡數升不死,不勝毒憤,掊地,爪甲殆盡,仍捶殺之。利用還,擢拜御史中丞。薛季昶累貶儋州司馬,飲藥死。   三思旣殺五王,權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間何者謂之善人,何者謂之惡人;但於我善者則為善人,於我惡者則為惡人耳。」   時兵部尚書宗禁客、將作大匠宗晉卿、太府卿紀處訥、鴻臚卿甘元柬皆為三思羽翼。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僕丞李俊、光祿丞宋之遜、監察御史姚紹之皆為三思耳目,時人謂之五狗。   九月,戊午,左散騎常侍、同中書門下三品李懷遠薨。   初,李嶠為吏部侍郎,欲樹私恩,再求入相,奏大置員外官,廣引貴勢親識。旣而為相,銓衡失序,府庫減耗,乃更表言濫官之弊,且請遜位;上慰諭不許。   冬,十月,己卯,車駕發東都,以前檢校幷州長史張仁愿檢校左屯衞大將軍兼洛州長史。戊戌,車駕至西京。十一月,乙巳,赦天下。   丙辰,以蒲州刺史竇從一為雍州刺史。從一,德玄之子也,初名懷貞,避皇后父諱,更名從一,多諂附權貴。太平公主與僧寺爭碾磑,雍州司戶李元紘判歸僧寺。從一大懼,亟命元紘改判。元紘大署判後曰:「南山可移,此判無動!」從一不能奪。元紘,道廣之子也。   初,祕書監鄭普思納其女於後宮,監察御史靈昌崔日用劾奏之,上不聽。普思聚黨於雍、岐二州,謀作亂。事覺,西京留守蘇瓌收繫,窮治之。普思妻第五氏以鬼道得幸於皇后,上敕瓌勿治。及車駕還西京,瓌廷爭之,上抑瓌而佑普思;侍御史范獻忠進曰:「請斬蘇瓌!」上曰:「何故?」對曰:「瓌為留守大臣,不能先斬普思,然後奏聞,使之熒惑聖聽,其罪大矣。且普思反狀明白,而陛下曲為申理。臣聞王者不死,殆謂是乎!臣願先賜死,不能北面事普思。」魏元忠曰:「蘇瓌長者,用刑不枉。普思法當死。」上不得已,戊午,流普思於儋州,餘黨皆伏誅。   十二月,己卯,突厥默啜寇鳴沙,靈武軍大總管沙吒忠義與戰,軍敗,死者六千餘人。丁巳,突厥進寇原、會等州,掠隴右牧馬萬餘匹而去。免忠義官。   安西大都護郭元振詣突騎施烏質勒牙帳議軍事,天大風雪,元振立於帳前,與烏質勒語。久之,雪深,元振不移足;烏質勒老,不勝寒,會罷而卒。其子娑葛勒兵將攻元振,副使御史中丞解琬知之,勸元振夜逃去,元振曰:「吾以誠心待人,何所疑懼!且深在寇庭,逃將安適!」安臥不動。明旦,入哭,甚哀。娑葛感其義,待元振如初。戊戌,以娑葛襲嗢鹿州都督、懷德王。   安樂公主恃寵驕恣,賣官鬻獄,勢傾朝野。或自為制敕,掩其文,令上署之;上笑而從之,竟不視也。自請為皇太女,上雖不從,亦不譴責。   中宗景龍元年(丁未,公元七O七年)   春,正月,庚戌,制以突厥默啜寇邊,命內外官各進平突厥之策。右補闕盧俌上疏,以為:「郤榖悅禮樂,敦詩書,為晉元帥;杜預射不穿札,建平吳之勳。是知中權制謀,不取一夫之勇。如沙吒忠義,驍將之材,本不足以當大任。又,鳴沙之役,主將先逃,宜正邦憲;賞罰旣明,敵無不服。又,邊州刺史,宜精擇其人,使之蒐卒乘,積資糧,來則禦之,去則備之。去歲四方旱災,未易興師。當理內以及外,綏近以來遠,俟倉廩實,士卒練,然後大舉以討之。」上善之。   二月,丙戌,上遣武攸暨、武三思詣乾陵祈雨。旣而雨降,上喜,制復武氏崇恩廟及昊陵、順陵,因名酆王廟曰褒德,陵曰榮先;又詔崇恩廟齋郎取五品子充。太常博士楊孚曰:「太廟皆取七品已下子為齋郎,今崇恩廟取五品子,未知太廟當如何?」上命太廟亦準崇恩廟。孚曰:「以臣準君,猶為僭逆,況以君準臣乎!」上乃止。   庚寅,敕改諸州中興寺、觀為龍興,自今奏事不得言中興。右補闕權若訥上疏,以為:「天、地、日、月等字皆則天能事,賊臣敬暉等輕紊前規;今削之無益於淳化,存之有光於孝理。又,神龍元年制書,一事以上,並依貞觀故事,豈可近捨母儀,遠尊祖德!」疏奏,手制褒美。   三月,庚子,吐蕃遣其大臣悉薰熱入貢。   夏,四月,辛巳,以上所養雍王守禮女金城公主妻吐蕃贊普。   五月,戊戌,以左屯衞大將軍張仁愿為朔方道大總管,以備突厥。   上以歲旱穀貴,召太府卿紀處訥謀之。明日,武三思使知太史事迦葉志忠奏:「是夜,攝提入太微宮,至帝座,主大臣宴見納忠於天子。」上以為然,敕稱處訥忠誠,徹於玄象,賜衣一襲,帛六十段。   六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姚巂道討擊使、監察御史晉昌唐九徵擊姚州叛蠻,破之,斬獲三千餘人。   皇后以太子重俊非其所生,惡之;特進德靜王武三思尤忌太子。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安樂公主與駙馬左衞將軍武崇訓常陵侮太子,或呼為奴。崇訓又敎公主言於上,請廢太子,立己為皇太女。太子積不能平。   秋,七月,辛丑,太子與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將軍李思沖、李承況、獨孤禕、沙吒忠義等,矯制發羽林千騎兵三百餘人,殺三思、崇訓于其第,并親黨十餘人。又使左金吾大將軍成王千里及其子天水王禧分兵守宮城諸門,太子與多祚引兵自肅章門斬關而入,叩閤索上官婕妤。婕妤大言曰:「觀其意欲先索婉兒,次索皇后,次及大家。」上乃與韋后、安樂公主、上官婕妤登玄武門樓以避兵鋒,使右羽林大將軍劉景仁帥飛騎百餘人屯於樓下以自衞。楊再思、蘇瓌、李嶠與兵部尚書宗楚客、左衞將軍紀處訥擁兵二千餘人屯太極殿前,閉門自守。多祚先至玄武樓下,欲升樓,宿衞拒之。多祚與太子狐疑,按兵不戰,冀上問之。宮闈令石城楊思勗在上側,請擊之。多祚壻羽林中郎將野呼利為前鋒總管,思勗挺刃斬之,多祚軍奪氣。上據檻俯謂多祚所將千騎曰:「汝輩皆朕宿衞之士,何為從多祚反?苟能斬反者,勿患不富貴。」於是千騎斬多祚、承況、禕之、忠義,餘衆皆潰。成王千里、天水王禧攻右延明門,將殺宗楚客、紀處訥,不克而死。太子以百騎走終南山,至鄠西,能屬者纔數人,憩於林下,為左右所殺。上以其首獻太廟及祭三思、崇訓之柩,然後梟之朝堂。更成王千里姓曰蝮氏,同黨皆伏誅。   東宮僚屬無敢近太子尸者,唯永和縣丞甯嘉勗解衣裹太子首號哭,貶興平丞。   太子兵所經諸門守者皆坐流;韋氏之黨奏請悉誅之,上更命法司推斷。大理卿宋城鄭惟忠曰:「大獄始決,人心未安,若復有改推,則反仄者衆矣。」上乃止。   以楊思勗為銀青光祿大夫,行內常侍。癸卯,赦天下。   贈武三思太尉、梁宣王,武崇訓開府儀同三司、魯忠王。安樂公主請用永泰公主故事,以崇訓墓為陵。給事中盧粲駮之,以為:「永泰事出特恩,今魯王主壻,不可為比。」上手敕曰:「安樂與永泰無異,同穴之義,今古不殊。」粲又奏:「陛下以膝下之愛施及其夫,豈可使上下無辨,君臣一貫哉!」上乃從之。公主怒,出粲為陳州刺史。   襄邑尉襄陽席豫聞安樂公主求為太女,歎曰:「梅福譏切王氏,獨何人哉!」乃上書請立太子,言甚深切。太平公主欲表為諫官,豫恥之,逃去。   八月,戊寅,皇后及王公已下表上尊號曰應天神龍皇帝,改玄武門為神武門,樓為制勝樓。宗楚客又帥百官表請加皇后尊號曰順天翊聖皇后。上並許之。   初,右臺大夫蘇珦治太子重俊之黨,囚有引相王者,珦密為之申理,上乃不問。自是安樂公主及兵部尚書宗楚客日夜謀譖相王,使侍御史冉祖雍等誣奏相王及太平公主,云「與重俊通謀,請收付制獄。」上召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蕭至忠,使鞫之,至忠泣曰:「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羅織害之乎!相王昔為皇嗣,固請於則天,以天下讓陛下,累日不食,此海內所知。柰何以祖雍一言而疑之!」上素友愛,遂寢其事。   右補闕浚儀吳兢聞祖雍之謀,上疏,以為:「自文明以來,國之祚胤,不絕如綫,陛下龍興,恩及九族,求之瘴海,升之闕庭。況相王同氣至親,六合無貳,而賊臣日夜連謀,乃欲陷之極法;禍亂之根,將由此始。夫任以權則雖疏必重,奪其勢則雖親必輕。自古委信異姓,猜忌骨肉,以覆國亡家者,幾何人矣!況國家枝葉無幾,陛下登極未久,而一子以弄兵受誅,一子以愆違遠竄,惟餘一弟朝夕左右,尺布斗粟之譏,不可不慎,青蠅之詩,良可畏也!」   相王寬厚恭謹,安恬好讓,故經武、韋之世,竟免於難。   初,右僕射、中書令魏元忠以武三思擅權,意常憤鬱。及太子重俊起兵,遇元忠子太僕少卿升於永安門,脅以自隨,太子死,并為亂兵所殺。元忠揚言曰:「元惡已死,雖鼎鑊何傷!但惜太子隕沒耳!」上以其有功,且為高宗、武后所重,故釋不問。兵部尚書宗楚客、太府卿紀處訥等共證元忠,云「與太子通謀,請夷其三族。」制不許。元忠懼,表請解官爵,以散秩還第。丙戌,上手敕聽解僕射,以特進、齊公致仕,仍朝朔望。   九月,丁卯,以吏部侍郎蕭至忠為黃門侍郎,兵部尚書宗楚客為左衞將軍,兼太府卿紀處訥為太府卿,並同中書門下三品;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于惟謙罷為國子祭酒。   庚子,赦天下,改元。   宗楚客等引右衞郎將姚廷筠為御史中丞,使劾奏魏元忠,以為:「侯君集社稷元勳,及其謀反,太宗就羣臣乞其命而不得,竟流涕斬之。其後房遺愛、薛萬徹、齊王祐等為逆,雖復懿親,皆從國法。元忠功不逮君集,身又非國戚,與李多祚等謀反,男入逆徒,是宜赤族汚宮。但有朋黨飾辭營救,以惑聖聽,陛下仁恩,欲掩其過。臣所以犯龍鱗、忤聖意者,正以事關宗社耳。」上頗然之。元忠坐繫大理,貶渠州司馬。   宗楚客令給事中冉祖雍奏言:「元忠旣犯大逆,不應出佐渠州。」楊再思、李嶠亦贊之。上謂再思等曰:「元忠驅使日久,朕特矜容,制命已行,豈宜數改!輕重之權,應自朕出。卿等頻奏,殊非朕意!」再思等惶懼拜謝。   監察御史袁守一復表彈元忠曰:「重俊乃陛下之子,猶如昭憲;元忠非勳非戚,焉得獨漏嚴刑!」甲辰,又貶元忠務川尉。   頃之,楚客又令袁守一奏言:「則天昔在三陽宮不豫,狄仁傑奏請陛下監國,元忠密奏以為不可,此則元忠懷逆日久,請加嚴誅!」上謂楊再思等曰:「以朕思之,人臣事主,必在一心;豈有主上小疾,遽請太子知事!此乃仁傑欲樹私恩,未見元忠有失。守一欲借前事以陷元忠,其可乎!」楚客乃止。   元忠行至涪陵而卒。   銀青光祿大夫、上庸公、聖善 中天 西明三寺主慧範於東都作聖善寺,長樂坡作大像,府庫為之虛耗。上及韋后皆重之,勢傾內外,無敢指目者。戊申,侍御史魏傳弓發其姦贓四十餘萬,請寘極法。上欲宥之,傳弓曰:「刑賞國之大事,陛下賞已妄加,豈宜刑所不及!」上乃削黜慧範,放于家。   宦官左監門大將軍薛思簡等有寵於安樂公主,縱暴不法,傳弓奏請誅之,御史大夫竇從一懼,固止之。時宦官用事,從一為雍州刺史及御史大夫,誤見訟者無須,必曲加承接。   以楊再思為中書令,韋巨源、紀處訥並為侍中。   壬戌,改左、右羽林千騎為萬騎。   冬,十月,丁丑,命左屯衞將軍張仁愿充朔方道大總管,以擊突厥。比至,虜已退,追擊,大破之。   習藝館內敎蘇安恆,矜高好奇,太子重俊之誅武三思也,安恆自言「此我之謀」。太子敗,或告之;戊寅,伏誅。   十二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是歲,上遣使者分道詣江、淮贖生。中書舍人房子李乂上疏諫曰:「江南鄉人采捕為業,魚鼈之利,黎元所資。雖雲雨之私有霑於末利;而生成之惠未洽於平人。何則?江湖之饒,生育無限,府庫之用,支供易殫。費之若少,則所濟何成!用之儻多,則常支有闕。在於拯物,豈若憂人!,且鬻生之徒,唯利斯視,錢刀日至,網罟年滋,施之一朝,營之百倍。未若迴救贖之錢物,減貧無之傜賦,活國愛人,其福勝彼。」 卷二一六 唐紀三十二 --------------------------------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十二月,盡昭陽大荒落(癸巳),凡六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天寶六載(丁亥,公元七四七年)   十二月,己巳,上以仙芝為安西四鎮節度使,徵靈詧入朝,靈詧大懼。仙芝見靈詧,趨走如故,靈詧益懼。副都護京兆程千里、押牙畢思琛及行官王滔等,皆平日構仙芝於靈詧者也,仙芝面責千里、思琛曰:「公面雖男子,心如婦人,何也?」又捽滔等,欲笞之,旣而皆釋之,謂曰:「吾素所恨於汝者,欲不言,恐汝懷憂;今旣言之,則無事矣。」軍中乃安。   初,仙芝為都知兵馬使,猗氏人封常清,少孤貧,細瘦纇目,一足偏短,求為仙芝傔,不納。常清日候仙芝出入,不離其門,凡數十日,仙芝不得已留之。會達奚部叛走,夫蒙靈詧使仙芝追之,斬獲略盡。常清私作捷書以示仙芝,皆仙芝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為節度使,卽署常清判官;仙芝出征,常為留後。仙芝乳母子鄭德詮為郎將,仙芝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軍中。常清嘗出,德詮自後走馬突之而過。常清至使院,使召德詮,每過一門,輒闔之,旣至,常清離席謂曰:「常清本出寒微,郎將所知。今日中丞命為留後,郎將何得於衆中相陵突!」因叱之曰:「郎將須蹔死以肅軍政。」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於門外號哭救之,不及,因以狀白仙芝,仙芝覽之,驚曰:「已死邪?」及見常清,遂不復言,常清亦不之謝。軍中畏之惕息。   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為使以制之。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為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李林甫欲杜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心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盡用胡人,精兵咸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   玄宗天寶七載(戊子,公元七四八年)   夏,四月,辛丑,左監門大將軍、知內侍省事高力士加驃騎大將軍。力士承恩歲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為兄,諸王公呼之為翁,駙馬輩直謂之爺。自李林甫、安祿山輩皆因之以取將相。其家富厚不貲。於西京作寶壽寺,寺鐘成,力士作齋以慶之,舉朝畢集。擊鐘一杵,施錢百緡,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減十杵。然性和謹少過,善觀時俯仰,不敢驕橫,故天子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   五月,壬午,羣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免百姓來載租庸,擇後魏子孫一人為三恪。   六月,庚子,賜安祿山鐵券。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窺上意所愛惡而迎之,以聚斂驟遷,歲中領十五餘使。甲辰,遷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蘇冕論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政有恆而易守,事歸本而難失,經遠之理,捨此奚據!洎姦臣廣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寵,刻下民以厚斂,張虛數以獻狀;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無其事,受厚祿而虛其用。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慎矜、王鉷繼遵其軌,楊國忠終成其亂。仲尼云:「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誠哉是言!前車旣復,後轍未改,求達化本,不亦難乎!   冬,十月,庚戌,上幸華清宮。   十一月,癸未,以貴妃姊適崔氏者為韓國夫人,適裴氏者為虢國夫人,適柳氏者為秦國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為姨,出入宮掖,並承恩澤,勢傾天下。每命婦入見,玉真公主等皆讓不敢就位。三姊與銛、錡五家,凡有請託,府縣承迎,峻於制敕;四方賂遺,輻湊其門,惟恐居後,朝夕如市。十宅諸王及百孫院婚嫁,皆以錢千緡賂韓、虢使請,無不如志。上所賜與及四方獻遺,五家如一。競開第舍,極其壯麗,一堂之費,動踰千萬;旣成,見他人有勝己者,輒毀而改為。虢國尤為豪蕩,一旦,帥工徒突入韋嗣立宅,卽撤去舊屋,自為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中堂旣成,召工圬墁,約錢二百萬;復求賞技,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蜴,記其數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十二月,戊戌,或言玄元皇帝降於朝元閣,制改會昌縣曰昭應,廢新豐入昭應。辛酉,上還宮。   哥舒翰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吐蕃至,翰擊破之。又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謂之應龍城,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   是歲,雲南王歸義卒,子閤羅鳳嗣,以其子鳳迦異為陽瓜州刺史。   玄宗天寶八載(己丑,公元七四九年)   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觀左藏,賜帛有差。是時州縣殷富,倉庫積粟帛,動以萬計。楊釗奏請所在糶變為輕貨,及徵丁租地稅皆變布帛輸京師;屢奏帑藏充牣,古今罕儔,故上帥羣臣觀之,賜釗紫衣金魚以賞之。上以國用豐衍,故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   三月,朔方節度等使張齊丘於中受降城西北五百餘里木刺山築橫塞軍,以振遠軍使鄭人郭子儀為橫塞軍使。   夏,四月,咸寧太守趙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餘條;狀未達,林甫知之,諷御史逮捕,以為妖言,杖殺之。   先是,折衝府皆有木契、銅魚,朝廷徵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遣之。自募置彍騎,府兵日益墮壞,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復點補;其六馱馬牛、器械、糗糧,耗散略盡。府兵入宿衞者,謂之侍官,言其為天子侍衞也。其後本衞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隸,長安人羞之,至以相詬病。其戍邊者,又多為邊將苦使,利其死而沒其財。由是應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無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是後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衝、果毅,又歷年不遷,士大夫亦恥為之。其彍騎之法,天寶以後,稍亦變廢,應募者皆市井負販、無賴子弟,未嘗習兵。時承平日久,議者多謂中國兵可銷,於是民間挾兵器者有禁;子弟為武官,父兄擯不齒。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中國無武備矣。   太白山人李渾等上言見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記聖主福壽之符;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遊谷求而獲之。上以符瑞相繼,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上聖祖號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皇帝,大宗諡曰文武大聖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聖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皇帝,睿宗諡曰玄真大聖皇帝,竇太后以下皆加諡曰順聖皇后。   辛亥,刑部尚書、京兆尹蕭炅坐贓左遷汝陰太守。   上命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帥隴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東兵,凡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險絕,惟一徑可上,吐蕃但以數百人守之,多貯糧食,積檑木及石,唐兵前後屢攻之,不能克。翰進攻數日不拔,召裨將高秀巖、張守瑜,欲斬之,二人請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獲吐蕃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數萬,果如王忠嗣之言。頃之,翰又遣兵於赤嶺西開屯田,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   閏月,乙丑,以石堡城為神武軍,又於劍南西山索磨川置保寧都護府。   丙寅,上謁太清宮。丁卯,羣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禘、祫自今於太清宮聖祖前設位序正。   秋,七月,冊突騎施移撥為十姓可汗。   八月,乙亥,護密王羅真檀入朝,請留宿衞;許之,拜左武衞將軍。   冬,十月,乙丑,上幸華清宮。   十一月,乙未,吐火羅葉護失里怛伽羅遣使表稱:「朅師王親附吐蕃,困苦小勃律鎮軍,阻其糧道。臣思破凶徒,望發安西兵,以來歲正月至小勃律,六月至大勃律。」上許之。   玄宗天寶九載(庚寅,公元七五O年)   春,正月,己亥,上還宮。   羣臣屢表請封西嶽,許之。   二月,楊貴妃復忤旨,送歸私第。戶部郎中吉溫因宦官言於上曰:「婦人識慮不遠,違忤聖心,陛下何愛宮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豈忍辱之於外舍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賜以御膳。妃對使者涕泣曰:「妾罪當死,陛下幸不殺而歸之。今當永離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賜,不足為獻,惟髮者父母所與,敢以薦誠。」乃剪髮一繚而獻之。上遽使高力士召還,寵待益深。   時諸貴戚競以進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藝為檢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產。中書舍人竇華嘗退朝,值公主進食,列於中衢,傳呼按轡出其間;宮苑小兒數百奮梃於前,華僅以身免。   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破朅師,虜其王勃特沒。三月,庚子,立勃特沒之兄素迦為朅師王。   上命御史大夫王鉷鑿華山路,設壇場於其上。是春,關中旱,辛亥,嶽祠災;制罷封西嶽。   夏,四月,己巳,御史中丞宋渾坐贓巨萬,流潮陽。初,吉溫因李林甫得進;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釗恩遇浸深,溫遂去林甫而附之,為釗畫代林甫執政之策。蕭炅及渾,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釗奏而逐之,以翦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五月,乙卯,賜安祿山爵東平郡王。唐將帥封王自此始。   秋,七月,乙亥,置廣文館於國子監,以敎諸生習進士者。   八月,丁巳,以安祿山兼河北道采訪處置使。   朔方節度使張齊丘給糧失宜,軍士怒,毆其判官;兵馬使郭子儀以身捍齊丘,乃得免。癸亥,齊丘左遷濟陰太守,以河西節度使安思順權知朔方節度事。   辛卯,處士崔昌上言:「國家宜承周、漢,以土代火;周、隋皆閏位,不當以其子孫為二王後。」事下公卿集議。集賢院學士衞包上言:「集議之夜,四星聚於尾,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周、漢後為三恪,廢韓、介、酅公;以昌為左贊善大夫,包為虞部員外郎。   冬,十月,庚申,上幸華清宮。   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見玄元皇帝,言寶仙洞有妙寶真符。命刑部尚書張均等往求,得之。時上尊道敎,慕長生,故所在爭言符瑞,羣臣表賀無虛月。李林甫等皆請捨宅為觀以祝聖壽,上悅。   安祿山屢誘奚、契丹,為設會,飲以莨菪酒,醉而阬之,動數千人,函其酋長之首以獻,前後數四。至是請入朝,上命有司先為起第於昭應。祿山至戲水,楊釗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蓋蔽野;上自幸望春宮以待之。辛未,祿山獻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課之日書上上考。前此聽祿山於上谷鑄錢五壚,祿山乃獻錢樣千緡。   楊釗,張易之之甥也,奏乞昭雪易之兄弟。庚辰,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於房陵之功,復其官爵,仍賜一子官。   釗以圖讖有「金刀」,請更名;上賜名國忠。   十二月,乙亥,上還宮。   關西遊弈使王難得擊吐蕃,克五橋,拔樹敦城,以難得為白水軍使。   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偽與石國約和,引兵襲之,虜其王及部衆以歸,悉殺其老弱。仙芝性貪,掠得瑟瑟十餘斛,黃金五六橐駝,其餘口馬雜貨稱是,皆入其家。   楊國忠德鮮于仲通,薦為劍南節度使。仲通性褊急,失蠻夷心。   故事,南詔常與妻子俱謁都督,過雲南,雲南太守張虔陀皆私之。又多所徵求,南詔王閤羅鳳不應,虔陀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閤羅鳳忿怨,是歲,發兵反,攻陷雲南,殺虔陀,取夷州三十二。   玄宗天寶十載(辛卯,公元七五一年)   春,正月,壬辰,上朝獻太清宮;癸巳,朝享太廟;甲子,合祭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載地稅。   丁酉,命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以戶部侍郎李暐知留後事。   庚子,楊氏五宅夜遊,與廣平公主從者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及公主衣,公主墜馬,駙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數鞭。公主泣訴於上,上為之杖殺楊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聽朝謁。   上命有司為安祿山治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壯麗,不限財力。旣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牀二,皆長丈,闊六尺;銀平脫屏風,帳方丈六尺;於廚廐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罌二,銀淘盆二,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笊篱各一;他物稱是。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每令中使為祿山護役,築第及儲偫賜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祿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請宰相至第。是日,上欲於樓下擊毬,遽為罷戲,命宰相赴之。日遣諸楊與之選勝遊宴,侑以梨園敎坊樂。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後苑校獵獲鮮禽,輒遣中使走馬賜之,絡驛於路。   甲辰,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為大襁褓,裹祿山,使宮人以綵輿舁之。上聞後宮歡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日洗祿兒對。上自往觀之,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自是祿山出入宮掖不禁,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聞於外,上亦不疑也。   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入朝,獻所擒突騎施可汗、吐蕃酋長、石國王、朅師王。加仙芝開府儀同三司。尋以仙芝為河西節度使,代安思順;思順諷羣胡割耳剺面請留己,制復留思順於河西。   安祿山求兼河東節度。二月,丙辰,以河東節度使韓休珉為左羽林將軍,以祿山代之。   戶部郎中吉溫見祿山有寵,又附之,約為兄弟。說祿山曰:「李右丞相雖以時事親三兄,必不肯以兄為相;溫雖蒙驅使,終不得超擢。兄若薦溫於上,溫卽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為相必矣。」祿山悅其言,數稱溫才於上,上亦忘曩日之言。會祿山領河東,因奏溫為節度副使、知留後,以大理司直張通儒為留後判官,河東事悉以委之。   是時,楊國忠為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祿山登降殿階,國忠常扶掖之。祿山與王鉷俱為大夫,鉷權任亞於李林甫。祿山見林甫,禮貌頗倨。林甫陽以他事召王大夫,鉷至,趨拜甚謹,祿山不覺自失,容貌益恭。林甫與祿山語,每揣知其情,先言之,祿山驚服。祿山於公卿皆慢侮之,獨憚林甫,每見,雖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與坐於中書廳,撫以溫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祿山忻荷,言無不盡,謂林甫為十郎。旣歸范陽,劉駱谷每自長安來,必問:「十郎何言?」得美言則喜;或但云「語安大夫,須好檢校!」輒反手據牀曰:「噫嘻,我死矣!」   祿山旣兼領三鎮,賞刑己出,日益驕恣。自以曩時不拜太子,見上春秋高,頗內懼;又見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高尚因為之解圖讖,勸之作亂。   祿山養同羅、奚、契丹降者八千餘人,謂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壯士也。及家僮百餘人,皆驍勇善戰,一可當百。又畜戰馬數萬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詣諸道販鬻,歲輸珍貨數百萬。私作緋紫袍、魚袋、以百萬計。以高尚、嚴莊、張通儒及將軍孫孝哲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為爪牙。尚,雍奴人,本名不危,頗有辭學,薄遊河朔,貧困不得志,常歎曰:「高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齧草根求活邪!」祿山引置幕府,出入臥內。尚典牋奏,莊治簿書。通儒,萬歲之子;孝哲,契丹出。承嗣世為盧龍小校,祿山以為前鋒兵馬使。嘗大雪,祿山按行諸營,至承嗣營,寂若無人,入閱士卒,無一人不在者,祿山以是重之。   夏,四月,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蠻,大敗於瀘南。時仲通將兵八萬分二道出戎、巂州,至曲州、靖州。南詔王閤羅鳳謝罪,請還所俘掠,城雲南而去,且曰:「今吐蕃大兵壓境,若不許我,我將歸命吐蕃,雲南非唐有也。」仲通不許,囚其使。進軍至西洱河,與閤羅鳳戰,軍大敗,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敍其戰功。閤羅鳳斂戰尸,築為京觀,遂北臣於吐蕃。蠻語謂弟為「鍾」,吐蕃命閤羅鳳為「贊普鍾」,號曰東帝,給以金印。閤羅鳳刻碑於國門,言己不得已而叛唐,且曰:「我世世事唐,受其封賞,後世容復歸唐,當指碑以示唐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   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舊制,百姓有勳者免征役,時調兵旣多,國忠奏先取高勳。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   高仙芝之虜石國王也,石國王子逃詣諸胡,具告仙芝欺誘貪暴之狀。諸胡皆怒,潛引大食欲共攻四鎮。仙芝聞之,將蕃、漢三萬衆擊大食,深入七百餘里,至恆羅斯城,與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羅祿部衆叛,與大食夾攻唐軍,仙芝大敗,士卒死亡略盡,所餘纔數千人。右威衞將軍李嗣業勸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衆在前,人畜塞路;嗣業前驅,奮大梃擊之,人馬俱斃,仙芝乃得過。   將士相失,別將汧陽段秀實聞嗣業之聲,詬曰:「避敵先奔,無勇也;全己棄衆,不仁也。幸而得達,獨無愧乎!」嗣業執其手謝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俱免。還至安西,言於仙芝,以秀實兼都知兵馬使,為己判官。   八月,丙辰,武庫火,燒兵器三十七萬。   安祿山將三道兵六萬以討契丹,以奚騎二千為鄉導,過平盧千餘里,至土護真水,遇雨。祿山引兵晝夜兼行三百餘里,至契丹牙帳,契丹大駭。時久雨,弓駑筋膠皆弛,大將何思德言於祿山曰:「吾兵雖多,遠來疲弊,實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臨之,不過三日,虜必降。」祿山怒,欲斬之,思德請前驅效死。思德貌類祿山,虜爭擊,殺之,以為已得祿山,勇氣增倍。奚復叛,與契丹合,夾擊唐兵,殺傷殆盡。射祿山,中鞍,折冠簪,失履,獨與麾下二十騎走;會夜,追騎解,得入師州,歸罪於左賢王哥解、河東兵馬使魚承仙而斬之。   平盧兵馬使史思明懼,逃入山谷近二旬,收散卒,得七百人。平盧守將史定方將精兵二千救祿山,契丹引去,祿山乃得免。至平盧,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出見祿山,祿山喜,起,執其手曰:「吾得汝,復何憂!」思明退,謂人曰:「曏使早出,已與哥解并斬矣。」契丹圍師州,祿山使思明擊卻之。   冬,十月,壬子,上幸華清宮。   楊國忠使鮮于仲通表請己遙領劍南;十一月,丙午,以國忠領劍南節度使。   玄宗天寶十一載(壬辰,公元七五二年)   春,正月,丁亥,上還宮。   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庫錢數十萬緡於兩市易惡錢。先是,江、淮多惡錢,貴戚大商往往以良錢一易惡錢五,載入長安,市井不勝其弊,故李林甫奏請禁之,官為易取,期一月,不輸官者罪之。於是商賈囂然,不以為便。衆共遮楊國忠馬自言,國忠為之言於上,乃更命非鉛錫所鑄及穿穴者,皆聽用之如故。   三月,安祿山發蕃、漢步騎二十萬擊契丹,欲以雪去秋之恥。初,突厥阿布思來降,上厚禮之,賜姓名李獻忠,累遷朔方節度副使,賜爵奉信王。獻忠有才略,不為安祿山下,祿山恨之;至是,奏請獻忠帥同羅數萬騎,與俱擊契丹。獻忠恐為祿山所害,白留後張暐,請奏留不行,暐不許。獻忠乃帥所部大掠倉庫,叛歸漠北,祿山遂頓兵不進。   乙巳,改吏部為文部,兵部為武部,刑部為憲部。   戶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光尹王鉷,權寵日盛,領二十餘使。宅旁為使院,文案盈積,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賜賚不絕於門,雖李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為將作監,鉷子準為衞尉少卿,俱供奉禁中。準陵侮岫,岫常下之。然鉷事林甫謹,林甫雖忌其寵,不忍害也。   準嘗帥其徒過駙馬都尉王繇,繇望塵拜伏;準挾彈命中於繇冠,折其玉簪,以為戲笑。旣而繇延準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愛女也,為準親執刀匕。準去,或謂繇曰:「鼠雖挾其父勢,君乃使公主為之具食,有如上聞,無乃非宜?」繇曰:「上雖怒無害,至於七郎,死生所繫,不敢不爾。」   鉷弟戶部郎中銲,凶險不法,召術士任海川問:「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懼,亡匿。鉷恐事泄,捕得,託以他事杖殺之。王府司馬韋會,安定公主之子,王繇之同產也,話之私庭。鉷使長安尉賈季鄰收會繫獄,縊殺之。繇不敢言。   銲所善刑縡,與龍武萬騎謀殺龍武將軍,以其兵作亂,殺李林甫、陳希烈、楊國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臨朝,以告狀面授鉷,使捕之。鉷意銲在縡所,先遣人召之,日晏,乃命賈季鄰等捕縡。縡居金城坊,季鄰等至門,縡帥其黨數十人持弓刀格鬬突出。鉷與楊國忠引兵繼至,縡黨曰:「勿傷大夫人。」國忠之傔密謂國忠曰:「賊有號,不可戰也。」縡鬬且走,至皇城西南隅。會高力士引飛龍禁軍四百至,擊斬縡,捕其黨,皆擒之。   國忠以狀白上,曰:「鉷必預謀。」上以鉷任遇深,不應同逆;李林甫亦為之辯解。上乃特命原銲不問,然意欲鉷表請罪之;使國忠諷之,鉷不忍,上怒。會陳希烈極言鉷大逆當誅,戊子,敕希烈與國忠鞫之,仍以國忠兼京兆尹。於是任海川、韋會等事皆發,獄具,鉷賜自盡,銲杖死於朝堂。鉷子準、偁流嶺南,尋殺之。有司籍其第舍,數日不能徧。鉷賓佐莫敢窺其門,獨采訪判官裴冕收其尸葬之。   初,李林甫以陳希烈易制,引為相,政事常隨林甫左右,晚節遂與林甫為敵,林甫懼。會李獻忠叛,林甫乃請解朔方節制,且薦河西節度使安思順自代;庚子,以思順為朔方節度使。   五月,戊申,慶王琮薨,贈靖德太子。   丙辰,京兆尹楊國忠加御史大夫、京畿 關內采訪等使,凡王鉷所綰使務,悉歸國忠。   初,李林甫以國忠微才,且貴妃之族,故善遇之。國忠與王鉷為中丞,鉷用林甫薦為大夫,故國忠不悅,遂深探刑縡獄,令引林甫交私鉷兄弟及阿布思事狀,陳希烈、哥舒翰從而證之;上由是疏林甫。國忠貴震天下,始與林甫為仇敵矣。   六月,甲子,楊國忠奏吐蕃兵六十萬救南詔,劍南兵擊破之於雲南,克故隰州等三城,捕虜六千三百,以道遠,簡壯者千餘人及酋長降者獻之。   秋,八月,乙丑,上復幸左藏,賜羣臣帛。癸巳,楊國忠奏有鳳皇見左藏庫屋,出納判官魏仲犀言鳳集庫西通訓門。   九月,阿布思入寇,圍永清柵,柵使張元軌拒卻之。   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清宮。   己亥,改通訓門曰鳳集門;魏仲犀遷殿中侍御史,楊國忠屬吏率以鳳皇優得調。   南詔數寇邊,蜀人請楊國忠赴鎮;左僕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國忠將行,泣辭,上言必為林甫所害,貴妃亦為之請。上謂國忠曰:「卿蹔到蜀區處軍事,朕屈指待卿,還當入相。」林甫時已有疾,憂懣不知所為,巫言一見上可小愈;上欲就視之,左右固諫。上乃命林甫出庭中,上登降聖閣遙望,以紅巾招之。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國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還,至昭應,謁林甫,拜於牀下。林甫流涕謂曰:「林甫死矣,公必為相,以後事累公!」國忠謝不敢當,汗流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為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姦;妬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   庚申,以楊國忠為右相,兼文部尚書,其判使並如故。   國忠為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旣為相,以天下為己任,裁決機務,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懾。自侍御史至為相,凡領四十餘使。臺省官有才行時名,不為己用者,皆出之。   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曰:「見之,富貴立可圖。」彖曰:「吾輩依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為冰山耳!若皎日旣出,吾輩得無失所恃乎!」遂隱居嵩山。   國忠以司勳員外郎崔圓為劍南留後,徵魏郡太守吉溫為御史中丞,充京畿、關內採訪等使。溫詣范陽辭安祿山,祿山令其子慶緒送至境,為溫控馬出驛數十步。溫至長安,凡朝廷動靜,輒報祿山,信宿而達。   十二月,楊國忠欲收人望,建議:「文部選人,無問賢不肖,選深者留之,依資據闕注官。」滯淹者翕然稱之。國忠凡所施置,皆曲徇時人所欲,故頗得衆譽。   甲申,以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   丁亥,上還宮。   丁酉,以安西行軍司馬封常清為安西四鎮節度使。   哥舒翰素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協,上常和解之,使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於城東。祿山謂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類頗同,何得不相親?」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嘷不祥,為其忘本故也。兄苟見親,翰敢不盡心!」祿山以為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爾!」翰欲應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陽醉而散,自是為怨愈深。   棣王琰有二孺人,爭寵,其一使巫書符置琰履中以求媚。琰與監院宦者有隙,宦者知之,密奏琰祝詛上;上使人掩其履而獲之,大怒。琰頓首謝:「臣實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為。上猶疑琰知之,囚於鷹狗坊,絕朝請,憂憤而薨。   故事,兵、吏部尚書知政事者,選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過門下省審,自春及夏,其事乃畢。及楊國忠以宰相領文部尚書,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於私第密定名闕。   玄宗天寶十二載(癸巳,公元七五三年)   春,正月,壬戌,國忠召左相陳希烈及給事中、諸司長官皆集尚書都堂,唱注選人,一日而畢,曰:「今左相、給事中俱在座,已過門下矣。」其間資格差繆甚衆,無敢言者。於是門下不復過官,侍郎但掌試判而已。侍郎韋見素、張倚趨走門庭,與主事無異。見素,湊之子也。   京兆尹鮮于仲通諷選人請為國忠刻頌,立於省門,制仲通撰其辭;上為改定數字,仲通以金填之。   楊國忠使人說安祿山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祿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詣闕,誣告林甫與阿布思約為父子。上信之,下吏按問;林甫壻諫議大夫楊齊宣懼為所累,附國忠意證成之。時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給隨身衣及糧食,自餘資產並沒官;近親及黨與坐貶者五十餘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禮葬之。己亥,賜陳希烈爵許國公,楊國忠爵魏國公,賞其成林甫之獄也。   夏,五月,己酉,復以魏、周、隋後為三恪,楊國忠欲攻李林甫之短也。衞包以助邪貶夜郎尉,崔昌貶烏雷尉。   阿布思為回紇所破,安祿山誘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   壬辰,以左武衞大將軍何復光將嶺南五府兵擊南詔。   安祿山以李林甫狡猾踰己,故畏服之。及楊國忠為相,祿山視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國忠屢言祿山有反狀,上不聽。   隴右節度使哥舒翰擊吐蕃,拔洪濟、大漠門等城,悉收九曲部落。   初,高麗人王思禮與翰俱為押牙,事王忠嗣。翰為節度使,思禮為兵馬使兼河源軍使。翰擊九曲,思禮後期;翰將斬之,旣而復召釋之。思禮徐曰:「斬則遂斬,復召何為!」   楊國忠欲厚結翰與共排安祿山,奏以翰兼河西節度使。秋,八月,戊戌,賜翰爵西平郡王。翰表侍御史裴冕為河西行軍司馬。   是時中國盛強,自安遠門西盡唐境凡萬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翰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駝,日馳五百里。   九月,甲辰,以突騎施黑姓可汗登里伊羅蜜施為突騎施可汗。   北庭都護程千里追阿布思至磧西,以書諭葛邏祿,使相應。阿布思窮迫,歸葛邏祿,葛邏祿葉護執之,并其妻子、麾下數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邏祿葉護頓毗伽開府儀同三司,賜爵金山王。   冬,十月,戊寅,上幸華清宮。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居第相鄰,晝夜往來,無復期度,或並轡走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為之掩目。   三夫人將從車駕幸華清宮,會於國忠第;車馬僕從,充溢數坊,錦繡珠玉,鮮華奪目。國忠謂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緣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極樂耳。」楊氏五家,隊各為一色衣以相別,五家合隊,粲若雲錦;國忠仍以劍南旌節引於其前。   國忠子暄舉明經,學業荒陋,不及格。禮部侍郎達奚珣畏國忠權勢,遣其子昭應尉撫先白之。撫伺國忠入朝上馬,趨至馬下;國忠意其子必中選,有喜色。撫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試,不中程序,然亦未敢落也。」國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貴,乃令鼠輩相賣!」策馬不顧而去。撫惶遽,書白其父曰:「彼恃挾貴勢,令人慘嗟,安可復與論曲直!」遂置暄上第。及暄為戶部侍郎,珣始自禮部遷吏部,暄與所親言,猶歎己之淹回,珣之迅疾。   國忠旣居要地,中外餉遺輻湊,積縑至三千萬匹。   上在華清宮,欲夜出遊,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諫曰:「宮外卽曠野,安可不備不虞!陛下必欲夜遊,請歸城闕。」上為之引還。   是歲,安西節度使封常清擊大勃律,至菩薩勞城,前鋒屢捷,常清乘勝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實諫曰:「虜兵羸而屢北,誘我也;請搜左右山林。」常清從之,果獲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還。   中書舍人宋昱知選事,前進士廣平劉迺以選法未善,上書於昱,以為:「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猶曰載采有九德,考績以九載。近代主司,察言於一幅之判,觀行於一揖之間,何古今遲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處銓廷,考其辭華,則不及徐、庾,觀其利口,則不若嗇夫,何暇論聖賢之事業乎!」 卷二一七 唐紀三十三 -------------------------------- 起閼逢敦牂(甲午),盡柔兆涒灘(丙申)四月,凡二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天寶十三載(甲午,公元七五四年)   春,正月,己亥,安祿山入朝。是時楊國忠言祿山必反,且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上使召之,祿山聞命卽至。庚子,見上於華清宮,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為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上憐之,賞賜巨萬,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於上,上不聽。   甲辰,太清宮奏:「學士李琪見玄元皇帝乘紫雲,告以國祚延昌。」   唐初,詔敕皆中書、門下官有文者為之。乾封以後,始召文士元萬頃、范履冰等草諸文辭,常於北門候進止,時人謂之「北門學士」。中宗之世,上官昭容專其事。上卽位,始置翰林院,密邇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書、畫、琴、棋、數術之工皆處之,謂之「待詔」。刑部尚書張均及弟太常卿垍皆翰林院供奉。上欲加安祿山同平章事,已令張垍草制。楊國忠諫曰:「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豈可為宰相!制書若下,恐四夷輕唐。」上乃止。乙巳,加祿山左僕射,賜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   丙午,上還宮。   安祿山求兼領閑廐、羣牧;庚申,以祿山為閑廐、隴右羣牧等使。祿山又求兼總監;壬戌,兼知總監事。祿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溫為武部侍郎,充閑廐逼使,楊國忠由是惡溫。祿山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戰者數千匹,別飼之。   二月,壬申,上朝獻太清宮,上聖祖尊號曰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癸酉,享太廟,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光孝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睿宗諡曰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以漢家諸帝皆諡孝故也。甲戌,羣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赦天下。   丁丑,楊國忠進制司空;甲申,臨軒冊命。   己丑,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勳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臣軍授之。」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衆心也。   三月,丁酉朔,祿山辭歸范陽。上解御衣以賜之,祿山受之驚喜。恐楊國忠奏留之,疾驅出關。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執繩板立於岸側,十五里一更,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自是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祿山之發長安也,上令高力士餞之長樂坡,及還,上問:「祿山慰意乎?」對曰:「觀其意怏怏,必知欲命為相而中止故也。」上以告國忠,曰:「此議他人不知,必張垍兄弟告之也。」上怒,貶張均為建安太守,垍為盧溪司馬,垍弟給事中埱為宜春司馬。   哥舒翰亦為其部將論功,敕以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為驃騎大將軍,河源軍使王思禮加特進,臨洮太守成如璆、討擊副使范陽魯炅、皋蘭府都督渾惟明並加雲麾將軍,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為左羽林將軍。英乂,知運之子也。翰又奏嚴挺之之子武為節度判官,河東呂諲為度支判官,前封丘尉高適為掌書記,安邑曲環為別將。   程千里執阿布思,獻於闕下,斬之。甲子,以千里為金吾大將軍,以封常清權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夏,四月,癸巳,安祿山奏擊奚破之,虜其王李日越。   六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侍御史、劍南留後李宓將兵七萬擊南詔。閤羅鳳誘之深入,至大和城,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罹瘴疫及飢死什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宓被擒,全軍皆沒。楊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無敢言者。上嘗謂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力士對曰:「臣聞雲南數喪師,又邊將擁兵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何得謂無憂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秋,七月,癸丑,哥舒翰奏,於所開九曲之地置洮陽、澆河二郡及神策軍,以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   楊國忠忌陳希烈,希烈累表辭位;上欲以武部侍郎吉溫代之,國忠以溫附安祿山,奏言不可;以文部侍郎韋見素和雅易制,薦之。八月,丙戌,以希烈為太子太師,罷政事;以見素為武部尚書、同平章事。   自去歲水旱相繼,關中大饑。楊國忠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己,以災沴歸咎於峴,九月,貶長沙太守。峴,禕之子也。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上以為然。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災,國忠使御史推之。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高力士侍側,上曰:「淫雨不已,卿可盡言。」對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上默然。   冬,十月,乙酉,上幸華清宮。   十一月,己未,置內侍監二員,正三品。   河東太守兼本道采訪使韋陟,斌之兄也,文雅有盛名,楊國忠恐其入相,使人告陟贓汚事,下御史按問。陟賂中丞吉溫,使求救於安祿山,復為國忠所發。閏月,壬寅,貶陟桂嶺尉,溫澧陽長史。安祿山為溫訟冤,且言國忠讒疾。上兩無所問。   戊午,上還宮。   是歲,戶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縣千五百三十八,鄉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   玄宗天寶十四載(乙未,公元七五五年)   春,正月,蘇毗王子悉諾邏去吐蕃來降。   二月,辛亥,安祿山使副將何千年入奏,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上命立進畫,給告身。韋見素謂楊國忠曰:「祿山久有異志,今又有此請,其反明矣。明日見素當極言;上未允,公其繼之。」國忠許諾。壬子,國忠、見素入見,上迎謂曰:「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見素因極言祿山反已有迹,所請不可許,上不悅,國忠逡巡不敢言,上竟從祿山之請。他日,國忠、見素言於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祿山之謀。今若除祿山平章事,召詣闕,以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為河東節度使,則勢自分矣。」上從之。已草制,上留不發,更遣中使輔璆琳以珍果賜祿山,潛察其變。璆琳受祿山厚賂,還,盛言祿山竭忠奉國,無有二心。上謂國忠等曰:「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藉其鎮遏。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事遂寢。循,華原人也,時為節度副使。   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入朝,道得風疾,遂留京師,家居不出。   三月,辛巳,命給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   夏,四月,安祿山奏破奚、契丹。   癸巳,以蘇毗王子悉諾邏為懷義王,賜姓名李忠信。   安祿山歸至范陽,朝廷每遣使者至,皆稱疾不出迎,盛陳武備,然後見之。裴士淹至范陽,二十餘日乃得見,無復人臣禮。楊國忠日夜求祿山反狀,使京兆尹圍其第,捕祿山客李超等,送御史臺獄,潛殺之。祿山子慶宗尚宗女榮義郡主,供奉在京師,密報祿山,祿山愈懼。六月,上以其子成婚,於詔召祿山觀禮,祿山辭疾不至。秋,七月,祿山表獻馬三千匹,每匹執控夫二人,遣蕃將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達奚珣疑有變,奏請「諭祿山以進車馬宜俟至冬,官自給夫,無煩本軍。」於是上稍寤,始有疑祿山之意。會輔璆琳受賂事亦泄,上託以他事撲殺之。上遣中使馮神威齎手詔諭祿山,如珣策;且曰:「朕新為卿作一湯,十月於華清宮待卿。」神威至范陽宣旨,祿山踞牀微起,亦不拜,曰:「聖人安隱。」又曰:「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卽令左右引神威置館舍,不復見;數日,遣還,亦無表。神威還,見上泣曰:「臣幾不得見大家!」   八月,辛卯,免今載百姓租庸。   冬,十月,庚寅,上幸華清宮。   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志,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駕然後作亂。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獨與孔目官 太僕丞嚴莊、掌書記 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密謀,自餘將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來,屢饗士卒,秣馬厲兵而已。會有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詐為敕書,悉召諸將示之曰:「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卽從軍。」衆愕然相顧,莫敢異言。十一月,甲子,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衆,號二十萬,反於范陽。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巖守大同;諸將皆引兵夜發。   詰朝,祿山出薊城南,大閱誓衆,以討楊國忠為名,牓軍中曰:「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於是引兵而南。祿山乘鐵轝,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鼓譟震地。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范陽兵起,遠近震駭。河北皆祿山統內,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為所擒戮,無敢拒之者。祿山先遣將軍何千年、高邈將奚騎二十,聲言獻射生手,乘驛詣太原。乙丑,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迎,因劫之以去。太原具言其狀。東受降城亦奏祿山反。上猶以為惡祿山者詐為之,未之信也。   庚午,上聞祿山定反,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揚揚有得色,曰:「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上以為然,大臣相顧失色。上遣特進畢思琛詣東京,金吾將軍程千里詣河東,各簡募數萬人,隨便團結以拒之。辛未,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上問以討賊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積久,故人望風憚賊。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箠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獻闕下!」上悅。壬申,以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常清卽日乘驛詣東京募兵,旬日,得六萬人;乃斷河陽橋,為守禦之備。   甲戌,祿山至博陵南,何千年等執楊光翽見祿山,責光翽以附楊國忠,斬之以徇。祿山使其將安忠志將精兵軍土門,忠志,奚人,祿山養為假子;又以張獻誠攝博陵太守,獻誠,守珪之子也。   祿山至藁城,常山太守顏杲卿力不能拒,與長史袁履謙往迎之。祿山輒賜杲卿金紫,質其子弟,使仍守常山;又使其將李欽湊將兵數千人守井陘口,以備西來諸軍。杲卿歸,途中指其衣謂履謙曰:「何為著此?」履謙悟其意,乃陰與杲卿謀起兵討祿山。杲卿,思魯之玄孫也。   丙子,上還宮。斬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為戶部尚書,思順弟元貞為太僕卿。以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置河南節度使,領陳留等十三郡,以衞尉卿猗氏張介然為之。以程千里為潞州長史。諸郡當賊衝者,始置防禦使。   丁丑,以榮王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統諸軍東征。出內府錢帛,於京師募兵十一萬,號曰天武軍,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將飛騎、彍騎及新募兵、邊兵在京師者合五萬人,發長安。上遣宦者監門將軍邊令誠監其軍,屯於陝。   丁亥,安祿山自靈昌渡河,以絙約敗船及草木橫絕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梁,遂陷靈昌郡。祿山步騎散漫,人莫知其數,所過殘滅。張介然至陳留纔數日,祿山至,授兵登城,衆忷懼,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納以城降。祿山入北郭,聞安慶宗死,慟哭曰:「我何罪,而殺我子!」時陳留將士降者夾道近萬人,祿山皆殺之以快其忿;斬張介然於軍門。以其將李庭望為節度使,守陳留。   壬辰,上下制欲親征,其朔方、河西、隴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營,令節度使自將之,期二十日畢集。   初,平原太守顏真卿知祿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壯,實倉廩;祿山以其書生,易之。及祿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間道奏之。上始聞祿山反,河北郡縣皆風靡,歎曰:「二十四郡,曾無一人義士邪!」及平至,大喜曰:「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真卿遣親客密懷購賊牒詣諸郡,由是諸郡多應者。真卿,杲卿之從弟也。   安祿山引兵向滎陽,太守崔無詖拒之;士卒乘城者,聞鼓角聲,自墜如雨。癸巳,祿山陷滎陽,殺無詖,以其將武令珣守之。祿山聲勢益張,以其將田承嗣、安忠志、 張孝忠為前鋒。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訓練,屯武牢以拒賊;賊以鐵騎蹂之,官軍大敗。常清收餘衆,戰於葵園,又敗;戰上東門內,又敗。丁酉,祿山陷東京,賊鼓譟自四門入,縱兵殺掠。常清戰於都亭驛,又敗;退守宣仁門,又敗;乃自苑西壞牆西走。   河南尹達奚珣降於祿山。留守李憕謂御史中丞盧奕曰:「吾曹荷國重任,雖知力不敵,必死之!」奕許諾。憕收殘兵數百,欲戰,皆棄憕潰去;憕獨坐府中。奕先遣妻子懷印間道走長安,朝服坐臺中,左右皆散。祿山屯於閑廐,使人執憕、奕及采訪判官蔣清,皆殺之。奕罵祿山,數其罪,顧賊黨曰:「凡為人當知逆順。我死不失節,夫復何恨!」憕,文水人;奕,懷慎之子;清,欽緒之子也。祿山以其黨張萬頃為河南尹。   封常清帥餘衆至陝,陝郡太守竇廷芝已奔河東,吏民皆散。常清謂高仙芝曰:「常清連日血戰,賊鋒不可當。且潼關無兵,若賊豕突入關,則長安危矣。陝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據潼關以拒之。」仙芝乃帥見兵西趣潼關。賊尋至,官軍狼狽走,無復部伍,士馬相騰踐,死者甚衆。至潼關,脩完守備,賊至,不得入而去。祿山使其將崔乾祐屯陝,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郡皆降於祿山。是時,朝廷徵兵諸道,皆未至,關中忷懼。會祿山方謀稱帝,留東京不進,故朝廷得為之備,兵亦稍集。   祿山以張通儒之弟通晤為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將胡騎千餘東略地,郡縣官多望風降走,惟東平太守嗣吳王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拒之。祗,禕之弟也。郡縣之不從賊者,皆倚吳王為名。單父尉賈賁帥吏民南擊睢陽,斬張通晤。李庭望引兵欲東徇地,聞之,不敢進而還。   庚子,以永王璘為山南節度使,江陵長史源洧為之副;潁王璬為劍南節度使,蜀郡長史崔圓為之副。二王皆不出閤。洧,裕光之子也。   上議親征,辛丑,制太子監國,謂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載,倦于憂勸,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餘災遺子孫,淹留俟稍豐。不意逆胡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為矣。」楊國忠大懼,退謂韓、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惡吾家專橫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與姊妹併命在旦暮矣!」相與聚哭。使三夫人說貴妃,銜土請命於上;事遂寢。   顏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萬餘人,諭以舉兵討安祿山,繼以涕泣,士皆感憤。祿山使其黨段子齎李憕、盧奕、蔣清首徇河北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執子光,腰斬以徇;取三人首,續以蒲身,棺斂葬之,祭哭受弔。祿山以海運使劉道玄攝景城太守,清池尉賈載、鹽山尉河內穆寧共斬道玄,得其甲仗五十餘船;攜道玄首謁長史李暐,暐收嚴莊宗族,悉誅之。是日,送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召載、寧及清河尉張澹詣平原計事。饒陽太守盧全誠據城不受代;河間司法李奐殺祿山所署長史王懷忠;李隨遣遊弈將訾嗣賢濟河,殺祿山所署博平太守馬冀;各有衆數千或萬人,共推真卿為盟主,軍事皆稟焉。祿山使張獻誠將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五郡團結兵萬人圍饒陽。   高仙芝之東征也,監軍邊令誠數以事干之,仙芝多不從。令誠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橈敗之狀,且云:「常清以賊搖衆,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又盜減軍士糧賜。」上大怒,癸卯,遣令誠齎敕卽軍中斬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旣敗,三遣使奉表陳賊形勢,上皆不之見。常清乃自馳詣闕,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還仙芝軍,白衣自效。常清草遺表曰:「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時朝議皆以為祿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令誠至潼關,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誠上之。常清旣死,陳尸蘧蒢。仙芝還,至聽事,令誠索陌刀手百餘人自隨,乃謂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誠宣敕。仙芝曰:「我遇敵而退,死則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謂我盜減糧賜則誣也。」時士卒在前,皆大呼稱枉,其聲振地,遂斬之。以將軍李承光攝領其衆。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病廢在家,上藉其威名,且素與祿山不協,召見,拜兵馬副元帥,將兵八萬以討祿山;仍敕天下四面進兵,會攻洛陽。翰以病固辭,上不許,以田良丘為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各將部落以從,幷仙芝舊卒,號二十萬,軍于潼關。翰病,不能治事,悉以軍政委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決,使王思禮主騎,李承光主步,二人爭長,無所統壹。翰用法嚴而不恤,士卒皆懈弛,無鬬志。   安祿山大同軍使高秀巖寇振武軍,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擊敗之,子儀乘勝拔靜邊軍。大同兵馬使薛忠義寇靜邊軍,子儀使左兵馬使李光弼、右兵馬使高濬、左武鋒使僕固懷恩、右武鋒使渾釋之等逆擊,大破之,坑其騎七千。進圍雲中,使別將公孫瓊巖將二千騎擊馬邑,拔之,開東陘關。甲辰,加子儀御史大夫。懷恩,哥濫拔延之曾孫也,世為金微都督。釋之,渾部酋長,世為皋蘭都督。   顏杲卿將起兵,參軍馮虔、前真定令賈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內丘丞張通幽皆預其謀;又遣人語太原尹王承業,密與相應。會顏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盧逖潛告杲卿,欲連兵斷祿山歸路,以緩其西入之謀。時祿山遣其金吾將軍高邈詣幽州徵兵,未還,杲卿以祿山命召李欽湊,使帥衆詣郡受犒賚;丙午,薄暮,欽湊至,杲卿使袁屢謙、馮虔等攜酒食妓樂往勞之,幷其黨皆大醉,乃斷欽湊首,收其甲兵,盡縛其黨,明日,斬之,悉散井陘之衆。有頃,高邈自幽州還,且至藁城,杲卿使馮虔往擒之。南境又白何千年自東京來,崔安石與翟萬德馳詣醴泉驛迎千年,又擒之,同日致於郡下。千年謂杲卿曰:「今太守欲輸力王室,旣善其始,當慎其終。此郡應募烏合,難以臨敵,宜深溝高壘,勿與爭鋒。俟朔方軍至,併力齊進,傳檄趙、魏,斷燕、薊要膂。今且宜聲云,『李光弼引步騎一萬出井陘;』因使人說張獻誠云;『足下所將多團練之人,無堅甲利兵,難以當山西勁兵,』獻誠必解圍遁去。此亦一奇也。」杲卿悅,用其策,獻誠果遁去,其團練兵皆潰。杲卿乃使人入饒陽城,慰勞將士。命崔安石等徇諸郡云:「大軍已下井陘,朝夕當至,先平河北詣郡。先下者賞,後至者誅!」於是河北諸郡響應,凡十七郡皆歸朝廷,兵合二十餘萬;其附祿山者,唯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鄴六郡而已。   杲卿又密使人入范陽招賈循,郟城人馬燧說循曰:「祿山負恩悖逆,雖得洛陽,終歸夷滅。公若誅諸將之不從命者,以范陽歸國,傾其根柢,此不世之功也。」循然之,猶豫不時發。別將牛潤容知之,以告祿山,祿山使其黨韓朝陽召循。朝陽至范陽,引循屏語,使壯士縊殺之,滅其族;以別將牛廷玠知范陽軍事。史思明、李立節將蕃、漢步騎萬人擊博陵、常山。馬燧亡入西山;隱者徐遇匿之,得免。   初,祿山欲自將攻潼關,至新安,聞河北有變而還。蔡希德將兵萬人自河內北擊常山。   戊申,榮王琬薨,贈諡靖恭太子。   是歲,吐蕃贊普乞梨蘇籠獵贊卒,子娑悉籠獵贊立。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至德元載(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春,正月,乙卯朔,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以達奚珣為侍中,張通儒為中書令。高尚、嚴莊為中書侍郎。   李隨至睢陽,有衆數萬。丙辰,以隨為河南節度使,以前高要尉許遠為睢陽太守兼防禦使。濮陽客尚衡起兵討祿山,以郡人王栖曜為衙前總管,攻拔濟陰,殺祿山將邢超然。   顏杲卿使其子泉明、賈深、翟萬德獻李欽湊首及何千年、高邈于京師。張通幽泣請曰:「通幽兄陷賊,乞與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許之。至太原,通幽欲自託於王承業,乃敎之留泉明等,更其表,多自為功,毀短杲卿,別遣使獻之。杲卿起兵纔八日,守備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於承業,承業旣竊其功,利於城陷,遂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壬戌,城陷。賊縱兵殺萬餘人,執杲卿及袁履謙等送洛陽。王承業使者至京師,玄宗大喜,拜承業羽林大將軍,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數。徵顏杲卿為衞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   杲卿至洛陽,祿山數之曰:「汝自范陽戶曹,我奏汝為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何負於汝而反邪?」杲卿瞋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為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為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為汝所奏,豈從汝反邪!我為國討賊,恨不斬汝,何謂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殺我!」祿山大怒,幷袁履謙等縛於中橋之柱而冎之。杲卿、履謙比死,罵不虛口。顏氏一門死於刀鋸者三十餘人。   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旣克常山,引兵擊諸郡之不從者,所過殘滅,於是鄴、廣平、鉅鹿、趙、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復為賊守。饒陽太守盧全誠獨不從,思明等圍之。河間司法李奐將七千人、景城長史李暐遣其子祀將八千人救之,皆為思明所敗。   上命郭子儀罷圍雲中,還朔方,益發兵進取東京;選良將一人分兵先出井陘,定河北。子儀薦李光弼,癸亥,以光弼為河東節度使,分朔方兵萬人與之。   甲子,加哥舒翰左僕射、同平章事,餘如故。   置南陽節度使,以南陽太守魯炅為之,將嶺南、黔中、襄陽子弟五萬人屯葉北,以備安祿山。炅表薛愿為潁川太守兼防禦使,龐堅為副使。愿,故太子瑛之妃兄;堅,玉之曾孫也。   乙丑,安祿山遣其子慶緒寇潼關,哥舒翰擊卻之。   己巳,加顏真卿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真卿以李暐為副。   二月,丙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訪史。   史思明等圍饒陽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將蕃、漢步騎萬餘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陘。己亥,至常山,常山團練兵三千人殺胡兵,執安思義出降。光弼謂思義曰:「汝自知當死否?」思義不應。光弼曰:「汝久更陳行,視吾此衆,可敵思明否?今為我計當如何?汝策可取,當不殺汝。」思義曰:「大夫士馬遠來疲弊,猝遇大敵,恐未易當;不如移軍入城,早為備禦,先料勝負,然後出兵。胡騎雖銳,不能持重,苟不獲利,氣沮心離,於時乃可圖矣。思明今在饒陽,去此不二百里。昨暮羽書已去,計其先鋒來晨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悅,釋其縛,卽移軍入城。史思明聞常山不守,立解饒陽之圍;明日未旦,先鋒已至,思明等繼之,合二萬餘騎,直抵城下。光弼遣步卒五千自東門出戰,賊守門不退。光弼命五百弩於城上齊發射之,賊稍卻;乃出弩手千人分為四隊,使其矢發發相繼,賊不能當,斂軍道北。光弼出兵五千為槍城於道南,夾呼沱水而陳;賊數以騎兵搏戰,光弼之兵射之,人馬中矢者太半,乃退,小憩以俟步兵。有村民告賊步兵五千自饒陽來,晝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門南逢壁,度憩息。光弼遣步騎各二千,匿旗鼓,並水潛行,至逢壁,賊方飯,縱兵掩擊,殺之無遺。思明聞之,失勢,退入九門。時常山九縣,七附官軍,惟九門、藁城為賊所據。光弼遣裨將張奉璋以兵五百戍石邑;餘皆三百人戍之。   上以吳王祗為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賈賁前至雍丘,有衆二千。先是譙郡太守楊萬石以郡降安祿山,逼真源令河東張巡使為長史,西迎賊。巡至真源,帥吏民哭於玄元皇帝廟,起兵討賊,吏民樂從者數千人;巡選精兵千人西至雍丘,與賈賁合。   初,雍丘令令狐潮以縣降賊,賊以為將,使東擊淮陽救兵于襄邑,破之,俘百餘人,拘於雍丘,將殺之,往見李庭望;淮陽兵遂殺守者,潮棄妻子走,故賈賁得以其間入雍丘。庚子,潮引賊精兵攻雍丘;賁出戰,敗死。張巡力戰卻賊,因兼領賁衆,自稱吳王先鋒使。   三月,乙卯,潮復與賊將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四萬餘衆奄至城下;衆懼,莫有固志。巡曰:「賊兵精銳,有輕我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小折,然後城可守也。」乃使千人乘城;自帥千人,分數隊,開門突出。巡身先士卒,直衝賊陳,人馬辟易,賊遂退。明日,復進攻城,設百礮環城,樓堞皆盡;巡於城上立木柵以拒之。賊蟻附而登,巡束蒿灌脂,焚而投之,賊不得上。時伺賊隙,出兵擊之,或夜縋斫營,積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復戰,賊遂敗走。巡乘勝追之,獲胡兵二千人而還,軍聲大振。   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祿山反謀,因入朝奏之。及祿山反,上以思順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素與之有隙,使人詐為祿山遺思順書,於關門擒之以獻,且數思順七罪,請誅之。丙辰,思順及弟太僕卿元貞皆坐死,家屬徙嶺外。楊國忠不能救,由是始畏翰。   郭子儀至朔方,益選精兵,戊午,進軍于代。   戊辰,吳王祗擊謝元同,走之,拜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   壬午,以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為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加顏真卿河北采訪使。真卿以張澹為支使。   先是清河客李萼,年二十餘,為郡人乞師於真卿曰:「公首唱大義,河北諸郡恃公以為長城。今清河,公之西鄰,國家平日聚江、淮、河南錢帛於彼以贍北軍,謂之『天下北庫』;今有布三百餘萬匹,帛八十餘萬匹,錢三十餘萬緡,糧三十餘萬斛。昔討默啜,甲兵皆貯清河庫,今有五十餘萬事。戶七萬,口十餘萬。竊計財足以三平原之富,兵足倍平原之強。公誠資以士卒,撫而有之,以二郡為腹心,則餘郡如四支,無不隨所使矣。」真卿曰:「平原兵新集,尚未訓練,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鄰!雖然,借若諾子之請,則將何為乎?」萼曰:「清河遣僕銜命於公者,非力不足而借公之師以嘗寇也,亦欲觀大賢之明義耳。今仰瞻高意,未有決辭定色,僕何敢遽言所為哉!」真卿奇之,欲與之兵。衆以為萼年少輕虜,徒分兵力,必無所成,真卿不得已辭之。萼就館,復為書說真卿,以為:「清河去逆効順,奉粟帛器械以資軍,公乃不納而疑之。僕回轅之後,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繫託,將為公西面之強敵,公能無悔乎?」真卿大驚,遽詣其館,以兵六千借之;送至境,執手別。真卿問曰:「兵已行矣,可以言子之所為乎?」萼曰:「聞朝廷遣程千里將精兵十萬出崞口討賊,賊據險拒之,不得前。今當引兵先擊魏郡,執祿山所署太守袁知泰,納舊太守司馬垂,使為西南主人;分兵開崞口,出千里之師,因討汲、鄴以北至于幽陵郡縣之未下者;平原、清河帥諸同盟,合兵十萬,南臨孟津,分兵循河,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計官軍東討者不下二十萬,河南義兵西向者亦不減十萬。公但當表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餘,賊必有內潰相圖之變矣。」真卿曰:「善!」命錄事參軍李擇交及平原令范冬馥將其兵,會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千人軍於堂邑西南。袁知泰遣其將白嗣恭等將二萬餘人來逆戰,三郡兵力戰盡日,魏兵大敗,斬首萬餘級,捕虜千餘人,得馬千匹,軍資甚衆。知泰奔汲郡,遂克魏郡,軍聲大振。   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亦起兵,真卿以書召之幷力,進明將步騎五千渡河,真卿陳兵逆之,相揖,哭於馬上,哀動行伍。進明屯平原城南,休養士馬,真卿每事咨之,由是軍權稍移於進明矣,真卿不以為嫌。真卿以堂邑之功讓進明,進明奏其狀,取捨任意。敕加進明河北招討使,擇交、冬馥微進資級,清河、博平有功者皆不錄。進明攻信都郡,久之,不克;錄事參軍長安第五琦勸進明厚以金帛募勇士,遂克之。   李光弼與史思明相守四十餘日,思明絕常山糧道。城中乏草,馬食薦藉。光弼以車五百乘之石邑取草,將車者皆衣甲,弩手千人衞之,為方陳而行,賊不能奪。蔡希德引兵攻石邑,張奉璋拒卻之。光弼遺使告急於郭子儀,子儀引兵自井陘出,夏,四月,壬辰,至常山,與光弼合,番、漢步騎共十餘萬。甲午,子儀、光弼與史思明等戰於九門城南,思明大敗。中郎將渾瑊射李立節,殺之。瑊,釋之之子也。思明收餘衆奔趙郡,蔡希德奔鉅鹿。思明自趙郡如博陵,時博陵已降官軍,思明盡殺郡官。河朔之民苦賊殘暴,所至屯結,多至二萬人,少者萬人,各為營以拒賊;及郭、李軍至,爭出自效。庚子,攻趙郡;一日,城降。士卒多虜掠,光弼坐城門,收所獲,悉歸之,民大悅。子儀生擒四千人,皆捨之,斬祿山太守郭獻璆。光弼進圍博陵,十日,不拔,引兵還恆陽就食。   楊國忠問士之可為將者於左拾遺博平張鎬及蕭昕,鎬、昕薦左贊善大夫永壽來瑱,丙午, 以瑱為潁川太守。賊屢攻之,瑱前後破賊甚衆,加本郡防禦使,人謂之「來嚼鐵」。   安祿山使平盧節度使呂知誨誘安東副大都護馬靈詧,殺之。平盧遊弈使武陟劉客奴、先鋒使董秦及安東將王玄志同謀討誅知誨,遣使踰海與顏真卿相聞,請取范陽以自效。真卿遣判官賈載齎糧及戰士衣助之。真卿時惟一子頗,纔十餘歲,使詣客奴為質。朝廷聞之,以客奴為平盧節度使,賜名正臣;玄志為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為平盧兵馬使。   南陽節度使魯炅立柵於滍水之南,安祿山將武令珣、畢思琛攻之。 卷二一八 唐紀三十四 -------------------------------- 起柔兆涒灘(丙申)五月,至九月,不滿一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至德元載(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五月,丁巳,炅衆潰,走保南陽,賊就圍之。太常卿張垍薦夷陵太守虢王巨有勇略,上徵吳王祇為太僕卿,以巨為陳留 譙郡太守、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節度使何履光、黔中節度使趙國珍、南陽節度使魯炅。國珍,本牂柯夷也。戊辰,巨引兵自藍田出,趣南陽。賊聞之,解圍走。   令狐潮復引兵攻雍丘。潮與張巡有舊,於城下相勞苦如平生,潮因說巡曰:「天下事去矣,足下堅守危城,欲誰為乎?」巡曰:「足下平生以忠義自許,今日之舉,忠義何在!」潮慚而退。   郭子儀、李光弼還常山,史思明收散卒數萬踵其後。子儀選驍騎更挑戰,三日,至行唐,賊疲,乃退。子儀乘之,又敗之於沙河。蔡希德至洛陽,安祿山復使將步騎二萬人北就思明,又使牛廷玠發范陽等郡兵萬餘人助思明,合五萬餘人,而同羅、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儀至恆陽,思明隨至,子儀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斫其營,賊不得休息。數日,子儀、光弼議曰:「賊倦矣,可以出戰。」壬午,戰于嘉山,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思明墜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槍歸營,奔于博陵;光弼就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漁陽路再絕,賊往來者皆輕騎竊過,多為官軍所獲,將士家在漁陽者無不搖心。   祿山大懼,召高尚、嚴莊詬之曰:「汝數年敎我反,以為萬全。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汝自今勿來見我!」尚、莊懼,數日不敢見。田乾真自關下來,為尚、莊說祿山曰:「自古帝王經營大業,皆有勝敗,豈能一舉而成!今四方軍壘雖多,皆新募烏合之衆,未更行陳,豈能敵我薊北勁銳之兵,何足深憂!尚、莊皆佐命元勳,陛下一旦絕之,使諸將聞之,誰不內懼!若上下離心,臣竊為陛下危之!」祿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卽召尚、莊,置酒酣宴,自為之歌以侑酒,待之如初。阿浩,乾真小字也。祿山議棄洛陽,走歸范陽,計未決。   是時,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又,祿山起兵以誅國忠為名,王思禮密說哥舒翰,使抗表請誅國忠,翰不應。思禮又請以三十騎劫取以來,至潼關殺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祿山也。」或說國忠:「今朝廷重兵盡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於公豈不危哉!」國忠大懼,乃奏:「潼關大軍雖盛,而後無繼,萬一失利,京師可憂,請選監牧小兒三千於苑中訓練。」上許之,使劍南軍將李福德等領之。又募萬人屯灞上,令所親杜乾運將之,名為禦賊,實備翰也。翰聞之,亦恐為國忠所圖,乃表請灞上軍隸潼關;六月,癸未,召杜乾運詣關,因事斬之;國忠益懼。   會有告崔乾祐在陜,兵不滿四千,皆羸若無備,上遣使趣哥舒翰進兵復陜、洛。翰奏曰:「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為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墮其計中。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扼之,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衆,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且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取范陽,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之,賊必內潰。潼關大軍,唯應固守以弊之,不可輕出。」國忠疑翰謀己,言於上,以賊方無備,而翰逗留,將失機會。上以為然,續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翰不得已,撫膺慟哭;丙戌,引兵出關。   己丑,遇崔乾祐之軍於靈寶西原。乾祐據險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官軍與乾祐會戰。乾祐伏兵於險,翰與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觀軍勢,見乾祐兵少,趣諸軍使進。王思禮等將精兵五萬居前,龐忠等將餘兵十萬繼之,翰以兵三萬登河北阜望之,鳴鼓以助其勢。乾祐所出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卻,官軍望而笑之。乾祐嚴精兵,陳於其後。兵旣交,賊偃旗如欲遁者,官軍懈,不為備。須臾,伏兵發,賊乘高下木石,擊殺士卒甚衆。道隘,士卒如束,槍槊不得用。翰以氈車駕馬為前驅,欲以衝賊。日過中,東風暴急,乾祐以草車數十乘塞氈車之前,縱火焚之。煙焰所被,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謂賊在煙中,聚弓弩而射之。日暮,矢盡,乃知無賊。乾祐遣同羅精騎自南山過,出官軍之後擊之,官軍首尾駭亂,不知所備,於是大敗;或棄甲竄匿山谷,或相擠排入河溺死,囂聲振天地,賊乘勝蹙之。後軍見前軍敗,皆自潰,河北軍望之亦潰。翰獨與麾下數百騎走,自首陽山西渡河入關。關外先為三塹,皆廣二丈,深丈,人馬墜其中,須臾而滿;餘衆踐之以度,士卒得入關者纔八千餘人。辛卯,乾祐進攻潼關,克之。   翰至關西驛,揭牓收散卒,欲復守潼關。蕃將火拔歸仁等以百餘騎圍驛,入謂翰曰:「賊至矣,請公上馬。」翰上馬出驛,歸仁帥衆叩頭曰:「公以二十萬衆一戰棄之,何面目復見天子!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青乎?請公東行。」翰不可,欲下馬。歸仁以毛縶其足於馬腹,及諸將不從者,皆執之以東。會賊將田乾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陽。安祿山問翰曰:「汝常輕我,今定何如?」翰伏地對曰:「臣肉眼不識聖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魯炅在南陽,陛下留臣,使以尺書招之,不日皆下矣。」祿山大喜,以翰為司空、同平章事。謂火拔歸仁曰:「汝叛主,不忠不義。」執而斬之。翰以書招諸將,皆復書責之。祿山知不效,乃囚諸苑中。潼關旣敗,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皆棄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是日,翰麾下來告急,上不時召見,但遣李福德等將監牧兵赴潼關。及暮,平安火不至,上始懼。壬辰,召宰相謀之。楊國忠自以身領劍南,聞安祿山反,卽令副使崔圓陰具儲偫,以備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國忠集百官於朝堂,惶懅流涕;問以策略,皆唯唯不對。國忠曰:「人告祿山反狀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仗下,士民驚擾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蕭條。國忠使韓、虢入宮,勸上入蜀。   甲午,百官朝者什無一二。上御勤政樓,下制,云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崔光遠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將軍邊令誠掌宮闈管鑰。託以劍南節度大使潁王璬將赴鎮,令本道設儲偫。是日,上移仗北內。旣夕,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六軍,厚賜錢帛,選閑廐馬九百餘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過左藏,楊國忠請焚之,曰:「無為賊守。」上愀然曰:「賊來不得,必更斂於百姓;不如與之,無重困吾赤子。」是日,百官猶有入朝者,至宮門,猶聞漏聲,三衞立仗儼然。門旣啟,則宮人亂出,中外擾攘,不知上所之。於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竄,山谷細民爭入宮禁及王公第舍,盜取金寶,或乘驢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庫。崔光遠、邊令誠帥人救火,又募人攝府、縣官分守之,殺十餘人,乃稍定。光遠遣其子東見祿山,令誠亦以管鑰獻之。   上過便橋,楊國忠使人焚橋。上曰:「士庶各避賊求生,柰何絕其路!」留內侍監高力士,使撲滅乃來。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諭郡縣置頓。食時,至咸陽望賢宮,洛卿與縣令俱逃,中使徵召,吏民莫有應者。日向中,上猶未食,楊國忠自市胡餅以獻。於是民爭獻糲飯,雜以麥豆;皇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猶未能飽。上皆酬其直,慰勞之。衆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姦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為此也。臣猶記宋璟為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俄而尚食舉御膳而至,上命先賜從官,然後食之。令軍士散詣村落求食,期未時皆集而行。夜將半,乃至金城。縣令亦逃,縣民皆脫身走,飲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給。時從者多逃,內侍監袁思藝亦亡去。驛中無燈,人相枕藉而寢,貴賤無以復辨。王思禮自潼關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卽令赴鎮,收合散卒,以俟東討。   丙申,至馬嵬驛,將士飢疲,皆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以告太子,太子未決。會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或射之,中鞍。國忠走至西門內,軍士追殺之,屠割支體,以槍揭其首於驛門外,幷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進曰:「汝曹何敢害宰相!」衆又殺之。韋見素聞亂而出,為亂兵所檛,腦血流地。衆曰:「勿傷韋相公。」救之,得免。軍士圍驛,上聞諠譁,問外何事,左右以國忠反對。上杖屨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上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當自處之。」入門,倚杖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錄韋諤前言曰:「今衆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因叩頭流血。上曰:「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曰:「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輿尸寘驛庭,召玄禮等入視之。玄禮等乃免冑釋甲,頓首請罪,上慰勞之,令曉諭軍士。玄禮等皆呼萬歲,再拜而出,於是始整部伍為行計。諤,見素之子也。國忠妻裴柔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陳倉,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   丁酉,上將發馬嵬,朝臣惟韋見素一人,乃以韋諤為御史中丞,充置頓使。將士皆曰:「國忠謀反,其將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請之河、隴,或請之靈武,或請之太原,或言還京師。上意在入蜀,慮違衆心,竟不言所向。韋諤曰:「還京,當有禦賊之備。今兵少,未易東向,不如且至扶風,徐圖去就。」上詢于衆,衆以為然,乃從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請留,曰:「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捨此,欲何之?」上為之按轡久之,乃令太子於後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旣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取長安。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為之主?」須臾,衆至數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遠冒險阻,吾豈忍朝夕離左右。且吾尚未面辭,當還白至尊,更稟進止。」涕泣,跋馬欲西。建寧王倓與李輔國執鞚諫曰:「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人情旣離,不可復合,雖欲復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邊之兵,召郭、李於河北,與之併力東討逆賊,克復兩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區區溫凊,為兒女之戀乎!」廣平王俶亦勸太子留。父老共擁太子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馳白上。上總轡待太子,久不至,使人偵之,還白狀,上曰:「天也!」乃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廐馬從太子,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輔佐之。」又諭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為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號泣而已。又使送東宮內人於太子,且宣旨欲傳位,太子不受。俶、倓,皆太子之子也。   己亥,上至岐山。或言賊前鋒且至,上遽過,宿扶風郡。士卒潛懷去就,往往流言不遜,陳玄禮不能制,上患之。會成都貢春綵十餘萬匹,至扶風,上命悉陳之於庭,召將士入,臨軒諭之曰:「朕比來衰耄,託任失人,致逆胡亂常,須遠避其鋒。知卿等皆蒼猝從朕,不得別父母妻子,苃涉至此,勞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長,郡縣褊小,人馬衆多,或不能供,今聽卿等各還家;朕獨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達。今日與卿等訣別,可共分此綵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為朕致意,各好自愛也!」因泣下霑襟。衆皆哭,曰:「臣等死生從陛下,不敢有貳!」上良久曰:「去留聽卿。」自是流言始息。   太子旣留,莫知所適。廣平王俶曰:「日漸晏,此不可駐,衆欲何之?」皆莫對。建寧王倓曰:「殿下昔嘗為朔方節度大使,將吏歲時致啟,倓略識其姓名。今河西、隴右之衆皆敗降賊,父兄子弟多在賊中,或生異圖。朔方道近,士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無貳心。賊入長安方虜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圖大舉,此上策也。」衆皆曰:「善!」至渭濱,遇潼關敗卒,誤與之戰,死傷甚衆。已,乃收餘卒,擇渭水淺處,乘馬涉渡;無馬者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北上,比至新平,通夜馳三百里,士卒、器械失亡過半,所存之衆不過數百。新平太守薛羽棄郡走,太子斬之。是日,至安定,太守徐瑴亦走,又斬之。   庚子,以劍南節度留後崔圓為劍南節度等副大使。辛丑,上發扶風,宿陳倉。   太子至烏氏,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獻衣及糗糧。至彭原,募士,得數百人。是日至平涼,閱監牧馬,得數萬匹,又募士,得五百餘人,軍勢稍振。   壬寅,上至散關,分扈從將士為六軍。使潁王璬先行詣劍南,壽王瑁等分將六軍以次之。丙午,上至河池郡。崔圓奉表迎車駕,具陳蜀土豐稔,甲兵全盛。上大悅,卽日,以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長史如故。以隴西公瑀為漢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訪 防禦使。瑀,璡之弟也。   王思禮至平涼,聞河西諸胡亂,還,詣行在。初,河西諸胡部落聞其都護皆從哥舒翰沒於潼關,故爭自立,相攻擊;而都護實從翰在北岸,不死,又不與火拔歸仁俱降賊。上乃以河西兵馬使周泌為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耀為隴右節度使,與都護思結進明等俱之鎮,招其部落。以思禮為行在都知兵馬使。   戊申,扶風民康景龍等自相帥擊賊所署宣慰使薛總,斬首二百餘級。庚戌,陳倉令薛景仙殺賊守將,克扶風而守之。   安祿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祐兵留潼關,凡十日,乃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以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崔光遠為京兆尹;使安忠順將兵屯苑中,以鎮關中。孝哲為祿山所寵任,尤用事,常與嚴莊爭權;祿山使監關中諸將,通儒等皆受制於孝哲。孝哲豪侈,果於殺戮,賊黨畏之。祿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衞送洛陽。王、侯、將、相扈從車駕、家留長安者,誅及嬰孩。陳希烈以晚節失恩,怨上,與張均、張垍等皆降於賊。祿山以希烈、垍為相,自餘朝士皆授以官。於是賊勢大熾,西脅汧、隴,南侵江、漢,北割河東之半。然賊將皆粗猛無遠略,旣克長安,以為得志,日夜縱酒,專以聲色寶賄為事,無復西出之意,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   李光弼圍博陵未下,聞潼關不守,解圍而南。史思明踵其後,光弼擊卻之,與郭子儀皆引兵入井陘,留常山太守王俌將景城、河間團練兵守常山。平盧節度使劉正臣將襲范陽,未至,史思明引兵逆擊之,正臣大敗,棄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餘人。初,顏真卿聞河北節度使李光弼出井陘,卽斂軍還平原,以待光弼之命。聞郭、李西入井陘,真卿始復區處河北軍事。   太子至平涼數日,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遊、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鹽池判官李涵相與謀曰:「平涼散地,非屯兵之所,靈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諸城兵,西發河、隴勁騎,南向以定中原,此萬世一時也。」乃使涵奉牋於太子,且籍朔方士馬、甲兵、穀帛、軍須之數以獻之。涵至平涼,太子大悅。會河西司馬裴冕入為御使中丞,至平涼見太子,亦勸太子之朔方,太子從之。鴻漸,暹之族子;涵,道之曾孫也。鴻漸、漪使少遊居後,葺次舍,庀資儲,自迎太子於平涼北境,說太子曰:「朔方,天下勁兵處也。今吐蕃請和,回紇內附,四方郡縣大抵堅守拒賊以俟興復。殿下今理兵靈武,按轡長驅,移檄四方,收攬忠義,則逆賊不足屠也。」少遊盛治宮室,帷帳皆倣禁中,飲膳備水陸。秋,七月,辛酉,太子至靈武,悉命撤之。   甲子,上至普安,憲部侍郎房琯來謁見。上之發長安也,羣臣多不知,至咸陽,謂高力士曰:「朝臣誰當來,誰不來?」對曰:「張均、張垍父子受陛下恩最深,且連戚里,是必先來。時論皆謂房琯宜為相,而陛下不用,又祿山嘗薦之,恐或不來。」上曰:「事未可知。」及琯至,上問均兄弟,對曰:「臣帥與偕來,逗遛不進;觀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上顧力士曰:「朕固知之矣。」卽日,以琯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初,張垍尚寧親公主,聽於禁中置宅,寵渥無比。陳希烈求解政務,上幸垍宅,問可為相者。垍未對。上曰:「無若愛壻。」垍降階拜舞。旣而不用,故垍懷怏怏,上亦覺之。是時均、垍兄弟及姚崇之子尚書右丞奕、蕭嵩之子兵部侍郎華、韋安石之子禮部侍郎陟、太常少卿斌,皆以才望至大官,上嘗曰:「吾命相,當徧舉故相子弟耳。」旣而皆不用。   裴冕、杜鴻漸等上太子牋,請遵馬嵬之命,卽皇帝位,太子不許。冕等言曰:「將士皆關中人,日夜思歸,所以崎嶇從殿下遠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離散,不可復集。願殿下勉徇衆心,為社稷計!」牋五上,太子乃許之。是日,肅宗卽位於靈武城南樓,羣臣舞蹈,上流涕歔欷。尊玄宗為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以杜鴻漸、崔漪並知中書舍人事,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改關內采訪使為節度使,徙治安化,以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為之。以陳倉令薛景仙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乂為天水太守,兼防禦使。時塞上精兵皆選入討賊,惟餘老弱守邊,文武官不滿三十人,披草萊,立朝廷,制度草創,武人驕慢。大將管崇嗣在朝堂,背闕而坐,言笑自若,監察御史李勉奏彈之,繫於有司。上特原之,歎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勉,元懿之曾孫也。旬日間,歸附者漸衆。   張良娣性巧慧,能得上意,從上來朔方。時從兵單寡,良娣每寢,常居上前。上曰:「禦寇非婦人所能。」良娣曰:「蒼猝之際,妾以身當之,殿下可從後逸去。」至靈武,產子;三日起,縫戰士衣。上止之,對曰:「此非妾自養之時。」上以是益憐之。   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充天下兵馬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南取長安、洛陽。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右庶子;永王璘充山南東道、嶺南 黔中 江南西道節度都使,以少府監竇紹為之傅,長沙太守李峴為都副大使;盛王琦充廣陵大都督,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長史劉彙為之傅,廣陵郡長史李成式為都副大使;豐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都使,以隴西太守濟陰鄧景山為之傅,充都副大使。應須士馬、甲仗、糧賜等,並於當路自供。其諸路本節度使虢王巨等並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屬及本路郡縣官,並任自簡擇,署訖聞奏。」時琦、珙皆不出閤,惟璘赴鎮。置山南東道節度使,領襄陽等九郡。升五府經略使為嶺南節度,領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經略使為黔中節度,領黔中等諸郡。分江南為東、西二道,東道領餘杭,西道領豫章等諸郡。先是四方聞潼關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輿所在。彙,秩之弟也。   安祿山使孫孝哲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駙馬等於崇仁坊,刳其心,以祭安慶宗。凡楊國忠、高力士之黨及祿山素所惡者皆殺之,凡八十三人,或以鐵棓揭其腦蓋,流血滿街。己巳,又殺皇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   庚午,上皇至巴西;太守崔渙迎謁。上皇與語,悅之,房琯復薦之,卽日,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韋見素為左相。渙,玄暐之孫也。   初,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聞,玄宗使與忠王遊。忠王為太子,泌已長,上書言事。玄宗欲官之,不可;使與太子為布衣交,太子常謂之先生。楊國忠惡之,奏徙蘄春,後得歸隱,居潁陽。上自馬嵬北行,遣使召之,謁見於靈武。上大喜,出則聯轡,寢則對榻,如為太子時,事無大小皆咨之,言無不從,至於進退將相亦與之議。上欲以泌為右相,泌固辭,曰:「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上乃止。   同羅、突厥從安祿山反者屯長安苑中,甲戌,其酋長阿史那從禮帥五千騎,竊廐馬二千匹逃歸朔方,謀邀結諸胡,盜據邊地。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衆。   賊遣兵寇扶風,薛景仙擊卻之。   安祿山遣其將高嵩以敕書、繒綵誘河、隴將士,大震關使郭英乂擒斬之。   同羅、突厥之逃歸也,長安大擾,官吏竄匿,獄囚自出。京兆尹崔光遠以為賊且遁矣,遣吏卒守孫孝哲宅。孝哲以狀白祿山,光遠乃與長安令蘇震帥府、縣官十餘人來奔。己卯,至靈武,上以光遠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之渭北招集吏民;以震為中丞。震,瓌之孫也。祿山以田乾真為京兆尹。侍御史呂諲、右拾遺楊綰、奉天令安平崔器相繼詣靈武;以諲、器為御史中丞,綰為起居舍人、知制誥。   上命河西節度副使李嗣業將兵五千赴行在,嗣業與節度使梁宰謀,且緩師以觀變。綏德府折衝段秀實讓嗣業曰:「豈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特進常自謂大丈夫,今日視之,乃兒女子耳!」嗣業大慚,卽白宰如數發兵,以秀實自副,將之詣行在。上又徵兵於安西;行軍司馬李栖筠發精兵七千人,勵以忠義而遣之。   敕改扶風為鳳翔郡。   庚辰,上皇至成都,從官及六軍至者千三百人而已。   令狐潮圍張巡於雍丘,相守四十餘日,朝廷聲問不通。潮聞玄宗已幸蜀,復以書招巡。有大將六人,官皆開府、特進,白巡以兵勢不敵,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賊。巡陽許諾。明日,堂上設天子畫像,帥將士朝之,人人皆泣。巡引六將於前,責以大義,斬之。士心益勸。   城中矢盡,巡縛藁為人千餘,被以黑衣,夜縋城下,潮兵爭射之,久乃知其藁人;得矢數十萬。其後復夜縋人,賊笑不設備,乃以死士五百斫潮營;潮軍大亂,焚壘而遁,追奔十餘里。潮慚,益兵圍之。   巡使郎將雷萬春於城上與潮相聞,賊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動。潮疑其木人,使諜問之,乃大驚,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方知足下軍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謂之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未幾,出戰,擒賊將十四人,斬首百餘級。賊乃夜遁,收兵入陳留,不敢復出。   頃之,賊步騎七千餘衆屯白沙渦,巡夜襲擊,大破之。還,至桃陵,遇賊救兵四百餘人,悉擒之。分別其衆,媯、檀及胡兵,悉斬之;滎陽、陳留脅從兵,皆散令歸業。旬日間,民去賊來歸者萬餘戶。   河北諸郡猶為唐守,常山太守王俌欲降賊,諸將怒,因擊毬,縱馬踐殺之。時信都太守烏承恩麾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諸將遣使者宗仙運帥父老詣信都,迎承恩鎮常山。承恩辭以無詔命,仙運說承恩曰:「常山地控燕、薊,路通河、洛,有井陘之險,足以扼其咽喉。頃屬車駕南遷,李大夫收軍退守晉陽,王太守權統後軍,欲舉城降賊,衆心不從,身首異處。大將軍兵精氣肅,遠近莫敵,若以家國為念,移據常山,與大夫首尾相應,則洪勳盛烈,孰與為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設備,常山旣陷,信都豈能獨全!」承恩不從。仙運又曰:「將軍不納鄙夫之言,必懼兵少故也。今人不聊生,咸思報國,競相結聚,屯據鄉村,若懸賞招之,不旬日十萬可致;與朔方甲士三千餘人相參用之,足成王事。若捨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如倒持劍戟,取敗之道也。」承恩竟疑不決。承恩,承玼之族兄也。   是月,史思明、蔡希德將兵萬人南攻九門。旬日,九門偽降,伏甲於城上。思明登城,伏兵攻之;思明墜城,鹿角傷其左脅,夜,奔博陵。   顏真卿以蠟丸達表於靈武。以真卿為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招討、采訪、處置使,幷致赦書,亦以蠟丸達之。真卿頒下河北諸郡,又遣人頒於河南、江、淮。由是諸道始知上卽位於靈武,徇國之心益堅矣。   郭子儀等將兵五萬自河北至靈武,靈武軍威始盛,人有興復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子儀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以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並同平章事,餘如故。光弼以景城、河間兵五千赴太原。   先是,河東節度使王承業軍政不脩,朝廷遣待御史崔衆交其兵,尋遣中使誅之;衆侮易承業,光弼素不平。至是,敕交兵於光弼,衆見光弼,不為禮,又不時交兵,光弼怒,收斬之,軍中股栗。   回紇可汗、吐蕃贊普相繼遣使請助國討賊,宴賜而遣之。   癸未,上皇下制,赦天下。   北海太守賀蘭進明遣錄事參軍第五琦入蜀奏事,琦言於上皇,以為:「今方用兵,財賦為急,財賦所產,江、淮居多,乞假臣一職,可使軍無乏用。」上皇悅,卽以琦為監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攻九門,辛卯,克之,所殺數千人;引兵東圍藁城。   李庭望將蕃、漢二萬餘人東襲寧陵、襄邑,夜,去雍丘城三十里置營。張巡帥短兵三千掩擊,大破之,殺獲太半。庭望收軍夜遁。   癸巳,靈武使者至蜀,上皇喜曰:「吾兒應天順人,吾復何憂!」丁酉,制:「自今改制敕為誥,表疏稱太上皇。四海軍國事,皆先取皇帝進止,仍奏朕知;俟克復上京,朕不復預事。」己亥,上皇臨軒,命韋見素、房琯、崔渙奉傳國寶玉冊詣靈武傳位。   辛丑,史思明陷藁城。   初,上皇每酺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敎坊、府 縣散樂、雜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又敎舞馬百匹,銜盃上壽;又引犀象入場,或拜,或舞。安祿山見而悅之,旣克長安,命搜捕樂工,運載樂器、舞衣,驅舞馬、犀、象皆詣洛陽。   臣光曰:聖人以道德為麗,仁義為樂;故雖茅茨土階,惡衣菲食,不恥其陋,惟恐奉養之過以勞民費財。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後患,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後無以踰,非徒娛己,亦以誇人。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致鑾輿播越,生民塗炭。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為大盜之招也。   祿山宴其羣臣於凝碧池,盛奏衆樂;棃園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賊皆露刃睨之。樂工雷海清不勝悲憤,擲樂器於地,西向慟哭。祿山怒,縛於試馬殿前,支解之。   祿山聞嚮日百姓乘亂多盜庫物,旣得長安,命大索三日,并其私財盡掠之。又令府縣推按,銖兩之物無不窮治,連引搜捕,支蔓無窮,民間騷然,益思唐室。   自上離馬嵬北行,民間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長安民日夜望之,或時相驚曰:「太子大軍至矣!」則皆走,市里為空。賊望見北方塵起,輒驚欲走。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遙應官軍;誅而復起,相繼不絕,賊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隴皆附之,至是西門之外率為敵壘,賊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關,北不過雲陽,西不過武功。江、淮奏請貢獻之蜀、之靈武者,皆自襄陽取上津路抵扶風,道路無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九月,壬子,史思明圍趙郡,丙辰,拔之;又圍常山,旬日,城陷,殺數千人。   建寧王倓,性英果,有才略,從上自馬嵬北行,兵衆寡弱,屢逢寇盜;倓自選驍勇,居上前後,血戰以衞上。上或過時未食,倓悲泣不自勝,軍中皆屬目向之。上欲以倓為天下兵馬元帥,使統諸將東征,李泌曰:「建寧誠元帥才;然廣平,兄也。若建寧功成,豈可使廣平為吳太伯乎!」上曰:「廣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帥為重!」泌曰:「廣平未正位東宮。今天下艱難,衆心所屬,在於元帥。若建寧大功旣成,陛下雖欲不以為儲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卽其事也。」上乃以廣平王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諸將皆以屬焉。倓聞之,謝泌曰:「此固倓之心也!」   上與泌出行軍,軍士指之,竊言曰:「衣黃者,聖人也。衣白者,山人也。」上聞之,以告泌,曰:「艱難之際,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絕羣疑。」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謝,上笑曰:「旣服此,豈可無名稱!」出懷中敕,以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事長史。泌固辭,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濟艱難耳。俟賊平,任行高志。」泌乃受之。置元帥府於禁中,俶入則泌在府,泌入俶亦如之。泌又言於上曰:「諸將畏憚天威,在陛下前敷陳軍事,或不能盡所懷;萬一小差,為害甚大。乞先令與臣及廣平熟議,臣與廣平從容奏聞,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上許之。時軍旅務繁,四方奏報,自昏至曉無虛刻,上悉使送府,泌先開視,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門通進,餘則待明。禁門鑰契,悉委俶與泌掌之。   阿史那從禮說誘九姓府、六胡州諸胡數萬衆,聚於經略軍北,將寇朔方,上命郭子儀詣天德軍發兵討之。左武鋒使僕固懷恩之子玢別將兵與虜戰,兵敗,降之;旣而復逃歸,懷恩叱而斬之。將士股栗,無不一當百,遂破同羅。   上雖用朔方之衆,欲借兵於外夷以張軍勢,以豳王守禮之子承寀為敦煌王,與僕固懷恩使于回紇以請兵。又發拔汗那兵,且使轉諭城郭諸國,許以厚賞,使從安西兵入援。李泌勸上:「且幸彭原,俟西北兵將至,進幸扶風以應之;於時庸調亦集,可以贍軍。」上從之。戊辰,發靈武。   內侍邊令誠復自賊中逃歸,上斬之。   丙子,上至順化。韋見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寶冊,上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權總百官,豈敢乘危,遽為傳襲!」羣臣固請,上不許,寘寶冊於別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禮。上以韋見素本附楊國忠,意薄之;素聞房琯名,虛心待之。琯見上言時事,辭情慷慨,上為之改容,由是軍國事多謀於琯。琯亦以天下為己任,知無不為;諸相拱手避之。   上皇賜張良娣七寶鞍,李泌言於上曰:「今四海分崩,當以儉約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請撤其珠玉付庫吏,以俟有戰功者賞之。」良娣自閤中言曰:「鄉里之舊,何至於是!」上曰:「先生為社稷計也。」遽命撤之。建寧王倓泣於廊下,聲聞於上;上驚,召問之,對曰:「臣比憂禍亂未已,今陛下從諫如流,不日當見陛下迎上皇還長安,是以喜極而悲耳。」良娣由是惡李泌及倓。   上嘗從容與泌語及李林甫,欲敕諸將克長安,發其冢,焚骨揚灰,泌曰:「陛下方定天下,柰何讎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聖德之不弘耳。且方今從賊者皆陛下之讎也,若聞此舉,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悅,曰:「此賊昔日百方危朕,當是時,朕弗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亦惡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柰何矜之!」對曰:「臣豈不知!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娛樂,一朝失意,遠處巴蜀。南方地惡,上皇春秋高,聞陛下此敕,意必以為用韋妃之故,內慚不懌。萬一感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親。」言未畢,上流涕被面,降階,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頸泣不已。   他夕,上又謂泌曰:「良娣祖母,昭成太后之妹也,上皇所念。朕欲使正位中宮以慰上皇心,何如?」對曰:「陛下在靈武,以羣臣望尺寸之功,故踐大位,非私己也。至於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過晚歲月之間耳。」上從之。   南詔乘亂陷越巂會同軍,據清溪關;尋傳、驃國皆降之。 卷二一九 唐紀三十五 -------------------------------- 起柔兆涒灘(丙申)十月,盡強圉作噩(丁酉)閏月,不滿一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至德元載(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旣。   上發順化,癸未,至彭原。   初,李林甫為相,諫官言事皆先白宰相,退則又以所言白之;御史言事須大夫同署。至是,敕盡革其弊,開諫諍之塗。又令宰相分直政事筆、承旨,旬日而更,懲林甫及楊國忠之專權故也。   第五琦見上於彭原,請以江、淮租庸市輕貨,泝江、漢而上至洋川,令漢中王瑀陸運至扶風以助軍;上從之。尋加琦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琦作榷鹽法,用以饒。   房琯喜賓客,好談論,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輕鄙庸俗,人多怨之。北海太守賀蘭進明詣行在,上命琯以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充嶺南節度使;琯以為攝御史大夫。進明入謝,上怪之,進明因言與琯有隙,且曰:「晉用王衍為三公,祖尚浮虛,致中原板蕩。今房琯專為迂闊大言以立虛名,所引用皆浮華之黨,真王衍之比也!陛下用為宰相,恐非社稷之福。且琯在南朝佐上皇,使陛下與諸王分領諸道節制,仍置陛下於沙塞空虛之地,又布私黨於諸道,使統大權。其意以為上皇一子得天下,則己不失富貴,此豈忠臣所為乎!」上由是疏之。   房琯上疏,請自將兵復兩京;上許之,加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 漳兩關兵馬 節度等使。琯請自選參佐,以御史中丞鄧景山為副,戶部侍郎李揖為行軍司馬,給事中劉秩為參謀。旣行,又令兵部尚書王思禮副之。琯悉以戎務委李揖、劉秩,二人皆書生,不閑軍旅。琯謂人曰:「賊曳落河雖多,安能敵我劉秩!」琯分為三軍:使裨將楊希文將南軍,自宜壽入;劉貴哲將中軍,自武功入;李光進將北軍,自奉天入。光進,光弼之弟也。   以賀蘭進明為河南節度使。   潁王璬之至成都也,崔圓迎謁,拜於馬首,璬不之止;圓恨之。璬視事兩月,吏民安之。圓奏罷璬,使歸內宅;以武部侍郎李峘為劍南節度使,代之。峘,峴之兄也。上皇尋命璬與陳王珪詣上宣慰,至是,見上於彭原。延王玢從上皇入蜀,追車駕不及;上皇怒,欲誅之。漢中王瑀救之,乃命玢亦詣上所。   甲申,令狐潮、王福德復將步騎萬餘攻雍丘。張巡出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賊遁去。   房琯以中軍、北軍為前鋒,庚子,至便橋。辛丑,二軍遇賊將安守忠於咸陽之陳濤斜。琯效古法,用車戰,以牛車二千乘,馬步夾之;賊順風鼓譟,牛皆震駭。賊縱火焚之,人畜大亂,官軍死傷者四萬餘人,存者數千而已。癸卯,琯自以南軍戰,又敗,楊希文、劉貴哲皆降於賊。上聞琯敗,大怒。李泌為之營救,上乃宥之,待琯如初。   以薛景仙為關內節度副使。   敦煌王承寀至回紇牙帳,回紇可汗以女妻之,遣其貴臣與承寀及僕固懷恩偕來,見上於彭原。上厚禮其使者而歸之,賜回紇女號毗伽公主。   尹子奇圍河間,四十餘日不下,史思明引兵會之。顏真卿遣其將和琳將萬二千人救河間,思明逆擊,擒之,遂陷河間;執李奐送洛陽,殺之。又陷景城,太守李暐赴湛水死。思明使兩騎齎尺書以招樂安,樂安卽時舉郡降。又使其將康沒野坡將先鋒攻平原,兵未至,顏真卿知力不敵,壬寅,棄郡渡河南走。思明卽以平原兵攻清河、博平,皆陷之。思明引兵圍烏承恩於信都,承恩降,親導思明入城,交兵馬、倉庫,馬三千匹、兵萬人。思明送承恩詣洛陽,祿山復其官爵。   饒陽裨將束鹿張興,力舉千鈞,性復明辨;賊攻饒陽,彌年不能下。及諸郡皆陷,思明幷力圍之,外救俱絕,太守李系窘迫,赴火死,城遂陷。思明擒興,立於馬前,謂曰:「將軍真壯士,能與我共富貴乎?」興曰:「興,唐之忠臣,固無降理。今數刻之人耳,願一言而死。」思明曰:「試言之。」興曰:「主上待祿山,恩如父子,羣臣莫及,不知報德,乃興兵指闕,塗炭生人。大丈夫不能翦除凶逆,乃北面為之臣乎!僕有短策,足下能聽之乎?足下所以從賊,求富貴耳,譬如燕巢于幕,豈能久安!何如乘間取賊,轉禍為福,長享富貴,不亦美乎!」思明怒,命張於木上,鋸殺之,詈不絕口,以至於死。   賊每破一城,城中衣服、財賄、婦人皆為所掠。男子,壯者使之負擔,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戲殺之。祿山初以卒三千人授思明,使定河北,至是,河北皆下之,郡置防兵三千,雜以胡兵鎮之;思明還博陵。   尹子奇將五千騎渡河,略北海,欲南取江、淮。會回紇可汗遣其臣葛邏支將兵入援,先以二千騎奄至范陽城下,子奇聞之,遽引兵歸。   十二月,戊午 回紇至帶汗谷,與郭子儀軍合;辛酉,與同羅及叛胡戰於榆林河北,大破之,斬首三萬,捕虜一萬,河曲皆平。子儀還軍洛交。   上命崔渙宣慰江南,兼知選舉。   令狐潮帥衆萬餘營雍丘城北,張巡邀擊,大破之,賊遂走。   永王璘,幼失母,為上所鞠養,常抱之以眠;從上皇入蜀。上皇命諸子分總天下節制,諫議大夫高適諫,以為不可;上皇不聽。璘領四道節度都使,鎮江陵。時江、淮租賦山積於江陵,璘召募勇士數萬人,日費巨萬。璘生長深宮,不更人事,子襄城王瑒,有勇力,好兵,有薛鏐等為之謀主,以為今天下大亂,惟南方完富,璘握四道兵,封疆數千里,宜據金陵,保有江表,如東晉故事。上聞之,敕璘歸覲于蜀;璘不從。江陵長史李峴辭疾赴行在,上召高適與之謀。適陳江東利害,且言璘必敗之狀。十二月,置淮南節度使,領廣陵等十二郡,以適為之;置淮南西道節度使,領汝南等五郡,以來瑱為之;使與江東節度使韋陟共圖璘。   安祿山遣兵攻潁川。城中兵少,無蓄積,太守薛愿、長史龐堅悉力拒守,繞城百里廬舍、林木皆盡。期年,救兵不至,祿山使阿史那承慶益兵攻之,晝夜死鬬十五日,城陷,執愿、堅送洛陽,祿山縛於洛濱冰上,凍殺之。   上問李泌曰:「今敵強如此,何時可定?」對曰:「臣觀賊所獲子女金帛,皆輸之范陽,此豈有雄據四海之志邪!今獨虜將或為之用,中國之人惟高尚等數人,自餘皆脅從耳。以臣料之,不過二年,天下無寇矣。」上曰:「何故?」對曰:「賊之驍將,不過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張忠志、阿史那承慶等數人而已。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陘,郭子儀自馮翊入河東,則思明、忠志不敢離范陽、常山,守忠、乾真不敢離長安,是以兩軍縶其四將也,從祿山者,獨承慶耳。願敕子儀勿取華陰,使兩京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徵之兵軍於扶風,與子儀、光弼互出擊之,彼救首則擊其尾,救尾則擊其首,使賊往來數千里,疲於奔命,我常以逸待勞,賊至則避其鋒,去則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來春復命建寧為范陽節度大使,並塞北出,與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陽,覆其巢穴。賊退則無所歸,留則不獲安,然後大軍四合而攻之,必成擒矣。」上悅。   時張良娣與李輔國相表裏,皆惡泌。建寧王倓謂泌曰:「先生舉倓於上,得展臣子之效,無以報德,請為先生除害。」泌曰:「何也?」倓以良娣為言。泌曰:「此非人子所言,願王姑置之,勿以為先。」倓不從。   甲辰,永王璘擅引兵東巡,沿江而下,軍容甚盛,然猶未露割據之謀。吳郡太守兼江南東路采訪使李希言平牒璘,詰其擅引兵東下之意。璘怒,分兵遣其將渾惟明襲希言於吳郡,季廣琛襲廣陵長史、淮南采訪使李成式於廣陵。璘進至當塗,希言遣其將元景曜及丹徒太守閻敬之將兵拒之,李成式亦遣其將李承慶拒之。璘擊斬敬之以徇,景曜、承慶皆降於璘,江、淮大震。高適與來瑱、韋陟會於安陸,結盟誓衆以討之。   于闐王勝聞安祿山反,命其弟曜攝國事,自將兵五千入援。上嘉之,拜特進,兼殿中監。   令狐潮、李庭望攻雍丘,數月不下,乃置〈木巳〉州,築城於雍丘之北以絕其糧援。賊常數萬人,而張巡衆纔千餘,每戰輒克。河南節度使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鋒使。是月,魯、東平、濟陰陷于賊。賊將楊朝宗帥馬步二萬,將襲寧陵,斷巡後。巡遂拔雍丘,東守寧陵以待之,始與睢陽太守許遠相見。是日,楊朝宗至寧陵城西北,巡、遠與戰,晝夜數十合,大破之,斬首萬餘級,流尸塞汴而下,賊收兵夜遁。敕以巡為河南節度副使。巡以將士有功,遣使詣虢王巨請空名告身及賜物,巨唯與折衝、果毅告身三十通,不與賜物。巡移書責巨,巨竟不應。   是歲,置北海節度使,領北海等四郡;上黨節度使,領上黨等三郡;興平節度使,領上洛等四郡。   吐蕃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勝、金天、天成等軍,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   初,林邑王范真龍為其臣摩訶漫多伽獨所殺,盡滅范氏。國人立其王頭黎之女為王,女不能治國,更立頭黎之姑子諸葛地,請之環王,妻以女王。   肅宗至德二載(丁酉,公元七五七年)   春,正月,上皇下誥,以憲部尚書李麟同平章事,總行百司,命崔圓奉誥赴彭原。麟,懿祖之後也。   安祿山自起兵以來,目漸昏,至是不復睹物;又病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動加箠撻,或時殺之。旣稱帝,深居禁中,大將希得見其面,皆因嚴莊白事。莊雖貴用事,亦不免箠撻,閹宦李豬兒被撻尤多,左右人不自保。祿山嬖妾段氏,生子慶恩,欲以代慶緒為後。慶緒常懼死,不知所出。莊謂慶緒曰:「事有不得已者,時不可失。」慶緒曰:「兄有所為,敢不敬從。」又謂豬兒曰:「汝前後受撻,寧有數乎!不行大事,死無日矣!」豬兒亦許諾。莊與慶緒夜持兵立帳外,豬兒執刀直入帳中,斫祿山腹。左右懼,不敢動。祿山捫枕旁刀,不獲,撼帳竿,曰:「必家賊也。」腸已流出數斗,遂死。掘牀下深數尺,以氈裹其尸埋之,誡宮中不得泄。乙卯旦,莊宣言於外,云祿山疾亟。立晉王慶緒為太子,尋卽帝位,尊祿山為太上皇,然後發喪。慶緒性昏懦,言辭無序,莊恐衆不服,不令見人。慶緒日縱酒為樂,兄事莊,以為御史大夫、馮翊王,事無大小,皆取決焉;厚加諸將官爵以悅其心。   上從容請李泌曰:「廣平為元帥踰年,今欲命建寧專征,又恐勢分。立廣平為太子,何如?」對曰:「臣固嘗言之矣,戎事交切,須卽區處;至於家事,當俟上皇。不然,後代何以辨陛下靈武卽位之意邪!此必有人欲令臣與廣平有隙耳;臣請以語廣平,廣平亦必未敢當。」泌出,以告廣平王俶,俶曰:「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乃入,固辭,曰:「陛下猶未奉晨昏,臣何心敢當儲副!願俟上皇還宮,臣之幸也。」上賞慰之。   李輔國本飛龍小兒,粗閑書計,給事太子宮,上委信之。輔國外恭謹寡言而內狡險,見張良娣有寵,陰附會之,與相表裏。建寧王倓數於上前詆訐二人罪惡,二人譖之於上曰:「倓恨不得為元帥,謀害廣平王。」上怒,賜倓死。於是廣平王俶及李泌皆內懼。俶謀去輔國及良娣,泌曰:「不可,王不見建寧之禍乎?」俶曰:「竊為先生憂之。」泌曰:「泌與主上有約矣。俟平京師,則去還山,庶免於患。」俶曰:「先生去,則俶愈危矣。」泌曰:「王但盡人子之孝。良娣婦人,王委曲順之,亦何能為!」   上謂泌曰:「今郭子儀、李光弼已為宰相,若克兩京,平四海,則無官以賞之,柰何?」對曰:「古者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漢、魏以來,雖以郡縣治民,然有功則錫以茅土,傳之子孫,至于周、隋皆然。唐初,未得關東,故封爵皆設虛名,其食實封者,給繒布而已。貞觀中,太宗欲復古制,大臣議論不同而止。由是賞功者多以官。夫以官賞功有二害,非才則廢事,權重則難制。是以功臣居大官者,皆不為子孫之遠圖,務乘一時之權以邀利,無所不為。曏使祿山有百里之國,則亦惜之以傳子孫,不反矣。為今之計,俟天下旣平,莫若疏爵土以賞功臣,則雖大國,不過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豈難制哉!於人臣乃萬世之利也。」上曰:「善!」   上聞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諸國兵至涼、鄯,甲子,幸保定。   丙寅,劍南兵賈秀等五千人謀反,將軍席元慶、臨邛太守柳奕討誅之。   河西兵馬使蓋庭倫與武威九姓商胡安門物等殺節度使周泌,聚衆六萬。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胡據其五,二城堅守。支度判官崔稱與中使劉日新以二城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   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高秀巖自大同,牛廷介自范陽,引兵共十萬,寇太原。李光弼麾下精兵皆赴朔方,餘團練烏合之衆不滿萬人。思明以為太原指掌可取,旣得之,當遂長驅取朔方、河、隴。太原諸將皆懼,議脩城以待之,光弼曰:「太原城周四十里,賊垂至而興役,是未見敵先自困也。」乃帥士卒及民於城外鑿壕以自固。作墼數十萬,衆莫知所用;及賊攻城於外,光弼用之增壘於內,壞輒補之。思明使人取攻具於山東,以胡兵三千衞送之,至廣陽,別將慕容溢、張奉璋邀擊,盡殺之。   思明圍太原,月餘不下,乃選驍銳為遊兵,戒之曰:「我攻其北則汝潛趣其南,攻東則趣西,有隙則乘之。」而光弼軍令嚴整,雖寇所不至,警邏未嘗少懈,賊不得入。光弼購募軍中,苟有小技,皆取之,隨能使之,人盡其用,得安邊軍錢工三,善穿地道。賊於城下仰而侮詈,光弼遣人從地道中中曳其足而入,臨城斬之。自是賊行皆視地。賊為梯衝、土山以攻城,光弼為地道以迎之,近城輒陷。賊初逼城急,光弼作大礮,飛巨石,一發輒斃二十餘人。賊死者什二三,乃退營於數十步外,圍守益固。光弼遣人詐與賊約,刻日出降,賊喜,不為備。光弼使穿地道周賊營中,搘之以木。至期,光弼勒兵在城上,遣裨將將數千人出,如降狀,賊皆屬目。俄而營中地陷,死者千餘人,賊衆驚亂,官軍鼓譟乘之,俘斬萬計。會安祿山死,慶緒使思明歸守范陽,留蔡希德等圍太原。   慶緒以尹子奇為汴州刺史、河南節度使。甲戌,子奇以歸、檀及同羅、奚兵十三萬趣睢陽。許遠告急于張巡,巡自寧陵引兵入睢陽。巡有兵三千人,與遠兵合六千八百人。賊悉衆逼城,巡督勵將士,晝夜苦戰,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賊將六十餘人,殺士卒二萬餘,衆氣自倍。遠謂巡曰:「遠懦,不習兵,公智勇兼濟;遠請為公守,公請為遠戰。」自是之後,遠但調軍糧,脩戰具,居中應接而已,戰鬬籌畫一出於巡。賊遂夜遁。   郭子儀以河東居兩京之間,得河東則兩京可圖。時賊將崔乾祐守河東,丁丑,子儀潛遣人入河東,與唐官陷賊者謀,俟官軍至,為內應。   初,平盧節度使劉正臣自范陽敗歸,安東都護王玄志鴆殺之。祿山以其黨徐歸道為平盧節度使,玄志復與平盧將侯希逸襲殺之;又遣兵馬使董秦將兵以葦筏渡海,與大將田神功擊平原、樂安,下之。防河招討使李銑承制以秦為平原太守。   二月,戊子,上至鳳翔。   郭子儀自洛交引兵趣河東,分兵取馮翊。己丑夜,河東司戶韓旻等翻河東城迎官軍,殺賊近千人。崔乾祐踰城得免,發城北兵攻城,且拒官軍,子儀擊破之。乾祐走,子儀追擊之,斬首四千級,捕虜五千人。乾祐至安邑,安邑人開門納之,半入,閉門擊之,盡殪。乾祐未入,自白逕嶺亡去。遂平河東。   上至鳳翔旬日,隴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會,江、淮庸調亦至洋川、漢中。上自散關通表成都,信使駱驛。長安人聞車駕至,從賊中自拔而來者日夜不絕。西師憩息旣定,李泌請遣安西及西域之衆,如前策並塞東北,自歸、檀南取范陽。上曰:「今大衆已集,庸調亦至,當乘兵鋒擣其腹心,而更引兵東北數千里,先取范陽,不亦迂乎?」對曰:「今以此衆直取兩京,必得之。然賊必再強,我必又困,非久安之策。」上曰:「何也?」對曰:「今所恃者,皆西北守塞及諸胡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之銳,攻祿山已老之師,其勢必克。兩京春氣已深,賊收其餘衆,遁歸巢穴,關東地熱,官軍必困而思歸,不可留也。賊休兵秣馬,伺官軍之去,必復南來,然則征戰之勢未有涯也。不若先用之於寒鄉,除其巢穴,則賊無所歸,根本永絕矣。」上曰:「朕切於晨昏之戀,不能待此決矣。」   關內節度使王思禮軍武功,兵馬使郭英乂軍東原,王難得軍西原。丁酉,安守忠等寇武功,郭英乂戰不利,矢貫其頤而走;王難得望之不救,亦走;思禮退軍扶風。賊遊兵至大和關,去鳳翔五十里,鳳翔大駭,戒嚴。   李光弼將敢死士出擊蔡希德,大破之,斬首七萬餘級;希德遁去。   安慶緒以史思明為范陽節度使,兼領恆陽軍事,封媯川王;以牛廷介領安陽軍事;張忠志為常山太守兼團練使,鎮井陘口;餘各令歸舊任,募兵以禦官軍。先是安祿山得兩京,珍貨悉輸范陽。思明擁強兵,據富資,益驕橫,浸不用慶緒之命;慶緒不能制。   戊戌,永王璘敗死,其黨薛鏐皆伏誅。   時李成式與河北招討判官李銑合兵討璘,銑兵數千,軍于揚子;成式使判官裴茂將兵三千,軍于瓜步,廣張旗幟,列于江津。璘與其子瑒登城望之,始有懼色。季廣琛召諸將謂曰:「吾屬從王至此,天命未集,人謀已隳,不如及兵鋒未交,早圖去就。死於鋒鏑,永為逆臣矣。」諸將皆然之;於是廣琛以麾下奔廣陵,渾惟明奔江寧,馮季康奔白沙。璘憂懼,不知所出。其夕,江北之軍多列炬火,光照水中,一皆為兩,璘軍又以火應之。璘以為官軍已濟江,據挈家屬與麾下潛遁;及明,不見濟者,乃復入城收兵,具舟楫而去。成式將趙侃等濟江至新豐,璘使瑒及其將高仙琦將兵擊之;侃等逆戰,射瑒中肩,璘兵遂潰。璘與仙琦收餘衆,南奔鄱陽,收庫物甲兵,欲南奔嶺表,江西采訪使皇甫侁遣兵追討,擒之,潛殺之於傳舍;瑒亦死於亂兵。   侁使人送璘家屬還蜀,上曰:「侁旣生得吾弟,何不送之於蜀而擅殺之邪!」遂廢侁不用。   庚子,郭子儀遣其子旰及兵馬使李韶光、大將王祚濟河擊潼關,破之,斬首五百級。安慶緒遣兵救潼關,郭旰等大敗,死者萬餘人。李韶光、王祚戰死,僕固懷恩抱馬首浮渡渭水,退保河東。   三月,辛酉,以左相韋見素為左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裴冕為右僕射,並罷政事。   初,楊國忠惡憲部尚書苗晉卿,安祿山之反也,請出晉卿為陝郡太守,兼陝、強農防禦使。晉卿固辭老病,上皇不悅,使之致仕。及長安失守,晉卿潛竄山谷;上至鳳翔,手敕徵之為左相,軍國大務悉咨之。   上皇思張九齡之先見,為之流涕,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厚恤其家。   尹子奇復引大兵攻睢陽。張巡謂將士曰:「吾受國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諸君捐軀命,膏草野,而賞不酬勳,以此痛心耳。」將士皆激勵請奮。巡遂椎牛,大饗士卒,盡軍出戰。賊望見兵少,笑之。巡執旗,帥諸將直衝賊陳,賊乃大潰,斬將三十餘人,殺士卒三千餘人,逐之數十里。明日,賊又合軍至城下,巡出戰,晝夜數十合,屢摧其鋒,而賊攻圍不輟。   辛未,安守忠將騎二萬寇河東,郭子儀擊走之,斬首八千級,捕虜五千人。   夏,四月,顏真卿自荊、襄北詣鳳翔,上以為憲部尚書。   上以郭子儀為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使將兵赴鳳翔。庚寅,李歸仁以鐵騎五千邀之於三原北,子儀使其將僕固懷恩、王仲昇、渾釋之、李若幽伏兵擊之於白渠留運橋,殺傷略盡歸仁游水而逸。若幽,神通之玄孫也。   子儀與王思禮軍合於西渭橋,進屯潏西。安守忠、李歸仁軍於京城西清渠。相守七日,官軍不進。五月癸丑,守忠偽退,子儀悉師逐之。賊以驍騎九千為長蛇陳,官軍擊之,首尾為兩翼,夾擊官軍,官軍大潰。判官韓液、監軍孫知古皆為賊所擒,軍資器械盡棄之。子儀退保武功,中外戒嚴。   是時府庫無蓄積,朝廷以官爵賞功,諸將出征,皆給空名告身,自開府、特進、列卿、大將軍、下至中郎、郎將,聽臨事注名。其後又聽以信牒授人官爵,有至異姓王者。諸軍但以職任相統攝,不復計官爵高下。及清渠之敗,復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輕而貨重,大將軍告身一通,纔易一醉。凡應募入軍者,一切衣金紫,至有朝士僮僕衣金紫,稱大官,而執賤役者。名器之濫,至是而極焉。   房琯性高簡,時國家多難,而琯多稱病不朝謁,不以職事為意,日與庶子劉秩、諫議大夫李揖,高談釋、老,或聽門客董庭蘭鼓琴,庭蘭以是大招權利。御史奏庭蘭贓賄,丁巳,罷琯為太子少師。也以諫議大夫張鎬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上常使僧數百人為道場於內,晨夜誦佛。鎬諫曰:「帝王當脩德以弭亂安人,未聞飯僧可致太平也!」上然之。   庚申,上皇追冊上母楊妃為元獻皇后。   山南東道節度使魯炅守南陽,賊將武令珣、田承嗣相繼攻之。城中食盡,一鼠直錢數百,餓死者相枕藉。上遣宦官將軍曹日昇往宣慰,圍急,不得入。日昇請單騎入致命,襄陽太守魏仲犀不許。會顏真卿自河北至,曰:「曹將軍不顧萬死以致帝命,何為沮之!借使不達,不過亡一使者;達,則一城之心固矣。」日昇與十騎偕往,賊畏其銳,不敢逼。城中自謂望絕,及見日昇,大喜。日昇復為之至襄陽取糧,以千人運糧而入,賊不能遏。炅在圍中凡周歲,晝夜苦戰,力竭不能支,壬戌夜,開城帥餘兵數千突圍而出,奔襄陽。承嗣追之,轉戰二日,不能克而還。時賊欲南侵江、漢,賴炅扼其衝要,南夏得全。   司空郭子儀詣闕請自貶;甲子,以子儀為左僕射。   尹子奇益兵圍睢陽益急,張巡於城中夜鳴鼓嚴隊,若將出擊者;賊聞之,達旦儆備。旣明,巡乃寢兵絕鼓。賊以飛樓瞰城中,無所見,遂解甲休息。巡與將軍南霽雲、郎將雷萬春等十餘將各將五十騎開門突出,直衝賊營,至子奇麾下,營中大亂,斬賊將五十餘人,殺士卒五千餘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識,乃剡蒿為矢,中者喜,謂巡矢盡,走白子奇,乃得其狀。使霽雲射之,喪其左目,幾獲之。子奇乃收軍退還。   六月,田乾真圍安邑。會陝郡賊將楊務欽密謀歸國,河東太守馬承光以兵應之,務欽殺城中諸將不同己者,翻城來降。乾真解安邑,遁去。   將軍王去榮以私怨殺本縣令,當死。上以其善用礮,壬辰,敕免死,以白衣於陝郡效力。中書舍人賈至不卽行下,上表,以為:「去榮無狀,殺本縣之君。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若縱去榮,可謂生漸矣。議者謂陝郡初復,非其人不可守。然則他無去榮者,何以亦能堅守乎?陛下若以礮石一能卽免殊死,今諸軍技藝絕倫者,其徒寔繁。必恃其能,所在犯上,復何以止之!若止捨去榮而誅其餘者,則是法令不一而誘人觸罪也。今惜一去榮之材而不殺,必殺十如去榮之材者,不亦其傷益多乎!夫去榮,逆亂之人也,焉有逆於此而順於彼,亂於富平而治於陝郡,悖於縣君而不悖於大君歟!伏惟明主全其遠者、大者,則禍亂不日而定矣。」上下其事,令百官議之。   太子太師韋見素等議,以為:「法者天地大典,帝王猶不敢擅殺,是臣下之權過於人主也。去榮旣殺人不死,則軍中凡有技能者,亦自謂無憂,所在暴橫。為郡縣者,不亦難乎!陛下為天下主,愛無親疏,得一去榮而失萬姓,何利之有!於律,殺本縣令,列於十惡。而陛下寬之,王法不行,人倫道屈,臣等奉詔,不知所從。夫國以法理,軍以法勝;有恩無威,慈母不能使其子。陛下厚養戰士而每戰少利,豈非無法邪!今陝郡雖要,不急於法也。有法則海內無憂不克,況陝郡乎!無法則陝郡亦不可守,得之何益!而去榮末技,陝郡不以之存亡;王法有無,國家乃為之輕重。此臣等所以區區願陛下守貞觀之法。」上竟捨之。至,曾之子也。   南充土豪何滔作亂,執本郡防禦使楊齊魯;劍南節度使盧元裕發兵討平之。   秋,七月,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克高密、琅邪、殺賊二萬餘人。   戊申夜,蜀郡兵郭千仞等反,六軍兵馬使陳玄禮、劍南節度使李峘討誅之。   壬子,尹子奇復徵兵數萬,攻睢陽。先是,許遠於城中積糧至六萬石,虢王巨以其半給濮陽、濟陰二郡,遠固爭之,不能得;旣而濟陰得糧,遂以城叛,而睢陽城至是食盡。將士人廩米日一合,雜以茶紙、樹皮為食,而賊糧運通,兵敗復徵。睢陽將士死不加益,諸軍饋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飢病不堪鬬,遂為賊所圍,張巡乃脩守具以拒之。賊為雲梯,勢如半虹,置精卒二百於其上,推之臨城,欲令騰入。巡豫於城鑿三穴,候梯將至,於一穴中出大木,末置鐵鉤,鉤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進,一穴中出一木,木末置鐵籠,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盡燒死。賊又以鉤車鉤城上棚閣,鉤之所及,莫不崩陷。巡以大木,末置連鎖,鎖末置大鐶,搨其鉤頭,以革車拔之入城,截其鉤頭而縱車令去。賊又造木驢攻城,巡鎔金汁灌之,應投銷鑠。賊又於城西北隅以土囊積柴為磴道,欲登城。巡不與爭利,每夜,潛以松明、乾藁投之於中,積十餘日,賊不之覺,因出軍大戰,使人順風持火焚之,賊不能救,經二十餘日,火方滅。巡之所為,皆應機立辦,賊服其智,不敢復攻。遂於城外穿三重壕,立木柵以守巡,巡亦於內作壕以拒之。   丁巳,賊將安武臣攻陝郡,楊務欽戰死,賊遂屠陝。   崔渙在江南選補,冒濫者衆,八月,罷渙為餘杭太守、江東采訪 防禦使。   以張鎬兼河南節度、采訪等使,代賀蘭進明。   靈昌太守許叔冀為賊所圍,救兵不至,拔衆奔彭城。   睢陽士卒死傷之餘,纔六百人,張巡、許遠分城而守之,巡守東北,遠守西南,與士卒同食茶紙,不復下城。賊士攻城者,巡以逆順說之,往往棄賊來降,為巡死戰,前後二百餘人。   是時,許叔冀在譙郡,尚衡在彭城,賀蘭進明在臨淮,皆擁兵不救。城中日蹙,巡乃令南霽雲將三十騎犯圍而出,告急於臨淮。霽雲出城,賊衆數萬遮之,霽雲直衝其衆,左右馳射,賊衆披靡,止亡兩騎。旣至臨淮,見進明,進明曰:「今日睢陽不知存亡,兵去何益!」霽雲曰:「睢陽若陷,霽雲請以死謝大夫。且睢陽旣拔,卽及臨淮,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進明愛霽雲勇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泣且語曰:「霽雲來,睢陽之人不食月餘矣!霽雲雖欲獨食,且不下咽。大夫坐擁強兵,觀睢陽陷沒,曾無分災救患之意,豈忠臣義士之所為乎!」因齧落一指以示進明,曰:「霽雲旣不能達主將之意,請留一指以示信歸報。」座中往往為泣下。   霽雲察進明終無出師意,遂去。至寧陵,與城使廉坦同將步騎三千人,閏月,戊申夜,冒圍,且戰且行,至城下,大戰,壞賊營,死傷之外,僅得千人入城。城中將吏知無救,皆慟哭。賊知援絕,圍之益急。   初,房琯為相,惡賀蘭進明,以為河南節度使,以許叔冀為進明都知兵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自恃麾下精銳,且官與進明等,不受其節制。故進明不敢分兵,非惟疾巡、遠功名,亦懼為叔冀所襲也。   戊辰,上勞饗諸將,遣攻長安,謂郭子儀曰:「事之濟否,在此行也!」對曰:「此行不捷,臣必死之!」   辛未,御史大夫崔光遠破賊於駱谷。光遠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將二千人攻中渭橋,殺賊守橋者千人,乘勝至苑門。賊有先屯武功者聞之,奔歸,遇於苑北,合戰,殺伯倫,擒椿送洛陽。然自是賊不復屯武功矣。   賊屢攻上黨,常為節度使程千里所敗。蔡希德復引兵圍上黨。 卷二二0 唐紀三十六 -------------------------------- 起強圉作噩(丁酉)九月,盡著雍閹茂(戊戌),凡一年有奇。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至德二載(丁酉,公元七五七年)   九月,丁丑,希德以輕騎至城下挑戰,千里帥百騎開門突出,欲擒之;會救至,收騎退還,橋壞,墜塹中,反為希德所擒。仰謂從騎曰:「吾不幸至此,天也!歸語諸將,善為守備,寧失帥,不可失城。」希德攻城,竟不克,送千里於洛陽,安慶緒以為特進,囚之客省。   郭子儀以回紇兵精,勸上益徵其兵以擊賊。懷仁可汗遣其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將精兵四千餘人來至鳳翔;上引見葉護,宴勞賜賚,惟其所欲。丁亥,元帥廣平王俶將朔方等軍及回紇、西域之衆十五萬,號二十萬,發鳳翔。俶見葉護,約為兄弟,葉護大喜,謂俶為兄。回紇至扶風,郭子儀留宴三日。葉護曰:「國家有急,遠來相助,何以食為!」宴畢,卽行。日給其軍羊二百口,牛二十頭,米四十斛。   庚子,諸軍俱發;壬寅,至長安西,陳於香積寺北澧水之東。李嗣業為前軍,郭子儀為中軍,王思禮為後軍。賊衆十萬陳於其北,李歸仁出挑戰,官軍逐之,逼於其陳;賊軍齊進,官軍卻,為賊所乘,軍中驚亂,賊爭趣輜重。李嗣業曰:「今日不以身餌賊,軍無孑遺矣。」乃肉袒、執長刀,立於陳前,大呼奮擊,當其刀者,人馬俱碎,殺數十人,陳乃稍定。於是嗣業帥前軍各執長刀,如牆而進,身先士卒,所向摧靡。都知兵馬使王難得救其裨將,賊射之中眉,皮垂鄣目。難得自拔箭,掣去其皮,血流被面,前戰不已。賊伏精騎於陳東,欲襲官軍之後,偵者知之,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引回紇就擊之,翦滅殆盡,賊由是氣索。李嗣業又與回紇出賊陳後,與大軍夾擊,自午及酉,斬首六萬級,填溝塹死者甚衆,賊遂大潰。餘衆走入城,迨夜,囂聲不止。   僕固懷恩言於廣平王俶曰:「賊棄城走矣,請以二百騎追之,縛取安守忠、李歸仁等。」俶曰:「將軍戰亦疲矣,且休息,俟明旦圖之。」懷恩曰:「歸仁、守忠,賊之驍將,驟勝而敗,此天賜我也,柰何縱之!使復得衆,還為我患,悔之無及!戰尚神速,何明旦也!」俶固止之,使還營。懷恩固請,往而復反,一夕四五起。遲明,諜至,守忠、歸仁與張通儒、田乾真皆已遁矣。癸卯,大軍入西京。   初,上欲速得京師,與回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至是,葉護欲如約。廣平王俶拜於葉護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則東京之人皆為賊固守,不可復取矣,願至東京乃如約。」葉護驚躍下馬答拜,跪捧王足,曰:「當為殿下徑往東京。」卽與僕固懷恩引回紇、西域之兵自城南過,營於滻水之東。百姓、軍士、胡虜見俶拜,皆泣曰:「廣平王真華、夷之主!」上聞之喜曰:「朕不及也!」俶整衆入城,百姓老幼夾道歡呼悲泣。俶留長安,鎮撫三日,引大軍東出。以太子少傅虢王巨為西京留守。   甲辰,捷書至鳳翔,百寮入賀。上涕泗交頤,卽日,遣中使啖庭瑤入蜀奏上皇;命左僕射裴冕入京師,告郊廟及宣慰百姓。   上以駿馬召李泌於長安。旣至,上曰:「朕已表請上皇東歸,朕當還東宮復脩臣子之職。」泌曰:「表可追乎?」上曰:「已遠矣。」泌曰:「上皇不來矣。」上驚,問故。泌曰:「理勢自然。」上曰:「為之柰何?」泌曰:「今請更為羣臣賀表,言自馬嵬請留,靈武勸進,及今成功,聖上思戀晨昏,請速還京以就孝養之意,則可矣。」上卽使泌草表。上讀之,泣曰:「朕始以至誠願歸萬機。今聞先生之言,乃寤其失。」立命中使奉表入蜀,因就泌飲酒,同榻而寢。而李輔國請取契鑰付泌,泌請使請輔國掌之;上許之。   泌曰:「臣今報德足矣,復為閒人,何樂如之!」上曰:「朕與先生累年同憂患,今方相同娛樂,柰何遽欲去乎!」泌曰:「臣有五不可留,願陛下聽臣去,免臣於死。」上曰:「何謂也?」對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寵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上曰:「且眠矣,異日議之。」對曰:「陛下今就臣榻臥,猶不得請,況異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聽臣去,是殺臣也。」上曰:「不意卿疑朕如此,豈有如朕而辦殺卿邪!是直以朕為句踐也!」對曰:「陛下不辦殺臣,故臣求歸;若其旣辦,臣安敢復言!且殺臣者,非陛下也,乃『五不可』也。陛下曏日待臣如此,臣於事猶有不敢言者,況天下旣安,臣敢言乎!」   上良久曰:「卿以朕不從卿北伐之謀乎!」對曰:「非也,所不敢言者,乃建寧耳。」上曰:「建寧,朕之愛子,性英果,艱難時有功,朕豈不知之!但因此為小人所敎,欲害其兄,圖繼嗣,朕以社稷大計,不得已而除之,卿不細知其故邪?」對曰:「若有此心,廣平當怨之。廣平每與臣言其冤,輒流涕嗚咽。臣今必辭陛下去,始敢言之耳。」上曰:「渠嘗夜捫廣平,意欲加害。」對曰:「此皆出讒人之口,豈有建寧之孝友聰明,肯為此乎!且陛下昔欲用建寧為元帥,臣請用廣平。建寧若有此心,當深憾於臣;而以臣為忠,益相親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旣往不咎,朕不欲聞之。」   泌曰:「臣所以言之者,非咎旣往,乃欲使陛下慎將來耳。昔天后有四子,長曰太子弘,天后方圖稱制,惡其聰明,酖殺之,立次子雍王賢。賢內憂懼,作黃臺瓜辭,冀以感悟天后。天后不聽,賢卒死於黔中。其辭曰:『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今陛下已一摘矣,慎無再摘!」上愕然曰:「安有是哉!卿錄是辭,朕當書紳。」對曰:「陛下但識之於心,何必形於外也!」是時廣平王有大功,良娣忌之,潛搆流言,故泌言及之。   郭子儀引蕃、漢兵追賊至潼關,斬首五千級,克華陰、弘農二郡。關東獻俘百餘人,敕皆斬之;監察御史李勉言於上曰:「今元惡未除,為賊所汚者半天下,聞陛下龍興,咸思洗心以承聖化,今悉誅之,是驅之使從賊也。」上遽使赦之。   冬,十月,丁未,啖庭瑤至蜀。   壬子,興平軍奏:破賊於武關,克上洛郡。   吐蕃陷西平。   尹子奇久圍睢陽,城中食盡,議棄城東走,張巡、許遠謀,以為:「睢陽,江、淮之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且我衆飢羸,走必不達。古者戰國諸侯,尚相救恤,況密邇羣帥乎!不如堅守以待之。」茶紙旣盡,遂食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又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繼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餘纔四百人。   癸丑,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再拜日:「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旣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城遂陷,巡,遠俱被執。尹子奇問巡曰:「聞君每戰皆裂齒碎,何也?」巡曰:「吾志吞逆賊,但力不能耳。」子奇以刀抉其口視之,所餘纔三四。子奇義其所為,欲活之。其徒曰:「彼守節者也,終不為用。且得士心,存之,將為後患。」乃幷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皆斬之。巡且死,顏色不亂,揚揚如常。生致許遠於洛陽。   巡初守睢陽時,卒僅萬人,城中居人亦且數萬,巡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前後大小戰凡四百餘,殺賊卒十二萬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敎戰陳,令本將各以其意敎之。人或問其故,巡曰:「今與胡虜戰,雲合鳥散,變態不恆,數步之間,勢有同異。臨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為戰,不亦可乎!」自興兵,器械、甲仗皆取之於敵,未嘗自脩。每戰,將士或退散,巡立於戰所,謂將士曰:「我不離此,汝為我還決之。」將士莫敢不還,死戰,卒破敵。又推誠待人,無所疑隱;臨敵應變,出奇無窮;號令明,賞罰信,與衆共甘苦寒暑,故下爭致死力。   張鎬聞睢陽圍急,倍道亟進,檄浙東、浙西、淮南、北海諸節度及譙郡太守閭丘曉,使共救之。曉素傲很,不受鎬命。比鎬至,睢陽城已陷三日。鎬召曉,杖殺之。   張通儒等收餘衆走保陝,安慶緒悉發洛陽兵,使其御史大夫嚴莊將之,就通儒以拒官軍,幷舊兵步騎猶十五萬。己未,廣平王至曲沃。回紇葉護使其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等引軍旁南山搜伏,因駐軍嶺北。郭子儀等與賊遇於新店,賊依山而陳,子儀等初與之戰,不利,賊逐之下山。回紇自南山襲其背,於黃埃中發十餘矢。賊驚顧曰:「回紇至矣!」遂潰。官軍與回紇夾擊之,賊大敗,僵尸蔽野。嚴莊、張通儒等棄陝東走,廣平王俶、郭子儀入陝城,僕固懷恩等分道追之。   嚴莊先入洛陽告安慶緒。庚申夜,慶緒帥其黨自苑門出,走河北;殺所獲唐將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餘人而去。許遠死於偃師。   壬戌,廣平王俶入東京。回紇意猶未厭,俶患之。父老請率羅錦萬匹以賂回紇,回紇乃止。   成都使還,上皇誥日:「當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不復來矣。」上憂懼,不知所為。後使者至,言:「上皇初得上請歸東宮表,彷徨不能食,欲不歸;及羣臣表至,乃大喜,命食作樂,下誥定行日。」上召李泌告之曰:「皆卿力也!」   泌求歸山不已,上固留之,不能得,乃聽歸衡山。敕郡縣為之築室於山中,給三品料。   癸亥,上發鳳翔,遣太子太師韋見素入蜀,奉迎上皇。   乙丑,郭子儀遣左兵馬使張用濟、右武鋒使渾釋之將兵取河陽及河內;嚴莊來降。陳留人殺尹子奇,舉郡降。田承嗣圍來瑱於潁川,亦遣使來降;郭子儀應之緩,承嗣復叛,與武令珣皆走河北。制以填為河南節度使。   丙寅,上至望賢宮,得東京捷奏。丁卯,上入西京。百姓出國門奉迎,二十里不絕,舞躍呼萬歲,有泣者。上入居大明官。御史中丞崔器令百官受賊官爵者皆脫巾徒跣立於含元殿前,搏膺頓首請罪,環之以兵,使百官臨視之。太廟為賊所焚,上素服向廟哭三日。是日,上皇發蜀郡。   安慶緒走保鄴郡,改鄴郡為安成府,改元天成;從騎不過三百,步卒不過千人,諸將阿史那承慶等散投常山、趙郡、范陽。旬日間,蔡希德自上黨,田承嗣自潁川,武令珣自南陽,各帥所部兵歸之。又召募河北諸郡人,衆至六萬,軍聲復振。   廣平王俶之入東京也,百官受安祿山父子官者陳希烈等三百餘人,皆素服悲泣請罪。俶以上旨釋之,尋勒赴西京。己巳,崔器令詣朝堂請罪,如西京百官之儀,然後收繫大理、京兆獄。其府縣所由,祗承人等受賊驅使追捕者,皆收繫之。   初,汲郡甄濟,有操行,隱居青巖山,安祿山為采訪使,奏掌書記。濟察祿山有異志,詐得風疾,舁歸家。祿山反,使蔡希德引行刑者二人,封刀召之,濟引首待刀;希德以實病白祿山。後安慶緒亦使人強舁至東京,月餘,會廣平王俶平東京,濟起,詣軍門上謁。俶遣詣京師,上命館之於三司,令受賊官爵者列拜以愧其心,以濟為祕書郎。國子司業蘇源明稱病不受祿山官,上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壬申,上御丹鳳門,下制:「士庶受賊官祿,為賊用者,令三司條件聞奏;其因戰被虜,或所居密近,因與賊往來者,皆聽自首除罪;其子女為賊所汚者,勿問。」   癸酉,回紇葉護自東京還,上命百官迎之於長樂驛,上與宴於宣政殿。葉護奏以「軍中馬少,請留其兵於沙苑,自歸取馬,還為陛下掃除范陽餘孼。」上賜而遣之。   十一月,廣平王俶、郭子儀來自東京,上勞子儀曰:「吾之家國,由卿再造。」   張鎬帥魯炅、來瑱、吳王祗、李嗣業,李奐五節度徇河南、河東郡縣,皆下之;惟能元皓據北海,高秀巖據大同未下。   己丑,以回紇葉護為司空、忠義王;歲遺回紇絹二萬匹,使就朔方軍受之。   以嚴莊為司農卿。   上之在彭原也,更以栗為九廟主;庚寅,朝享於長樂殿。   丙申,上皇至鳳翔,從兵六百餘人,上皇命悉以甲兵輸郡庫。上發精騎三千奉迎。十二月,丙午,上皇至咸陽,上備法駕迎於望賢宮。上皇在宮南樓,上釋黃袍,著紫袍,望樓下馬,趨進,拜舞於樓下。上皇降樓,撫上而泣,上捧上皇足,嗚咽不自勝。上皇索黃袍,自為上著之,上伏地頓首固辭。上皇曰:「天數、人心皆歸於汝,使朕得保養餘齒,汝之孝也!」上不得已,受之。父老在仗外,歡呼且拜。上令開仗,縱千餘人入謁上皇,曰:「臣等今日復睹二聖相見,死無恨矣!」上皇不肯居正殿,曰:「此天子之位也。」上固請,自扶上皇登殿。尚食進食,上品嘗而薦之。丁未,將發行宮,上親為上皇習馬而進之上皇。上皇上馬,上親執鞚。行數步,上皇止之。上乘馬前引,不敢當馳道。上皇謂左右曰:「吾為天子五十年,未為貴;今為天子父,乃貴耳!」左右皆呼萬歲。上皇自開遠門入大明宮,御含元殿慰撫百宮;乃詣長樂殿謝九廟主,慟哭久之;卽日,幸興慶宮,遂居之。上累表請避位還東宮,上皇不許。   辛亥,以禮部尚書李峴、兵部侍郎呂諲為詳理使,與御史大夫崔器共按陳希烈等獄。峴以殿中侍御史李栖筠為詳理判官,栖筠多務平恕,故人皆怨諲、器之刻深,而峴獨得美譽。   戊午,上御丹鳳樓,赦天下,惟與安祿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楊國忠子孫不在免例。立廣平王俶為楚王,加郭子儀司徒,李光弼司空,自餘蜀郡、靈武扈從立功之臣,皆進階,賜爵,加食邑有差。李憕、盧奕、顏杲卿、袁履謙、許遠、張巡、張介然、蔣清、龐堅等皆加贈官,其子孫、戰亡之家,給復二載。郡縣來載租、庸三分蠲一。近所改郡名、官名,一依故事。以蜀郡為南京,鳳翔為西京,西京為中京。以張良娣為淑妃,立皇子南陽王係為趙王,新城王僅為彭王,潁川王僩為兗王,東陽王侹為涇王,僙為襄王,倕為〈木巳〉王,偲為召王,佋為興王,侗為定王。   議者或罪張巡以守睢陽不去,與其食人,曷若全人。其友人李翰為之作傳,表上之,以為:「巡以寡擊衆,以弱制強,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師,師至而巡死,巡之功大矣。而議者或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善遏惡揚,錄瑕棄用,臣竊痛之。巡所以固守者,以待諸軍之救,救不至而食盡,食旣盡而及人,乖其素志。設使巡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心,損數百之衆以全天下,臣猶曰功過相掩,況非其素志乎!今巡死大難,不睹休明,唯有令名是其榮祿。若不時紀錄,恐遠而不傳,使巡生死不遇,誠可悲焉。臣敢撰傳一卷獻上,乞編列史官。」衆議由是始息。是後赦令無不及李憕等,而程千里獨以生執賊庭,不沾褒贈。   甲子,上皇御宣政殿,以傳國寶授上,上始涕泣而受之。   安慶緒之北走也,其大將北平王李歸仁及精兵曳落河、同羅、六州胡數萬人皆潰歸范陽,所過俘掠,人物無遺。史思明厚為之備,且遣使逆招之范陽境,曳落河、六州胡皆降。同羅不從,思明縱兵擊之,同羅大敗,悉奪其所掠,餘衆走歸其國。   慶緒忌思明之強,遣阿史那承慶、安守忠往徵兵,因密圖之。判官耿仁智說思明曰:「大夫崇重,人莫敢言,仁智願一言而死。」思明曰:「何也?」仁智曰:「大夫所以盡力於安氏者,迫於凶威耳。今唐室中興,天子仁聖,大夫誠帥所部歸之,此轉禍為福之計也。」裨將烏承玼亦說思明曰:「今唐室再造,慶緒葉上露耳。大夫柰何與之俱亡!若歸款朝廷,以自湔洗,易於反掌耳。」思明以為然。   承慶、守忠以五千勁騎自隨,至范陽,思明悉衆數萬逆之,相距一里所,使人謂承慶等曰:「相公及王遠至,將士不勝其喜,然邊兵怯懦,懼相公之衆,不敢進,願弛弓以安之。」承慶等從之。思明引承慶入內廳樂飲,別遣人收其甲兵,諸郡兵皆給糧縱遣之,願留者厚賜,分隸諸營。明日,囚承慶等,遣其將竇子昂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萬來降,幷帥其河東節度高秀巖亦以所部來降。乙丑,子昂至京師。上大喜,以思明為歸義王、范陽節度使,子七人皆除顯官。遣內侍李思敬與烏承恩往宣慰,使將所部兵討慶緒。   先是,慶緒以張忠志為常山太守,思明召忠志還范陽,以其將薛萼攝恆州刺史,開井陘路,招趙郡太守陸濟,降之;命其子朝義將兵五千人攝冀州刺史,以其將令狐彰為博州刺史。烏承恩所至宣布詔旨,滄、瀛、安、深、德、棣等州皆降,雖相州未下,河北率為唐有矣。   上皇加上尊號曰光天文武大聖孝感皇帝。   郭子儀還東都,經營河北。   崔器、呂諲上言:「諸陷賊官,背國從偽,準律皆應處死。」上欲從之。李峴以為:「賊陷兩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屬皆陛下親戚或勳舊子孫,今一概以叛法處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羣臣陷賊者尚多,若寬之,足開自新之路;若盡誅,是堅其附賊之心也。書曰:『殲厥渠魁,脅從罔理。』諲、器守文,不達大體。惟陛下圖之。」爭之累日,上從峴議,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於市,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壬申,斬達奚珣等十八人於城西南獨柳樹下,陳希烈等七人賜自盡於大理寺;應受杖者於京兆府門。   上欲免張均、張垍死,上皇曰:「均、垍事賊,皆任權要。均仍為賊毀吾家事,罪不可赦。」上叩頭再拜曰:「臣非張說父子,無有今日。臣不能活均、垍,使死者有知,何面目見說於九泉!」因俯伏流涕。上皇命左右扶上起,曰:「張垍為汝長流嶺表,張均必不可活,汝更勿救。」上泣而從命。   安祿山所署河南尹張萬頃獨以在賊中能保庇百姓不坐。頃之,有自賊中來者,言「唐羣臣從安慶緒在鄴者,聞廣平王赦陳希烈等,皆自悼,恨失身賊庭;及聞希烈等誅,乃止。」上甚悔之。   臣光曰:為人臣者,策名委質,有死無貳。希烈等或貴為卿相,或親連肺腑,於承平之日,無一言以規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苟容以竊富貴;及四海橫潰,乘輿播越,偷生苟免,顧戀妻子,媚賊稱臣,為之陳力,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馬之不如。儻各全其首領,復其官爵,是諂諛之臣無往而不得計也。彼顏杲卿、張巡之徒,世治則擯斥外方,沈抑下僚;世亂則委棄孤城,齏粉寇手。何為善者之不幸而為惡者之幸,朝廷待忠義之薄而保姦邪之厚邪!至於微賤之臣,巡徼之隸,謀議不預,號令不及,朝聞親征之詔,夕失警蹕之所,乃復責其不能扈從,不亦難哉!六等議刑,斯亦可矣,又何悔焉!   故妃韋氏旣廢為尼,居禁中,是歲卒。   置左、右神武軍,取元從子弟充,其制皆如四軍,總謂之北牙六軍。又擇善騎射者千人為殿前射生手,分左、右廂,號曰英武軍。   升河中防禦使為節度,領蒲、絳等七州;分劍南為東、西川節度,東川領梓、遂等十二州;又置荊澧節度,領荊、澧等五州;夔峽節度,領夔、峽等五州;更安西曰鎮西。   肅宗乾元元年(戊戌,公元七五八年)   春,正月,戊寅,上皇御宣政殿,授冊,加上尊號。上固辭「大聖」之號,上皇不許。上尊上皇曰太上至道聖皇天帝。   先是,官軍旣克京城,宗廟之器及府庫資財多散在民間,遣使檢括,頗有煩擾;乙酉,敕盡停之,乃命京兆尹李峴安撫坊市。   二月,癸卯朔,以殿中監李輔國兼太僕卿。輔國依附張淑妃,判元帥府行軍司馬,勢傾朝野。   安慶緒所署北海節度使能元皓舉所部來降,以為鴻臚卿,充河北招討使。   丁未,上御明鳳門,赦天下,改元。盡免百姓今載租、庸。復以載為年。   庚午,以安東副大都護王玄志為營州刺史,充平盧節度使。   三月,甲戌,徙楚王俶為成王。   戊寅,立張淑妃為皇后。   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李嗣業屯河內。癸巳,北庭兵馬使王惟良謀作亂,嗣業與裨將荔非元禮討誅之。   安慶緒之北走也,其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寬皆殺其使者來降;慶緒使其將蔡希德、安太清攻拔之,生擒以歸,冎於鄴市。凡有謀歸者,誅及種、族,乃至部曲、州縣、官屬,連坐死者甚衆。又與其羣臣歃血盟於鄴南,而人心益離。慶緒聞李嗣業在河內,夏,四月,與蔡希德、崔乾祐將步騎二萬,涉沁水攻之,不勝而還。   癸卯,以太子少師虢王巨為河南尹,充東京留守。   辛卯,新主入太廟。甲寅,上享太廟,遂祀昊天上帝;乙卯,御明鳳門,赦天下。   五月,壬午,制停采訪使,改黜陟使為觀察使。   張鎬性簡澹,不事中要,聞史思明請降,上言:「思明凶險,因亂竊位,力強則衆附,勢奪則人離,彼雖人面,心如野獸,難以德懷,願勿假以威權。」又言:「滑州防禦使許叔冀,狡猾多詐,臨難必變,請徵入宿衞。」時上以寵納思明,會中使自范陽及白馬來,皆言思明、叔冀忠懇可信,上以鎬為不切事機,戊子,罷為荊州防禦使;以禮部尚書崔光遠為河南節度使。   張后生興王佋,纔數歲,欲以為嗣,上疑未決,從容謂考功郎中、知制誥李揆曰:「成王長,且有功,朕欲立為太子,卿意何如?」揆再拜賀曰:「此社稷之福,臣不勝大慶。」上喜曰:「朕意決矣。」庚寅,立成王俶為皇太子。揆,玄道之玄孫也。   乙未,以崔圓為太子少師,李麟為少傅,皆罷政事。上頗好鬼神,太常少卿王璵專依鬼神以求媚,每議禮儀,多雜以巫祝俚俗。上悅之,以璵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贈故常山太守顏杲卿太子太保,諡曰忠節,以其子威明為太僕丞。杲卿之死也,楊國忠用張通幽之譖,竟無褒贈。上在鳳翔,顏真卿為御史大夫,泣訴於上,上乃出通幽為普安太守,具奏其狀於上皇,上皇杖殺通幽。杲卿子泉明為王承業所留,因寓居壽陽,為史思明所虜,裹以牛革,送於范陽,會安慶緒初立,有赦,得免。思明降,乃得歸,求其父尸於東京,得之,遂幷袁履謙尸棺斂以歸。杲卿姊妹女及泉明之子皆流落河北;真卿時為蒲州刺史,使泉明往求之,泉明號泣求訪,哀感路人,久乃得之。泉明詣親故乞索,隨所得多少贖之,先姑姊妹而後其子。姑女為賊所掠,泉明有錢二百緡,欲贖己女,閔其姑愁悴,先贖姑女;比更得錢,求其女,已失所在。遇羣從姊妹及父時將吏袁履謙等妻子流落者,皆與之歸,凡五十餘家,三百餘口,均減資糧,一如親戚。至蒲州,真卿悉加贍給,久之,隨其所適而資送之。袁履謙妻疑履謙衣衾儉薄,發棺視之,與杲卿無異,乃始慚服。   六月,己酉,立太一壇於南郊之東,從王璵之請也。上嘗不豫,卜云山川為祟,璵請遣中使與女巫乘驛分禱天下名山、大川。巫恃勢,所過煩擾州縣,干求受贓。黃州有巫,盛年美色,從無賴少年數十,為蠹尤甚,至黃州,宿於驛舍。刺史左震晨至驛,門扃鎖,不可啟,震怒,破鎖而入,曳巫於階下斬之,所從少年悉斃之。籍其贓,數十萬,具以狀聞,且請以其贓代貧民租,遣中使還京師,上無以罪也。   以開府儀同三司李嗣業為懷州刺史,充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   山人韓穎改造新曆,丁巳,初行穎曆。   戊午,敕兩京陷賊官,三司推究未畢者皆釋之;貶、降者續處分。   太子少師房琯旣失職,頗怏怏,多稱疾不朝,而賓客朝夕盈門,其黨為之揚言於朝云:「琯有文武才,宜大用。」上聞而惡之,下制數琯罪,貶豳州刺史。前祭酒劉秩貶閬州刺史,京兆尹嚴武貶巴州刺史,皆琯黨也。   初,史思明以列將事平盧軍使烏知義,知義善待之。知義子承恩為信都太守,以郡降思明,思明思舊恩而全之。及安慶緒敗,承恩勸思明降唐。李光弼以思明終當叛亂,而承恩為思明所親信,陰使圖之;又勸上以承恩為范陽節度副使,賜阿史那承慶鐵券,令共圖思明,上從之。   承恩多以私財募部曲,又數衣婦人服詣諸將營說誘之,諸將以白思明,思明疑未察。會承恩入京師,上使內侍李思敬與之俱至范陽宣慰。承恩旣宣旨,思明留承恩館於府中,帷其床,伏二人於床下。承恩少子在范陽,思明使省其父。夜中,承恩密謂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胡,當以吾為節度使。」二人於床下大呼而出。思明乃執承恩,索其裝囊,得鐵券及光弼牒,牒云:「承慶事成則付鐵券;不然,不可付也。」又得簿書數百紙,皆先從思明反者將士名。思明責之曰:「我何負於汝而為此!」承恩謝曰:「死罪,此皆李光弼之謀也。」思明乃集將佐使民,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萬衆降朝廷,何負陛下,而欲殺臣!」遂榜殺承恩父子,連坐死者二百餘人。承恩弟承玼走免。思明囚思敬,表上其狀。上遣中使慰諭思明曰:「此非朝廷與光弼之意,皆承恩所為,殺之甚善。」   會三司議陷賊官罪狀至范陽,思明謂諸將曰:「陳希烈輩皆朝廷大臣,上皇自棄之幸蜀,今猶不免於死,況吾屬本從安祿山反乎!」諸將請思明表求誅光弼,思明從之,命判官耿仁智與其僚張不矜為表云:「陛下不為臣誅光弼,臣當自引兵就太原誅之。」不矜草表以示思明,及將入函,仁智悉削去之。寫表者以白思明,思明命執二人斬之。仁智事思明久,思明憐,欲活之,復召入,謂曰:「我任使汝垂三十年,今日非我負汝。」仁智大呼曰:「人生會有一死,得盡忠義,死之善者也。今從大夫反,不過延歲月,豈若速死之愈乎!」思明怒,亂捶之,腦流于地。   烏承玼奔太原,李光弼表為昌化郡王,充石嶺軍使。   秋,七月,丙戌,初鑄當十大錢,文曰「乾元重寶」,從御史中丞第五琦之謀也。   丁亥,冊命回紇可汗曰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以上幼女寧國公主妻之。以殿中監漢中王瑀為冊禮使,右司郎中李巽副之;命左僕射裴冕送公主至境上。戊子,又以司勳員外郎鮮于叔明為瑀副。叔明,仲通之弟也。甲子,上送寧國公主至咸陽,公主辭訣曰:「國家事重,死且無恨。」上流涕而還。   瑀等至回紇牙帳,可汗衣赭袍胡帽,坐帳中榻上,儀衞甚嚴,引瑀等立於帳外。瑀不拜而立,可汗曰:「我與天可汗兩國之君,君臣有禮,何得不拜?」瑀與叔明對曰:「曏者唐與諸國為婚,皆以宗室女為公主。今天子以可汗有功,自以所生女妻可汗。恩禮至重,可汗柰何以子壻傲婦翁,坐榻上受冊命邪!」可汗改容,起受冊命。明日,立公主為可敦,舉國皆喜。   乙未,郭子儀入朝。   八月,壬寅,以青、登等五州節度使許叔冀為滑、濮等六州節度使。   庚戌,李光弼入朝。丙辰,以郭子儀為中書令,光弼為侍中。丁巳,子儀詣行營。   回紇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將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上命朔方左武鋒使僕固懷恩領之。   九月,庚午朔,以右羽林大將軍趙泚為蒲、同、虢三州節度使。   丙子,招討党項使王仲昇斬党項酋長拓跋戎德,傳首。   安慶緒之初至鄴也,雖枝黨離析,猶據七郡六十餘城,甲兵資糧豐備。慶緒不親政事,專以繕臺沼樓船、酣飲為事。其大臣高尚、張通儒等爭權不叶,無復綱紀。蔡希德有才略,部兵精銳,而性剛,好直言,通儒譖而殺之;麾下數千人皆逃散,諸將怨怒不為用。以崔乾祐為天下兵馬使,總中外兵。乾祐愎戾好殺,士卒不附。   庚寅,命朔方郭子儀、淮西魯炅、興平李奐、滑濮許叔冀、鎮西、北庭李嗣業、鄭蔡季廣琛、河南崔光遠七節度使及平盧兵馬使董秦將步騎二十萬討慶緒;又命河東李光弼、關內、澤潞王思禮二節度使將所部兵助之。上以子儀、光弼皆元勳,難相統屬,故不置元帥,但以宦官開府儀同三司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觀軍容之名自此始。   癸巳,廣州奏:大食、波斯圍州城,刺史韋利見踰城走,二國兵掠倉庫,焚廬舍,浮海而去。   冬,十月,甲辰,冊太子,更名曰豫。自中興以來,羣下無復賜物,至是,始有新鑄大錢,百官、六軍霑賚有差。   郭子儀引兵自杏園濟河,東至獲嘉,破安太清,斬首四千級,捕虜五百人。太清走保衞州,子儀進圍之;丙午,遣使告捷。魯炅自陽武濟,季廣琛、崔光遠自酸棗濟,與李嗣業兵皆會子儀於衞州。慶緒悉舉鄴中之衆七萬救衞州,分三軍,以崔乾祐將上軍,田承嗣將下軍,慶緒自將中軍。子儀使善射者三千人伏于壘垣之內,令曰:「我退,賊必逐我,汝乃登壘,鼓譟而射之。」旣而與慶緒戰,偽退,賊逐之,至壘下,伏兵起射之,矢如雨注,賊還走,子儀復引兵逐之,慶緒大敗。獲其弟慶和,殺之。遂拔衞州。慶緒走,子儀等追之至鄴,許叔冀、董秦、王思禮及河東兵馬使薛兼訓皆引兵繼至。慶緒收餘兵拒戰於愁思岡,又敗。前後斬首三萬級,捕虜千人。慶緒乃入城固守,子儀等圍之。慶緒窘急,遣薛嵩求救於史思明,且請以位讓之。思明發范陽兵十三萬欲救鄴,觀望未敢進,先遣李歸仁將步騎一萬軍于滏陽,遙為慶緒聲勢。   甲寅,上皇幸華清宮;十一月,丁丑,還京師。   崔光遠拔魏州;丙戌,以前兵部侍郎蕭華為魏州防禦使。會史思明分軍為三,一出邢、洺,一出冀、貝,一自洹水趣魏州。郭子儀奏以崔光遠代華,十二月,癸卯,敕以光遠領魏州刺史。   甲辰,置浙江西道節度使,領蘇、潤等十州,以昇州刺史韋黃裳為之。庚戌,置浙江東道節度使,領越、睦等八州,以戶部尚書李峘為之,兼淮南節度使。   己未,羣臣請上尊號曰乾元大聖光天文武孝感皇帝;許之。   史思明乘崔光遠初至,引兵大下,光遠使將軍李處崟拒之。賊勢盛,處崟連戰不利,還趣城。賊追至城下,揚言曰:「處崟召我來,何為不出!」光遠信之,腰斬處崟。處崟,驍將,衆所恃,旣死,衆無鬪志,光遠脫身走還汴州。丁卯,思明陷魏州,所殺三萬人。   平盧節度使王玄志薨,上遣中使往撫將士,且就察軍中所欲立者,授以旌節。高麗人李懷玉為裨將,殺玄志之子,推侯希逸為平盧軍使。希逸之母,懷玉姑也,故懷玉立之。朝廷因以希逸為節度副使。節度使由軍士廢立自此始。   臣光曰:夫民生有欲,無主則亂。是故聖人制禮以治之。自天子、諸侯至於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倫,若綱條之相維,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其在周易,「上天、下澤,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謂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苟或捨之,則彼此之勢均,何以使其下哉!   肅宗遭唐中衰,幸而復國,是宜正上下之禮以綱紀四方;而偷取一時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將帥,統藩維,國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無問賢不肖,惟其所欲與者則授之。自是之後,積習為常,君臣循守,以為得策,謂之姑息。乃至偏裨士卒,殺逐主帥,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然則爵祿、廢置、殺生、予奪,皆不出於上而出於下,亂之生也,庸有極乎!   且夫有國家者,賞善而誅惡,故為善者勸,為惡者懲。彼為人下而殺逐其上,惡孰大焉!乃使之擁旄秉鉞,師長一方,是賞之也。賞以勸惡,惡其何所不至乎!書云:「遠乃猷。」詩云:「猷之未遠,是用大諫。」孔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為天下之政而專事姑息,其憂患可勝校乎!由是為下者常眄眄焉伺其上,苟得間則攻而族之;為上者常惴惴焉畏其下,苟得間則掩而屠之;爭務先發以逞其志,非有相保養為俱利久存之計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迹其厲階,肇於此矣。   蓋古者治軍必本於禮,故晉文公城濮之戰,見其師少長有禮,知其可用。今唐治軍而不顧禮,使士卒得以陵偏裨,偏裨得以陵將帥,則將帥之陵天子,自然之勢也。   由是禍亂繼起,兵革不息,民墜塗炭,無所控訴,凡二百餘年,然後大宋受命。太祖始制軍法,使以階級相承,小有違犯,咸伏斧質。是以上下有敍,令行禁止,四征不庭,無思不服,宇內乂安,兆民允殖,以迄于今,皆由治軍以禮故也。豈非詒謀之遠哉!   是歲,置振武節度使,領鎮北大都護府、麟、勝二州;又置陝、虢、華及豫、許、汝二節度使;安南經略使為節度使,領交、陸等十一州。   吐蕃陷河源軍。 卷二二一 唐紀三十七 --------------------------------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二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乾元二年(己亥,公元七五九年)   春,正月,己巳朔,史思明築壇於魏州城北,自稱大聖燕王;以周摯為行軍司馬。李光弼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進,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銳掩吾不備也。請與朔方軍同逼魏城,求與之戰,彼懲嘉山之敗,必不敢輕出。得曠日引久,則鄴城必拔矣。慶緒已死,彼則無辭以用其衆也。」魚朝恩以為不可,乃止。   戊寅,上祀九宮貴神,用王璵之言也。乙卯,耕藉田。   鎮西節度使李嗣業攻鄴城,為流矢所中,丙申,薨;兵馬使荔非元禮代將其衆。初,嗣業表段秀實為懷州長史,知留後事。時諸軍屯戍日久,財竭糧盡,秀實獨運芻粟,募兵市馬以奉鎮西行營,相繼於道。   二月,壬子,月食,旣。先是百官請加皇后尊號曰「輔聖」,上以問中書舍人李揆,對曰:「自古皇后無尊號,惟韋后有之,豈足為法!」上驚曰:「庸人幾誤我!」會月食,事遂寢。后與李輔國相表裏,橫於禁中,干豫政事,請託無窮,上頗不悅,而無如之何。   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鄴城,築壘再重,穿塹三重,壅漳水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構棧而居,自冬涉春,安慶緒堅守以待史思明,食盡,一鼠直錢四千,淘牆〈麥弋〉及馬矢以食馬。人皆以為克在朝夕,而諸軍旣無統帥,進退無所稟;城中人欲降者,礙水深,不得出。城久不下,上下解體。   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鄴,使諸將去城各五十里為營,每營擊鼓三百面,遙脅之。又每營選精騎五百,日於城下抄掠,官軍出,輒散歸其營;諸軍人馬牛車日有所失,樵採甚艱,晝備之則夜至,夜備之則晝至。時天下饑饉,轉餉者南自江、淮,西自幷、汾,舟車相繼。思明多遣壯士竊官軍裝號,督趣運者,責其稽緩,妄殺戮人,運者駭懼;舟車所聚,則密縰火焚之;往復聚散,自相辨識,而官軍邏捕不能察也。由是諸軍乏食,人思自潰。思明乃引大軍直抵城下,官軍與之刻日決戰。   三月,壬申,官軍步騎六十萬陳於安陽河北,思明自將精兵五萬敵之,諸軍望之,以為遊軍,未介意。思明直前奮擊,李光弼、王思禮、許叔冀、魯炅先與之戰,殺傷相半;魯炅中流矢。郭子儀承其後,未及布陳,大風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晝晦,咫尺不相辨,兩軍大驚,官軍潰而南,賊潰而北,棄甲仗輜重委積於路。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東京士民驚駭,散奔山谷;留守崔圓、河南尹蘇震等官吏南奔襄、鄧;諸節度各潰歸本鎮。士卒所過剽掠,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王思禮整勒部伍,全軍以歸。   子儀至河陽,將謀城守,師人相驚,又奔缺門。諸將繼至,衆及數萬,議捐東京,退保蒲陝。都虞候張用濟曰:「蒲、陝荐饑,不如守河陽,賊至,併力拒之。」子儀從之。使都遊奕使靈武韓遊瓌將五百騎前趣河陽,用濟以步卒五千繼之。周摯引兵爭河陽,後至,不得入而去。用濟役所部兵築南、北兩城而守之。段秀實帥將士妻子及公私輜重自野戍渡河,待命於河清之南岸,荔非元禮至而軍焉。諸將各上表謝罪,上皆不問,惟削崔圓階封,貶蘇震為濟王府長史,削銀青階。   史思明審知官軍潰去,自沙河收整士衆,還屯鄴城南。安慶緒收子儀營中糧,得六七萬石,與孫孝哲、崔乾祐謀閉門更拒思明。諸將曰:「今日豈可復背史王乎!」思明不與慶緒相聞,又不南追官軍,但日於軍中饗士。張通儒、高尚等言於慶緒曰:「史王遠來,臣等皆應迎謝。」慶緒曰:「任公蹔往。」思明見之涕泣,厚禮而歸之。經三日,慶緒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誘之,慶緒窘蹙,不知所為,乃遣太清上表稱臣於思明,請待解甲入城,奉上璽綬。思明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徧示將士,咸稱萬歲。乃手疏唁慶緒而不稱臣,且曰:「願為兄弟之國,更作藩籬之援。鼎足而立,猶或庶幾;北面之禮,固不敢受。」并封表還之。慶緒大悅,因請歃血同盟,思明許之。慶緒以三百騎詣思明營,思明令軍士擐甲執兵以待之,引慶緒及諸弟入至庭下。慶緒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負,棄失兩都,久陷重圍,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遠垂救援,使臣應死復生,摩頂至踵,無以報德。」思明忽震怒曰:「棄失兩都,亦何足言。爾為人子,殺父奪其位,天地所不容。吾為太上皇討賊,豈受爾佞媚乎!」卽命左右牽出,幷其四弟及高尚、孫孝哲、崔乾祐皆殺之;張通儒、李庭望等悉授以官。思明勒兵入鄴城,收其士馬,以府庫賞將士,慶緒先所有州、縣及兵皆歸於思明。遣安太清將兵五千取懷州,因留鎮之。思明欲遂西略,慮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義守相州,引兵還范陽。   甲申,回紇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自相州奔還西京,上宴之於紫宸殿,賞賜有差。庚寅,骨啜特勒等辭還行營。   辛卯,以荔非元禮為懷州刺史,權知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元禮復以段秀實為節度判官。   甲午,以兵部侍郎呂諲同平章事。乙未,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苗晉卿為太子太傅,王璵為刑部尚書,皆罷政事。以京兆尹李峴行吏部尚書,中書舍人兼禮部侍郎李揆為中書侍郎,及戶部侍郎第五琦並同平章事。上於峴恩意尤厚,峴亦以經濟為己任,軍國大事多獨決於峴。於是京師多盜,李輔國請選羽林騎士五百以備巡邏。李揆上疏曰:「昔西漢以南北軍相制,故周勃因南軍入北軍,遂安劉氏。皇朝置南、北牙,文武區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變,將何以制之!」乃止。   丙申,以郭子儀為東畿、山東、河東諸道元帥,權知東京留守。以河西節度使來瑱行陝州刺史,充陝、虢、華州節度使。   夏,四月,庚子,澤潞節度使王思禮破史思明將楊旻於潞城東。   太子詹事李輔國,自上在靈武,判元帥行軍司馬事,侍直帷幄,宣傳詔命,四方文奏,寶印符契,晨夕軍號,一以委之。及還京師,專掌禁兵,常居內宅,制敕必經輔國押署,然後施行,宰相百司非時奏事,皆因輔國關白、承旨。常於銀臺門決天下事,事無大小,輔國口為制敕,寫付外施行,事畢聞奏。又置察事數十人,潛令於人間聽察細事,卽行推按;有所追索,諸司無敢拒者。御史臺、大理寺重囚,或推斷未畢,輔國追詣銀臺,一時縱之。三司、府、縣鞫獄,皆先詣輔國咨稟,輕重隨意,稱制敕行之,莫敢違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謂之五郎。李揆山東甲族,見輔國執子弟禮,謂之五父。   及李峴為相,於上前叩頭,論制敕皆應由中書出,具陳輔國專權亂政之狀,上感寤,賞其正直;輔國行事,多所變更,罷其察事。輔國由是讓行軍司馬,請歸本官,上不許。制:「比緣軍國務殷,或宣口敕處分。諸色取索及杖配囚徒,自今一切並停。如非正宣,並不得行。中外諸務,各歸有司。英武軍虞候及六軍諸使、諸司等,比來或因論競,懸自追攝,自今須一切經臺、府。如所由處斷不平,聽具狀奏聞。諸律令除十惡、殺人、姦、盜、造偽外,餘煩宂一切刪除,仍委中書、門下與法官詳定聞奏。」輔國由是忌峴。   甲辰,置陳、鄭、亳節度使,以鄧州刺史魯炅為之;以徐州刺史尚衡為青、密七州節度使;以興平軍節度使李奐兼豫、許、汝三州節度使;仍各於境上守捉防禦。   九節度之潰於相州也,魯炅所部兵剽掠尤甚,聞郭子儀退屯河上,李光弼還太原,炅慚懼,飲藥而死。   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立其妻辛氏為皇后,子朝義為懷王,以周摯為相,李歸仁為將,改范陽為燕京,諸州為郡。   戊申,以鴻臚卿李抱玉為鄭、陳、潁、亳節度使。抱玉,安興貴之後也,為李光弼裨將,屢有戰功;自陳恥與安祿山同姓,故賜姓李氏。   回紇毗伽闕可汗卒,長子葉護先遇殺,國人立其少子,是為登里可汗。回紇欲以寧國公主為殉。公主曰:「回紇慕中國之俗,故娶中國女為婦。若欲從其本俗,何必結婚萬里之外邪!」然亦為之剺面而哭。   鳳翔馬坊押官為劫,天興尉謝夷甫捕殺之。其妻訟冤。李輔國素出飛龍廐,敕監察御史孫鎣鞫之,無冤。又使御史中丞崔伯陽、刑部侍郎李曄、大理卿權獻鞫之,與鎣同。猶不服。又使侍御史太平毛若虛鞫之,若虛傾巧士,希輔國意,歸罪夷甫。伯陽怒,召若虛詰責,欲劾奏之。若虛先自歸於上,上匿若虛於簾下。伯陽尋至,言若虛附會中人,鞫獄不直。上怒,叱出之。伯陽貶高要尉,獻貶桂陽尉,曄與鳳翔尹嚴向皆貶嶺下尉,鎣除名,長流播州。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李峴奏伯陽無罪,責之太重,上以為朋黨,五月,辛巳,貶峴蜀州刺史。右散騎常侍韓擇木入對,上謂之曰:「李峴欲專權,今貶蜀州,朕自覺用法太寬。」對曰:「李峴言直,非專權。陛下寬之,祗益聖德耳。」若虛尋除御史中丞,威振朝廷。   壬午,以滑、濮節度使許叔冀為汴州刺史,充滑、汴等七州節度使;以試汝州刺史劉展為滑州刺史,充副使。   六月,丁巳,分朔方置邠、寧等九州節度使。   觀軍容使魚朝恩惡郭子儀,因其敗,短之於上。秋,七月,上召子儀還京師,以李光弼代為朔方節度使、兵馬元帥。士卒涕泣,遮中使請留子儀,子儀紿之日:「我餞中使耳,未行也。」因躍馬而去。   光弼願得親王為之副,辛巳,以趙王係為天下兵馬元帥,光弼副之,仍以光弼知諸節度行營。光弼以河東騎五百馳赴東都,夜,入其軍。光弼治軍嚴整,始至,號令一施,士卒、壁壘、旌旗、精采皆變。是時朔方將士樂子儀之寬,憚光弼之嚴。   左廂兵馬使張用濟屯河陽,光弼以檄召之。用濟日:「朔方,非叛軍也,乘夜而入,何見疑之甚邪!」與諸將謀以精以精銳突入東京,逐光弼,請子儀;命其士皆被甲上馬,銜枚以待。都知兵馬使僕固懷恩曰:「鄴城之潰,郭公先去,朝廷責帥,故罷其兵柄。今逐李公而強請之,是反也,其可乎!」右武鋒使康元寶曰:「君以兵請郭公,朝廷必疑郭公諷君為之,是破其家也。郭公百口何負於君乎!」用濟乃止。光弼以數千騎東出汜水,用濟單騎來謁。光弼責用濟召不時至,斬之,命部將辛京杲代領其衆。   僕固懷恩繼至,光弼引坐,與語。須臾,閽者曰:「蕃、渾五百騎至矣。」光弼變色。懷恩走出,召麾下將,陽責之曰:「語汝勿來,何得固違!」光弼曰:「士卒隨將,亦復何罪!」命給牛酒。   以潞沁節度使王思禮兼太原尹,充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   初,潼關之敗,思禮馬中矢而斃,有騎卒盩厔張光晟下馬授之,問其姓名,不告而去。思禮陰識其狀貌,求之不獲。及至河東,或譖代州刺史河西辛雲京,思禮怒之,雲京懼,不知所出。光晟時在雲京麾下,曰:「光晟嘗有德於王公,從來不敢言者,恥以此取賞耳。今使君有急,光晟請往見王公,必為使君解之。」雲京喜而遣之。光晟謁思禮,未及言,思禮識之曰:「噫!子非吾故人乎?何相見之晚邪!」光晟以實告。思禮大喜,執其手,流涕曰:「吾之有今日,皆子力也。吾求子久矣。」引與同榻坐,約為兄弟。光晟因從容言雲京之冤。思禮曰:「雲京過亦不細,今日特為故人捨之。」卽日擢光晟為兵馬使,贈金帛田宅甚厚。   辛卯,以朔方節度副使、殿中監僕固懷恩兼太常卿,進爵大寧郡王。懷恩從郭子儀為前鋒,勇冠三軍,前後戰功居多,故賞之。   八月,乙巳,襄州將康楚元、張嘉延據州作亂,刺史王政奔荊州。楚元自稱南楚霸王。   回紇以寧國公主無子,聽歸;丙辰,至京師。   戊午,上使將軍曹日昇往襄州慰諭康楚元,貶王政為饒州長史,以司農少卿張光奇為襄州刺史;楚元不從。   壬戌,以李光弼為幽州長史、河北節度等使。   九月,甲午,張嘉延襲破荊州,荊南節度使杜鴻漸棄城走,澧、朗、郢、峽、歸等州官吏聞之,爭潛竄山谷。   戊辰,更令絳州鑄乾元重寶大錢,加以重輪,一當五十;在京百官,先以軍旅皆無俸祿,宜以新錢給其冬料。   丁亥,以太子少保崔光遠為荊、襄招討使,充山南東道處置兵馬都使;以陳、潁、亳、申節度使王仲昇為申、沔等五州節度使,知淮南西道行營兵馬。   史思明使其子朝清守范陽,命諸郡太守各將兵三千從己向河南,分為四道,使其將令狐彰將兵五千自黎陽濟河取滑州,思明自濮陽,史朝義自白皋,周摯自胡良濟河,會于汴州。   李光弼方巡河上諸營,聞之,還入汴州,謂汴滑節度使許叔冀曰:「大夫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則將兵來救。」叔冀許諾。光弼還東京。思明至汴州,叔冀與戰,不勝,遂與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降之。思明以叔冀為中書令,與其將李詳守汴州;厚待董秦,收其妻子,置長蘆為質;使其將南德信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數十人徇江、淮。神功,南宮人也,思明以為平盧兵馬使。頃之,神功襲德信,斬之。從諫脫身走。神功將其衆來降。   思明乘勝西攻鄭州,光弼整衆徐行,至洛陽,謂留守韋陟曰:「賊乘勝而來,利在按兵,不利速戰。洛城不可守,於公計何如?」陟請留兵於陝,退守潼關,據險以挫其銳。光弼曰:「兩敵相當,貴進忌退,今無故棄五百里地,則賊勢益張矣。不若移軍河陽,北連澤潞,利則進取,不利則退守,表裏相應,使賊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勢也。夫辨朝廷之禮,光弼不如公;論軍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無以應。判官韋損曰:「東京帝宅,侍中柰何不守?」光弼曰:「守之,則汜水、崿嶺、龍門皆應置兵,子為兵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韋陟使帥東京官屬西入關,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帥吏民出城避賊,空其城。光弼帥軍士運油、鐵諸物詣河陽為守備,光弼以五百騎殿。時思明遊兵已至石橋,諸將請曰:「今自洛城而北乎,當石橋而進乎?」光弼曰:「當石橋而進。」及日暮,光弼秉炬徐行,部曲堅重,賊引兵躡之,不敢逼。光弼夜至河陽,有兵二萬,糧纔支十日。光弼按閱守備,部分士卒,無不嚴辦。庚寅,思明入洛陽,城空,無所得,畏光弼掎其後,不敢入宮,退屯白馬寺南,築月城於河陽南以拒光弼。於是鄭、滑等州相繼陷沒,韋陟、李若幽皆寓治於陝。   冬,十月,丁酉,下制親征史思明;羣臣上表諫,乃止。   史思明引兵攻河陽,使驍將劉龍仙詣城下挑戰。龍仙恃勇,舉右足加馬鬣上,慢罵光弼。光弼顧諸將曰:「誰能取彼者?」僕固懷恩請行。光弼曰:「此非大將所為。」左右言「裨將白孝德可往。」光弼召問之。孝德請行。光弼問:「須幾何兵?」對曰:「請挺身取之。」光弼壯其志,然固問所須。對曰:「願選五十騎出壘門為後繼,兼請大軍助鼓譟以增氣。」光弼撫其背而遣之。孝德挾二矛,策馬亂流而進。半涉,懷恩賀曰:「克矣。」光弼曰:「鋒未交,何以知之?」懷恩曰:「觀其攬轡安閒,知其萬全。」龍仙見其獨來,甚易之;稍近,將動,孝德搖手示之,若非來為敵者,龍仙不測而止。去之十步,乃與之言,龍仙慢罵如初。孝德息馬良久,因瞋目謂曰:「賊識我乎?」龍仙曰:「誰也?」曰:「我,白孝德也。」龍仙曰:「是何狗彘!」孝德大呼,運矛躍馬搏之。城上鼓譟,五十騎繼進。龍仙矢不及發,環走隄上。孝德追及,斬首,攜之以歸。賊衆大駭。孝德,本安西胡人也。   思明有良馬千餘匹,每日出於河南渚浴之,循環不休以示多。光弼命索軍中牝馬,得五百匹,縶其駒於城內。俟思明馬至水際,盡出之,馬嘶不已,思明馬悉浮渡河,一時驅之入城。思明怒,列戰船數百艘,泛火船於前而隨之,欲乘流燒浮橋。光弼先貯百尺長竿數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氈裹鐵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進,須臾自焚盡。又以叉拒戰船,於橋上發礮石擊之,中者皆沉沒,賊不勝而去。   思明見兵於河清,欲絕光弼糧道,光弼軍于野水渡以備之。旣夕,還河陽,留兵千人,使部將雍希顥守其柵,曰:「賊將高庭暉、李日越、喻文景,皆萬人敵也,思明必使一人來劫我。我且去之,汝待於此。若賊至,勿與之戰。降,則與之俱來。」諸將莫諭其意,皆竊笑之。旣而思明果謂李日越曰:「李光弼長於憑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鐵騎宵濟,為我取之,不得,則勿返。」日越將五百騎晨至柵下,希顥阻壕休卒,吟嘯相視。日越怪之,問曰:「司空在乎?」曰:「夜去矣。」「兵幾何?」曰:「千人。」「將誰?」曰:「雍希顥。」日越默計久之,謂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顥而歸,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請降。希顥與之俱見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暉聞之,亦降。或問光弼:「降二將何易也?」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戰,聞我在外,以為必可取。日越不獲我,勢不敢歸。庭暉才勇過於日越,聞日越被寵任,必思奪之矣。」庭暉時為五臺府果毅,己亥,以庭暉為右武衞大將軍。   思明復攻河陽,光弼謂鄭陳節度使李抱玉曰:「將軍能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過期何如?」光弼曰:「過期救不至,任棄之。」抱玉許諾,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紿之曰:「吾糧盡,明旦當降。」賊喜,斂軍以待之。抱玉繕完城備,明日,復請戰。賊怒,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裏夾擊,殺傷甚衆。   董秦從思明寇河陽,夜,帥其衆五百,拔柵突圍,降于光弼。時光弼自將屯中潬,城外置柵,柵外穿塹,深廣二丈。乙巳,賊將周摯捨南城,併力攻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禮出勁卒於羊馬城以拒賊。光弼自於城東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賊。賊恃其衆,直進逼城,以車載攻具自隨,督衆填塹,三面各八道以過兵,又開柵為門。光弼望賊逼城,使問元禮曰:「中丞視賊填塹開柵過兵,晏然不動,何也?」元禮曰:「司空欲守乎,戰乎?」光弼曰:「欲戰。」元禮曰:「欲戰,則賊為吾填塹,何為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禮俟柵開,帥敢死士突出擊賊,卻走數百步。元禮度賊陳堅,未易摧陷,乃復引退,須其怠而擊之。光弼望元禮退,怒,遣左右召,欲斬之。元禮曰:「戰正急,召何為?」乃退入柵中。賊亦不敢逼。良久,鼓譟出柵門,奮擊,破之。   周摯復收兵趣北城。光弼遽帥衆入北城,登城望賊曰:「賊兵雖多,囂而不整,不足畏也。不過日中,保為諸君破之。」乃命諸將出戰。及期,不決,召諸將問曰:「向來賊陳,何方最堅?」曰:「西北隅。」光弼命其將郝廷玉當之。廷玉請騎兵五百,與之三百。又問其次堅者。曰:「東南隅。」光弼命其將論惟貞當之。惟貞請鐵騎三百,與之二百。光弼令諸將曰:「爾曹望吾旗而戰,吾颭旗緩,任爾擇利而戰;吾急颭旗三至地,則萬衆齊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斬!」又以短刀置鞾中,曰:戰,危事,吾國之三公,不可死賊手,萬一戰不利,諸君前死於敵,我自剄於此,不令諸君獨死也。」諸將出戰,頃之,廷玉奔還。光弼望之,驚曰:「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首。廷玉曰:「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馳報。光弼令易馬,遣之。僕固懷恩及其子開府儀同三司瑒戰小卻,光弼又命取其首。懷恩父子顧見使者提刀馳來,更前決戰。光弼連颭其旗,諸將齊進致死,呼聲動天地,賊衆大潰,斬首千餘級,捕虜五百人,溺死者千餘人,周摯以數騎遁去,擒其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其河南節度使安太清走保懷州。思明不知摯敗,尚攻南城,光弼驅俘囚臨河示之,乃遁。   丁巳,以李日越為右金吾大將軍。   邛、簡、嘉、眉、瀘、戎等州蠻反。   十一月,甲子,以殿中監董秦為陝西、神策兩軍兵馬使,賜姓李,名忠臣。   康楚元等衆至萬餘人,商州刺史充荊、襄等道租庸使韋倫發兵討之,駐於鄧之境,招諭降者,厚撫之;伺其稍怠,進軍擊之,生擒楚元,其衆遂潰;得其所掠租庸二百萬緡,荊、襄皆平。倫,見素之從弟也。   發安西、北庭兵屯陝,以備史思明。   第五琦作乾元錢、重輪錢,與開元錢三品並行,民爭盜鑄,貨輕物重,穀價騰踊,餓殍相望。上言者皆歸咎於琦,庚午,貶琦忠州長史。御史大夫賀蘭進明貶溱州員外司馬,坐琦黨也。   十二月,甲午,呂諲領度支使。   乙巳,韋倫送康楚元詣闕,斬之。   史思明遣其將李歸仁將鐵騎五千寇陝州,神策兵馬使衞伯玉以數百騎擊破之於礓子阪,得馬六百疋,歸仁走。以伯玉為鎮西、四鎮行營節度使。李忠臣與歸仁等戰於永寧、莎柵之間,屢破之。   肅宗上元元年(庚子,公元七六O年)   春,正月,辛巳,以李光弼為太尉兼中書令,餘如故。   丙戌,以于闐王勝之弟曜同四鎮節度副使,權知本國事。   党項等羌吞噬邊鄙,將逼京畿,乃分邠、寧等州節度為鄜坊、丹延節度,亦謂之渭北節度。以邠州刺史桑如珪領邠寧,鄜州刺史杜冕領鄜坊節度副使,分道招討。戊子,以郭子儀領兩道節度使,留京師,假其威名以鎮之。   上祀九宮貴神。   二月,李光弼攻懷州,史思明救之。癸卯,光弼逆戰於沁水之上,破之,斬首三千餘級。   忠州長史第五琦旣行,或告琦受人金二百兩,遣御史劉期光追按之。琦曰:「琦備位宰相,二百兩金不可手挈;若付受有憑,請準律科罪。」期光卽奏琦已服罪。庚戍,琦坐除名,長流夷州。   三月,甲申,改蒲州為河中府。   庚寅,李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城下,夏,四月,壬辰,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斬首千五百餘級。   襄州將張維瑾、曹玠殺節度使史翽,據州反。制以隴州刺史韋倫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時李輔國用事,節度使皆出其門。倫旣朝廷所除,又不謁輔國,尋改秦州防禦使。己未,以陝西節度使來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瑱至襄州,張維瑾等皆降。   閏月,丁卯,加河東節度使王思禮為司空。自武德以來,思禮始不為宰相而拜三公。   甲戌,徙趙王係為越王。   己卯,赦天下,改元。   追諡太公望為武成王,選歷代名將為亞聖、十哲。其中祀、下祀并雜祀一切並停。   是日,史思明入東京。   五月,丙午,以太子太傅苗晉卿行侍中。晉卿練達吏事,而謹身固位,時人比之胡廣。   宦者馬上言受賂,為人求官於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呂諲,諲為之補官。事覺,上言杖死。壬子,諲罷為太子賓客。   癸丑,以京兆尹南華劉晏為戶部侍郎,充度支、鑄錢、鹽鐵等使。晏善治財利,故用之。   六月,甲子,桂州經略使邢濟奏:破西原蠻二十萬衆,斬其帥黃乾曜等。   乙丑,鳳翔節度使崔光遠奏破涇、隴羌、渾十餘萬衆。   三品錢行浸久,屬歲荒,米斗至七千錢,人相食。京兆尹鄭叔清捕私鑄錢者,數月間,榜死者八百餘人,不能禁。乃敕京畿,開元錢與乾元小錢皆當十,其重輪錢當三十,諸州更俟進止。是時史思明亦鑄順天、得一錢,一當開元錢百。賊中物價尤貴。   甲申,興王佋薨。佋,張后長子也,幼曰定王侗。張后以故數欲危太子,太子常以恭遜取容。會佋薨,侗尚幼,太子位遂定。   乙酉,鳳翔節度使崔光遠破党項於普潤。   平盧兵馬使田神功奏破史思明之兵於鄭州。   上皇愛興慶宮,自蜀歸,卽居之。上時自夾城往起居,上皇亦間至大明宮。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侍監高力士久侍衞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內侍王承恩、魏悅及梨園弟子常娛侍左右。上皇多御長慶樓,父老過者往往瞻拜,呼萬歲,上皇常於樓下置酒食賜之;又嘗召將軍郭英乂等上樓賜宴。有劍南奏事官過樓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為之作主人。   李輔國素微賤,雖暴貴用事,上皇左右皆輕之。輔國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寵,乃言於上曰:「上皇居興慶宮,日與外人交通,陳玄禮、高力士謀不利於陛下。今六軍將士盡靈武勳臣,皆反仄不安,臣曉諭不能解,不敢不以聞。」上泣曰:「聖皇慈仁,豈容有此!」對曰:「上皇固無此意,其如羣小何!陛下為天下主,當為社稷大計,消亂於未萌,豈得徇匹夫之孝!且興慶宮與閻閭相參,垣墉淺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內深嚴,奉迎居之,與彼何殊,又得杜絕小人熒惑聖聽。如此,上皇享萬歲之安,陛下有三朝之樂,庸何傷乎!」上不聽。興慶宮先有馬三百匹,輔國矯敕取之。纔留十匹。上皇謂高力士曰:「吾兒為輔國所惑,不得終孝矣。」   輔國又令六軍將士,號哭叩頭,請迎上皇居西內。上泣不應。輔國懼。會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輔國矯稱上語,迎上皇遊西內,至睿武門,輔國將射生五百騎,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興慶宮湫隘,迎上皇遷居大內。」上皇驚,幾墜。高力士曰:「李輔國何得無禮!」叱令下馬。輔國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誥曰:「諸將士各好在!」將士皆納刃,再拜,呼萬歲。力士又叱輔國與己共執上皇馬鞚,侍衞如西內,居甘露殿。輔國帥衆而退。所留侍衞兵,纔尩老數十人。陳玄禮、高力士及舊宮人皆不得留左右。上皇曰:「興慶宮,吾之王地,吾數以讓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輔國與六軍大將素服見上,請罪。上又迫於諸將,乃勞之曰:「南宮、西內,亦復何殊!卿等恐小人熒惑,防微杜漸,以安社稷,何所懼也!」刑部尚書顏真卿首率百寮上表,請問上皇起居。輔國惡之,奏貶蓬州長史。   癸丑,敕天下重稜錢皆當三十,如畿內。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悅流溱州,陳玄禮勒致仕;置如仙媛於歸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觀。上更選後宮百餘人,置西內,備灑掃。令萬安、咸宜二公主視服膳;四方所獻珍異,先薦上皇。然上皇日以不懌,因不茹葷,辟穀,浸以成疾。上初猶往問安,旣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後上稍悔悔寤,惡輔國,欲誅之,畏其握兵,竟猶豫不能決。   初,哥舒翰破吐蕃於臨洮西關磨環川,於其地置神策軍。及安祿山反,軍使成如璆遣其將衞伯玉將千人赴難。旣而軍地淪入吐蕃,伯玉留屯於陝,累官至右羽林大將軍。八月,庚午,以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   丁亥,贈諡興王佋曰恭懿太子。   九月,甲午,置南都於荊州,以荊州為江陵府,仍置永平軍團練兵三千人,以扼吳、蜀之衝,從節度使呂諲之請也。   或上言:「天下未平,不宜置郭子儀於散地。」乙未,命子儀出鎮邠州;党項遁去。戊申,制:「子儀統諸道兵自朔方直取范陽,還定河北,發射生英武等禁軍及朔方、鄜坊、邠寧、涇原諸道蕃、漢兵共七萬人,皆受子儀節度。」制下旬日,復為魚朝恩所沮,事竟不行。   冬,十月,丙子,置青、沂等五州節度使。   十一月,壬辰,涇州破党項。   御史中丞李銑、宋州刺史劉展皆領淮西節度副使。銑貪暴不法,展剛強自用,故為其上者多惡之;節度使王仲昇先奏銑罪而誅之。時有謠言曰:「手執金刀起東方。」仲昇使監軍使、內左常侍邢延恩入奏:「展倔強不受命,姓名應謠讖,請除之。」   延恩因說上曰:「展與李銑一體之人,今銑誅,展不自安,苟不去之,恐其為亂。然展方握強兵,宜以計去之。請除展江淮都統,代李峘,俟其釋兵赴鎮,中道執之,此一夫力耳。」上從之,以展為都統淮南東、江南西、浙西三道節度使;密敕舊都統李峘及淮南東道節度使鄧景山圖之。   延恩以制書授展,展疑之,曰:「展自陳留參軍,數年至刺史,可謂暴貴矣。江、淮租賦所出,今之重任,展無勳勞,又非親賢,一旦恩命寵擢如此,得非有讒人間之乎?」因泣下。延恩懼,曰:「公素有才望,主上以江、淮為憂,故不次用公。公反以為疑,何哉?」展曰:「事苟不欺,印節可先得乎?」延恩曰:「可。」乃馳詣廣陵,與峘謀,解峘印節以授展。展得印節,乃上表謝恩,牒追江、淮親舊,置之心膂,三道官屬遣使迎賀,申圖籍,相望於道,展悉舉宋州兵七千趣廣陵。   延恩知展已得其情,還奔廣陵,與李峘、鄧景山發兵拒之,移檄州縣,言展反。展亦移檄言峘反,州縣莫知所從。峘引兵渡江,與副使潤州刺史韋儇、浙西節度使侯令儀屯京口,鄧景山將萬人屯徐城。展素有威名,御軍嚴整,江、淮人望風畏之。展倍道先期至,使人問景山曰:「吾奉詔書赴鎮,此何兵也?」景山不應。展使人呼於陳前曰:「汝曹皆吾民也,勿干吾旗鼓。」使其將孫待封、張法雷擊之,景山衆潰,與延恩奔壽州。展引兵入廣陵,遣其將屈突孝標將兵三千徇濠、楚,王暅將兵四千略淮西。   李峘闢北固爲兵場,插木以塞江口。展軍於白沙,設疑兵於瓜洲,多張火、鼓,若將趣北固者,如是累日。峘悉鋭兵守京口以待之。展乃自上流濟,襲下蜀。峘軍聞之,自潰,峘奔宣城。   甲午,展陷潤州。昇州軍士萬五千人謀應展,攻金陵城,不克而遁。侯令儀懼,以後事授兵馬使姜昌羣,棄城走。昌羣遣其將宗犀詣展降。丙申,展陷昇州,以宗犀爲潤州司馬、丹楊軍使;使昌羣領昇州,以從子伯瑛佐之。   李光弼攻懷州,百餘日,乃拔之,生擒安太清。   史思明遣其將田承嗣將兵五千徇淮西,王同芝將兵三千人徇陳,許敬江將二千人徇兗鄆,薛鄂將五千人徇曹州。   十二月,丙子,党項寇美原、同官,大掠而去。   賊帥郭愔等引諸羌、胡敗秦隴防禦使韋倫,殺監軍使。   兗鄆節度使能元皓撃史思明兵,破之。   李峘之去潤州也,副使李藏用謂峘曰:「處人尊位,食人重祿,臨難而逃之,非忠也;以數十州之兵食,三江、五湖之險固,不發一矢而棄之,非勇也。失忠與勇,何以事君!藏用請收餘兵,竭力以拒之。」峘乃悉以後事授藏用。藏用收散卒,得七百人,東至蘇州募壯士,得二千人,立柵以拒劉展。   展遣其將傅子昂、宗犀攻宣州,宣歙節度使鄭炅之棄城走,李峘奔淇州。   李藏用與展將張景超、孫待封戰於郁墅,兵敗,奔杭州。景超遂據蘇州,待封進陷湖州。展以其將許嶧爲潤州刺史,李可封爲常州刺史,楊持璧蘇州刺史,待封領湖州事。景超進逼杭州,藏用使其將温晃屯餘杭。展以李晃爲泗州刺史,宗犀爲宣州刺史。   傅子昂屯南陵,將下江州,徇江西。於是屈突孝摽陷濠、楚州,王暅陷舒、和、滁、廬等州,所向無不摧靡,聚兵萬人,騎三千,橫行江、淮間。壽州刺史崔昭發兵拒之,由是暅不得西,止屯廬州。   初,上命平廬兵馬使田神功將所部精兵五千屯任城;鄧景山旣敗,與邢延恩奏乞敕神功救淮南,未報。景山遣人趣之,且許以淮南金帛子女爲賂,神功及所部皆喜,悉衆南下,及彭城,敕神功討展。展聞之,始有懼色,自廣陵將兵八千拒之,選精兵二千度淮,撃神功於都梁山,展敗,走至天長,以五百騎據橋拒戰,又敗,展獨與一騎亡渡江。神功入廣陵及楚州,大掠,殺商胡以千數,城中地穿掘略徧。   是歳,吐蕃陷廓州。 卷二二二 唐紀三十八 --------------------------------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六月,凡二年有奇。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元二年(辛丑,公元七六一年)   春,正月,癸卯,史思明改元應天。   張景超引兵攻杭州,敗李藏用將李彊於石夷門。孫待封自武康南出,將會景超攻杭州,溫晁據險擊敗之;待封脫身奔烏程,李可封以常州降。丁未,田神功使特進楊惠元等將千五百人西擊王暅。辛亥夜,神功先遣特進范知新等將四千人自白沙濟,西趣下蜀;鄧景山將千人自海陵濟,東趣常州;神功與邢延恩將三千人軍於瓜洲,壬子,濟江。展將步騎萬餘陳於蒜山;神功以舟載兵趣金山,會大風,五舟飄抵金山下,展屠其二舟,沈其三舟,神功不得渡,還軍瓜洲。而范知新等兵已至下蜀,展擊之,不勝。弟殷勸展引兵逃入海,可延歲月,展曰:若事不濟,何用多殺人父子乎!死,早晚等耳!」遂更率衆力戰。將軍賈隱林射展,中目而仆,遂斬之。劉殷、許嶧等皆死。隱林,滑州人也。楊惠元等擊破王暅於淮南,暅引兵東走,至常熟,乃降。孫待封詣李藏用降。張景超聚兵至七千餘人,聞展死,悉以兵授張法雷,使攻杭州,景超逃入海。法雷至杭州,李藏用擊破之,餘黨皆平。平盧軍大掠十餘日。安、史之亂,亂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   荊南節度使呂諲奏,請以江南之潭、岳、郴、邵、永、道、連,黔中之涪州,皆隸荊南;從之。   二月,奴剌、党項寇寶雞,燒大散關,南侵鳳州,殺刺史蕭〈忄曳〉,大掠而西;鳳翔節度使李鼎追擊,破之。   戊辰,新羅王金嶷入朝,因請宿衞。   或言:「洛中將士皆燕人,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擊之,可破也。」陝州觀軍容使魚朝恩以為信然,屢言於上,上敕李光弼等進取東京。光弼奏稱:「賊鋒尚銳,未可輕進。」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勇而愎,麾下皆蕃、漢勁卒,恃功,多不法,郭子儀寬厚曲容之,每用兵臨敵,倚以集事;李光弼性嚴,一裁之以法,無所假貸。懷恩憚光弼而心惡之,乃附朝恩,言東都可取。由是中使相繼,督光弼使出師,光弼不得已,使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河陽,與懷恩將兵會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衞伯玉攻洛陽。   戊寅,陳於邙山。光弼命依險而陳,懷恩陳於平原,光弼曰:「依險則可以進,可以退;若平原,戰而不利則盡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於險,懷恩復止之。史思明乘其陳未定,進兵薄之,官軍大敗,死者數千人,軍資器械盡棄之。光弼、懷恩渡河走保聞喜,朝恩、伯玉奔還陝,抱玉亦棄河陽走,河陽、懷州皆沒於賊。朝廷聞之,大懼,益兵屯陝。   李揆與呂諲同為相,不相悅。諲在荊南,以善政聞,揆恐其復入相,奏言置軍湖南非便,又陰使人如荊、湖求諲過失。諲上疏訟揆罪,癸未,貶揆袁州長史,以河中節度使蕭華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史思明猜忍好殺,羣下小不如意,動至族誅,人不自保。朝義,其長子也,常從思明將兵,頗謙謹,愛士卒,將士多附之,無寵於思明。思明愛少子朝清,使守范陽,常欲殺朝義,立朝清為太子,左右頗泄其謀。思明旣破李光弼,欲乘勝西入關,使朝義將兵為前鋒,自北道襲陝城,思明自南道將大軍繼之。三月,甲午,朝義兵至礓子嶺,衞伯玉逆擊,破之。朝義數進兵,皆為陝兵所敗。思明退屯永寧,以朝義為怯,曰:「終不足成吾事!」欲按軍法斬朝義及諸將。戊戌,命朝義築三隅城,欲貯軍糧,期一日畢。朝義築畢,未泥,思明至,詬怒之,令左右立馬監泥,斯須而畢。思明又曰:「俟克陝州,終斬此賊。」朝義憂懼,不知所為。   思明在鹿橋驛,令腹心曹將軍將兵宿衞;朝義宿於逆旅,其部將駱悅、蔡文景說朝義曰:「悅等與王,死無曰矣!自古有廢立,請召曹將軍謀之。」朝義俛首不應。悅等曰:「王苟不許,悅等今歸李氏,王亦不全矣。」朝義泣曰:「諸君善為之,勿驚聖人!」悅等乃令許叔冀之子季常召曹將軍,至,則以其謀告之;曹將軍知諸將盡怨,恐禍及己,不敢違。是夕,悅等以朝義部兵三百被甲詣驛,宿衞兵怪之,畏曹將軍,不敢動。悅等引兵入至思明寢所,值思明如廁,問左右,未及對,已殺數人,左右指示之。思明聞有變,踰垣至廐中自鞴馬乘之,悅傔人周子俊射之,中臂,墜馬,遂擒之。思明問:「亂者為誰?」悅曰:「奉懷王命。」思明曰:「我朝來語失,宜其及此。然殺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長安!今事不成矣。」悅等送思明於柳泉驛,囚之,還,報朝義曰:「事成矣。」朝義曰:「不驚聖人乎?」悅曰:「無。」時周摯、許叔冀將後軍在福昌,悅等使許季常往告之,摯驚倒於地;朝義引軍還,摯、叔冀來迎,悅等勸朝義執摯,殺之。軍至柳泉,悅等恐衆心未壹,遂縊殺思明,以氈裹其尸,橐駝負歸洛陽。   朝義卽皇帝位,改元顯聖。密使人至范陽,敕散騎常侍張通儒等殺朝清及朝清母辛氏幷不附己者數十人。其黨自相攻擊,戰城中數月,死者數千人,范陽乃定。朝義以其將柳城李懷仙為范陽尹、燕京留守。時洛陽四面數百里,州縣皆為丘墟,而朝義所部節度使皆安祿山舊將,與思明等夷,朝義召之,多不至,略相羈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李光弼上表,固求自貶;制以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河中節度使。   術士長塞鎮將朱融與左武衞將軍竇如玢等謀奉嗣岐王珍作亂,金吾將軍邢濟告之。夏,四月,乙卯朔,廢珍為庶人,溱州安置,其黨皆伏誅。珍,業之子也。丙辰,左散騎常侍張鎬貶辰州司戶。鎬嘗買珍宅故也。   己未,以吏部侍郎裴遵慶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乙亥,青密節度使尚衡破史朝義兵,斬首五千餘級。   丁丑,兗鄆節度使能元皓破朝義兵。   壬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子璋驍勇,從上皇在蜀有功,東川節度使李奐奏替之,子璋舉兵,襲奐於綿州。道過遂州,刺史虢王巨蒼黃脩屬郡禮迎之,子璋殺之。李奐戰敗,奔成都,子璋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為龍安府,置百官,又陷劍州。   五月,己丑,李光弼自河中入朝。   初,李輔國與張后同謀遷上皇於西內。是日端午,山人李唐見上,上方抱幼女,謂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對曰:「太上皇思見陛下,計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然畏張后,尚不敢詣西內。   癸巳,党項寇寶雞。   初,史思明以其博州刺史令狐彰為滑、鄭、汴節度使,將數千兵戍滑臺。彰密因中使楊萬定通表請降,徙屯杏園度。思明疑之,遣其將薛岌圍之。彰與岌戰,大破之,因隨萬定入朝。甲午,以彰為滑、衞等六州節度使。   戊戌,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擊史朝義范陽兵,破之。   乙未,西川節度使崔光遠與東川節度使李奐共攻綿州,庚子,拔之,斬段子璋。   復以李光弼為河南副元帥、太尉兼侍中,都統河南、淮南東 西、山南東、荊南、江南西、浙江東 西八道行營節度,出鎮臨淮。   六月,甲寅,青密節度使能元皓敗史朝義將李元遇。   江淮都統李峘畏失守之罪,歸咎於浙西節度使侯令儀,丙子,令儀坐除名,長流康州;加田神功開府儀同三司,徙徐州刺史;徵李峘、鄧景山還京師。   戊寅,党項寇好畤。   秋,七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旣,大星皆見。   以試少府監李藏用為浙西節度副使。   八月,癸丑朔,加開府儀同三司李輔國兵部尚書。乙未,輔國赴上,宰相朝臣皆送之,御廚具饌,太常設樂。輔國驕縱日甚,求為宰相,上曰:「以卿之功,何官不可為,其如朝望未允何!」輔國乃諷僕射裴冕等使薦己。上密謂蕭華曰:「輔國求為宰相,若公卿表來,不得不與。」華出,問冕,曰:「初無此事,吾臂可斷,宰相不可得!」華入言之,上大悅;輔國銜之。   己巳,李光弼赴河南行營。   辛巳,以殿中監李若幽為鎮西、北庭、興平、陳鄭等節度行營及河中節度使,鎮絳州,賜名國貞。   九月,甲申,天成地平節。上於三殿置道場,以宮人為佛菩薩,武士為金剛神王,召大臣膜拜圍繞。   壬寅,制去尊號,但稱皇帝;去年號,但稱元年;以建子月為歲首,月皆以所建為數;因赦天下。停京兆、河南、太原、鳳翔四京及江陵南都之號。自今每除五品以上清望官及郎官、御史、刺史,令舉一人自代,觀其所舉,以行殿最。   江、淮大饑,人相食。   冬,十月,江淮都統崔圓署李藏用為楚州刺史。會支度租庸使以劉展之亂,諸州用倉庫物無準,奏請徵驗。時倉猝募兵,物多散亡,徵之不足,諸將往往賣產以償之。藏用恐其及己,嘗與人言,頗有悔恨。其牙將高幹挾故怨,使人詣廣陵告藏用反,先以兵襲之。藏用走,幹追斬之。崔圓遂簿責藏用將吏以驗之,將吏畏,皆附成其狀。獨孫待封堅言不反,圓命引出斬之。或曰:「子何不從衆以求生!」待封曰:「吾始從劉大夫,奉詔書來赴鎮,人謂吾反;李公起兵滅劉大夫,今又以李公為反。如此,誰則非反者,庸有極乎!吾寧就死,不能誣人以非罪。」遂斬之。   建子月,壬午朔,上受朝賀,如正旦儀。   或告鴻臚卿康謙與史朝義通,事連司農卿嚴莊,俱下獄。京兆尹劉晏遣吏防守莊家。上尋敕出莊,引見。莊怨晏,因言晏與臣言,常道禁中語,矜功怨上。丁亥,貶晏通州刺史,莊難江尉,謙伏誅。戊子,御史中丞元載為戶部侍郎,充句當度支、鑄錢、鹽鐵兼江淮轉運等使。載初為度支郎中,敏悟善奏對,上愛其才,委以江淮漕運,數月,遂代劉晏,專掌財利。   戊戌,冬至;己亥,上朝上皇於西內。   神策節度使衞伯玉攻史朝義,拔永寧,破澠池、福昌、長水等縣。   己酉,上朝獻太清宮;庚戌,享太廟、元獻廟。建丑月,辛亥朔,祀圜丘、太一壇。   平盧節度使侯希逸與范陽相攻連年,救援旣絕,又為奚所侵,乃悉舉其軍二萬餘人襲李懷仙,破之,因引兵而南。   肅宗寶應元年(壬寅,公元七六二年)   建寅月,甲申,追尊靖德太子琮為奉天皇帝,妃竇氏為恭應皇后,丁酉,葬于齊陵。   甲辰,吐蕃遣使請和。   李光弼拔許州,擒史朝義所署潁川太守李春;朝義將史參救之,丙午,戰于城下,又破之。   戊申,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於青州北渡河而會田神功、能元皓於兗州。   租庸使元載以江、淮雖經兵荒,其民比諸道猶有資產,乃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違負及逋逃者,計其大數而徵之;擇豪吏為縣令而督之,不問負之有無,貲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發徒圍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謂之白著。有不服者,嚴刑以威之。民有蓄穀十斛者,則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澤為羣盜,州縣不能制。   建卯月,辛亥朔,赦天下;復以京兆為上都,河南為東都,鳳翔為西都,江陵為南都,太原為北都。   奴剌寇成固。   初,王思禮為河東節度使,資儲豐衍,贍軍之外,積米百萬斛,奏請輸五十萬斛於京師。思禮薨,管崇嗣代之,為政寬弛,信任左右,數月間,耗散殆盡,惟陳腐米萬餘斛在。上聞之,以鄧景山代之。景山至,則鉤校所出入,將士輩多有隱沒,皆懼。有裨將抵罪當死,諸將請之,不許;其弟請代兄死,亦不許;請入一馬以贖死,乃許之。諸將怒曰:「我輩曾不及一馬乎!」遂作亂,癸丑,殺景山。上以景山撫御失所以致亂,不復推究亂者,遣使慰諭以安之。諸將請以都知兵馬使、代州刺史辛雲京為節度使。雲京奏張光晟為代州刺史。   絳州素無儲蓄,民間饑,不可賦斂,將士糧賜不充,朔方等諸道行營都統李國貞屢以狀聞;朝廷未報,軍中咨怨。突將王元振將作亂,矯令於衆曰:「來日脩都統宅,各具畚鍤,待命于門。」士卒皆怒,曰:「朔方健兒豈脩宅夫邪!」乙丑,元振帥其徒作亂,燒牙城門。國貞逃于獄,元振執之,置卒食於前,曰:「食此而役其力,可乎?」國貞曰:「脩宅則無之,軍食則屢奏而未報,諸君所知也。」衆欲退。元振曰:「今日之事,何必更問!都統不死,則我輩死矣。」遂拔刃殺之。鎮西、北庭行營兵屯於翼城,亦殺節度使荔非元禮,推裨將白孝德為節度使,朝廷因而授之。   戊辰,淮西節度使王仲昇與史朝義將謝欽讓戰于申州城下,為賊所虜,淮西震駭。會侯希逸、田神功、能元皓攻汴州,朝義召欽讓兵救之。   絳州諸軍剽掠不已,朝廷憂其與太原亂軍合從連賊,非新進諸將所能鎮服,辛未,以郭子儀為汾陽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澤節度行營兼興平、定國等軍副元帥,發京師絹四萬匹、布五萬端、米六萬石以給絳軍。   建辰月,庚寅,子儀將行,時上不豫,羣臣莫得進見。子儀請曰:「老臣受命,將死於外,不見陛下,目不瞑矣!」上召入臥內,謂曰:「河東之事,一以委卿。」   史朝義遣兵圍李抱玉於澤州,子儀發定國軍救之,乃去。   上召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赴京師。瑱樂在襄陽,其將士亦愛之,乃諷所部將吏上表留之,行及鄧州,復令還鎮。荊南節度使呂諲、淮西節度使王仲昇及中使往來者言「瑱曲收衆心,恐久難制。」上乃割商、金、均、房別置觀察使,令瑱止領六州。會謝欽讓圍王仲昇於申州數月,瑱怨之,按兵不救,仲昇竟敗沒。行軍司馬裴茙謀奪瑱位,密表瑱倔強難制,請以兵襲取之,上以為然。癸巳,以瑱為淮西、河南十六州節度使,外示寵任,實欲圖之。密敕以茙代瑱為襄、鄧等州防禦使。   甲午,奴剌寇梁州,觀察使李勉棄城走,以邠州剌史河西臧希讓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丙申,党項寇奉天。   李輔國以求宰相不得怨蕭華。庚午,以戶部侍郎元載為京兆尹。載詣輔國固辭,輔國識其意;壬寅,以司農卿陶銳為京兆尹。輔國言蕭華專權,請罷其相,上不許。輔國固請不已,乃從之,仍引元載代華。戊申,華罷為禮部尚書,以載同平章事,領度支、轉運使如故。   建巳月,庚戌朔,澤州剌史李抱玉破史朝義兵於城下。   壬子,楚州刺史崔侁表稱,有尼真如,恍惚登天,見上帝,賜以寶玉十三枚,云:「中國有災,以此鎮之。」羣臣表賀。   甲寅,上皇崩于神龍殿,年七十八。乙卯,遷坐於太極殿。上以寢疾,發哀於內殿,羣臣發哀於太極殿。蕃官剺面割耳者四百餘人。丙辰,命苗晉卿攝冢宰。上自仲春寢疾,聞上皇登遐,哀慕,疾轉劇,乃命太子監國。甲子,制改元;復以建寅為正月,月數皆如其舊;赦天下。   初,張后與李輔國相表裏,專權用事,晚年,更有隙。內射生使三原程元振黨於輔國。上疾篤,后召太子謂曰::「李輔國久典禁兵,制敕皆從之出,擅逼遷聖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與太子。今主上彌留,輔國陰與程元振謀作亂,不可不誅。」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勳舊之臣,一旦不告而誅之,必致震驚,恐不能堪也。」后曰:「然則太子姑歸,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係謂曰:「太子仁弱,不能誅賊臣,汝能之乎?」對曰:「能。」係乃命內謁者監段恆俊選宦官有勇力者二百餘人,授甲於長生殿後。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謀,密告輔國,伏兵於陵霄門以俟之。太子至,以難告。太子曰:「必無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豈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於飛龍厩,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輔國、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係、段恆俊及知內侍省事朱光輝等百餘人,繫之。以太子之命遷后於別殿。時上在長生殿,使者逼后下殿,幷左右數十人幽於後宮,宦官宮人皆驚駭逃散。丁卯,上崩。輔國等殺后幷係及兗王僴。是日,輔國始引太子素服於九仙門與宰相相見,敍上皇晏駕,拜哭,始行監國之令。戊辰,發大行皇帝喪於兩儀殿,宣遺詔。己巳,代宗卽位。   高力士遇赦還,至朗州,聞上皇崩,號慟,嘔血而卒。   甲戌,以皇子奉節王适為天下兵馬元帥。   李輔國恃功益橫,明謂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上內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禮之。乙亥,號輔國為尚父而不名,事無大小皆咨之,羣臣出入皆先詣,輔國亦晏然處之。以內飛龍廐副使程元振為左監門衞將軍。知內侍省事朱光輝及內常侍啖庭瑤、山人李唐等二十餘人皆流黔中。   初,李國貞治軍嚴,朔方將士不樂,皆思郭子儀,故王元振因之作亂。子儀至軍,元振自以為功,子儀曰:「汝臨賊境,輒害主將,若賊乘其釁,無絳州矣。吾為宰相,豈受一卒之私邪!」五月,庚辰,收元振及其同謀四十人,皆殺之。辛雲京聞之,亦推按鄧景山者數十人,誅之。由是河東諸鎮率皆奉法。   壬午,以李輔國為司空兼中書令。   党項寇同官、華原。   甲申,以平盧節度使侯希逸為平盧、青 淄等六州節度使,由是青州節度有平盧之號。   乙酉,徙奉節王适為魯王。   追尊上母吳妃為皇太后。   壬辰,貶禮部尚書蕭華為峽州司馬。元載希李輔國意,以罪誣之也。   敕乾元大小錢皆一當一,民始安之。   史朝義自圍宋州數月,城中食盡,將陷,剌史李岑不知所為。遂城果毅開封劉昌曰:「倉中猶有麴數千斤,請屑食之;不過二十日,李太尉必救我。城東南隅最危,昌請守之。」李光弼至臨淮,諸將以朝義兵尚強,請南保揚州。光弼曰:「朝廷倚我以為安危,我復退縮,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賊安知吾之衆寡!」遂徑趣徐州,使兗鄆節度使田神功進擊朝義,大破之。先是,田神功旣克劉展,留連揚州未還,太子賓客尚衡與左羽林大將軍殷仲卿相攻於兗、鄆,聞光弼至,憚其威名,神功遽還河南,衡、仲卿相繼入朝。   光弼在徐州,惟軍旅之事自決之,自餘衆務,悉委判官張傪。傪吏事精敏,區處如流,諸將白事,光弼多令與傪議之,諸將事傪如光弼,由是軍中肅然,東夏以寧。先是,田神功起偏裨為節度使,留前使判官劉位等於幕府,神功皆平受其拜;及見光弼與傪抗禮,乃大驚,徧拜位等曰:「神功出於行伍,不知禮儀,諸君亦胡為不言,成神功之過乎!」   丁酉,赦天下。   立皇子益昌王邈為鄭王,延為慶王,迥為韓王。   來瑱聞徙淮西,大懼,上言:「淮西無糧,請俟收麥而行。」又諷將吏留己。上欲姑息無事,壬寅,復以瑱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飛龍副使程元振謀奪李輔國權,密言於上,請稍加裁制。六月,己未,解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餘如故,以元振代判元帥行軍司馬,仍遷輔國出居外第。於是道路相賀。輔國始懼,上表遜位。辛酉,罷輔國兼中書令,進爵博陸王。輔國入謝,憤咽而言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請歸地下事先帝!」上猶慰諭而遣之。   壬戌,以兵部侍郎嚴武為西川節度使。   襄鄧防禦使裴茙屯穀城,旣得密敕,卽帥麾下二千人沿漢趣襄陽;己巳,陳於穀水北。瑱以兵逆之,問其所以來,對曰:「尚書不受朝命,故來。若受代,謹當釋兵。」瑱曰:「吾已蒙恩,復留鎮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茙驚惑。瑱與副使薛南陽縱兵夾擊,大破之,追擒茙於申口,送京師;賜死。   乙亥,以通州刺史劉晏為戶部侍郎兼京兆尹,充度支、轉運、鹽鐵、鑄錢等使。   秋,七月,壬辰,以郭子儀都知朔方、河東、北庭、潞 儀 澤 沁 陳 鄭等節度行營及興平等軍副元帥。   癸巳,劍南兵馬使徐知道反,以兵守要害,拒嚴武,武不得進。   八月,桂州刺史刑濟討西原賊帥吳功曹等,平之。   己未,徐知道為其將李忠厚所殺,劍南悉平。   乙丑,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入朝謝罪,上優待之。   己巳,郭子儀自河東入朝。時程元振用事,忌子儀功高任重,數譖之於上。子儀不自安,表請解副元帥、節度使。上慰撫之,子儀遂留京師。   台州賊帥袁晁攻陷浙東諸州,改元寶勝;民疲於賦斂者多歸之。李光弼遣兵擊晁於衢州,破之。   乙亥,徙魯王适為雍王。   九月,庚辰,以來瑱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知山南東道節度使。   乙未,加程元振驃騎大將軍兼內侍監。   左僕射裴冕為山陵使,議事有與程元振相違者,丙申,貶冕施州刺史。   上遣中使劉清潭使於回紇,脩舊好,且徵兵討史朝義。清潭至其庭,回紇登里可汗已為朝義所誘,云「唐室繼有大喪,今中原無主,可汗宜速來共收其府庫。」可汗信之。清潭致敕書曰:「先帝雖棄天下,今上繼統,乃昔日廣平王,與葉護共收兩京者也。」回紇業已起兵至三城,見州、縣皆為丘墟,有輕唐之志,乃困辱清潭。清潭遣使言狀,且曰:「回紇舉國十萬衆至矣!」京師大駭。上遣殿中監藥子昂往勞之於忻州南。初,毗伽闕可汗為登里求婚,肅宗以僕固懷恩女妻之,為登里可敦,可汗請與懷恩相見,懷恩時在汾州,上令往見之,懷恩為可汗言唐家恩信不可負,可汗悅,遣使上表,請助國討朝義。可汗欲自蒲關入,由沙苑出潼關東向,藥子昂說之曰:「關中數遭兵荒,州縣蕭條,無以供擬,恐可汗失望;賊兵盡在洛陽,請自土門略邢、洺、懷、衞而南,得其資財以充軍裝。」可汗不從;又請「自太行南下據河陰,扼賊咽喉」,亦不從;又請「自陝州大陽津渡河,食太原倉粟,與諸道俱進」,乃從之。   袁晁陷信州。   冬,十月,袁晁陷溫州、明州。   以雍王适為天下兵馬元帥。辛酉,辭行,以兼御史中丞藥子昂、魏琚為左、右廂兵馬使,以中書舍人韋少華為判官,給事中李進為行軍司馬,會諸道節度使及回紇于陝州,進討史朝義。上欲以郭子儀為适副,程元振、魚朝恩等沮之而止。加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同平章事兼絳州刺史,領諸軍節度行營以副适。   上在東宮,以李輔國專橫,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輔國有殺張后之功,不欲顯誅之。壬戌夜,盜入其第,竊輔國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盜,遣中使存問其家,為刻木首葬之,仍贈太傅。   丙寅,上命僕固懷恩與母、妻俱詣行營。   雍王适至陝州,回紇可汗屯於河北,适與僚屬從數十騎往見之。可汗責适不拜舞,藥子昂對以禮不當然。回紇將軍車鼻曰:「唐天子與可汗約為兄弟,可汗於雍王,叔父也,何得不拜舞」子昂曰:「雍王,天子長子,今為元帥。安有中國儲君向外國可汗拜舞乎!」且兩宮在殯,不應舞蹈。」力爭久之,車鼻遂引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各鞭一百,以适年少未諳事,遣歸營。琚、少華一夕而死。   戊辰,諸軍發陝州,僕固懷恩與回紇左殺為前鋒,陝西節度使郭英乂、神策觀軍容使魚朝恩為殿,自澠池入;潞澤節度使李抱玉自河陽入;河南等道副元帥李光弼自陳留入;雍王留陝州。辛未,懷恩等軍于同軌。   史朝義聞官軍將至,謀於諸將。阿史那承慶曰:「唐若獨與漢兵來,宜悉衆與戰;若與回紇俱來,其鋒不可當,宜退守河陽以避之。」朝義不從。壬申,官軍至洛陽北郊,分兵取懷州;癸酉,拔之。乙亥,官軍陳于橫水。賊衆數萬,立柵自固,懷恩陳于西原以當之。遣驍騎及回紇並南山出柵東北,表裏合擊,大破之。朝義悉其精兵十萬救之,陳於昭覺寺,官軍驟擊之,殺傷甚衆,而賊陳不動;魚朝恩遣射生五百人力戰,賊雖多死者,陳亦如初。鎮西節度使馬璘曰:「事急矣!」遂單騎奮擊,奪賊兩牌,突入萬衆中。賊左右披靡,大軍乘之而入,賊衆大敗;轉戰於石榴園、老君廟,賊又敗;人馬相蹂踐,填尚書谷,斬首六萬級,捕虜二萬人,朝義將輕騎數百東走。懷恩進克東京及河陽城,獲其中書令許叔冀、王伷等,承制釋之。懷恩留回紇可汗營於河陽,使其子右廂兵馬使瑒及朔方兵馬使高輔成帥步騎萬餘乘勝逐朝義,至鄭州,再戰皆捷。朝義至汴州,其陳留節度使張獻誠閉門拒之;朝義奔濮州,獻誠開門出降。   回紇入東京,肆行殺略,死者萬計,火累旬不滅。朔方、神策軍亦以東京、鄭、汴、汝州皆為賊境,所過虜掠,三月乃已,比屋蕩盡,士民皆衣紙。回紇悉置所掠寶貨於河陽,留其將安恪守之。   十一月,丁丑,露布至京師。   朝義自濮州北渡河,懷恩進攻滑州,拔之,追敗朝義於衞州。朝義睢陽節度使田承嗣等將兵四萬餘人與朝義合,復來拒戰;僕固瑒擊破之,長驅至昌樂東。朝義帥魏州兵來戰,又敗走。於是鄴郡節度使薛嵩以相、衞、洺、邢四州降于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恆陽節度使張忠志以趙、恆、深、定、易五州降于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嵩,楚玉之子也。抱玉等已進軍入其營,按其部伍,嵩等皆受代;居無何,僕固懷恩皆令復位。由是抱玉、雲京疑懷恩有貳心,各表言之,朝廷密為之備;懷恩亦上疏自理,上慰勉之。辛巳,制:「東京及河南、北受偽官者,一切不問。」   己丑,以戶部侍郎劉晏兼河南道水陸轉運都使。   丁酉,以張忠志為成德軍節度使,統恆、趙、深、定、易五州,賜姓李,名寶臣。初,辛雲京引兵將出井陘,常山裨將王武俊說寶臣曰:「今河東兵精銳,出境遠鬬,不可敵也。且吾以寡當衆,以曲遇直,戰則必離,守則必潰,公其圖之。」寶臣乃撤守備,舉五州來降。及復為節度使,以武俊之策為善,擢為先鋒兵馬使。武俊,本契丹也,初名沒諾干。   郭子儀以僕固懷恩有平河朔功,請以副元帥讓之。己亥,以懷恩為河北副元帥,加左僕射兼中書令、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   史朝義走至貝州,與其大將薛忠義等兩節度合,僕固瑒追之至臨清。朝義自衡水引兵三萬還攻之,瑒設伏擊走之。回紇又至,官軍益振,遂逐之;大戰于下博東南,賊大敗,積尸擁流而下,朝義奔莫州。懷恩都知兵馬使薛兼訓、兵馬使郝庭玉與田神功、辛雲京會於下博,進圍朝義於莫州,青淄節度使侯希逸繼至。   十二月,庚申,初以太祖配天地。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廣德元年(癸卯,公元七六三年)   春,正月,己卯,追諡吳太后曰章敬皇后。   癸未,以國子祭酒劉晏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度支等使如故。   初,來瑱在襄陽,程元振有所請託,不從;及為相,元振譖瑱言涉不順。王仲昇在賊中,以屈服得全,賊平得歸,與元振善,奏瑱與賊合謀,致仲昇陷賊。壬寅,瑱坐削官爵,流播州,賜死於路。由是藩鎮皆切齒於元振。   史朝義屢出戰,皆敗,田承嗣說朝義,令親往幽州發兵,還救莫州,承嗣自請留守莫州。朝義從之,選精騎五千自北門犯圍而出。朝義旣去,承嗣卽以城降,送朝義母、妻、子於官軍。於是僕固瑒、侯希逸、薛兼訓等帥衆三萬追之,及於歸義,與戰,朝義敗走。   時朝義范陽節度使李懷仙已因中使駱奉仙請降,遣兵馬使李抱忠將兵三千鎮范陽縣,朝義至范陽,不得入。官軍將至,朝義遣人諭抱忠以大軍留莫州、輕騎來發兵救援之意,因責以君臣之義,抱忠對曰:「天不祚燕,唐室復興。今旣歸唐矣,豈可更為反覆,獨不愧三軍邪!大丈夫恥以詭計相圖,願早擇去就以謀自全。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軍何以得至此!」朝義大懼,曰:「吾朝來未食,獨不能以一餐相餉乎!」抱忠乃令人設食於城東。於是范陽人在朝義麾下者,並拜辭而去,朝義涕泣而已,獨與胡騎數百旣食而去。東奔廣陽,廣陽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溫泉柵,李懷仙遣兵追及之;朝義窮蹙,縊於林中,懷仙取其首以獻。僕固懷恩與諸軍皆還。   甲辰,朝義首至京師。   閏月,己酉夜,有回紇十五人犯含光門,突入鴻臚寺,門司不敢遏。   癸亥,以史朝義降將薛嵩為相、衞、邢、洺、貝、磁六州節度使,田承嗣為魏、博、德、滄、瀛五州都防禦使,李懷仙仍故地為幽州、盧龍節度使。時河北諸州皆已降,嵩等迎僕固懷恩,拜於馬首,乞行間自效;懷恩亦恐賊平寵衰,故奏留嵩等及李寶臣分帥河北,自為黨援。朝廷亦厭苦兵革,苟冀無事,因而授之。   回紇登里可汗歸國,其部衆所過抄掠,廩給小不如意,輒殺人,無所忌憚。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欲遣官屬置頓,人人辭憚,趙城尉馬燧獨請行。比回紇將至,燧先遣人賂其渠帥,約毋暴掠,帥遺之旗曰:「有犯令者,君自戮之。」燧取死囚為左右,小有違令,立斬之。回紇相顧失色,涉其境者皆拱手遵約束。抱玉奇之,燧因說抱玉曰:「燧與回紇言,頗得其情。僕固懷恩恃功驕蹇,其子瑒好勇而輕,今內樹四帥,外交回紇,必有窺河東、澤潞之志,宜深備之。」抱玉然之。   初,長安人梁崇義以羽林射生從來瑱鎮襄陽,累遷右兵馬使。崇義有勇力,能卷鐵舒鉤,沈毅寡言,得衆心。瑱之入朝也,命諸將分戍諸州;瑱死,戍者皆奔歸襄陽。行軍司馬龐充將兵二千赴河南,至汝州,聞瑱死,引兵還襲襄州;左兵馬使李昭拒之,充奔房州。崇義自鄧州引戍兵歸,與昭及副使薛南陽相讓為長,久之不決,衆皆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義為帥。崇義尋昭及南陽,以其狀聞,上不能討。三月,甲辰,以崇義為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留後。崇義奏改葬瑱,為之立祠,不居瑱聽事及正堂。   辛酉,葬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于泰陵;廟號玄宗。庚午,葬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于建陵;廟號肅宗。   夏,四月,庚辰,李光弼奏擒袁晃,浙東皆平。時晁聚衆近二十萬,轉攻州縣,光弼使部將張伯儀將兵討平之。伯儀,魏州人也。   郭子儀數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早為之備。」   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使于吐蕃,為虜所留,二年乃得歸。   羣臣三上表請立太子;五月,癸卯,詔許俟秋成議之。   丁卯,制分河北諸州:以幽、莫、媯、檀、平、薊為幽州管;恆、定、趙、深、易為成德軍管;相、貝、邢、洺為相州管;魏、博、德為魏州管;滄、棣、冀、瀛為青淄管;懷、衞、河陽為澤潞管。   六月,癸酉,禮部侍郎華陰楊綰上疏,以為:「古之選士必取行實,近世專尚文辭。自隋煬帝始置進士科,猶試策而已;至高宗時,考功員外郎劉思立始奏進士加雜文,明經加帖,從此積弊,轉而成俗。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長老以此訓子,其明經則誦帖括以求僥幸。又,舉人皆令投牒自應,如此,欲其返淳朴,崇廉讓,何可得也!請令縣令察孝廉,取行著鄉閭,學知經術者,薦之於州。剌史考試,升之於省。任各占一經,朝廷擇儒學之士,問經義二十條,對策三道,上第卽注官,中第得出身,下第罷歸。又道舉亦非理國,望與明經、進士並停。」上命諸司通議,給事中李栖筠、左丞賈至、京兆尹嚴武並與綰同。至議以為:「今試學者以帖字為精通,考文者以聲病為是非,風流頹弊,誠當釐改。然自東晉以來,人多僑寓,士居鄉土,百無一二;請兼廣學校,保桑梓者鄉里舉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敕禮部具條目以聞。綰又請置五經秀才科。   庚寅,以魏博都防禦使田承嗣為節度使。承嗣舉管內戶口,壯者皆籍為兵,惟使老弱者耕稼,數年間有衆十萬;又選其驍健者萬人自衞,謂之牙兵。   同華節度使李懷讓為程元振所譖,恐懼,自殺。 卷二二三 唐紀三十九 -------------------------------- 起昭陽單閼(癸卯)七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十月,凡二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廣德元年(癸卯,公元七六三年)   秋,七月,壬寅,羣臣上尊號曰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壬子,赦天下,改元。諸將討史朝義者進官階、加爵邑有差。冊回紇可汗為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可敦為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左、右殺以下,皆加封賞。   戊辰,楊綰上貢舉條目:秀才問經義二十條,對策五道;國子監舉人,令博士薦於祭酒,祭酒試通者升之於省,如鄉貢法。明法,委刑部考試。或以為明經、進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雖不行,識者是之。   以僕固瑒為朔方行營節度使。   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皆置都督、府、州、縣。開元中,置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諸節度使以統之,歲發山東丁壯為戍卒,繒帛為軍資,開屯田,供糗糧,設監牧,畜馬牛,軍城戍邏,萬里相望。及安祿山反,邊兵精銳者皆徵發入援,謂之行營,所留兵單弱,胡虜稍蠶食之;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自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皆為左衽矣。   初,僕固懷恩受詔與回紇可汗相見於太原;河東節度使辛雲京以可汗乃懷恩壻,恐其合謀襲軍府,閉城自守,亦不犒師。及史朝義旣平,詔懷恩送可汗出塞,往來過太原,雲京亦閉城不與相聞。懷恩怒,具表其狀,不報。懷恩將朔方兵數萬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瑒將萬人屯榆次,裨將李光逸等屯祁縣,李懷光等屯晉州,張維嶽等屯沁州。懷光,本勃海靺鞨也,姓茹,為朔方將,以功賜姓。中使駱奉仙至太原,雲京厚結之,為言懷恩與回紇連謀,反狀已露。奉仙還,過懷恩,懷恩與飲於母前,母數讓奉仙曰:「汝與吾兒約為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也!」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綵。懷恩欲酬之,曰:「來日端午,當更樂飲一日。」奉仙固請行,懷恩匿其馬,奉仙謂左右曰:「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將殺我也。」夜,踰垣而走;懷恩驚,遽以其馬追還之。八月,癸未,奉仙至長安,奏懷恩謀反;懷恩亦具奏其狀,請誅雲京、奉仙;上兩無所問,優詔和解之。   懷恩自以兵興以來,所在力戰,一門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絕域,說諭回紇,再收兩京,平定河南、北,功無與比,而為人搆陷,憤怨殊深,上書自訟,以為:「臣昨奉詔送可汗歸國,傾竭家貲,俾之上道。行至山北,雲京、奉仙閉城不出祗迎,仍令潛行竊盜。回紇怨怒,亟欲縱兵,臣力為彌縫,方得出塞。雲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論,遂復妄稱設備,與李抱玉共相組織。臣靜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羅叛亂,臣為先帝掃清河曲,一也;臣男玢為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衆士,二也;臣有二女,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三也;臣與男瑒不顧死亡,為國效命,四也;河北新附,節度使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天下旣平,送之歸國,六也。臣旣負六罪,誠合萬誅,惟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復何訴哉!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顏,但以來瑱受誅,朝廷不示其罪,諸道節度,誰不疑懼!近聞詔追數人,盡皆不至,實畏中官讒口,虛受陛下誅夷;豈惟羣臣不忠,正為回邪在側。且臣前後所奏駱奉仙,詞情非不摭實,陛下竟無處置,寵任彌深;皆由同類比周,蒙蔽聖聽。竊聞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云與驃騎議之,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數月不還,遠近益加疑阻。如臣朔方將士,功效最高,為先帝中興主人,乃陛下蒙塵故吏,曾不別加優獎,反信讒嫉之詞。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詆毀,弓藏鳥盡,信匪虛言。陛下信其矯誣,何殊指鹿為馬!儻不納愚懇,且貴因循,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忠言利行,惟陛下圖之。臣欲公然入朝,恐將士留沮。今託巡晉、絳,於彼遷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絳州問臣,臣卽與之同發。」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慶詣懷恩諭旨,且察其去就。懷恩見遵慶,抱其足號泣拆冤。遵慶為言聖恩優厚,諷令入朝,懷恩許諾。副將范志誠以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則為來瑱,不復還矣!」明日,懷恩見遵慶,以懼死為辭,請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以為不可,遵慶乃還。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紇還,懷恩先與可汗往來,恐翊洩其事,遂留之。   吐蕃之初入寇也,邊將告急,程元振皆不以聞。冬,十月,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之,遂為之鄉導,引吐蕃深入;過邠州,上始聞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師震駭。詔以雍王适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咸陽以禦之。   子儀閒廢日久,部曲離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騎而行,至咸陽,吐蕃帥吐谷渾、党項、氐、羌二十餘萬衆,瀰漫數十里,已自司竹園渡渭,循山而東。子儀使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入奏,請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見。癸酉,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將精卒二千破吐蕃於盩厔之西。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將復與力戰,兵盡,為虜所擒。   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橋,倉猝不知所為。丙子,出幸陝州,官吏藏竄,六軍逃散。郭子儀聞之,遽自咸陽歸長安,比至,車駕已去。上纔出苑門,渡滻水,射生將王獻忠擁四百騎叛還長安,脅豐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遇子儀於開遠門內,子儀叱之,獻忠下馬,謂子儀曰:「今主上東遷,社稷無主,令公身為元帥,廢立在一言耳。」子儀未應。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儀責讓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復供擬,扈從將士不免凍餒。會觀軍容使魚朝恩將神策軍自陝來迎,上乃幸朝恩營。豐王珙見上於潼關,上不之責,退至幕中,有不遜語;羣臣奏議誅之,乃賜死。   戊寅,吐蕃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禮之孫承宏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學士于可封等為相。吐蕃剽掠府庫市里,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苗晉卿病臥家,遣人輿入,迫脅之,晉卿閉口不言,虜不敢殺。於是六軍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亂,皆入山谷。   辛巳,上至陝,百官稍有至者。郭子儀引三十騎自御宿川循山而東,謂王延昌曰:「六軍將士逃潰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并發武關防兵,數日間,北出藍田以向長安,吐蕃必遁。」過藍田,遇元帥都虞候臧希讓、鳳翔節度使高昇,得兵近千人。子儀與延昌謀曰:「潰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亂。」使延昌自直徑入商州撫諭之。諸將方縱兵暴掠,聞子儀至,皆大喜聽命。子儀恐吐蕃逼乘輿,留軍七盤,三日乃行,比至商州,行收兵,并武關防兵合四千人,軍勢稍振。子儀乃泣諭將士以共雪國恥,取長安,皆感激受約束。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為糧料使,給軍食。上賜子儀詔,恐吐蕃東出潼關,徵子儀詣行在。子儀表稱:「臣不收京城無以見陛下,若出兵藍田,虜必不敢東向。」上許之。鄜延節度判官段秀實說節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難,孝德卽日大舉,南趣京畿,與蒲、陝、商、華合勢進擊。   吐蕃旣立廣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衆歸國。子儀使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將二百騎出藍田觀虜勢,令第五琦攝京兆尹,與之偕行,又令寶應軍使張知節將兵繼之。全緒至韓公堆,晝則擊鼓張旗幟,夜則多然火,以疑吐蕃。前光祿卿殷仲卿聚衆近千人,保藍田,與全緒相表裏,帥二百餘騎直渡滻水。吐蕃懼,百姓又紿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將大軍不知其數至矣!」虜以為然,稍稍引軍去。全緒又使射生將王甫入城陰結少年數百,夜擊鼓大呼於朱雀街,吐蕃惶駭,庚寅,悉衆遁去。高暉聞之,帥麾下三百餘騎東走,至潼關,守將李日越擒而殺之。   壬辰,詔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以第五琦為京兆尹。癸巳,以郭子儀為西京留守。甲午,子儀發商州。己亥,以魚朝恩部將皇甫溫為陝州刺史,周智光為華州刺史。   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自恣,人畏之甚於李輔國。諸將有大功者,元振皆忌疾欲害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上發詔徵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齒而莫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羣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隻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邪,危邪?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討罪人乎!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病,猶無益也。陛下視令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卽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寸斬以謝陛下。」上以元振嘗有保護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歸田里。   王甫自稱京兆尹,聚衆二千餘人,署置官屬,暴橫長安中。壬寅,郭子儀至滻水西,甫按兵不出。或謂子儀,城不可入。子儀不聽,引三十騎徐進,使人傳呼召甫;甫失據,出迎拜伏,子儀斬之,其兵盡散。白孝德與邠寧節度使張蘊琦將兵屯畿縣,子儀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宦官廣州市舶使呂太一發兵作亂,節度使張休棄城奔端州。太一縱兵焚掠,官軍討平之。   吐蕃還至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圍之數日。鎮西節度使馬璘聞車駕幸陝,將精騎千餘自河西入赴難;轉鬬至鳳翔,值吐蕃圍城,璘帥衆持滿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單騎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明日,虜復逼城請戰,璘開懸門以待之。虜引退,曰:「此將軍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於原、會、成、渭之地。   十二月,丁亥,車駕發陝州。左丞顏真卿請上先謁陵廟,然後還宮,元載不從,真卿怒曰:「朝廷豈堪相公再壞邪!」載由是銜之。甲午,上至長安,郭子儀帥城中百官及諸軍迎於滻水東,伏地待罪。上勞之曰:「用卿不早,故及於此。」   以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權寵無比,築城於鄠縣及中渭橋,屯兵以備吐蕃,以駱奉仙為鄠縣築城使,遂將其兵。   乙未,以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並罷政事;以宗正卿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遵慶旣去,元載權益盛,以貨結內侍董秀,使主書卓英倩潛與往來,上意所屬,載必先知之,承意探微,言無不合;上以是愈愛之。英倩,金州人也。   吐蕃旣去,廣武王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不誅,丙申,放之於華州。   程元振旣得罪,歸三原,聞上還宮,衣婦人服,私入長安,復規任用,京兆府擒之以聞。   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雲山新築二城,西川節度使高適不能救,於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於吐蕃矣。   代宗廣德二年(甲辰,公元七六四年)   春,正月,壬寅,敕稱程元振變服潛行,將圖不軌,長流溱州。上念元振之功,尋復令於江陵安置。   癸卯,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為節度使。   丙午,遣檢校刑部尚書顏真卿宣慰朔方行營。上之在陝也,顏真卿請奉詔召僕固懷恩,上不許。至是,上命真卿說諭懷恩入朝。對曰:「陛下在陝,臣往,以忠義責之,使之赴難,彼猶有可來之理;今陛下還宮,彼進不成勤王,退不能釋衆,召之,庸肯至乎!且言懷恩反者,獨辛雲京、駱奉仙、李抱玉、魚朝恩四人耳,自餘羣臣皆言其枉。陛下不若以郭子儀代懷恩,可不戰而服也。」時汾州別駕李抱真,抱玉之從父弟也,知懷恩有異志,脫身歸京師。上方以懷恩為憂,召見抱真問計,對曰:「此不足憂也。朔方將士思郭子儀,如子弟之思父兄。懷恩欺其衆云『郭子儀已為魚朝恩所殺』,衆信之,故為其用耳。陛下誠以子儀領朔方,彼皆不召而來耳。」上然之。   甲寅,禮儀使杜鴻漸奏:「自今祀圜丘、方丘請以太祖配,祈穀以高祖配,大雩以大宗配,明堂以肅宗配。」從之。   乙卯,立雍王适為太子。   吐蕃之入長安也,諸軍亡卒及鄉曲無賴子弟相聚為盜;吐蕃旣去,猶竄伏南山子午等五谷,所在為患。丁巳,以太子賓客薛景仙為南山五谷防禦使,以討之。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奏名所管曰天雄軍,從之。   僕固懷恩旣不為朝廷所用,遂與河東都將李竭誠潛謀取太原;辛雲京覺之,殺竭誠,乘城設備。懷恩使其子瑒將兵攻之,雲京出與戰,瑒大敗而還,遂引兵圍榆次。上謂郭子儀曰:「懷恩父子負朕實深。聞朔方將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為朕鎮撫河東,汾上之師必不為變。」戊午,以子儀為關內、河東副元帥、河中節度等使。懷恩將士聞之,皆曰:「吾輩從懷恩為不義,何面目見汾陽王!」   癸亥,以劉晏為太子賓客,李峴為詹事,並罷政事。晏坐與程元振交通;元振獲罪,峴有功焉,由是為宦官所疾,故與晏皆罷。以右散騎常侍王縉為黃門侍郎,太常卿杜鴻漸為兵部侍郎,並同平章事。   丁卯,以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二月,子儀至河中。雲南子弟萬人戍河中,將貪卒暴,為一府患,子儀斬十四人,杖三十人,府中遂安。   癸酉,上朝獻太清宮;甲戌,享太廟;乙亥,祀昊天上帝於圜丘。   僕固瑒圍榆次,旬餘不拔;遣使急發祁縣兵,李光逸盡與之。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將白玉、焦暉以鳴鏑射其後者,軍士曰:「將軍何乃射人?」玉曰:「今從人反,終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傷!」至榆次,瑒責期遲,胡人曰:「我乘馬,乃漢卒不行耳。」瑒捶漢卒,卒皆怨怒,曰:「節度使黨胡人。」其夕,焦暉、白玉帥衆攻瑒,殺之。僕固懷恩聞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語汝勿反,國家待汝不薄,今衆心旣變,禍必及我,將如之何!」懷恩不對,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為國家殺此賊,取其心以謝三軍。」懷恩疾走,得免,遂與麾下三百渡河北走。   時朔方將渾釋之守靈州,懷恩檄至,云全軍歸鎮,釋之曰:「不然,此必衆潰矣。」將拒之,其甥張韶曰:「彼或翻然改圖,以衆歸鎮,何可不納也!」釋之疑未決。懷恩行速,先候者而至,釋之不得已納之。張韶以其謀告懷恩,懷恩以韶為間,殺釋之而收其軍,使韶主之;旣而曰:「釋之,舅也,彼尚負之,安有忠於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脛,置於彌峨城而死。   都虞候張維嶽在沁州,聞懷恩去,乘傳至汾州,撫定其衆,殺焦暉、白玉而竊其功,以告郭子儀。子儀使牙官盧諒至汾州,維嶽賂諒,使實其言。子儀奏維嶽殺瑒,傳首詣闕。羣臣入賀,上慘然不悅,曰:「朕信不及人,致勳臣顛越,深用為愧,又何賀焉!」命輦懷恩母至長安,給待優厚,月餘,以壽終;以禮葬之,功臣皆感歎。   戊寅,郭子儀如汾州,懷恩之衆悉歸之,咸鼓舞涕泣,喜其來而悲其晚也。子儀知盧諒之詐,杖殺之。上以李抱真言有驗,遷殿中少監。   上之幸陝也,李光弼竟遷延不至;上恐遂成嫌隙,其母在河中,數遣中使存問之。吐蕃退,除光弼東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辭以就江、淮糧運,引兵歸徐州。上迎其母至長安,厚加供給,使其弟光進掌禁兵,遇之加厚。   戊子,赦天下。   自喪亂以來,汴水堙廢,漕運者自江、漢抵梁、洋,迂險勞費。三月己酉,以太子賓客劉晏為河南、江、淮以來轉運使,議開汴水。庚戌,又命晏與諸道節度使均節賦役,聽從便宜行畢以聞。時兵火之後,中外艱食,關中米斗千錢,百姓挼穗以給禁軍,宮廚無兼時之積。晏乃疏浚汴水,遺元載書,具陳漕運利病,令中外相應。自是每歲運米數十萬石以給關中,唐世推漕運之能者,惟晏為首,後來者皆遵其法度云。   甲子,盛王琦薨。   党項寇同州,郭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李國臣擊之,曰:「虜得間則出掠,官軍至則逃入山,宜使羸師居前以誘之,勁騎居後以覆之。」國臣與戰於澄城北,大破之,斬首捕虜千餘人。   夏,五月,癸丑,初行五紀曆。   庚申,禮部侍郎楊綰奏歲貢孝弟力田無實狀,及童子科皆僥倖;悉罷之。   郭子儀以安、史昔據洛陽,故諸道置節度使以制其要衝;今大盜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請罷之,仍自河中為始。六月,敕罷河中節度及耀德軍。子儀復請罷關內副元帥;不許。   僕固懷恩至靈武,收合散亡,其衆復振。上厚撫其家,癸未,下詔,稱其「勳勞著於帝室,及於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羣小,察其深衷,本無他志;君臣之義,情實如初。但以河北旣平,朔方已有所屬,宜解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等使,其太保兼中書令、大寧郡王如故。但當詣闕,更勿有疑。」懷恩竟不從。   秋,七月,庚子,稅天下青苗錢以給百官俸。   大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帥、臨淮武穆王李光弼,治軍嚴整,指顧號令,諸將莫敢仰視,謀定而後戰,能以少制衆,與郭子儀齊名。及在徐州,擁兵不朝,諸將田神功等不復稟畏,光弼愧恨成疾,己酉,薨。八月,丙寅,以王縉代光弼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行營。   郭子儀自河中入朝,會涇原奏僕固懷恩引回紇、吐蕃十萬衆將入寇,京師震駭,詔子儀帥諸將出鎮奉天。上召問方略,對曰:「懷恩無能為也。」上曰:「何故?」對曰:「懷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歸之士耳。懷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鋒刃相向,以此知其無能為也。」辛巳,子儀發,赴奉天。   甲午,加王縉東都留守。   河中尹兼節度副使崔{宀禹}發鎮兵西禦吐蕃,為法不一。九月,丙申,鎮兵作亂,掠官府及居民,終夕乃定。   丙午,加河東節度使辛雲京同平章事。   辛亥,以郭子儀充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以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子儀聞吐蕃逼邠州,甲寅,遣其子朔方兵馬使晞將兵萬人救之。   己未,劍南節度使嚴武破吐蕃七萬衆,拔當狗城。   關中蟲蝗、霖雨,米斗千餘錢。   僕固懷恩前軍至宜祿,郭子儀使右兵馬使李國臣將兵為郭晞後繼。邠寧節度使白孝德敗吐蕃于宜祿。冬,十月,懷恩引回紇、吐蕃至晞州,白孝德、郭晞閉城拒守。   庚午,嚴武拔吐蕃鹽川城。   僕固懷恩與回紇、吐蕃進逼奉天,京師戒嚴。諸將請戰,郭子儀不許,曰:「虜深入吾地,利於速戰,吾堅壁以待之,彼以吾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戰而不利,則衆心離矣。敢言戰者斬!」辛未夜,子儀出陳於乾陵之南,壬申未明,虜衆大至。虜始以子儀為無備,欲襲之,忽見大軍,驚愕,遂不戰而退。子儀使裨將李懷光等將五千騎追虜,至麻亭而還。虜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虜涉涇而遁。   懷恩之南寇也,河西節度使楊志烈發卒五千,謂監軍柏文達曰:「河西銳卒,盡於此矣。君將之以攻靈武,則懷恩有返顧之慮,此亦救京師之一奇也!」文達遂將衆擊摧砂堡、靈武縣,皆下之,進攻靈州。懷恩聞之,自永壽遽歸,使蕃、渾二千騎夜襲文達,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達將餘衆歸涼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傷。」士卒怨其言。未幾,吐蕃圍涼州,士卒不為用;志烈奔甘州,為沙陀所殺。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磧,因以為名。   十一月,丁未,郭子儀自行營入朝。郭晞在邠州,縱士卒為暴,節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儀故,不敢言;涇州剌史段秀實自請補都虞候,孝德從之。旣署一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壞釀器,秀實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門。晞一營大譟,盡甲。孝德震恐,召秀實曰:「柰何?」秀實曰:「無傷也,請往解之。」孝德使數十人從行,秀實盡辭去,選老躄者一人持馬至晞門下。甲者出,秀實笑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甲者愕。因諭曰:「常侍負若屬邪,副元帥負若屬邪?柰何欲以亂敗郭氏!」晞出,秀實讓之曰:「副元帥勳塞天地,當念始終。今常侍恣卒為暴,行且致亂,亂則罪及副元帥;亂由常侍出,然則郭氏功名,其存者幾何!」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敎晞以道,恩甚大,敢不從命!」顧叱左右:「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譁者死!」秀實因留宿軍中。晞通夕不解衣,戒候卒擊柝衞秀實。旦,俱至孝德所,謝不能,請改。邠州由是無患。   五谷防禦使薛景仙討南山羣盜,連月不克,上命李抱玉討之。賊帥高玉最強,抱玉遣兵馬使李崇客將四百騎自洋州入,襲之於桃虢川,大破之;玉走成固。庚申,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擒玉,獻之,餘盜皆平。   十二月,乙丑,加郭子儀尚書令。子儀以為:「自太宗為此官,累聖不復置,近皇太子亦嘗為之,非微臣所宜當。」固辭,不受,還鎮河中。   是歲,戶部奏:戶二百九十餘萬,口一千六百九十餘萬。   上遣于闐王勝還國,勝固請留宿衞,以國授其弟曜,上許之;加勝開府儀同三司,賜爵武都王。   代宗永泰元年(乙巳,公元七六五年)   春,正月,癸卯朔,改元,赦天下。   戊申,加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鳳翔、隴右節度使,以其從弟殿中少監抱真為澤潞節度副使。抱真以山東有變,上黨為兵衝,而荒亂之餘,土瘠民困,無以贍軍,乃籍民,每三丁選一壯者,免其租傜,給弓矢,使農隙習射,歲暮都試,行其賞罰。比三年,得精兵二萬,旣不費廩給,府庫充實,遂雄視山東。由是天下稱澤潞步兵為諸道最。   二月,戊寅,党項寇富平,焚定陵殿。   庚辰,儀王璲薨。   三月,壬辰朔,命左僕射裴冕、右僕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於集賢殿待制。左拾遺洛陽獨孤及上疏曰:「陛下召冕等待制以備詢問,此五帝盛德也。頃者陛下雖容其直而不錄其言,有容下之名,無聽諫之實,遂使諫者稍稍鉗口飽食,相招為祿仕,此忠鯁之人所以竊歎,而臣亦恥之。今師興不息十年矣,人之生產,空於杼軸。擁兵者第館亙街陌,奴婢厭酒肉,而貧人羸餓就役,剝膚及髓。長安城中白晝椎剽,吏不敢詰,官亂職廢,將墮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紛麻,民不敢訴於有司,有司不敢聞於陛下,茹毒飲痛,窮而無告。陛下不以此時思所以救之之術,臣實懼焉。今天下惟朔方、隴西有吐蕃、僕固之虞,邠、涇、鳳翔之兵足以當之矣。自此而往,東洎海,南至番禺,西盡巴、蜀,無鼠竊之盜而兵不為解。傾天下之貨,竭天下之穀,以給不用之軍,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阨要害之地,俾置屯禦,悉休其餘,以糧儲屝屨之資充疲人貢賦,歲可減國租之半。陛下豈可持疑於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上不能用。   丙午,以李抱玉同平章事,鎮鳳翔如故。   庚戌,吐蕃遣使請和,詔元載、杜鴻漸與盟於興唐寺。上問郭子儀:「吐蕃請盟,何如?」對曰:「吐蕃利我不虞,若不虞而來,國不可守矣。」乃相繼遣河中兵戍奉天,又遣兵巡涇原以覘之。   是春不雨,米斗千錢。   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諸道稅錢使。河東道租庸、鹽鐵使裴諝入奏事,上問:「榷酤之利,歲入幾何?」諝久之不對。上復問之,對曰:「臣自河東來,所過見菽粟未種,農夫愁怨,臣以為陛下見臣,必先問人之疾苦,乃責臣以營利,臣是以未敢對也。」上謝之,拜左司郎中。諝,寬之子也。   辛卯,劍南節度使嚴武薨。武三鎮劍南,厚賦斂以窮奢侈,梓州剌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殺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數戒其驕暴,武不從;及死,母曰:「吾今始免為官婢矣!」   五月,癸丑,以右僕射郭英乂為劍南節度使。   畿內麥稔,京兆尹第五琦請稅百姓田,十畝收其一,曰:「此古什一之法也。」上從之。   平盧節度使侯希逸鎮淄青,好遊畋,營塔寺,軍州苦之。兵馬使李懷玉得衆心,希逸忌之,因事解其軍職。希逸與巫宿於城外,軍士閉門不納,奉懷玉為帥。希逸奔滑州,上表待罪,詔赦之,召還京師。秋,七月,壬辰,以鄭王邈為平盧、淄青節度大使,以懷玉知留後,賜名正己。時承德節度使李寶臣,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衞節度使薛嵩,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收安、史餘黨,各擁勁卒數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及正己皆結為婚姻,互相表裏。朝廷專事姑息,不能復制,雖名藩臣,羈縻而已。   甲午,以上女昇平公主嫁郭子儀之子暖。   太子母沈氏,吳興人也;安祿山之陷長安也,掠送洛陽宮。上克洛陽,見之,未及迎歸長安;會史思明再陷洛陽,遂失所在。上卽位,遣使散求之,不獲。己亥,壽州崇善寺尼廣澄詐稱太子母,按驗,乃故少陽院乳母也,鞭殺之。   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於資聖、西明兩寺,講仁王經,內出經二寶輿,以人為菩薩、鬼神之狀,導以音樂鹵簿,百官迎於光順門外,從至寺。   僕固懷恩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剌數十萬衆俱入寇,令吐蕃大將尚結悉贊摩、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党項帥任敷、鄭庭、郝德等自東道趣同州,吐谷渾、奴剌之衆自西道趣盩厔,回紇繼吐蕃之後,懷恩又以朔方兵繼之。   郭子儀使行軍司馬趙復入奏曰:「虜皆騎兵,其來如飛,不可易也。請使諸道節度使鳳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寧白孝德、鎮西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扼其衝要。」上從之。諸道多不時出兵;李忠臣方與諸將擊毬,得詔,亟命治行。諸將及監軍皆曰:「師行必擇日。」忠臣怒曰:「父母有急,豈可擇日而後救邪!」卽日勒兵就道。   懷恩中途遇暴疾而歸;丁酉,死於鳴沙。大將張韶代領其衆,別將徐璜玉殺之,范志誠又殺璜玉而領其衆。懷恩拒命三年,再引胡寇,為國大患,上猶為之隱,前後敕制未嘗言其反;及聞其死,憫然曰:「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耳!」   吐蕃至邠州,白孝德嬰城自守。甲辰,上命宰相及諸司長官於西明寺行香設素饌,奏樂。是日,吐蕃十萬衆至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馬使渾瑊、討擊使白元光先戍奉天,虜始列營,瑊帥驍騎二百衝之,身先士卒,虜衆披靡。瑊挾虜將一人躍馬而還,從騎無中鋒鏑者。城上士卒望之,勇氣始振。乙巳,吐蕃進攻之,虜死傷甚衆,數日,斂衆還營;瑊夜引兵襲之,殺千餘人,前後與虜戰二百餘合,斬首五千級。丙午,罷百高座講;召郭子儀於河中,使屯涇陽。己酉,命李忠臣屯東渭橋,李光進屯雲陽,馬璘、郝庭玉屯便橋,李抱玉屯鳳翔,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屯盩厔,同華節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將六軍屯苑中。   庚戌,下制親征。辛亥,魚朝恩請索城中,括士民私馬,令城中男子皆衣皁,團結為兵,城門皆塞二開一。士民大駭,踰垣鑿竇而逃者甚衆,吏不能禁。朝恩欲奉上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羣臣論議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閤門不開,朝恩忽從禁軍十餘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數犯郊畿,車駕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錯愕不知所對。有劉給事者,獨出班抗聲曰:「敕使反邪!今屯軍如雲,不戮力扞寇,而遽欲脅天子棄宗廟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驚沮而退,事遂寢。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虜不能進。吐蕃移兵攻醴泉,党項西掠白水,東侵蒲津。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數萬而去,所過焚廬舍,蹂禾嫁殆盡。周智光引兵邀擊,破之於澄城北,因逐北至鄜州。智光素與杜冕不協,遂殺鄜州剌史張麟,阬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廬舍三千餘家。   冬,十月,己未,復講經於資聖寺。   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紇,復相與入寇,辛酉,至奉天。癸亥,党項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   丙寅,回紇、吐蕃合兵圍涇陽,子儀命諸將嚴設守備而不戰。及暮,二虜退屯北原,丁卯,復至城下。是時,回紇與吐蕃聞僕固懷恩死,已爭長,不相睦,分營而居,子儀知之。回紇在城西,子儀使牙將李光瓚等往說之,欲與之共擊吐蕃。回紇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紿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見乎?」光瓚還報,子儀曰:「今衆寡不敵,難以力勝。昔與回紇契約甚厚,不若挺身往說之,可不戰而下也。」諸將請選鐵騎五百為衞從,子儀曰:「此適足為害也。」郭晞扣馬諫曰:「彼,虎狼也;大人,國之元帥,柰何以身為虜餌!」子儀曰:「今戰,則父子俱死而國家危;往以至誠與之言,或幸而見從,則四海之福也!不然,則身沒而家全。」以鞭擊其手曰:「去!」遂與數騎開門而出,使人傳呼曰:「令公來!」回紇大驚。其大帥合胡祿都督藥葛羅,可汗之弟也,執弓注矢立於陣前。子儀免冑釋甲投槍而進,回紇諸酋長相顧曰:「是也!」皆下馬羅拜。子儀亦下馬,前執藥葛羅手,讓之曰:「汝回紇有大功於唐,唐之報汝亦不薄,柰何負約,深入吾地,侵逼畿縣,棄前功,結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懷恩叛君棄母,於汝國何有!今吾挺身而來,聽汝執我殺之,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矣。」藥葛羅曰:「懷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駕,令公亦捐館,中國無主,我是以敢與之來。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復總兵於此,懷恩又為天所殺,我曹豈肯與令公戰乎!」子儀因說之曰:「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舅甥之親,吞噬我邊鄙,焚蕩我畿甸,其所掠之財不可勝載,馬牛雜畜,長數百里,彌漫在野,此天以賜汝也。全師而繼好,破敵以取富,為汝計,孰便於此!不可失也。」藥葛羅曰:「吾為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為公盡力,擊吐蕃以謝過。然懷恩之子,可敦兄弟也,願捨之勿殺。」子儀許之。回紇觀者為兩翼,稍前,子儀麾下亦進,子儀揮手卻之,因取酒與其酋長共飲。藥葛羅使子儀先執酒為誓,子儀酹地曰:「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有負約者,身隕陳前,家族滅絕。」盃至藥葛羅,亦酹地曰:「如令公誓!」於是諸酋長皆大喜曰:「曏以二巫師從軍,巫言此行甚安穩,不與唐戰,見一大人而還,今果然矣。」子儀遺之綵三千匹,酋長分以賞巫。子儀竟與定約而還。吐蕃聞之,夜,引兵遁去。回紇遣其酋長石野那等六人入見天子。   藥葛羅帥衆追吐蕃,子儀使白元光帥精騎與之俱;癸酉,戰於靈臺西原,大破之,殺吐蕃萬計,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於涇州東。   丁丑,僕固懷恩將張休藏等降。   辛巳,詔罷親征,京城解嚴。   初,肅宗以陝西節度使郭英乂領神策軍,使內侍魚朝恩監其軍;英乂入為僕射,朝恩專將之。及上幸陝,朝恩舉在陝兵與神策軍迎扈,悉號神策軍,天子幸其營。及京師平,朝恩遂以軍歸禁中,自將之,然尚未得與北軍齒。至是,朝恩以神策軍從上屯苑中,其勢寖盛,分為左、右廂,居北軍之右矣。   郭子儀以僕固名臣、李建忠等皆懷恩驍將,恐逃入外夷,請招之。名臣,懷恩之姪也,時在回紇營。上敕幷舊將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紇送之。壬午,名臣以千餘騎來降。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慕容休貞以書諭党項帥鄭庭、郝德等,皆詣鳳翔降。   甲申,周智光詣闕獻捷,再宿歸鎮。智光負專殺之罪未治,上旣遣而悔之。   乙酉,回紇胡祿都督等二百餘人入見,前後贈賚繒帛十萬匹;府藏空竭,稅百官俸以給之。 卷二二四 唐紀四十 -------------------------------- 起旃蒙大荒落(乙巳)閏月,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八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永泰元年(乙巳,公元七六五年)   閏十月,乙巳,郭子儀入朝。子儀以靈武初復,百姓彫弊,戎落未安,請以朔方軍糧使三原路嗣恭鎮之;河西節度使楊志烈旣死,請遣使巡撫河西及置涼、甘、肅、瓜、沙等州長史。上皆從之。   丁未,百官請納職田充軍糧;許之。   戊申,以戶部侍郎路嗣恭為朔方節度使。嗣公披荊棘,立軍府,威令大行。   己酉,郭子儀還河中。   初,劍南節度使嚴武奏將軍崔旰為利州刺史;時蜀中新亂,山賊塞路,旰討平之。及武再鎮劍南,賂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以求旰,獻誠使旰移疾自解,詣武。武以為漢州刺史,使將兵擊吐蕃於西山,連拔其數城,攘地數百里,武作七寶轝迎旰入成都以寵之。   武薨,行軍司馬杜濟知軍府事。都知兵馬使郭英幹,英乂之弟也,與都虞候郭嘉琳共請英乂為節度使;旰時為西山都知兵馬使,與所部共請大將王崇俊為節度使,會朝廷已除英乂,英乂由是銜之,至成都數日,卽誣崇俊以罪而誅之。召旰還成都,旰辭以備吐蕃,未可歸,英乂愈怒,絕其餽餉以困之。旰轉徙入深山,英乂自將兵攻之,聲言助旰拒守。會大雪,山谷深數尺,士馬凍死者甚衆,旰出兵擊之,英乂大敗,收餘兵,纔及千人而還。   英乂為政,嚴暴驕奢,不恤士卒,衆心離怨。玄宗之離蜀也,以所居行宮為道士觀,仍鑄金為真容。英乂愛其竹樹茂美,奏為軍營,因徙去真容,自居之。旰宣言英乂反,不然,何以徙真容自居其處!於是帥所部五千餘人襲成都。辛巳,戰于城西,英乂大敗。旰遂入成都,屠英乂家。英乂單騎奔簡州。普州刺史韓澄殺英乂,送首於旰。邛州牙將柏茂琳、瀘州牙將楊子琳、劍州牙將李昌巙各舉兵討旰,蜀中大亂。旰,衞州人也。   華原令顧繇上言,元載子伯和等招權受賄,十二月,戊戌,繇坐流錦州。   自安、史之亂,國子監室堂頹壞,軍士多借居之。祭酒蕭昕上言:「學校不可遂廢。」   代宗大曆元年(丙午,公元七六六年)   春,正月,乙酉,敕復補國子學生。   丙戌,以戶部尚書劉晏為都畿、河南、淮南、江南、湖南、荊南、山南東道轉運、常平、鑄錢、鹽鐵等使,侍郎第五琦為京畿、關內、河東、劍南、山南西道轉運等使,分理天下財賦。   周智光至華州,益驕橫,召之,不至,上命杜冕從張獻誠於山南以避之;智光遣兵於商山邀之,不獲。智光自知罪重,乃聚亡命、無賴子弟,衆至數萬,縱其剽掠以悅其心,擅留關中所漕米二萬斛,藩鎮貢獻,往往殺其使者而奪之。   二月,丁亥朔,釋奠于國子監。命宰相帥常參官、魚朝恩帥六軍諸將往聽講,子弟皆服朱紫為諸生。朝恩旣貴顯,乃學講經為文,僅能執筆辨章句,遽自謂才兼文武,人莫敢與之抗。   辛卯,命有司脩國子監。   元載專權,恐奏事者攻訐其私,乃請:「百官凡論事,皆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然後奏聞。」仍以上旨諭百官曰:「比日諸司奏事煩多,所言多讒毀,故委長官、宰相先定其可否。」   刑部尚書顏真卿上疏,以為:「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今使論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陛下患羣臣之為讒,何不察其言之虛實!若所言果虛宜誅之,果實宜賞之。不務為此,而使天下謂陛下厭聽覽之煩,託此為辭以塞諫爭之路,臣竊為陛下惜之。太宗著門司式云:『其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門司與仗家引奏,無得關礙。』所以防壅蔽也。天寶以後,李林甫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達,蒙蔽喑嗚,卒成幸蜀之禍。陵夷至于今日,其所從來者漸矣。夫人主大開不諱之路,羣臣猶莫敢盡言,況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則陛下所聞見者不過三數人耳。天下之士從此鉗口結舌,陛下見無復言者,以為天下無事可論,是林甫復起於今日也!昔林甫雖擅權,羣臣有不諮宰相輒奏事者,則託以他事陰中傷之,猶不敢明令百司奏事皆先白宰相也。陛下儻不早寤,漸成孤立,後雖悔之,亦無及矣!」載聞而恨之,奏真卿誹謗;乙未,貶峽州別駕。   己亥,命大理少卿楊濟脩好於吐蕃。   壬子,以杜鴻漸為山南西道 劍南東 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以平蜀亂。   以四鎮、北庭行營節度使馬璘兼邠寧節度使。璘以段秀實為三使都虞候。卒有能引弓重二百四十斤者,犯盜當死,璘欲生之,秀實曰:「將有愛憎而法不一,雖韓、彭不能為理。」璘善其議,竟殺之。璘處事或不中理,秀實力爭之。璘有時怒甚,左右戰栗,秀實曰:「秀實罪若可殺,何以怒為!無罪殺人,恐涉非道。」璘拂衣起,秀實徐步而出;良久,璘置酒召秀實謝之。自是軍州事皆咨秀實而後行。璘由是在邠寧,聲稱殊美。   癸丑,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兼劍南東川節度使,邛州刺史柏茂琳為邛南防禦使;以崔旰為茂州刺史,充西山防禦使。三月,癸未,獻誠與旰戰于梓州,獻誠軍敗,僅以身免,旌節皆為旰所奪。   夏,五月,河西節度使楊休明徙鎮沙州。   秋,八月,國子監成;丁亥,釋奠。魚朝恩執易升高座,講「鼎覆餗」以譏宰相。王縉怒,元載怡然。朝恩謂人曰:「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測也。」   杜鴻漸至蜀境,聞張獻誠敗而懼,使人先達意於崔旰,許以萬全。旰卑辭重賂以迎之,鴻漸喜;進至成都,見旰,但接以溫恭,無一言責其干紀,州府事悉以委旰。又數薦之於朝,因請以節度讓旰,以柏茂琳、楊子琳、李昌巙各為本州刺史。上不得已從之。壬寅,以旰為成都尹、西川節度行軍司馬。   甲辰,以魚朝恩行內侍監、判國子監事。中書舍人京兆常袞上言:「成均之任,當用名儒,不宜以宦者領之。」丁未,命宰相以下送朝恩上。   京兆尹黎幹自南山引澗水穿漕渠入長安,功竟不成。   冬,十月,乙未,上生日,諸道節度使獻金帛、器服、珍玩、駿馬為壽,共值緡錢二十四萬。常袞上言,以為:「節度使非能男耕女織,必取之於人。斂怨求媚,不可長也。請卻之。」上不聽。   京兆尹第五琦什一稅法,民苦其重,多流亡。十一月,甲子,日南至,赦,改元,悉停什一稅法。   十二月,癸卯,周智光殺陝州監軍張志斌。智光素與陝州刺史皇甫溫不協,志斌入奏事,智光館之,志斌責其部下不肅,智光怒曰:「僕固懷恩不反,正由汝輩激之。我亦不反,今日為汝反矣!」叱下斬之,臠食其肉。朝士舉選人,畏智光之暴,多自同州竊過,智光遣將將兵邀之於路,死者甚衆。戊申,詔加智光檢校左僕射,遣中使余元仙持告身授之。智光慢罵曰:「智光有大功於天下國家,不與平章事而與僕射!且同、華地狹,不足展材,若益以陝、虢、商、鄜、坊五州,庶猶可耳。」因歷數大臣過失,且曰:「此去長安百八十里,智光夜眠不敢舒足,恐踏破長安城,至於挾天子令諸侯,惟周智光能之。」元仙股慄。郭子儀屢請討智光,上不許。   郭子儀以河中軍食常乏,乃自耕百畝,將校以是為差,於是士卒皆不勸而耕。是歲,河中野無曠土,軍有餘糧。   以隴右行軍司馬陳少遊為桂管觀察使。少遊,博州人也,為吏強敏而好賄,善結權貴,以是得進。旣得桂州,惡其道遠多瘴癘;宦官董秀掌樞密,少遊請歲獻五萬緡,又納賄於元載子仲武。內外引薦,數日,改宣歙觀察使。   代宗大曆二年(丁未,公元七六七年)   春,正月,丁巳,密詔郭子儀討周智光,子儀命大將渾瑊、李懷光軍于渭上;智光麾下聞之,皆有離心。己未,智光大將李漢惠自同州帥所部降於子儀。壬戌,貶智光澧州刺史。甲子,華州牙將姚懷、李延俊殺智光,以其首來獻。   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入朝,以收華州為名,帥所部兵大掠,自潼關至赤水二百里間,財畜殆盡,官吏有衣紙或數日不食者。己巳,置潼關鎮兵二千人。   壬申,分劍南置東川觀察使,鎮遂州。   二月,丙戌,郭子儀入朝。上命元載、王縉、魚朝恩等互置酒於其第,一會之費至十萬緡。上禮重子儀,常謂之大臣而不名。   郭曖嘗與昇平公主爭言,曖曰:「汝倚乃父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為!」公主恚,奔車奏之。上曰:「此非汝所知。彼誠如是,使彼欲為天子,天下豈汝家所有邪?」慰諭令歸。子儀聞之,囚曖,入待罪。上曰:「鄙諺有之:『不癡不聾,不作家翁。』兒女子閨房之言,何足聽也!」子儀歸,杖曖數十。   夏,四月,庚子,命宰相、魚朝恩與吐蕃盟于興唐寺。   杜鴻漸請入朝奏事,以崔旰知西川留後。六月,甲戌,鴻漸來自成都,廣為貢獻,因盛陳利害,薦旰才堪寄任;上亦務姑息,乃留鴻漸復知政事。秋,七月,丙寅,以旰為西川節度使,杜濟為東川節度使。旰復斂以賂權貴,元載擢旰弟寬至御史中丞,寬兄審至給事中。   丁卯,魚朝恩奏以先所賜莊為章敬寺,以資章敬太后冥福,於是窮壯極麗,盡都市之財不足用,奏毀曲江及華清宮館以給之,費逾萬億。衞州進士高郢上書,略曰:「先太后聖德,不必以一寺增輝;國家永圖,無寧以百姓為本。捨人就寺,何福之為!」又曰:「無寺猶可,無人其可乎!」又曰:「陛下當卑宮室,以夏禹為法,而崇塔廟踵梁武之風乎?」又上書,略曰:「古之明王積善以致福,不費財以求福;脩德以消禍,不勞人以禳禍。今興造急促,晝夜不息,力不逮者隨以榜笞,愁痛之聲盈於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又曰:「陛下迴正道於內心,求微助於外物,徇左右之過計,傷皇王之大猷,臣竊為陛下惜之!」皆寢不報。   始,上好祠祀,未甚重佛。元載、王縉、杜鴻漸為相,三人皆好佛;縉尤甚,不食葷血,與鴻漸造寺無窮。上嘗問以「佛言報應,果為有無?」載等奏以:「國家運祚靈長,非宿植福業,何以致之!福業已定,雖時有小災,終不能為害,所以安、史悖逆方熾而皆有子禍;僕固懷恩稱兵內侮,出門病死;回紇、吐蕃大舉深入,不戰而退:此皆非人力所及,豈得言無報應也!」上由是深信之,常於禁中飯僧百餘人;有寇至則令僧講仁王經以禳之,寇去則厚加賞賜。胡僧不空,官至卿監,爵為國公,出入禁闥,勢移權貴,京畿良田美利多歸僧寺。敕天下無得箠曳僧尼。造金閣寺於五臺山,鑄銅塗金為瓦,所費鉅億,縉給中書符牒,令五臺僧數十人散之四方,求利以營之。載等每侍上從容,多談佛事,由是中外臣民承流相化,皆廢人事而奉佛,政刑日紊矣。   八月,庚辰,鳳翔等道節度使、左僕射、平章事李抱玉入朝,固讓僕射,言情確至,上許之;癸丑,又讓鳳翔節度使,不許。   丁酉,杜鴻漸飯千僧,以使蜀無恙故也。   九月,吐蕃衆數萬圍靈州,遊騎至潘原、宜祿;郭子儀自河中帥甲士三萬鎮涇陽,京師戒嚴。甲子,子儀移鎮奉天。   山獠陷桂州,逐剌史李良。   冬,十月,戊寅,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於靈州城下,斬首二千餘級;吐蕃引去。   十二月,庚辰,盜發郭子儀父冢,捕之,不獲。人以為魚朝恩素惡子儀,疑其使之。子儀自奉天入朝,朝廷憂其為變;子儀見上,上語及之,子儀流涕曰:「臣久將兵,不能禁暴,軍士多發人冢,今日及此,乃天譴,非人事也。」朝廷乃安。   是歲,復以鎮西為安西。   新羅王憲英卒,子乾運立。   代宗大曆三年(戊申,公元七六八年)   春,正月,乙丑,上幸章敬寺,度僧尼千人。   贈建寧王倓為齊王。   二月,癸巳,商州兵馬使劉洽殺防禦使殷仲卿,尋討平之。   甲午,郭子儀禁無故軍中走馬。南陽夫人乳母之子犯禁,都虞候杖殺之。諸子泣訴子儀,且言都虞候之橫,子儀叱遣之。明日,以事語僚佐而歎息曰:「子儀諸子,皆奴材也。不賞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乳母子,非奴材而何!」   庚子,以後宮獨孤氏為貴妃。   三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夏,四月,戊寅,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以疾舉從父弟右羽林將軍獻恭自代,上許之。   壬寅,西川節度使崔旰入朝。   初,上遣中使徵李泌於衡山,旣至,復賜金紫,為之作書院於蓬萊殿側,上時衣汗衫、躡屨過之,自給、舍以上及方鎮除拜、軍國大事,皆與之議。又使魚朝恩於白花屯為泌作外院,使與親舊相見。   上欲以泌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泌固辭。上曰:「機務之煩,不得晨夕相見,誠不若且居密近,何必署敕然後為宰相邪!」後因端午,王、公、妃、主各獻服玩,上謂泌曰:「先生何獨無所獻?」對曰:「臣居禁中,自巾至履皆陛下所賜,所餘惟一身耳,何以為獻!」上曰:「朕所求正在此耳。」泌曰:「臣身非陛下有,誰則有之?」上曰:「先帝欲以宰相屈卿而不能得,自今旣獻其身,當惟朕所為,不為卿有矣。」泌曰:「陛下欲使臣何為?」上曰:「朕欲卿食酒肉,有室家,受祿位,為俗人。」泌泣曰:「臣絕粒二十餘年,陛下何必使臣隳其志乎!」上曰:「泣復何益!卿在九重之中,欲何之?」乃命中使為泌葬二親,又為泌娶盧氏女為妻,資費皆出縣官。賜第於光福坊,令泌數日宿第中,數日宿蓬萊院。   上與泌語及齊王倓,欲厚加褒贈,泌請用岐、薛故事贈太子,上泣曰:「吾弟首建靈武之議,成中興之業,岐、薛豈有此功乎!竭誠忠孝,乃為讒人所害。曏使尚存,朕必以為太弟。今當崇以帝號,成吾夙志。」乙卯制,追諡倓曰承天皇帝;庚申,葬順陵。   崔旰之入朝也,以弟寬為留後,瀘州刺史楊子琳帥精騎數千乘虛突入成都;朝廷聞之,加旰檢校工部尚書,賜名寧,遣還鎮。   六月,壬辰,幽州兵馬使朱希彩、經略副使昌平朱泚、泚弟滔共殺節度使李懷仙,希彩自稱留後。閏月,成德軍節度使李寶臣遣將將兵討希彩,為希彩所敗,朝廷不得已宥之。庚申,以王縉領盧龍節度使;丁卯,以希彩領幽州留後。   崔寬與楊子琳戰,數不利,秋,七月,崔寧妾任氏出家財數十萬,募兵得數千人,帥以擊子琳,破之;子琳走。   乙亥,王縉如幽州,朱希彩盛兵嚴備以逆之。縉晏然而行,希彩迎謁甚恭。縉度終不可制,勞軍,旬餘日而還。   回紇可敦卒,庚辰,以右散騎常侍蕭昕為弔祭使。回紇庭詰昕曰:「我於唐有大功,唐柰何失信,市我馬,不時歸其直?」昕曰:「回紇之功,唐已報之矣。僕固懷恩之叛,回紇助之,與吐蕃連兵入寇,逼我郊畿。及懷恩死,吐蕃走,然後回紇懼而請和,我唐不忘前功,加惠而縱之。不然,匹馬不歸矣。乃回紇負約,豈唐失信邪!」回紇慙,厚禮而歸之。   丙戌,內出盂蘭盆賜章敬寺。設七廟神座,書尊號於旛上,百官迎謁於光順門。自是歲以為常。   八月,壬戌,吐蕃十萬衆寇靈武。丁卯,吐蕃尚贊摩二萬衆寇邠州,京師戒嚴;邠寧節度使馬璘擊破之。   庚午,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辛雲京薨,以王縉領河東節度使,餘如故。   九月,壬申,命郭子儀將兵五萬屯奉天以備吐蕃。   丁丑,濟王環薨。   壬午,朔方騎將白元光擊吐蕃,破之。壬辰,元光又破吐蕃二萬衆於靈武。鳳翔節度使李抱玉使右軍都將臨洮李晟將兵五千擊吐蕃,晟曰:「以力則五千不足用;以謀則太多。」乃將千人出大震關;至臨洮,屠吐蕃定秦堡,焚其積聚,虜堡帥慕容谷種而還。吐蕃聞之,釋靈州之圍而去。戊戌,京師解嚴。   潁州刺史李岵以事忤滑亳節度使令狐彰,彰使節度判官姚奭按行潁州,因代岵領州事,且曰:「岵不受代,卽殺之。」岵知之,因激怒將士,使殺奭,與奭同死者百餘人。岵走依河南節度使田神功於汴州。冬,十月,乙巳,彰表言其狀,岵亦上表自理。上命給事中賀若察往按之。   丁卯,郭子儀自奉天入朝。   十一月,丁亥,以幽州留後朱希彩為節度使。   郭子儀還河中。元載以吐蕃連歲入寇,馬璘以四鎮兵屯邠寧,力不能拒,而郭子儀以朔方重兵鎮河中,深居腹中無事之地,乃與子儀及諸將議,徙璘鎮涇州,而使子儀以朔方兵鎮邠州,曰:「若以邊土荒殘,軍費不給,則以內地租稅及運金帛以助之。」諸將皆以為然。十二月,己酉,徙馬璘為涇原節度使,以邠、寧、慶三州隸朔方。璘先往城涇州,以都虞候段秀實知邠州留後。   初,四鎮、北庭兵遠赴中原之難,久羈旅,數遷徙,四鎮歷汴、虢、鳳翔,北庭歷懷、絳、鄜然後至邠,頗積勞弊。及徙涇州,衆皆怨誹。刀斧兵馬使王童之謀作亂,期以辛酉旦警嚴而發。前夕,有告之者;秀實陽召掌漏者,怒之,以其失節,令每更來白,輒延之數刻,遂四更而曙,童之不果發。秀實欲討之而亂迹未露,恐軍中疑其冤。告者又云,「今夕欲焚馬坊草,因救火謀作亂。中夕,火果起,秀實命軍中行者皆止,坐者勿起,各整部伍,嚴守要害。童之白請救火,不許。及旦,捕童之及其黨八人,皆斬之。下令曰:「後徙者族,流言者刑!」遂徙于涇。   癸亥,西川破吐蕃萬餘衆。   平盧行軍司馬許杲將卒三千人駐濠州不去,有窺淮南意,淮南節度使崔圓令副使元城張萬福攝濠州刺史;杲聞,卽提卒去,止當塗。是歲,上召萬福,以為和州刺史、行營防禦使,討杲。萬福至州,杲懼,移軍上元,又北至楚州大掠,淮南節度使韋元甫命萬福追討之;未至淮陰,杲為其將康自勸所逐。自勸擁兵繼掠,循淮而東,萬福倍道追而殺之,免者什二三。元甫將厚賞將士,萬福曰:「官健常虛費衣糧,無所事。今方立小功,不足過賞,請用三分之一。」   代宗大曆四年(己酉,公元七六九年)   春,正月,丙子,郭子儀入朝,魚朝恩邀之遊章敬寺。元載恐其相結,密使子儀軍吏告子儀曰:「朝恩謀不利於公。」子儀不聽。吏亦告諸將,將士請衷甲以從者三百人。子儀曰:「我,國之大臣,彼無天子之命,安敢害我!若受命而來,汝曹欲何為!」乃從家僮數人而往。朝恩迎之,驚其從者之約。子儀以所聞告,且曰:「恐煩公經營耳。」朝恩撫膺捧手流涕曰:「非公長者,能無疑乎!」   壬午,流李岵於夷州。   乙酉,郭子儀還河中。   辛卯,賜李岵死。   二月,壬寅,以京兆之好畤、鳳翔之麟遊、普潤隸神策軍,從魚朝恩之請也。   楊子琳旣敗還瀘州,招聚亡命,得數千人,沿江東下,聲言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伏兵黃草峽,子琳悉擒之,擊守仙於忠州,守仙僅以身免。子琳遂殺夔州別駕張忠,據其城。荊南節度使衞伯玉欲結以為援,以夔州許之,為之請於朝。陽曲人劉昌裔說子琳遣使詣闕請罪,子琳從之。乙巳,以子琳為峽州團練使。   初,僕固懷恩死,上憐其有功,置其女宮中,養以為女。回紇請以為可敦,夏,五月,辛卯,冊為崇徽公主,嫁回紇可汗。壬辰,遣兵部侍郎李涵送之,涵奏祠部郎中虞鄉董晉為判官。六月,丁酉,公主辭行,至回紇牙帳。回紇來言曰:「唐約我為市,馬旣入,而歸我賄不足,我於使人乎取之。」涵懼,不敢對,視晉,晉曰:「吾非無馬而與爾為市,為爾賜不旣多乎!爾之馬歲至,吾數皮而歸資。邊吏請致詰也,天子念爾有勞,故下詔禁侵犯。諸戎畏我大國之爾與也,莫敢校焉。爾之父子寧而畜馬蕃者,非我誰使之!」於是其衆皆環晉拜。旣又相帥南面序拜,皆舉兩手曰:「不敢有意大國。」   戊申,王縉表讓副元帥、都統、行營使。   辛酉,郭子儀自河中遷于邠州,其精兵皆自隨,餘兵使裨將將之,分守河中、靈州。軍士久家河中,頗不樂徙,往往自邠逃歸;行軍司馬嚴郢領留府,悉捕得,誅其渠帥,衆心乃定。   秋,九月,吐蕃寇靈州;丁丑,朔方留後常謙光擊破之。   河東兵馬使王無縱、張奉璋等恃功驕蹇,以王縉書生,易之,多違約束。縉受詔發兵詣鹽州防秋,遣無縱、奉璋將步騎三千赴之。奉璋逗留不進,無縱托他事擅入太原城;縉悉擒斬之,幷其黨七人,諸將悍戾者殆盡,軍府始安。   冬,十月,常謙光奏吐蕃寇鳴沙,首尾四十里。郭子儀遣兵馬使渾瑊將銳兵五千救靈州,子儀自將進至慶州,聞吐蕃退,乃還。   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杜鴻漸以疾辭位,壬申,許之;乙亥,薨。鴻漸病甚,令僧削髮,遺令為塔以葬。   丙子,以左僕射裴冕同平章事。初,元載為新平尉,冕嘗薦之,故載舉以為相,亦利其老病易制。受命之際,蹈舞仆地,載趨而扶之,代為謝詞。十二月,戊戌,冕薨。   代宗大曆五年(庚戌,公元七七O年)   春,正月,己巳,羌酋白對蓬等各帥部落內屬。   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左監門衞大將軍兼神策軍使、內侍監魚朝恩,專典禁兵,寵任無比,上常與議軍國事,勢傾朝野。朝恩好於廣座恣談時政,陵侮宰相,元載雖強辯,亦拱默不敢應。   神策都虞候劉希暹,都知兵馬使王駕鶴,皆有寵於朝恩;希暹說朝恩於北軍置獄,使坊市惡少年羅告富室,誣以罪惡,捕繫地牢,訊掠取服,籍沒其家資入軍,幷分賞告捕者;地在禁密,人莫敢言。朝恩每奏事,以必允為期;朝廷政事有不豫者,輒怒曰:「天下事有不由我者邪!」上聞之,由是不懌。   朝恩養子令徽尚幼,為內給使,衣綠,與同列忿爭,歸告朝恩。朝恩明日見上曰:「臣子官卑,為儕輩所陵,乞賜之紫衣。」上未應,有司已執紫衣於前,令徽服之,拜謝。上強笑曰:「兒服紫,大宜稱。」心愈不平。   元載測知上指,乘間奏朝恩專恣不軌,請除之;上亦知天下共怨怒,遂令載為方略。朝恩每入殿,常使射生將周皓將百人自衞,又使其黨陝州節度使皇甫溫握兵於外以為援;載皆以重賂結之,故朝恩陰謀密語,上一一聞之,而朝恩不之覺也。   辛卯,載為上謀,徙李抱玉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以溫為鳳翔節度使,外重其權,實內溫以自助也。載又請割郿、虢、寶雞、鄠、盩厔隸抱玉,興平、武功、天興、扶風隸神策軍,朝恩喜於得地,殊不以載為虞,驕橫如故。   壬辰,加河南尹張延賞為東京留守;罷河南等道副元帥,以其兵屬留守。延賞,嘉貞之子也。   二月,戊戌,李抱玉徙鎮盩厔,軍士憤怒,大掠鳳翔坊市,數日乃定。   劉希暹頗覺上意異,以告魚朝恩,朝恩始疑懼。然上每見之,恩禮益隆,朝恩亦以此自安。皇甫溫至京師,元載留之未遣,因與溫及周皓密謀誅朝恩。旣定計,載白上。上曰:「善圖之,勿反受禍!」   三月,癸酉,寒食,上置酒宴貴近於禁中,載守中書省。宴罷,朝恩將還營,上留之議事,因責其異圖。朝恩自辯,語頗悖慢,皓與左右擒而縊殺之,外無知者。上下詔,罷朝恩觀軍容等使,內侍監如故。詐云「朝恩受詔乃自縊」,以尸還其家,賜錢六百萬以葬。   丁丑,加劉希暹、王駕鶴御史中丞,以慰安北軍之心。丙戌,赦京畿繫囚,命盡釋朝恩黨與,且曰:「北軍將士,皆朕爪牙,並宜仍舊。朕今親御禁旅,勿有憂懼。」   己丑,罷度支使及關內等道轉運、常平、鹽鐵使,其度支事委宰相領之。   敕皇甫溫還鎮于陝。   元載旣誅魚朝恩,上寵任益厚,載遂志氣驕溢;每衆中大言,自謂有文武才略,古今莫及,弄權舞智,政以賄成,僭侈無度。吏部侍郎楊綰,典選平允,性介直,不附載;嶺南節度使徐浩,貪而佞,傾南方珍貨以賂載。載以綰為國子祭酒,引浩代之。浩,越州人也。載有丈人自宣州來,從載求官,載度其人不足任事,但贈河北一書而遣之。丈人不悅,行至幽州,私發書視之,書無一言,惟署名而已。丈人大怒,不得已試謁院僚,判官聞有載書,大驚,立白節度使,遣大校以箱受書,館之上舍,留宴數日,辭去,贈絹千匹。其威權動人如此。   夏,四月,庚子,湖南兵馬使臧玠殺觀察使崔灌;澧州刺史楊子琳起兵討之,取賂而還。   涇原節度使馬璘屢訴本鎮荒殘,無以贍軍,上諷李抱玉以鄭、潁二州讓之;乙巳,以璘兼鄭潁節度使。   庚申,王縉自太原入朝。   癸未,以左羽林大將軍辛京杲為湖南觀察使。   荊南節度使衞伯玉遭母喪,六月,戊戌,以殿中監王昂代之。伯玉諷大將楊鉥等拒昂留己;甲寅,詔起復伯玉鎮荊南如故。   秋,七月,京畿饑,米斗千錢。   劉希暹內常自疑,有不遜語,王駕鶴以聞。九月,辛未,賜希暹死。   吐蕃寇永壽。   冬,十一月,郭子儀入朝。   上悉知元載所為,以其任政日久,欲全始終,因獨見,深戒之;載猶不悛,上由是稍惡之。   載以李泌有寵於上,忌之,言「泌常與親故宴於北軍,與魚朝恩親善,宜知其謀。」上曰:「北軍,泌之故吏也,故朕使之就見親故。朝恩之誅,泌亦預謀,卿勿以為疑。」載與其黨攻之不已;會江西觀察使魏少遊求參佐,上謂泌曰:「元載不容卿,朕今匿卿於魏少遊所,俟朕決意除載,當有信報卿,可束裝來。」乃以泌為江西判官,且屬少遊使善待之。   代宗大曆六年(辛亥,公元七七一年)   春,二月,壬寅,河西、隴右、山南西道副元帥兼澤潞、山南西道節度使李抱玉上言:「凡所掌之兵,當自訓練。今自河、隴達於扶、文,綿亙二千餘里,撫御至難。若吐蕃道岷、隴俱下,臣保固汧、隴則不救梁、岷,進兵扶、文則寇逼關輔,首尾不贍,進退無從。願更擇能臣,委以山南,使臣得專備隴坻。」詔許之。   郭子儀還邠州。   嶺南蠻酋梁崇牽自稱平南十道大都統,據容州,與西原蠻張侯、夏永等連兵攻陷城邑,前容管經略使元結等皆寄治蒼梧。經略使王翃至藤州,以私財募兵,不數月,斬賊帥歐陽珪,馳詣廣州,見節度使李勉,請兵以復容州,勉以為難,翃曰:「大夫如未暇出兵,但乞移牒諸州,揚言出千兵為援,冀藉聲勢,亦可成功。」勉從之。翃乃與義州刺史陳仁璀、藤州刺史李曉庭等結盟討賊。翃募得三千餘人,破賊數萬衆;攻容州,拔之,擒梁崇牽,前後大小百餘戰,盡復容州故地。分命諸將襲西原蠻,復鬱林等諸州。   先是,番禺賊帥馮崇道,桂州叛將朱濟時,皆據險為亂,陷十餘州,官軍討之,連年不克;李勉遣其將李觀與翃併力攻討,悉斬之,三月,五嶺皆平。   河北旱,米斗千錢。   夏,四月,己未,澧州刺史楊子琳入朝,上優接之,賜名猷。   庚申,以典內董秀為內常侍。   吐蕃請和;庚辰,遣兼御史大夫吳損使于吐蕃。   成都司錄李少良上書言元載姦贓陰事,上置少良於客省。少良以上語告友人韋頌,殿中侍御史陸珽以告載,載奏之。上怒,下少良、頌、珽御史臺獄。御史奏少良、頌、珽凶險比周,離間君臣,五月,戊申,敕付京兆,皆杖死。   秋,七月,丙午,元載奏,凡別敕除文、武六品以下官,乞令吏部、兵部無得檢勘,從之。時載所奏擬多不遵法度,恐為有司所駁故也。   八月,丁卯,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將兵二千屯奉天防秋。   上益厭元載所為,思得士大夫之不阿附者為腹心,漸收載權。丙子,內出制書,以沂西觀察使李栖筠為御史大夫,宰相不知,載由是稍絀。   九月,吐蕃下青石嶺,軍于那城;郭子儀使人諭之,明日,引退。   是歲,以尚書右丞韓滉為戶部侍郎、判度支。自兵興以來,所在賦斂無度,倉庫出入無法,國用虛耗。滉為人廉勤,精於簿領,作賦斂出入之法,御下嚴急,吏不敢欺;亦值連歲豐穰,邊境無寇,自是倉庫蓄積始充。滉,休之子也。   代宗大曆七年(壬子,公元七七二年)   春,正月,甲辰,回紇使者擅出鴻臚寺,掠人子女;所司禁之,毆擊所司,以三百騎犯金光、朱雀門。是早,宮門皆閉,上遣中使劉清潭諭之,乃止。   三月,郭子儀入朝;丙午,還邠州。   夏,四月,吐蕃五千騎至靈州,尋退。   五月,乙未,赦天下。   秋,七月,癸巳,回紇又擅出鴻臚寺,逐長安令邵說至含光門街,奪其馬;說乘他馬而去,弗敢爭。   盧龍節度使朱希彩旣得位,悖慢朝廷,殘虐將卒;孔目官李懷瑗因衆怒,伺間殺之。衆未知所從;經略副使朱泚營於城北,其弟滔將牙內兵,潛使百餘人於衆中大言曰:「節度使非朱副使不可;」衆皆從之。泚遂權知留後,遣使言狀。冬,十月,辛未,以泚為檢校左常侍、幽州 盧龍節度使。   十二月,辛未,置永平軍於滑州。   代宗大曆八年(癸丑,公元七七三年)   春,正月,昭義節度使、相州刺史薛嵩薨。子平,年十二,將士脅以為帥,平偽許之;旣而讓其叔父崿,夜奉父喪,逃歸鄉里。壬午,制以崿知留後。   二月,壬申,永平節度使令狐彰薨。彰承滑、亳離亂之後,治軍勸農,府廩充實。時藩鎮率皆跋扈,獨彰貢賦未嘗闕;歲遣兵三千詣京西防秋,自齎糧食,道路供饋皆不受,所過秋豪不犯。疾亟,召掌書記高陽齊映,與謀後事,映勸彰請代人,遣子歸私第;彰從之,遺表稱:「昔魚朝恩破史朝義,欲掠滑州,臣不聽,由是有隙。及朝恩誅,值臣寢疾,以是未得入朝,生死愧負。臣今必不起,倉庫畜牧,先已封籍,軍中將士,州縣官吏,按堵待命。伏見吏部尚書劉晏、工部尚書李勉可委大事,願速以代臣。臣男建等,今勒歸東都私第。」彰薨,將士欲立建,建誓死不從,舉家西歸。三月,丙子,以李勉為永平節度使。   吏部侍郎徐浩、薛邕,皆元載、王縉之黨;浩妾弟侯莫陳怤為美原尉,浩屬京兆尹杜濟虛以知驛奏優,又屬邕擬長安尉。怤參臺,御史大夫李栖筠劾奏其狀,敕禮部侍郎萬年于邵等按之。邵奏邕罪在赦前,應原除,上怒。夏,五月,乙酉,貶浩明州別駕,邕歙州刺史;丙戌,貶濟杭州刺史,邵桂州長史,朝廷稍肅。   辛卯,鄭王邈薨,贈昭靖太子。   回紇自乾元以來,歲求和市,每一馬易四十縑,動至數萬匹,馬皆駑瘠無用;朝廷苦之,所市多不能盡其數,回紇待遣、繼至者常不絕於鴻臚。至是,上欲悅其意,命盡市之。秋,七月,辛丑,回紇辭歸,載賜遺及馬價,共享車千餘乘。   八月,己未,吐蕃六萬騎寇靈武,踐秋稼而去。   辛未,幽州節度使朱泚遣弟滔將五千精騎詣涇州防秋。自安祿山反,幽州兵未常為用,滔至,上大喜,勞賜甚厚。   壬申,回紇復遣使者赤心以馬萬匹來求互市。   九月,壬午,循州刺史哥舒晃殺嶺南節度史呂崇賁,據嶺南反。   癸未,晉州男子郇模,以麻辮髮,持竹筐葦席,哭於東市。人問其故,對曰:「願獻三十字,一字為一事;若言無所取,請以席裹尸,貯筐中,棄於野。」京兆以聞。上召見,賜新衣,館於客省。其言「團」者,請罷諸州團練使也;「監」者,請罷諸道監軍使也。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為安、史父子立祠堂,謂之四聖,且求為相;上令內侍孫知古因奉使諷令毀之。冬,十月,甲辰,加承嗣同平章事以褒之。   靈州破吐蕃萬餘衆。吐蕃衆十萬寇涇、邠,郭子儀遣朔方兵馬使渾瑊將步騎五千拒之。庚申,戰于宜祿。瑊登黃萯原望虜,命據險布拒馬以備其馳突。宿將史抗、溫儒雅等意輕瑊,不用其命;瑊召使擊虜,則已醉矣;見拒馬,曰:「野戰,烏用此為!」命撤之。叱騎兵衝虜陳,不能入而返;虜躡而乘之,官軍大敗,士卒死者什七八,居民為吐蕃所掠千餘人。   甲子,馬璘與吐蕃戰于鹽倉,又敗。璘為虜所隔,逮暮未還,涇原兵馬使焦令諶等與敗卒爭門而入。或勸行軍司馬段秀實乘城拒守,秀實曰:「大帥未知所在,當前擊虜,豈得苟自全乎!」召令諶等讓之曰:「軍法,失大將,麾下皆死。諸君忘其死邪!」令諶等惶懼拜請命。秀實乃發城中兵未戰者悉出,陳于東原,且收散兵,為將力戰狀。吐蕃畏之,稍卻。旣夜,璘乃得還。   郭子儀召諸將謀曰:「敗軍之罪在我,不在諸將。然朔方兵精聞天下,今為虜敗,何策可以雪恥?」莫對。渾瑊曰:「敗軍之將,不當復預議。然願一言今日之事,惟理瑊罪,不則再見任。」子儀赦其罪,使將兵趣朝那。虜旣破官軍,欲掠汧、隴。鹽州刺史李國臣曰:「虜乘勝必犯郊畿,我掎其後,虜必返顧。」乃引兵趣秦原,鳴鼓而西。虜聞之,至百城,返,渾瑊邀之於隘,盡復得其所掠;馬璘亦出精兵襲虜輜重于潘原,殺數千人,虜遂遁去。   乙丑,以江西觀察使路嗣恭討哥舒晃。   初,元載嘗為西州刺史,知河西、隴右山川形勢。是時,吐蕃數為寇,載言於上曰:「四鎮、北庭旣治涇州,無險要可守。隴山高峻,南連秦嶺,北抵大河。今國家西境盡潘原,而吐蕃戍摧沙堡,原州居其中間,當隴山之口,其西皆監牧故地,草肥水美,平涼在其東,獨耕一縣,可給軍食,故壘尚存,吐蕃棄而不居。每歲盛夏,吐蕃畜牧青海,去塞甚遠,若乘間築之,二旬可畢。移京西軍戍原州,移郭子儀軍戍涇州,為之根本,分兵守石門、木峽,漸開隴右,進達安西,據吐蕃腹心,則朝廷可高枕矣。」幷圖地形獻之,密遣人出隴山商度功用。會汴宋節度使田神功入朝,上問之,對曰:「行軍料敵,宿將所難,陛下柰何用一書生語,欲舉國從之乎!」載尋得罪,事遂寢。   有司以回紇赤心馬多,請市千匹。郭子儀以為如此,逆其意太甚,自請輸一歲俸為國市之。上不許。十一月,戊子,命市六千匹。 卷二二五 唐紀四十一 --------------------------------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屠維協洽(己未)七月,凡五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大曆九年(甲寅,公元七七四年)   春,正月,壬寅,田神功薨於京師。   澧朗鎮遏使楊猷自澧州沿江而下,擅出境至鄂州,詔聽入朝。猷遂泝漢江而上,復州、郢州皆閉城自守,山南東道節度使梁崇義發兵備之。   二月,辛未,徐州軍亂,刺史梁乘逾城走。   諫議大夫吳損使吐蕃,留之累年,竟病死虜中。   庚辰,汴宋兵防秋者千五百人,盜庫財潰歸,田神功薨故也。己丑,以神功弟神玉知汴宋留後。   癸巳,郭子儀入朝,上言:「朔方,國之北門,中間戰士耗散,什纔有一。今吐蕃兼河、隴之地,雜羌、渾之衆,勢強十倍。願更於諸道各發精卒,成四、五萬人,則制勝之道必矣。」   三月,戊申,以皇女永樂公主許妻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之子華。上意欲固結其心,而承嗣益驕慢。   以澧朗鎮遏使楊猷為洮州刺史、隴右節度兵馬使。   夏,四月,甲申,郭子儀辭還邠州,復為上言邊事,至涕泗交流。   壬辰,赦天下。   五月,丙午,楊猷自澧州入朝。涇原節度使馬璘入朝,諷將士為己表求平章事。丙寅,以璘為左僕射。   六月,盧龍節度使朱泚遣弟滔奉表請入朝,且請自將步騎五千防秋;上許之,仍為先築大第於京師以待之。   癸未,興善寺胡僧不空卒,贈開府儀同三司、司空,賜爵肅國公,諡曰大辯正廣智不空三藏和尚。   京師旱,京兆尹黎幹作土龍祈雨,自與巫覡更舞。彌月不雨,又禱於文宣王。上聞之,命撤土龍,減膳節用。秋,七月,戊午,雨。   朱泚入朝,至蔚州,有疾,諸將請還,俟間而行。泚曰:「死則輿尸而前!」諸將不敢復言。九月,庚子,至京師,士民觀者如堵。辛丑,宴泚及將士於延英殿,犒賞之盛,近時未有。   壬寅,回紇擅出鴻臚寺,白晝殺人,有司擒之;上釋不問。   甲辰,命郭子儀、李抱玉、馬璘、朱泚分統諸道防秋之兵。   冬,十月,壬申,信王瑝薨。乙亥,梁王璿薨。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誘昭義將吏使作亂。   代宗大曆十年(乙卯,公元七七五年)   春,正月,丁酉,昭義兵馬使裴志清逐留後薛崿,帥其衆歸承嗣。承嗣聲言救援,引兵襲相州,取之。崿奔洺州,上表請入朝,許之。   辛丑,郭子儀入朝。   壬寅,壽王瑁薨。   乙巳,朱泚表請留闕下,以弟滔知幽州、盧龍留後,許之。   昭義裨將薛擇為相州刺史,薛雄為衞州刺史,薛堅為洺州刺史,皆薛嵩之族也。戊申,上命內侍魏知古如魏州諭田承嗣,使各守封疆;承嗣不奉詔,癸丑,遣大將盧子期取洺州,楊光朝攻衞州。   乙卯,西川節度使崔寧奏破吐蕃數萬於西山,斬首萬級,捕虜數千人。   丙辰,詔:「諸道兵有逃亡者,非承制敕,無得輒召募。」   二月,乙丑,田承嗣誘衞州刺史薛雄,雄不從,使盜殺之,屠其家,盡據相、衞四州之地,自置長吏,掠其精兵良馬,悉歸魏州;逼魏知古與共巡磁、相二州,使其將士割耳剺面,請承嗣為帥。   辛未,立皇子述為睦王,逾為郴王,連為恩王,遘為鄜王,迅為隨王,造為忻王,暹為韶王,運為嘉王,遇為端王,遹為循王,通為恭王,達為原王,逸為雅王。   丙子,以華州刺史李承昭知昭義留後。   河陽三城使常休明,苛刻少恩。其軍士防秋者歸,休明出城勞之,防秋兵與城內兵合謀攻之,休明奔東都;軍士奉兵馬使王惟恭為帥,大掠,數日乃定。上命監軍冉庭蘭慰撫之。   三月,甲午,陝州軍亂,逐兵馬使趙令珍。觀察使李國清不能禁,卑辭,徧拜將士,乃得脫去。軍士大掠庫物。會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入朝,過陝,上命忠臣按之;將士畏忠臣兵威,不敢動。忠臣設棘圍,令軍士匿名投庫物,一日,獲萬緡,盡以給其從兵為賞。   乙巳,薛崿、常休明皆詣闕請罪,上釋不問。   初,成德節度使李寶臣、淄青節度使李正己,皆為田承嗣所輕。寶臣弟寶正娶承嗣女,在魏州,與承嗣子維擊毬,馬驚,誤觸維死;承嗣怒,囚寶正,以告寶臣。寶臣謝敎敕不謹,封杖授承嗣,使撻之;承嗣遂杖殺寶正,由是兩鎮交惡。及承嗣拒命,寶臣、正己皆上表請討之,上亦欲因其隙討承嗣。夏,四月,乙未,敕貶承嗣為永州刺史,仍命河東、成德、幽州、淄青、淮西、永平、汴宋、河陽、澤潞諸道發兵前臨魏博,若承嗣尚或稽違,卽令進討;罪止承嗣及其姪悅,自餘將士弟姪苟能自拔,一切不問。   時朱滔方恭順,與寶臣及河東節度使薛兼訓攻其北,正己與淮西節度使李忠臣等攻其南。五月,乙未,承嗣將霍榮國以磁州降。丁未,李正己攻德州,拔之。李忠臣統永平、河陽、懷、澤步騎四萬進攻衞州。六月,辛未,田承嗣遣其將裴志清等攻冀州,志清以其衆降李寶臣。甲戌,承嗣自將圍冀州,寶臣使高陽軍使張孝忠將精騎四千禦之,寶臣大軍繼至;承嗣燒輜重而遁。孝忠,本奚也。   田承嗣以諸道兵四合,部將多叛而懼,秋,八月,遣使奉表,請束身歸朝。   辛巳,郭子儀還邠州。子儀嘗奏除州縣官一人,不報,僚佐相謂曰:「以令公勳德,奏一屬吏而不從,何宰相之不知體!」子儀聞之,謂僚佐曰:「自兵興以來,方鎮武臣多跋扈,凡有所求,朝廷常委曲從之;此無他,乃疑之也。今子儀所奏事,人主以其不可行而置之,是不以武臣相待而親厚之也;諸君可賀矣,又何怪焉!」聞者皆服。   己丑,田承嗣遣其將盧子期寇磁州。   九月,戊申,回紇白晝刺市人腸出,有司執之,繫萬年獄;其酋長赤心馳入縣獄,斫傷獄吏,劫囚而去。上亦不問。   壬子,吐蕃寇臨涇,癸丑,寇隴州及普潤,大掠人畜而去;百官往往遣家屬出城竄匿。丙辰,鳳翔節度使李抱玉奏破吐蕃於義寧。   李寶臣、正己會于棗強,進圍貝州,田承嗣出兵救之。兩軍各饗士卒,成德賞厚,平盧賞薄;旣罷,平盧士卒有怨言,正己恐其為變,引兵退,寶臣亦退。李忠臣聞之,釋衞州,南渡河,屯陽武。寶臣與朱滔攻滄州,承嗣從父弟庭玠守之;寶臣不能克。   吐蕃寇涇州,涇原節度使馬璘破之於百里城。戊午,命盧龍節度使朱泚出鎮奉天行營。   冬,十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盧子期攻磁州,城幾陷;李寶臣與昭義留後李承昭共救之,大破子期于清水,擒子期至京師;斬之。河南諸將又大破田悅於陳留;田承嗣懼。   初,李正己遣使至魏州,承嗣囚之,至是,禮而遣之,遣使盡籍境內戶口、甲兵、穀帛之數以與之,曰:「承嗣今年八十有六,溘死無日,諸子不肖,悅亦孱弱,凡今日所有,為公守耳,豈足以辱公之師旅乎!」立使者於廷,南向,拜而授書;又圖正己之像,焚香事之。正己悅,遂按兵不進。於是河南諸道兵皆不敢進。承嗣旣無南顧之虞,得專意北方。   上嘉李寶臣之功,遣中使馬承倩齎詔勞之;將還,寶臣詣其館,遺之百縑,承倩詬詈,擲出道中,寶臣慙其左右。兵馬使王武俊說寶臣曰:「今公在軍中新立功,豎子尚爾,況寇平之後,以一幅詔書召歸闕下,一匹夫耳,不如釋承嗣以為己資。」寶臣遂有玩寇之志。   承嗣知范陽寶臣鄉里,心常欲之,因刻石作讖云:「二帝同功勢萬全,將田為侶入幽燕。」密令瘞寶臣境內,使望氣者言彼有王氣,寶臣掘而得之。又令客說之曰:「公與朱滔共取滄州,得之,則地歸國,非公所有。公能捨承嗣之罪,請以滄州歸公,仍願從公取范陽以自效。公以精騎前驅,承嗣以步卒繼之,蔑不克矣。」寶臣喜,謂事合符讖,遂與承嗣通謀,密圖范陽,承嗣亦陳兵境上。   寶臣謂滔使者曰:「聞朱公儀貌如神,願得劃像觀之。」滔與之。寶臣置於射堂,與諸將共觀之,曰:「真神人也!」滔軍於瓦橋,寶臣選精騎二千,通夜馳三百里襲之,戒曰:「取貌如射堂者。」時兩軍方睦,滔不虞有變,狼狽出戰而敗,會衣他服得免。寶臣欲乘勝取范陽,滔使雄武軍使昌平劉怦守留府。寶臣知有備,不敢進。   承嗣聞幽、恆兵交,卽引軍南還,使謂寶臣曰:「河內有警,不暇從公,石上讖文,吾戲為之耳!」寶臣慙怒而退。寶臣旣與朱滔有隙,以張孝忠為易州刺史,使將精騎七千以備之。   丙寅,貴妃獨孤氏薨,丁卯,追諡貞懿皇后。   十一月,丁酉,田承嗣將吳希光以瀛州降。   嶺南節度使路嗣恭擢流人孟瑤、敬冕為將,討哥舒晃。瑤以大軍當其衝,冕自間道輕入,丁未,克廣州,斬哥舒晃及其黨萬餘人。   嗣恭之討晃也,容管經略使王翃遣將將兵助之;西原賊帥覃問乘虛襲容州,翃伏兵擊擒之。   十二月,回紇千騎寇夏州,州將梁榮宗破之於烏水。郭子儀遣兵三千救夏州,回紇遁去。   元載、王縉奏魏州鹽貴,請禁鹽入其境以困之。上不許,曰:「承嗣負朕,百姓何罪!」   田承嗣請入朝,李正己屢為之上表,乞許其自新。   代宗大曆十一年(丙辰,公元七七六年)   春,正月,壬辰,遣諫議大夫杜亞使魏州宣慰。   辛亥,西川節度使崔寧奏破吐蕃四節度及突厥、吐谷渾、氐、羌羣蠻衆二十餘萬,斬首萬餘級。   二月,庚辰,田承嗣復遣使上表,請入朝。上乃下詔,赦承嗣罪,復其官爵,聽與家屬入朝,其所部拒朝命者,一切不問。   辛巳,增朔方五城戍兵,以備回紇。   三月,戊子,河陽軍亂,逐監軍冉庭蘭出城,大掠三日。庭蘭成備而入,誅亂者數十人,乃定。   五月,汴宋留後田神玉卒。都虞候李靈曜殺兵馬使、濮州刺史孟鑒,北結田承嗣為援。癸巳,以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宋等八州留後。乙未,以靈曜為濮州刺史,靈曜不受詔。六月,戊午,以靈曜為汴宋留後,遣使宣慰。   秋,九月,田承嗣遣兵寇滑州,敗李勉。   吐蕃寇石門,入長澤川。   八月,丙寅,加盧龍節度使朱泚同平章事。   李靈曜旣為留後,益驕慢,悉以其黨為管內八州刺史、縣令,欲效河北諸鎮。甲申,詔淮西節度使李忠臣、永平節度使李勉、河陽三城使馬燧討之。淮南節度使陳少遊、淄青節度使李正己皆進兵擊靈曜。   汴宋兵馬使、攝節度副使李僧惠,靈曜之謀主也。宋州牙門將劉昌遣曾神表潛說僧惠;僧惠召問計,昌為之泣陳逆順。僧惠乃與汴宋牙將高憑、石隱金遣神表奉表詣京師,請討靈曜。九月,壬戌,以僧惠為宋州刺史,憑為曹州刺史,隱金為鄆州刺史。   乙丑,李忠臣、馬燧軍于鄭州,靈曜引兵逆戰;兩軍不意其至,退軍滎澤,淮西軍士潰去者什五六。鄭州士民皆驚,走入東都。忠臣將歸淮西,燧固執不可,曰:「以順討逆,何憂不克?柰何自棄功名!」堅壁不動。忠臣聞之,稍收散卒,數日皆集,軍勢復振。   戊辰,李正己奏克鄆、濮二州。壬申,李僧惠敗靈曜兵于雍丘。冬,十月,李忠臣、馬燧進擊靈曜,忠臣行汴南,燧行汴北,屢破靈曜兵;壬寅,與陳少遊前軍合,與靈曜大戰於汴州城西,靈曜敗,入城固守。癸卯,忠臣等圍之。   田承嗣遣田悅將兵救靈曜,敗永平、淄青兵於匡城,乘勝進軍汴州,營於城北數里。丙午,忠臣遣裨將李重倩將輕騎數百夜入其營,縱橫貫穿,斬數十人而還,營中大駭;忠臣、燧因以大軍乘之,鼓譟而入,悅衆不戰而潰,悅脫身北走,將士死者相枕藉,不可勝數。靈曜聞之,開門夜遁,汴州平。重倩,本奚也。丁未,靈曜至韋城,永平將杜如江擒之。   燧知忠臣暴戾,以己功讓之,不入汴城,引軍西屯板橋。忠臣入城,果專其功;宋州刺史李僧惠與之爭功,忠臣因會擊殺之;又欲殺劉昌,昌遁逃得免。   甲寅,李勉械送李靈曜至京師;斬之。   十二月,丁亥,李正己、李寶臣並加同平章事。   涇原節度使馬璘疾亟,以行軍司馬段秀實知節度事,付以後事。秀實嚴兵以備非常,丙申,璘薨,軍中奔哭者數千人,喧咽門屏,秀實悉不聽入。命押牙馬頔治喪事於內,李漢惠接賓客於外,妻妾子孫位於堂,宗族位於庭,將佐位於前,牙士卒哭於營伍,百姓各守其家。有離立偶語於衢路,輒執而囚之;非護喪從行者無得遠送。致祭拜哭,皆有儀節,送喪近遠,皆有定處,違者以軍法從事。都虞候史廷幹、兵馬使崔珍、十將張景華謀因喪作亂,秀實知之,奏廷幹入宿衞,徙珍屯靈臺,補景華外職,不戮一人,軍府晏然。   璘家富有無算,治第京師,甲於勳貴,中堂費二十萬緡,他室所減無幾,其子孫無行,家貲尋盡。   戊戌,昭義節度使李承昭表稱疾篤,以澤潞行軍司馬李抱真兼知磁、邢兩州留後。   庚戌,加淮西節度使李忠臣同平章事,仍領汴州刺史,治汴州。   代宗大曆十二年(丁巳,公元七七七年)   春,三月,乙卯,兵部尚書、同平章事、鳳翔 懷澤潞 秦隴節度使李抱玉薨,弟抱真仍領懷澤潞留後。   癸亥,以河東行軍司馬鮑防為河東節度使。防,襄州人也。   田承嗣竟不入朝,又助李靈曜,上復命討之。承嗣乃復上表謝罪。上亦無如之何,庚午,悉復承嗣官爵,仍令不必入朝。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元載專橫,黃門侍郎、同平章事王縉附之,二人俱貪。載妻王氏及子伯和、仲武,縉弟、妹及尼出入者,爭納賄賂。又以政事委羣吏,士之求進者,不結其子弟及主書卓英倩等,無由自達。上含容累年,載、縉不悛。   上欲誅之,恐左右漏泄,無可與言者,獨與左金吾大將軍吳湊謀之。湊,上之舅也。會有告載、縉夜醮圖為不軌者,庚辰,上御延英殿,命湊收載、縉於政事堂,又收仲武及卓英倩等繫獄。命吏部尚書劉晏與御史大夫李涵等同鞫之,問端皆出禁中,仍遣中使詰以陰事,載、縉皆伏罪。是日,先杖殺左衞將軍、知內侍省事董秀於禁中,乃賜載自盡於萬年縣。載請主者:「願得快死!」主者曰:「相公須受少汚辱,勿怪!」乃脫穢韈塞其口而殺之。王縉初亦賜自盡,劉晏謂李涵等曰:「故事,重刑覆奏,況大臣乎!且法有首從,宜更稟進止。」涵等從之。上乃貶縉栝州刺史。載妻王氏,忠嗣之女也,及子伯和、仲武、季能皆伏誅。有司籍載家財,胡椒至八百石,他物稱是。   夏,四月,壬午,以太常卿楊綰為中書侍郎,禮部侍郎常袞為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綰性清簡儉素,制下之日,朝野相賀。郭子儀方宴客,聞之,減坐中聲樂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幹,騶從甚盛,卽日省之,止存十騎。中丞崔寬,第舍宏侈,亟毀撤之。   癸未,貶吏部侍郎楊炎、諫議大夫韓洄、包佶、起居舍人韓會等,皆載黨也。炎,鳳翔人。載常引有文學才望者一人親厚之,異日欲以代己,故炎及於貶。洄,滉之弟。會,南陽人也。上初欲盡誅炎等,吳湊諫救百端,始貶官。   丁酉,吐蕃寇黎、雅州;西川節度使崔寧擊破之。   元載以仕進者多樂京師,惡其逼己,乃制俸祿,厚外官而薄京官,京官不能自給,常從外官乞貸。楊綰、常袞奏京官俸太薄;己酉,詔加京官俸,歲約十五萬六千餘緡。   五月,辛亥,詔自都團練使外,悉罷諸州團練守捉使。又令諸使非軍事要急,無得擅召刺史及停其職務,差人權攝。又定諸州兵,皆有常數,其召募給家糧、春冬衣者,謂之「官健」;差點土人,春夏歸農、秋冬追集、給身糧醬菜者,謂之「團結」。自兵興以來,州縣官俸給不一,重以元載、王縉隨情徇私,刺史月給或至千緡、或數十緡,至是,始定節度使以下至主簿、尉俸祿,掊多益寡,上下有敍,法制粗立。   庚午,上遣中使發元載祖父墓,斲棺棄尸,毀其家廟,焚其木主。戊寅,卓英倩等皆杖死。英倩之用事也,弟英璘橫於鄉里。及英倩下獄,英璘遂據險作亂;上發禁兵討之,乙巳,金州刺史孫道平擊擒之。   上方倚楊綰,使釐革弊政,會綰有疾,秋,七月,己巳,薨。上痛悼之甚,謂羣臣曰:「天不欲朕致太平,何奪朕楊綰之速!」   八月,癸未,賜東川節度使鮮于叔明姓李氏。   元載、王縉之為相也,上日賜以內廚御饌,可食十人,遂為故事。癸卯,常袞與朱泚上言:「餐錢已多,乞停賜饌。」許之。袞又欲辭堂封,同列不可而止。時人譏袞,以為「朝廷厚祿,所以養賢,不能,當辭位,不當辭祿。」   臣光曰:君子恥食浮於人;袞之辭祿,廉恥存焉,與夫固位貪祿者,不猶愈乎!詩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如袞者,亦未可以深譏也。   楊綰、常袞薦湖州刺史顏真卿,上卽日召還;甲辰,以為刑部尚書。綰、袞又薦淮南判官汲人關播,擢為都官員外郎。   九月,辛酉,以四鎮、北庭行營兼涇原、鄭潁節度副使段秀實為節度使。秀實軍令簡約,有威惠,奉身清儉,室無姬妾,非公會,未嘗飲酒聽樂。   吐蕃八萬衆軍於原州北長澤監,己巳,破方渠,入拔谷;郭子儀使裨將李懷光救之,吐蕃退。庚午,吐蕃寇坊州。   冬,十月,乙酉,西川節度使崔寧奏大破吐蕃於望漢城。   先是,秋霖,河中府池鹽多敗。戶部侍郎判度支韓滉恐鹽戶減稅,丁亥,奏雨雖多,不害鹽,仍有瑞鹽生。上疑其不然,遣諫議大夫義興蔣鎮往視之。   吐蕃寇鹽、夏州,又寇長武;郭子儀遣將拒卻之。   以永平軍押牙匡城劉洽為宋州刺史。仍以宋、泗二州隸永平軍。   京兆尹黎幹奏秋霖損稼,韓滉奏幹不實;上命御史按視,丁未,還奏,「所損凡三萬餘頃。」渭南令劉澡阿附度支,稱縣境苗獨不損;御史趙計奏與澡同。上曰:「霖雨溥博,豈得渭南獨無!」更命御史朱敖視之,損三千餘頃。上歎息久之,曰:「縣令,字人之官,不損猶應言損,乃不仁如是乎!」貶澡南浦尉,計澧州司戶,而不問滉。   十一月,壬子,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恭奏破吐蕃萬餘衆於岷州。   丙辰,蔣鎮還,奏言「瑞鹽實如韓滉所言」,仍上表賀,請宣付史臣,錫以嘉名。上從之,賜號寶應靈應池。時人醜之。   十二月,丙戌,朱泚自涇州還京師。   丁亥,崔寧奏破吐蕃十餘萬衆,斬首八千餘級。   庚子,以朱泚兼隴右節度使,知河西、澤潞行營。   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先有淄、青、齊、海、登、萊、沂、密、德、棣十州之地,及李靈曜之亂,諸道合兵攻之,所得之地,各為己有,正己又得曹、濮、徐、兗、鄆五州,因自青州徙治鄆州,使其子前淄州刺史納守青州。正己用刑嚴峻,所在不敢偶語;然法令齊一,賦均而輕,擁兵十萬,雄據東方,鄰藩皆畏之。是時田承嗣據魏、博、相、衞、洺、貝、澶七州,李寶臣據恆、易、趙、定、深、冀、滄七州,各擁衆五萬;梁崇義據襄、鄧、均、房、復、郢六州,有衆二萬;相與根據蟠結,雖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官爵、甲兵、租賦、刑殺皆自專之,上寬仁,一聽其所為。朝廷或完一城,增一兵,輒有怨言,以為猜貳,常為之罷役;而自於境內築壘、繕兵無虛日。以是雖在中國名藩臣,而實如蠻貊異域焉。   代宗大曆十三年(戊午,公元七七八年)   春,正月,辛酉,敕毀白渠支流碾磑以溉田。昇平公主有二磑,入見於上,請存之。上曰:「吾欲以利蒼主,汝識吾意,當為衆先。」公主卽日毀之。   戊辰,回紇寇太原,河東押牙泗水李自良曰:「回紇精銳遠來求鬬,難與爭鋒;不如築二壘於歸路,以兵戍之。虜至,堅壁勿與戰,彼師老自歸,乃出軍乘之。二壘抗其前,大軍蹙其後,無不捷矣。」留後鮑防不從,遣大將焦伯瑜等逆戰;癸酉,遇虜於陽曲,大敗而還,死者萬餘人。回紇縱兵大掠。二月,代州都督張光晟擊破之於羊武谷,乃引去。上引去。上亦不問回紇入寇之故,待之如初。   己亥,吐蕃遣其將馬重英帥衆四萬寇靈州,奪填漢、御史、尚書三渠水口以弊屯田。   三月,甲戌,回紇使還,過河中,朔方軍士掠其輜重,因大掠坊市。   夏,四月,甲辰,吐蕃寇靈州,朔方留後常謙光擊破之。   六月,戊戌,隴右節度使朱泚獻猫鼠同乳不相害者以為瑞;常袞帥百官稱賀。中書舍人崔祐甫獨不賀,曰:「物反常為妖,猫捕鼠,乃其職也,今同乳,妖也。何乃賀為!宜戒法吏之不察奸、邊吏之不禦寇者,以承天意。」上嘉之。祐甫,沔之子也。秋,七月,以祐甫知吏部選事。祐甫數以公事與常袞爭,由是惡之。   戊午,郭子儀奏以回紇猶在塞上,邊人恐懼,請遣邠州刺史渾瑊將兵鎮振武軍,從之。回紇始去。   辛未,吐蕃將馬重英二萬衆寇鹽、慶二州,郭子儀遣朔方都虞候李懷光擊卻之。   八月,乙亥,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請復姓張,許之。   吐蕃二萬衆寇銀、麟州,略党項雜畜,郭子儀遣李懷光擊破之。   上悼念貞懿皇后不已,殯於內殿,累年不忍葬;丁酉,始葬于莊陵。   九月,庚午,吐蕃萬騎下青石嶺,逼涇州;詔郭子儀、朱泚與段秀實共卻之。   冬,十二月,丙戌,以吏部尚書、轉運 鹽鐵等使劉晏為左僕射,知三銓及使職如故。   郭子儀入朝,命判官京兆杜黃裳主留務。李懷光陰謀代子儀,矯為詔書,欲誅大將溫儒雅等。黃裳察其詐,以詰懷光;懷光流汗服罪。於是諸將之難制者,黃裳矯子儀之命,皆出之於外,軍府乃安。   以給事中杜亞為江西觀察使。   上召江西判官李泌入見,語以元載事,曰:「與卿別八年,乃能除此賊。賴太子發其陰謀,不然,幾不見卿。」對曰:「臣昔日固嘗言之。陛下知羣臣有不善,則去之;含容太過,故至於此。」上曰:「事亦應十全,不可輕發。」上因言:「朕面屬卿於路嗣恭,而嗣恭取載意,奏卿為虔州別駕。嗣恭初平嶺南,獻琉璃盤,徑九寸,朕以為至寶。及破載家,得嗣恭所遺載琉璃盤,徑尺。俟其至,當與卿議之。」泌曰:「嗣恭為人,小心,善事人,畏權勢,精勤吏事而不知大體。昔為縣令,有能名。陛下未暇知之,而為載所用,故為之盡力。陛下誠知而用之,彼亦為陛下盡力矣。虔州別駕,臣自欲之,非其罪也。且嗣恭新立大功,陛下豈得以一琉璃盤罪之邪!」上意乃解,以嗣恭為兵部尚書。   郭子儀以朔方節度副使張曇性剛率,謂其以武人輕己,銜之;孔目官吳曜為子儀所任,因而構之。子儀怒,誣奏曇扇動軍衆,誅之。掌書記高郢力爭之,子儀不聽,奏貶郢猗氏丞。旣而僚佐多以病求去,子儀悔之,悉薦之於朝,曰:「吳曜誤我。」遂逐之。   常袞言於上曰:「陛下久欲用李泌,昔漢宣帝欲用人為公卿,必先試理人,請且以為刺史,使周知人間利病,俟報政而用之。」   代宗大曆十四年(己未,公元七七九年)   春,正月,壬戌,以李泌為澧州刺史。   二月,癸未,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薨。有子十一人,以其姪中軍兵馬使悅為才,使知軍事,而諸子佐之。甲申,以悅為魏博留後。   淮西節度使李忠臣,貪殘好色,將吏妻女美者,多逼淫之,悉以軍政委妹壻節度副使張惠光。惠光挾勢暴橫,軍州苦之。忠臣復以惠光子為牙將,暴橫甚於其父。左廂都虞候李希烈,忠臣之族子也,為衆所服。希烈因衆心怨怒,三月,丁未,與大將丁暠等殺惠光父子而逐忠臣。忠臣單騎奔京師,上以其有功,使以檢校司空、同平章事留京師;以希烈為蔡州刺史、淮西留後。以永平節度使李勉兼汴州刺史,增領汴、潁二州,徙鎮汴州。   辛酉,以容管經略使王翃為河中少尹、知府事。河東副元帥留後部將凌正暴橫,翃抑之。正與其徒乘夜作亂,翃知之,故縮漏水數刻以差其期,賊驚,潰走,擒正,誅之,軍府乃安。   成德節度使張寶臣旣請復姓,又不自安,更請賜姓;夏,四月,癸未,復賜姓李。   五月,癸卯,上始有疾,辛酉,制皇太子監國。是夕,上崩于紫宸之內殿,遺詔以郭子儀攝冢宰。癸亥,德宗卽位,在諒陰中,動遵禮法;嘗召韓王迥食,食馬齒羹,不設鹽、酪。   常袞性剛急,為政苛細,不合衆心。時羣臣朝夕臨,袞哭委頓,從吏或扶之。中書舍人崔祐甫指以示衆曰:「臣哭君前,有扶禮乎!」袞聞,益恨之。會議羣臣喪服,袞以為:「禮,臣為君斬衰三年。漢文帝權制,猶三十六日。高宗以來,皆遵漢制。及玄宗、肅宗之喪,始服二十七日。今遺詔云:『天下吏人,三日釋服。』古者卿大夫從君而服,皇帝二十七日而除,在朝羣臣亦當如之。」祐甫以為:「遺詔,無朝臣、庶人之別。朝野內外,莫非天下,凡百執事,孰非吏人!皆應釋服。」相與力爭,聲色陵厲。袞不能堪。乃奏祐甫率情變禮,請貶潮州刺史;上以為太重,閏月,壬申,貶祐甫為河南少尹。   初,肅宗之世,天下務殷,宰相常有數人,更直決事,或休沐各歸私第,詔直事者代署其名而奏之,自是踵為故事。時郭子儀、朱泚雖以軍功為宰相,皆不預朝政,袞獨居政事堂,代二人署名奏祐甫。祐甫旣貶,二人表言其非罪,上問:「卿向言可貶,今云非罪,何也?」二人對,初不知。上初卽位,以袞為欺罔,大駭。甲戌,百官衰絰,序立于月華門,有制,貶袞為潮州刺史,以祐甫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聞者震悚。祐甫至昭應而還。旣而羣臣喪服竟用袞議。   上時居諒陰,庶政皆委於祐甫,所言無不允。初,至德以後,天下用兵,諸將競論功賞,故官爵不能無濫。及永泰以來,天下稍平,而元載、王縉秉政,四方以賄求官者相屬於門,大者出於載、縉,小者出於卓英倩等,皆如所欲而去。及常袞為相,思革其弊,杜絕僥幸,四方奏請,一切不與;而無所甄別,賢愚同滯。崔祐甫代之,欲收時望,推薦引拔,常無虛日;作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前後相矯,終不得其適。上嘗謂佑甫曰:「人或謗卿,所用多涉親故,何也?」對曰:「臣為陛下選擇百官,不敢不詳慎,苟平生未之識,何以諳其才行而用之。」上以為然。   臣光曰:臣聞用人者,無親疏、新故之殊,惟賢、不肖之為察。其人未必賢也,以親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苟賢矣,以親故而捨之,亦非公也。夫天下之賢,固非一人所能盡也,若必待素識熟其才行而用之,所遺亦多矣。古之為相者則不然,舉之以衆,取之以公。衆曰賢矣,己雖不知其詳,姑用之,待其無功,然後退之,有功則進之;所舉得其人則賞之,非其人則罰之。進退賞罰,皆衆人所共然也,己不置豪髮之私於其間。苟推是心以行之,又何遺賢曠官之足病哉!   詔罷省四方貢獻之不急者,又罷梨園使及樂工三百餘人,所留者悉隸太常。   郭子儀以司徒、中書令領河中尹、靈州大都督、單于 鎮北大都護、關內 河東副元帥、朔方節度、關內支度 鹽池 六城水運大使、押蕃部幷營田及河陽道觀察等使,權任旣重,功名復大,性寬大,政令頗不肅,代宗欲分其權而難之,久不決。甲申,詔尊子儀為尚父,加太尉兼中書令,增實封滿二千戶,月給千五百人糧、二百馬食,子弟、諸壻遷官者十餘人,所領副元帥諸使悉罷之;以其裨將河東、朔方都虞候李懷光為河中尹、邠 寧 慶 晉 絳 慈 隰節度使,以朔方留後兼靈州長史常謙光為靈州大都督、西受降城 定遠 天德 鹽 夏 豐等軍州節度使,振武軍使渾瑊為單于大都護、東 中二受降城、振武 鎮北 綏 銀 麟 勝等軍州節度使,分領其任。   丙戌,詔曰:「澤州刺史李鷃上慶雲圖。朕以時和年豐為嘉祥,以進賢顯忠為良瑞,如卿雲、靈芝、珍禽、奇獸、怪草、異木,何益於人!布告天下,自今有此,無得上獻。」內莊宅使上言諸州有官租萬四千餘斛,上令分給所在充軍儲。先是,諸國屢獻馴象,凡四十有二,上曰:「象費豢養而違物性,將安用之!」命縱於荊山之陽,及豹、貀、鬬雞、獵犬之類,悉縱之;又出宮女數百人。於是中外皆悅,淄青軍士,至投兵相顧曰「明主出矣,吾屬猶反乎!」   戊子,以淮西留後李希烈為節度使。   辛卯,以河陽鎮遏使馬燧為河東節度使。河東承百井之敗,騎士單弱,燧悉召牧馬廝役,得數千人,敎之數月,皆為精騎。造甲必為長短三等,稱其所衣,以便進趨。又造戰車,行則載兵甲,止則為營陳,或塞險以遏奔衝;器械無不精利。居一年,得選兵三萬。辟兗州人張建封為判官,署李自良代州刺史,委任之。   兵部侍郎黎幹,狡險諛佞,與宦官特進劉忠翼相親善。忠翼本名清潭,恃寵貪縱。二人皆為衆所惡。時人或言幹、忠翼嘗勸代宗立獨孤貴妃為皇后,妃子韓王迥為太子。上卽位,幹密乘轝詣忠翼謀事;事覺,丙申、幹、忠翼並除名長流,至藍田,賜死。   以戶部侍郎判度支韓滉為太常卿,以吏部尚書劉晏判度支。先是晏、滉分掌天下財賦,晏掌江南、山南、江淮、嶺南,滉掌關內,河東、劍南,至是,晏始兼之。上素聞滉掊克過甚,故罷其利權,尋出為晉州刺史。   至德初,第五琦始榷鹽以佐軍用,及劉晏代之,法益精密,初歲入錢六十萬緡,末年所入逾十倍,而人不厭苦。大曆末,計一歲所入總一千二百萬緡,而鹽利居其太半。以鹽為漕傭,自江、淮至渭橋,率萬斛傭七千緡,自淮以北,列置巡院,擇能吏主之,不煩州縣而集事。   六月,己亥朔,赦天下。   西川節度使崔寧、永平節度使李勉並同平章事。   詔:「天下冤滯,州府不為理,聽詣三司使,以中丞、舍人、給事中各一人,日於朝堂受詞。推決尚未盡者,聽撾登聞鼓。自今無得復奏置寺觀及請度僧尼。」於是撾登聞鼓者甚衆。右金吾將軍裴諝上疏,以為:「訟者所爭皆細故,若天子一一親之,則安用吏理乎!」上乃悉歸之有司。   制:「應山陵制度,務從優厚,當竭帑藏以供其費。」刑部員外郎令孤峘上疏諫,其略曰:「臣伏讀遺詔,務從儉約,若制度優厚,豈顧命之意邪!」上答詔,略曰:「非唯中朕之病,抑亦成朕之美,敢不聞義而徙!」峘,德棻之玄孫也。   庚子,立皇子誦為宣王,謨為舒王,諶為通王,諒為虔王,詳為肅王。乙巳,立皇弟迺為益王,傀為蜀王。   丙午,舉先天事故,六品以上清望官,雖非供奉、侍衞之官,日令二人更直待制,以備顧問。   庚戌,以朱泚為鳳翔尹。   代宗優寵宦官,奉使四方者,不禁其求取。嘗遣中使賜妃族,還,問所得頗少,代宗不悅,以為輕我命;妃懼,遽以私物償之。由是中使公求賂遺,無所忌憚。宰相嘗貯錢於閤中,每賜一物,宣一旨,無徒還者;出使所歷州縣,移文取貨,與賦稅同,皆重載而歸。上素知其弊。遣中使邵光超賜李希烈旌節;希烈贈之僕、馬及縑七百匹,黃茗二百斤。上聞之,怒,杖光超六十而流之。於是中使之未歸者,皆潛棄所得於山谷,雖與之,莫敢受。   甲子,以神策都知兵馬使、右領軍大將軍王駕鶴為東都園苑使,以司農卿白琇珪代之,更名志貞。駕鶴典禁兵十餘年,權行中外,上恐其生變;崔祐甫召駕鶴與語,留連久之,琇珪已視事矣。   李正己畏上威名,表獻錢三十萬緡;上欲受之,恐見欺,卻之則無辭。崔祐甫請遣使慰勞淄青將士,因以正己所獻錢賜之,使將士人人戴上恩;又諸道聞之,知朝廷不重貨財。上悅,從之。正己大慙服。天下以為太平之治,庶幾可望焉。   秋,七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禮儀使、吏部尚書顏真卿上言:「上元中,政在宮壼,始增祖宗之諡。玄宗末,姦臣竊命,累聖之諡,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周之文、武,言文不稱武,言武不稱文,豈盛德所不優乎?蓋羣臣稱其至者故也。故諡多不為褒,少不為貶。今累聖諡號太廣,有踰古制,請自中宗以上皆從初諡,睿宗曰聖真皇帝,玄宗曰孝明皇帝,肅宗曰宣皇帝,以省文尚質,正名敦本。」上命百官集議,儒學之士,皆從真卿議;獨兵部侍郎袁傪,官以兵進,奏言:「陵廟玉冊、木主皆已刊勒,不可輕改,」事遂寢。不知陵中玉冊所刻,乃初諡也。   初,代宗之世,事多留滯,四夷使者及四方奏計,或連歲不遣,乃於右銀臺門置客省以處之;及上書言事、失職未敍,亦置其中,動經十歲。常有數百人,幷部曲、畜產動以千計,度支廩給,其費甚廣。上悉命疏理,拘者出之,事竟者遣之,當敍者任之,歲省穀萬九千二百斛。   壬申,毀元載、馬璘、劉忠翼之第。初,天寶中,貴戚第舍雖極奢麗,而垣屋高下,猶存制度,然李靖家廟已為楊氏馬廐矣。及安、史亂後,法度墮弛,大臣將帥競治第舍,各窮其力而後止,時人謂之木妖。上素疾之,故毀其尤者,仍命馬氏獻其園,隸宮司,謂之奉成園。   癸丑,減常貢宮中服用錦千匹、服玩數千事。   庚辰,詔回紇諸胡在京師者,各服其服,無得效華人。先是回紇留京師者常千人,商胡偽服而雜居者又倍之,縣官日給饔餼,殖貲產,開第舍,市肆美利皆歸之,日縱貪橫,吏不敢問。或衣華服,誘取妻妾,故禁之。   辛卯,罷天下榷酒收利。   上之在東宮也,國子博士河中張涉為侍讀,卽位之夕,召涉入禁中,事無大小皆咨之;明日,置於翰林為學士,親重無比。乙未,以涉為右散騎常侍,仍為學士。 卷第二百五十六 唐紀七十二 -------------------------------- 起閼逢執徐(甲辰)六月,盡強圉協洽(丁末)三月,凡二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和四年(甲辰、八八四年)   六月,壬辰,東川留後高仁厚奏鄭君雄斬楊師立出降。仁厚圍梓州久不下,乃為書射城中,道其將士曰:「仁厚不忍城中玉石俱焚,為諸君緩師十日,使諸君自成其功。若十日不送師立首,當分見兵為五番,番分晝夜以攻之,於此甚逸,於彼必困矣。五日不下,四面俱進,克之必矣。諸君圖之!」數日,君雄大呼於衆曰:「天子所誅者元惡耳,他人無預也。」衆呼萬歲,大譟,突入府中,師立自殺,君雄挈其首出降。仁厚獻其首及妻子于行在,陳敬瑄釘其子於城北,敬瑄三子出觀之,釘者呼曰:「茲事行及汝曹,汝曹於後努力領取!」三子走馬而返。以高仁厚為東川節度使。   甲辰,武寧將李師悅與尚讓追黃巢至瑕丘,敗之。巢衆殆盡,走至狼虎谷,丙午,巢甥林言斬巢兄弟妻子首,將詣時溥;遇沙陀博野軍,奪之,幷斬言首以獻於溥。   蔡州節度使秦宗權縱兵四出,侵噬鄰道。天平節度使朱瑄,有衆三萬,從父弟瑾,勇冠軍中。宣武節度使朱全忠為宗權所攻,勢甚窘,求救於瑄,瑄遣瑾將兵救之,敗宗權於合鄉。全忠德之,與瑄約為兄弟。   秋,七月,壬午,時溥遣使獻黃巢及家人首幷姬妾,上御大玄樓受之。宣問姬妾:「汝曹皆勳貴子女,世受國恩,何為從賊?」其居首者對曰:「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之衆,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上不復問,皆戮之於市。人爭與之酒,其餘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獨不飲不泣,至於就刑,神色肅然。   朱全忠擊秦宗權,敗宗權於溵水。   李克用至晉陽,大治甲兵,遣榆次鎮將鴈門李承嗣奉表詣行在,自陳:「有破黃巢大功,為朱全忠所圖,僅能自免,將佐已下從行者三百餘人,幷牌印皆沒不返。全忠仍牓東都、陝、孟,云臣已死,行營兵潰,令所在邀遮屠翦,勿令漏失,將士皆號泣冤訴,請復仇讎。臣以朝廷至公,當俟詔命,拊循抑止,復歸本道。乞遣使按問,發兵誅討,臣遣弟克勤將萬騎在河中俟命。」時朝廷以大寇初平,方務姑息,得克用表,大恐,但遣中使賜優詔和解之。克用前後凡八表,稱:「全忠妬功疾能,陰狡禍賊,異日必為國患。惟乞下詔削其官爵,臣自帥本道兵討之,不用度支糧餉。」上累遣楊復恭等諭指,稱:「吾深知卿冤,方事之殷,姑存大體。」克用終鬱鬱不平。時藩鎮相攻者,朝廷不復為之辯曲直。由是互相吞噬,惟力是視,皆無所稟畏矣。   八月,李克用奏請割麟州隸河東,又請以弟克脩為昭義節度使,皆許之。由是昭義分為二鎮。進克用爵隴西郡王。克用奏罷雲蔚防禦使,依舊隸河東,從之。   九月,己未,加朱全忠同平章事。   以右僕射、大明宮留守王徽知京兆尹事。上以長安宮室焚燬,故久留蜀未歸。徽招撫流散,戶口稍歸,復繕治宮室,百司粗有緒。冬,十月,關東藩鎮表請車駕還京師。   朱全忠之降也,義成節度使王鐸為都統,承制除官。全忠初鎮大梁,事鐸禮甚恭,鐸依以為援。而全忠兵浸強,益驕倨,鐸知不足恃,表請還朝,徙鐸為義昌節度使。   鹿晏弘之去河中,王建、韓建、張造、晉暉、李師泰各帥其衆與之俱;及據興元,以建等為巡內刺史,不遣之官。晏弘猜忌,衆心不附,王建、韓建素相親善,晏弘尤忌之,數引入臥內,待之加厚,二建相謂曰:「僕射甘言厚意,疑我也,禍將至矣!」田令孜密遣人以厚利誘之,十一月,二建與張造、晉暉、李師泰帥衆數千逃奔行在,令孜皆養為假子,賜與巨萬,拜諸衞將軍,使各將其衆,號隨駕五都。又遣禁兵討晏弘,晏弘棄興元走。   初,宦者曹知愨,本華原富家子,有膽略。黃巢陷長安,知愨歸鄉里,集壯士,據嵯峨山南,為堡自固,巢黨不敢近。知愨數遣壯士變衣服語言,效巢黨,夜入長安攻賊營,賊驚以為鬼神;又疑其下有叛者,由是心不自安。朝廷聞而嘉之,就除內常侍,賜金紫。知愨聞車駕將還,謂人曰:「吾施小術,使諸軍得成大功,從駕羣臣但平步往來,俟至大散關,當閱其可歸者納之。」行在聞之,恐其為變;田令孜尤惡之,密以敕旨諭邠寧節度使王行瑜,使誅之。行瑜潛師自嵯峨山北乘高攻之,知愨不為備,舉營盡殪。令孜益驕橫,禁制天子,不得有所主斷。上患其專,時語左右而流涕。   鹿晏弘引兵東出襄州,秦宗權遣其將秦誥、趙德諲將兵會之,共攻襄州,陷之;山南東道節度使劉臣容奔成都。德諲,蔡州人也。晏弘引兵轉掠襄、鄧、均、房、廬、壽,復還許州;忠武節度使周岌聞其至,棄鎮走,晏弘遂據許州,自稱留後,朝廷不能討,因以為忠武節度使。   十二月,己丑,陳敬瑄表辭三川都指揮、招討、制置、安撫等使;從之。   初,黃巢轉掠福建,建州人陳巖聚衆數千保鄉里,號九龍軍,福建觀察使鄭鎰奏為團練副使。泉州刺史、左廂都虞候李連有罪,亡入溪洞,巖擊敗之。鎰畏巖之逼,表巖自代,壬寅,以巖為福建觀察使。巖為治有威惠,閩人安之。   義昌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鐸,厚於奉養,過魏州,侍妾成列,服御鮮華,如承平之態;魏博節度使樂彥禎之子從訓,伏卒數百於漳南高雞泊,圍而殺之,及賓僚從者三百餘人皆死,掠其資裝侍妾而還。彥禎奏云為盜所殺,朝廷不能詰。   賜邠寧軍號曰靜難。   是歲,餘杭鎮使陳晟逐睦州刺史柳超,潁州都知兵馬使汝陰王敬蕘逐其刺史,各領州事,朝廷因命為刺史。   均州賊帥孫喜聚衆數千人,謀攻州城,刺史呂燁不知所為。都將武當馮行襲伏兵江南,自乘小舟迎喜,謂曰:「州人得良牧,無不歸心,然公所從之卒太多,州人懼於剽掠,尚以為疑。不若置軍江北,獨與腹心輕騎俱進,行襲請為前道,告諭州人,無不服者矣。」喜以為然,從之;旣渡江,軍吏迎謁,伏兵發,行襲手擊喜,斬之,從喜者皆死,江北軍望之俱潰。山南東道節度使上其功,詔以行襲為均州刺史。州西有長山,當襄、鄧入蜀之道,羣盜據之,抄掠貢賦,行襲討誅之,蜀道以通。   鳳翔節度使李昌言病,表弟昌符知留後。昌言薨,制以昌符為鳳翔節度使。   時黃巢雖平,秦宗權復熾,命將出兵,寇掠鄰道,陳彥侵淮南,秦賢侵江南,秦誥陷襄、唐、鄧,孫儒陷東都、孟、陝、虢,張晊陷汝、鄭,盧瑭攻汴、宋,所至屠翦焚蕩,殆無孑遺。其殘暴又甚於巢,軍行未始轉糧,車載鹽尸以從。北至衞、滑,西及關輔,東盡青、齊,南出江、淮,州鎮存者僅保一城,極目千里,無復煙火。上將還長安、畏宗權為患。   僖宗光啟元年(乙巳、八八五年)   春,正月,戊午,下詔招撫之。   己卯,車駕發成都,陳敬瑄送至漢州而還。   荊南監軍朱敬玫所募忠勇軍暴橫,陳儒患之。鄭紹業之鎮荊南也,遣大將申屠琮將兵五千擊黃巢於長安;軍還,儒告琮,使除之。忠勇將程君從聞之,帥其衆奔朗州,琮追擊之,殺百餘人,自是琮復專軍政。   雷滿屢攻掠荊南,儒重賂以卻之。淮南將張瓌、韓師德叛高駢,據復、岳二州,自稱刺史,儒請瓌攝行軍司馬,師德攝節度副使,將兵擊雷滿。師德引兵上峽大掠,歸于岳州;瓌還兵逐儒而代之。儒將奔行在,瓌劫還,囚之。瓌,渭州人,性貪暴,荊南舊將夷滅殆盡。   先是,朱敬玫屢殺大將及富商以致富,朝廷遣中使楊玄晦代之。敬玫留居荊南,嘗曝衣,瓌見而欲之,遣卒夜攻之,殺敬玫,盡取其財。瓌惡牙將郭禹慓悍,欲殺之,禹結黨千人亡去,庚申,襲歸州,據之,自稱刺史。禹,青州人成汭也,因殺人亡命,更其姓名。   南康賊帥盧光稠陷虔州,自稱刺史,以其里人譚全播為謀主。   秦宗權責租賦於光州刺史王緒,緒不能給;宗權怒,發兵擊之。緒懼,悉舉光、壽兵五千人,驅吏民渡江,以劉行全為前鋒,轉掠江、洪、虔州,是月,陷汀、漳二州,然皆不能守也。   秦宗權寇潁、亳,朱全忠敗之於焦夷。   二月,丙申,車駕至鳳翔。三月,丁卯,至京師;荊棘滿城,狐兔縱橫,上淒然不樂。己巳,赦天下,改元。時朝廷號令所在行,惟河西、山南、劍南、嶺南數十州而已。   秦宗權稱帝,置百官,詔以武寧節度使時溥為蔡州四面行營兵馬都統以討之。   盧龍節度使李可舉、成德節度使王鎔惡李克用之強,而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與克用親善,為姪鄴娶克用女。又,河北諸鎮,惟義武尚屬朝廷,可舉等恐其窺伺山東,終為己患,乃相與謀曰:「易、定,燕、趙之餘也。」約共滅處存而分其地;又說雲中節度使赫連鐸使攻克用之背。可舉遣其將李全忠將兵六萬攻易州,鎔遣將將兵攻無極。處存告急於克用,克用遣其將康君立等將兵救之。   閏月,秦宗權遣其弟宗言寇荊南。   初,田令孜在蜀募新軍五十四都,每都千人,分隸兩神策,為十軍以統之,又南牙、北司官共萬餘員,是時藩鎮各專租稅,河南 北、江、淮無復上供,三司轉運無調發之所,度支惟收京畿、同、華、鳳翔等數州租稅,不能贍,賞賚不時,士卒有怨言。令孜患之,不知所出。先是,安邑、解縣兩池鹽皆隸鹽鐵,置官榷之;中和以來,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專之,歲獻三千車以供國用,令孜奏復如舊制隸鹽鐵。夏,四月,令孜自兼兩池榷鹽使,收其利以贍軍。重榮上章論訴不已,遣中使往諭之,重榮不可。時令孜多遣親信覘藩鎮,有不附己者,輒圖之。令孜養子匡祐使河中,重榮待之甚厚,而匡祐傲甚,舉軍皆憤怒。重榮乃數令孜罪惡,責其無禮,監軍為講解,僅得脫去。匡祐歸,以告令孜,勸圖之。五月,令孜徙重榮為泰寧節度使,以泰寧節度使齊克讓為義武節度使,以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河中節度使,仍詔李克用以河東兵援處存赴鎮。   盧龍兵攻易州,裨將劉仁恭穴地入城,遂克之。仁恭,深州人也。李克用自將救無極,敗成德兵;成德兵退保新城,克用復進擊,大破之,拔新城,成德兵走,追至九門,斬首萬餘級。盧龍兵旣得易州,驕怠,王處存夜遣卒三千蒙羊皮造城下,盧龍兵以為羊也,爭出掠之,處存奮擊,大破之,復取易州,李全忠走。   加陝虢節度使王重盈同平章事。   李全忠旣喪師,恐獲罪,收餘衆還襲幽州;六月,李可舉窘急,舉族登樓自焚死,全忠自為留後。   東都留守李罕之與秦宗權將孫儒相拒數月;罕之兵少食盡,棄城,西保澠池,宗權陷東都。   秋,七月,以李全忠為盧龍留後。   乙巳,右補闕常濬上疏,以為:「陛下姑息藩鎮太甚,是非功過,駢首並足,致天下紛紛若此,猶未之寤,豈可不念駱谷之艱危,復懷西顧之計乎!宜稍振典刑以威四方。」田令孜之黨言於上曰:「此疏傳於藩鎮,豈不致其猜忿!」庚戌,貶濬萬州司戶,尋賜死。   滄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全玫,立牙將盧彥威為留後,全玫奔幽州。以保鑾都將曹誠為義昌節度使,以彥威為德州刺史。   孫儒據東都月餘,燒宮室、官寺、民居,大掠席卷而去,城中寂無雞犬。李罕之復引其衆入東都,築壘於市西而居之。   王重榮自以有復京城功,為田令孜所擯,不肯之兗州,累表論令孜離間君臣,數令孜十罪;令孜結邠寧節充使朱玫、鳳翔節度使李昌符以抗之。王處存亦上言:「幽、鎮兵新退,臣未敢離易、定。且王重榮無罪,有大功於國,不宜輕有改易。」詔趣其上道,八月,處存引軍至晉州,刺史冀君武閉城不內而還。   洺州刺史馬爽,與昭義行軍司馬奚忠信不叶,起兵屯邢州南,脅孟方立請誅忠信;旣而衆潰,爽奔魏州,忠信使人賂樂彥禎而殺之。   秦宗權攻鄰道二十餘州,陷之;唯陳州距蔡百餘里,兵力甚弱,刺史趙犨日與宗權戰,宗權不能屈。詔以犨為蔡州節度使。犨德朱全忠之援,與全忠結婚,凡全忠所調發,無不立至。   王緒至漳州,以道險糧少,令軍中「無得以老弱自隨,犯者斬!」唯王潮兄弟扶其母董氏崎嶇從軍,緒召潮等責之曰:「軍皆有法,未有無法之軍。汝違吾令而不誅,是無法也。」三子曰:「人皆有母,未有無母之人;將軍柰何使人棄其母!」緒怒,命斬其母。三子曰:「潮等事母如事將軍,旣殺其母,安用其子!請先母死。」將士皆為之請,乃捨之。   有望氣者謂緒曰:「軍中有王者氣。」於是緒見將卒有勇略踰己及氣質魁岸者皆殺之。劉行全亦死,衆皆自危,曰:「行全親也,且軍鋒之冠,猶不免,況吾屬乎!」行至南安,王潮說其前鋒將曰:「吾屬違墳墓,捐妻子,羈旅外鄉為羣盜,豈所欲哉!乃為緒所迫脅故也。今緒猜刻不仁,妄殺無辜,軍中孑孑者受誅且盡。子須眉若神,騎射絕倫,又為前鋒,吾竊為子危之!」前鋒將執潮手泣,問計安出。潮為之謀,伏壯士數十人於篁竹中,伺緒至,挺劍大呼躍出,就馬上擒之,反縛以徇,軍中皆呼萬歲。潮推前鋒將為主,前鋒將曰:「吾屬今日不為魚肉,皆王君力也。天以王君為主,誰敢先之!」相推讓數四,卒奉潮為將軍。緒歎曰:「此子在吾網中不能殺,豈非天哉!」   潮引兵將還光州,約其屬,所過秋豪無犯。行及沙縣,泉州人張延魯等以刺史廖彥若貪暴,帥耆老奉牛酒遮道,請潮留為州將,潮乃引兵圍泉州。   九月,戊申,以陳敬瑄為三川及峽內諸州指揮、制置等使。   蔡軍圍荊南,馬步使趙匡謀奉前節度使陳儒以出,留後張瓌覺之,殺匡及儒。   冬,十月,癸丑,秦宗權敗朱全忠于八角。   王重榮求救於李克用,克用方怨朝廷不罪朱全忠,選兵市馬,聚結諸胡,議攻汴州,報曰:「待吾先滅全忠,還掃鼠輩如秋葉耳!」重榮曰:「待公自關東還,吾為虜矣。不若先除君側之惡,退擒全忠易矣。」時朱玫、李昌符亦陰附朱全忠,克用乃上言:「玫、昌符與全忠相表裏,欲共滅臣,臣不得不自救,已集蕃、漢兵十五萬,決以來年濟河,自謂北討二鎮;不近京城,保無驚擾。旣誅二鎮,乃旋師滅全忠以雪讎恥。」上遣使者諭釋,冠蓋相望。   朱玫欲朝廷討克用,數遣人潛入京城,燒積聚,或刺殺近侍,聲云克用所為,於是京師震恐,日有訛言。令孜遣玫、昌符將本軍及神策鄜、延、靈、夏等軍各三萬人屯沙苑,以討王重榮,重榮發兵拒之,告急於李克用,克用引兵赴之。十一月,重榮遣兵攻同州,刺史郭璋出戰,敗死。重榮與玫等相守月餘,克用兵至,與重榮俱壁沙苑,表請誅令孜及玫、昌符;詔和解之,克用不聽。十二月,癸酉,合戰,玫、昌符大敗,各走還本鎮,潰軍所過焚掠。克用進逼京城,乙亥夜,令孜奉天子自開遠門出幸鳳翔。   初,黃巢焚長安宮室而去,諸道兵入城縱掠,焚府寺民居什六七,王徽累年補葺,僅完一二,至是復為亂兵焚掠,無孑遺矣。   是歲,賜河中軍號護國。   僖宗光啟二年(丙午、八八六年)   春,正月,鎮海牙將張郁作亂,攻陷常州。   李克用還軍河中,與王重榮同表請大駕還宮,因罪狀田令孜,請誅之。上復以飛龍使楊復恭為樞密使。   戊子,令孜請上幸興元,上不從。是夜,令孜引兵入宮,劫上幸寶雞,黃門衞士從者纔數百人,宰相朝臣皆不知。翰林學士承旨杜讓能宿直禁中,聞之,步追乘輿,出城十餘里,得人所遺馬,無羈勒,解帶繫頸而乘之,獨追及上於寶雞;明日,乃有太子少保孔緯等數人繼至。讓能,審權之子;緯,戣之孫也。宗正奉太廟神主至鄠,遇盜,皆失之。朝士追乘輿者至盩厔,為亂兵所掠,衣裝殆盡。   庚寅,上以孔緯為御史大夫,使還召百官,上留寶雞以待之。   時田令孜弄權,再致播遷,天下共忿疾之;朱玫、李昌符亦恥為之用,且憚李克用、王重榮之強,更與之合。   蕭遘因邠寧奏事判官李松年至鳳翔,遣召朱玫亟迎車駕,癸巳,玫引步騎五千至鳳翔。孔緯詣宰相,欲宣詔召之;蕭遘、裴澈以令孜在上側,不欲往,辭疾不見。緯令臺吏趣百官詣行在,皆辭以無袍笏,緯召三院御史,泣謂:「布衣親舊有急,猶當赴之。豈有天子蒙塵,為人臣子,累召而不往者!」御史請辦裝數日而行,緯拂衣起曰:「吾妻病垂死且不顧,諸君善自為謀,請從此辭!」乃詣李昌符,請騎衞送至行在,昌符義之,贈裝錢,遣騎送之。   邠寧、鳳翔兵追逼乘輿,敗神策指揮使楊晟於潘氏,鉦鼓之聲聞於行宮。田令孜奉上發寶雞,留禁兵守石鼻為後拒。置感義軍於興、鳳二州,以楊晟為節度使,守散關。時軍民雜糅,鋒鏑縱橫,以神策軍使王建、晉暉為清道斬斫使,建以長劍五百前驅奮擊,乘輿乃得前。上以傳國寶授建負之以從,登大散嶺。李昌符焚閣道丈餘,將摧折,王建扶掖上自煙焰中躍過;夜,宿板下,上枕建膝而寢,旣覺,始進食,解御袍賜建曰:「以其有淚痕故也。」車駕纔入散關,朱玫已圍寶雞。石鼻軍潰,玫長驅攻散關,不克。嗣襄王熅,肅宗之玄孫也,有疾,從上不及,留遵塗驛,為玫所得,與俱還鳳翔。   庚戌,李克用還太原。   二月,王重榮、朱玫、李昌符復上表請誅田令孜。   以前東都留守鄭從讜為守太傅兼侍中。   朱玫、李昌符使山南西道節度使石君涉柵絕險要,燒郵驛,上由他道以進;山谷崎嶇,邠軍迫其後,危殆者數四,僅得達山南。三月,壬午,石君涉棄鎮逃歸朱玫。   癸未,鳳翔百官蕭遘等罪狀田令孜及其黨韋昭度,請誅之。初,昭度因供奉僧澈結宦官,得為相。澈師知玄鄙澈所為,昭度每與同列詣知玄,皆拜之,知玄揖使詣澈啜茶。   山南西道監軍馮翊嚴遵美迎上于西縣,丙申,車駕至興元。   戊戌,以御史大夫孔緯、翰林學士承旨 兵部尚書杜讓能並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鑾都將李鋋等敗邠軍於鳳州。   詔加王重榮應接糧料使,調本道穀十五萬斛以濟國用。重榮表稱令孜未誅,不奉詔。   以尚書左丞盧渥為戶部尚書,充山南西道留後。以嚴遵美為內樞密使,遣王建帥部兵戍三泉,晉暉及神策軍使張造帥四都兵屯黑水,脩棧道以通往來。以建遙領壁州刺史。將帥遙領州鎮自此始。   陳敬瑄疑東川節度使高仁厚,欲去之。遂州刺史鄭君立起兵攻陷漢州,進向成都;敬瑄遣其將李順之逆戰,君立敗死。敬瑄又發維、茂羌軍擊仁厚,殺之。   朱玫以田令孜在天子左右,終不可去,言於蕭遘曰:「主上播遷六年,中原將士冒矢石,百姓供饋餉,戰死餓死,什減七八,僅得復京城。天下方喜車駕還宮,主上更以勤王之功為敕使之榮,委以大權,使墮綱紀,騷擾藩鎮,召亂生禍。玫昨奉尊命來迎大駕,不蒙信察,反類脅君。吾輩報國之心極矣,戰賊之力殫矣,安能垂頭弭耳,受制於閹寺之手哉!李氏孫尚多,相公盍改圖以利社稷乎?」遘曰:「主上踐阼十餘年,無大過惡;正以令孜專權肘腋,致坐不安席,上每言之,流涕不已。近日上初無行意,令孜陳兵帳前,迫脅以行,不容俟旦。罪皆在令孜,人誰不知!足下盡心王室,正有引兵還鎮,拜表迎鑾。廢立重事,伊、霍所難,遘不敢聞命!」玫出,宣言曰:「我立李氏一王,敢異議者斬!」   夏,四月,壬子,玫逼鳳翔百官奉襄王熅權監軍國事,承制封拜指揮,仍遣大臣入蜀迎駕,盟百官于石鼻驛。玫使蕭遘為冊文,遘辭以文思荒落;乃使兵部侍郎判戶部鄭昌圖為之。乙卯,熅受冊,玫自兼左、右神策十軍使,帥百官奉熅還京師;以鄭昌圖同平章事、判度支、鹽鐵、戶部,各置副使,三司之事一以委焉。河中百官崔安潛等上襄王牋,賀受冊。   田令孜自知不為天下所容,乃薦樞密使使楊復恭為左神策中尉、觀軍容使,自除西川監軍使,往依陳敬瑄。復恭斥令孜之黨,出王建為利州刺史,晉暉為集州刺史,張造為萬州刺史,李師泰為忠州刺史。   五月,朱玫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蕭遘為太子太保,自加侍中、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加裴澈判度支,鄭昌圖判戶部;以淮南節度使高駢兼中書令,充江 淮鹽鐵、轉運等使、諸道行營兵馬都統;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呂用之為嶺南東道節度使;大行封拜以悅藩鎮。遣吏部侍郎夏侯潭宣諭河北,戶部侍郎楊陟宣諭江、淮,諸藩鎮受其命者什六七,高駢仍奉牋勸進。   呂用之建牙開幕,一與駢同,凡駢之腹心及將校能任事者,皆逼以從己,諸所施為,不復咨稟。駢頗疑之,陰欲奪其權,而根蒂已固,無如之何。用之知之,甚懼,訪於其黨前度支巡官鄭〈木巳〉、前知廬州事董瑾,〈木巳〉曰:「此固為晚矣。」用之問策安出,〈木巳〉曰:「曹孟德有言:『寧我負人,無人負我。』」明日,與瑾共為書一緘授用之,其語祕,人莫有知者。   蕭遘稱疾歸永樂。   初,鳳翔節度使李昌符與朱玫同謀立襄王,旣而玫自為宰相專權;昌符怒,不受其官,更通表興元。詔加昌符檢校司徒。   朱玫遣其將王行瑜將邠寧、河西兵五萬追乘輿,感義節度使楊晟戰數卻,棄散關走,行瑜進屯鳳州。   是時,諸道貢賦多之長安,不之興元,從官衞士皆乏食,上涕泣,不知為計。杜讓能言於上曰:「楊復光與王重榮同破黃巢,復京城,相親善;復恭其兄也。若遣重臣往諭以大義,且致復恭之意,宜有回慮歸國之理。」上從之,遣右諫議大夫劉崇望使于河中,齎詔諭重榮,重榮旣聽命,遣使表獻絹十萬匹,且請討朱玫以自贖。   戊戌,襄王熅遣使至晉陽賜李克用詔,言:「上至半塗,六軍變擾,蒼黃晏駕,吾為藩鎮所推,今已受冊。」朱玫亦與克用書,克用聞其謀皆出於玫,大怒。大將蓋寓說克用曰:「鑾輿播遷,天下皆歸咎於我,今不誅玫,黜李熅,無以自湔洗。」克用從之,燔詔書,囚使者,移檄鄰道,稱:「玫敢欺藩方,明言晏駕。當道已發蕃、漢三萬兵進討凶逆,當共立大功。」寓,蔚州人也。   秦賢寇宋汴,朱全忠敗之於尉氏南;癸巳,遣都將郭言將步騎三萬擊蔡州。   六月,以扈蹕都將楊守亮為金商節度、京畿制置使,將兵二萬出金州,與王重榮、李克用共討朱玫,守亮本姓訾,名亮,曹州人,與弟信皆為楊復光假子,更名守亮、守信。   李克用遣使奉表稱:「方發兵濟河,除逆黨,迎車駕,願詔諸道與臣協力。」先是,山南之人皆言克用與朱玫合,人情恟懼;表至,上出示從官,幷諭山南諸鎮,由是帖然。然克用表猶以朱全忠為言,上使楊復恭以書諭之云:「俟三輔事寧,別有進止。」   衡州刺史周岳發兵攻潭州,欽化節度使閔勗招淮西將黃皓入城共守,皓遂殺勗。岳攻拔州城,擒皓,殺之。   鎮海節度使周寶遣牙將丁從實襲常州,逐張郁;郁奔海陵,依鎮遏使南昌高霸。霸,高駢將也,鎮海陵,有民五萬戶,兵三萬人。   秋,七月,秦宗權陷許州,殺節度使鹿晏弘。   王行瑜進攻興州,感義節度使楊晟棄鎮走,據文州,詔保鑾都將李鋋、扈蹕都將李茂貞、陳佩屯大唐峯以拒之。茂貞,博野人,本姓宋,名文通,以功賜姓名。   更命欽化軍曰武安,以衡州刺史周岳為節度使。   八月,盧龍節度使李全忠薨,以其子匡威為留後。   王潮拔泉州,殺廖彥若。潮聞福建觀察陳巖威名,不敢犯福州境,遣使降之,巖表潮為泉州刺史。潮沈勇有智略,旣得泉州,招懷離散,均賦繕兵,吏民悅服。幽王緒於別館,緒慚,自殺。   九月,朱玫將張行實攻大唐峯,李鋋等擊卻之。金吾將軍滿存與邠軍戰,破之,復取興州,進守萬仞寨。   李克脩攻孟方立,甲午,擒其將呂臻於焦岡,拔故鎮、武安、臨洺、邯鄲、沙河;以大將安金俊為邢州刺史。   長安百官太子太師裴璩等勸進於襄王熅。冬,十月,熅卽皇帝位,改元建貞,遙尊上為太上元皇聖帝。   董昌謂錢鏐曰:「汝能取越州,吾以杭州授汝。」鏐曰:「然,不取終為後患。」遂將兵自諸暨趨平水,鑿山開道五百里,出曹娥埭,浙東將鮑君福帥衆降之。鏐與浙東軍戰,屢破之,進屯豐山。   感化牙將張雄、馮弘鐸得罪於節度使時溥,聚衆三百,走渡江,襲蘇州,據之。雄自稱刺史,稍聚兵至五萬,戰艦千餘,自號天成軍。   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薨,大將劉經、張全義立爽子仲方為留後。全義,臨濮人也。   李克脩攻邢州,不克而還。   十一月,丙戌,錢鏐克越州,劉漢宏奔台州。   義成節度使安師儒委政於兩廂都虞候夏侯晏、杜標,二人驕恣,軍中忿之;小校張驍潛出,聚衆二千攻州城,師儒斬晏、標首諭之,軍中稍息。天平節度使朱瑄謀取滑州,遣濮州刺史朱裕將兵誘張驍,殺之。朱全忠先遣其將朱珍、李唐賓襲滑州,入境,遇大雪,珍等一夕馳至壁下,百梯並升,遂克之,虜師儒以歸。全忠以牙將江陵胡真知義成留後。   田令孜至成都請尋醫,許之。   十二月,戊寅,諸軍拔鳳州,以滿存為鳳州防禦使。   楊復恭傳檄關中,稱「得朱玫首者,以靜難節度使賞之。」王行瑜戰數敗,恐獲罪於玫,與其下謀曰:「今無功,歸亦死;曷若與汝曹斬玫首,迎大駕,取邠寧節鉞乎?」衆從之。甲寅,行瑜自鳳州擅引兵歸京師,玫方視事,聞之,怒,召行諭,責之曰:「汝擅歸,欲反邪?」行瑜曰:「吾不反,欲誅反者朱玫耳!」遂擒斬之,幷殺其黨數百人。諸軍大亂,焚掠京城,士民無衣凍死者蔽地。裴澈、鄭昌圖帥百官二百餘人奉襄王奔河中,王重榮詐為迎奉,執熅,殺之,囚澈、昌圖;百官死者殆半。   台州刺史杜雄誘劉漢宏,執送董昌,斬之。昌徙鎮越州,自稱知浙東軍府事,以錢鏐知杭州事。   王重榮函襄王熅首送行在,刑部請御興元城南門獻馘,百官畢賀。太常博士殷盈孫議,以為:「熅為賊臣所逼,正以不能死節為罪耳。禮,公族罪在大辟,君為之素服不舉。今熅已就誅,宜廢為庶人,令所在葬其首。其獻馘稱賀之禮,請俟朱玫首至而行之。」從之。盈孫,侑之孫也。   河陽大將劉經,畏李罕之難制,自引兵鎮洛陽,襲罕之於澠池,為罕之所敗;經棄洛陽走,罕之追殺殆盡。罕之軍于鞏,將渡河,經遣張全義將兵拒之。時諸葛仲方幼弱,政在劉經,諸將多不附,全義遂與罕之合兵攻河陽,為經所敗,罕之、全義走保懷州。   初,忠武決勝指揮使孫儒與龍驤指揮使朗山劉建鋒戍蔡州,拒黃巢,扶溝馬殷隸軍中,以材勇聞。及秦宗權叛,儒等皆屬焉。宗權遣儒攻陷鄭州,刺史李璠奔大梁。儒進陷河陽,留後諸葛仲方奔大梁。儒自稱節度使,張全義據懷州,李罕之據澤州以拒之。   初,長安人張佶為宣州幕僚,惡觀察使秦彥之為人,棄官去;過蔡州,宗權留以為行軍司馬。佶謂劉建鋒曰:「秦公剛鷙而猜忌,亡無日矣,吾屬何以自免!」建鋒方自危,遂與佶善。   壽州刺史張翱遣其將魏虔將萬人寇廬州,廬州刺史楊行愍遣其將田頵、李神福、張訓拒之,敗虔于褚城。滁州刺史許勍襲舒州,刺史陶雅奔廬州。高駢命行愍更名行密。   是歲,天平牙將朱瑾逐泰寧節度使齊克讓,自稱留後。瑾將襲兗州,求婚於克讓,乃自鄆盛飾車服,私藏兵甲以赴之。親迎之夕,甲士竊發,逐克讓而代之。朝廷因以瑾為泰寧節度使。   安陸賊帥周通攻鄂州,路審中亡去;岳州刺史杜洪乘虛入鄂,自稱武昌留後,朝廷因以授之。湘陰賊帥鄧進思復乘虛陷岳州。   秦宗言圍荊南二年,張瓌嬰城自守,城中米斗直錢四十緡,食甲鼓皆盡,擊門扉以警夜,死者相枕。宗言竟不能克而去。   僖宗光啟三年(丁未、八八七年)   春,正月,以邠州都將王行瑜為靜難軍節度使,扈蹕都頭李茂貞領武定節度使,扈蹕都頭楊守宗為金商節度使,右衞大將軍顧彥朗為東川節度使,金商節度使楊守亮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彥朗,豐縣人也。   辛巳,以董昌為浙東觀察使,錢鏐為杭州刺史。   秦宗權自以兵力十倍於朱全忠,而數為所敗,恥之,欲悉力以攻汴州。全忠患兵少,二月,以諸軍都指揮使朱珍為淄州刺史,募兵於東道,期以初夏而還。   戊辰,削奪三川都監田令孜官爵,長流端州。然令孜依陳敬瑄,竟不行。   代北節度使李國昌薨。   三月,癸未,詔偽宰相蕭遘、鄭昌圖、裴澈,於所在集衆斬之,皆死於岐山。時朝士受熅官者甚衆,法司皆處以極法;杜讓能力爭之,免者什七八。   壬辰,車駕至鳳翔,節度使李昌符,恐車駕還京雖不治前過,恩賞必疏,乃以宮室未完,固請駐蹕府舍,從之。   太傅兼侍中鄭從讜罷為太子太保。   鎮海節度使周寶募親軍千人,號後樓兵,稟給倍於鎮海軍;鎮海軍皆怨,而後樓兵浸驕不可制。寶溺於聲色,不親政事,築羅城二十餘里,建東第,人苦其役。寶與僚屬宴後樓,有言鎮海軍怨望者,寶曰:「亂則殺之!」度支催勘使薛朗以其言告所善鎮海軍將劉浩,戒之使戢士卒,浩曰:「惟反可以免死耳!」是夕,寶醉,方寢,浩帥其黨作亂,攻府舍而焚之。寶驚起,徒跣叩芙蓉門呼後樓兵,後樓兵亦反矣。寶帥家人步走出青陽門,遂奔常州,依刺史丁從實。浩殺諸僚佐,癸巳,迎薛朗入府,推為留後。寶先兼租庸副使,城中貨財山積,是日,盡於亂兵之手。   高駢聞寶敗,列牙受賀,遣使饋以齏粉。寶怒,擲之地曰:「汝有呂用之在,他日未可知也!」揚州連歲饑,城中餒死者日數千人,坊市為之寥落,災異數見,駢悉以為周寶當之。   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忌利州刺史王建驍勇,屢召之;建懼,不往。前龍州司倉周庠說建曰:「唐祚將終,藩鎮互相吞噬,皆無雄才遠略,不能戡濟多難。公勇而有謀,得士卒心,立大功者非公而誰!然葭萌四戰之地,難以久安。閬州地僻人富,楊茂實,陳、田之腹心,不脩職貢,若表其罪,興兵討之,可不戰而擒也。」建從之,召募溪洞酋豪,有衆八千,沿嘉陵江而下,襲閬州,逐其刺史楊茂實而據之,自稱防禦使,招納亡命,軍勢益盛,守亮不能制。   部將張虔裕說建曰:「公乘天子微弱,專據方州,若唐室復興,公無種矣。宜遣使奉表天子,杖大義以行師,蔑不濟矣。」部將綦毋諫復說建養士愛民以觀天下之變,建從之。庠、虔裕、諫,皆許州人也。   初,建與東川節度使顧彥朗俱在神策軍,同討賊;建旣據閬州,彥朗畏其侵暴,數遣使問遺,饋以軍食,建由是不犯東川。   初,周寶聞淮南六合鎮遏使徐約兵精,誘之使擊蘇州。 卷第二百五十七 唐紀七十三 -------------------------------- 起強圉協洽(丁末)四月,盡著雍涒灘(戊申),凡一年有奇。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光啟三年(丁未、八八七年)   夏,四月,甲辰朔,約逐蘇州刺史張雄,帥其衆逃入海。   高駢聞秦宗權將寇淮南,遣左廂都知兵馬使畢師鐸將百騎屯高郵。   時呂用之用事,宿將多為所誅,師鐸自以黃巢降將,常自危。師鐸有美妾,用之欲見之,師鐸不許;用之因師鐸出,竊往見之。師鐸慚怒,出其妾,由是有隙。   師鐸將如高郵,用之待之加厚,師鐸益疑懼,謂禍在旦夕。師鐸子娶高郵鎮遏使張神劍女,師鐸密與之謀,神劍以為無是事。神劍名雄,人以其善用劍,故謂之「神劍」。時府中籍籍,亦以為師鐸且受誅,其母使人語之曰:「設有是事,汝自努力前去,勿以老母、弱子為累!」師鐸疑未決。   會駢子四十三郎者素惡用之,欲使師鐸帥外鎮將吏疏用之罪惡,聞於其父,密使人紿之曰:「用之比來頻啟令公,欲因此相圖,已有委曲在張尚書所,宜備之!」師鐸問神劍曰:「昨夜使司有文書,翁胡不言?」神劍不寤,曰:「無之。」師鐸不自安,歸營,謀於腹心,皆勸師鐸起兵誅用之,師鐸曰:「用之數年以來,人怨鬼怒,安知天不假手於我誅之邪!淮寧軍使鄭漢章,我鄉人,昔歸順時副將也,素切齒於用之,聞吾謀,必喜。」乃夜與百騎潛詣漢章,漢章大喜,悉發鎮兵及驅居民合千餘人從師鐸至高郵。師鐸詰張神劍以所得委曲,神劍驚曰:「無有。」師鐸聲色浸厲,神劍奮曰:「公何見事之暗!用之姦惡,天地所不容。況近者重賂權貴得嶺南節度,復不行,或云謀竊據此土,使其得志,吾輩豈能握刀頭事此妖物邪!要冎此數賊以謝淮海,何必多言!」漢章喜,遂命取酒,割臂血瀝酒,共飲之。乙巳,衆推師鐸為行營使,為文告天地,移書淮南境內,言誅用之及張守一、諸葛殷之意。以漢章為行營副使,神劍為都指揮使。   神劍以師鐸成敗未可知,請以所部留高郵,曰:「一則為公聲援,二則供給糧餉。」師鐸不悅,漢章曰:「張尚書謀亦善,苟終始同心,事捷之日,子女玉帛相與共之,今日豈可復相違!」師鐸乃許之。戊申,師鐸、漢章發高郵。   庚戌,詗騎以白高駢,呂用之匿之。   朱珍至淄青旬日,應募者萬餘人,又襲青州,獲馬千匹;辛亥,還,至大梁,朱全忠喜曰:「吾事濟矣!」   時蔡人方寇汴州,其將張晊屯北郊,秦賢屯板橋,各有衆數萬,列三十六寨,連延二十餘里。全忠謂諸將曰:「彼蓄銳休兵,方來擊我,未知朱珍之至,謂吾兵少,畏怯自守而已;宜出其不意,先擊之。」乃自引兵攻秦賢寨,士卒踊躍爭先;賢不為備,連拔四寨,斬萬餘級,蔡人大驚,以為神。   全忠又使牙將新野郭言募兵於河陽、陝、虢,得萬餘人而還。   畢師鐸兵奄至廣陵城下,城中驚擾。壬子,呂用之引麾下勁兵,誘以重賞,出城力戰。師鐸兵少卻,用之始得斷橋塞門為守備。是日,駢登延和閣,聞諠譟聲,左右以師鐸之變告。駢驚,急召用之詰之,用之徐對曰:「師鐸之衆思歸,為門衞所遏,適已隨宜區處,計尋退散;儻或不已,正煩玄女一力士耳,願令公勿憂!」駢曰:「近者覺君之妄多矣,君善為之,勿使吾為周侍中!」言畢,慘沮久之,用之慙懅而退。   師鐸退屯山光寺,以廣陵城堅兵多,甚有悔色;癸丑,遣其屬孫約與其子詣宣州,乞師於觀察使秦彥,且許以克城之日迎彥為帥。會師鐸館客畢慕顏自城中逃出,言:「衆心離散,用之憂窘,若堅守之,不日當潰。」師鐸乃悅。   是日未明,駢召用之,問以事本末,用之始以實對,駢曰:「吾不欲復出兵相攻,君可選一溫信大將,以我手札諭之,若其未從,當別處分。」用之退,念諸將皆仇敵,必不利於己,甲寅,遣所部討擊副使許戡,齎駢委曲及用之誓狀幷酒殽出勞師鐸,師鐸始亦望駢舊將勞問,得以具陳用之姦惡,披泄積憤,見戡至,大罵曰:「梁纘、韓問何在,乃使此穢物來!」戡未及發言,已牽出斬之。乙卯,師鐸射書入城,用之不發,卽焚之。   丁巳,用之以甲士百人入見駢於延和閣下,駢大驚,匿于寢室,久而後出,曰:「節度使所居,無故以兵入,欲反邪!」命左右驅出。用之大懼,出子城南門,舉策指之曰:「吾不可復入此!」自是高、呂始判矣。   是夜,駢召其從子前左金吾衞將軍傑密議軍事;戊午,署傑都牢城使,泣而勉之,以親信五百人給之。   用之命諸將大索城中丁壯,無問朝士、書生,悉以白刃驅縛登城,令分立城上,自旦至暮,不得休息;又恐其與外寇通,數易其地,家人餉之,莫知所在。由是城中人亦恨師鐸入城之晚也。   駢遣大將石鍔以師鐸幼子及其母書幷駢委曲至揚子諭師鐸,師鐸遽遣其子還,曰:「令公但斬呂、張以示師鐸,師鐸不敢負恩,願以妻子為質。」駢恐用之屠其家,收師鐸母妻子置使院。   辛酉,秦彥遣其將秦稠將兵三千至揚子助師鐸。壬戌,宣州軍攻南門,不克;癸亥,又攻羅城東南隅,城幾陷者數四。甲子,羅城西南隅守者焚戰格以應師鐸,師鐸毀其城以內其衆。用之帥其衆千人力戰于三橋北,師鐸垂敗,會高傑以牢城兵自子城出,欲擒用之以授師鐸,用之乃開參佐門北走。駢召梁纘以昭義軍百餘人保子城。   乙丑,師鐸縱兵大掠。駢不得已,命徹備,與師鐸相見於延和閣下,交拜如賓主之儀,署師鐸節度副使、行軍司馬,仍承制加左僕射,鄭漢章等各遷官有差。   左莫邪都虞候申及,本徐州健將,入見駢,說之曰:「師鐸逆黨不多,請令公及此選元從三十人,夜自敎場門出,比師鐸覺之,追不及矣。然後發諸鎮兵,還取府城,此轉禍為福也。若一二日事定,浸恐艱難,及亦不得在左右矣。」言之,且泣,駢猶豫不聽。及恐語泄,遂竄匿,會張雄至東塘,及往歸之。   丙寅,師鐸果分兵守諸門,搜捕用之親黨,悉誅之。師鐸入居使院,秦稠以宣軍千人分守使宅及諸倉庫。丁卯,駢牒請解所任,以師鐸兼判府事。   師鐸遣孫約至宣城,趣秦彥過江。或說師鐸曰:「僕射曏者舉兵,蓋以用之輩姦邪暴橫,高令公坐自聾瞽,不能區理,故順衆心為一方去害。今用之旣敗,軍府廓然,僕射宜復奉高公而佐之,但總其兵權以號令,誰敢不服!用之乃淮南一叛將耳,移書所在,立可梟擒。如此,外有推奉之名,內得兼幷之實,雖朝廷聞之,亦無虧臣節。使高公聰明,必知內愧;如其不悛,乃机上肉耳!柰何以此功業付之他人,豈惟受制於人,終恐自相魚肉。前日秦稠先守倉庫,其相疑已可見。且秦司空為節度使,廬州、壽州其肯為之下乎!僕見戰攻之端未有窮已,豈惟淮南之人肝腦塗地,竊恐僕射功名成敗未可知也!不若及今亟止秦司空勿使過江,彼若粗識安危,必不敢輕進;就使他日責我以負約,猶不失為高氏忠臣也。」師鐸大以為不然,明日,以告鄭漢章,漢章曰:「此智士也!」散求之,其人畏禍,竟不復出。   戊辰,駢遷家出居南第,師鐸以甲士百人為衞,其實囚之也。是日,宣軍以所求未獲,焚進奉兩樓數十間,寶貨悉為煨燼。己巳,師鐸於府廳視事,凡官吏非有兵權者皆如故,復遷駢於東第。自城陷,諸軍大掠不已,至是,師鐸始以先鋒使唐宏為靜街使,禁止之。   駢先為鹽鐵使,積年不貢奉,貨財在揚州者,填委如山。駢作郊天、御樓六軍立仗儀服,及大殿元會、內署行幸供張器用,皆刻鏤金玉、蟠龍蹙鳳數十萬事,悉為亂兵所掠,歸于閭閻,張陳寢處其中。   庚午,獲諸葛殷,杖殺之,棄尸道旁,怨家抉其目,斷其舌,衆以瓦石投之,須臾成冢。呂用之之敗也,其黨鄭〈木巳〉首歸師鐸,師鐸署〈木巳〉知海陵監事。〈木巳〉至海陵,陰記高霸得失,聞於師鐸。霸獲其書,杖〈木巳〉背,斷手足,刳目截舌,然後斬之。   蔡將盧瑭屯于萬勝,夾汴水而軍,以絕汴州運路,朱全忠乘霧襲之,掩殺殆盡。於是蔡兵皆徙就張晊,屯於赤岡;全忠復就擊之,殺二萬餘人。蔡人大懼,或軍中自相驚,全忠乃還大梁,養兵休士。   辛未,高駢密以金遺守者,畢師鐸聞之,壬午,復迎駢入道院,收高氏子弟甥姪十餘人同幽之。   前蘇州刺史張雄帥其衆自海泝江,屯於東塘,遣其將趙暉入據上元。   畢師鐸之攻廣陵也,呂用之詐為高駢牒,署廬州刺史楊行密行軍司馬,追兵入援。廬江人袁襲說行密曰:「高公昏惑,用之姦邪,師鐸悖逆,凶德參會,而求兵於我,此天以淮南授明公也,趣赴之。」行密乃悉發廬州兵,復借兵於和州刺史孫端,合數千人赴之,五月,至天長。鄭漢章之從師鐸也,留其妻守淮口,用之帥衆攻之,旬日不克,漢章引兵救之。用之聞行密至天長,引兵歸之。   丙子,朱全忠出擊張晊,大破之。秦宗權聞之,自鄭州引精兵會之。   張神劍求貨於畢師鐸,師鐸報以俟秦司空之命,神劍怒,亦以其衆歸楊行密;及海陵鎮遏使高霸、曲溪人劉金、盱眙人賈令威悉以其衆屬焉。行密衆至萬七千人,張神劍運高郵糧以給之。   朱全忠求救於兗、鄆,朱瑄、朱瑾皆引兵赴之,義成軍亦至。辛巳,全忠以四鎮兵攻秦宗權於邊孝村,大破之,斬首二萬餘級;宗權宵遁,全忠追之,至陽武橋而還。全忠深德朱瑄,兄事之。蔡人之守東都、河陽、許、汝、懷、鄭、陝、虢者,聞宗權敗,皆棄去。宗權發鄭州,孫儒發河陽,皆屠滅其人,焚其廬舍而去,宗權之勢自是稍衰。朝廷以扈駕都頭楊守宗知許州事,朱全忠以其將孫從益知鄭州事。   錢鏐遣東安都將杜稜、浙江都將阮結、靜江都將成及將兵討薛朗。   甲午,秦彥將宣歙兵三萬餘人,乘竹筏沿江而下,趙暉邀擊於上元,殺溺殆半。丙申,彥入廣陵,自稱權知淮南節度使,仍以畢師鐸為行軍司馬,補池州刺史趙鍠為宣歙觀察使。戊戌,楊行密帥諸軍抵廣陵城下,為八寨以守之,秦彥閉城自守。   六月,戊申,天威都頭楊守立與鳳翔節度使李昌符爭道,麾下相毆,帝命中使諭之,不止。是夕,宿衞皆嚴兵為備。己酉,昌符擁兵燒行宮,庚戌,復攻大安門。守立與昌符戰於通衢,昌符兵敗,帥麾下走保隴州。杜讓能聞難,挺身步入侍;韋昭度質其家於軍中,誓誅反賊,故軍士力戰而勝之。守立,復恭之假子也。壬子,以扈駕都將、武定節度使李茂貞為隴州招討使,以討昌符。   甲寅,河中牙將常行儒殺節度使王重榮。重榮用法嚴,末年尤甚;行儒嘗被罰,恥之,遂作亂。夜,攻府舍,重榮逃於別墅;明旦,行儒得而殺之。制以陝虢節度使王重盈為護國節度使,又以重盈子珙權知陝虢留後。重盈至河中,執行儒,殺之。   戊午,秦彥遣畢師鐸、秦稠將兵八千出城,西擊楊行密,稠敗死,士卒死者什七八。城中乏食,樵採路絕,宣州軍始食人。   壬戌,亳州將謝殷逐其刺史宋袞。   孫儒旣去河陽,李罕之召張全義於澤州,與之收合餘衆。罕之據河陽,全義據東都,共求援於河東。李克用以其將安金俊為澤州刺史,將騎助之,表罕之為河陽節度使,全義為河南尹。   初,東都經黃巢之亂,遺民聚為三城以相保,繼以秦宗權、孫儒殘暴,僅存壞垣而已。全義初至,白骨蔽地,荊棘彌望,居民不滿百戶,全義麾下纔百餘人,相與保中州城,四野俱無耕者。全義乃於麾下選十八人材器可任者,人給一旗一牓,謂之屯將,使詣十八縣故墟落中,植旗張牓,招懷流散,勸之樹藝。惟殺人者死,餘但笞杖而已,無嚴刑,無租稅,民歸之者如市。又選壯者敎之戰陳,以禦寇盜。數年之後,都城坊曲,漸復舊制,諸縣戶口,率皆歸復,桑麻蔚然,野無曠土。其勝兵者,大縣至七千人,小縣不減二千人,乃奏置令佐以治之。全義明察,人不能欺,而為政寬簡。出,見田疇美者,輒下馬,與僚佐共觀之,召田主,勞以酒食;有蠶麥善收者,或親至其家,悉呼出老幼,賜以茶綵衣物。民間言:「張公不喜聲伎,見之未嘗笑;獨見佳麥良繭則笑耳。」有田荒穢者,則集衆杖之;或訴以乏人牛,乃召其鄰里責之曰:「彼誠乏人牛,何不助之!」衆皆謝,乃釋之。由是鄰里有無相助,故比戶皆有蓄積,凶年不饑,遂成富庶焉。   杜稜等敗薛朗將李君暀于陽羨。   秋,七月,癸未,淮南將吳苗帥其徒八千人踰城降楊行密。   八月,壬寅朔,李茂貞奏隴州刺史薛知籌以城降,斬李昌符,滅其族。   朱全忠引兵過亳州,遣其將霍存襲謝殷,斬之。   丙子,以李茂貞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   以韋昭度守太保、兼侍中。   朱全忠欲兼兗、鄆,而以朱瑄兄弟有功於己,攻之無名,乃誣瑄招誘宣武軍士,移書誚讓。瑄復書不遜,全忠遣其將朱珍、葛從周襲曹州,壬子,拔之,殺刺史丘弘禮。又攻濮州,與兗、鄆兵戰於劉橋,殺數萬人,朱瑄、朱瑾僅以身免。全忠與兗、鄆始有隙。   秦彥以張雄兵強,冀得其用,以僕射告身授雄,以尚書告身三通授裨將馮弘鐸等。廣陵人競以珠玉金繒詣雄軍貿食,通犀帶一,得米五升,錦衾一,得糠五升。雄軍旣富,不復肯戰,未幾,復助楊行密。   丁卯,彥悉出城中兵萬二千人,遣畢師鐸、鄭漢章將之,陳於城西,延袤數里,軍勢甚盛。行密安臥帳中,曰:「賊近告我。」牙將李宗禮曰:「衆寡不敵,宜堅壁自守,徐圖還師。」李濤怒曰:「吾以順討逆,何論衆寡,大軍至此,去將安歸!濤願將所部為前鋒,保為公破之!」濤,趙州人也。行密乃積金帛麰米於一寨,使羸弱守之,多伏精兵於其旁,自將千餘人衝其陳。兵始交,行密陽不勝而走,廣陵兵追之,入空寨,爭取金帛麰米,伏兵四起,廣陵衆亂,行密縱兵擊之,俘斬殆盡,積尸十里,溝瀆皆滿,師鐸、漢章單騎僅免。自是秦彥不復言出師矣。   九月,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張濬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高駢在道院,秦彥供給甚薄,左右無食,至然木像、煑革帶食之,有相啗者。彥與畢師鐸出師屢敗,疑駢為厭勝,外圍益急,恐駢黨有內應者。有妖尼王奉仙言於彥曰:「揚州分野極災,必有一大人死,自此喜矣。」甲戌,命其將劉匡時殺駢,幷其子弟甥姪無少長皆死,同坎瘞之。乙亥,楊行密聞之,帥士卒縞素向城大哭三日。   朱珍攻濮州,朱瑄遣弟罕將步騎萬人救之;辛卯,朱全忠逆擊罕於范,擒斬之。   冬,十月,秦彥遣鄭漢章將步騎五千出擊張神劍、高霸寨,破之,神劍奔高郵,霸奔海陵。   丁未,朱珍拔濮州,刺史朱裕奔鄆;珍進兵攻鄆。瑄使裕詐遺珍書,約為內應,珍夜引兵赴之,瑄開門納汴軍,閉而殺之,死者數千人,汴軍乃退。瑄乘勝復取曹州,以其屬郭詞為刺史。   甲寅,立皇子陞為益王。   杜稜等拔常州,丁從實奔海陵。錢鏐奉周寶歸杭州,屬櫜鞬,具部將禮,郊迎之。   楊行密圍廣陵且半年,秦彥、畢師鐸大小數十戰,多不利;城中無食,米斗直錢五十緡,草根木實皆盡,以堇泥為餅食之,餓死者太半。宣軍掠人詣肆賣之,驅縛屠割如羊豕,訖無一聲,積骸流血,滿於坊市。彥、師鐸無如之何,嚬蹙而已。外圍益急,彥、師鐸憂懣,殆無生意,相對抱膝,終日悄然。行密亦以城久不下,欲引還。己巳夜,大風雨,呂用之部將張審威帥麾下士三百,晨,伏於西壕,俟守者易代,潛登城,啟關納其衆,守者皆不鬬而潰。先是,彥、師鐸信重尼奉仙,雖戰陳日時,賞罰輕重,皆取決焉。至是復咨於奉仙曰:「何以取濟?」奉仙曰:「走為上策!」乃自開化門出奔東塘。行密帥諸軍合萬五千人入城,以梁纘不盡節於高氏,為秦、畢用,斬於戟門之外;韓問聞之,赴井死。以高駢從孫愈攝副使,使改殯駢及其族。城中遺民纔數百家,飢羸非復人狀,行密輦西寨米以賑之。行密自稱淮南留後。   秦宗權遣其弟宗衡將兵萬人渡淮,與楊行密爭揚州,以孫儒為副,張佶、劉建鋒、馬殷及宗權族弟彥暉皆從。十一月,辛未,抵廣陵城西,據行密故寨,行密輜重之未入城者,為蔡人所得。秦彥、畢師鐸至東塘,張雄不納,將渡江趣宣州;宗衡召之,乃引兵還,與宗衡合。   未幾,宗權召宗衡還蔡,拒朱全忠。孫儒知宗權勢不能久,稱疾不行;宗衡屢促之,儒怒,甲戌,與宗衡飲酒,坐中手刃之,傳首於全忠。宗衡將安仁義降於行密。仁義,本沙陀將也,行密悉以騎兵委之,列於田頵之上。儒分兵掠鄰州,未幾,衆至數萬,以城下乏食,與彥、師鐸襲高郵。   初,宣武都指揮使朱珍與排陳斬斫使李唐賓,勇略、功名略相當,全忠每戰,使二人偕,往無不捷;然二人素不相下。珍使人迎其妻於大梁,不白全忠,全忠怒,追還其妻,殺守門者,使親吏蔣玄暉召珍,以漢賓代總其衆。館鐸巡官馮翊敬翔諫曰:「朱珍未易輕取,恐其猜懼生變。」全忠悔,使人追止之。珍果自疑,丙子夜,珍置酒召諸將。唐賓疑其有異圖,斬關奔大梁,珍亦棄軍單騎繼至。全忠兩惜其才,皆不罪,遣還濮州,因引兵歸。   全忠多權數,將佐莫測其所為,惟敬翔能逆知之,往往助其所不及。全忠大悅,自恨得翔晚,凡軍機、民政悉以咨之。   辛巳,高郵鎮遏使張神劍帥麾下二百人逃歸揚州;丙戌,孫儒屠高郵。戊子,高郵殘兵七百人潰圍而至,楊行密慮其為變,分隸諸將,一夕盡阬之。明日,殺神劍於其第。   楊行密恐孫儒乘勝取海陵,壬寅,命鎮遏使高霸帥其兵民悉歸府城,曰:「有違命者,族之。」於是數萬戶棄資產、焚廬舍、挈老幼遷於廣陵。戊戌,霸與弟暀、部將余繞山、前常州刺史丁從實至廣陵,行密出郭迎之,與霸、暀約為兄弟,置其將卒於法雲寺。   己亥,秦宗權陷鄭州。   朝廷以淮南久亂,閏月,以朱全忠兼淮南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   陳敬瑄惡顧彥朗與王建相親,恐其合兵圖己,謀於田令孜,令孜曰:「建,吾子也,不為楊興元所容,故作賊耳。今折簡召之,可致麾下。」乃遣使以書召之,建大喜,詣梓州見彥朗曰:「十軍阿父見召,當往省之。因見陳太師,求一大州,若得之,私願足矣!」乃留其家於梓州,帥麾下精兵二千,與從子宗鐬、假子宗瑤、宗弼、宗侃、宗弁俱西。宗瑤,燕人姜郅;宗弼、許人魏弘夫,宗侃,許人田師侃;宗弁,鹿弁也。   建至鹿頭關,西川參謀李乂謂敬瑄曰:「王建,虎也,柰何延之入室?彼安肯為公下乎!」敬瑄悔,亟遣人止之,且增脩守備。建怒,破關而進,敗漢州刺史張頊於綿竹,遂拔漢州,進軍學射山,又敗西川將句惟立於蠶此,又拔德陽。敬瑄遣使讓之,對曰:「十軍阿父召我來,及門而拒之,重為顧公所疑,進退無歸矣。」田令孜登樓慰諭之,建與諸將於清遠橋上髡髮羅拜,曰:「今旣無歸,且辭阿父作賊矣!」顧彥朗以其弟彥暉為漢州刺史,發兵助建,急攻成都,三日不克而退,還屯漢州。   敬瑄告難於朝,詔遣中使和解之;又令李茂貞以書諭之,皆不從。   楊行密欲遣高霸屯天長以拒孫儒,袁襲曰:「霸,高氏舊將,常挾兩端,我勝則來,不勝則叛。今處之天長,是自絕其歸路也,不如殺之。」己酉,行密伏甲執霸及丁從實、余繞山,皆殺之。又遣千騎掩殺其黨於法雲寺,死者數千人。是日,大雪,寺外數坊地皆赤。高暀出走,明日,獲而殺之。   呂用之之在天長也,紿楊行密曰:「用之有銀五萬鋌,埋於所居,克城之日,願備麾下一醉之資。」庚戌,行密閱士卒,顧用之曰:「僕射許此曹銀,何食言邪!」因牽下械繫,命田頵鞫之,云:「鄭〈木巳〉、董瑾謀因中元夜,邀高駢至其第建黃籙齋,乘其入靜,縊殺之,聲言上升。因令莫邪都帥諸軍推用之為節度使。」是日,腰斬用之,怨家刳割立盡,幷誅其族黨。軍士發其中堂,得桐入,書駢姓名於胸,桎梏而釘之。   袁襲言於行密曰:「廣陵飢弊已甚,蔡賊復來,民必重困,不如避之。」甲寅,行密遣和州將延陵宗以其衆二千人歸和州,乙卯,又命指揮使蔡儔將兵千人,輜重數千兩,歸于廬州。   趙暉據上元,會周寶敗,浙西潰卒多歸之,衆至數萬。暉遂自驕大,治南朝臺城而居之,服用奢僭。張雄在東塘,暉不與通問;雄泝江而上,暉以兵塞其中流。雄怒,戊午,攻上元,拔之。暉奔當塗,未至,為其下所殺。餘衆降,雄悉阬之。   朱全忠遣內客將張廷範致朝命於楊行密,以行密為淮南節度副使,又以宣武行軍司馬李璠為淮南留後,遣牙將郭言將兵千人送之。   感化節度使時溥自以於全忠為先進,官為都統,顧不得領淮南,而全忠得之,意甚恨望。全忠以書假道於溥,溥不許。璠至泗州,溥以兵襲之,郭言力戰得免而還,徐、汴始構怨。   十二月,癸巳,秦宗權所署山南東道留後趙德諲陷荊南,殺節度使張瓌,留其將王建肇守城而去,遺民纔數百家。   饒州刺史陳儒陷衢州。   上蔡賊帥馮敬章陷蘄州。   乙未,周寶卒於杭州。   錢鏐以杜稜為常州制置使。命阮結等進攻潤州,丙申,克之;劉浩走,擒薛朗以歸。   僖宗文德元年(戊申、八八八年)   春,正月,甲寅,孫儒殺秦彥、畢師鐸、鄭漢章。彥等之歸宗衡也,其衆猶二千餘人,其後稍稍為儒所奪;裨將唐宏知其必及禍,恐幷死,乃誣告彥等潛召汴軍。儒殺彥等,以宏為馬軍使。   張守一與呂用之同歸楊行密,復為諸將合仙丹,又欲干軍府之政,行密怒而殺之。   蔡將石璠將萬餘人寇陳、亳,朱全忠遣朱珍、葛從周將數千騎擊擒之。癸亥,以全忠為蔡州四面行營都統,代時溥,諸鎮兵皆受全忠節度。   張廷範至廣陵,楊行密厚禮之;及聞李璠來為留後,怒,有不受之色。廷範密使人白全忠,宜自以大軍赴鎮,全忠從之;至宋州,廷範自廣陵逃來,曰:「行密未可圖也。」甲子,李璠至,言徐軍遮道,全忠乃止。   丙寅,錢鏐斬薛朗,剖其心以祭周寶,以阮結為潤州制置使。   二月,朱全忠奏以楊行密為淮南留後。   乙亥,上不豫;壬午,發鳳翔,己丑,至長安。庚寅,赦天下,改元。以韋昭度兼中書令。   魏博節度使樂彥禎,驕泰不法,發六州民築羅城,方八十里,人苦其役;其子從訓,尤凶險;旣殺王鐸,魏人皆惡之。從訓聚亡命五百餘人為親兵,謂之子將,牙兵疑之,籍籍不安;從訓懼,易服逃出,止於近縣,彥禎因以為相州刺史。從訓遣人至魏運甲兵、金帛,交錯於路,牙兵益疑。彥禎懼,請避位,居龍興寺為僧,衆推都將趙文〈王弃,去亠〉知留後事。   從訓引兵三萬至城下,文〈王弃,去亠〉不出戰,衆復殺之,推牙將貴鄉羅弘信知留後事。先是,人有言「見白須翁,言弘信當為地主」者,文〈王弃,去亠〉旣死,衆羣聚呼曰:「誰欲為節度使者?」弘信出應曰:「白須翁已命我矣。」衆環視曰:「可也。」遂立之。弘信引兵出,與從訓戰,敗之。從訓收餘衆保內黃,魏人圍之。   先是,朱全忠將討蔡州,遣押牙雷鄴以銀萬兩請糴於魏;牙兵旣逐彥禎,殺鄴於館。從訓旣敗,乃求救於全忠。   初,河陽節度使李罕之與張全義刻臂為盟,相得歡甚。罕之勇而無謀,性復貪暴,意輕全義,聞其勤儉力穡,笑曰:「此田舍一夫耳!」全義聞之,不以為忤。罕之屢求穀帛,全義皆與之;而罕之徵求無厭,河南不能給,小不如所欲,輒械河南主吏至河陽杖之,河南將佐皆憤怒。全義曰:「李太尉所求,柰何不與!」竭力奉之,狀若畏之者,罕之益驕。罕之所部不耕稼,專以剽掠為資,啗人為糧,至是悉其衆攻絳州,絳州刺史王友遇降之;進攻晉州,護國節度使王重盈密結全義以圖之。全義潛發屯兵,夜,乘虛襲河陽,黎明,入三城,罕之踰垣步走,全義悉俘其家,遂兼領河陽節度使。罕之奔澤州,求救於李克用。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旣。   己亥,上疾復作,壬寅,大漸。皇弟吉王保,長而賢,羣臣屬望。十軍觀軍容使楊復恭請立其弟壽王傑;是日,下詔,立傑為皇太弟,監軍國事。右軍中尉劉季述遣兵迎傑於六王宅,入居少陽院,宰相以下就見之。癸卯,上崩於靈符殿。遺制,太弟傑更名敏,以韋昭度攝冢宰。   昭宗卽位,體貌明粹,有英氣,喜文學,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復前烈之志,尊禮大臣,夢想賢豪,踐阼之始,中外忻忻焉。   朱全忠裹糧於宋州,將討秦宗權;會樂從訓來告急,乃移軍屯滑州,遣都押牙李唐賓等將步騎三萬攻蔡州,遣都指揮使朱珍等分兵救樂從訓。自白馬濟河,下黎陽、臨河、李固三鎮,進至內黃,敗魏軍萬餘人,獲其將周儒等十人。   李克用以其將康君立為南面招討使,督李存孝、薛阿檀、史儼、安金俊、安休休五將、騎七千,助李罕之攻河陽。張全義嬰城自守,城中食盡,求救於朱全忠,以妻子為質。   王建攻彭州,陳敬瑄救之,乃去。建大掠西川,十二州皆被其患。   夏,四月,庚午,追尊上母王氏曰恭憲皇后。   壬午,孫儒襲揚州,克之;楊行密出走,儒自稱淮南節度使。行密將奔海陵,袁襲勸歸廬州,再為進取之計,從之。   朱全忠遣其將丁會、葛從周,牛存節將兵數萬救河陽。李存孝令李罕之以步兵攻城,自帥騎兵逆戰於溫,河東軍敗,安休休懼罪,奔蔡州。汴人分兵欲斷太行路,康君立等懼,引兵還。全忠表丁會為河陽留後,復以張全義為河南尹。會,壽春人;存節,博昌人也。全義德全忠出己,由是盡心附之,全忠每出戰,全義主給其糧仗無乏。   李罕之為澤州刺史,領河陽節度使。罕之留其子頎事克用,身還澤州,專以寇鈔為事,自懷、孟、晉、絳數百里間,州無刺史,縣無令長,田無麥禾,邑無煙火者,殆將十年。河中、絳州之間有摩雲山,絕高,民保聚其上,寇盜莫能近。罕之攻拔之,時人謂之「李摩雲」。   樂從訓移軍洹水,羅弘信遣其將程公信擊從訓,斬之,與父彥禎皆梟首軍門。癸巳,遣使以厚幣犒全忠軍,請脩好,全忠乃召軍還。詔以羅弘信權知魏博留後。   歸州刺史郭禹擊荊南,逐王建肇,建肇奔黔州。詔以禹為荊南留後。荊南兵荒之餘,止有一十七家,禹厲精為治,撫集彫殘,通商務農,晚年殆及萬戶。時藩鎮各務兵力相殘,莫以養民為事,獨華州刺史韓建招撫流散,勸課農桑,數年之間,民富軍贍。時人謂之北韓南郭。   秦宗權別將常厚據夔州,禹與其將汝陽許存攻奪之。久之,朝廷以禹為荊南節度使,建肇為武泰節度使。禹奏復姓名為成汭。   加李克用兼侍中。   五月,己亥,加朱全忠兼侍中。   趙德諲旣失荊南,且度秦宗權必敗,壬寅,舉山南東道來降,且自託於朱全忠。全忠表請以德諲自副,制以山南東道為忠義軍,以德諲為節度使,充蔡州四面行營副都統。   朱全忠旣得洛、孟,無西顧之憂,乃大發兵擊秦宗權,大破宗權於蔡州之南,克北關門;宗權屯守中州,全忠分諸將為二十八寨以環之。   加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檢校侍中。   陳敬瑄方與王建相攻,貢賦中絕。建以成都尚強,退無所掠,欲罷兵,周庠、綦毋諫以為不可,庠曰:「邛州城塹完固,食支數年,可據之以為根本。」建曰:「吾在軍中久,觀用兵者不倚天子之重,則衆心易離;不若疏敬瑄之罪,表請朝廷,命大臣為帥而佐之,則功庶可成。」乃使庠草表,請討敬瑄以贖罪,因求邛州。顧彥朗亦表請赦建罪,移敬瑄他鎮以靖兩川。   初,黃巢之亂,上為壽王,從僖宗幸蜀。時事出倉猝,諸王多徒行至山谷中,壽王疲乏,不能前,臥磻石上;田令孜自後至,趣之行,王曰:「足痛,幸軍容給一馬。」令孜曰:「此深山,安得馬!」以鞭抶王使前,王顧而不言,心銜之。及卽位,遣人監西川軍,令孜不奉詔。上方憤藩鎮跋扈,欲以威制之。會得彥朗、建表,以令孜所恃者敬瑄耳,六月,以韋昭度兼中書令,充西川節度使,兼西川招撫制置等使,徵敬瑄為龍武統軍。   王建軍新都,時綿竹土豪何義陽、安仁費師懃等所在擁兵自保,衆或萬人,少者千人;建遣王宗瑤說之,皆帥衆附於建,給其資糧,建軍復振。   置佑國軍於河南府,以張全義為節度使。   秋,七月,李罕之引河東兵寇河陽,丁會擊卻之。   升鳳州為節度府,割興、利州隸之,以鳳州防禦使滿存為節度使、同平章事。   以權知魏博留後羅弘信為節度使。   八月,戊辰,朱全忠拔蔡州南城。   楊行密畏孫儒之逼,欲輕兵襲洪州,袁襲曰:「鍾傳定江西已久,兵強食足,未易圖也。趙鍠新得宣州,怙亂殘暴,衆心不附。公宜卑辭厚幣,說和州孫端、上元張雄使自採石濟江侵其境,彼必來逆戰,公自銅官濟江會之,破鍠必矣。」行密從之,使蔡儔守廬州,帥諸將濟自糝潭。   孫端、張雄為趙鍠所敗,鍠將蘇塘、漆朗將兵二萬屯曷山。袁襲曰:「公引兵急趨曷山,堅壁自守,彼求戰不得,謂我畏怯,因其怠,可破也。」行密從之。塘等大敗,遂圍宣州。鍠兄乾之自池州帥衆救宣州,行密使其將陶雅擊乾之于九華,破之。乾之奔江西,以雅為池州制置使。   九月,朱全忠以饋運不繼,且秦宗權殘破不足憂,引兵還。丙申,遣朱珍將兵五千送楚州刺史劉瓚之官。   錢鏐遣其從弟銶將兵攻徐約于蘇州。   冬,十月,徐兵邀朱珍、劉瓚不聽前,珍等擊之,取沛、滕二縣,斬獲萬計。   孟方立遣其將奚忠信將兵三萬襲遼州,李克脩邀擊,大破之,擒忠信送晉陽。   辛卯,葬惠聖恭定孝皇帝于靖陵,廟號僖宗。   陳敬瑄、田令孜聞韋昭度將至,治兵完城以拒之。   十一月,時溥自將步騎七萬屯吳康鎮,朱珍與戰,大破之。朱全忠又遣別將攻宿州,刺史張友降之。   丙申,秦宗權別將攻陷許州,執忠武留後王蘊,復取許州。   十二月,蔡將申叢執宗權,折其足而囚之,降於全忠,全忠表叢為蔡州留後。   初,感義節度使楊晟旣失興、鳳,走據文、龍、成、茂四州。王建攻西川,田令孜以晟己之故將,假威戎軍節度使,使守彭州。王建攻彭州,陳敬瑄眉州刺史山行章將兵五萬壁新繁以救之。   丁亥,以韋昭度為行營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副之,東川節度使顧彥朗為行軍司馬;割邛、蜀、黎、雅置永平軍,以王建為節度使,治邛州,充行營諸軍都指揮使。   戊子,削陳敬瑄官爵。   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厚陷夔州。 卷第二百五十八 唐紀七十四 -------------------------------- 起屠維作噩(己酉),盡重光大淵獻(辛亥),凡三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龍紀元年(己酉、八八九年)   春,正月,癸巳朔,赦天下,改元。   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劉崇望同平章事。   汴將龐師古拔宿遷,軍于呂梁。時溥逆戰,大敗,還保彭城。   壬子,蔡將郭璠殺申叢,送秦宗權於汴,告朱全忠云:「叢謀復立宗權。」全忠以璠為淮西留後。   戊申,王建大破山行章於新繁,殺獲近萬人,行章僅以身免。楊晟懼,徙屯三交,行章屯濛陽,與建相持。   二月,朱全忠送秦宗權至京師,斬于獨柳。京兆尹孫揆監刑,宗權於檻車中引首謂揆曰:「尚書察宗權豈反者邪?但輸忠不效耳。」觀者皆笑。揆,逖之族孫也。   三月,加朱全忠兼中書令,進爵東平郡王。全忠旣克蔡州,軍勢益盛。   加奉國節度使趙德諲中書令,加蔡州節度使趙犨同平章事,充忠武節度使,以陳州為理所。會犨有疾,悉以軍府事授其弟昶,表乞骸骨,詔以昶代為忠武節度使。未幾,犨薨。   丙申,錢銶拔蘇州,徐約亡入海而死。錢鏐以海昌都將沈粲權知蘇州。   夏,四月,賜陝虢軍號保義。   五月,甲辰,潤州制置使阮結卒,錢鏐以靜江都將成及代之。   李克用大發兵,遣李罕之、李存孝攻孟方立,六月,拔磁、洺二州。方立遣大將馬溉、袁奉韜將兵數萬拒之,戰於琉璃陂,方立兵大敗,二將皆為所擒,克用乘勝進攻邢州。方立性猜忌,諸將多怨,至是皆不為方立用,方立慙懼,飲藥死。弟攝洺州刺史遷,素得士心,衆奉之為留後,求援於朱全忠。全忠假道於魏博,羅弘信不許;全忠乃遣大將王虔裕將精甲數百,間道入邢州共守。   楊行密圍宣州,城中食盡,人相啗,指揮使周進思據城逐趙鍠;鍠將奔廣陵,田頵追擒之。未幾,城中執進思以降。行密入宣州,諸將爭取金帛,徐溫獨據米囷,為粥以食餓者。溫,朐山人也。鍠將宿松周本,勇冠軍中,行密獲而釋之,以為裨將。鍠旣敗,左右皆散,惟李德誠從鍠不去,行密以宗女妻之。德誠,西華人也。行密表言於朝,詔以行密為宣歙觀察使。   朱全忠與趙鍠有舊,遣使求之;行密謀於袁襲,襲曰:「不若斬首以遺之。」行密從之。未幾,襲卒,行密哭之曰:「天不欲成吾大功邪,何為折吾股肱也!吾好寬而襲每勸我以殺,此其所以不壽與!」   孫儒遣兵攻廬州,蔡儔以州降之。   朱珍拔蕭縣,據之,與時浦相拒,朱全忠欲自往臨之。珍命諸軍皆葺馬廐,李唐賓部將嚴郊獨惰慢,軍吏責之,唐賓怒,見珍訴之;珍亦怒,以唐賓為無禮,拔劍斬之,遣騎白全忠,云唐賓謀叛。淮南左司馬敬翔,恐全忠乘怒,倉猝處置違宜,故留使者,逮夜,然後從容白之,全忠果大驚。翔因為畫策,詐收唐賓妻子繫獄,遣騎往慰撫,全忠從之,軍中始安。秋,七月,全忠如蕭縣,未至,珍出迎,命武士執之,責以專殺而誅之。諸將霍存等數十人叩頭為之請,全忠怒,以牀擲之,乃退。丁未,至蕭縣,以龐師古代珍為都指揮使。八月,丙子,全忠進攻時溥壁,會大雨,引兵還。   冬,十月,平盧節度使王敬武薨。子師範,年十六,軍中推為留後,棣州刺史張蟾不從。詔以太子少師崔安潛兼侍中,充平盧節度使。蟾迎安潛至州,與之共討師範。   以給事中杜孺休為蘇州刺史,錢鏐不悅,以知州事沈粲為制置指揮使。   楊行密遣馬步都虞候田頵等攻常州。   十一月,上改名曄。   上將祀圜丘。故事,中尉、樞密皆〈衤癸〉衫侍從。僖宗之世,已具襴笏;至是,又令有司制法服,孔緯及諫官、禮官皆以為不可,上出手札諭之曰:「卿等所論至當。事有從權,勿以小瑕遂妨大禮。」於是宦官始服劍佩侍祠。己酉,祀圜丘,赦天下。   上在藩邸,素疾宦官,及卽位,楊復恭恃援立功,所為多不法,上意不平;政事多謀於宰相,孔緯、張濬勸上舉大中故事抑宦者權。復恭常乘肩輿至太極殿。他日,上與宰相言及四方反者,孔緯曰:「陛下左右有將反者,況四方乎!」上矍然問之,緯指復恭曰:「復恭陛下家奴,乃肩輿造前殿,多養壯士為假子,使典禁兵,或為方鎮,非反而何!」復恭曰:「子壯士,欲以收士心,衞國家,豈反邪!」上曰:「卿欲衞國家,何不使姓李而姓楊乎?」復恭無以對。   復恭假子天威軍使楊守立,本姓胡,名弘立,勇冠六軍,人皆畏之。上欲討復恭,恐守立作亂,謂復恭:「朕欲得卿胡子在左右。」復恭見守立於上,上賜姓名李順節,使掌六軍管鑰,不期年,擢至天武都頭,領鎮海節度使,俄加同平章事。及謝日,臺吏申請班見百僚,孔緯判不集;順節至中書,色不悅。他日,語微及之,緯曰:「宰相師長百僚,故有班見。相公職為都頭,而於政事堂班見百僚,於意安乎?」順節不敢復言。   朱全忠求領鹽鐵,孔緯獨執以為不可,謂進奏吏曰:「朱公須此職,非興兵不可!」全忠乃止。   田頵攻常州,為地道入城;中宵,旌旗甲兵出於制置使杜稜之寢室,遂虜之,以兵三萬戍常州。   朱全忠遣龐師古將兵自潁上趨淮南,擊孫儒。   十二月,甲子,王建敗山行章及西川騎將宋行能於廣都;行能奔還成都,行章退守眉州。壬申,行章請降於建。   戊寅,孫儒自廣陵引兵渡江,壬午,逐田頵,取常州,以劉建鋒守之。儒還廣陵,建鋒又逐成及,取潤州。   前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之在襄陽也,有申屠生敎之燒藥為黃金。田令孜之弟過襄陽,巨容出金示之。及寓居成都,令孜求其方,不與,恨之,是歲,令孜殺巨容,滅其族。   昭宗大順元年(庚戌、八九0年)   春,正月,戊子朔,羣臣上尊號曰聖文睿德光武弘孝皇帝;改元。   李克用急攻邢州,孟遷食竭力盡,執王虔裕及汴兵以降。克用以安金俊為邢洺團練使。   壬寅,王建攻邛州,陳敬瑄遣其大將彭城楊儒將兵三千助刺史毛湘守之,湘出戰,屢敗。楊儒登城,見建兵盛,歎曰:「唐祚盡矣,王公治衆,嚴而不殘,殆可以庇民乎!」遂帥所部出降。建養以為子,更其姓名曰王宗儒。乙巳,建留永平節度判官張琳為邛南招安使,引兵還成都。琳,許州人也。   陳敬瑄分兵布寨於犀浦、郫、導江等縣,發城中民戶一丁,晝則穿重壕,採竹木,運磚石,夜則登城,擊柝巡警,無休息。   韋昭度營於唐橋,王建營於東閶門外;建事昭度甚謹。   辛亥,簡州將杜有遷執刺史員虔嵩降於建,建以有遷知州事。   汴將龐師古等衆號十萬,渡淮,聲言救楊行密,攻下天長,壬子,下高郵。   二月,己未,資州將侯元綽執刺史楊戡降於王建,建以元綽知州事。   乙丑,加朱全忠守中書令。   龐師古引兵深入淮南,己巳,與孫儒戰於陵亭,師古兵敗而還。   楊行密遣其將馬敬言將兵五千,乘虛襲據潤州。李友將兵二萬屯青城,將攻常州。安仁義、劉威、田頵敗劉鋒於武進,敬言、仁義、威屯潤州。友,合肥人;威,慎縣人也。   李克用將兵攻雲州防禦使赫連鐸,克其東城。鐸求救於盧龍節度使李匡威,匡威將兵三萬赴之。丙子,邢洺團練使安金俊中流矢死,河東萬勝軍使申信叛降於鐸。會幽州軍至,克用引還。   時溥求救於河東,李克用遣其將石君和將五百騎赴之。   李克用巡潞州,以供具不厚,怒昭義節度使李克脩,詬而笞之;克脩慙憤成疾,三月,薨。克用表其弟決勝軍使克恭為昭義留後。   賜宣歙軍號寧國,以楊行密為節度使。   夏,四月,宿州將張筠逐刺史張紹光,附于時溥;朱全忠帥諸軍討之。溥出兵掠碭山,全忠遣牙內都指揮使朱友裕擊之,殺三千餘人,擒石君和。友裕,全忠之子也。   乙丑,陳敬瑄遣蜀州刺史任從海將兵二萬救邛州,戰敗,欲以蜀州降王建;敬瑄殺之,以徐公鉥代為蜀州刺史。丙寅,嘉州刺史朱實舉州降于建。丙子,僰道土豪文武堅執戎州刺史謝承恩降于建。   赫連鐸、李匡威表請討李克用。朱全忠亦上言:「克用終為國患,今因其敗,臣請帥汴、滑、孟三軍,與河北三鎮共除之。乞朝廷命大臣為統帥。」   初,張濬因楊復恭以進,復恭中廢,更附田令孜而薄復恭。及復恭再用事,深恨之。上知濬與復恭有隙,特親倚之;濬亦以功名為己任,每自比謝安、裴度。克用之討黃巢屯河中也,濬為都統判官。克用薄其為人,聞其作相,私謂詔使曰:「張公好虛談而無實用,傾覆之士也。主上采其名而用之,他日交亂天下,必是人也。」濬聞而銜之。   上從容與濬論古今治亂,濬曰:「陛下英睿如此,而中外制於強臣,此臣日夜所痛心疾首也。」上問以當今所急,對曰:「莫若強兵以服天下。」上於是廣募兵於京師,至十萬人。   及全忠等請討克用,上命三省、御史臺四品以上議之,以為不可者什六七,杜讓能、劉崇望亦以為不可。濬欲倚外勢以擠楊復恭,乃曰:「先帝再幸山南,沙陀所為也。臣常慮其與河朔相表裏,致朝廷不能制。今兩河藩鎮共請討之,此千載一時。但乞陛下付臣兵柄,旬月可平。失今不取,後悔無及。」孔緯曰:「濬言是也。」復恭曰:「先朝播遷,雖藩鎮跋扈,亦由居中之臣措置未得其宜。今宗廟甫安,不宜更造兵端。」上曰:「克用有興復大功,今乘其危而攻之,天下其謂我何?」緯曰:「陛下所言,一時之體也;張濬所言,萬世之利也。昨計用兵、饋運、犒賞之費,一二年間未至匱乏,在陛下斷志行之耳。」上以二相言叶,僶俛從之,曰:「茲事今付卿二人,無貽朕羞!」   五月,詔削奪克用官爵、屬籍,以濬為河東行營都招討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孫揆副之,以鎮國節度使韓建為都虞候兼供軍糧料使,以朱全忠為南面招討使,李匡威為北面招討使,赫連鐸副之。   濬奏給事中牛徽為行營判官,徽曰:「國家以喪亂之餘,欲為英武之舉,橫挑強寇,離諸侯心,吾見其顛沛也!」遂以衰疾固辭。徽,僧孺之孫也。   李克恭驕恣不曉軍事;潞人素樂李克脩之簡儉,且死非其罪,潞人憐之,由是將士離心。初,潞人叛孟氏,牙將安居受等召河東兵以取潞州;及孟遷以邢、洺、磁州歸李克用,克用寵任之,以遷為軍城都虞候,羣從皆補右職,居受等咸怨且懼。   昭義有精兵,號「後院將」。克用旣得三州,將圖河朔,令李克恭選後院將尤驍勇者五百人送晉陽,潞人惜之。克恭遣牙將李元審及小校馮霸部送晉陽,至銅鞮,霸招其衆以叛,循山而南,至于沁水,衆已三千人。李元審擊之,為霸所傷,歸于潞。庚子,克恭就元審所館視之,安居受帥其黨作亂,攻而焚之,克恭、元審皆死。衆推居受為留後,附于朱全忠。居受使召馮霸,不至。居受懼,出走,為野人所殺。霸引兵入潞,自為留後。   時朝廷方討克用,聞克恭死,朝臣皆賀。全忠遣河陽留後朱崇節將兵入潞州,權知留後。克用遣康君立、李存孝將兵圍之。   壬子,張濬帥諸軍五十二都及邠、寧、鄜、夏雜虜合五萬人發京師,上御安喜樓餞之。濬屏左右言於上曰:「俟臣先除外憂,然後為陛下除內患。」楊復恭竊聽,聞之。兩軍中尉餞濬於長樂坂,復恭屬濬酒,濬辭以醉,復恭戲之曰:「相公杖鉞專征,作態邪?」濬曰:「俟平賊還,方見作態耳!」復恭益忌之。   癸丑,削奪李罕之官爵。六月,以孫揆為昭義節度使,充招討副使。   丁巳,茂州刺史李繼昌帥衆救成都,己未,王建擊斬之。辛酉,資簡都制置應援使謝從本殺雅州刺史張承簡,舉城降建。   孫儒求好於朱全忠,全忠表為淮南節度使。未幾,全忠殺其使者,遂復為仇敵。   光啟末,德州刺史盧彥威逐義昌節度使楊全玫,自稱留後,求旌節,朝廷未許。至是,王鎔、羅弘信因張濬用兵,為之請,乃以彥威為義昌節度使。   張濬會宣武、鎮國、靜難、鳳翔、保大、定難諸軍於晉州。   更命義成軍曰宣義;辛未,以朱全忠為宣武、宣義節度使。全忠以方有事徐、楊,徵兵遣戍,殊為遼闊,乃辭宣義,請以胡真為節度使,從之;然兵賦出入,皆制於全忠,一如巡屬。及胡真入為統軍,竟以全忠為兩鎮節度使,罷淮南不領焉。   秋,七月,官軍至陰地關,朱全忠遣驍將葛從周將千騎潛自壺關夜抵潞州,犯圍入城。又遣別將李讜、李重胤、鄧季筠將兵攻李罕之於澤州,又遣張全義、朱友裕軍於澤州之北,為從周應援。季筠,下邑人也。全忠奏:臣已遣兵守潞州,請孫揆赴鎮。張濬亦恐昭義遂為汴人所據,分兵三千,使揆將之趣潞州。   八月,乙丑,揆發晉州,李存孝聞之,以三百騎伏於長子西谷中。揆建牙杖節,褒衣大蓋,擁衆而行;存孝突出,擒揆及賜旌節中使韓歸範、牙兵五百餘人,追擊餘衆於刁黃嶺,盡殺之。存孝械揆及歸範,〈糹斥〉以素練,徇於潞州城下曰:「朝廷以孫尚書為潞帥,命韓天使賜旌節,葛僕射可速歸大梁,令尚書視事。」遂〈糹斥〉以獻於克用。克用囚之,旣而使人誘之,欲以為河東副使。揆曰:「吾天子大臣,兵敗而死,分也,豈能伏事鎮使邪!」克用怒,命以鋸鋸之,鋸不能入。揆罵曰:「死狗奴!鋸人當用板夾,汝豈知邪!」乃以板夾之,至死,罵不絕聲。   丙寅,孫儒攻潤州。   蘇州刺史杜孺休到官,錢鏐密使沈粲害之。會楊行密將李友拔蘇州,粲歸杭州;鏐欲歸罪於粲而殺之,粲奔孫儒。   王建退屯漢州。   陳敬瑄括富民財以供軍,置徵督院,逼以桎梏箠楚,使各自占;凡有財者如匿贓、虛占,急徵,咸不聊生。   李罕之告急於李克用,克用遣李存孝將五千騎救之。   九月,壬寅,朱全忠軍于河陽。汴軍之初圍澤州也,呼李罕之曰:「相公每恃河東,輕絕當道;今張相公圍太原,葛僕射入潞府,旬月之間,沙陀無穴自藏,相公何路求生邪!」及李存孝至,選精騎五百,繞汴寨呼曰:「我,沙陀之求穴者也,欲得爾肉以飽士卒;可令肥者出鬬!」汴將鄧季筠,亦驍將也,引兵出戰,存孝生擒之。是夕,李讜、李重胤收衆遁去,存孝、罕之隨而擊之,至馬牢山,大破之,斬獲萬計,追至懷州而還。存孝復引兵攻潞州,葛從周、朱崇節棄潞州而歸。戊申,全忠庭責諸將橈敗之罪,斬李讜、李重胤而還。   李克用以康君立為昭義留後,李存孝為汾州刺史。存孝自謂擒孫揆功大,當鎮昭義,而君立得之,憤恚不食者數日,縱意刑殺,始有叛克用之志。   李匡威攻蔚州,虜其刺史邢善益,赫連鐸引吐蕃、黠戛斯衆數萬攻遮虜軍,殺其軍使劉胡子。克用遣其將李存信擊之,不勝;更命李嗣源為存信之副,遂破之。克用以大軍繼其後,匡威、鐸皆敗走,獲匡威之子武州刺史仁宗及鐸之壻,俘斬萬計。   李嗣源性謹重廉儉,諸將相會,各自詫勇略,嗣源獨默然,徐曰:「諸君喜以口擊賊,嗣源但以手擊賊耳。」衆慙而止。   楊行密以其將張行周為常州制置使。閏月,孫儒遣劉建鋒攻拔常州,殺行周,遂圍蘇州。   邛州刺史毛湘,本田令孜親吏,王建攻之急,食盡,救兵不至。壬戌,湘謂都知兵馬使任可知曰:「吾不忍負田軍容,吏民何罪!爾可持吾頭歸王建。」乃沐浴以俟刃。可知斬湘及二子降於建,士民皆泣。甲戌,建持永平旌節入邛州,以節度判官張琳知留後。繕完城隍,撫安夷獠,經營蜀、雅。冬,十月,癸未朔,建引兵還成都,蜀州將李行周逐徐公鉥,舉城降建。   乙酉,朱全忠自河陽如滑州視事,遣使者請糧馬及假道于魏以伐河東,羅弘信不許,又請於鎮,鎮人亦不許。全忠乃自黎陽濟河擊魏。   加邠寧節度使王行瑜侍中,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同平章事。   官軍出陰地關,遊兵至于汾州。李克用遣薛志勤、李承嗣將騎三千營于洪洞,李存孝將兵五千營于趙城。鎮國節度使韓建以壯士三百夜襲存孝營,存孝知之,設伏以待之;建兵不利,靜難、鳳翔之兵不戰而走。河東兵乘勝逐北,抵晉州西門;張濬出戰,又敗,官軍死者近三千人。靜難、鳳翔、保大、定難之軍先渡河西歸,濬獨有禁軍及宣武軍合萬人,與韓建閉城拒守,自是不敢復出。存孝引兵攻絳州,十一月,刺史張行恭棄城走。存孝進攻晉州,三日,與其衆謀曰:「張濬宰相,俘之無益;天子禁兵,不宜加害。」乃退五十里而軍;濬、建自含口遁去。存孝取晉、絳二州,大掠慈、隰之境。   先是,克用遣韓歸範歸朝,附表訟冤,言:「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龐勛,翦黃巢,黜襄王,存易定,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璽,未必非臣之力也!若以攻雲州為臣罪,則拓跋思恭之取鄜延,朱全忠之侵徐、鄆,何獨不討?賞彼誅此,臣豈無辭!且朝廷當阽危之時,則譽臣為韓、彭、伊、呂;及旣安之後,則罵臣為戎、羯、胡、夷。今天下握兵立功之人,獨不懼陛下他日之罵乎!況臣果有大罪,六師征之,自有典刑,何必幸臣之弱而後取之邪!今張濬旣出師,則固難束手,已集蕃、漢兵五十萬,欲直抵蒲、潼,與濬格鬬;若其不勝,甘從削奪。不然,方且輕騎叩閽,頓首丹陛,訴姦回於陛下之扆座,納制敕於先帝之廟庭,然後自拘司敗,恭俟鈇質。」表至,濬已敗,朝廷震恐。濬與韓建踰王屋至河陽,撤民屋為栰以濟河,師徒失亡殆盡。   是役也,朝廷倚朱全忠及河朔三鎮;及濬至晉州,全忠方連兵徐、鄆,雖遣將攻澤州而身不至。行營乃求兵糧於鎮、魏,鎮、魏倚河東為扞蔽,皆不出兵;惟華、邠、鳳翔、鄄、夏之兵會之。兵未交而孫揆被擒,幽、雲俱敗,楊復恭復從中沮之,故濬軍望風自潰。   十二月,孫儒拔蘇州,殺李友。安仁義等聞之,焚潤州廬舍,夜遁。儒使沈粲守蘇州,又遣其將歸傳道守潤州。   辛丑,汴將丁會、葛從周擊魏,渡河,取黎陽、臨河,龐師古、霍存下淇門、衞縣,朱全忠自以大軍繼之。   是歲,置昇州於上元縣,以張雄為刺史。   昭宗大順二年(辛亥、八九一年)   春,正月,羅弘信軍于內黃。丙辰,朱全忠擊之,五戰皆捷,到永定橋,斬首萬餘級。弘信懼,遣使厚幣請和。全忠命止焚掠,歸其俘,還軍河上。魏博自是服於汴。   庚申,制以太保、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緯為荊南節度使,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濬為鄂岳觀察使。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崔昭緯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徐彥若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昭緯,慎由從子;彥若,商之子也。   楊復恭使人劫孔緯於長樂坡,斬其旌節,資裝俱盡,緯僅能自免。李克用復遣使上表曰:「張濬以陛下萬代之業,邀自己一時之功,知臣與朱溫深仇,私相連結。臣今身無官爵,名是罪人,不敢歸陛下藩方,且欲於河中寄寓,進退行止,伏俟指麾。」詔再貶孔緯均州刺史,張濬連州刺史。賜克用詔,悉復其官爵,使歸晉陽。   孫儒盡舉淮、蔡之兵濟江,癸酉,自潤州轉戰而南,田頵、安仁義屢敗退,楊行密城戍皆望風奔潰。儒將李從立奄至宣州東溪,行密守備尚未固,衆心危懼,夜,使其將合肥臺濛將五百人屯溪西;濛使士卒傳呼,往返數四,從立以為大衆繼至,遽引去。儒前軍于溧水,行密使都指揮使李神福拒之。神福陽退以示怯,儒軍不設備,神福夜帥精兵襲之,俘斬千人。   二月,加李克用守中書令,復李罕之官爵;再貶張濬繡州司戶。   韋昭度將諸道兵十餘萬討陳敬瑄,三年不能克,饋運不繼,朝議欲息兵。三月,乙亥,制復敬瑄官爵,令顧彥朗、王建各帥衆歸鎮。   王師範遣都指揮使盧弘擊攻棣州刺史張蟾,弘引兵還攻師範,師範使人以重賂迎之,曰:「師範童騃,不堪重任,願得避位,使保首領,公之仁也。」弘以師範年少,信之,不設備;師範密謂小校安丘劉鄩曰:「汝能殺弘,吾以汝為大將。」弘入城,師範伏甲而享之,鄩殺弘於座及其黨數人。師範慰諭士卒,厚賞重誓,自將以攻棣州,執張蟾,斬之;崔安潛逃歸京師。師範以鄩為馬步副都指揮使。詔以師範為平盧節度使。   師範和謹好學,每本縣令到官,師範輒備儀衞往謁之;令不敢當,師範命客將挾持,令坐於聽事,自稱「百姓王師範」,拜之於庭。僚佐或諫,師範曰:「吾敬桑梓,所以敎子孫不忘本也。」   張濬至藍田,逃奔華州依韓建,與孔緯密求救於朱全忠。全忠上表為緯、濬訟冤,朝廷不得已,並聽自便。緯至商州而還,亦寓居華州。   邢洺節度使安知建潛通朱全忠,李克用表以李存孝代之。知建懼,奔青州,朝廷以知建為神武統軍。知建帥麾下三千人將詣京師,過鄆州,朱瑄與克用方睦,伏兵河上,斬之,傳首晉陽。   夏,四月,有彗星見于三台,東行入太微,長十丈餘。甲申,赦天下。   成都城中乏食,棄兒滿路。民有潛入行營販米入城者,邏者得之,以白韋昭度,昭度曰:「滿城飢甚,忍不救之!」釋勿問。亦有白陳敬瑄者,敬瑄曰:「吾恨無術以救餓者,彼能如是,勿禁也!」由是販者浸多,然所致不過斗升,截筒,徑寸半,深五分,量米而鬻之,每筒百餘錢,餓殍狼籍。軍民強弱相陵,將吏斬之不能禁;乃更為酷法,或斷腰,或斜劈,死者相繼而為者不止,人耳目旣熟,不以為懼。吏民日窘,多謀出降,敬瑄悉捕其族黨殺之,慘毒備至。內外都指揮使、眉州刺史成都徐耕,性仁恕,所全活數千人。田令孜曰:「公掌生殺而不刑一人,有異志邪?」耕懼,夜,取俘囚戮於市。   王建見罷兵制書,曰:「大功垂成,柰何棄之!」謀於周庠,庠勸建請韋公還朝,獨攻成都,克而有之。建表請:「陳敬瑄、田令孜罪不可赦,願畢命以圖成功。」昭度無如之何,由是未能東還。建說昭度曰:「今關東藩鎮迭相吞噬,此腹心之疾也,相公宜早歸廟堂,與天子謀之。敬瑄,疥〈疒徙〉耳,當以日月制之,責建,可辦也!」昭度猶豫未決。庚子,建陰令東川將唐友通等擒昭度親吏駱保於行府門,臠食之,云其盜軍糧。昭度大懼,遽稱疾,以印節授建,牒建知三使留後兼行營招討使,卽日東還。建送至新都,跪觴馬前,泣拜而別。昭度甫出劍門,卽以兵守之,不復內東軍。昭度至京師,除東都留守。   建急攻成都,環城烽塹亙五十里。有狗屠王鷂,請詐得罪亡入城說之,使上下離心,建遣之。鷂入見陳敬瑄、田令孜,則言「建兵疲食盡,將遁矣」,出則鬻茶於市,陰為吏民稱建英武,兵勢強盛;由是敬瑄等懈於守備而衆心危懼。建又遣其將京兆鄭渥詐降以覘之,敬瑄以為將,使乘城,旣而復以詐得歸。建由是悉知城中虛實,以渥為親從都指揮使,更姓名曰王宗渥。   以武安節度使周岳為嶺南西道節度使。   李克用大舉擊赫連鐸,敗其兵於河上,進圍雲州。   楊行密遣其將劉威、朱延壽將兵三萬擊孫儒于黃池,威等大敗。延壽,舒城人也。孫儒軍于黃池,五月,大水,諸營皆沒,乃還揚州,使其將康暀據和州,安景思據滁州。   丙午,立皇子祐為德王。   楊行密遣其將李神福攻和、滁,康暀降,安景思走。   秋,七月,李克用急攻雲州,赫連鐸食盡,奔吐谷渾部,旣而歸於幽州。克用表大將石善友為大同防禦使。   朱全忠遣使與楊行密約共攻孫儒。儒恃其兵強,欲先滅行密,後敵全忠,移牒藩鎮,數行密、全忠之罪,且曰:「俟平宣、汴,當引兵入朝,除君側之惡。」於是悉焚揚州廬舍,盡驅丁壯及婦女渡江,殺老弱以充食。行密將張訓、李德誠潛入揚州,滅餘火,得穀數十萬斛以賑飢民。泗州刺史張諫貸數萬斛以給軍,訓以行密之命饋之,諫由是德行密。   邢洺節度使李存孝勸李克用攻鎮州,克用從之。八月,克用南巡澤潞,遂涉懷孟之境。   朱全忠遣其將丁會攻宿州,克其外城。   乙未,孫儒自蘇州出屯廣德,楊行密引兵拒之。儒圍其寨,行密將上蔡李簡帥百餘人力戰,破寨,拔行密出之。   王建攻陳敬瑄益急,敬瑄出戰輒敗,巡內州縣率為建所取。威戎節度使楊晟時饋之食,建以兵據新都,彭州道絕。敬瑄出,慰勉士卒,皆不應。   辛丑,田令孜登城謂建曰:「老夫曏於公甚厚,何見困如是?」建曰:「父子之恩豈敢忘!但朝廷命建討不受代者,不得不然。儻太師改圖,建復何求!」是夕,令孜自攜西川印節詣建營授之,將士皆呼萬歲。建泣謝,請復為父子如初。   先是,建常誘其將士曰:「成都城中繁盛如花錦,一朝得之,金帛子女恣汝曹所取,節度使與汝曹迭日為之耳!」壬寅,敬瑄開城迎建。建署其將張勍為馬步斬斫使,使先入城。乃謂將士曰:「吾與汝曹三年百戰,今始得城,汝曹不憂不富貴,慎勿焚掠坊市。吾已委張勍護之矣,彼幸執而白我,我猶得赦之;若先斬而後白,吾亦不能救也!」旣而士卒有犯令者,勍執百餘人,皆捶其胸而殺之,積尸於市,衆莫敢犯。故時人謂勍為「張打胸」。   癸卯,建入城,自稱西川留後。小校韓武數於使廳上馬,牙司止之,武怒曰:「司徒許我迭日為節度使;上馬何為!」建密遣人刺殺之。   初,陳敬瑄之拒朝命也,田令孜欲盜其軍政,謂敬瑄曰:「三兄尊重,軍務煩勞,不若盡以相付,日具記事咨呈,兄但高居自逸而已。」敬瑄素無智能,忻然許之。自是軍事皆不由己,以至於亡。建表敬瑄子陶為雅州刺史,使隨陶之官,明年,罷歸,寓居新津,以一縣租賦贍之。   癸丑,建分遣士卒就食諸州,更文武堅姓名曰王宗阮,謝從本曰王宗本。陳敬瑄將佐有器幹者,建皆禮而用之。   六軍十二衞觀軍容使、左神策軍中尉楊復恭總宿衞兵,專制朝政,諸假子皆為節度使、刺史,又養宦官子六百人,皆為監軍。假子龍劍節度使守貞、武定節度使守忠不輸貢賦,上表訕薄朝廷。   上舅王瓌求節度使,上訪於復恭,復恭以為不可,瓌怒,詬之。瓌出入禁中,頗用事,復恭惡之,奏以為黔南節度使,至吉柏津,令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覆諸江中,宗族賓客皆死,以舟敗聞。上知復恭所為,深恨之。   李順節旣寵貴,與復恭爭權,盡以復恭陰事告上,上乃出復恭為鳳翔監軍;復恭慍懟,不肯行,稱疾,求致仕。九月,乙卯,以復恭為上將軍致仕,賜以几杖。使者致詔命還,復恭潛遣腹心張綰刺殺之。   加護國節度使王重盈兼中書令。   東川節度使顧彥朗薨,軍中推其弟彥暉知留後。   冬,十月,壬午,宿州刺史張筠降于丁會。   癸未,以永平節度使王建為西川節度使;甲申,廢永平軍。建旣得西川,留心政事,容納直言,好施樂士,用人各盡其才,謙恭儉素;然多忌好殺,諸將有功名者,多因事誅之。   楊復恭居第近玉山營,假子守信為玉山軍使,數往省之。或告復恭與守信謀反,乙酉,上御安喜樓,陳兵自衞,命天威都將李順節、神策軍使李守節將兵攻其第。張綰帥家衆拒戰,守信引兵助之,順節等不能克。丙戌,禁兵守含光門,俟其開,欲出掠兩市,遇劉崇望,立馬諭之曰:「天子親在街東督戰,汝曹皆宿衞之士,當於樓前殺賊立功,勿貪小利,自取惡名。」衆皆曰:「諾。」遂從崇望而東。守信之衆望見兵來,遂潰走。守信與復恭挈其族自通化門出,趣興元,永安都頭權安追之,擒張綰,斬之。復恭至興元,楊守亮、楊守忠、楊守貞及綿州刺史楊守厚同舉兵拒朝廷,以討李順節為名。守厚,亦復恭假子也。   李克用攻王鎔,大破鎮兵於龍尾岡,斬獲萬計,遂拔臨城,攻元氏、柏鄉;李匡威引幽州兵救之。克用大掠而還,軍于邢州。   十一月,曹州都將郭銖殺刺史郭詞,降於朱全忠。   泰寧節度使朱瑾將萬餘人攻單州。   乙丑,時溥將劉知俊帥衆二千降於朱全忠。知俊,沛人,徐之驍將也。溥軍自是不振。全忠以知俊為左右開道指揮使。   辛未,壽州將劉弘鄂惡孫儒殘暴,舉州降朱全忠。   十二月,乙酉,汴將丁會、張歸霸與朱瑾戰於金鄉,大破之,殺獲殆盡,瑾單騎走免。   天威都將李順節恃恩驕橫,出入常以兵自隨。兩軍中尉劉景宣、西門君遂惡之,白上,恐其作亂。戊子,二人以詔召順節,順節入至銀臺門,二人邀順節於仗舍坐語,供奉官似先知自後斬其首,從者大譟而出。於是天威、捧日、登封三都大掠永寧坊,至暮乃定,百官表賀。   孫儒焚掠蘇、常,引兵逼宣州,錢鏐復遣兵據蘇州。儒屢破楊行密之兵,旌旗輜重亙百餘里。行密求救於錢鏐,鏐以兵食助之。   以顧彥暉為東川節度使,遣中使宋道弼賜旌節。楊守亮使楊守厚囚道弼,奪旌節,發兵攻梓州。癸卯,彥暉求救於王建;甲辰,建遣其將華洪、李簡、王宗侃、王宗弼救東川。建密謂諸將曰:「爾等破賊,彥暉必犒師,汝曹於行營報宴,因而執之,無煩再舉。」宗侃破守厚七砦,守厚走歸綿州。彥暉具犒禮,諸將報宴,宗弼以建謀告之,彥暉乃以疾辭。   初,李茂貞養子繼臻據金州,均州刺史馮行襲攻下之,詔以行襲為昭信防禦使,治金州。楊守亮欲自金、商襲京師,行襲逆擊,大破之。   是歲,賜涇原軍號曰彰義,增領渭、武二州。   福建觀察使陳巖疾病,遣使以書召泉州刺史王潮,欲授以軍政,未至而巖卒。巖妻弟都將范暉諷將士推己為留後。 卷第二百五十九 唐紀七十五 -------------------------------- 起玄黓困敦(壬子),盡閼逢攝提格(甲寅),凡三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景福元年(壬子、八九二年)   春,正月,丙寅,赦天下,改元。   鳳翔李茂貞、靜難王行瑜、鎮國韓建、同州王行約、秦州李茂莊五節度使上言:楊守亮容匿叛臣楊復恭,請出軍討之,乞加茂貞山南西道詔討使。朝議以茂貞得山南,不可復制,下詔和解之,皆不聽。   王鎔、李匡威合兵十餘萬攻堯山,李克用遣其將李嗣勳擊之,大破幽、鎮兵,斬獲三萬。   楊行密謂諸將曰:「孫儒之衆十倍於我,吾戰數不利,欲退保銅官,何如?」劉威、李神福曰:「儒掃地遠來,利在速戰。宜屯據險要,堅壁清野以老其師,時出輕騎抄其饋餉,奪其俘掠。彼前不得戰,退無資糧,可坐擒也!」戴友規曰:「儒與我相持數年,勝負略相當。今悉衆致死於我,我若望風棄城,正墮其計。淮南士民從公渡江及自儒軍來降者甚衆,公宜遣將先護送歸淮南,使復生業;儒軍聞淮南安堵,皆有思歸之心,人心旣搖,安得不敗!」行密悅,從之。友規,廬州人也。   威戎節度使楊晟與楊守亮等約攻王建,二月,丁丑,晟出兵掠新繁、漢州之境,使其將呂蕘將兵二千會楊守厚攻梓州;建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簡擊蕘,斬之。   戊寅,朱全忠出兵擊朱瑄,遣其子友裕將兵前行,軍于斗門。   李茂貞、王行瑜擅舉兵擊興元。茂貞表求招討使不已,遺杜讓能、西門君遂書,陵蔑朝廷。上意不能容,御延英,召宰相、諫官議之。時宦官有陰與二鎮相表裏者,宰相相顧不敢言,上不悅。給事中牛徽曰:「先朝多難,茂貞誠有翼衞之功;諸楊阻兵,亟出攻討,其志亦在疾惡,但不當不俟詔命耳。比聞兵過山南,殺傷至多。陛下儻不以招討使授之,使用國法約束,則山南之民盡矣。」上曰:「此言是也。」乃以茂貞為山南西道招討使。   甲申,朱全忠至衞南,朱瑄將步騎萬人襲斗門,朱友裕棄營走,瑄據其營。全忠不知,乙酉,引兵趣斗門,至者皆為鄆人所殺。全忠退軍瓠河,丁亥,瑄擊全忠,大破之,全忠走。張歸厚於後力戰,全忠僅免,副使李璠等皆死。   朱全忠奏貶河陽節度使趙克裕,以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河陽節度使。   孫儒圍宣州。初,劉建鋒為孫儒守常州,將兵從儒擊楊行密,甘露鎮使陳可言帥部兵千人據常州。行密將張訓引兵奄至城下,可言倉猝出迎,訓手刃殺之,遂取常州。行密別將又取潤州。   朱全忠連年攻時溥,徐、泗、濠三州民不得耕獲,兗、鄆、河東兵救之,皆無功,復值水災,人死者什六七。溥困甚,請和於全忠,全忠曰:「必移鎮乃可。」溥許之。全忠乃奏請移溥他鎮,仍命大臣鎮徐州。詔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崇望同平章事,充感化節度使,以溥為太子太師。溥恐全忠詐而殺之,據城不奉詔,崇望及華陰而還。   忠義節度使趙德諲薨,子匡凝代之。   范暉驕侈失衆心,王潮以從弟彥復為都統,弟審知為都監,將兵攻福州。民自請輸米餉軍,平湖洞及濱海蠻夷皆以兵船助之。   辛丑,王建遣族子嘉州刺史宗裕、雅州刺史王宗侃、威信都指揮使華洪、茂州刺史王宗瑤將兵五萬攻彭州,楊晟逆戰而敗,宗裕等圍之。楊守亮遣其將符昭救之,徑趨成都,營三學山。建亟召華洪還。洪疾驅而至,後軍尚未集,以數百人夜去昭營數里,多擊更鼓;昭以為蜀軍大至,引兵宵遁。   三月,以戶部尚書鄭延昌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延昌,從讜之從兄弟也。   左神策勇勝三都都指揮使楊子實、子遷、子釗,皆守亮之假子也,自渠州引兵救楊晟,知守亮必敗,壬子,帥其衆二萬降於王建。   李克用、王處存合兵攻王鎔,癸丑,拔天長鎮。戊午,鎔與戰於新市,大破之,殺獲三萬餘人;辛酉,克用退屯欒城。詔和解河東及鎮、定、幽四鎮。   楊晟遺楊守貞、楊守忠、楊守厚書,使攻東川以解彭州之圍,守貞等從之。神策督將竇行實戍梓州,守厚密誘之為內應;守厚至涪城,行實事泄,顧彥暉斬之。守厚遁去。守貞、守忠軍至,無所歸,盤桓綿、劍間,王建遣其將吉諫襲守厚,破之。癸亥,西川將李簡邀擊守忠於鍾陽,斬獲三千餘人。夏,四月,簡又破守厚於銅鉾,斬獲三千餘人,降萬五千人;守忠、守厚皆走。   乙酉,置武勝軍於杭州,以錢鏐為防禦使。   天威軍使賈德晟,以李順節之死,頗怨憤,西門君遂惡之,奏而殺之。德晟麾下千餘騎奔鳳翔,李茂貞由是益強。   李匡威出兵侵雲、代,壬寅,李克用始引兵還。   時溥遣兵南侵,至楚州,楊行密將張訓、李德誠敗之于壽河,遂取楚州,執其刺史劉瓚。   加邠寧節度使王行瑜兼中書令。   楊行密屢敗孫儒兵,破其廣德營,張訓屯安吉,斷其糧道。儒食盡,士卒大疫,遣其將劉建鋒、馬殷分兵掠諸縣。六月,行密聞儒疾瘧,戊寅,縱兵擊之。會大雨、晦冥,儒軍大敗,安仁義破儒五十餘寨,田頵擒儒於陳,斬之,傳首京師,儒衆多降於行密。劉建鋒、馬殷收餘衆七千,南走洪州,推建鋒為帥,殷為先鋒指揮使,張佶為謀主,比至江西,衆十餘萬。   丁酉,楊行密帥衆歸揚州;秋,七月,丙辰,至廣陵,表田頵守宣州,安仁義守潤州。   先是,揚州富庶甲天下,時人稱揚一、益二,及經秦、畢、孫、楊兵火之餘,江、淮之間,東西千里掃地盡矣。   王建圍彭州,久不下,民皆竄匿山谷;諸寨日出俘掠,謂之「淘虜」,都將先擇其善者,餘則士卒分之,以是為常。   有軍士王先成者,新津人,本書生也,世亂,為兵,度諸將惟北寨王宗侃最賢,乃往說之曰:「彭州本西川之巡屬也,陳、田召楊晟,割四州以授之,偽署觀察使,與之共拒朝命。今陳、田已平而晟猶據之,州民皆知西川乃其大府而司徒乃其主也,故大軍始至,民不入城而入山谷避之,以俟招安。今軍至累月,未聞招安之命,軍士復從而掠之,與盜賊無異,奪其貲財,驅其畜產,分其老弱婦女以為奴婢,使父子兄弟流離愁怨;其在山中者暴露於暑雨,殘傷於蛇虎,孤危飢渴,無所歸訴。彼始以楊晟非其主而不從,今司徒不加存恤,彼更思楊氏矣。」宗侃惻然,不覺屢移其牀前問之,先成曰:「又有甚於是者:今諸寨每旦出六七百人,入山淘虜,薄暮乃返,曾無守備之意。賴城中無人耳,萬一有智者為之畫策,使乘虛奔突,先伏精兵千人於門內,登城望淘虜者稍遠,出弓弩手、礮手各百人,攻寨之一面,隨以役卒五百,負薪土填壕為道,然後出精兵奮擊,且焚其寨;又於三面城下各出耀兵,諸寨咸自備禦,無暇相救,城中得以益兵繼出,如此,能無敗乎!」宗侃矍然曰:「此誠有之,將若之何?」   先成請條列為狀以白王建,宗侃卽命先成草之,大指言:「今所白之事,須四面通共,宗侃所司止於北面,或所白可從,乞以牙舉施行。」事凡七條:「其一,乞招安山中百姓。其二,乞禁諸寨軍士及子弟無得一人輒出淘虜,仍表諸寨之旁七里內聽樵牧,敢越表者斬。其三,乞置招安寨,中容數千人,以處所招百姓,宗侃請選所部將校謹幹者為招安將,使將三十人晝夜執兵巡衞。其四,招安之事須委一人總領,今牓帖旣下,諸寨必各遣軍士入山招安,百姓見之無不驚疑,如鼠見貍,誰肯來者!欲招之必有其術,願降帖付宗侃專掌其事。其五,乞嚴勒四寨指揮使,悉索前日所虜彭州男女老幼集於營場,有父子、兄弟、夫婦自相認者卽使相從,牒其人數,部送招安寨,有敢私匿一人者斬;仍乞勒府中諸營,亦令嚴索,有自軍前先寄歸者,量給資糧,悉部送歸招安寨。其六,乞置九隴行縣於招安寨中,以前南鄭令王丕攝縣令,設置曹局,撫安百姓,擇其子弟之壯者,給帖使自入山招其親戚;彼知司徒嚴禁侵掠,前日為軍士所虜者,皆獲安堵,必歡呼踊躍,相帥下山,如子歸母,不日盡出。其七,彭州土地宜麻,百姓未入山時多漚藏者,宜令縣令曉諭,各歸田里,出所漚麻鬻之,以為資糧,必漸復業。」建得之大喜,卽行之,悉如所申。   明日,牓帖至,威令赫然,無敢犯者。三日,山中民競出,赴招安寨如歸市,寨不能容,斥而廣之;浸有市井,又出麻鬻之。民見村落無抄暴之患,稍稍辭縣令,復故業。月餘,招安寨皆空。   己巳,李茂貞克鳳州,感義節度使滿存奔興元。茂貞又取興、洋二州,皆表其子弟鎮之。   八月,以楊行密為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以田頵知宣州留後,安仁義為潤州刺史。   孫儒降兵多蔡人,行密選其尤勇健者五千人,厚其稟賜,以皁衣蒙甲,號「黑雲都」,每戰,使之先登陷陳,四鄰畏之。   行密以用度不足,欲以茶鹽易民布帛,掌書記舒城高勖曰:「兵火之餘,十室九空,又漁利以困之,將復離叛。不若悉我所有易鄰道所無,足以給軍;選賢守令勸課農桑,數年之間,倉庫自實。」行密從之。田頵聞之曰:「賢者之言,其利遠哉!」行密馳射武伎,皆非所長,而寬簡有智略,善撫御將士,與同甘苦,推心待物,無所猜忌。嘗早出,從者斷馬鞦,取其金,行密知而不問,他日,復早出如故,人服其度量。   淮南被兵六年,士民轉徙幾盡;行密初至,賜與將吏,帛不過數尺,錢不過數百;而能以勤儉足用,非公宴,未嘗舉樂。招撫流散,輕傜薄斂,未及數年,公私富庶,幾復承平之舊。   李克用北巡至天寧軍,聞李匡威、赫連鐸將兵八萬寇雲州,遣其將李君慶發兵於晉陽。克用潛入新城,伏兵於神堆,擒吐谷渾邏騎三百;匡威等大驚。丙申,君慶以大軍至,克用遷入雲州。丁酉,出擊匡威等,大破之。己亥,匡威等燒營而遁;追至天成軍,斬獲不可勝計。   辛丑,李茂貞攻拔興元,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楊守貞、楊守忠、滿存奔閬州。茂貞表其子繼密權知興元府事。   九月,加荊南節度使成汭同平章事。   時溥迫監軍奏稱將士留己,冬,十月,復以溥為侍中、感化節度。朱全忠奏請追溥新命;詔諭解之。   初,邢、洺、磁州留後李存孝,與李存信俱為李克用假子,不相睦。存信有寵於克用,存孝在邢州,欲立大功以勝之,乃建議取鎮冀;存信從中沮之,不時聽許。及王鎔圍堯山,存孝救之,不克。克用以存信為蕃、漢馬步都指揮使,與存孝共擊之,二人互相猜忌,逗留不進;克用更遣李嗣勳等擊破之。存信還,譖存孝無心擊賊,疑與之有私約。存孝聞之,自以有功於克用,而信任顧不及存信,憤怨,且懼及禍,乃潛結王鎔及朱全忠,上表以三州自歸於朝廷,乞賜旌節及會諸道兵討李克用;詔以存孝為邢、洺、磁節度使,不許會兵。   十一月,時溥濠州刺史張璲、泗州刺史張諫以州附于朱全忠。   乙未,朱全忠遣其子友裕將兵十萬攻濮州,拔之,執其刺史邵倫,遂令友裕移兵擊時溥。   孫儒將王壇陷婺州,刺史蔣瓌奔越州。   廬州刺史蔡儔發楊行密祖父墓,與舒州刺史倪章連兵,遣使送印於朱全忠以求救。全忠惡其反覆,納其印,不救,且牒報行密;行密謝之。行密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神福將兵討儔。   宣明曆浸差,太子少詹事邊岡造新曆成,十二月,上之。命曰景福崇玄曆。   壬午,王建遣其將華洪擊楊守亮於閬州,破之。建遣節度押牙延陵鄭頊使於朱全忠;全忠問劍閣,頊極言其險。全忠不信,頊曰:「苟不以聞,恐誤公軍機。」全忠大笑。   是歲,明州刺史鍾文季卒,其將黃晟自稱刺史。   昭宗景福二年(癸丑、八九三年)   春,正月,時溥遣兵攻宿州,刺史郭言戰死。   東川留後顧彥暉旣與王建有隙,李茂貞欲撫之使從己,奏請更賜彥暉節;詔以彥暉為東川節度使,茂貞又奏遣知興元府事李繼密救梓州,未幾,建遣兵敗東川、鳳翔之兵於利州,彥暉求和,請與茂貞絕;乃許之。   鳳翔節度使李茂貞自請鎮興元,詔以茂貞為山南西道兼武定節度使,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徐彥若同平章事,充鳳翔節度使,又割果、閬二州隸武定軍。茂貞欲兼得鳳翔,不奉詔。   二月,甲戌,加西川節度使王建同平章事。   李克用引兵圍邢州,王鎔遣牙將王藏海致書解之。克用怒,斬藏海,進兵擊鎔,敗鎮兵於平山。辛巳,攻天長鎮,旬日不下。鎔出兵三萬救之,克用逆戰於叱日嶺下,大破之,斬首萬餘級,餘衆潰去。河東軍無食,脯其尸而啗之。   時溥求救於朱瑾,朱全忠遣其將霍存將騎兵三千軍曹州以備之。瑾將兵二萬救徐州,存引兵赴之,與朱友裕合擊徐、兗兵於石佛山下,大破之,瑾遁歸兗州。辛卯,徐兵復出,存戰死。   李克用進下井陘,李存孝將兵救王鎔,遂入鎮州,與鎔計事,鎔又乞師於朱全忠,全忠方與時溥相攻,不能救,但遺克用書,言:「鄴下有十萬精兵,抑而未進。」克用復書:「儻實屯軍鄴下,顒望降臨;必欲真決雌雄,願角逐於常山之尾。」甲午,李匡威引兵救鎔,敗河東兵於元氏,克用引還邢州。鎔犒匡威於藁城,輦金帛二十萬以酬之。   朱友裕圍彭城,時溥數出兵,友裕閉壁不戰。朱瑾宵遁,友裕不追,都虞候朱友恭以書譖友裕於全忠。全忠怒,驛書下都指揮使龐師古,使代之將,且按其事。書誤達於友裕,友裕大懼,以二千騎逃入山中,潛詣碭山,匿於伯父全昱之所。全忠夫人張氏聞之,使友裕單騎詣汴州見全忠,泣涕拜伏於庭;全忠命左右捽抑,將斬之,夫人趨就抱之,泣曰:「汝捨兵衆,束身歸罪,無異志明矣。」全忠悟而捨之,使權知許州。友恭,壽春人李彥威也,幼為全忠家僮,全忠養以為子。張夫人,碭山人,多智略,全忠敬憚之,雖軍府事,時與之謀議;或將兵出,中塗,夫人以為不可,遣一介召之,全忠立為之返。   龐師古攻佛山寨,拔之;自是徐兵不敢出。   李匡威之救王鎔也,將發幽州,家人會別,弟匡籌之妻美,匡威醉而淫之。三月,匡威自鎮州還,至博野,匡籌據軍府自稱留後,以符追行營兵。匡威衆潰歸,但與親近留深州,進退無所之,遣判官李抱真入奏,請歸京師。京師屢更大亂,聞匡威來,坊市大恐,曰:「金頭王來圖社稷。」士民或竄匿山谷。王鎔德其以己故致失地,迎歸鎮州,為築第,父事之。   以渝州刺史柳玭為瀘州刺史,柳氏自公綽以來,世以孝悌禮法為士大夫所宗。玼為御史大夫,上欲以為相,宦官惡之,故久謫於外。玼嘗戒其子弟曰:「凡門地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己,一事有失,則得罪重於他人,死無以見先人於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門高則驕心易生,族盛則為人所嫉;懿行實才,人未之信,小有玼纇,衆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粱子弟,學宜加勤,行宜加勵,僅得比他人耳!」   王建屢請殺陳敬瑄、田令孜、朝廷不許。夏,四月,乙亥,建使人告敬瑄謀作亂,殺之新津。又告令孜通鳳翔書,下獄死。建使節度判官馮涓草表奏之曰:「開匣出虎,孔宣父不責他人;當路斬蛇,孫叔敖蓋非利己。專殺不行於閫外,先機恐失於彀中。」涓,宿之孫也。   汴軍攻徐州,累月不克。通事官張濤以書白朱全忠云:「進軍時日非良,故無功。」全忠以為然,敬翔曰:「今攻城累月,所費甚多,徐人已困,旦夕且下,使將士聞此言,則懈於攻取矣。」全忠乃焚其書。癸未,全忠自將如徐州;戊子,龐師古拔彭城,時溥舉族登燕子樓自焚死。己丑,全忠入彭城,以宋州刺史張廷範知感化留後,奏乞朝廷除文臣為節度使。   李匡威在鎮州,為王鎔完城塹,繕甲兵,視之如子。匡威以鎔年少,且樂真定土風,潛謀奪之。李抱真自京師還,為之畫策,陰以恩施悅其將士。王氏在鎮久,鎮人愛之,不徇匡威。匡威忌日,鎔就第弔之。匡威素服衷甲,伏兵劫之,鎔趨抱匡威曰:「鎔為晉人所困,幾亡矣,賴公以有今日;公欲得四州,此固鎔之願也,不若與公共歸府,以位讓公,則將土莫之拒矣。」匡威以為然,與鎔駢馬,陳兵入府,會大風雷雨,屋瓦皆震。匡威入東偏門,鎮之親軍閉之,有屠者墨君和自缺垣躍出,拳毆匡威甲士,挾鎔於馬上,負之登屋。鎮人旣得鎔,攻匡威,殺之,幷其族黨。鎔時年十七,體疏瘦,為君和所挾,頸痛頭偏者累日。李匡籌奏鎔殺其兄,請舉兵復冤;詔不許。   幽州將劉仁恭將兵戍蔚州,過期未代,士卒思歸。會李匡籌立,戍卒奉仁恭為帥,還攻幽州,至居庸關,為府兵所敗。仁恭奔河東,李克用厚待之。   李神福圍廬州;甲午,楊行密自將詣廬州,田頵自宣州引兵會之。初,蔡人張顥以驍勇事秦宗權,後從孫儒,儒敗,歸行密,行密厚待之,使將兵戍廬州。蔡儔叛,顥更為之用。及圍急,顥踰城來降,行密以隸銀槍都使袁稹。稹以顥反覆,白行密,請殺之,行密恐稹不能容,置之親軍。稹,陳州人也。   王彥復、王審知攻福州,久不下。范暉求救於威勝節度使董昌,昌與陳巖婚姻,發溫、台、婺州兵五千救之。彥復、審知以城堅,援兵且至,士卒死傷多,白王潮,欲罷兵更圖後舉,潮不許。請潮自臨行營,潮報曰:「兵盡添兵,將盡添將,兵將俱盡,吾當自來。」彥復、審知懼,親犯矢石急攻之。五月,城中食盡,暉知不能守,夜,以印授監軍,棄城走,援兵亦還。庚子,彥復等入城。辛丑,暉亡抵沿海都,為將士所殺。潮入福州,自稱留後,素服葬陳巖,以女妻其子延晦,厚撫其家。汀、建二州降,嶺海間羣盜二十餘輩皆降潰。   閏月,以武勝防禦使錢鏐為蘇杭觀察使。又以扈蹕都頭曹誠為黔中節度使,耀德都頭李鋋為鎮海軍節度使,宣威都頭孫惟晟為荊南節度使,六月,以捧日都頭陳珮為嶺南東道節度使,並同平章事。時李茂貞跋扈,上以武臣難制,欲用諸王代之,故誠等四人皆加恩,解兵柄,令赴鎮。   李匡籌出兵攻王鎔之樂壽、武強,以報殺匡威之恥。   秋,七月,王鎔遣兵救邢州;李克用敗之于平山,壬申,進擊鎮州。鎔懼,請以兵糧二十萬助攻邢州,克用許之。克用治兵於欒城,合鎔兵三萬進屯任縣,李存信屯琉璃陂。   丁亥,楊行密克廬州,斬蔡儔。左右請發儔父母冢,行密曰:「儔以此得罪,吾何為效之!」   加天雄節度使李茂莊同平章事。   錢鏐發民夫二十萬及十三都軍士築杭州羅城,周七十里。   昇州刺史張雄卒,馮弘鐸代之為刺史。   李茂貞恃功驕橫,上表及遺杜讓能書,辭語不遜。上怒,欲討之,茂貞又上表,略曰:「陛下貴為萬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尊極九州,不能戮復恭之一豎。」又曰:「今朝廷但觀強弱,不計是非。」又曰:「約衰殘而行法,隨盛壯以加恩;體物錙銖,看人衡纊。」又曰:「軍情易變,戎馬難羈,唯慮甸服生靈,因茲受禍,未審乘輿播越,自此何之!」上益怒,決討茂貞,命杜讓能專掌其事,讓能諫曰:「陛下初臨大寶,國步末夷,茂貞近在國門,臣愚以為未宜與之構怨,萬一不克,悔之無及。」上曰:「王室日卑,號令不出國門,此乃志士憤痛之秋。藥弗瞑眩,厥疾弗瘳。朕不能甘心為孱懦之主,愔愔度日,坐視陵夷。卿但為朕調兵食,朕自委諸王用兵,成敗不以責卿!」讓能曰:「陛下必欲行之,則中外大臣共宜協力以成聖志,不當獨以任臣。」上曰:「卿位居元輔,與朕同休戚,無宜避事!」讓能泣曰:「臣豈敢避事!況陛下所欲行者,憲宗之志也;顧時有所未可,勢有所不能耳。但恐他日臣徒受晁錯之誅,不能弭七國之禍也。敢不奉詔,以死繼之!」上乃命讓能留中書,計畫調度,月餘不歸。崔昭緯陰結邠、岐,為之耳目,讓能朝發一言,二鎮夕必知之。李茂貞使其黨糾合市人數百千人,擁觀軍容使西門君遂馬訴曰:「岐帥無罪,不宜致討,使百姓塗炭。」君遂曰:「此宰相事,非吾所及。」市人又邀崔昭緯、鄭延昌肩輿訴之,二相曰:「茲事主上專委杜太尉,吾曹不預知。」市人因亂投瓦石,二相下輿走匿民家,僅自免,喪堂印及朝服。上命捕其唱帥者誅之,用兵之意益堅。京師民或亡匿山谷,嚴刑所不能禁。八月,以嗣覃王嗣周為京西招討使,神策大將軍李鐬副之。   丙辰,楊行密遣田頵將宣州兵二萬攻歙州;歙州刺史裴樞城守,久不下。時諸將為刺史者多貪暴,獨池州團練使陶雅寬厚得民,歙人曰:「得陶雅為刺史,請聽命。」行密卽以雅為歙州刺史,歙人納之。雅盡禮見樞,送之還朝。樞,遵慶之曾孫也。   朱全忠命龐師古移兵攻兗州,與朱瑾戰,屢破之。   九月,丁卯,以錢鏐為鎮海節度使。   李存孝夜犯李存信營,虜奉誠軍使孫考老。李克用自引兵攻邢州,掘塹築壘環之。存孝時出兵突擊,塹壘不能成。河東牙將袁奉韜密使人謂存孝曰:「大王惟俟塹成卽歸晉陽,尚書所憚者獨大王耳,諸將非尚書敵也。大王若歸,咫尺之塹,安能沮尚書之鋒銳邪!」存孝以為然,按兵不出。旬日,塹壘成,飛走不能越,存孝由是遂窮。汴將鄧季筠從克用攻邢州,輕騎逃歸。朱全忠大喜,使將親軍。   乙亥,覃王嗣周帥禁軍三萬送鳳翔節度使徐彥若赴鎮,軍于興平。李茂貞、王行瑜合兵近六萬,軍于盩厔以拒之。禁軍皆新募市井少年,茂貞、行瑜所將皆邊兵百戰之餘,壬午,茂貞等進逼興平,禁軍皆望風逃潰,茂貞等乘勝進攻三橋,京城大震,士民奔散,市人復守闕請誅首議用兵者。崔昭緯心害太尉、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讓能,密遺茂貞書曰:「用兵非主上意,皆出於杜太尉耳。」甲申,茂貞陳於臨皋驛,表讓能罪,請誅之。讓能言於上曰:「臣固先言之矣,請以臣為解。」上涕下不自禁,曰:「與卿訣矣!」是日,貶讓能梧州刺史,制辭略曰:「棄卿士之臧謀,構藩垣之深釁,咨詢之際,證執彌堅。」又流觀軍容使西門君遂于儋州,內樞密使李周潼于崖州,段詡于驩州。乙酉,上御安福門,斬君遂、周潼、詡,再貶讓能雷州司戶。遣使謂茂貞曰:「惑朕舉兵者,三人也,非讓能之罪。」以內侍駱全瓘、劉景宣為左右軍中尉。   壬辰,以東都留守韋昭度為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崔胤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胤,慎由之子也,外寬弘而內巧險,與崔昭緯深相結,故得為相。季父安潛謂所親曰:「吾父兄刻苦以立門戶,終為緇郎所壞!」緇郎,胤小字也。   李茂貞勒兵不解,請誅杜讓能然後還鎮,崔昭緯復從而擠之。冬,十月,賜讓能及其弟戶部侍郎弘徽自盡。復下詔布告中外,稱:「讓能舉枉錯直,愛憎繫於一時;鬻獄賣官,聚斂踰於巨萬。」自是朝廷動息皆稟於邠、岐,南、北司往往依附二鎮以邀恩澤。有崔鋋、王超者,為二鎮判官,凡天子有所可否,其不逞者,輒訴於鋋、超,二人則敎茂貞、行瑜上章論之,朝廷少有依違,其辭語已不遜。   制復以茂貞為鳳翔節度使兼山南西道節度使、守中書令,於是茂貞盡有鳳翔、興元、洋、隴秦等十五州之地。以徐彥若為御史大夫。   戊戌,以泉州刺史王潮為福建觀察使。   舒州刺史倪章棄城走,楊行密以李神福為舒州刺史。   邠寧節度使、守侍中兼中書令王行瑜求為尚書令;韋昭度密奏:「太宗以尚書令執政,遂登大位,自是不以授人臣。惟郭子儀以大功拜尚書令,終身避讓。行瑜安可輕議!」十一月,以行瑜為太師,賜號尚父,仍賜鐵券。   十二月,朱全忠請徙鹽鐵於汴州以便供軍;崔昭緯以為全忠新破徐、鄆,兵力倍增,若更判鹽鐵,不可復制,乃賜詔開諭之。   汴將葛從周攻齊州刺史朱威,朱瑄、朱瑾引兵救之。   初,武安節度使周岳殺閔勗,據潭州,邵州刺史鄧處訥聞而哭之,諸將入弔,處訥曰:「吾與公等咸受僕射大恩,今周岳無狀殺之,吾欲與公等竭一州之力,為僕射報仇,可乎?」皆曰:「善!」於是訓卒厲兵,八年,乃結朗州刺史雷滿共攻潭州,克之,斬岳,自稱留後。   昭宗乾寧元年(甲寅、八九四年)   春,正月,乙丑朔,赦天下,改元。   李茂貞入朝,大陳兵自衞,數日歸鎮。   以李匡籌為盧龍節度使。   二月,朱全忠自將擊朱瑄,軍于魚山。瑄與瑾合兵攻之,兗、鄆兵大敗,死者萬餘人。   以右散騎常侍鄭綮為禮部侍郎、同平章事。綮好詼諧,多為歇後詩,譏嘲時事;上以為有所蘊,手注班簿,命以為相,聞者大驚。堂吏往告之,綮笑曰:「諸君大誤,使天下更無人,未至鄭綮!」吏曰:「特出聖意。」綮曰:「果如是,柰人笑何!」旣而賀客至,綮搔首言曰:「歇後鄭五作宰相,時事可知矣!」累讓不獲,乃視事。   以邵州刺史鄧處訥為武安節度使。   彰義節度使張鈞薨,表其兄鐇為留後。   三月,黃州刺史吳討舉州降楊行密。   邢州城中食盡,甲申,李存孝登城謂李克用曰:「兒蒙王恩得富貴,苟非困於讒慝,安肯捨父子而從仇讎乎!願一見王,死不恨!」克用使劉夫人視之。夫人引存孝出見克用,存孝泥首謝罪曰:「兒粗立微勞,存信逼兒,失圖至此!」克用叱之曰:「汝遺朱全忠、王鎔書,毀我萬端,亦存信敎汝乎!」囚之,歸于晉陽,車裂於牙門。存孝驍勇,克用軍中皆莫及;常將騎兵為先鋒,所向無敵,身被重鎧,腰弓髀槊,獨舞鐵檛陷陳,萬人辟易。每以二馬自隨,馬稍乏,就陣中易之,出入如飛。克用惜其才,意臨刑諸將必為之請,因而釋之。旣而諸將疾其能,竟無一人言者。旣死,克用為之不視事者旬日,私恨諸將,而於李存信竟無所譴。又有薛阿檀者,其勇與存孝相侔,諸將疾之,常不得志,密與存孝通;存孝誅,恐事泄,遂自殺。自是克用兵勢浸弱,而朱全忠獨盛矣。克用表馬師素為邢洺節度使。   朱全忠遣軍將張從晦慰撫壽州。從晦陵侮刺史江彥溫而與諸將夜飲;彥溫疑其謀己,明日,盡殺在席諸將,以書謝全忠而自殺。軍中推其子從頊知軍州事,全忠為之腰斬從晦。   五月,加鎮海節度使錢鏐同平章事。   劉建鋒、馬殷引兵至澧陵,鄧處訥遣邵州指揮使蔣勛、鄧繼崇將步騎三千守龍回關。殷先至關下,遣使詣勛,勛等以牛酒犒師。殷使說勛曰:「劉驤智勇兼人,術家言當興翼、軫間。今將十萬衆,精銳無敵,而君以鄉兵數千拒之,難矣。不如先下之,取富貴,還鄉里,不亦善乎!」勛等然之,謂衆曰:「東軍許吾屬還。」士卒皆懽呼,棄旗幟鎧仗遁去。建鋒令前鋒衣其甲,張其旗,趨潭州。潭人以為邵州兵還,不為備。建鋒徑入府,處訥方宴,擒斬之。戊辰,建鋒入潭州,自稱留後。   王建攻彭州,城中人相食,彭州內外都指揮使趙章出降。王先成請築龍尾道,屬于女牆。丙子,西川兵登城,楊晟猶帥衆力戰,刀子都虞候王茂權斬之。獲彭州馬步使安師建,建欲使為將,師建泣謝曰:「師建誓與楊司徒同生死,不忍復戴日月,惟速死為惠。」再三諭之,不從,乃殺之,禮葬而祭之。更趙章姓名曰王宗勉,王茂權名曰宗訓,又更王釗名曰宗謹,李綰姓名曰王宗綰。   辛卯,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延昌罷為右僕射。   朱瑄、朱瑾求救於河東,李克用遣騎將安福順及弟福慶、福遷督精騎五百假道於魏,渡河應之。   武昌節度使杜洪攻黃州,楊行密遣行營都指揮使朱延壽等救之。   六月,甲午,以宋州刺史張廷範為武寧節度使,從朱全忠之請也。   蘄州刺史馮敬章邀擊淮南軍,朱延壽攻蘄州,不克。   戊午,以翰林學士承旨、禮部尚書李谿同平章事;方宣制,水部郎中知制誥劉崇魯出班掠麻慟哭。上召崇魯,問其故,對言:「谿姦邪,依附楊復恭、西門君遂,得在翰林,無相業,恐危社稷。」谿竟罷為太子少傅。谿,鄘之孫也。上師谿為文,崔昭緯恐谿為相,分己權,故使崇魯沮之。谿十表自訟,醜詆「崇魯父符受贓枉法,事覺自殺;弟崇望與楊復恭深交,崇魯庭拜田令孜,為朱玫作勸進表,乃云臣交結內臣,何異抱贓唱賊!且故事,絁巾慘帶,不入禁庭。臣果不才,崇魯自應上章論列,豈於正殿慟哭!為國不祥,無人臣禮,乞正其罪。」詔停崇魯見任。谿猶上表不已,乞行誅竄,表數千言,詬詈無所不至。   李克用大破吐谷渾,殺赫連鐸,擒白義誠。   秋,七月,李茂貞遣兵攻閬州,拔之,楊復恭、楊守亮、楊守信帥其族黨犯圍走。   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鄭綮自以不合衆望,累表避位,詔以太子少保致仕;以御史大夫徐彥若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   綿州刺史楊守厚卒,其將常再榮舉城降王建。   楊復恭、守亮、守信將自商山奔河東,至乾元,遇華州兵,獲之。八月,韓建獻于闕下,斬于獨柳。李茂貞獻復恭遺守亮書,訴致仕之由云:「承天門乃隋家舊業,大姪但積粟訓兵,勿貢獻。吾於荊榛中立壽王,纔得尊位,廢定策國老,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   昭義節度使康君立詣晉陽謁李克用。己未,克用會諸將飲博,酒酣,克用語及李存孝,流涕不已。君立素與李存信善,一言忤旨,克用拔劍斫之,囚於馬步司。九月,庚申朔,出之,君立已死。克用表雲州刺史薛志誠為昭義留後。   冬,十月,封皇子祤為棣王,禊為虔王,禋為沂王,禕為遂王。   劉仁恭數因蓋寓獻策於李克用,願得兵萬人取幽州。克用方攻邢州,分兵數千,欲納仁恭於幽州,不克。李匡籌益驕,數侵河東之境。克用怒,十一月,大舉兵攻匡籌,拔武州,進圍新州。   以涇原留後張鐇為彰義節度使。   朱全忠遣使至泗州,陵慢刺史張諫,諫舉州降楊行密。行密遣押牙唐令回持茶萬餘斤如汴宋貿易,全忠執令回,盡取其茶。揚、汴始有隙。   十二月,李匡籌遣大將將步騎數萬救新州,李克用選精兵逆戰於段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生擒將校三百人,以練〈糹斥〉之,狥於城下。是夕,新州降。辛亥,進攻媯州。壬子,匡籌復發兵出居庸關,克用使精騎當其前以疲之,遣步將李存審自他道出其背夾擊之,幽州兵大敗,殺獲萬計。甲寅,李匡籌挈其族奔滄州,義昌節度使盧彥威利其輜重、妓妾,遣兵攻之於景城,殺之,盡俘其衆。存審本姓苻,宛丘人,克用養以為子。丙辰,克用進軍幽州,其大將請降。匡籌素暗懦,初據軍府,兄匡威聞之,謂諸將曰:「兄失弟得,不出吾家,亦復何恨!但惜匡籌才短,不能保守,得及二年,幸矣。」   加匡國節度使王行約檢校待中。   吳討畏杜洪之逼,納印請代于楊行密,行密以先鋒指揮使瞿章權知黃州。   是歲,黃連洞蠻二萬圍汀州,福建觀察使王潮遣其將李承勳將萬人擊之;蠻解去,承勳追擊之,至漿水口,破之。閩地略定。潮遣僚佐巡州縣,勸農桑,定租稅,交好鄰道,保境息民,閩人安之。   封州刺史劉謙卒,子隱居喪於賀江,士民百餘人謀亂,隱一夕盡誅之。嶺南節度使劉崇龜召補右都押牙兼賀水鎮使;未幾,表為封州刺史。   義勝節度使董昌苛虐,於常賦之外,加斂數倍,以充貢獻及中外饋遺,每旬發一綱,金萬兩,銀五千鋋,越綾萬五千匹,他物稱是,用卒五百人,或遇雨雪風水違程,則皆死。貢奉為天下最,由是朝廷以為忠,寵命相繼,官至司徒、同平章事,爵隴西郡王。   昌建生祠於越州,制度悉如禹廟,命民間禱賽者,無得之禹廟,皆之生祠。昌求為越王,朝廷未之許,昌不悅曰:「朝廷欲負我矣,我累年貢獻無算而惜越王邪!」有諂之者曰:「王為越王,曷若為越帝。」於是民間訛言時世將變,競相帥填門喧譟,請昌為帝。昌大喜,遣人謝之曰:「天時未至,時至我自為之。」其僚佐吳瑤、都虞候李暢之等皆勸成之,吏民獻謠讖符瑞者不可勝紀,其始賞之以錢數百緡,旣而獻者日多,稍減至五百、三百而已,昌曰:「讖云『兔子上金牀』,此謂我也。我生太歲在卯,明年復在卯,二月卯日卯時,吾稱帝之秋也。」 卷第二百六十 唐紀七十六 -------------------------------- 起旃蒙單閼(乙卯),盡柔兆執徐(丙辰),凡二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乾寧二年(乙卯、八九五年)   春,正月,辛酉,幽州軍民數萬以麾蓋歌鼓迎李克用入府舍;克用命李存審、劉仁恭將兵略定巡屬。   癸未,朱全忠遣其將朱友恭圍兗州,朱瑄自鄆以兵糧救之,友恭設伏,敗之於高梧,盡奪其餉,擒河東將安福順、安福慶。   己巳,以給事中陸希聲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希聲,元方五世孫也。   壬申,護國節度使王重盈薨,軍中請以重榮子行軍司馬珂知留後事。珂,重盈兄重簡之子也,重榮養以為子。   楊行密表朱全忠罪惡,請會易定、兗、鄆、河東兵討之。   董昌將稱帝,集將佐議之。節度副使黃碣曰:「今唐室雖微,天人未厭。齊桓、晉文皆翼戴周室以成霸業。大王興於畎畝,受朝廷厚恩,位至將相,富貴極矣,柰何一旦忽為族滅之計乎!碣寧死為忠臣,不生為叛逆!」昌怒,以為惑衆,斬之,投其首於廁中,罵之曰:「奴賊負我!好聖明時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幷殺其家八十口,同坎瘞之。又問會稽令吳鐐,對曰:「大王不為真諸侯以傳子孫,乃欲假天子以取滅亡邪!」昌亦族誅之。又謂山陰令張遜曰:「汝有能政,吾深知之,俟吾為帝,命汝知御史臺。」遜曰:「大王起石鏡鎮,建節浙東,榮貴近二十年,何苦效李錡、劉闢之所為乎!浙東僻處海隅,巡屬雖有六州,大王若稱帝,彼必不從,徒守空城,為天下笑耳!」昌又殺之,謂人曰:「無此三人者,則人莫我違矣!」   二月,辛卯,昌被袞冕登子城門樓,卽皇帝位。悉陳瑞物於庭以示衆。先是,咸通末,吳、越間訛言山中有大鳥,四目三足,聲云「羅平天冊」,見者有殃,民間多畫像以祀之,及昌僭號,曰:「此吾鸑鷟也。」乃自稱大越羅平國,改元順天,署城樓曰天冊之樓,令羣下謂己曰「聖人」。以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蔣瓌、兩浙鹽鐵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中李瑜為相。又以吳瑤等皆為翰林學士、李暢之等皆為大將軍。   昌移書錢鏐,告以權卽羅平國位,以鏐為兩浙都指揮使。鏐遺昌書曰:「與其閉門作天子,與九族、百姓俱陷塗炭,豈若開門作節度使,終身富貴邪!及今悛悔,尚可及也!」昌不聽,鏐乃將兵三萬詣越州城下,至迎恩門見昌,再拜言曰:「大王位兼將相,柰何捨安就危!鏐將兵此來,以俟大王改過耳。縱大王不自惜,鄉里士民何罪,隨大王族滅乎!」昌懼,致犒軍錢二百萬,執首謀者吳瑤及巫覡數人送於鏐,且請待罪天子。鏐引兵還,以狀聞。   王重盈之子保義節度使珙、晉州刺史瑤舉兵擊王珂,表言珂非王氏子。與朱全忠書,言「珂本吾家蒼頭,不應為嗣。」珂上表自陳,且求援於李克用。上遣中使諭解之。   上重李谿文學,乙未,復以谿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   朱全忠軍于單父,為朱友恭聲援。   李克用表劉仁恭為盧龍留後,留兵戍之;壬子,還晉陽。   媯州人高思繼兄弟,在武幹,為燕人所服,克用皆以為都將,分掌幽州兵;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也,仁恭憚之。久之,河東兵戍幽州者暴橫,思繼兄弟以法裁之,所誅殺甚多。克用怒,以讓仁恭,仁恭訴稱高氏兄弟所為,克用俱殺之。仁恭欲收燕人心,復引其諸子置帳下,厚撫之。   崔昭緯與李茂貞、王行瑜深相結,得天子過失,朝廷機事,悉以告之。邠寧節度副使崔鋋,昭緯之族也,李谿再入相,昭緯使鋋告行瑜曰:「曏者尚書令之命已行矣,而韋昭度沮之,今又引李谿為同列,相與熒惑聖聽,恐復有杜太尉之事。」行瑜乃與茂貞表稱谿姦邪,昭度無相業,宜罷居散秩。上報曰:「軍旅之事,朕則與藩鎮圖之;至於命相,當出朕懷。」行瑜等論列不已,三月,谿復罷為太子少師。   王珙、王瑤請朝廷命河中帥,詔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護國節度使;以戶部侍郎、判戶部王摶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王珂,李克用之壻也。克用表重榮有功於國,請賜其子珂節鉞。王珙厚結王行瑜、李茂貞、韓建三帥,更上表稱珂非王氏子,請以珂為陝州、珙為河中。上諭以先已允克用之奏,不許。   加王鎔兼侍中。   楊行密浮淮至泗州,防禦使臺濛盛飾供帳,行密不悅。旣行,濛於臥內得補綻衣,馳使歸之。行密笑曰:「吾少貧賤,不敢忘本。」濛甚慚。   行密攻濠州,拔之,執刺史張璲。   行密軍士掠得徐州人李氏之子,生八年矣,行密養以為子,行密長子渥憎之;行密謂其將徐溫曰:「此兒質狀性識,頗異於人,吾度渥必不能容,今賜汝為子。」溫名之曰知誥。知誥事溫,勤孝過於諸子。嘗得罪於溫,溫笞而逐之;及歸,知誥迎拜於門。溫問:「何故猶在此?」知誥泣對曰:「人子捨父母將何之!父怒而歸母,人情之常也。」溫以是益愛之,使掌家事,家人無違言。及長,喜書善射,識度英偉。行密常謂溫曰:「知誥俊傑,諸將子皆不及也。」   丁亥,行密圍壽州。   上以郊畿多盜,至有踰垣入宮或侵犯陵寢者,欲令宗室諸王將兵巡警,又欲使之四方撫慰藩鎮。南北司用事之臣恐其不利於己,交章論諫。上不得已,夏,四月,下詔悉罷之。   朝廷以董昌有貢輸之勤,今日所為,類得心疾,詔釋其罪,縱歸田里。   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陸希聲罷為太子少師。   楊行密圍壽州,不克,將還;庚寅,其將朱延壽請試往更攻,一鼓拔之,執剌史江從勗。行密以延壽權知壽州團練使。   未幾,汴兵數萬攻壽州,州中兵少,吏民忷懼。延壽制,軍中每旗二十五騎。命黑雲隊長李厚將十旗擊汴兵,不勝;延壽將斬之,厚稱衆寡不敵,願益兵更往,不勝則死。都押牙汝陽柴再用亦為之請,乃益以五旗。厚殊死戰,再用助之,延壽悉衆乘之,汴兵敗走。厚,蔡州人也。   行密又遣兵襲漣水,拔之。   錢鏐表董昌僭逆,不可赦,請以本道兵討之。   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韋昭度以太保致仕。   戊戌,以劉建鋒為武安節度使。建鋒以馬殷為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   楊行密遣使詣錢鏐,言董昌已改過,宜釋之;亦遣詣昌,使趣朝貢。   河東遣其將史儼、李承嗣以萬騎馳入于鄆,朱友恭退歸于汴。   五月,詔削董昌官爵,委錢鏐討之。   初,王行瑜求尚書令不獲,由是怨朝廷。畿內有八鎮兵,隸左右軍。郃陽鎮近華州,韓建求之;良原鎮近邠州,王行瑜求之。宦官曰:「此天子禁軍,何可得也!」王珂、王珙爭河中,行瑜、建及李茂貞皆為珙請,不能得,恥之。珙使人語三帥曰:「珂不受代而與河東婚姻,必為諸公不利,請討之。」行瑜使其弟匡國節度使行約攻河中,珂求救於李克用。行瑜乃與茂貞、建各將精兵數千入朝,甲子,至京師,坊市民皆竄匿。上御安福門以待之,三帥盛陳甲兵,拜伏舞蹈於門下。上臨軒,親詰之曰:「卿等不奏請俟報,輒稱兵入京城,其志欲何為乎?若不能事朕,今日請避賢路!」行瑜、茂貞流汗不能言,獨韓建粗述入朝之由。上與三帥宴,三帥奏稱:「南、北司互有朋黨,墮紊朝政。韋昭度討西川失策,李谿作相,不合衆心,請誅之。」上未之許。是日,行瑜等殺昭度、谿於都亭驛,又殺樞密使康尚弼及宦官數人。又言:「王珂、王珙嫡庶不分,請除王珙河中,徙王行約於陝,王珂於同州。」上皆許之。始,三帥謀廢上,立吉王保;至是,聞李克用已起兵於河東,行瑜、茂貞各留兵二千人宿衞京師,與建皆辭還鎮。貶戶部尚書楊堪為雅州刺史。堪,虞卿之子,昭度之舅也。   初,崔胤除河中節度使,河東進奏官薛志勤揚言曰:「崔公雖重德,以之代王珂,不若光德劉公於我公厚也。」光德劉公者,太常卿劉崇望也。及三帥入朝,聞志勤之言,貶崇望昭州司馬。李克用聞三鎮兵犯闕,卽日遣使十三輩發北部兵,期以來月渡河入關。   六月,庚寅,以錢鏐為浙東招討使;鏐復發兵擊董昌。   辛卯,以前均州刺史孔緯、繡州司戶張濬並為太子賓客。壬辰,以緯為吏部尚書,復其階爵;癸巳,拜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張濬為兵部尚書、諸道租庸使。時緯居華州,濬居長水,上以崔昭緯等外交藩鎮,朋黨相傾,思得骨鯁之士,故驟用緯、濬。緯以有疾,扶輿至京師,見上,涕泣固辭;上不許。   李克用大舉蕃、漢兵南下,上表稱王行瑜、李茂貞、韓建稱兵犯闕,賊害大臣,請討之,又移檄三鎮,行瑜等大懼。克用軍至絳州,刺史王瑤閉城拒之;克用進攻,旬日,拔之,斬瑤於軍門,殺城中違拒者千餘人。秋,七月,丙辰朔,克用至河中,王珂迎謁於路。   匡國節度使王行約敗於朝邑,戊午,行約棄同州走,己未,至京師。行約弟行實時為左軍指揮使,帥衆與行約大掠西市。行實奏稱同華已沒,沙陀將至,請車駕幸邠州。庚申,樞密使駱全瓘奏請車駕幸鳳翔。上曰:「朕得克用表,尚駐軍河中。就使沙陀至此,朕自有以枝梧,卿等但各撫本軍,勿令搖動。」   右軍指揮使李繼鵬,茂貞假子也,本姓名閻珪,與駱全瓘謀劫上幸鳳翔;中尉劉景宣與王行實知之,欲劫上幸邠州;孔緯面折景宣,以為不可輕離宮闕。向晚,繼鵬連奏請車駕出幸,於是王行約引左軍攻右軍,鼓譟震地。上聞亂,登承天樓,欲諭止之,捧日都頭李筠將本軍於樓前侍衞。李繼鵬以鳳翔兵攻筠,矢拂御衣,著于樓桷,左右扶上下樓;繼鵬復縱火焚宮門,煙炎蔽天。時有鹽州六都兵屯京師,素為兩軍所憚,上急召令入衞;旣至,兩軍退走,各歸邠州及鳳翔。城中大亂,互相剽掠,上與諸王及親近幸李筠營,護蹕都頭李居實帥衆繼至。   或傳王行瑜、李茂貞欲自來迎車駕,上懼為所迫,辛酉,以筠、居實兩都兵自衞,出啟夏門,趣南山,宿莎城鎮。士民追從車駕者數十萬人,比至谷口,暍死者三之一,夜,復為盜所掠,哭聲震山谷。時百官多扈從不及,戶部尚書、判度支及鹽鐵轉運使薛王知柔獨先至,上命權知中書事及置頓使。   壬戌,李克用入同州。崔昭緯、徐彥若、王摶至莎城。甲子,上徙幸石門鎮,命薛王知柔與知樞密院劉光裕還京城,制置守衞宮禁。丙寅,李克用遣節度判官王瓌奉表問起居。丁卯,上遣內侍郗廷昱齎詔詣李克用軍,令與王珂各發萬騎同赴新平。又詔彰義節度使張鐇以涇原兵控扼鳳翔。   李克用遣兵攻華州;韓建登城呼曰:「僕於李公未嘗失禮,何為見攻?」克用使謂之曰:「公為人臣,逼逐天子,公為有禮,孰為無禮者乎!」會郗廷昱至,言李茂貞將兵三萬至盩厔,王行瑜將兵至興平,皆欲迎車駕,克用乃釋華州之圍,移兵營渭橋。   以薛王知柔為清海節度使、同平章事,仍權知京兆尹、判度支,充鹽鐵轉運使,俟反正日赴鎮。   上在南山旬餘,士民從車駕避亂者日相驚曰:「邠、岐兵至矣!」上遣延王戒丕詣河中,趣李克用令進兵。壬午,克用發河中。上遣供奉官張承業詣克用軍。承業,同州人,屢奉使於克用,因留監其軍。己丑,克用進軍渭橋,遣其將李存貞為前鋒;辛卯,拔永壽,又遣史儼將三千騎詣石門侍衞。癸巳,遣李存信、李存審會保大節度使李思孝攻王行瑜棃園寨,擒其將王令陶等,獻於行在。思孝本姓拓跋,思恭之弟也。李茂貞懼,斬李繼鵬,傳首行在,上表請罪,且遣使求和於克用。上復遣延王戒丕、丹王允諭克用,令且赦茂貞,併力討行瑜,俟其殄平,當更與卿議之。且命二王拜克用為兄。   以前河中節度使崔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戊戌,削奪王行瑜官爵。癸卯,以李克用為邠寧四面行營都招討使,保大節度使李思孝為北面招討使,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為東面招討使,彰義節度使張鐇為西面招討使。克用遣其子存勗詣行在,年十一,上奇其狀貌,撫之曰:「兒方為國之棟梁,他日宜盡忠於吾家。」克用表請上還京;上許之。令克用遣騎三千駐三橋為備禦。辛亥,車駕還京師。   壬子,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緯罷為右僕射。   以護國留後王珂、盧龍留後劉仁恭各為本鎮節度使。   時宮室焚燬,未暇完葺,上寓居尚書省,百官往往無袍笏僕馬。   以李克用為行營都統。   九月,癸亥,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緯薨。   辛未,朱全忠自將擊朱瑄,戰於梁山;瑄敗走還鄆。   李克用急攻棃園,王行瑜求救於李茂貞,茂貞遣兵萬人屯龍泉鎮,自將兵三萬屯咸陽之旁。克用請詔茂貞歸鎮,仍削奪其官爵,欲分兵討之。上以茂貞自誅繼鵬,前已赦宥,不可復削奪誅討,但詔歸鎮,仍令克用與之和解。以昭義節度使李罕之檢校侍中,充邠寧四面行營副都統。史儼敗邠寧兵於雲陽,擒雲陽鎮使王令誨等,獻之。   王建遣簡州刺史王宗瑤等將兵赴難;甲戌,軍于綿州。   董昌求救於楊行密,行密遣泗州防禦使臺濛攻蘇州以救之,且表昌引咎,願脩職貢,請復官爵。又遺錢鏐書,稱:「昌狂疾自立,已畏兵諫,執送同惡,不當復伐之。」   冬,十月,丙戌,河東將李存貞敗邠寧軍於棃園北,殺千餘人。自是棃園閉壁不敢出。   貶右僕射崔昭緯為梧州司馬。   魏國夫人陳氏,才色冠後宮;戊子,上以賜李克用。   克用令李罕之、李存信等急攻棃園;城中食盡,棄城走。罕之等邀擊之,所殺萬餘人,克棃園等三寨,獲王行瑜子知進及大將李元福等;克用進屯棃園。庚寅,王行約、王行實燒寧州遁去。克用奏請以匡國節度使蘇文建為靜難節度使,趣令赴鎮,且理寧州,招撫降人。   上遷居大內。   朱全忠遣都將葛從周擊兗州,自以大軍繼之。癸卯,圍兗州。   楊行密遣寧國節度使田頵、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攻杭州鎮戍以救董昌,昌使湖州將徐淑會淮南將魏約共圍嘉興。錢鏐遣武勇都指揮使顧全武救嘉興,破烏墩、光福二寨。淮南將柯厚破蘇州水柵。全武,餘姚人也。   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薨,軍中推其子節度副使郜為留後。   以京兆尹武邑孫偓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王行瑜以精甲五千守龍泉寨,李克用攻之;李茂貞以兵五千救之,營於鎮西。李罕之擊鳳翔兵,走之,十一月,丁巳,拔龍泉寨。行瑜走入邠州,遣使請降於李克用。   齊州刺史朱瓊舉州降於朱全忠。瓊,瑾之從父兄也。   衢州刺史陳儒卒,弟岌代之。   李克用引兵逼邠州,王行瑜登城,號哭謂克用曰:「行瑜無罪,迫脅乘輿,皆李茂貞及李繼鵬所為。請移兵問鳳翔,行瑜願束身歸朝。」克用曰:「王尚父何恭之甚!僕受詔討三賊臣,公預其一,束身歸朝,非僕所得專也。」丁卯,行瑜挈族棄城走。克用入邠州,封府庫,撫居人,命指揮使高爽權巡撫軍城,奏趣蘇文建赴鎮。行瑜走至慶州境,部下斬行瑜,傳首。   朱瑄遣其將賀瓌、柳存及河東將薛懷寶將兵萬餘人襲曹州,以解兗州之圍。瓌,濮陽人也。丁卯,全忠自中都引兵夜追之,比明,至鉅野南,及之,屠殺殆盡,生擒瓌、存、懷寶,俘士卒三千餘人。是日晡後,大風沙塵晦冥,全忠曰:「此殺人未足耳!」下令所得之俘盡殺之。庚午,縛瓌等徇於兗州城下,謂朱瑾曰:「卿兄已敗,何不早降!」   丁丑,雅州刺史王宗侃攻拔利州,執刺史李繼顒,斬之。   朱瑾偽遣使請降於朱全忠,全忠自就延壽門下與瑾語。瑾曰:「欲送符印,願使兄瓊來領之。」   辛巳,全忠使瓊往,瑾立馬橋上,伏驍果董懷進於橋下,瓊至,懷進突出,擒之以入,須臾,擲首城外。全忠乃引兵還,以瓊弟玭為齊州防禦使,殺柳存、懷寶;聞賀瓌名,釋而用之。   李克用旋軍渭北。   加靜難節度使蘇文建同平章事。   蔣勛求為邵州刺史,劉建鋒不許,勛乃與鄧繼崇起兵,連飛山、梅山蠻寇湘潭,據邵州,使其將申德昌屯定勝鎮以扼潭人。   十二月,甲申,閬州防禦使李繼雍、蓬州刺史費存、渠州刺史陳璠各帥所部兵奔王建。   乙酉,李克用軍于雲陽。   王建奏:「東川節度使顧彥暉不發兵赴難,而掠奪輜重,遣瀘州刺史馬敬儒斷峽路,請興兵討之。」戊子,華洪大破東川兵於楸林,俘斬數萬,拔揪林寨。   乙未,進李克用爵晉王,加李罕之兼侍中,以河東大將蓋寓領容管觀察使;自餘克用將佐、子孫並進官爵。克用性嚴急,左右小有過輒死,無敢違忤;惟蓋寓敏慧,能揣其意,婉辭裨益,無不從者。克用或以非罪怒將吏,寓必陽助之怒,克用常釋之;有所諫諍,必徵近事為喻;由是克用愛信之,境內無不依附,權與克用侔。朝廷及鄰道遣使至河東,其賞賜賂遺,先入克用,次及寓家。朱全忠數遣人間之,及揚言云蓋寓已代克用,而克用待之益厚。   丙申,王建攻東川,別將王宗弼為東川兵所擒,顧彥暉畜以為子,戊戌,通州刺史李彥昭將所部兵二千降於建。   李克用遣掌書記李襲吉入謝恩,密言於上曰:「比年以來,關輔不寧,乘此勝勢,遂取鳳翔,一勞永逸,時不可失。臣屯軍渭北,專俟進止。」上謀於貴近,或曰:「茂貞復滅,則沙陀大盛,朝廷危矣!」上乃賜克用詔,褒其忠款,而言:「不臣之狀,行瑜為甚。自朕出幸以來,茂貞、韓建自知其罪,不忘國恩,職貢相繼,且當休兵息民。」克用奉詔而止。旣而私於詔使曰:「觀朝廷之意,似疑克用有異心也。然不去茂貞,關中無安寧之日。」又詔免克用入朝,將佐或言:「今密邇闕庭,豈可不入見天子,!」克用猶豫未決,蓋寓言於克用曰:「曏者王行瑜輩縱兵狂悖,致鑾輿播越,百姓奔散。今天子還未安席,人心尚危,大王若引兵渡渭,竊恐復驚駭都邑。人臣盡忠,在於勤王,不在入覲,願熟圖之!」克用笑曰:「蓋寓尚不欲吾入朝,況天下之人乎!」乃表稱:「臣總帥大軍,不敢徑入朝覲,且懼部落士卒侵擾渭北居人。」辛亥,引兵東歸。表至京師,上下始安。詔賜河東士卒錢三十萬緡。克用旣去,李茂貞驕橫如故,河西州縣多為茂貞所據,以其將胡敬璋為河西節度使。   朱全忠之去兗州也,留葛從周將兵守之,朱瑾閉城不復出。從周將還,乃揚言「天平、河東救兵至,引兵西北邀之,」夜半,潛歸故寨。瑾以從周精兵悉出,果出兵攻寨。從周突出奮擊,殺千餘人,擒其都將孫漢筠而還。   加鎮海節度使錢鏐兼侍中。   彰義節度使張鐇薨,以其子璉權知留後。   朱瑄、朱瑾屢為朱全忠所攻,民失耕稼,財力俱弊。告急於河東,李克用遣大將史儼、李承嗣將數千騎假道於魏以救之。   安州防禦使家晟與朱全忠親吏蔣玄暉有隙,恐及禍,與指揮使劉士政、兵馬監押陳可璠將兵三千襲桂州,殺經略使周元靜而代之。晟醉侮可璠,可璠手刃之,推士政知軍府事,可璠自為副使。詔卽以士政為經略使。玄暉,吳人也。   昭宗乾寧三年(丙辰、八九六年)   春,正月,西川將王宗夔攻拔龍州,殺刺史田昉。   丁巳,劉建鋒遣都指揮使馬殷將兵討蔣勛,攻定勝寨,破之。   辛未,安仁義以舟師至湖州,欲渡江應董昌,錢鏐遣武勇都指揮使顧全武、都知兵馬使許再思守西陵,仁義不能渡。昌遣其將湯臼守石城,袁邠守餘姚。   閏月,克用遣蕃、漢都指揮使李存信將萬騎假道于魏以救兗、鄆,軍于莘縣。朱全忠使人謂羅弘信曰:「克用志吞河朔,師還之日,貴道可憂。」存信戢衆不嚴,侵暴魏人,弘信怒,發兵三萬夜襲之。存信軍潰,退保洺州,喪士卒什二三,委棄資糧兵械萬數;史儼、李承嗣之軍隔絕不得還。弘信自是與河東絕,專志於汴。全忠方圖兗、鄆,畏弘信議其後,弘信每有贈遺,全忠必對使者北向拜授之,曰:「六兄於予,倍年以長,固非諸鄰之比。」弘信信之,全忠以是得專意東方。   丁亥,果州刺史張雄降于王建。   二月,戊辰,顧全武、許再思敗湯臼於石城。上用楊行密之請,赦董昌,復其官爵;錢鏐不從。   以通王滋判侍衞諸將事。   朱全忠薦兵部尚書張濬,上欲復相之;李克用表請發兵擊全忠,且言「濬朝為相,臣則夕至闕庭!」京師震懼,上下詔和解之。   三月,以天雄留後李繼徽為節度使。   保大節度使李思孝表請致仕,薦弟思敬自代,詔以思孝為太師,致仕,思敬為保大留後。   朱全忠遣龐師古將兵伐鄆州,敗鄆兵於馬頰,遂抵其城下。   己酉,顧全武等攻餘姚,明州刺史黃晟遣兵助之;董昌遣其將徐章救餘姚,全武擊擒之。   夏,四月,辛酉,河漲,將毀滑州城,朱全忠命決為二河,夾滑城而東,為害滋甚。   李克用擊羅弘信,攻洹水,殺魏兵萬餘人,進攻魏州。   武安節度使劉建鋒旣得志,嗜酒,不親政事。長直兵陳贍妻美,建鋒私之,贍袖鐵撾擊殺建鋒;諸將殺贍,迎行軍司馬張佶為留後。佶將入府,馬忽踶齧,傷左髀。時馬殷攻邵州未下,佶謝諸將曰:「馬公勇而有謀,寬厚樂善,吾所不及,真乃主也。」乃以牒召之。殷猶豫未行,聽直軍將姚彥章說殷曰:「公與劉龍驤、張司馬,一體人也,今龍驤遇禍,司馬傷髀,天命人望,捨公尚誰屬哉!」殷乃使親從都副指揮使李瓊留攻邵州,徑詣長沙。   淮南兵與鎮海兵戰于皇天蕩,鎮海兵不利,楊行密遂圍蘇州。   錢鏐、鍾傳、杜洪畏楊行密之強,皆求援於朱全忠;全忠遣許州刺史朱友恭將兵萬人渡淮,聽以便宜從事。   董昌使人覘錢鏐兵,有言其強盛者輒怒,斬之;言兵疲食盡,則賞之。戊寅,袁邠以餘姚降於鏐;顧全武、許再思進兵至越州城下。五月,昌出戰而敗,嬰城自守,全武等圍之。昌始懼,去帝號,復稱節度使。   馬殷至長沙,張佶肩輿入府,坐受殷拜謁,已,乃命殷升聽事,以留後讓之,卽趨下,帥將吏拜賀,復為行軍司馬,代殷將兵攻邵州。   癸未,蘇州常熟鎮使陸郢以州城應楊行密,虜刺史成及。行密閱及家所蓄,惟圖書、藥物,賢之,歸,署行軍司馬。及拜且泣曰:「及百口在錢公所,失蘇州不能死,敢求富貴!願以一身易百口之死!」引佩刀欲自刺。行密遽執其手,止之,館於府舍。其室中亦有兵仗,行密每單衣詣之,與之共飲膳,無所疑。   錢鏐聞蘇州陷,急召顧全武,使趨西陵備行密,全武曰:「越州賊之根本,柰何垂克棄之!請先取越州,後復蘇州。」鏐從之。   淮南將朱延壽奄至蘄州,圍其城。大將賈公鐸方獵,不得還,伏兵林中,命勇士二人衣羊皮夜入延壽所,掠羊羣,潛入城,約夜半開門舉火為應,復衣皮反命。公鐸如期引兵至城南,門中火舉,力戰,突圍而入。延壽驚曰:「吾常恐其潰圍而出,反潰圍而入,如此,城安可猝拔!」乃白行密,求軍中與公鐸有舊者持誓書金帛往說之,許以婚。壽州團練副使柴再用請行,臨城與語,為陳利害。數日,公鐸及刺史馮敬章請降。以敬章為左都押牙,公鐸為右監門衞將軍。延壽進拔光州,殺刺史劉存。   丙戌,上遣中使詣梓州和解兩川,王建雖奉詔還成都,然猶連兵未解。   崔昭緯復求救於朱全忠。戊子,遣中使賜昭緯死,行至荊南,追及,斬之,中外咸以為快。   荊南節度使成汭與其將許存泝江略地,盡取濱江州縣;武泰節度使王建肇棄黔州,收餘衆保豐都。存又引兵西取渝、涪二州,汭以其將趙武為黔中留後,存為萬州刺史。   汭知存不得志,使人詗之,曰:「存不治州事,日出蹴鞠。」汭曰:「存將逃走,先勻足力也。」遣兵襲之,存棄城走;其衆稍稍歸之,屯于茅垻。趙武數攻豐都,王建肇不能守,與存皆降于王建,建忌存勇略,欲殺之,掌書記高燭曰:「公方總攬英雄以圖霸業,彼窮來歸我,柰向殺之!」建使戍蜀州,陰使知蜀州王宗綰察之。宗綰密言存忠勇謙謹,有良將才,建乃捨之,更其姓名曰王宗播,而宗綰竟不使宗播知其免己也。宗播元從孔目官柳修業,每勸宗播慎靜以免禍。其後宗播為建將,遇強敵諸將所憚者,以身先之,及有功,輒稱病,不自伐,由是得以功名終。   甲午,夜,顧全武急攻越州,乙未旦,克其外郭,董昌猶據牙城拒之。戊戌,鏐遣昌故將駱團紿昌云:「奉詔,令大王致仕歸臨安。」昌乃送牌印,出居清道坊。己亥,全武遣武勇都監使吳璋以舟載昌如杭州,至小江南,斬之,幷其家三百餘人,宰相李邈、蔣瓌以下百餘人。昌在圍城中,貪吝日甚,口率民間錢帛,減戰士糧。及城破,庫有雜貨五百間,倉有糧三百萬斛。錢鏐傳昌首於京師,散金帛以賞將士,開倉以振貧乏。   李克用攻魏博,侵掠徧六州。朱全忠召葛從周於鄆州,使將兵營洹水以救魏博,留龐師古攻鄆州。六月,克用引兵擊從周,汴人多鑿坎於陳前,戰方酣,克用之子鐵林指揮使落落馬遇坎而躓,汴人生擒之;克用自往救之。馬亦躓,幾為汴人所獲;克用顧射汴將一人,斃之,乃得免。克用請脩好以贖落落,全忠不許,以與羅弘信,使殺之。克用引軍還。   葛從周自洹水引兵濟河,屯于楊劉,復擊鄆,及兗、鄆、河東之兵戰于故樂亭,破之,兗、鄆屬城皆為汴人所據,屢求救於李克用,克用發兵赴之,為羅弘信所拒,不得前,兗、鄆由是不振。   初,李克用屯渭北,李茂貞、韓建憚之,事朝廷禮甚恭。克用去,二鎮貢獻漸疏,表章驕慢。上自石門還,於神策兩軍之外,更置安聖、捧宸、保寧、宣化等軍,選補數萬人,使諸王將之;嗣延王戒丕、嗣覃王嗣周又自募麾下數千人。茂貞以為欲討己,語多怨望,嫌隙日構。茂貞亦勒兵揚言欲詣闕訟冤;京師士民爭亡匿山谷。上命通王滋及嗣周、戒丕分將諸軍以衞近畿,戒丕屯三橋。茂貞遂表言「延王無故稱兵討臣,臣今勒兵入朝請罪。」上遽遣使告急於河東。丙寅,茂貞引兵逼京畿,覃王與戰於婁館,官軍敗績。   秋,七月,茂貞進逼京師。延王戒丕曰:「今關中藩鎮無可依者,不若自鄜州濟河,幸太原,臣請先往告之。」辛卯,詔幸鄜州;壬辰,上出至渭北;韓建遣其子從允奉表請幸華州,上不許。以建為京畿都指揮、安撫制置及開通四面道路、催促諸道綱運等使。而建奉表相繼,上及從官亦憚遠去,癸巳,至富平,遣宣徽使元公訊召建,面議去留。甲午,建詣富平見上,頓首涕泣言:「方今藩臣跋扈者,非止茂貞。陛下若去宗廟園陵,遠巡邊鄙,臣恐車駕濟河,無復還期。今華州兵力雖微,控帶關輔,亦足自固。臣積聚訓厲,十五年矣,西距長安不遠,願陛下臨之,以圖興復。」上乃從之。乙未,宿下邽;丙申,至華州,以府署為行宮;建視事於龍興寺。茂貞遂入長安,自中和以來所葺宮室、市肆,燔燒俱盡。   乙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武安節度使。上以胤,崔昭緯之黨也,故出之。   丙午,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陸扆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扆,陝人也。   水部郎中何迎表薦國子毛詩博士襄陽朱朴,才如謝安,道士許巖士亦薦朴有經濟才。上連日召對,朴有口辯,上悅之,曰:「朕雖非太宗,得卿如魏徵矣!」賜以金帛,幷賜何迎。   以徐彥若為大明宮留守,兼京畿安撫制置等使。   楊行密表請上遷都江淮,王建請上幸成都。   宰相畏韓建,不敢專決政事。八月,丙辰,詔建關議朝政;建上表固辭,乃止。   韓建移檄諸道,令共輸資糧詣行在。李克用聞之,歎曰:「去歲從余言,豈有今日之患!」又曰:「韓建天下癡物,為賊臣弱帝室,是不為李茂貞所擒,則為朱全忠所虜耳!」因奏將與鄰道發兵入援。   加錢鏐兼中書令。   癸丑,以王建為鳳翔西面行營招討使。   甲寅,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摶同平章事,充威勝節度使。   上憤天下之亂,思得奇傑之士不次用之。國子博士朱朴自言:「得為宰相,月餘可致太平。」上以為然。乙丑,以朴為左諫議大夫、同平章事。朴為人庸鄙迂僻,無他長。制出,中外大驚。   丙寅,加韓建兼中書令。   九月,庚辰,升福建為威武軍,以觀察使王潮為節度使。   以湖南留後馬殷判湖南軍府事。殷以高郁為謀主,郁,揚州人也。殷畏楊行密、成汭之強,議以金帛結之,高郁曰:「成汭不足畏也。行密公之讎,雖以萬金賂之,安肯為吾援乎!不若上奉天子,下奉士民,訓卒厲兵,以脩霸業,則誰與為敵矣。」殷從之。   崔胤出鎮湖南,韓建之志也。胤密求援於朱全忠,且敎之營東都宮闕,表迎車駕。全忠與河南尹張全義表請上遷都洛陽,全忠仍請以兵二萬迎車駕,且言崔胤忠臣,不宜出外。韓建懼,復奏召胤為相,遣使諭全忠以且宜安靜,全忠乃止。乙未,復以胤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崔遠同平章事。遠,珙弟璵之孫也。   丁酉,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扆為硤州刺史。崔胤恨扆代己,誣扆,云黨於李茂貞而貶之。   己亥,以朱朴兼判戶部,凡軍旅財賦之事,上一以委之。以孫偓為鳳翔四面行營都統,又以前定難節度使李思諫為靜難節度使,兼副都統。   以保大留後李思敬為節度使。   河東將李存信攻臨清,敗汴將葛從周於宗城北,乘勝至魏州北門。   冬,十月,壬子,加孫偓行營節度、招討、處置等使。丁巳,以韓建權知京兆尹,兼把截使。戊午,李茂貞上表請罪,願得自新,仍獻助脩宮室錢;韓建復佐佑之,竟不出師。   錢鏐令兩浙吏民上表,請以鏐兼領浙東;朝廷不得已,復以王摶為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以鏐為鎮海、威勝兩軍度使。丙子,更名威勝曰鎮東軍。   李克用自將攻魏州,敗魏兵於白龍潭,追至觀音門。朱全忠復遣葛從周救之,屯于洹水,全忠以大軍繼之,克用乃還。   加河中節度使王珂同平章事。   十一月,朱全忠還大梁,復遣葛從周東會龐師古,攻鄆州。   湖州刺史李師悅求旌節,詔置忠國軍於湖州,以師悅為節度使。賜告身旌節者未入境,戊子,師悅卒。楊行密表師悅子前綿州刺史彥徽知州事。   淮南將安仁義攻婺州。   十二月,東川兵焚掠漢、眉、資、簡之境。   清海節度使薛王知柔行至湖南,廣州牙將盧琚、譚弘玘據境拒之,使弘玘守端州。弘玘結封州刺史劉隱,許妻以女。隱偽許之,託言親迎,伏甲舟中,夜入端州,斬弘玘;遂襲廣州,斬琚;具軍容迎知柔入視事,知柔表隱為行軍司馬。 卷第二百六十一 唐紀七十七 -------------------------------- 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屠維協洽(己未),凡三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乾寧四年(丁巳、八九七年)   春,正月,甲申,韓建奏:「防城將張行思等告睦、濟、韶、通、彭、韓、儀、陳八王謀殺臣,劫車駕幸河中。」建惡諸王典兵,故使行思等告之。上大驚,召建諭之;建稱疾不入。令諸王詣建自陳,建表稱:「諸王忽詣臣理所,不測事端。臣詳酌事體,不應與諸王相見。」又稱:「諸王當自避嫌疑,不可輕為舉措。陛下若以友愛含容,請依舊制,令歸十六宅,妙選師傅,敎以詩書,不令典兵預政。」且曰:「乞散彼烏合之兵,用光麟趾之化。」建慮上不從,仍引麾下精兵圍行宮,表疏連上。上不得已,是夕,詔諸王所領軍士並縱歸田里,諸王勒歸十六宅,其甲兵並委韓建收掌。建又奏:「陛下選賢任能,足清禍亂,何必別置殿後四軍!顯有厚薄之恩,乖無偏無黨之道。且所聚皆坊市無賴姦猾之徒,平居猶思禍變,臨難必不為用,而使之張弓挾刃,密邇皇輿,臣竊寒心,乞皆罷。」詔亦從之。於是殿後四軍二萬餘人悉散,天子之親軍盡矣。捧日都頭李筠,石門扈從功第一,建復奏斬於大雲橋。建又奏:「玄宗之末,永王璘暫出江南,遽謀不軌。代宗時吐蕃入寇,光啟中朱玫亂常,皆援立宗支以繫人望。今諸王銜命四方者,乞皆召還。」又奏:「諸方士出入禁庭,眩惑聖聽,宜皆禁止,無得入宮。」詔悉從之。建旣幽諸王於別第,知上意不悅,乃奏請立德王為太子,欲以解之。丁亥,詔立德王祐為皇太子,仍更名裕。   龐師古、葛從周併兵攻鄆州,朱瑄兵少食盡,不復出戰,但引水為深壕以自固。辛卯,師古等營於水西南,命為俘梁。癸巳,潛決濠水。丙申,浮梁成,師古夜以中軍先濟。瑄聞之,棄城奔中都,葛從周逐之,野人執瑄及妻子以獻。   己亥,罷孫偓鳳翔四面行營節度等使,以副都統李思諫為寧塞節度使。   錢鏐使行軍司馬杜稜救婺州。安仁義移兵攻睦州,不克而還。   朱全忠入鄆州,以龐師古為天平留後。   朱瑾留大將康懷貞守兗州,與河東將史儼、李承嗣掠徐州之境以給軍食。全忠聞之,遣葛從周將兵襲兗州。懷貞聞鄆州已失守,汴兵奄至,遂降。二月,戊申,從周入兗州,獲瑾妻子。朱瑾還,無所歸,帥其衆趨沂州,刺史尹處賓不納,走保海州,為汴兵所逼,與史儼、李承嗣擁州民渡淮,奔楊行密。行密逆之於高郵,表瑾領武寧節度使。   全忠納瑾之妻,引兵還,張夫人逆於封丘,全忠以得瑾妻告之。夫人請見之,瑾妻拜,夫人答拜,且泣曰:「兗、鄆與司空同姓,約為兄弟,以小故恨望,起兵相攻,使吾姒辱於此。他日汴州失守,吾亦如吾姒之今日乎!」全忠乃送瑾妻於佛寺為尼,斬朱瑄於汴橋。於是鄆、齊、曹、棣、兗、沂、密、徐、宿、陳、許、鄭、滑、濮皆入于全忠。惟王師範保淄青一道,亦服於全忠。李存信在魏州,聞兗、鄆皆陷,引兵還。   淮南舊善水戰,不知騎射,及得河東、兗、鄆兵,軍聲大振。史儼、李承嗣皆河東驍將,李克用深惜之,遣使間道詣楊行密請之;行密許之,亦遣使詣克用脩好。   戊午,王建遣邛州刺史華洪、彭州刺史王宗祐將兵五萬攻東川,以戎州刺史王宗謹為鳳翔西面行營先鋒使,敗鳳翔將李繼徽等於玄武。繼徽本姓楊,名崇本,茂貞之假子也。   己未,赦天下。   上饗行廟。   庚申,王建以決雲都知兵馬使王宗侃為應援開峽都指揮使,將兵八千趨渝州;決勝都知兵馬使王宗阮為開江防送進奉使,將兵七千趨瀘州。辛酉,宗侃取渝州,降刺史牟崇厚。癸酉,宗阮拔瀘州,斬刺史馬敬儒,峽路始通。   鳳翔將李繼昭救梓州,留偏將守劍門,西川將王宗播擊擒之。   乙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孫偓罷守本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朱朴罷為祕書監。朴旣秉政,所言皆不效,外議沸騰。太子詹事馬道殷以天文,將作監許巖士以醫得幸於上,韓建誣二人以罪而殺之,且言偓、朴與二人交通,故罷相。   詔以楊行密為江南諸道行營都統,以討武昌節度使杜洪。   張佶克邵州,擒蔣勛。   三月,丙子,朱全忠表曹州刺史葛從周為泰寧留後,朱友裕為天平留後,龐師古為武寧留後。   保義節度使王珙攻護國節度使王珂,珂求援於李克用,珙求援於朱全忠。宣武將張存敬、楊師厚敗河中兵於猗氏南;河東將李嗣昭敗陝兵於猗氏,又敗之於張店,遂解河中之圍。師厚,斤溝人;嗣昭,克用弟克柔之假子也。   更名感義軍曰昭武,治利州,以前靜難節度使蘇文建為節度使。   夏,四月,以同州防禦使李繼瑭為匡國節度使。繼瑭,茂貞之養子也。   以右諫議大夫李洵為兩川宣諭使,和解王建及顧彥暉。   辛亥,錢鏐遣顧全武等將兵三千自海道救嘉興,己未,至城下,擊淮南兵,大破之。   杜洪為楊行密所攻,求救於朱全忠,全忠遣其將聶金掠泗州,朱友恭攻黃州。行密遣右黑雲都指揮使馬珣等救黃州。黃州刺史瞿章聞友恭至,棄城,擁衆南保武昌寨。   癸亥,兩浙將顧全武等破淮南十八營,虜淮南將士魏約等三千人。淮南將田頵屯驛亭埭,兩浙兵乘勝逐之。甲戌,頵自湖州奔還,兩浙兵追敗之,頵衆死者千餘人。   韓建惡刑部尚書張禕等數人,皆誣奏,貶之。   五月,加奉國節度使崔洪同平章事。   辛巳,朱友恭為浮梁於樊港,進攻武昌寨,壬午,拔之,執瞿章,遂取黃州;馬珣等皆敗走。   丙戌,王建以節度副使張琳守成都,自將兵五萬攻東川。更華洪姓名曰王宗滌。   六月,己酉,錢鏐如越州,受鎮東節鉞。   李茂貞表:「王建攻東川,連兵累歲,不聽詔命。」甲寅,貶建南州刺史。乙卯,以茂貞為西川節度使,以覃王嗣周為鳳翔節度使。   癸亥,王建克梓州南寨,執其將李繼寧。丙寅,宣諭使李洵至梓州,己巳,見建于張杷砦,建指執旗者曰:「戰士之情,不可奪也。」   覃王赴鎮,李茂貞不受代,圍覃王於奉天。   置寧遠軍於容州,以李克用大將蓋寓領節度使。   秋,七月,加荊南節度使成汭兼侍中。   韓建移書李茂貞;茂貞解奉天之圍,覃王歸華州。   以天雄節度使李繼徽為靜難節度使。   庚戌,錢鏐還杭州,遣顧全武取蘇州;乙未,拔松江;戊戌,拔無錫;辛丑,拔常熟、華亭。   初,李克用取幽州,表劉仁恭為節度使,留戍兵及腹心將十人典其機要,租賦供軍之外,悉輸晉陽。及上幸華州,克用徵兵於仁恭,又遣成德節度使王鎔、義武節度使王郜書,欲與之共定關中,奉天子還長安。仁恭辭以契丹入寇,須兵扞禦,請俟虜退,然後承命。克用屢趣之,使者相繼,數月,兵不出。克用移書責之,仁恭抵書於地,慢罵,囚其使者,欲殺河東戍將,戍將遁逃獲免。克用大怒,八月,自將擊仁恭。   上欲幸奉天親討李茂貞,令宰相議之;宰相切諫,乃止。   延王戒丕還自晉陽,韓建奏:「自陛下卽位以來,與近輔交惡,皆因諸王典兵,兇徒樂禍,致鑾輿不安。比者臣奏罷兵權,實慮不測之變。今聞延王、覃王尚苞陰計,願陛下聖斷不疑,制於未亂,則社稷之福。」上曰:「何至於是!」數日不報。建乃與知樞密劉季述矯制發兵圍十六宅。諸王被髮,或緣垣,或升屋,呼曰:「宅家救兒!」建擁通、沂、睦、濟、韶、彭、韓、陳、覃、延、丹十一王至石隄谷,盡殺之,以謀反聞。   貶禮部尚書孫偓為南州司馬。祕書監朱朴先貶夔州司馬,再貶郴州司戶。朴之為相,何迎驟遷至右諫議大夫,至是亦貶湖州司馬。   鍾傳欲討吉州刺史襄陽周琲,琲帥其衆奔廣陵。   王建與顧彥暉五十餘戰,九月,癸酉朔,圍梓州。蜀州刺史周德權言於建曰:「公與彥暉爭東川三年,士卒疲於矢石,百姓困於輸輓。東川羣盜多據州縣,彥暉懦而無謀,欲為偷安之計,皆啗以厚利,恃其救援,故堅守不下。今若遣人諭賊帥以禍福,來者賞之以官,不服者威之以兵,則彼之所恃,反為我用矣。」建從之,彥暉勢益孤。德權,許州人也。   丁丑,李克用至安塞軍,辛巳,攻之。幽州將單可及引騎兵至,克用方飲酒,前鋒白:「賊至矣!」克用醉,曰:「仁恭何在?」對曰:「但見可及輩。」克用瞋目曰:「可及輩何足為敵!」亟命擊之。是日大霧,不辨人物,幽州將楊師侃伏兵於木瓜澗,河東兵大敗,失亡太半。會大風雨震電,幽州兵解去。克用醒而後知敗,責大將李存信等曰:「吾以醉廢事,汝曹何不力爭!」   湖州刺史李彥徽欲以州附於楊行密,其衆不從;彥徽奔廣陵,都指揮使沈攸以州歸錢鏐。   以彰義節度使張璉為鳳翔西北行營招討使,以討李茂貞。   復以王建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加義武節度使王郜同平章事。削奪新西川節度使李茂貞官爵,復姓名宋文通。   朱全忠旣得兗、鄆,甲兵益盛,乃大舉擊楊行密,遣龐師古以徐、宿、宋、滑之兵七萬壁清口,將趨揚州,葛從周以兗、鄆、曹、濮之兵壁安豐,將趨壽州,全忠自將屯宿州;淮南震恐。   匡國節度使李繼瑭聞朝廷討李茂貞而懼,韓建復從而搖之,繼瑭奔鳳翔。冬,十月,以建為鎮國、匡國兩軍節度使。   壬子,知遂州侯紹帥衆二萬,乙卯,知合州王仁威帥衆千人,戊午,鳳翔將李繼溥以援兵二千,皆降於王建。建攻梓州益急。庚申,顧彥暉聚其宗族及假子共飲,遣王宗弼自歸于建;酒酣,命其假子瑤殺己及同飲者,然後自殺。建入梓州,城中兵尚七萬人,建命王宗綰分兵徇昌、普等州,以王宗滌為東川留後。   劉仁恭奏稱:「李克用無故稱兵見討,本道大破其黨于木瓜澗,請自為統帥以討克用。」詔不許。又遺朱全忠書。全忠奏加仁恭同平章事,朝廷從之。仁恭又遣使謝克用,陳去就不自安之意。克用復書略曰:「今公仗鋮控兵,理民立法,擢士則欲其報德,選將則望彼酬恩;己尚不然,人何足信!僕料猜防出於骨肉,嫌忌生於屏帷,持干將而不敢授人,捧盟盤而何詞著誓!」   甲子,立皇子祕為景王,祚為輝王,祺為祁王。   加彰義節度使張璉同平章事。   楊行密與朱瑾將兵三萬拒汴軍於楚州,別將張訓自漣水引兵會之,行密以為前鋒。龐師古營於清口,或曰:「營地汙下,不可久處。」不聽。師古恃衆輕敵,居常弈棊。朱瑾壅淮上流,欲灌之;或以告師古,師古以為惑衆,斬之。十一月,癸酉,瑾與淮南將侯瓚將五千騎潛渡淮,用汴人旗幟,自北來趣其中軍,張訓踰柵而入;士卒蒼黃拒戰,淮水大至,汴軍駭亂。行密引大軍濟淮,與瑾等夾攻之,汴軍大敗,斬師古及將士首萬餘級,餘衆皆潰。葛從周營於壽州西北,壽州團練使朱延壽擊破之,退屯濠州,聞師古敗,奔還。行密、瑾、延壽乘勝追之,及於淠水。從周半濟,淮南兵擊之,殺溺殆盡,從周走免。遏後都指揮使牛存節棄馬步鬬,諸軍稍得濟淮,凡四日不食,會大雪,汴卒緣道凍餒死,還者不滿千人;全忠聞敗,亦奔還。行密遺全忠書曰:「龐師古、葛從周,非敵也,公宜自來淮上決戰。」   行密大會諸將,謂行軍副使李承嗣曰:「始吾欲先趣壽州,副使云不如先向清口。師古敗,從周自走,今果如所料。」賞之錢萬緡,表承嗣領鎮海節度使。行密待承嗣及史儼甚厚,第舍、姬妾,咸選其尤者賜之,故二人為行密盡力,屢立功,竟卒於淮南。行密由是遂保據江、淮之間,全忠不能與之爭。   戊寅,立淑妃何氏為皇后。后,東川人,生德王、輝王。   威武節度使王潮弟審知,為觀察副使,有過,潮猶加捶撻,審知無怨色。潮寢疾,捨其子延興、延虹、延豐、延休,命審知知軍府事。十二月,丁未,潮薨。審知以讓其兄泉州刺史審邽,審邽以審知有功,辭不受。審知自稱福建留後,表于朝廷。   壬戌,王建自梓州還;戊辰,至成都。   是歲,南詔驃信舜化有上皇帝書函及督爽牒中書木夾,年號中興。朝廷欲以詔書報之。王建上言:「南詔小夷,不足辱詔書。臣在西南,彼必不敢犯塞。」從之。   黎、雅間有淺蠻曰劉王、郝王、楊王,各有部落,西川歲賜繒帛三千匹,使覘南詔,亦受南詔賂詗成都虛實。每節度使到官,三王帥酋長詣府,節度使自謂威德所致,表于朝廷;而三王陰與大將相表裏,節度使或失大將心,則敎諸蠻紛擾。先是節度使多文臣,不欲生事,故大將常藉此以邀姑息,而南詔亦憑之屢為邊患。及王建鎮西川,絕其舊賜,斬都押牙山行章以懲之。邛崍之南,不置鄣候,不戍一卒,蠻亦不敢侵盜。其後遣王宗播擊南詔,三王漏泄軍事,召而斬之。   右拾遺張道古上疏,稱:「國家有五危、二亂。昔漢文帝卽位未幾,明習國家事。今陛下登極已十年,而曾不知為君馭臣之道。太宗內安中原,外開四夷,海表之國,莫不入臣。今先朝封域,日蹙幾盡。臣雖微賤,竊傷陛下朝廷社稷始為姦臣所弄,終為賊臣所有也。」上怒,貶道古施州司戶。仍下詔罪狀道古,宣示諫官。道古,青州人也。   昭宗光化元年(戊午、八九八年)   春,正月,兩浙、江西、武昌、淄青各遣使詣闕,請以朱全忠為都統,討楊行密;詔不許。   加平盧節度使王師範同平章事。   以兵部尚書劉崇望同平章事,充東川節度使;以昭信防禦使馮行襲為昭信節度使。   上下詔罪己息兵,復李茂貞姓名官爵,應諸道討鳳翔兵皆罷之。   壬辰,河中節度使王珂親迎於晉陽,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守河中。   李茂貞、韓建皆致書於李克用,言大駕出幸累年,乞脩和好,同獎王室,兼乞丁匠助脩宮室;克用許之。   初,王建攻東川,顧彥暉求救於李茂貞,茂貞命將出兵救之,不暇東逼乘輿,詐稱改過,與韓建共翼戴天子。及聞朱全忠營洛陽宮,累表迎車駕,茂貞、韓建懼,請脩復宮闕,奉上歸長安。詔以韓建為脩宮闕使。諸道皆助錢及工材;建使都將蔡敬思督其役。旣成,二月,建自往視之。   錢鏐請徙鎮海軍於杭州,從之。   復以李茂貞為鳳翔節度使。   三月,己丑,以王審知充威武留後。   朱全忠遣副使萬年韋震入奏事,求兼鎮天平,朝廷未之許,震力爭之;朝廷不得已,以全忠為宣武、宣義、天平三鎮節度使。全忠以震為天平留後,以前台州刺史李振為天平節度副使。振,抱真之曾孫也。   淮南將周本救蘇州,兩浙將顧全武擊破之。淮南將秦裴以兵三千人拔崑山而戍之。   以潭州刺史、判湖南軍府事馬殷知武安留後。時湖南管內七州,賊帥楊師遠據衡州,唐世旻據永州,蔡結據道州,陳彥謙據郴州,魯景仁據連州,殷所得惟潭、邵而已。   義昌節度使盧彥威,性殘虐,又不禮於鄰道;與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爭鹽利,仁恭遣其子守文將兵襲滄州,彥威棄城,挈家奔魏州;羅弘信不納,乃奔汴州。仁恭遂取滄、景、德三州,以守文為義昌留後。仁恭兵勢益盛,自謂得天助,有併吞河朔之志,為守文請旌節,朝廷未許。會中使至范陽,仁恭語之曰:「旌節吾自有之,但欲得長安本色耳,何為累章見拒,為吾言之!」其悖慢如此。   朱全忠與劉仁恭脩好,會魏博兵擊李克用。夏,四月,丁未,全忠至鉅鹿城下,敗河東兵萬餘人,遂北至青山口。   以護國節度使王珂兼侍中。   丁卯,朱全忠遣葛從周分兵攻洺州,戊辰,拔之,斬刺史邢善益。   五月,己巳朔,赦天下。   葛從周攻邢州,刺史馬師素棄城走。辛未,磁州刺史袁奉滔自剄。全忠以從周為昭義留後,守邢、洺、磁三州而還。   以武定節度使李繼密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朝廷聞王建已用王宗滌為東川留後,乃召劉崇望還,為兵部尚書,仍以宗滌為留後。   湖南將姚彥章言於馬殷,請取衡、永、道、連、郴五州,仍薦李瓊為將。殷以瓊及秦彥暉為嶺北七州游弈使,張圖英、李唐副之,將兵攻衡州,斬楊師遠,引兵趣永州,圍之月餘,唐世旻走死。殷以李唐為永州刺史。   六月,以濠州刺史趙珝為忠武節度使。珝,犨之弟也。   秋,七月,加武貞節度使雷滿同平章事,加鎮南節度使鍾傳兼侍中。   忠義節度使趙匡凝聞朱全忠有清口之敗,陰附於楊行密。全忠遣宿州刺史尉氏氏叔琮將兵伐之,丙申,拔唐州,擒隨州刺史趙匡璘,敗襄州兵於鄧城。   八月,庚戌,改華州為興德府。   戊午,汴將康懷貞襲鄧州,克之,擒刺史國湘。趙匡凝懼,遣使請服於朱全忠,全忠許之。   己未,車駕發華州;壬戌,至長安;甲子,赦天下,改元。   上欲藩鎮相與輯睦,以太子賓客張有孚為河東、汴州宣慰使,賜李克用、朱全忠詔,又令宰相與之書,使之和解。克用欲奉詔,而恥於先自屈,乃致書王鎔,使通於全忠。全忠不從。   九月,乙亥,加韓建守太傅、興德尹;加王鎔兼中書令,羅弘信守侍中。   己丑,東川留後王宗滌言於王建,以東川封疆五千里,文移往還,動踰數月,請分遂、合、瀘、渝、昌五州別為一鎮,建表言之。   顧全武攻蘇州;城中及援兵食皆盡,甲申,淮南所署蘇州刺史臺濛棄城走,援兵亦遁。全武克蘇州,追敗周本等于望亭。獨秦裴守崑山不下,全武帥萬餘人攻之;裴屢出戰,使病者被甲執矛,壯者彀弓弩,全武每為之卻。全武檄裴令降。全武嘗為僧,裴封函納款,全武喜,召諸將發函,乃佛經一卷,全武大慙,曰:「裴不憂死,何暇戲予!」益兵攻城,引水灌之,城壞,食盡,裴乃降。錢鏐設千人饌以待之,乃出,羸兵不滿百人。鏐怒曰:「單弱如此,何敢久為旅拒!」對曰:「裴義不負楊公,今力屈而降耳,非心降也。」鏐善其言。顧全武亦勸鏐宥之,鏐從之。時人稱全武長者。   魏博節度使羅弘信薨,軍中推其子節度副使紹威知留後。   汴將朱友恭將兵還自江、淮,過安州,或告刺史武瑜潛與淮南通,謀取汴軍,冬,十月,己亥,友恭攻而殺之。   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周德威將步騎二萬出青山,將復山東三州。壬寅,進攻邢州;葛從周出戰,大破之。嗣昭等引兵退入青山,從周追之,將扼其歸路;步兵自潰,嗣昭不能制。會橫衝都將李嗣源以所部兵至,謂嗣昭曰:「吾輩亦去,則勢不可支矣,我試為公擊之。」嗣昭曰:「善!我請從公後。」嗣源乃解鞍厲鏃,乘高布陣,左右指畫,邢人莫之測。嗣源直前奮擊,嗣昭繼之,從周乃退。德威,馬邑人也。   癸卯,以威武留後王審知為節度使。   以羅紹威知魏博留後。   丁巳,以東川留後王宗滌為節度使。   加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侍中。   王珙引汴兵寇河中,王珂告急於李克用;克用遣李嗣昭救之,敗汴兵於胡壁,汴人走。   前常州刺史王柷,性剛介,有時望;詔徵之,時人以為且入相。過陝,王珙延奉甚至,請敍子姪之禮拜之,柷固辭不受。珙怒,使送者殺之,幷其家人悉投諸河,掠其資裝,以覆舟聞。朝廷不敢詰。   閏月,錢鏐以其將曹圭為蘇州制置使,遣王球攻婺州。   十一月,甲寅,立皇子禎為雅王,祥為瓊王。   以魏博留後羅紹威為節度使。   衢州刺史陳岌請降于楊行密,錢鏐使顧全武討之。   朱全忠以奉國節度使崔洪與楊行密交通,遣其將張存敬攻之;洪懼,請以弟都指揮使賢為質,且言:「將士頑悍,不受節制,請遣二千人詣麾下從征伐。」全忠許之,召存敬還。存敬,曹州人也。   十二月,昭義節度使薛志勤薨。   李克用之平王行瑜也,李罕之求邠寧於克用。克用曰:「行瑜恃功邀君,故吾與公討而誅之。昨破賊之日,吾首奏趣蘇文建赴鎮。今纔達天聽,遽復二三,朝野之論,必喧然謂吾輩復如行瑜所為也。吾與公情如同體,固無所愛,俟還鎮,當更為公論功賞耳。」罕之不悅而退,私於蓋寓曰:「罕之自河陽失守,依託大庇,歲月已深。比來衰老,倦於軍旅,若蒙吾王與太傅哀愍,賜一小鎮,使數年之間休兵養疾,然後歸老閭閻,幸矣。」寓為之言,克用不應。每藩鎮缺,議不及罕之,罕之甚鬱鬱。寓恐其有他志,亟為之言,克用曰:「吾於罕之豈愛一鎮,但罕之,鷹也,飢則為用,飽則背飛。」   及志勤薨,旬日無帥,罕之擅引澤州兵夜入潞州,據之,以狀白克用,曰:「薛鐵山死,州民無主,慮不逞者為變,故罕之專命鎮撫,取王裁旨。」克用怒,遣人讓之。罕之遂遣其子請降於朱全忠,執河東將馬溉等及沁州刺史傅瑤送汴州。克用遣李嗣昭將兵討之,嗣昭先取澤州,收罕之家屬送晉陽。   楊行密遣成及歸兩浙以易魏約等,錢鏐許之。   韶州刺史曾袞舉兵攻廣州,州將王瓌帥戰艦應之;清海行軍司馬劉隱一戰破之。韶州將劉潼復據湞、浛,隱討斬之。   昭宗光化二年(己未、八九九年)   春,正月,丁未,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崔胤罷守本官;以兵部尚書陸扆同平章事。   朱全忠表李罕之為昭義節度使,又表權知河陽留後丁會、武寧留後王敬蕘、彰義留後張珂並為節度使。   楊行密與朱瑾將兵數萬攻徐州,軍于呂梁,朱全忠遣騎將張歸厚救之。   劉仁恭發幽、滄等十二州兵十萬,欲兼河朔;攻貝州,拔之,城中萬餘戶,盡屠之,投尸清水。由是諸城各堅守不下。仁恭進攻魏州,營于城北;魏博節度使羅紹威求救於朱全忠。   朱全忠遣崔賢還蔡州,發其兵二千詣大梁。二月,蔡將崔景思等殺賢,劫崔洪,悉驅兵民渡淮奔楊行密。兵民稍稍遁歸,至廣陵者不滿二千人。全忠命許州刺史朱友裕守蔡州。   朱全忠自將救徐州,楊行密聞之,引兵去;汴人追及之於下邳,殺千餘人。全忠行至輝州,聞淮南兵已退,乃還。   三月,朱全忠遣其將李思安、張存敬將兵救魏博,屯于內黃;癸卯,全忠以中軍軍于滑州。劉仁恭謂其子守文曰:「汝勇十倍於思安,當先虜鼠輩,後擒紹威耳!」乃遣守文及其妹壻單可及將精兵五萬擊思安於內黃。丁未,思安使其將袁象先伏兵於清水之右,思安逆戰於繁陽,陽不勝而卻;守文逐之,及內黃之北,思安勒兵還戰,伏兵發,夾擊之。幽州兵大敗,斬可及,殺獲三萬人,守文僅以身免。可及,幽州驍將,號「單無敵」,燕軍失之喪氣。思安,陳留人也。   時葛從周自邢州將精騎八百已入魏州。戊申,仁恭攻上水關、館陶門,從周與宣義牙將賀德倫出戰,顧門者曰:「前有大敵,不可返顧。」命闔其扉。從周等殊死戰,仁恭復大敗,擒其將薛突厥、王鄶郎。明日,汴、魏乘勝合兵擊仁恭,破其八寨,仁恭父子燒營而遁。汴、魏之人長驅追之,至臨清,擁其衆入永濟渠,殺溺不可勝紀。鎮人亦出兵邀擊於東境,自魏至滄五百里間,僵尸相枕。仁恭自是不振,而全忠益橫矣。德倫,河西胡人也。   劉仁恭之攻魏州也,羅紹威遣使脩好於河東,且求救。壬午,李克用遣李嗣昭將兵救之。會仁恭已為汴兵所敗,紹威復與河東絕,嗣昭引還。   葛從周乘破幽州之勢,自土門攻河東,拔承天軍;別將氏叔琮自馬嶺入,拔遼州樂平,進軍榆次;李克用遣內牙軍副周德威擊之。   叔琮有驍將陳章,號「陳夜叉」,為前鋒,請於叔琮曰:「河東所恃者周楊五,請擒之,求一州為賞。」克用聞之,以戒德威,德威曰:「彼大言耳。」戰于洞渦,德威微服往挑戰,謂其屬曰:「汝見陳夜叉卽走。」章果逐之,德威奮鐵檛擊之墜馬,生擒以獻。因擊叔琮,大破之,斬首三千級。叔琮棄營走,德威追之,出石會關,又斬千餘級。後周亦引還。   丁巳,朱全忠遣河陽節度使丁會攻澤州,下之。   婺州刺史王壇為兩浙所圍,求救於宣歙觀察使田頵,夏,四月,頵遣行營都指揮使康儒等救之。   五月,甲午,置武信軍於遂州,以遂、合等五州隸之。   李克用遣蕃、漢馬步都指揮使李君慶將兵攻李罕之,己亥,圍潞州。朱全忠出屯河陽,辛丑,遣其將張存敬救之,壬寅,又遣丁會將兵繼之;大破河東兵,君慶解圍去。克用誅君慶及其裨將伊審、李弘襲;以李嗣昭為蕃、漢馬步都指揮使,代之攻潞州。   庚戌,康儒等敗兩浙兵於龍丘,擒其將王球,遂取婺州。   六月,乙丑,李罕之疾亟。丁卯,全忠表罕之為河陽節度使,以丁會為昭義節度使;未幾,又以其將張歸霸守邢州,遣葛從周代會守潞州。   以西川大將王宗佶為武信節度使。宗佶,本姓甘,洪州人也。   丁丑,李罕之薨于懷州。   保義節度使王珙,性猜忍,雖妻子親近,常不自保;至是軍亂,為麾下所殺,推都將李璠為留後。   秋,七月,朱全忠海州戍將陳漢賓請降于楊行密。淮海遊弈使張訓以漢賓心未可知,與漣水防遏使廬江王綰將兵二千直趣海州,遂據其城。   加荊南節度使成汭兼中書令。   馬殷遣其將李唐攻道州,蔡結聚羣蠻,伏兵于隘以擊之,大破唐兵。唐曰:「蠻所恃者山林耳,若戰平地,安能敗我!」乃命因風燔林,火燭天地,羣蠻驚遁,遂拔道州,擒結,斬之。   朱全忠召葛從周於潞州,使賀德倫守之。八月,丙寅,李嗣昭引兵至潞州城下,分兵攻澤州。己巳,汴將劉玘棄澤州走,河東兵進拔天井關。以李孝璋為澤州刺史。賀德倫閉城不出,李嗣昭日以鐵騎環其城,捕芻牧者,附城三十里禾黍皆刈之。乙酉,德倫等棄城宵遁,趣壺關,河東將李存審伏兵邀擊之,殺獲甚衆。葛從周以援兵至,聞德倫等已敗,乃還。   九月,癸卯,以鳳翔節度使李茂貞為鳳翔、彰義節度使。   李克用表汾州刺史孟遷為昭義留後。   淄青節度使王師範以沂、密內叛,乞師于楊行密。冬,十月,行密遣海州刺史臺濛、副使王綰將兵助之,拔密州,歸于師範;將攻沂州,先使覘之,曰:「城中皆偃旗息鼓。」綰曰:「此必有備,而救兵近,不可擊也。」諸將曰:「密已下矣,沂何能為!」綰不能止,乃伏兵林中以待之。諸將攻沂州不克,救兵至,引退;州兵乘之,綰發伏擊敗之。   十一月,陝州都將朱簡殺李璠,自稱留後,附朱全忠,仍請更名友謙,預於子姪。   加忠義節度使趙匡凝兼中書令。   馬殷遣其將李瓊攻郴州,執陳彥謙,斬之;進攻連州,魯景仁自殺,湖南皆平。   十二月,加魏博節度使羅紹威同平章事。 卷第二百六十二 唐紀七十八 -------------------------------- 起上章涒灘(庚申),盡重光作噩(辛酉),凡二年。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光化三年(庚申、九00年)   春,正月,宣州將康儒攻睦州,錢鏐使其從弟銶拒之。   二月,庚申,以西川節度使王建兼中書令。   壬申,加威武節度使王審知同平章事。   壬午,以吏部尚書崔胤同平章事,充清海節度使。   李克用大發軍民治晉陽城塹,押牙劉延業諫曰:「大王聲振華、夷,宜揚兵以嚴四境,不宜近治城塹,損威望而啟寇心。」克用謝之,賞以金帛。   夏,四月,加定難軍節度使李承慶同平章事。   朱全忠遣葛從周帥兗、鄆、滑、魏四鎮兵十萬擊劉仁恭,五月,庚寅,拔德州,斬刺史傅公和;己亥,圍劉守文於滄州。仁恭復遣使卑辭厚禮求援於河東,李克用遣周德威將五千騎出黃澤,攻邢、洺以救之。   邕州軍亂,逐節度使李鐬;鐬借兵鄰道討平之。   六月,癸亥,加東川節度使王宗滌同平章事。   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摶,明達有度量,時稱良相。上素疾宦官樞密使宋道弼、景務脩專橫,崔胤日與上謀去宦官,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憎嫉,各結藩鎮為援以相傾奪。摶恐其致亂,從容言於上曰:「人君當務明大體,無所偏私。宦官擅權之弊,誰不知之!顧其勢未可猝除,宜俟多難漸平,以道消息。願陛下言勿輕泄以速姦變。」胤聞之,譖摶於上曰:「王摶姦邪,已為道弼輩外應。」上疑之。及胤罷相,意摶排己,愈恨之。及出鎮廣州,遺朱全忠書,具道摶語,令全忠表論之。全忠上言:「胤不可離輔弼之地;摶與敕使相表裏,同危社稷。」表連上不已。上雖察其情,迫於全忠,不得已,胤至湖南復召還。丁卯,以胤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摶罷為工部侍郎。以道弼監荊南軍,務脩監青州軍。戊辰,貶摶溪州刺史;己巳,又貶崖州司戶;道弼長流驩州,務脩長流愛州;是日,皆賜自盡。摶死於藍田驛,道弼、務脩死於霸橋驛。於是胤專制朝政,勢震中外,宦官皆側目,不勝其憤。   劉仁恭將幽州兵五萬救滄州,營於乾寧軍,葛從周留張存敬、氏叔琮守滄州寨,自將精兵逆戰於老鵶堤,大破仁恭,斬首三萬級,仁恭走保瓦橋。秋,七月,李克用復遣都指揮使李嗣昭將兵五萬攻邢、洺以救仁恭,敗汴軍於內丘。王鎔遣使和解幽、汴,會久雨,朱全忠召從周還。   庚戌,以昭義留後孟遷為節度使。   甲寅,以西川節度使王建兼東川、信武軍兩道都指揮制置等使。   八月,李嗣昭又敗汴軍于沙門河,進攻洺州。乙丑,朱全忠引兵救之,未至,嗣昭拔洺州,擒刺史朱紹宗。全忠命葛從周將兵擊嗣昭。   宣州將康儒食盡,自清溪遁歸。   九月,葛從周自鄴縣渡漳水,營於黃龍鎮。朱全忠自將中軍三萬涉洺水置營。李嗣昭棄城走,從周設伏於青山口,邀擊,大破之。   崔胤以太保、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徐彥若位在己上,惡之;彥若亦自求引去。時藩鎮皆為強臣所據,惟嗣薛王知柔在廣州,乃求代之。乙巳,以彥若同平章事,充清海節度使。初,荊南節度成汭以澧、朗本其巡屬,為雷滿所據,屢求割隸荊南,朝廷不許,汭頗怨望。及彥若過荊南,汭置酒,從容以為言。彥若曰:「令公位尊方面,自比桓、文,雷滿小盜不能取,乃怨朝廷乎!」汭甚慚。   丙午,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崔遠罷守本官,以刑部尚書裴贄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贄,坦之弟子也。   升桂管為靜江軍,以經略使劉士政為節度使。   朱全忠以王鎔與李克用交通,移兵伐之,下臨城,踰滹沱,攻鎮州南門,焚其關城。全忠自至元氏,鎔懼,遣判官周式詣全忠請和。全忠盛怒,謂式曰:「僕屢以書諭王公,竟不之聽!今兵已至此,期於無捨!」式曰:「鎮州密邇太原,困於侵暴,四鄰各自保,莫相救恤,王公與之連和,乃為百姓故也。今明公果能為人除害,則天下誰不聽命,豈惟鎮州!明公為唐桓、文,當崇禮義以成霸業;若但窮威武,則鎮州雖小,城堅食足,明公雖有十萬之衆,未易攻也!況王氏秉旄五代,時推忠孝,人人欲為之死,庸可冀乎!」全忠笑攬式袂,延之帳中,曰:「與公戲耳!」乃遣客將開封劉捍入見鎔,鎔以其子節度副使昭祚及大將子弟為質,以文繒二十萬犒軍;全忠引還,以女妻昭祚。   成德判官張澤言於王鎔曰:「河東,勍敵也,今雖有朱氏之援,譬如火發於家,安能俟遠水乎!彼幽、滄、易定,猶附河東,不若說朱公乘勝兼服之,使河北諸鎮合而為一,則可以制河東矣。」鎔復遣周式往說全忠。全忠喜,遣張存敬會魏博兵擊劉仁恭;甲寅,拔瀛州;冬,十月,丙辰,拔景州,執刺史劉仁霸;辛酉,拔莫州。   靜江節度使劉士政聞馬殷悉平嶺北,大懼,遣副使陳可璠屯全義嶺以備之。殷遣使脩好於士政,可璠拒之;殷遣其將秦彥暉、李瓊等將兵七千擊士政。湖南軍至全義,士政又遣指揮使王建武屯秦城。可璠掠縣民耕牛以犒軍,縣民怨之,請為湖南鄉導,曰:「此西南有小徑,距秦城纔五十里,僅通單騎。」彥暉遣李瓊將騎六十、步兵三百襲秦城,中宵,踰垣而入,擒王建武,比明,復還,〈糹斥〉之以練,造可璠壁下示之,可璠猶未之信;斬其首,投壁中,桂人震恐。瓊因勒兵擊之,擒可璠,降其將士二千,皆殺之。引兵趣桂州,自秦城以南二十餘壁皆望風奔潰,遂圍桂州;數日,士政出降,桂、宜、巖、柳、象五州皆降於湖南。馬殷以李瓊為桂州刺史;未幾,表為靜江節度使。   張存敬攻劉仁恭,下二十城,將自瓦橋趣幽州,道濘不能進;乃引兵西攻易定,辛巳,拔祁州,殺刺史楊約。   癸未,以保義留後朱友謙為節度使。   張存敬攻定州,義武節度使王郜遣後院都知兵馬使王處直將兵數萬拒之。處直請依城為柵,俟其師老而擊之。孔目官梁汶曰:「昔幽、鎮兵三十萬攻我,于時我軍不滿五千,一戰敗之。今存敬兵不過三萬,我軍十倍於昔,柰何示怯,欲依城自固乎!」郜乃遣處直逆戰于沙河,易定兵大敗,死者過半,餘衆擁處直奔還。甲申,王郜棄城奔晉陽,軍中推處直為留後。存敬進圍定州,丙申,朱全忠至城下;處直登城呼曰:「本道事朝廷甚忠,於公未嘗相犯,何為見攻?」全忠曰:「何故附河東?」對曰:「吾兄與晉王同時立勳,封疆密邇,且婚姻也,脩好往來,乃常理耳;請從此改圖。」全忠許之。乃歸罪於梁汶而族之,以謝全忠,以繒帛十萬犒師;全忠乃還,仍為處直表求節鉞。處直,處存之母弟也。   劉仁恭遣其子守光將兵救定州,軍於易水之上;全忠遣張存敬襲之,殺六萬餘人。由是河北諸鎮皆服於全忠。   先是王郜告急於河東,李克用遣李嗣昭將步騎三萬下太行,攻懷州,拔之,進攻河陽。河陽留後侯言不意其至,狼狽失據,嗣昭壞其羊馬城。會佑國軍將閻寶引兵救之,力戰於壕外,河東兵乃退。寶,鄆州人也。   初,崔胤與帝密謀盡誅宦官,及宋道弼、景務脩死,宦官益懼。上自華州還,忽忽不樂,多縱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於是左軍中尉劉季述、右軍中尉王仲先、樞密使王彥範、薛齊偓等陰相與謀曰:「主上輕佻多變詐,難奉事;專聽任南司,吾輩終罹其禍。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為太上皇,引岐、華兵為援,控制諸藩,誰能害我哉!」   十一月,上獵苑中,因置酒,夜,醉歸,手殺黃門、侍女數人。明旦,日加辰巳,宮門不開。季述詣中書白崔胤曰:「宮中必有變,我內臣也,得以便宜從事,請入視之。」乃帥禁兵千人破門而入,訪問,具得其狀。出,謂胤曰:「主上所為如是,豈可理天下!廢昏立明,自古有之,為社稷大計,非不順也。」胤畏死,不敢違。庚寅,季述召百官,陳兵殿庭,作胤等連名狀,請太子監國,以示之,使署名;胤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上在乞巧樓,季述、仲先伏甲士千人於門外,與宣武進奏官程巖等十餘人入請對。季述、仲先甫登殿,將士大呼,突入宣化門,至思政殿前,逢宮人,輒殺之。上見兵入,驚墮牀下,起,將走,季述、仲先掖之令坐。宮人走白皇后,后趨至,拜請曰:「軍容勿驚宅家,有事取軍容商量。」季述等乃出百官狀白上,曰:「陛下厭倦大寶,中外羣情,願太子監國,請陛下保頤東宮。」上曰:「昨與卿曹樂飲,不覺太過,何至於是!」對曰:「此非臣等所為,皆南司衆情,不可遏也。願陛下且之東宮,待事小定,復迎歸大內耳。」后曰:「宅家趣依軍容語!」卽取傳國寶以授季述,宦官扶上與后同輦,嬪御侍從者纔十餘人,適少陽院。季述以銀檛畫地數上曰:「某時某事,汝不從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數十不止。乃手鎖其門,鎔鐵錮之,遣左軍副使李師虔將兵圍之,上動靜輒白季述,穴牆以通飲食。凡兵器針刀皆不得入,上求錢帛俱不得,求紙筆亦不與。時大寒,嬪御公主無衣衾,號哭聞於外。季述等矯詔令太子監國,迎太子入宮。辛卯,矯詔令太子嗣位,更名縝。以上為太上皇,皇后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卽皇帝位,更名少陽院曰問安宮。   季述加百官爵秩,與將士皆受優賞,欲以求媚於衆。殺睦王倚;凡宮人、左右、方士、僧、道為上所寵信者,皆牓殺之。每夜殺人,晝以十車載尸出,一車或止一兩尸,欲以立威。將殺司天監胡秀林,秀林曰:「軍容幽囚君父,更欲多殺無辜乎!」季述憚其言正而止。季述等欲殺崔胤,而憚朱全忠,但解其度支鹽鐵轉運使而已。   左僕射致仕張濬在長水,見張全義於洛陽,勸之匡復,又與諸藩鎮書勸之。   進士無棣李愚客華州,上韓建書,略曰:「僕每讀書,見父子君臣之際,有傷敎害義者,恨不得肆之市朝。明公居近關重鎮,君父幽辱月餘,坐視凶逆而忘勤王之舉,僕所未諭也。僕竊計中朝輔弼,雖有志而無權;外鎮諸侯,雖有權而無志。惟明公忠義,社稷是依。往年車輅播遷,號泣奉迎,累歲供饋,再復廟、朝,義感人心,至今歌詠。此時事勢,尤異前日;明公地處要衝,位兼將相。自宮闈變故,已涉旬時,若不號令率先以圖反正,遲疑未決,一朝山東侯伯唱義連衡,鼓行而西,明公求欲自安,其可得乎!此必然之勢也。不如馳檄四方,諭以逆順,軍聲一振,則元凶破膽,旬浹之間,二豎之首傳於天下,計無便於此者。」建雖不能用,厚待之,愚堅辭而去。   朱全忠在定州行營,聞亂,丁未,南還;十二月,戊辰,至大梁。季述遣養子希度詣全忠,許以唐社稷輸之;又遣供奉官李奉本以太上皇誥示全忠。全忠猶豫未決,會僚佐議之,或曰:「朝廷大事,非藩鎮所宜預知。」天平節度副使李振獨曰:「王室有難,此霸者之資也。今公為唐桓、文,安危所屬。季述一宦豎耳,乃敢囚廢天子,公不能討,何以復令諸侯!且幼主位定,則天下之權盡歸宦官矣,是以太阿之柄授人也。」全忠大悟,卽囚希度、奉本,遣振如京師詗事。旣還,又遣親吏蔣玄暉如京師,與崔胤謀之;又召程巖赴大梁。   清海節度使薛王知柔薨。   是歲,加楊行密兼侍中。   睦州刺史陳晟卒,弟詢自稱刺史。   太子卽位累旬,藩鎮牋表多不至。王仲先性苛察,素知左、右軍多積弊,及為中尉,鉤校軍中錢穀,得隱沒為姦者,痛捶之,急徵所負;將士頗不安。有鹽州雄毅軍使孫德昭為左神策指揮使,自劉季述廢立,常憤惋不平。崔胤聞之,遣判官石戩與之遊。德昭每酒酣必泣,戩知其誠,乃密以胤意說之曰:「自上皇幽閉,中外大臣至於行間士卒,孰不切齒!今反者獨季述、仲先耳,公誠能誅此二人,迎上皇復位,則富貴窮一時,忠義流千古;苟狐疑不決,則功落他人之手矣!」德昭謝曰:「德昭小校,國家大事,安敢專之!苟相公有命,不敢愛死!」戩以白胤。胤割衣帶,手書以授之。德昭復結右軍清遠都將董彥弼、周承誨,謀以除夜伏兵安福門外以俟之。   昭宗天復元年(辛酉、九0一年)   春,正月,乙酉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門,孫德昭擒斬之,馳詣少陽院,叩門呼曰:「逆賊已誅,請陛下出勞將士。」何后不信,曰:「果爾,以其首來!」德昭獻其首,上乃與后毀扉而出。崔胤迎上御長樂門樓,帥百官稱賀。周承誨擒劉季述、王彥範繼至,方詰責,已為亂梃所斃。薛齊偓赴井死,出而斬之。滅四人之族,幷誅其黨二十餘人。宦官奉太子匿於左軍,獻傳國寶。上曰:「裕幼弱,為凶豎所立,非其罪也。」命還東宮,黜為德王,復名裕。丙戌,以孫德昭同平章事,充靜海節度使,賜姓名李繼昭。   丁亥,崔胤進位司徒,胤固辭;上寵待胤益厚。   己丑,朱全忠聞劉季述等誅,折程巖足,械送京師,幷劉希度、李奉本等皆斬於都市,由是益重李振。   庚寅,以周承誨為嶺南西道節度使,賜姓名李繼誨,董彥弼為寧遠節度,賜姓李,並同平章事;與李繼昭俱留宿衞,十日乃出還家,賞賜傾府庫,時人謂之「三使相」。   癸巳,進朱全忠爵東平王。   丙午,敕:「近年宰臣延英奏事,樞密使侍側,爭論紛然;旣出,又稱上旨未允,復有改易,橈權亂政。自今並依大中舊制,俟宰臣奏事畢,方得升殿承受公事。」賜兩軍副使李師度、徐彥孫自盡,皆劉季述之黨也。   鳳翔、彰義節度使李茂貞來朝;加茂貞守尚書令,兼侍中,進爵岐王。   劉季述、王仲先旣死,崔胤、陸扆上言:「禍亂之興,皆由中官典兵。乞令胤主左軍,扆主右軍,則諸侯不敢侵陵,王室尊矣。」上猶豫兩日未決。李茂貞聞之,怒曰:「崔胤奪軍權未得,已欲翦滅諸侯!」上召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謀之,皆曰:「臣等累世在軍中,未聞書生為軍主;若屬南司,必多所變更,不若歸之北司為便。」上乃謂胤、扆曰:「將士意不欲屬文臣,卿曹勿堅求。」於是以樞密使韓全誨、鳳翔監軍使張彥弘為左、右中尉。全誨,亦前鳳翔監軍也。又徵前樞密使致仕嚴遵美為兩軍中尉、觀軍容處置使。遵美曰:「一軍猶不可為,況兩軍乎!」固辭不起。以袁易簡、周敬容為樞密使。   李茂貞辭還鎮。崔胤以宦官典兵,終為肘腋之患,欲以外兵制之,諷茂貞留兵三千於京師,充宿衞,以茂貞假子繼筠將之。左諫議大夫萬年韓偓以為不可,胤曰:「兵自不肯去,非留之也。」偓曰:「始者何為召之邪?」胤無以應。偓曰:「留此兵則家國兩危,不留則家國兩安。」胤不從。   朱全忠旣服河北,欲先取河中以制河東,己亥,召諸將謂曰:「王珂駑材,恃太原自驕汰。吾今斷長蛇之腰,諸君為我以一繩縛之!」庚子,遣張存敬將兵三萬自汜水度河出含山路以襲之,全忠以中軍繼其後;戊申,存敬至絳州。晉、絳不意其至,皆無守備,庚戌,絳州刺史陶建釗降之;壬子,晉州刺史張漢瑜降之。全忠遣其將侯言守晉州,何絪守絳州,屯兵二萬以扼河東援兵之路。朝廷恐全忠西入關,急賜詔和解之;全忠不從。   珂遣間使告急於李克用,道路相繼,克用以汴兵先據晉、絳,兵不得進。珂妻遺克用書曰:「兒旦暮為俘虜,大人何忍不救!」克用報曰:「今賊兵塞晉、絳,衆寡不敵,進則與汝兩亡,不若與王郎舉族歸朝。」珂又遺李茂貞書,言:「天子新返正,詔藩鎮無得相攻,同獎王室。今朱公不顧詔命,首興兵相加,其心可見。河中若亡,則同華、邠、岐俱不自保。天子神器拱手授人,其勢必然矣。公宜亟帥關中諸鎮兵,固守潼關,赴救河中。僕自知不武,願於公西偏授一小鎮,此地請公有之。關中安危,國祚脩短,繫公此舉,願審思之!」茂貞素無遠圖,不報。   二月,甲寅朔,河東將李嗣昭攻澤州,拔之。   乙卯,張存敬引兵發晉州;己未,至河中,遂圍之。王珂勢窮,將奔京師,而人心離貳,會浮梁壞,流澌塞河,舟行甚難,珂挈其族數百人欲夜登舟,親諭守城者,皆不應。牙將劉訓曰:「今人情擾擾,若夜出涉河,必爭舟紛亂,一夫作難,事不可知。不若且送款存敬,徐圖向背。」珂從之。壬戌,珂植白幡於城隅,遣使以牌印請降於存敬。存敬請開城,珂曰:「吾於朱公有家世事分,請公退舍,俟朱公至,吾自以城授之。」存敬從之,且使走白全忠。   乙丑,全忠至洛陽,聞之喜,馳往赴之;戊辰,至虞鄉,先哭於重榮之墓,盡哀;河中人皆悅。珂欲面縛牽羊出迎,全忠遽使止之曰:「太師舅之恩何可忘!若郎君如此,使僕異日何以見舅於九泉!」乃以常禮出迎,握手歔欷,聯轡入城。全忠表張存敬為護國軍留後,王珂舉族遷于大梁,其後全忠遣珂入朝,遣人殺之於華州。全忠聞張夫人疾亟,遽自河中東歸。   李克用遣使以重幣請脩好於全忠;全忠雖遣使報,而忿其書辭蹇傲,決欲攻之。   以翰林學士、戶部侍郎王溥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以吏部侍郎裴樞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溥,正雅之從孫也,常在崔胤幕府,故胤引之。   贈諡故睦王倚曰恭哀太子。   加幽州節度使劉仁恭、魏博節度使羅紹威並兼侍中。   三月,癸未朔,朱全忠至大梁。癸卯,遣氏叔琮等將兵五萬攻李克用,入自太行,魏博都將張文恭入自磁州新口,葛從周以兗、鄆兵會成德兵入自土門,洺州刺史張歸厚入自馬嶺,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入自飛狐,權知晉州侯言以慈、隰、晉、絳兵入自陰地。叔琮入天井關,進軍昂車。辛亥,沁州刺史蔡訓以城降。河東都將蓋璋詣侯言降,卽令權知沁州。壬子,叔琮拔澤州,李存璋棄城走。叔琮進攻潞州,昭義節度使孟遷降之。河東屯將李審建、王周將步軍一萬、騎二千詣督叔琮降;叔琮進趣晉陽。夏,四月,乙卯,叔琮出石會關,營於洞渦驛。張歸厚引兵至遼州,丁巳,遼州刺史張鄂降。別將白奉國會成德兵自井陘入,己未,拔承天軍,與叔琮烽火相應。   甲戌,上謁太廟;丁丑,赦天下,改元。雪王涯等十七家。   初,楊復恭為中尉,借度支賣麴一年之利以贍兩軍,自是不復肯歸。至是,崔胤草赦,欲抑宦官,聽酤者自造麴,但月輸榷酤錢;兩軍先所造麴,趣令減價賣之,過七月無得復賣。   東川節度使王宗滌以疾求代,王建表馬步使王宗裕為留後。   氏叔琮等引兵抵晉陽城下,數挑戰,城中大恐;李克用登城備禦,不遑飲食。時大雨積旬,城多頹壞,隨加完補。河東將李嗣昭、李嗣源鑿暗門,夜出攻汴壘,屢有殺獲;李存進敗汴軍於洞渦。時汴軍旣衆,芻糧不給,久雨,士卒瘧利,全忠乃召兵還。五月,叔琮等自石會關歸,諸道軍亦退。河東將周德威、李嗣昭以精騎五千躡之,殺獲甚衆。先是,汾州刺史李瑭舉州附於汴軍,克用遣其將李存審攻之,三日而拔,執瑭,斬之。氏叔琮過上黨,孟遷挈族隨之南徙。朱全忠遣丁會代守潞州。   朱全忠奏乞除河中節度使,而諷吏民請己為帥;癸卯,以全忠為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四鎮節度使。   己酉,加鎮海、鎮東節度使錢鏐守侍中。   崔胤之罷兩軍賣麴也,幷近鎮亦禁之。李茂貞惜其利,表乞入朝論奏,韓全誨請許之。茂貞至京師,全誨深與相結。崔胤始懼,陰厚朱全忠益甚,與茂貞為仇敵矣。   以佑國節度使張全義兼中書令。   六月,癸亥,朱全忠如河中。   上之返正也,中書舍人令狐渙、給事中韓偓皆預其謀,故擢為翰林學士,數召對,訪以機密。渙,綯之子也。時上悉以軍國事委崔胤,每奏事,上與之從容,或至然燭。宦官畏之側目,皆咨胤而後行。胤志欲盡除之,韓偓屢諫曰:「事禁太甚。此輩亦不可全無,恐其黨迫切,更生他變。」胤不從。丁卯,上獨召偓,問曰:「敕使中為惡者如林,何以處之?」對曰:「東內之變,敕使誰非同惡!處之當在正旦,今已失其時矣。」上曰:「當是時,卿何不為崔胤言之?」對曰:「臣見陛下詔書云,『自劉季述等四家之外,其餘一無所問。』夫人主所重,莫大於信,旣下此詔,則守之宜堅;若復戮一人,則人人懼死矣。然後來所去者已為不少,此其所以忷忷不安也。陛下不若擇其尤無良者數人,明示其罪,置之於法,然後撫諭其餘曰:『吾恐爾曹謂吾心有所貯,自今可無疑矣。』乃擇其忠厚者使為之長。其徒有善則獎之,有罪則懲之,咸自安矣。今此曹在公私者以萬數,豈可盡誅邪!夫帝王之道,當以重厚鎮之,公正御之,至於瑣細機巧,此機生則彼機應矣,終不能成大功,所謂理絲而棼之者也。況今朝廷之權,散在四方;苟能先收此權,則事無不可為者矣。」上深以為然,曰:「此事終以屬卿。」   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周德威將兵出陰地關,攻隰州,刺史唐禮降之;進攻慈州,刺史張瓌降之。   閏月,以河陽節度使丁會為昭義節度使,孟遷為河陽節度使,從朱全忠之請也。   道士杜從法以妖妄誘昌、普、合三州民作亂,王建遣行營兵馬使王宗黯將兵三萬會東川、武信兵討之。宗黯,卽吉諫也。   崔胤請上盡誅宦官,但以宮人掌內諸司事;宦官屬耳,頗聞之,韓全誨等涕泣求哀於上,上乃令胤,「有事封疏以聞,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書者數人,內之宮中,陰令詗察其事,盡得胤密謀,上不之覺也。全誨等大懼,每宴聚,流涕相訣別,日夜謀所以去胤之術。胤時領三司使,全誨等敎禁軍對上諠譟,訴胤減損冬衣;上不得已,解胤鹽鐵使。   時朱全忠、李茂貞各有挾天子令諸侯之意,全忠欲上幸東都,茂貞欲上幸鳳翔。胤知謀泄,事急,遺朱全忠書,稱被密詔,令全忠以兵迎車駕,且言:「昨者返正,皆令公良圖,而鳳翔先入朝抄取其功。今不速來,必成罪人,豈惟功為他人所有,且見征討矣!」全忠得書,秋,七月,甲寅,遽歸大梁發兵。   西川龍臺鎮使王宗侃等討杜從法,平之。   八月,甲申,上問韓偓曰:「聞陸扆不樂吾返正,正旦易服,乘小馬出啟夏門,有諸?」對曰:「返正之謀,獨臣與崔胤輩數人知之,扆不知也。一旦忽聞宮中有變,人情能不驚駭!易服逃避,何妨有之!陛下責其為宰相無死難之志則可也,至於不樂返正,恐出於讒人之口,願陛下察之。」上乃止。   韓全誨等懼誅,謀以兵制上,乃與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李繼筠深相結;繼昭獨不肯從。他日,上問韓偓:「外間何所聞?」對曰:「惟聞敕使憂懼,與功臣及繼筠交結,將致不安,亦未知其果然不耳。」上曰:「是不虛矣。比日繼誨、彥弼輩語漸倔強,令人難耐。令狐渙欲令朕召崔胤及全誨等於內殿,置酒和解之,何如?」對曰:「如此則彼凶悖益甚。」上曰:「為之柰何?」對曰:「獨有顯罪數人,速加竄逐,餘者許其自新,庶幾可息。若一無所問,彼必知陛下心有所貯,益不自安,事終未了耳。」上曰:「善!」旣而宦官自恃黨援已成,稍不遵敕旨;上或出之使監軍,或黜守諸陵,皆不行,上無如之何。   或告楊行密云,錢鏐為盜所殺。行密遣步軍都指揮使李神福等將兵取杭州,兩浙將顧全武等列八寨以拒之。   九月,癸丑,上急召韓偓,謂曰:「聞全忠欲來除君側之惡,大是盡忠,然須令與茂貞共其功;若兩帥交爭,則事危矣。卿為我語崔胤,速飛書兩鎮,使相與合謀,則善矣。」壬戌,上又謂偓曰:「繼誨、彥弼輩驕橫益甚,累日前與繼筠同入,輒於殿東令小兒歌以侑酒,令人驚駭。」對曰:「臣必知其然;茲事失之於初。當正旦立功之時,但應以官爵、田宅、金帛酬之,不應聽其恣出入禁中。此輩素無知識,數求入對,或僭易薦人,稍有不從,則生怨望;況惟知嗜利,為敕使以厚利雇之,令其如此耳。崔胤本留衞兵,欲以制敕使也,今敕使、衞兵相與為一,將若之何!汴兵若來,必與岐兵鬬於闕下,臣竊寒心。」上但愀然憂沮而已。   冬,十月,戊戌,朱全忠大舉兵發大梁。   李神福與顧全武相拒久之,神福獲杭俘,使出入臥內。神福謂諸將曰:「杭兵尚強,我師且當夜還。」杭俘走告全武,神福命勿追,暮遣羸兵先行,神福為殿,使行營都尉呂師造伏兵青山下。全武素輕神福,出兵追之;神福、師造夾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生擒全武。錢鏐聞之,驚泣曰:「喪我良將!」神福進攻臨安;兩浙將秦昶帥衆三千降之。   韓全誨聞朱全忠將至,丁酉,令李繼筠、李彥弼等勒兵劫上,請幸鳳翔,宮禁諸門皆增兵防守,人及文書出入搜閱甚嚴。上遣人密賜崔胤御札,言皆悽愴,末云:「我為宗社大計,勢須西行,卿等但東行也。惆悵!惆悵!」   戊戌,上遣趙國夫人出語韓偓:「朝來彥弼輩無禮極甚,欲召卿對,其勢未可。」且言:「上與皇后但涕泣相向。」自是,學士不復得對矣。   癸卯,韓全誨等令上入閤召百官,追寢正月丙午敕書,悉如咸通以來近例。是日,開延英,全誨等卽侍側,同議政事。   丁未,神策都指揮使李繼筠遣部兵掠內庫寶貨、帷帳、法物,韓全誨遣人密送諸王、宮人先之鳳翔。   戊申,朱全忠至河中,表請車駕幸東都,京城大駭,士民亡竄山谷。是日,百官皆不入朝,闕前寂無人。   十一月,己酉朔,李繼筠等勒兵闕下,禁人出入,諸軍大掠。士民衣紙及布襦者,滿街極目。韓建以幕僚司馬鄴知匡國留後。朱全忠引四鎮兵七萬趣同州,鄴迎降。   韓全誨等以李繼昭不與之同,遏絕不令見上。時崔胤居第在開化坊,繼昭帥所部六十餘人及關東諸道兵在京師者共守衞之;百官及士民避亂者,皆往依之。庚戌,上遣供奉官張紹孫召百官,崔胤等皆表辭不至。   壬子,韓全誨等陳兵殿前,言於上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師,欲劫天子幸洛陽,求傳禪;臣等請奉陛下幸鳳翔,收兵拒之。」上不許,杖劍登乞巧樓。全誨等逼上下樓,上行纔及壽春殿,李彥弼已於御院縱火。是日冬至,上獨坐思政殿,翹一足,一足蹋欄干,庭無羣臣,旁無侍者。頃之,不得已,與皇后、妃嬪、諸王百餘人皆上馬,慟哭聲不絕,出門,回顧禁中,火已赫然。是夕,宿鄠縣。   朱全忠遣司馬鄴入華州,謂韓建曰:「公不早知過自歸,又煩此軍少留城下矣。」是日,全忠自故市引兵南渡渭,韓建遣節度副使李巨川請降,獻銀三萬兩助軍;全忠乃西南趣赤水。   癸丑,李茂貞迎車駕於田家磑,上下馬慰接之。甲寅,車駕至盩厔;乙卯,留一日。   朱全忠至零口西,聞車駕西幸,與僚佐議,復引兵還赤水。左僕射致仕張濬說全忠曰:「韓建,茂貞之黨,不先取之,必為後患。」全忠聞建有表勸天子幸鳳翔,乃引兵逼其城。建單騎迎謁,全忠責之,對曰:「建目不知書,凡表章書檄,皆李巨川所為。」全忠以巨川常為建畫策,斬之軍門。謂建曰:「公許人,可卽往衣錦。」丁巳,以建為忠武節度使,理陳州,以兵援送之。以前商州刺史李存權知華州,徙忠武節度使趙珝為匡國節度使。車駕之在華州也,商賈輻湊,韓建重征之,二年,得錢九百萬緡。至是,全忠盡取之。   是時京師無天子,行在無宰相,崔胤使太子太師盧渥等二百餘人列狀請朱全忠西迎車駕,又使王溥至赤水見全忠計事。全忠復書曰:「進則懼脅君之謗,退則懷負國之慚,然不敢不勉。」戊午,全忠發赤水。   辛酉,以兵部侍郎盧光啟權句當中書事。車駕留岐山三日,壬戌,至鳳翔。   朱全忠至長安,宰相帥百官班迎於長樂坡;明日行,復班辭於臨皋驛。全忠賞李繼昭之功,初令權知匡國留後,復留為兩街制置使,賜與甚厚;繼昭盡獻其兵八千人。   全忠使判官李擇、裴鑄入奏事,稱:「奉密詔及得崔胤書,令臣將兵入朝。」韓全誨等矯詔答以:「朕避災至此,非宦官所劫,密詔皆崔胤詐為之,卿宜斂兵歸保土宇。」茂貞遣其將符道昭屯武功以拒全忠,癸亥,全忠將康懷貞擊破之。   丁卯,以盧光啟為右諫議大夫,參知機務。   戊辰,朱全忠至鳳翔,軍於城東。李茂貞登城謂曰:「天子避災,非臣下無禮,讒人誤公至此。」全忠報曰:「韓全誨劫遷天子,今來問罪,迎扈還宮。岐王苟不預謀,何煩陳諭!」上屢詔全忠還鎮,全忠乃拜表奉辭。辛未,移兵北趣邠州。   甲戌,制: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胤責授工部尚書,戶部侍郎、同平章事裴樞罷守本官。   乙亥,朱全忠攻邠州;丁丑,靜難節度使李繼徽請降,復姓名楊崇本。全忠質其妻於河中,令崇本仍鎮邠州。   全忠之西入關也,韓全誨、李茂貞以詔命徵兵河東,茂貞仍以書求援於李克用。克用遣李嗣昭將五千騎自沁州趣晉州,與汴兵戰于平陽北,破之。   乙亥,全忠發邠州;戊寅,次三原。十二月,癸未,崔胤至三原見全忠,趣之迎駕。己丑,全忠遣朱友寧攻盩厔,不下。戊戌,全忠自往督戰,盩厔降,屠之。全忠令崔胤帥百官及京城居民悉遷于華州。   詔以裴贄充大明宮留守。   清海節度使徐彥若薨,遺表薦行軍司馬劉隱權留後。   李神福知錢鏐定不死,而臨安城堅,久攻不拔,欲歸,恐為鏐所邀,乃遣人守衞鏐祖考丘壟,禁樵采,又使顧全武通家信;鏐遣使謝之。神福於要路多張旗幟為虛寨,鏐以為淮南兵大至,遂請和;神福受其犒賂而還。   朱全忠之入關也,戎昭節度使馮行襲遣副使魯崇矩聽命於全忠。韓全誨遣中使二十餘人分道徵江、淮兵屯金州,以脅全忠,行襲盡殺中使,收其詔敕送全忠。又遣使徵兵於王建,朱全忠亦遣使乞師于建。建外脩好於全忠,罪狀李茂貞,而陰勸茂貞堅守,許之救援;以武信節度使王宗佶、前東川節度使王宗滌等為扈駕指揮使,將兵五萬,聲言迎軍駕,其實襲茂貞山南諸州。   江西節度使鍾傳將兵圍撫州刺史危全諷,天火燒其城,士民讙驚。諸將請急攻之,傳曰:「乘人之危,非仁也。」乃祝曰:「全諷之罪,無為害民。」火尋止。全諷聞之,謝罪聽命,以女妻傳子匡時。   傳少時嘗獵,醉遇虎,與鬬,虎搏其肩,而傳亦持虎腰不置,旁人共殺虎,乃得免。旣貴,悔之,常戒諸子曰:「士處世貴智謀,勿效吾暴虎也。」   武貞節度使雷滿薨,子彥威自稱留後。 卷第二百六十三 唐紀七十九 -------------------------------- 起玄黓閹茂(壬戌),盡昭陽大淵獻(癸亥)正月,凡一年有奇。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天復二年(壬戌、九0二年)   春,正月,癸丑,朱全忠復屯三原,又移軍武功。河東將李嗣昭、周德威攻慈、隰,以分全忠兵勢。   丁卯,以給事中韋貽範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丙子,以給事中嚴龜充岐、汴和協使,賜朱全忠姓李,與李茂貞為兄弟;全忠不從。   時茂貞不出戰。全忠聞有河東兵,二月,戊寅朔,還軍河中。   李嗣昭等攻慈、隰,下之,進逼晉、絳。己丑,全忠遣兄子友寧將兵會晉州刺史氏叔琮擊之。李嗣昭襲取絳州,汴將康懷英復取之。嗣昭等屯蒲縣;乙未,汴軍十萬營于蒲南,叔琮夜帥衆斷其歸路而攻其壘,破之,殺獲萬餘人。己亥,全忠自河中赴之,乙巳,至晉州。   盜發簡陵。   西川兵至利州,昭武節度使李繼忠棄鎮奔鳳翔;王建以劍州刺史王宗偉為利州制置使。   三月,庚戌,上與李茂貞及宰相、學士、中尉、樞密宴,酒酣,茂貞及韓全誨亡去。上問韋貽範:「朕何以巡幸至此?」對曰:「臣在外不知。」固問,不對。上曰:「卿何得於朕前妄語云不知?」又曰:「卿旣以非道取宰相,當於公事如法;若有不可,必準故事。」怒目視之,微言曰:「此賊兼須杖之二十。」顧謂韓偓曰:「此輩亦稱宰相!」貽範屢以大盃獻上,上不卽持,貽範舉盃直及上頤。   戊午,氏叔琮、朱友寧進攻李嗣昭、周德威營。時汴軍橫陳十里,而河東軍不過數萬,深入敵境,衆心忷懼。德威出戰而敗,密令嗣昭以後軍前去,德威尋引騎兵亦退。叔琮、友寧長驅乘之,河東軍驚潰,禽克用子廷鸞,兵仗輜重委棄略盡。朱全忠令叔琮、友寧乘勝遂攻河東。   李克用聞嗣昭等敗,遣李存信以親兵逆之,至清源,遇汴軍,存信走還晉陽;汴軍取慈、隰、汾三州。辛酉,汴軍圍晉陽,營於晉祠,攻其西門。周德威、李嗣昭收餘衆依西山得還。城中兵未集,叔琮攻城甚急,每行圍,褒衣博帶,以示閒暇。   克用晝夜乘城,不得寢食。召諸將議保雲州,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曰:「兒輩在此,必能固守。王勿為此謀,動搖人心!」李存信曰:「關東、河北皆受制於朱溫,我兵寡地蹙,守此孤城,彼築壘穿塹環之,以積久制我,我飛走無路,坐待困斃耳。今事勢已急,不若且入北虜,徐圖進取。」嗣昭力爭之,克用不能決。劉夫人言於克用曰:「存信,北川牧羊兒耳,安知遠慮!王常笑王行瑜輕去其城,死於人手,今日反效之邪!且王昔居達靼,幾不自免。賴朝廷多事,乃得復歸。今一足出城,則禍變不測,塞外可得至邪!」克用乃止。居數日,潰兵復集,軍府浸安。克用弟克寧為忻州刺史,聞汴寇至,中塗復還晉陽,曰:「此城吾死所也,去將何之!」衆心乃定。   壬戌,朱全忠還河中,遣朱友寧將兵西擊李茂貞,軍于興平、武功之間。李嗣昭、李嗣源數將敢死士夜入氏叔琮營,斬首捕虜,汴軍驚擾,備禦不暇。會大疫,丁卯,叔琮引兵還。嗣昭與周德威將兵追之,及石會關,叔琮留數馬及旌旗於高岡之巔。嗣昭等以為有伏兵,乃引去,復取慈、隰、汾三州。自是克用不敢與全忠爭者累年。   克用以使引咨幕府曰:「不貯軍食,何以聚衆?不置兵甲,何以克敵?不脩城池,何以扞禦?利害之間,請垂議度!」掌書記李襲吉獻議,略曰:「國富不在倉儲,兵強不由衆寡,人歸有德,神固害盈。聚斂寧有盜臣,苛政有如猛虎,所以鹿臺將散,周武以興;齊庫旣焚,晏嬰入賀。」又曰:「伏以變法不若養人,改作何如舊貫!韓建蓄財無數,首事朱溫;王珂變法如麻,一朝降賊;中山城非不峻,蔡上兵非不多;前事甚明,可以為戒。且霸國無貧主,強將無弱兵。伏願大王崇德愛人,去奢省役,設險固境,訓兵務農。定亂者選武臣,制理者選文吏,錢穀有句,刑法有律。誅賞由我,則下無威福之弊;近密多正,則人無譖謗之憂。順天時而絕欺誣,敬鬼神而禁淫祀,則不求富而國富,不求安而自安。外破元凶,內康疲俗,名高五霸,道冠八元。至於率閭閻,定間架,增麴糵,檢田疇,開國建邦,恐未為切。」   克用親軍皆沙陀雜虜,喜侵暴良民,河東甚苦之。其子存勗以為言,克用曰:「此輩從吾攻戰數十年,比者帑藏空虛,諸軍賣馬以自給;今四方諸侯皆重賞以募士,我若急之,則彼皆散去矣,吾安與同保此乎!俟天下稍平,當更清治之耳。」存勗幼警敏,有勇略,克用為朱全忠所困,封疆日蹙,憂形於色。存勗進言曰:「物不極則不返,惡不極則不亡。朱氏恃其詐力,窮凶極暴,吞滅四鄰,人怨神怒。今又攻逼乘輿,窺覦神器,此其極也,殆將斃矣!吾家世襲忠貞,勢窮力屈,無所愧心。大人當遵養時晦以待其衰,柰何輕為沮喪,使羣下失望乎!」克用悅,卽命酒奏樂而罷。   劉夫人無子,克用寵姬曹氏生存勗,劉夫人待曹氏加厚。克用以是益賢之,諸姬有子,輒命夫人母之;夫人敎養,悉如所生。   上以金吾將軍李儼為江、淮宣諭使,書御札賜楊行密,拜行密東面行營都統、中書令、吳王,以討朱全忠。以朱瑾為平盧節度使,馮弘鐸為武寧節度使,朱延壽為奉國節度使。加武安節度使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將士,聽用都統牒承制遷補,然後表聞。儼,張濬之子也,賜姓李。   夏,四月,丁酉,崔胤自華州詣河中,泣訴於朱全忠,恐李茂貞劫天子幸蜀,宜以時迎奉,勢不可緩。全忠與之宴,胤親執板,為全忠歌以侑酒。   辛丑,回鶻遣使入貢,請發兵赴難;上命翰林學士承旨韓偓答書許之。乙巳,偓上言:「戎狄獸心,不可倚信。彼見國家人物華靡,而城邑荒殘,甲兵彫弊,必有輕中國之心,啟其貪婪。且自會昌以來,回鶻為中國所破,恐其乘危復怨。所賜可汗書,宜諭以小小寇竊,不須赴難,虛愧其意,實沮其謀。」從之。   兵部侍郎參知機務盧光啟罷為太子太保。   楊行密遣顧全武歸杭州以易秦裴;錢鏐大喜,遣裴還。   汴將康懷貞擊鳳翔將李繼昭於莫谷,大破之。繼昭,蔡州人也,本姓苻,名道昭。   五月,庚戌,溫州刺史朱褒卒,兄敖自稱刺史。   鳳翔人聞朱全忠且來,皆懼;癸丑,城外居民皆遷入城。己未,全忠將精兵五萬發河中,至東渭橋,遇霖雨,留旬日。   庚午,工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遭母喪,宦官薦翰林學士姚洎為相。洎謀於韓偓,偓曰:「若圖永久之利,則莫若未就為善;儻出上意,固無不可。且汴軍旦夕合圍,孤城難保,家族在東,可不慮乎!」洎乃移疾,上亦自不許。   鎮海、鎮東節度使彭城王錢鏐進爵越王。   六月,丙子,以中書舍人蘇檢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時韋貽範在草土,薦檢及姚洎於李茂貞。上旣不用洎,茂貞及宦官恐上自用人,協力薦檢,遂用之。   丁丑,朱全忠軍于虢縣。   武寧節度使馮弘鐸介居宣、揚之間,常不自安;然自恃樓船之強,不事兩道。寧國節度使田頵欲圖之,募弘鐸工人造戰艦,工人曰:「馮公遠求堅木,故其船堪久用,今此無之。」頵曰:「第為之,吾止須一用耳。」弘鐸將馮暉、顏建說弘鐸先擊頵,弘鐸從之,帥衆南上,聲言攻洪州,實襲宣州也。楊行密使人止之;不從。辛巳,頵帥舟師逆擊于葛山,大破之。   甲申,李茂貞大出兵,自將之,與朱全忠戰于虢縣之北,大敗而還,死者萬餘人。丙戌,全忠遣其將孔勍出散關攻鳳州,拔之。丁亥,全忠進軍鳳翔城下。全忠朝服嚮城而泣,曰:「臣但欲迎車駕還宮耳,不與岐王角勝也。」遂為五寨環之。   馮弘鐸收餘衆沿江將入海,楊行密恐其為後患,遣使犒軍,且說之曰:「公徒衆猶盛,胡為自棄滄海之外!吾府雖小,足以容公之衆,使將吏各得其所,如何?」弘鐸左右皆慟哭聽命。弘鐸至東塘,行密自乘輕舟迎之,從者十餘人,常服,不持兵,升弘鐸舟,慰諭之,舉軍感悅。署弘鐸淮南節度副使,館給甚厚。   初,弘鐸遣牙將丹徒尚公迺詣行密求潤州,行密不許。公迺大言曰:「公不見聽,但恐不敵樓船耳。」至是,行密謂公迺曰:「頗記求潤州時否?」公迺謝曰:「將吏各為其主,但恨無成耳。」行密笑曰:「爾事楊叟如事馮公,無憂矣!」   行密以李神福為昇州刺史。   楊行密發兵討朱全忠,以副使李承嗣權知淮南軍府事。軍吏欲以巨艦運糧,都知兵馬使徐溫曰:「運路久不行,葭葦堙塞,請用小艇,庶幾易通。」軍至宿州,會久雨,重載不能進,士有飢色,而小艇先至,行密由是奇溫,始與議軍事。行密攻宿州,不克,竟以糧運不繼引還。   秋,七月,孔勍取成、隴二州,士卒無鬬者。至秦州,州人城守,乃自故關歸。   韋貽範之為相也,多受人賂,許以官;旣而以母喪罷去,日為債家所譟。親吏劉延美,所負尤多,故汲汲於起復,日遣人詣兩中尉、樞密及李茂貞求之。甲戌,命韓偓草貽範起復制,偓曰:「吾腕可斷,此制不可草!」卽上疏論貽範遭憂未數月,遽令起復,實駭物聽,傷國體。學士院二中使怒曰:「學士勿以死為戲!」偓以疏授之,解衣而寢;二使不得已奏之。上卽命罷草,仍賜敕褒賞之。八月,乙亥朔,班定,無白麻可宣;宦官喧言韓侍郎不肯草麻,聞者大駭。茂貞入見上曰:「陛下命相而學士不肯草麻,與反何異!」上曰:「卿輩薦貽範,朕不之違;學士不草麻,朕亦不之違。況彼所陳,事理明白,若之何不從!」茂貞不悅而出,至中書,見蘇檢曰:「姦邪朋黨,宛然如舊。」扼腕者久之。貽範猶經營不已,茂貞語人曰:「我實不知書生禮數,為貽範所誤,會當於邠州安置。」貽範乃止。   保大節度使李茂勳將兵屯三原,救李茂貞;朱全忠遣其將康懷貞、孔勍擊之,茂勳遁去。茂勳,茂貞之從弟也。   初,孫儒死,其士卒多奔浙西,錢鏐愛其驍悍,以為中軍,號武勇都。行軍司馬杜稜諫曰:「狼子野心,他日必為深患,請以土人代之。」不從。   鏐如衣錦軍,命武勇右都指揮使徐綰帥衆治溝洫;鎮海節度副使成及聞士卒怨言,白鏐請罷役,不從。甲戌,鏐臨饗諸將,綰謀殺鏐於座,不果,稱疾先出。鏐怪之,丁亥,命綰將所部兵先還杭州。及外城,縱兵焚掠。武勇左都指揮使許再思以迎候兵與之合,進逼牙城。鏐子傳瑛與三城都指揮使馬綽等閉門拒之,牙將潘長擊綰,綰退屯龍興寺。鏐還,及龍泉,聞變,疾驅至城北,使成及建鏐旗鼓與綰戰,鏐微服乘小舟夜抵牙城東北隅,踰城而入。直更卒憑鼓而寐,鏐親斬之,城中始知鏐至。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自新城入援,徐綰聚木將焚北門,建徽悉焚之。建徽,稜之子也。湖州刺史高彥聞難,遣其子渭將兵入援,至靈隱山,綰伏兵擊殺之。   初,鏐築杭州羅城,謂僚佐曰:「十步一樓,可以為固矣。」掌書記餘姚羅隱曰:「樓不若內向。」至是人以隱言為驗。   庚戌,李茂貞出兵夜襲奉天,虜汴將倪章、邵棠以歸。乙未,茂貞大出兵,與朱全忠戰,不勝;暮歸,汴兵追之,幾入西門。   己亥,再起復前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使姚洎草制。貽範不讓,卽表謝,明日,視事。   西川兵請假道於興元,山南西道節度使李繼密遣兵戍三泉以拒之;辛丑,西川前鋒將王宗播攻之,不克,退保山寨。親吏柳脩業謂宗播曰:「公舉族歸人,不為之死戰,何以自保?」宗播令其衆曰:「吾與汝曹決戰,取功名;不爾,死於此!」遂破金牛、黑水、西縣、褒城四寨。軍校秦承厚攻西縣,矢貫左目,達于右目,鏃不出。王建自舐其創,膿潰鏃出。王宗播攻馬盤寨,繼密戰敗,奔還漢中。西川軍乘勝至城下,王宗滌帥衆先登,遂克之,繼密請降,遷于成都;得兵三萬,騎五千,宗滌入屯漢中。王建曰:「繼密殘賊三輔,以其降,不忍殺。」復其姓名曰王萬弘,不時召見。諸將陵易之;萬弘終日縱酒,俳優輩亦加戲誚;萬弘不勝憂憤,醉投池水而卒。   詔以王宗滌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宗滌有勇略,得衆心,王建忌之。建作府門,繪以朱丹,蜀人謂之「畫紅樓」,建以宗滌姓名應之,王宗佶等疾其功,復構以飛語。建召宗滌至成都,詰責之,宗滌曰:「三蜀略平,大王聽讒,殺功臣可矣。」建命親隨馬軍都指揮使唐道襲夜飲之酒,縊殺之,成都為之罷市,連營涕泣,如喪親戚。建以指揮使王宗賀權興元留後。道襲,閬州人也,始以舞童事建,後浸預謀畫。   九月,乙巳,朱全忠以久雨,士卒病,召諸將議引兵歸河中。親從指揮使高季昌、左開道指揮使劉知俊曰:「天下英雄,窺此舉一歲矣;今茂貞已困,柰何捨之去!」全忠患李茂貞堅壁不出,季昌請以譎計誘致之。募有能入城為諜者,騎士馬景請行,曰:「此行必死,願大王錄其妻子。」全忠惻然止之,景不可。時全忠遣朱友倫發兵於大梁,明日將至,當出兵迓之。景請因此時給駿馬雜衆騎而出,全忠從之,命諸軍皆秣馬飽士。丁未旦,偃旗幟潛伏,營中寂如無人。景與衆騎皆出,忽躍馬西去,詐為逃亡,入城告茂貞曰:「全忠舉軍遁矣,獨留傷病者近萬人守營;今夕亦去矣,請速擊之!」於是茂貞開門,悉衆攻全忠營,全忠鼓於中軍,百營俱出,縱兵擊之,又遣數百騎據其城門,鳳翔軍進退失據,自蹈藉,殺傷殆盡。茂貞自是喪氣,始議與全忠連和,奉車駕還京,不復以詔書勒全忠還鎮矣。全忠表季昌為宋州團練使。季昌,硤石人,本朱友恭之僕夫也。   戊申,武定節度使李思敬以洋州降王建。   辛亥,李茂貞盡出騎兵於鄰州就芻糧。壬子,朱全忠穿蚰蜒壕圍鳳翔,設犬鋪、鈴架以絕內外。   癸亥,以茂貞為鳳翔、靜難、武定、昭武四鎮節度使。   或勸錢鏐渡江東保越州,以避徐、許之難。杜建徽按劍叱之曰:「事或不濟,同死於此,豈可復東渡乎!」   鏐恐徐綰等據越州,遣大將顧全武將兵戍之。全武曰:「越州不足往,不若之廣陵。」鏐曰:「何故?」對曰:「聞綰等謀詔田頵;田頵至,淮南助之,不可敵也。」建徽曰:「孫儒之難,王嘗有德於楊公,今往告之,宜有以相報。」鏐命全武告急於楊行密,全武曰:「徒往無益,請得王子為質。」鏐命其子傳璙為全武僕,與偕之廣陵,且求婚於行密。過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愛傳璙清麗,將以十僕易之;全武夜半賂閽者逃去。   綰等果召田頵,頵引兵赴之,先遣親吏何饒謂鏐曰:「請大王東如越州,空府廨以相待,無為殺士卒!」鏐報曰:「軍中叛亂,何方無之!公為節帥,乃助賊為逆。戰則亟戰,又何大言!」頵築壘絕往來之道,鏐患之,募能奪其地者賞以州。衢州制置使陳璋將卒三百出城奮擊,遂奪其地,鏐卽以為衢州刺史。   顧全武至廣陵,說楊行密曰:「使田頵得志,必為王患。王召頵還,錢王請以子傳璙為質,且求婚。」行密許之,以女妻傳璙。   冬,十月,李儼至揚州,楊行密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輒以告儼,於紫極宮玄宗像前陳制書,再拜然後下。   王建攻拔興州,以軍使王宗浩為興州刺史。   戊寅夜,李茂貞假子彥詢帥三團步兵奔于汴軍;己卯,李彥韜繼之。   庚辰,朱全忠遣幕僚司馬鄴奉表入城;甲申,又遣使獻熊白,自是獻食物、繒帛相繼。上皆先以示李茂貞,使啟視之,茂貞亦不敢啟。丙戌,復遣使請與茂貞議連和,民出城樵采者皆不抄掠。丁亥,全忠表請脩宮闕及迎車駕。己丑,遣國子司業薛昌祚、內使王延繢齎詔賜全忠。   癸巳,茂貞復出兵擊汴軍城西寨,敗還。全忠以絳袍衣降者,使招呼城中人,鳳翔軍夜縋去,及因樵采去不返者甚衆。是後茂貞或遣兵出擊汴軍,多不為用,散還。茂貞疑上與全忠有密約,壬寅,更於御院北垣外增兵防衞。   十一月,癸卯朔,保大節度使李茂勳帥其衆萬餘人救鳳翔,屯於城北阪上,與城中舉烽相應。   甲辰,上使趙國夫人詗學士院二使皆不在,亟召韓偓、姚洎,竊見之於土門外,執手相泣。洎請上速還,恐為他人所見;上遽去。   朱全忠遣其將孔勍、李暉將兵乘虛襲鄜、坊;壬子,拔坊州。甲寅,大雪,汴軍冒之夕進,五鼓,抵鄜州城下。鄜人不為備,汴軍入城,城中兵尚八千人,格鬬至午,鄜人始敗,擒留守李繼璙。勍撫存李茂勳及將士之家,按堵無擾,命李暉權知軍府事。茂勳聞之,引兵遁去。   汴軍每夜鳴鼓角,城中地如動。攻城者詬城上人云「劫天子賊」,乘城者詬城下人云「奪天子賊」。是冬,大雪,城中食盡,凍餒死者不可勝計;或臥未死已為人所冎。市中賣人肉,斤直錢百,犬肉值五百。茂貞儲偫亦竭,以犬彘供御膳。上鬻御衣及小皇子衣於市以充用,削漬松柹以飼御馬。   丙子,戶部侍郎、同平章事韋貽範薨。   癸亥,朱全忠遣人薙城外草以困城中。甲子,李茂貞增兵守宮門,諸宦官自度不免,互相尤怨。   蘇檢數為韓偓經營入相,言於茂貞及中尉、樞密,且遣親吏告偓,偓怒曰:「公與韋公自貶所召歸,旬月致位宰相,訖不能有所為;今朝夕不濟,乃欲以此相汚邪!」   田頵急攻杭州,仍具舟將自西陵渡江;錢鏐遣其將盛造、朱郁拒破之。   十二月,李茂勳遣使請降於朱全忠,更名周彝。於是茂貞山南州鎮皆入王建,關中州鎮皆入全忠,坐守孤城;乃密謀誅宦官以自贖,遺全忠書曰:「禍亂之興,皆由全誨;僕迎駕至此,以備他盜。公旣志匡社稷,請公迎扈還宮,僕以弊甲彫兵,從公陳力。」全忠復書曰:「僕舉兵至此,正以乘輿播遷;公能協力,固所願也。」   楊行密使人召田頵曰:「不還,吾且使人代鎮宣州。」庚辰,頵將還,徵犒軍錢二十萬緡於錢鏐,且求鏐子為質,將妻以女。鏐謂諸子:「孰能為田氏婿者?」莫對。鏐欲遣幼子傳球,傳球不可。鏐怒,將殺之。次子傳瓘請行,吳夫人泣曰:「柰何置兒虎口!」傳瓘曰:「紓國家之難,安敢愛身!」再拜而出,鏐泣送之。傳瓘從數人縋北門而下。頵與徐綰、許再思同歸宣州。鏐奪傳球內牙兵印。   越州客軍指揮使張洪以徐綰之黨自疑,帥步兵三百奔衢州,刺史陳璋納之。溫州將丁章逐刺史朱敖,敖奔福州。章據溫州,田頵遣使招之,道出衢州;陳璋聽其往還,錢鏐由是恨璋。   丁酉,上召李茂貞、蘇檢、李繼誨、李彥弼、李繼岌、李繼遠、李繼忠食,議與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諸王以下,凍餒死者日有數人。在內諸王及公主、妃嬪,一日食粥,一日食湯餅,今亦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對。上曰:「速當和解耳!」   鳳翔兵十餘人遮韓全誨於左銀臺門,諠罵曰:「闔境塗炭,闔城餒死,正為軍容輩數人耳!」全誨叩頭訴於茂貞,茂貞曰:「卒輩何知!」命酌酒兩盃,對飲而罷。又訴於上,上亦諭解之。李繼昭謂全誨曰:「昔楊軍容破楊守亮一族,今軍容亦破繼昭一族邪!」慢罵之,遂出降於全忠,復姓苻,名道昭。   是歲,虔州刺史盧光稠攻嶺南,陷韶州,使其子延昌守之,進圍潮州。清海劉隱發兵擊走之,乘勝進攻韶州。隱弟陟以為延昌右虔州之援,未可遽取;隱不從,逐圍韶州。會江漲,餽運不繼,光稠自虔州引兵救之;其將譚全播伏精兵萬人於山谷,以羸弱挑戰,大破隱于城南,隱奔還。全播悉以功讓諸將,光稠益賢之。   岳州刺史鄧進思卒,弟進忠自稱刺史。   昭宗天復三年(癸亥、九0三年)   春,正月,甲辰,遣殿中侍御史崔構、供奉官郭遵誨詣朱全忠營;丙午,李茂貞亦遣牙將郭啟期往議和解。   平盧節度使王師範,頗好學,以忠義自許,為治有聲迹。朱全忠圍鳳翔,韓全誨以詔書徵藩鎮兵入援乘輿,師範見之,泣下霑衿,曰:「吾屬為帝室藩屏,豈得坐視天子困辱如此;各擁強兵,但自衞乎!」會張濬自長水亦遺之書,勸舉義兵。師範曰:「張公言正會吾意,夫復何疑!雖力不足,當死生以之。」   時關東兵多從全忠在鳳翔,師範分遣諸將詐為貢獻及商販,包束兵仗,載以小車,入汴、徐、兗、鄆、齊、沂、河南、孟、滑、河中、陝、虢、華等州,期以同日俱發,討全忠。適諸州者多事泄被擒,獨行軍司馬劉鄩取兗州。時泰寧節度使葛從周悉將其兵屯邢州,鄩先遣人為販油者入城,詗其虛實及兵所從入;丙午,鄩將精兵五百夜自水竇入,比明,軍城悉定,市人皆不知。鄩據府舍,拜從周母,每旦省竭;待其妻子,甚有恩禮;子弟職掌、供億如故。   是日,青州牙將張居厚帥壯士二百將小車至華州東城,知州事婁敬思疑其有異,剖視之;其徒大呼,殺敬思,攻西城。崔胤在華州,帥衆拒之,不克,走至商州,追獲之。   全忠留節度判官裴迪守大梁,師範遣走卒齎書至大梁,迪問以東方事,走卒色動。迪察其有變,屏人問之,走卒具以實告。迪不暇白全忠,亟請馬步都指揮使朱友寧將兵萬餘人東巡兗、鄆。友寧召葛從周於邢州,共攻師範。全忠聞變,亦分兵先歸,使友寧幷將之。   戊申,李茂貞獨見上,中尉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袁易簡、周敬容皆不得對。茂貞請誅全誨等,與朱全忠和解,奉車駕還京。上喜,卽遣內養帥鳳翔卒四十人收全誨等,斬之。以御食使第五可範為左軍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為右軍中尉,王知古為上院樞密使,楊虔朗為下院樞密使。是夕,又斬李繼筠、李繼誨、李彥弼及內諸司使韋處廷等十六人。己酉,遣韓偓及趙國夫人詣全忠營;又遣使囊全誨等二十餘人首以示全忠,曰:「曏來脅留車駕,懼罪離間,不欲協和,皆此曹也。今朕與茂貞決意誅之,卿可曉諭諸軍以豁衆憤。」辛亥,全忠遣觀察判官李振奉表入謝。   全誨等已誅,而全忠圍猶未解。茂貞疑崔胤敎全忠欲必取鳳翔,白上急召胤,令帥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詔,三賜朱書御札,言甚切至,悉復故官爵,胤竟稱疾不至。茂貞懼,自致書於胤,辭甚卑遜。全忠亦以書召胤,且戲之曰:「吾未識天子,須公來辨其是非。」胤始來。   甲寅,鳳翔始啟城門。丙辰,全忠巡諸寨,至城北,有鳳翔兵自北山下,全忠疑其逼己,遣兵擊之,擒其將李繼欽。上遣趙國夫人、馮翊夫人詣全忠營詰其故,全忠遣親吏蔣玄暉奉表入奏。   李茂貞請以其子侃尚平原公主,又欲以蘇檢女為景王祕妃以自固。平原公主,何后之女也,后意難之,上曰:「且令我得出,何憂爾女!」后乃從之。壬戌,平原公主嫁宋侃;納景王妃蘇氏。   時鳳翔所誅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從行者,誅九十人。   甲子,車駕出鳳翔,幸全忠營,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釋罪,去三仗,止報平安,以公服入謝。全忠見上,頓首流涕;上命韓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廟社稷,賴卿再安;朕與宗族,賴卿再生。」親解玉帶以賜之。少休,卽行。全忠單騎前導十餘里,上辭之,全忠乃令朱友倫將兵扈從,自留部分後隊,焚撤諸寨。友倫,存之子也。   是夕,車駕宿岐山;丁卯,至興平,崔胤始帥百官迎謁,復以胤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領三司如故;己巳,入長安。   庚午,全忠、崔胤同對。胤奏:「國初承平之時,宦官不典兵預政。天寶以來,宦官浸盛。貞元之末,分羽林衞為左、右神策軍以便衞從,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為定制。自是參掌機密,奪百司權,上下彌縫,共為不法,大則構扇藩鎮,傾危國家;小則賣官鬻獄,蠹害朝政。王室衰亂,職此之由,不翦其根,禍終不已。請悉罷諸司使,其事務盡歸之省寺,諸道監軍俱召還闕下。」上從之。是日,全忠以兵驅宦官第五可範等數百人於內侍省,盡殺之,冤號之聲,徹於內外。出使外方者,詔所在收捕誅之,止留黃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備洒掃。又詔成德節度使王鎔選進五十人充敕使,取其土風深厚、人性謹樸也。上愍可範等或無罪,為文祭之。自是宣傳詔命,皆令宮人出入;其兩軍內外八鎮兵悉屬六軍,以崔胤兼判六軍十二衞事。   臣光曰:宦官用權,為國家患,其來久矣。蓋以出入宮禁,人主自幼及長,與之親狎,非如三公六卿,進見有時,可嚴憚也。其間復有性識儇利,語言辯給,伺候顏色,承迎志趣,受命則無違迕之患,使令則有稱{匧心}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燭知物情,慮患深遠,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則近者日親,遠者日疏,甘言卑辭之請有時而從,浸潤膚受之愬有時而聽。於是黜陟刑賞之政,潛移於近習而不自知,如飲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賞之柄移而國家不危亂者,未之有也。   東漢之衰,宦官最名驕橫,然皆假人主之權,依憑城社,以濁亂天下,未有能劫脅天子如制嬰兒,廢置在手。東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挾蛇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他,漢不握兵,唐握兵故也。   太宗鑒前世之弊,深抑宦官無得過四品。明皇始隳舊章,是崇是長,晚節令高力士省決章奏,乃至進退將相,時與之議,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熾矣。及中原板蕩,肅宗收兵靈武,李輔國以東宮舊隸參豫軍謀,寵過而驕,不能復制,遂至愛子慈父皆不能庇,以憂悸終。代宗踐阼,仍遵覆轍,程元振、魚朝恩相繼用事,竊弄刑賞,壅蔽聰明,視天子如委裘,陵宰相如奴虜。是以來瑱入朝,遇讒賜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聞,致狼狽幸陝;李光弼危疑憤鬱,以損其生;郭子儀擯廢家居,不保丘壟;僕固懷恩冤抑無訴,遂棄勳庸,更為叛亂。德宗初立,頗振綱紀,宦官稍絀。而返自興元,猜忌諸將,以李晟、渾瑊為不可信,悉奪其兵;而以竇文場、霍仙鳴為中尉,使典宿衞,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憲宗末年,吐突承璀欲廢嫡立庶,以成陳洪志之變。寶曆狎暱羣小,劉克明與蘇佐明為逆,其後絳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為宦官所立,勢益驕橫。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楊復恭、劉季述、韓全誨為之魁傑,至自稱「定策國老」,目天子為門生,根深蔕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藥矣!文宗深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錫之賢,猶不能有所為,反受其殃;況李訓、鄭注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譎詐之謀,翦累世膠固之黨,遂至涉血禁塗,積尸省戶,公卿大臣,連頸就誅,闔門屠滅,天子陽瘖縱酒,飲泣吞氣,自比赧、獻,不亦悲乎!以宣宗之嚴毅明察,猶閉目搖首,自謂畏之。況懿、僖之驕侈,苟聲色毬獵足充其欲,則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無怪矣。賊汚宮闕,兩幸梁、益,皆令孜所為也。昭宗不勝其恥,力欲清滌,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則張濬覆軍於平陽,增李克用跋扈之勢;復恭亡命於山南,啟宋文通不臣之心;終則兵交闕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華陰,幽辱東內,劫遷岐陽。崔昌遐無如之何,更召朱全忠以討之。連兵圍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於糗糒,王侯斃踣於飢寒,然後全誨就誅,乘輿東出,翦滅其黨,靡有孑遺,而唐之廟社因以丘墟矣!然則宦官之禍,始於明皇,盛於肅、代,成於德宗,極於昭宗。易曰:「履霜堅冰至。」為國家者,防微杜漸,可不慎其始哉!此其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餘傷賢害能,召亂致禍,賣官鬻獄,沮敗師徒,蠹害烝民,不可徧舉。   去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具載於詩、禮,所以謹閨闥之禁,通內外之言,安可無也。如巷伯之疾惡,寺人披之事君,鄭衆之辭賞,呂彊之直諫,曹日昇之救患,馬存亮之弭亂,楊復光之討賊,嚴遵美之避權,張承業之竭忠,其中豈無賢才乎!顧人主不當與之謀議政事,進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動人耳。果或有罪,小則刑之,大則誅之,無所寬赦;如此,雖使之專橫,孰敢焉!豈可不察臧否,不擇是非,欲草薙而禽獮之,能無亂乎!是以袁紹行之於前而董卓弱漢,崔昌遐襲之於後而朱氏篡唐,雖快一時之忿而國隨以亡。是猶惡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蠹而伐之,其為害豈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斯之謂矣!   王師範遣使以起兵告李克用,克用貽書褒贊之。河東監軍張承業亦勸克用發兵救鳳翔,克用攻晉州,聞車駕東歸,乃罷。   楊行密承制加朱瑾東面諸道行營副都統、同平章事,以昇州刺史李神福為淮南行軍司馬、鄂岳行營招討使,舒州團練使劉存副之,將兵擊杜洪。洪將駱殷戍永興,棄城走,縣民方詔據城降。神福曰:「永興大縣,饋運所仰,已得鄂之半矣!」 卷第二百六十四 唐紀八十 -------------------------------- 起昭陽大淵獻(癸亥)二月,盡閼逢困敦(甲子)閏月,凡一年有奇。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天復三年(癸亥、九0三年)   二月,壬申朔,詔:「比在鳳翔府所除官,一切停。」   時宦官盡死,惟河東監軍張承業、幽州監軍張居翰、清海監軍程匡柔、西川監軍魚全禋及致仕嚴遵美,為李克用、劉仁恭、楊行密、王建所匿得全,斬他囚以應詔。   甲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陸扆責授沂王傅、分司。車駕還京師,賜諸道詔書,獨鳳翔無之。扆曰:「茂貞罪雖大,然朝廷未與之絕,今獨無詔書,示人不廣。」崔胤怒,奏貶之。宮人宋柔等十一人皆韓全誨所獻,及僧、道士與宦官親厚者二十餘人,並送京兆杖殺。   上謂韓偓曰:「崔胤雖盡忠,然比卿頗用機數。」對曰:「凡為天下者,萬國皆屬之耳目,安可以機數欺之!莫若推誠直致,雖日計之不足而歲計之有餘也。」   丙子,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蘇檢,吏部侍郎盧光啟,並賜自盡;丁丑,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溥為太子賓客、分司,皆崔胤所惡也。   戊寅,賜朱全忠號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賜其僚佐敬翔等號迎鑾協贊功臣,諸將朱友寧等號迎鑾果毅功臣,都頭以下號四鎮靜難功臣。   上議褒崇全忠,欲以皇子為諸道兵馬元帥,以全忠副之;崔胤請以輝王祚為之,上曰:「濮王長。」胤承全忠密旨,利祚沖幼,固請之,己卯,以祚為諸道兵馬元帥。庚辰,加全忠守太尉,充副元帥,進爵梁王。以胤為司徒兼侍中。   胤恃全忠之勢,專權自恣,天子動靜皆稟之。朝臣從上幸鳳翔者,凡貶逐三十餘人。刑賞繫其愛憎,中外畏之,重足一迹。   以敬翔守太府卿,朱友寧領寧遠節度使。全忠表苻道昭同平章事,充天雄節度使,遣兵援送之秦州,不得至而還。   初,翰林學士承旨韓偓之登進士第也,御史大夫趙崇知貢舉。上返自鳳翔,欲用偓為相,偓薦崇及兵部侍郎王贊自代;上欲從之,崔胤惡其分己權,使朱全忠入爭之。全忠見上曰:「趙崇輕薄之魁,王贊無才用,韓偓何得妄薦為相!」上見全忠怒甚,不得已,癸未,貶偓濮州司馬。上密與偓泣別,偓曰:「是人非復前來之比,臣得遠貶及死乃幸耳,不忍見篡弒之辱!」   己丑,上令朱全忠與李茂貞書,取平原公主;茂貞不敢違,遽歸之。   壬辰,以朱友裕為鎮國節度使。   乙未,全忠奏留步騎萬人於故兩軍,以朱友倫為左軍宿衞都指揮使;又以汴將張廷範為宮苑使,王殷為皇城使,蔣玄暉充街使。於是全忠之黨布列徧於禁衞及京輔。   戊戌,全忠辭歸鎮,留宴壽春殿,又餞之於延喜樓。上臨軒泣別,令於樓前上馬。上又賜全忠詩,全忠亦和進;又進楊柳枝辭五首。百官班辭於長樂驛。崔胤獨送至霸橋,自置餞席,夜二鼓,胤始還入城;上復召對,問以全忠安否;置酒奏樂,至四鼓乃罷。   以清海節度使裴樞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克用使者還晉陽,言崔胤之橫,克用曰:「胤為人臣,外倚賊勢,內脅其君,旣執朝政,又握兵權。權重則怨多,勢侔則釁生,破家亡國,在眼中矣!」   朱全忠將行,奏:「克用於臣,本無大嫌,乞厚加寵澤,遣大臣撫慰,俾知臣意。」進奏吏以白克用,克用笑曰:「賊欲有事淄青,畏吾掎其後耳!」   三月,戊午,朱全忠至大梁。王師範弟師魯圍齊州,朱友寧引兵擊走之。師範遣兵益劉鄩軍,友寧擊取之。由是兗州援絕,葛從周引兵圍之。友寧進攻青州;戊辰,全忠引四鎮及魏博兵十萬繼之。   淮南將李神福圍鄂州,望城中積荻,謂監軍尹建峯曰:「今夕為公焚之。」建峯未之信。時杜洪求救於朱全忠,神福遣部將秦皋乘輕舟至灄口,舉火炬於樹杪;洪以為救兵至,果焚荻以應之。   夏,四月,己卯,以朱全忠判元帥府事。   知溫州事丁章為木工李彥所殺,其將張惠據溫州。   王師範求救於淮南,乙未,楊行密遣其將王茂章以步騎七千救之,又遣別將將兵數萬攻宿州。全忠遣其將康懷英救宿州,淮南兵遁去。   楊行密遣使詣馬殷,言朱全忠跋扈,請殷絕之,約為兄弟。湖南大將許德勳曰:「全忠雖無道,然挾天子以令諸侯,明公素奉王室,不可輕絕也。」殷從之。   杜洪求救於朱全忠,全忠遣其將韓勍將萬人屯灄口,遣使語荊南節度使成汭、武安節度使馬殷、武貞節度使雷彥威,令出兵救洪。汭畏全忠之強,且欲侵江、淮之地以自廣,發舟師十萬,沿江東下。汭作巨艦,三年而成,制度如府署,謂之「和舟載」,其餘謂之「齊山」、「截海」、「劈浪」之類甚衆。掌書記李珽諫曰:「今每艦載甲士千人,稻米倍之,緩急不可動也。吳兵剽輕,難與角逐;武陵、長沙,皆吾讎也;豈得不為反顧之慮乎!不若遣驍將屯巴陵,大軍與之對岸,堅壁勿戰,不過一月,吳兵食盡自遁,鄂圍解矣。」汭不聽。珽,憕之五世孫也。   王建出兵攻秦、隴,乘李茂貞之弱也;遣判官韋莊入貢,亦脩好於朱全忠。全忠遣押牙王殷報聘,建與之宴。殷言:「蜀甲兵誠多,但乏馬耳。」建作色曰:「當道江山險阻,騎兵無所施;然馬亦不乏,押牙少留,當共閱之。」乃集諸州馬,大閱於星宿山,官馬八千,私馬四千,部隊甚整。殷歎服。建本騎將,故得蜀之後,於文、黎、維、茂州市胡馬,十年之間,遂及茲數。   五月,丁未,李克用雲州都將王敬暉殺刺史劉再立,叛降劉仁恭;克用遣李嗣昭、李存審將兵討之。仁恭遣將以兵五萬救敬暉,嗣昭退保樂安,敬暉舉衆棄城而去。先是,振武將契苾讓逐戍將石善友,據城叛;嗣昭等進攻之,讓自燔死;復取振武城,殺吐谷渾叛者二千餘人。克用怒嗣昭、存審失王敬暉,皆杖之,削其官。   成汭行未至鄂州,馬殷遣大將許德勳將舟師萬餘人,雷彥威遣其將歐陽思將舟師三千餘人會於荊江口,乘虛襲江陵,庚戌,陷之,盡掠其人及貨財而去。將士亡其家,皆無鬬志。   李神福聞其將至,自乘輕舟前覘之,謂諸將曰:「彼戰艦雖多而不相屬,易制也,當急擊之!」壬子,神福遣其將秦裴、楊戎將衆數千逆擊汭於君山,大破之,因風縱火,焚其艦,士卒皆潰,汭赴水死,獲其戰艦二百艘。韓勍聞之,亦引兵去。   許德勳還過岳州,刺史鄧進忠開門具牛酒犒軍,德勳諭以禍福,進忠遂舉族遷于長沙。馬殷以德勳為岳州刺史,以進忠為衡州刺史。   雷彥威狡獪殘忍,有父風,常泛舟焚掠鄰境,荊、鄂之間,殆至無人。   李茂貞畏朱全忠,自以官為尚書令,在全忠上,累表乞解去;詔復以茂貞為中書令。   崔胤奏:「左右龍武、羽林、神策等軍名存實亡,侍衞單寡;請每軍募步兵四將,每將二百五十人,騎兵一將百人,合六千六百人,選其壯健者,分番侍衞。」從之。令六軍諸衞副使、京兆尹鄭元規立格召募於市。   朱全忠表潁州刺史朱友恭為武寧節度使。   朱友寧攻博昌,月餘不拔;朱全忠怒,遣客將劉捍往督之。捍至,友寧驅民丁十餘萬,負木石,牽牛驢,詣城南築土山,旣成,幷人畜木石排而築之,冤號聲聞數十里。俄而城陷,盡屠之。進拔臨淄,抵青州城下,遣別將攻登、萊。   淮南將王茂章會王師範弟萊州刺史師誨攻密州,拔之,斬其刺史劉康乂,以淮海都遊弈使張訓為刺史。   六月,乙亥,汴兵拔登州。師範帥登、萊兵拒朱友寧於石樓,為兩柵。丙子,夜,友寧擊登州柵,柵中告急,師範趣茂章出戰,茂章按兵不動。友寧破登州柵,進攻萊州柵。比明,茂章度其兵力已疲,乃與師範合兵出戰,大破之。友寧旁自峻阜馳騎赴敵,馬仆,青州將張士梟斬之,傳首淮南。兩鎮兵逐北至米河,俘斬萬計,魏博之兵殆盡。   全忠聞友寧死,自將兵二十萬晝夜兼行赴之,秋,七月,壬子,至臨朐,命諸將攻青州。王師範出戰,汴兵大破之。王茂章閉壘示怯,伺汴兵稍懈,毀柵而出,驅馳疾戰,戰酣退坐,召諸將飲酒,已而復戰。全忠登高望見之,問降者,知為茂章,歎曰:「使吾得此人為將,天下不足平也!」至晡,汴兵乃退。茂章度衆寡不敵,是夕,引軍還。全忠遣曹州刺史楊師厚追之,及於輔唐。茂章命先鋒指揮使李虔裕將五百騎為殿,虔裕殊死戰,師厚擒而殺之。師厚,潁州人也。   張訓聞茂章去,謂諸將曰:「汴人將至,何以禦之?」諸將請焚城大掠而歸。訓曰:「不可。」封府庫,植旗幟於城上,遣羸弱居前,自以精兵殿其後而去。全忠遣左踏白指揮使王檀攻密州,旣至,望旗幟,數日乃敢入城;見府庫城邑皆完,遂不復追。訓全軍而還。全忠以檀為密州刺史。   丁卯,以山南西道留後王宗賀為節度使。   睦州刺史陳詢叛錢鏐,舉兵攻蘭溪,鏐遣指揮使方永珍擊之。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與詢連姻,鏐疑之,建徽不言。會詢親吏來奔,得建徽與詢書,皆勸戒之辭,鏐乃悅。建徽從兄建思譖建徽私蓄兵仗,謀作亂;鏐使人索之,建徽方食,使者直入臥內,建徽不顧,鏐以是益親重之。   八月,戊辰朔,朱全忠留齊州刺史楊師厚攻青州,身歸大梁。   庚辰,加西川節度使西平王王建守司徒,進爵蜀王。   前渝州刺史王宗本言於王建,請出兵取荊南;建從之,以宗本為開道都指揮使,將兵下峽。   初,寧國節度使田頵破馮弘鐸,詣廣陵謝楊行密,因求池、歙為巡屬,行密不許。行密左右下及獄吏,皆求賂於頵,頵怒曰:「吏知吾將下獄邪!」及還,指廣陵南門曰:「吾不可復入此矣!」頵兵強財富,好攻取;行密旣定淮南,欲保境息民,每抑止之,頵不從。及解釋錢鏐,頵尤恨之,陰有叛志。李神福言於行密曰:「頵必反,宜早圖之。」行密曰:「頵有大功,反狀未露,今殺之,諸將人人自危矣!」頵有良將曰康儒,與頵謀議多不合,行密知之,擢儒為廬州刺史。頵以儒為貳於己,族之。儒曰:「吾死,田公亡無日矣!」頵遂與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同舉兵,仁義悉焚東塘戰艦。   頵遣二使詐為商人,詣壽州約奉國節度使朱延壽,行密將尚公迺遇之,曰:「非商人也。」殺一人,得其書,以告行密。行密召李神福於鄂州,神福恐杜洪邀之,宣言奉命攻荊南,勒兵具舟楫;及暮,遂沿江東下,始告將士以討田頵。   己丑,安仁義襲常州,常州刺史李遇逆戰,極口罵仁義,仁義曰:「彼敢辱我,必有備。」乃引去。壬辰,行密以王茂章為潤州行營招討使,擊仁義,不克,使徐溫將兵會之。溫易其衣服旗幟,皆如茂章兵,仁義不知益兵,復出戰,溫奮擊,破之。   行密夫人,朱延壽之姊也。行密狎侮延壽,延壽怨怒,陰與田頵通謀。頵遣前進士杜荀鶴至壽州,與延壽相結;又遣至大梁告朱全忠,全忠大喜,遣兵屯宿州以應之。荀鶴,池州人也。   楊師厚屯臨朐,聲言將之密州,留輜重於臨朐。九月,癸卯,王師範出兵攻臨朐,師厚伏兵奮擊,大破之,殺萬餘人,獲師範弟師克。明日,萊州兵五千救青州,師厚邀擊之,殺獲殆盡,遂徙寨抵其城下。   朱延壽謀頗泄,楊行密詐為目疾,對延壽使者多錯亂所見,或觸柱仆地。謂夫人曰:「吾不幸失明,諸子皆幼,軍府事當悉以授三舅。」夫人屢以書報延壽,行密又自遣召之,陰令徐溫為之備。延壽至廣陵,行密迎及寢門,執而殺之;部兵驚擾,徐溫諭之,皆聽命,遂斬延壽兄弟,黜朱夫人。   初,延壽赴召,其妻王氏謂曰:「君此行吉凶未可知,願日發一使以安我!」一日,使不至,王氏曰:「事可知矣!」部分僮僕,授兵闔門,捕騎至,乃集家人,聚寶貨,發百燎焚府舍,曰:「妾誓不以皎然之軀為讎人所辱。」赴火而死。   延壽用法嚴,好以寡擊衆,嘗遣二百人與汴兵戰,有一人應留者,請行,延壽以違命,立斬之。   田頵襲昇州,得李神福妻子,善遇之。神福自鄂州東下,頵遣使謂之曰:「公見機,與公分地而王;不然,妻子無遺!」神福曰:「吾以卒伍事吳王,今為上將,義不以妻子易其志。頵有老母,不顧而反,三綱且不知,烏足與言乎!」斬使者而進,士卒皆感勵。頵遣其將王壇、汪建將水軍逆戰。丁未,神福至吉陽磯,與壇、建遇,壇、建執其子承鼎示之,神福命左右射之。神福謂諸將曰:「彼衆我寡,當以奇取勝。」及暮,合戰,神福佯敗,引舟泝流而上;壇、建追之,神福復還,順流擊之。壇、建樓船大列火炬,神福令軍中曰:「望火炬輒擊之。」壇、建軍皆滅火,旗幟交雜,神福因風縱火,焚其艦,壇、建大敗,士卒焚溺死者甚衆;戊申,又戰于皖口,壇、建僅以身免。獲徐綰,行密以檻車載之,遺錢鏐;鏐剖其心以祭高渭。   頵聞壇、建敗,自將水軍逆戰,神福曰:「賊棄城而來,此天亡也!」臨江堅壁不戰,遣行告行密,請發步兵斷其歸路;行密遣漣水制置使臺濛將兵應之。王茂章攻潤州,久未下,行密命茂章引兵會濛擊頵。   辛亥,汴將劉重霸拔棣州,執刺史邵播,殺之。   甲寅,朱全忠如洛陽,遇疾,復還大梁。   戊午,王師範遣副使李嗣業及弟師悅請降於楊師厚,曰:「師範非敢背德,韓全誨、李茂貞以朱書御札使之舉兵,師範不敢違。」仍請以其弟師魯為質。時朱全忠聞李茂貞、楊崇本將起兵逼京畿,恐其復劫天子西去,欲迎車駕都洛陽,乃受師範降,選諸將使守登、萊、淄、棣等州,卽以師範權淄青留後。師範仍言先遣行軍司馬劉鄩將兵五千據兗州,非其自專,願釋其罪;亦遣使語鄩。   田頵聞臺濛將至,自將步騎逆戰,留其將郭行悰以精兵二萬及王壇、汪建水軍屯蕪湖,以拒李神福。覘者言:「濛營寨褊小,纔容二千人。」頵易之,不召外兵。濛入頵境,番陳而進,軍中笑其怯,濛曰:「頵宿將多謀,不可不備。」冬,十月,戊辰,與頵遇於廣德,濛先以楊行密書徧賜頵將,皆下馬拜受;濛因其挫伏,縱兵擊之,頵兵遂敗。又戰于黃池,兵交,濛偽走;頵追之,遇伏,大敗,奔還宣州城守,濛引兵圍之。頵亟召蕪湖兵還,不得入。郭行悰、王壇、汪建及當塗、廣德諸戍皆帥其衆降。行密以臺濛已破田頵,命王茂章復引兵攻潤州。   初,夔州刺史侯矩從成汭救鄂州,汭死,矩奔還。會王宗本兵至,矩以州降之,宗本遂定夔、忠、萬、施四州。王建復以矩為夔州刺史,更其姓名曰王宗矩。宗矩,易州人也。蜀之議者,以瞿唐,蜀之險要,乃棄歸、峽,屯軍夔州。   建以宗本為武泰留後。武泰軍舊治黔州,宗本以其地多瘴癘,請徙治涪州,建許之。   葛從周急攻兗州,劉鄩使從周母乘板輿登城,謂從周曰:「劉將軍事我不異於汝,新婦輩皆安居,人各為其主,汝可察之。」從周歔欷而退,攻城為之緩。鄩悉簡婦人及民之老疾不足當敵者出之,獨與少壯者同辛苦,分衣食,堅守以扞敵;號令整肅,兵不為暴,民皆安堵。久之,外援旣絕,節度副使王彥溫踰城出降,城上卒多從之,不可遏。鄩遣人從容語彥溫曰:「軍士非素遣者,勿多與之俱。」又遣人徇於城上曰:「軍士非素遣從副使而敢擅往者,族之!」士卒皆惶惑不敢出。敵人果疑彥溫,斬之城下,由是衆心益固。及王師範力屈,從周以禍福諭之,鄩曰:「受王公命守此城,一旦見王公失勢,不俟其命而降,非所以事上也。」及師範使者至,丁丑,始出降。   從周為具齎裝,送鄩詣大梁。鄩曰:「降將未受梁王寬釋之命,安敢乘馬衣裘乎!」乃素服乘驢至大梁。全忠賜之冠帶,辭;請囚服入見,不許。全忠慰勞,飲之酒,辭以量小。全忠曰:「取兗州,量何大邪!」以為元從都押牙。是時四鎮將吏皆功臣、舊人,鄩一旦以降將居其上,諸將具軍禮拜於廷,鄩坐受自如,全忠益奇之;未幾,表為保大留後。   葛從周久病,全忠以康懷英為泰寧節度使代之。   宿衞都指揮使朱友倫與客擊毬於左軍,墜馬而卒。全忠悲怒,疑崔胤故為之,凡與同戲者十餘人盡殺之,遣其兄子友諒代典宿衞。   山南東道節度使趙匡凝遣兵襲荊南,朗人棄城走,匡凝表其弟匡明為荊南留後。時天子微弱,諸道貢賦多不上供,惟匡明兄弟委輸不絕。   楊行密求兵於錢鏐,鏐遣方永珍屯潤州,從弟鎰屯宣州;又遣指揮使楊習攻睦州。   鳳翔、邠州屢出兵近京畿,朱全忠疑其復有劫遷之謀,十一月,發騎兵屯河中。   十二月,乙亥,田頵帥死士數百出戰,臺濛陽退以示弱。頵兵踰濠而鬬,濛急擊之;頵不勝,還走城,橋陷墜馬,斬之,其衆猶戰,以頵首示之,乃潰,濛遂克宣州。   初,行密與頵同閭里,少相善,約為兄弟,及頵首至廣陵,行密視之泣下;赦其母殷氏,行密與諸子皆以子孫禮事之。   行密以李神福為寧國節度使;神福以杜洪未平,固讓不拜。宣州長史駱知祥善治金穀,觀察牙推沈文昌為文精敏,嘗為頵草檄罵行密,行密以知祥為淮南支計官,文昌為節度牙推。文昌,湖州人也。   初,頵每戰不勝,輒欲殺錢傳瓘,其母及宣州都虞候郭師從常保護之。師從,合肥人,頵之婦弟也。頵敗,傳瓘歸杭州,錢鏐以師從為鎮東都虞候。   辛巳,以禮部尚書獨孤損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損,及之從曾孫也。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裴贄罷為左僕射。   左僕射致仕張濬居長水,王師範之舉兵,濬豫其謀。朱全忠將謀篡奪,恐濬扇動藩鎮,諷張全義使圖之。丙申,全義遣牙將楊麟將兵詐為劫盜,圍其墅而殺之。永寧縣吏葉彥素為濬所厚,知麟將至,密告濬子格曰:「相公禍不可免,郎君宜自為謀。」濬謂格曰:「汝留則俱死,去則遺種。」格哭拜而去,葉彥帥義士三十人送之渡漢而還,格遂自荊南入蜀。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習知契丹情偽,常選將練兵,乘秋深入,踰摘星嶺擊之,契丹畏之。每霜降,仁恭輒遣人焚塞下野草,契丹馬多飢死,常以良馬賂仁恭買牧地。契丹王阿保機遣其妻兄阿鉢將萬騎寇渝關,仁恭遣其子守光戍平州,守光偽與之和,設幄犒饗於城外,酒酣,伏兵執之以入。虜衆大哭,契丹以重賂請於仁恭,然後歸之。   初,崔胤假朱全忠兵力以誅宦官,全忠旣破李茂貞,併吞關中,威震天下,遂有篡奪之志。胤懼,與全忠外雖親厚,私心漸異,乃謂全忠曰:「長安密邇茂貞,不可不為守禦之備。六軍十二衞,但有空名,請召募以實之,使公無西顧之憂。」全忠知其意,曲從之,陰使麾下壯士應募以察其變。胤不之知,與鄭元規等繕治兵仗,日夜不息。及朱友倫死,全忠益疑胤,且欲遷天子都洛,恐胤立異。   昭宗天祐元年(甲子、九0四年)   春,正月,全忠密表司徒兼侍中、判六軍十二衞事、充鹽鐵轉運使、判度支崔胤專權亂國,離間君臣,幷其黨刑部尚書兼京兆尹 六軍諸衞副使鄭元規、威遠軍使陳班等,皆請誅之。乙巳,詔責授胤太子少傅、分司,貶元規循州司戶,班湊州司戶。丙午,下詔罪狀胤等;以裴樞判左三軍事、充鹽鐵轉運使,獨孤捐判右三軍事、兼判度支;胤所募兵並縱遣之。以兵部尚書崔遠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左拾遺柳璨為右諫議大夫,並同平章事。璨,公綽之從孫也。戊申,朱全忠密令宿衞都指揮使朱友諒以兵圍崔胤第,殺胤及鄭元規、陳班幷胤所親厚者數人。   初,上在華州,朱全忠屢表請上遷都洛陽,上雖不許,全忠常令東都留守佑國軍節度使張全義繕脩宮室。   全忠之克邠州也,質靜難軍節度使楊崇本妻子於河中。崇本妻美,全忠私焉,旣而歸之。崇本怒,使謂李茂貞曰:「唐室將滅,父何忍坐視之乎!」遂相與連兵侵逼京畿,復姓名為李繼徽。   己酉,全忠引兵屯河中。丁巳,上御延喜樓,朱全忠遣牙將寇彥卿奉表,稱邠、岐兵逼畿甸,請上遷都洛陽;及下樓,裴樞已得全忠移書,促百官東行。戊午,驅徙士民,號哭滿路,罵曰:「賊臣崔胤召朱溫來傾覆社稷,使我曹流離至此!」老幼繈屬,月餘不絕。   壬戌,車駕發長安,全忠以其將張廷範為御營使,毀長安宮室百司及民間廬舍,取其材,浮渭沿河而下,長安自此遂丘墟矣。   全忠發河南、北諸鎮丁匠數萬,令張全義治東都宮室,江、浙、湖、嶺諸鎮附全忠者,皆輸貨財以助之。   甲子,車駕至華州,民夾道呼萬歲,上泣謂曰:「勿呼萬歲,朕不復為汝主矣!」館於興德宮,謂侍臣曰:「鄙語云:『紇干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霑襟,左右莫能仰視。   二月,乙亥,車駕至陝,以東都宮室未成,駐留於陝。丙子,全忠自河中來朝,上延全忠入寢室見何后,后泣曰:「自今大家夫婦委身全忠矣!」   甲申,立皇子禎為端王,祈為豐王,福為和王,禧為登王,祐為嘉王。   上遣間使以御札告難于王建,建以邛州剌史王宗祜為北路行營指揮使,將兵會鳳翔兵迎車駕,至興平,遇汴兵,不得進而還。建始自用墨制除官,云「俟車駕還長安表聞。」   三月,丁未,以朱全忠兼判左、右神策及六軍諸衞事。癸丑,全忠置酒私第,邀上臨幸。乙卯,全忠辭上,先赴洛陽督脩宮室。上與之宴羣臣,旣罷,上獨留全忠及忠武節度使韓建飲,皇后出,自捧玉巵以飲全忠,晉國夫人可證附上耳語。建躡全忠足,全忠以為圖己,不飲,陽醉而出。全忠奏以長安為佑國軍,以韓建為佑國節度使,以鄭州刺史劉知俊為匡國節度使。   丁巳,上復遣間使以絹詔告急於王建、楊行密、李克用等,令糾帥藩鎮以圖匡復,曰:「朕至洛陽,則為所幽閉,詔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復得通矣!」   楊行密遣錢傳璙及其婦幷顧全武歸錢塘。   以淮南行軍司馬李神福為鄂岳招討使,復將兵擊杜洪。朱全忠遣使詣行密,請捨鄂岳,復脩舊好。行密報曰:「俟天子還長安,然後罷兵脩好。」   夏,四月,辛巳,朱全忠奏洛陽宮室已成,請車駕早發,表章相繼。上屢遣宮人諭以皇后新產,未任進路,請俟十月東行。全忠疑上徘徊俟變,怒甚,謂牙將寇彥卿曰:「汝速至陝,卽日促官家發來。」閏月,丁酉,車駕發陝;壬寅,全忠逆於新安。上之在陝也,司天監奏:「星氣有變,期在今秋,不利東行。」故上欲以十月幸洛。至是,全忠令醫官許昭遠告醫官使閻祐之、司天監王墀、內都知韋周、晉國夫人可證等謀害元帥,悉收殺之。   癸卯,上憩於穀水。自崔胤之死,六軍散亡俱盡,所餘擊毬供奉、內園小兒共二百餘人,從上而東。全忠猶忌之,為設食於幄,盡縊殺之。豫選二百餘人大小相類者,衣其衣服,代之侍衞。上初不覺,累日乃寤。自是上之左右職掌使令皆全忠之人矣。   甲辰,車駕發穀水,入宮,御正殿,受朝賀,乙巳,御光政門,赦天下,改元。更命陝州曰興唐府。詔討李茂貞、楊崇本。   戊申,敕內諸司惟留宣徽等九使外,餘皆停廢,仍不以內夫人充使。以蔣玄暉為宣徽南院使兼樞密使,王殷為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張廷範為金吾將軍、充街使,以韋震為河南尹兼六軍諸衞副使,又徵武寧留後朱友恭為左龍武統軍,保大節度使氏叔琮為右龍武統軍,典宿衞,皆全忠之腹心也。   癸丑,以張全義為天平節度使。   乙卯,以全忠為護國、宣武,宣義、忠武四鎮節度使。   鎮海、鎮東節度使越王錢鏐求封吳越王;朝廷不許。朱全忠為之言於執政,乃更封吳王。   更命魏博曰天雄軍。癸亥,進天雄節度使長沙郡王羅紹威爵鄴王。 卷第二百六十五 唐紀八十一 -------------------------------- 起閼逢困敦(甲子)五月,盡柔兆攝提格(丙寅),凡二年有奇。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天祐元年(甲子、九0四年)   五月,丙寅,加河陽節度使張漢瑜同平章事。   帝宴朱全忠及百官於崇勳殿,旣罷,復召全忠宴於內殿;全忠疑,不入。帝曰:「全忠不欲來,可令敬翔來。」全忠擿翔使去,曰:「翔亦醉矣。」辛未,全忠東還;乙亥,至大梁。   忠義節度使趙匡凝遣水軍上峽攻王建夔州,知渝州王宗阮等擊敗之。萬州刺史張武作鐵絙絕江中流,立柵於兩端,謂之「鏁峽」。   六月,李茂貞、王建、李繼徽傳檄合兵以討朱全忠;全忠以鎮國節度使朱友裕為行營都統,將步騎擊之;命保大節度使劉鄩棄鄜州,引兵屯同州。癸丑,全忠引兵自大梁西討茂貞等;秋,七月,甲子,過東都入見;壬申,至河中。   西川諸將勸王建乘李茂貞之衰,攻取鳳翔。建以問節度判官馮涓,涓曰:「兵者凶器,殘民耗財,不可窮也。今梁、晉虎爭,勢不兩立,若併而為一,舉兵向蜀,雖諸葛亮復生,不能敵矣。鳳翔,蜀之藩蔽,不若與之和親,結為婚姻,無事則務農訓兵,保固疆埸,有事則覘其機事,觀釁而動,可以萬全。」建曰:「善!茂貞雖庸才,然有強悍之名,遠近畏之,與全忠力爭則不足,自守則有餘,使為吾藩蔽,所利多矣。」乃與茂貞脩好。丙子,茂貞遣判官趙鍠如西川,為其姪天雄節度使繼勳求婚;建以女妻之。茂貞數求貨及甲兵於建,建皆與之。   王建賦斂重,人莫敢言。馮涓因建生日獻頌,先美功德,後言生民之苦。建愧謝曰:「如君忠諫,功業何憂!」賜之金帛。自是賦斂稍損。   初,朱全忠自鳳翔迎車駕還,見德王裕眉目疏秀,且年齒已壯,惡之,私謂崔胤曰:「德王嘗奸帝位,豈可復留!公何不言之!」胤言於帝。帝問全忠,全忠曰:「陛下父子之間,臣安敢竊議,此崔胤賣臣耳。」帝自離長安,日憂不測,與皇后終日沈飲,或相對涕泣。全忠使樞密使蔣玄暉伺察帝,動靜皆知之。帝從容謂玄暉曰:「德王朕之愛子,全忠何故堅欲殺之?」因泣下,齧中指血流。玄暉具以語全忠,全忠愈不自安。   時李茂貞、楊崇本、李克用、劉仁恭、王建、楊行密、趙匡凝移檄往來,皆以興復為辭。全忠方引兵西討,以帝有英氣,恐變生於中,欲立幼君,易謀禪代。乃遣判官李振至洛陽,與玄暉及左龍武統軍朱友恭、右龍武統軍氏叔琮等圖之。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玄暉選龍武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宮門,言軍前有急奏,欲面見帝。夫人裴貞一開門見兵,曰:「急奏何以兵為?」史太殺之。玄暉問:「至尊安在?」昭儀李漸榮臨軒呼曰:「寧殺我曹,勿傷大家!」帝方醉,遽起,單衣繞柱走,史太追而弒之。漸榮以身蔽帝,太亦殺之。又欲殺何后,后求哀於玄暉,乃釋之。   癸卯,蔣玄暉矯詔稱李漸榮、裴貞一弒逆,宜立輝王祚為皇太子,更名柷,監軍國事。又矯皇后令,太子於柩前卽位。宮中恐懼,不敢出聲哭。丙午,昭宣帝卽位,時年十三。   李克用復以張承業為監軍。   淮南將李神福攻鄂州未下,會疾病,還廣陵,楊行密以舒州團練使泌陽劉存代為招討使;神福尋卒。宣州觀察使臺濛卒,楊行密以其子牙內諸軍使渥為宣州觀察使,右牙都指揮使徐溫謂渥曰:「王寢疾而嫡嗣出藩,此必姦臣之謀。他日相召,非溫使者及王令書,慎無亟來!」渥泣謝而行。   九月,己巳,尊皇后為皇太后。   朱全忠引兵北屯永壽,南至駱谷,鳳翔、邠寧兵竟不出。辛未,東還。   冬,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朱全忠聞朱友恭等弒昭宗,陽驚,號哭自投於地,曰:「奴輩負我,令我受惡名於萬代!」癸巳,至東都,伏梓宮慟哭流涕,又見帝自陳非己志,請討賊。先是,護駕軍士有掠米於市者,甲午,全忠奏朱友恭、氏叔琮不戢士卒,侵擾市肆,友恭貶崖州司戶,復姓名李彥威,叔琮貶白州司戶,尋皆賜自盡。彥威臨刑大呼曰:「賣我以塞天下之謗,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後乎!」   丙申,天平節度使張全義來朝。丁酉,復以全忠為宣武、護國、宣義、天平節度使;以全義為河南尹兼忠武節度使、判六軍諸衞事。乙巳,全忠辭赴鎮,庚戌,至大梁。   鎮國節度使朱友裕薨於棃園。   光州叛楊行密,降朱全忠,行密遣兵圍之,與鄂州皆告急於全忠。十一月,戊辰,全忠自將兵五萬自潁州濟淮,軍于霍丘,分兵救鄂州。淮南兵釋光州之圍還廣陵,按兵不出戰,全忠分命諸將大掠淮南以困之。   錢鏐潛遣衢州羅城使葉讓殺刺史陳璋,事泄;十二月,璋斬讓而叛,降于楊行密。   初,馬殷弟賨,性沈勇,事孫儒,為百勝指揮使;儒死,事楊行密,屢有功,遷黑雲指揮使。行密嘗從容問其兄弟,乃知為殷之弟,大驚曰:「吾常怪汝器度瓌偉,果非常人,當遣汝歸。」賨泣辭曰:「賨淮西殘兵,大王不殺而寵任之;湖南地近,嘗得兄聲問,賨事大王久,不願歸也。」行密固遣之。是歲,賨歸長沙,行密親餞之郊。   賨至長沙,殷表賨為節度副使。他日,殷議入貢天子,賨曰:「楊王地廣兵強,與吾鄰接,不若與之結好,大可以為緩急之援,小可通商旅之利。」殷作色曰:「楊王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討,罪將及吾。汝置此論,勿為吾禍!」   初,清海節度使徐彥若遺表薦副使劉隱權留後,朝廷以兵部尚書崔遠為清海節度使。遠至江陵,聞嶺南多盜,且畏隱不受代,不敢前,朝廷召遠還。隱遣使以重賂結朱全忠,乃奏以隱為清海節度使。   昭宣光烈孝皇帝天祐二年(乙丑、九0五年)   春,正月,朱全忠遣諸將進兵逼壽州。   潤州團練安仁義勇決得士心,故淮南將王茂章攻之,踰年不克。楊行密使謂之曰:「汝之功吾不忘也,能束身自歸,當以汝為行軍副使,但不掌兵耳。」仁義不從。茂章為地道入城,遂克之。仁義舉族登樓,衆不敢逼。先是攻城諸將見仁義輒罵之,惟李德誠不然,至是仁義召德誠登樓,謂曰:「汝有禮,吾今以為汝功。」且以愛妾贈之。德誠掖之而下,幷其子斬於廣陵市。   兩浙兵圍陳詢于睦州,楊行密遣西南招討使陶雅將兵救之;軍中夜驚,士卒多踰壘亡去,左右及裨將韓球奔告之,雅安臥不應,須臾自定,亡者皆還。錢鏐遣其從弟鎰及指揮使顧全武、王球禦之,為雅所敗,虜鎰及球以歸。   庚午,朱全忠命李振知青州事,代王師範。   全忠圍壽州,州人閉壁不出。全忠乃自霍丘引歸,二月辛卯,至大梁。   李振至青州,王師範舉族西遷,至濮陽,素服乘驢而進;至大梁,全忠客之。表李振為青州留後。   戊戌,以安南節度使、同平章事朱全昱為太師,致仕。全昱,全忠之兄也,戇樸無能,先領安南,全忠自請罷之。   是日社,全忠使蔣玄暉邀昭宗諸子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禕、景王祕、祁王琪、雅王禛、瓊王祥,置酒九曲池,酒酣,悉縊殺之,投尸池中。   朱全忠遣其將曹延祚將兵與杜洪共守鄂州,庚子,淮南將劉存攻拔之,執洪、延祚及汴兵千餘人送廣陵,悉誅之。行密以存為鄂岳觀察使。   己酉,葬聖穆景文孝皇帝於和陵,廟號昭宗。   三月,庚午,以王師範為河陽節度使。   戊寅,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獨孤損同平章事,充靜海節度使;以禮部侍郎河間張文蔚同平章事。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樞為左僕射,崔遠為右僕射,並罷政事。   初,柳璨及第,不四年為宰相,性傾巧輕佻。時天子左右皆朱全忠腹心,璨曲意事之。同列裴樞、崔遠、獨孤損皆朝廷宿望,意輕之,璨以為憾。和王傅張廷範,本優人,有寵於全忠,奏以為太常卿。樞曰:「廷範勳臣,幸有方鎮,何藉樂卿!恐非元帥之旨。」持之不下。全忠聞之,謂賓佐曰:「吾常以裴十四器識真純,不入浮薄之黨,觀此議論,本態露矣。」璨因此幷遠、損譖於全忠,故三人皆罷。   以吏部侍郎楊涉同平章事。涉,收之孫也。為人和厚恭謹,聞當為相,與家人相泣,謂其子凝式曰:「此吾家之不幸也,必為汝累。」   加清海節度使劉隱同平章事。   壬辰,河東都押牙蓋寓卒,遺書勸李克用省營繕,薄賦斂,求賢俊。   夏,四月,庚子,有彗星出西北。   淮南將陶雅會衢、睦兵攻婺州,錢鏐使其弟鏢將兵救之。   五月,禮院奏,皇帝登位應祀南郊;敕用十月甲午行之。   乙丑,彗星長竟天。   柳璨恃朱全忠之勢,恣為威福。會有星變,占者曰:「君臣俱災,宜誅殺以應之。」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於全忠曰:「此曹皆聚徒橫議,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災異。」李振亦言於朱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亂綱紀;且王欲圖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難制者也,不若盡去之。」全忠以為然。癸酉,貶獨孤損為棣州刺史,裴樞為登州刺史,崔遠為萊州刺史。乙亥,貶吏部尚書陸扆為濮州司戶,工部尚書王溥為淄州司戶。庚辰,貶太子太保致仕趙崇為曹州司戶,兵部侍郎王贊為濰州司戶。自餘或門胄高華,或科第自進,居三省臺閣,以名檢自處,聲迹稍著者,皆指以為浮薄,貶逐無虛日,搢紳為之一空。辛巳,再貶裴樞為瀧州司戶,獨孤損為瓊州司戶,崔遠為白州司戶。   甲申,忠義節度使趙匡凝遣使脩好於王建。   六月,戊子朔,敕裴樞、獨孤損、崔遠、陸扆、王溥、趙崇、王贊等並所在賜自盡。   時全忠聚樞等及朝士貶官者三十餘人於白馬驛,一夕盡殺之,投尸于河。初,李振屢舉進士,竟不中第,故深疾搢紳之士,言於全忠曰:「此輩常自謂清流,宜投之黃河,使為濁流!」全忠笑而從之。   振每自汴至洛,朝廷必有竄逐者,時人謂之鴟梟。見朝士皆頤指氣使,旁若無人。   全忠嘗與僚佐及遊客坐於大柳之下,全忠獨言曰:「此柳宜為車轂。」衆莫應。有遊客數人起應曰:「宜為車轂。」全忠勃然厲聲曰:「書生輩好順口玩人,皆此類也!車轂須用夾榆,柳木豈可為之!」顧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數十人,捽言「宜為車轂」者悉撲殺之。   己丑,司空致仕裴贄貶青州司戶,尋賜死。   柳璨餘怒所注,猶不啻十數,張文蔚力解之,乃止。   時士大夫避亂,多不入朝,壬辰,敕所在州縣督遣,無得稽留。前司勳員外郎李延古,德裕之孫也,去官居平泉莊,詔下未至,責授衞尉寺主簿。   秋,七月,癸亥,太子賓客致仕柳遜貶曹州司馬。   庚午夜,天雄牙將李公佺與牙軍謀亂,羅紹威覺之;公佺焚府舍,剽掠,奔滄州。   八月,王建遣前山南西道節度使王宗賀等將兵擊昭信節度使馮行襲於金州。   朱全忠以趙匡凝東與楊行密交通,西與王建結婚,乙未,遣武寧節度使楊師厚將兵擊之;己亥,全忠以大軍繼之。   處州刺史盧約使其弟佶攻陷溫州,張惠奔福州。   錢鏐遣方永珍救婺州。   初,禮部員外郎知制誥司空圖棄官居虞鄉王官谷,昭宗屢徵之,不起。柳璨以詔書徵之,圖懼,詣洛陽入見,陽為衰野,墜笏失儀。璨乃復下詔,略曰:「旣養高以傲代,類移山以釣名。」又曰:「匪夷匪惠,難居公正之朝。可放還山。」圖,臨淮人也。   楊師厚攻下唐、鄧、復、郢、隨、均、房七州,朱全忠軍于漢北。九月,辛酉,命師厚作浮梁於陰谷口,癸亥,引兵渡漢。甲子,趙匡凝將兵二萬陳于漢濱,師厚與戰,大破之,遂傅其城下。是夕,匡凝焚府城,帥其族及麾下士沿漢奔廣陵。乙丑,師厚入襄陽;丙寅,全忠繼至。   匡凝至廣陵,楊行密戲之曰:「君在鎮,歲以金帛輸全忠,今敗,乃歸我乎?」匡凝曰:「諸侯事天子,歲輸貢賦乃其職也,豈輸賊乎!今日歸公,正以不從賊故耳。」行密厚遇之。   丙寅,封皇弟禔為潁王,祐為蔡王。   丁卯,荊南節度使趙匡明帥衆二萬,棄城奔成都。戊辰,朱全忠以楊師厚為山南東道留後,引兵擊江陵;至樂鄉,荊南牙將王建武遣使迎降。全忠以都將賀瓌為荊南留後。全忠尋表師厚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王宗賀等攻馮行襲,所向皆捷。丙子,行襲棄金州,奔均州;其將全師朗以城降。王建更師朗姓名曰王宗朗,補金州觀察使,割渠、巴、開三州以隸之。   乙酉,詔更用十一月癸酉親郊。   淮南將陶雅、陳璋拔婺州,執刺史沈夏以歸。楊行密以雅為江南都招討使,歙、婺、衢、睦觀察使;以璋為衢、婺副招討使。璋攻暨陽,兩浙將方習敗之。習進攻婺州。   濠州團練使劉金卒,楊行密以金子仁規知濠州。   楊行密長子宣州觀察使渥,素無令譽,軍府輕之。行密寢疾,命節度判官周隱召渥。隱性憃直,對曰:「宣州司徒輕易信讒,喜擊毬飲酒,非保家之主;餘子皆幼,未能駕馭諸將。廬州刺史劉威,從王起細微,必不負王,不若使之權領軍府,俟諸子長以授之。」行密不應。左右牙指揮使徐溫、張顥言於行密曰:「王平生出萬死,冒矢石,為子孫立基業,安可使他人有之!」行密曰:「吾死瞑目矣!」隱,舒州人也。   他日,將佐問疾,行密目留幕僚嚴可求;衆出,可求曰:「王若不諱,如軍府何?」行密曰:「吾命周隱召渥,今忍死待之。」可求與徐溫詣隱,隱未出見,牒猶在案上,可求卽與溫取牒,遣使者如宣州召之。可求,同州人也。行密以潤州團練使王茂章為宣州觀察使。   冬,十月,丙戌朔,以朱全忠為諸道兵馬元帥,別開幕府。   是日,全忠部署將士,將歸大梁,忽變計,欲乘勝擊淮南。敬翔諫曰:「今出師未踰月,平兩大鎮,闢地數千里,遠近聞之,莫不震懾。此威望可惜,不若且歸息兵,俟釁而動。」不聽。   改昭信軍為戎昭軍。   辛卯,朱全忠發襄州;壬辰,至棗陽,遇大雨。自申州抵光州,道險狹塗潦,人馬疲乏,士卒尚未冬服,多逃亡。全忠使人謂光州刺史柴再用曰:「下,我以汝為蔡州刺史;不下,且屠城!」再用嚴設守備,戎服登城,見全忠,拜伏甚恭,曰:「光州城小兵弱,不足以辱王之威怒。王苟先下壽州,敢不從命。」全忠留其城東旬日而去。   起居郎蘇楷,禮部尚書循之子也,素無才行,乾寧中登進士第,昭宗覆試黜之,仍永不聽入科場。甲午,楷帥同列上言:「諡號美惡,臣子不得而私,先帝諡號多溢美,乞更詳議。」事下太常,丁酉,張廷範奏改諡恭靈莊愍孝皇帝,廟號襄宗,詔從之。   楊渥至廣陵。辛丑,楊行密承制以渥為淮南留後。   戊申,朱全忠發光州,迷失道百餘里,又遇雨,比及壽州,壽人堅壁清野以待之。全忠欲圍之,無林木可為柵,乃退屯正陽。   癸丑,更名成德軍曰武順。   十一月,丙辰,朱全忠渡淮而北,柴再用抄其後軍,斬首三千級,獲輜重萬計。全忠悔之,躁忿尤甚。丁卯,至大梁。   先是,全忠急於傳禪,密使蔣玄暉等謀之。玄暉與柳璨等議:以魏、晉以來皆先封大國,加九錫,殊禮,然後受禪,當次第行之。乃先除全忠諸道元帥,以示有漸,仍以刑部尚書裴迪為送官告使,全忠大怒。宣徽副使王殷、趙殷衡疾玄暉權寵,欲得其處,因譖之於全忠曰:「玄暉、璨等欲延唐祚,故逗遛其事以須變。」玄暉聞之懼,自至壽春,具言其狀。全忠曰:「汝曹巧述閒事以沮我,借使我不受九錫,豈不能作天子邪!」玄暉曰:「唐祚已盡,天命歸王,愚智皆知之。玄暉與柳璨等非敢有背德,但以今茲晉、燕、岐、蜀皆吾勍敵,王遽受禪,彼心未服,不可不曲盡義理,然後取之,欲為王創萬代之業耳。」全忠叱之曰:「奴果反矣!」玄暉惶遽辭歸,與璨議行九錫。時天子將郊祀,百官旣習儀,裴迪自大梁還,言全忠怒曰:「柳璨、蔣玄暉等欲延唐祚,乃郊天也。」璨等懼,庚午,敕改用來年正月上辛。殷衡本姓孔名循,為全忠家乳母養子,故冒姓趙,後漸貴,復其姓名。   壬申,趙匡明至成都,王建以客禮遇之。   昭宗之喪,朝廷遣告哀使司馬卿宣諭王建,至是始入蜀境。西川掌書記韋莊為建謀,使武定節度使王宗綰諭卿曰:「蜀之將士,世受唐恩,去歲聞乘輿東遷,凡上二十表,皆不報。尋有亡卒自汴來,聞先帝已罹朱全忠弒逆。蜀之將士方日夕枕戈,思為先帝報仇。不知今茲使來以何事宣諭?舍人宜自圖進退。」卿乃還。   庚辰,吳武忠王楊行密薨。將佐共請宣諭使李儼承制授楊渥淮南節度使、東南諸道行營都統,兼侍中、弘農郡王。   柳璨、蔣玄暉等議加朱全忠九錫,朝士多竊懷憤邑,禮部尚書蘇循獨揚言曰:「梁王功業顯大,曆數有歸,朝廷速宜揖讓。」朝士無敢違者。辛巳,以全忠為相國,總百揆。以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天雄、武順、佑國、河陽、義武、昭義、保義、戎昭、武定、泰寧、平盧、忠武、匡國、鎮國、武寧、忠義、荊南等二十一道為魏國,進封魏王,仍加九錫。全忠怒其稽緩,讓不受。十二月,戊子,命樞密使蔣玄暉齎手詔詣全忠諭指。癸巳,玄暉自大梁還,言全忠怒不解。甲午,柳璨奏稱:「人望歸梁王,陛下釋重負,今其時也。」卽日遣璨詣大梁達傳禪之意,全忠拒之。   初,璨陷害朝士過多,全忠亦惡之。璨與蔣玄暉、張廷範朝夕宴聚,深相結,為全忠謀禪代事。何太后泣遣宮人阿虔、阿秋達意玄暉,語以他日傳禪之後,求子母生全。王殷、趙殷衡譖玄暉,云「與柳璨、張廷範於積善堂夜宴,對太后焚香為誓,期興復唐祚。」全忠信之,乙未,收玄暉及豐德庫使應頊、御廚使朱建武繫河南獄;以王殷權知樞密,趙殷衡權判宣徽院事。全忠三表辭魏王、九錫之命;丁酉,詔許之,更以為天下兵馬元帥,然全忠已脩大梁府舍為宮闕矣。是日,斬蔣玄暉,杖殺應頊、朱建武。庚子,省樞密使及宣徽南院使,獨置宣徽使一員,以王殷為之,趙殷衡為副使。辛丑,敕罷宮人宣傳詔命及參隨視朝。追削蔣玄暉為凶逆百姓,令河南揭尸於都門外,聚衆焚之。   玄暉旣死,王殷、趙殷衡又誣玄暉私侍何太后,令阿秋、阿虔通導往來。己酉,全忠密令殷、殷衡害太后於積善宮,敕追廢太后為庶人,阿秋、阿虔皆於殿前撲殺。庚戌,以皇太后喪,廢朝三日。   辛亥,敕以宮禁內亂,罷來年正月上辛謁郊廟禮。   癸丑,守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貶登州刺史,太常卿張廷範貶萊州司戶。甲寅,斬璨於上東門外,車裂廷範於都市。璨臨刑呼曰:「負國賊柳璨,死其宜矣!」   西川將王宗朗不能守金州,焚其城邑,奔成都。戎昭節度使馮行襲復取金州,奏請:「金州荒殘,乞徙理均州,」從之。更以行襲領武安軍。   陳詢不能守睦州,奔于廣陵,淮南招討使陶雅入據其城。   楊渥之去宣州也,欲取其幄幕及親兵以行,觀察使王茂章不與,渥怒。旣襲位,遣馬步都指揮使李簡等將兵襲之。   湖南兵寇淮南,淮南牙內指揮使楊彪擊卻之。   昭宣天祐三年(丙寅、九0六年)   春,正月,壬戌,靈武節度使韓遜奏吐蕃七千餘騎營於宗高谷,將擊嗢末及取涼州。   李簡兵奄至宣州,王茂章度不能守,帥衆奔兩浙。親兵上蔡刁彥能辭以母老,不從行,登城諭衆曰:「王府命我招諭汝曹,大兵行至矣。」衆由是定。陶雅畏茂章斷其歸路,引兵還歙州,錢鏐復取睦州。鏐以茂章為鎮東節度副使,更名景仁。   乙丑,加靜海節度使曲承裕同平章事。   初,田承嗣鎮魏博,選募六州驍勇之士五千人為牙軍,厚其給賜以自衞,為腹心;自是父子相繼,親黨膠固,歲久益驕橫;小不如意,輒族舊帥而易之,自史憲誠以來皆立於其手。天雄節度使羅紹威心惡之,力不能制。朱全忠之圍鳳翔也,紹威遣軍將楊利言密以情告全忠,欲借其兵以誅之。全忠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請,陰許之。及李公佺作亂,紹威益懼,復遣牙將臧延範趣全忠。全忠乃發河南諸鎮兵十萬,遣其將李思安將之,會魏、鎮兵屯深州樂城;聲言擊滄州,討其納李公佺也。會全忠女適紹威子廷規者卒,全忠遣客將馬嗣勳實甲兵於橐中,選長直兵千人為擔夫,帥之入魏,詐云會葬;全忠自以大軍繼其後,云赴行營;牙軍皆不之疑。庚午,紹威潛遣人入庫斷弓弦、甲襻,是夕,紹威帥其奴客數百,與嗣勳合擊牙軍,牙軍欲戰而弓甲皆不可用,遂闔營殪之,凡八千家,嬰孺無遺。詰旦,全忠引兵入城。   辛未,以權知寧遠留後龐巨昭、嶺南西道留後葉廣略並為節度使。   庚辰,錢鏐如睦州。   西川將王宗阮攻歸州,獲其將韓從實。   陳璋聞陶雅歸歙,自婺州退保衢州。兩浙將方永珍等取婺州,進攻衢州。   楊渥遣先鋒指揮使陳知新攻湖南。三月,乙丑,知新拔岳州,逐刺史許德勳,渥以知新為岳州刺史。   戊寅,以朱全忠為鹽鐵、度支、戶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于此。全忠辭不受。   夏,四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羅紹威旣誅牙軍,魏之諸軍皆懼,紹威雖數撫諭之,而猜怨益甚。朱全忠營於魏州城東數旬,將北巡行營,會天雄牙將史仁遇作亂,聚衆數萬據高唐,自稱留後,天雄巡內州縣多應之。全忠移軍入城,遣使召行營兵還攻高唐,至歷亭,魏兵在行營者作亂,與仁遇相應。元帥府左司馬李周彝、右司馬苻道昭擊之,所殺殆半,進攻高唐,克之,城中兵民無少長皆死。擒史仁遇,鋸殺之。   先是,仁遇求救於河東及滄州,李克用遣其將李嗣昭將三千騎攻邢州以救之。時邢州兵纔二百,團練使牛存節守之,嗣昭攻七日不克。全忠遣右長直都將張筠將數千騎助存節守城,筠伏兵於馬嶺,擊嗣昭,敗之,嗣昭遁去。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遣兵萬人攻貝州,又攻冀州,拔蓨縣,進攻阜城。時鎮州大將王釗攻魏州叛將李重霸於宗城。全忠遣歸救冀州,滄州兵去。丙午,重霸棄城走,汴將胡規追斬之。   鎮南節度使鍾傳以養子延規為江州刺史。傳薨,軍中立其子匡時為留後。延規恨不得立,遣使降淮南。   五月,丁巳,朱全忠如洺州,遂巡北邊,視戎備,還,入于魏。   丙子,廢戎昭軍,幷均、房隸忠義軍;以武定節度使馮行襲為匡國節度使。   楊渥以昇州刺史秦裴為西南行營都招討使,將兵擊鍾匡時於江西。   六月,甲申,復以忠義軍為山南東道。   朱全忠以長安鄰於邠、岐,數有戰爭,奏徙佑國節度使韓建於淄青,以淄青節度使長社王重師為佑國節度使。   秋,七月,朱全忠克相州。時魏之亂兵散據貝、博、澶、相、衞州,全忠分命諸將攻討,至是悉平之,引兵南還。   全忠留魏半歲,羅紹威供億,所殺牛羊豕近七十萬,資糧稱是,所賂遺又近百萬;比去,蓄積為之一空。紹威雖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紹威悔之,謂人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   壬申,全忠至大梁。   秦裴至洪州,軍于蓼洲。諸將請阻水立寨,裴不從;鍾匡時果遣其將劉楚據之。諸將以咎裴,裴曰:「匡時驍將獨楚一人耳,若帥衆守城,不可猝拔,吾故以要害誘致之耳。」未幾,裴破寨,執楚,遂圍洪州,饒州刺史唐寶請降。   八月,乙酉,李茂貞遣其子侃為質於西川;王建以侃知彭州。   朱全忠以幽、滄相首尾為魏患,欲先取滄州,甲辰,引兵發大梁。   兩浙兵圍衢州,衢州刺史陳璋告急於淮南。楊渥遣左廂馬步都虞候周本將兵迎璋。本至衢州,浙人解圍,陳於城下。璋帥衆歸于本,兩浙兵取衢州。呂師造曰:「浙人近我而不動,輕我也,請擊之!」本曰:「吾受命迎陳使君,今至矣,何為復戰!彼必有以待我也。」遂引兵還。本為之殿,浙人躡之,本中道設伏,大破之。   九月,辛亥朔,朱全忠自白馬渡河,丁卯,至滄州,軍於長蘆;滄人不出。羅紹威饋運,自魏至長蘆五百里,不絕於路。又建元帥府舍於魏,所過驛亭供酒饌、幄幕、什器,上下數十萬人,無一不備。   秦裴拔洪州,虜鍾匡時等五千人以歸。楊渥自兼鎮南節度使,以裴為洪州制置使。   靜難節度使楊崇本以鳳翔、保塞、彰義、保義之兵攻夏州,匡國節度使劉知俊邀擊坊州之兵,斬首三千餘級,擒坊州刺史劉彥暉。   劉仁恭救滄州,戰屢敗。乃下令境內:「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備兵糧詣行營,軍發之後,有一人在閭里,刑無赦!」或諫曰:「今老弱悉行,婦人不能轉餉,此令必行,濫刑者衆矣。」乃命勝執兵者盡行,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則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於是境內士民,穉孺之外無不文者。得兵十萬,軍于瓦橋。   時汴軍築壘圍滄州,鳥鼠不能通。仁恭畏其強,不敢戰。城中食盡,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朱全忠使人說劉守文曰:「援兵勢不相及,何不早降!」守文登城應之曰:「僕於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義服天下,若子叛父而來,將安用之!」全忠愧其辭直,為之緩攻。   冬,十月,丙戌,王建始立行臺於蜀,建東向舞蹈,號慟,稱「自大駕東遷,制命不通,請權立行臺,用李晟、鄭畋故事,承制封拜。」仍以牓帖告諭所部藩鎮州縣。   劉仁恭求救於河東,前後百餘輩;李克用恨仁恭返覆,竟未之許,其子存勗諫曰:「今天下之勢,歸朱溫者什七八,雖強大如魏博、鎮、定莫不附之。自河以北,能為溫患者獨我與幽、滄耳,今幽、滄為溫所困,我不與之併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為天下者不顧小怨,且彼嘗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懷之,乃一舉而名實附也。此乃吾復振之時,不可失也。」克用以為然,與將佐謀召幽州兵與攻潞州,曰:「於彼可以解圍,於我可以拓境。」乃許仁恭和,召其兵。仁恭遣都揮使李溥將兵三萬詣晉陽,克用遣其將周德威、李嗣昭將兵與之共攻潞州。   夏州告急於朱全忠;戊戌,全忠遣劉知俊及其將康懷英救之。楊崇本將六鎮之兵五萬,軍于美原。知俊等擊之,崇本大敗,歸于邠州。   武貞節度使雷彥威屢寇荊南,留後賀瓌閉城自守;朱全忠以為怯,以潁州防禦使高季昌代之,又遣駕前指揮使倪可福將兵五千戍荊南以備吳、蜀。朗兵引去。   十一月,劉知俊、康懷貞乘勝攻鄜、延等五州,下之;加知俊同平章事,以懷貞為保義節度使。西軍自是不振。   湖州刺史高彥卒,子澧代之。   十二月,乙酉,錢鏐表薦行軍司馬王景仁;詔以景仁領寧國節度使。   朱全忠分步騎數萬,遣行軍司馬李周彝將之,自河陽救潞州。   閏月,乙丑,廢鎮國軍興德府復為華州,隸匡國節度,割金、商州隸佑國軍。   初,昭宗凶訃至潞州,昭義節度使丁會帥將士縞素流涕久之。及李嗣昭攻潞州,會舉軍降於河東。李克用以嗣昭為昭義留後。會見克用,泣曰:「會非力不能守也。梁王陵虐唐室,會雖受其舉拔之恩,誠不忍其所為,故來歸命耳。」克用厚待之,位於諸將之上。   己巳,朱全忠命諸軍治攻具,將攻滄州。壬申,聞潞州不守;甲戌,引兵還。   先是,調河南北芻糧,水陸輸軍前,諸營山積,全忠將還,命悉焚之,煙炎數里,在舟中者鑿而沈之。劉守文使遺全忠書曰:「王以百姓之故,赦僕之罪,解圍而去,王之惠也。城中數萬口,不食數月矣。與其焚之為煙,沈之為泥,願乞其餘以救之。」全忠為之留數囷以遺之,滄人賴以濟。   河東兵進攻澤州,不克而退。   吉州刺史彭玕遣使請降於湖南,玕本赤石洞蠻酋,鍾傳用為吉州刺史。 卷第二百六十六 後梁紀一 -------------------------------- 起強圉單閼(丁卯),盡著雍執徐(戊辰)七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開平元年(丁卯、九0七年)   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于貝州。   淮南節度使兼侍中、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弘農郡王楊渥旣得江西,驕侈益甚,謂節度判官周隱曰:「君賣人國家,何面復相見!」遂殺之。由是將佐皆不自安。   黑雲都指揮使呂師周與副指揮使綦章將兵屯上高,師周與湖南戰,屢有功,渥忌之。師周懼,謀於綦章曰:「馬公寬厚,吾欲逃死焉,可乎?」章曰:「茲事君自圖之,吾舌可斷,不敢泄!」師周遂奔湖南,章縱其孥使逸去。師周,揚州人也。   渥居喪,晝夜酣飲作樂,然十圍之燭以擊毬,一燭費錢數萬。或單騎出遊,從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左、右牙指揮使張顥、徐溫泣諫,渥怒曰:「汝謂我不才,何不殺我自為之!」二人懼。渥選壯士,號「東院馬軍」,廣署親信為將吏;所署者恃勢驕橫,陵蔑勳舊。顥、溫潛謀作亂。渥父行密之世,有親軍數千營於牙城之內,渥遷出於外,以其地為射場,顥、溫由是無所憚。   渥之鎮宣州也,命指揮使朱思勍、范思從、陳璠將親兵三千;及嗣位,召歸廣陵。顥、溫使三將從秦裴擊江西,因戍洪州,誣以謀叛,命別將陳祐往誅之。祐間道兼行,六日至洪州,微服懷短兵徑入秦裴帳中,裴大驚,祐告之故,乃召思勍等飲酒,祐數思勍等罪,執而斬之。渥聞三將死,益忌顥、溫,欲誅之。丙戍,渥晨視事,顥、溫帥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渥曰:「爾果欲殺我邪?」對曰:「非敢然也,欲誅王左右亂政者耳!」因數渥親信十餘人之罪,曳下,以鐵檛擊殺之。謂之「兵諫」。諸將不與之同者,顥、溫稍以法誅之,於是軍政悉歸二人,渥不能制。   初,梁王以河北諸鎮皆服,唯幽、滄未下,故大舉伐之,欲以堅諸鎮之心,旣而潞州內叛,王燒營而還,威望大沮。恐中外因此離心,欲速受禪以鎮之。丁亥,王入館于魏,有疾,臥府中,羅紹威恐王襲之,入見王曰:「今四方稱兵為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為名,王不如早滅唐以絕人望。」王雖不許而心德之,乃亟歸。壬寅,至大梁。   甲辰,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薛貽矩至大梁勞王,貽矩請以臣禮見,王揖之升階,貽矩曰:「殿下功德在人,三靈改卜,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違!」乃北面拜舞於庭。王側身避之。貽矩還,言於帝曰:「元帥有受禪之意矣!」帝乃下詔,以二月禪位于梁,又遣宰相以書諭王;王辭。   河東兵猶屯長子,欲窺澤州。王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悉發京兆、同華之兵屯晉州以備之。   二月,唐大臣共奏請昭宣帝遜位。壬子,詔宰相帥百官詣元帥府勸進;王遣使卻之。於是朝臣、藩鎮,乃至湖南、嶺南上牋勸進者相繼。   三月,癸未,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為北路行軍都統,將兵擊幽州。   庚寅,唐昭宣帝詔薛貽矩再詣大梁諭禪位之意,又詔禮部尚書蘇循齎百官牋詣大梁。   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遣其子傳璙、傳瓘討盧佶於溫州。   甲辰,唐昭宣帝降御札禪位于梁。以攝中書令張文蔚為冊禮使,禮部尚書蘇循副之;攝侍中楊涉為押傳國寶使,翰林學士張策副之;御史大夫薛貽矩為押金寶使,尚書左丞趙光逢副之;帥百官備法駕詣大梁。   楊涉子直史館凝式言於涉曰:「大人為唐宰相,而國家至此,不可謂之無過。況手持天子璽綬與人,雖保富貴,柰千載何!盍辭之!」涉大駭曰:「汝滅吾族!」神色為之不寧者數日。   策,敦煌人。光逢,隱之子也。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驕侈貪暴,常慮幽州城不固,築館於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懸絕,可以少制衆。」其棟宇壯麗,擬於帝者。選美女實其中。與方士鍊丹藥,求不死。悉斂境內錢,瘞於山顛;令民間用堇泥為錢。又禁江南茶商無得入境,自采山中草木為茶,鬻之。   仁恭有愛妾羅氏,其子守光通焉。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為子數。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過焚蕩無餘。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仁恭猶在大安山,城中無備,幾至不守。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與思安戰,思安敗退。守光遂自稱節度使,命部將李小喜、元行欽將兵攻大安山。仁恭遣兵拒戰,為小喜所敗。虜仁恭以歸,囚於別室。仁恭將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惡者皆殺之。   銀胡〈革彔〉都指揮使王思同帥部兵三千,山後八軍巡檢使李承約帥部兵二千奔河東;守光弟守奇奔契丹,未幾,亦奔河東,河東節度使晉王克用以承約為匡霸指揮使,思同為飛騰指揮使。思同母,仁恭之女也。   梁王始御金祥殿,受百官稱臣,下書稱敎令,自稱曰寡人。辛亥,令諸牋、表、簿、籍皆去唐年號,但稱月、日。丙辰,張文蔚等至大梁。   盧佶聞錢傳璙等將至,將水軍拒之於青澳。錢傳瓘曰:「佶之精兵盡在於此,不可與戰。」乃自安固捨舟,間道襲溫州。戊午,溫州潰,擒佶斬之。吳王鏐以都監使吳璋為溫州制置使,命傳璙等移兵討盧約於處州。   壬戌,梁王更名晃。王兄全昱聞王將卽帝位,謂王曰:「朱三,爾可作天子乎!」   甲子,張文蔚、楊涉乘輅自上源驛從冊寶,諸司各備儀衞鹵簿前導,百官從其後,至金祥殿前陳之。王被袞冕,卽皇帝位。張文蔚、蘇循奉冊升殿進讀,楊涉、張策、薛貽矩、趙光逢以次奉寶升殿,讀已,降,帥百官舞蹈稱賀。帝遂與文蔚等宴於玄德殿。帝舉酒曰:「朕輔政未久,此皆諸公推戴之力。」文蔚等皆慚懼,俯伏不能對,獨蘇循、薛貽矩及刑部尚書張禕盛稱帝功德宜應天順人。   帝復與宗戚飲博於宮中,酒酣,朱全昱忽以投瓊擊盆中迸散,睨帝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也,從黃巢為盜,天子用汝為四鎮節度使,富貴極矣,柰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自稱帝王!行當族滅,奚以博為!」帝不懌而罷。   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廟、社稷。丁卯,遣使宣諭州、鎮。戊辰,大赦,改元,國號大梁。奉唐昭宣帝為濟陰王,皆如前代故事;唐中外舊臣官爵並如故。以汴州為開封府,命曰東都;以故東都為西都;廢故西京,以京兆府為大安府,置佑國軍於大安府。更名魏博曰天雄軍。遷濟陰王于曹州,栫之以棘,使甲士守之。   辛未,以武安節度使馬殷為楚王。   以宣武掌書記、太府卿敬翔知崇政院事,以備顧問,參謀議,於禁中承上旨,宣於宰相而行之。宰相非進對時有所奏請及已受旨應復請者,皆具記事因崇政院以聞,得旨則復宣於宰相。翔為人沈深,有智略,在幕府三十餘年,軍謀、民政,帝一以委之。翔盡心勤勞,晝夜不寐,自言惟馬上乃得休息。帝性暴戾難近,人莫能測,惟翔能識其意趣。或有所不可,翔未嘗顯言,但微示持疑;帝意已悟,多為之改易。禪代之際,翔謀居多。   追尊皇高祖考、妣以來皆為帝、后;皇考誠為烈祖文穆皇帝,妣王氏為文惠皇后。   初,帝為四鎮節度使,凡倉庫之籍,置建昌院以領之;至是,以養子宣武節度副使友文為開封尹、判院事,掌凡國之金穀。友文本康氏子也。   乙亥,下制削奪李克用官爵。是時惟河東、鳳翔、淮南稱「天祐」,西川稱「天復」年號;餘皆稟梁正朔,稱臣奉貢。   蜀王與弘農王移檄諸道,云欲與岐王、晉王會兵興復唐室,卒無應者。蜀王乃謀稱帝,下敎諭統內吏民;又遺晉王書云「請各帝一方,俟朱溫旣平,乃訪唐宗室立之,退歸藩服。」晉王復書不許,曰:「誓於此生靡敢失節。」   唐末之誅宦官也,詔書至河東,晉王匿監軍張承業於斛律寺,斬罪人以應詔。至是,復以為監軍,待之加厚,承業亦為之竭力。   岐王治軍甚寬,待士卒簡易。有告部將苻昭反者,岐王直詣其家,悉去左右,熟寢經宿而還;由是衆心悅服;然御軍無紀律。及聞唐亡,以兵羸地蹙,不敢稱帝,但開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為宮殿,妻稱皇后,將吏上書稱牋表,鞭、扇、號令多擬帝者。   鎮海節度判官羅隱說吳王鏐舉兵討梁,曰:「縱無成功,猶可退保杭、越,自為東帝;柰何交臂事賊,為終古之羞乎!」鏐始以隱為不遇於唐,必有怨心,及聞其言,雖不能用,心甚義之。   五月,丁丑朔,以御史大夫薛貽矩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加武順軍節度使趙王王鎔守太師,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守太傅,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兼侍中。   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來通好,帝遣太府少卿高頎報之。   初,契丹有八部,部各有大人,相與約,推一人為王,建旗鼓以號令諸部,每三年則以次相代。咸通末,有習爾者為王,土宇始大。其後欽德為王,乘中原多故,時入盜邊。及阿保機為王,尤雄勇,五姓奚及七姓室韋、達靼咸役屬之。阿保機姓邪律氏,恃其強,不肯受代。久之,阿保機擊黃頭室韋還,七部劫之於境上,求如約。阿保機不得已,傳旗鼓,且曰:「我為王九年,得漢人多,請帥種落居古漢城,與漢人守之,別自為一部。」七部許之。漢城,故後魏滑鹽縣也。地宜五穀,有鹽池之利。其後阿保機稍以兵擊滅七部,復併為一國。又北侵室韋、女真,西取突闕故地,擊奚,滅之,復立奚王而使契丹監其兵。東北諸夷皆畏服之。   是歲,阿保機帥衆三十萬寇雲州,晉王與之連和,面會東城,約為兄弟,延之帳中,縱酒,握手盡歡,約以今冬共擊梁。或勸晉王:「因其來,可擒也,」王曰:「讎敵未滅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阿保機留旬日乃去,晉王贈以金繒數萬。阿保機留馬三千匹,雜畜萬計以酬之。阿保機歸而背盟,更附于梁,晉王由是而恨之。   己卯,以河南尹兼河陽節度使張全義為魏王;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為吳越王;加清海節度使劉隱、威武節度使王審知兼侍中,乃以隱為大彭王。   癸未,以權知荊南留後高季昌為節度使。荊南舊統八州,乾符以來,寇亂相繼,諸州皆為鄰道所據,獨餘江陵。季昌到官,城邑殘毀,戶口彫耗。季昌安集流散,民皆復業。   乙酉,立兄全昱為廣王,子友文為博王,友珪為郢王,友璋為福王,友貞為均王,友雍為賀王,友徽為建王。   辛卯,以東都舊第為建昌宮,改判建昌院事為建昌宮使。   壬辰,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將兵八萬會魏博兵攻潞州。   甲午,詔廢樞密院,其職事皆入於崇政院,以知院事敬翔為院使。   禮部尚書蘇循及其子起居郎楷自謂有功於梁,當不次擢用;循朝夕望為相。帝薄其為人,敬翔及殿中監李振亦鄙之。翔言於帝曰:「蘇循,唐之鴟梟,賣國求利,不可以立於惟新之朝。」戊戌,詔循及刑部尚書張禕等十五人並勒致仕,楷斥歸田里。循父子乃之河中依朱友謙。   盧約以處州降吳越。   弘農王以鄂岳觀察使劉存為西南面都招討使,岳州刺史陳知新為岳州團練使,廬州觀察使劉威為應援使,別將許玄應為監軍,將水軍三萬以擊楚。楚王馬殷甚懼,靜江軍使楊定真賀曰:「我軍勝矣!」殷問其故,定真曰:「夫戰懼則勝,驕則敗。今淮南兵直趨吾城,是驕而輕敵也;而王有懼色,吾是以知其必勝也。」   殷命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將水軍三萬浮江而下,水軍副指揮使黃璠帥戰艦三百屯瀏陽口。六月,存等遇大雨,引兵還至越堤北,彥暉追之。存數戰不利,乃遺殷書詐降。彥暉使謂殷曰:「此必詐也,勿受!」存與彥暉夾水而陳,存遙呼曰:「殺降不祥,公獨不為子孫計耶!」彥暉曰:「賊入吾境而不擊,奚顧子孫!」鼓譟而進。存等走,黃璠自瀏陽絕江,與彥暉合擊,大破之,執存及知新,裨將死者百餘人,士卒死者以萬數,獲戰艦八百艘。威以餘衆遁歸,彥暉遂拔岳州。殷釋存、知新之縛,慰諭之。二人皆罵曰:「丈夫以死報主,肯事賊乎!」遂斬之。許玄應,弘農王之腹心也,常預政事,張顥、徐溫因其敗,收斬之。   楚王殷遣兵會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不克。   康懷貞至潞州,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閉城拒守。懷貞晝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築壘穿蚰蜓塹而守之,內外斷絕。晉王以蕃、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為行營都指揮使,帥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鋒指揮使史建瑭、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橫衝指揮使李嗣源、騎將安金全救潞州。嗣弼,克脩之子;嗣本,本姓張;建瑭,敬思之子;金全,代北人也。   晉兵攻澤州,帝遣左神勇軍使范居實將兵救之。   甲寅,以平盧節度使韓建守司徒、同平章事。   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楚兵攻江陵,荊南節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絕其糧道;彥恭敗,楚兵亦走。   劉守光旣囚其父,自稱盧龍留後,遣使請命。秋,七月,甲午,以守光為盧龍節度使、同平章事。   靜海節度使曲裕卒,丙申,以其子權知留後顥為節度使。   雷彥恭攻岳州,不克。   丙午,賜河南尹張全義名宗奭。   辛亥,以吳越王鏐兼淮南節度使,楚王殷兼武昌節度使,各充本道招討制置使。   晉周德威壁于高河,康懷貞遣親騎都頭秦武將兵擊之,武敗。   丁巳,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懷貞為潞州行營都統,黜懷貞為行營都虞候。思安將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更築重城,內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謂之夾寨。調山東民饋軍糧,德威日以輕騎抄之,思安乃自東南山口築甬道,屬於夾寨。德威與諸將互往攻之,排牆填塹,一晝夜間數十發,梁兵疲於奔命。夾寨中出芻牧者,德威輒抄之,於是梁兵閉壁不出。   九月,雷彥恭攻涔陽、公安,高季昌擊敗之。彥恭貪殘類其父,專以焚掠為事,荊、湖間常被其患;又附於淮南。丙申,詔削彥恭官爵,命季昌與楚王殷討之。   蜀王會將佐議稱帝,皆曰:「大王雖忠於唐,唐已亡矣,此所謂『天與不取』者也!」馮涓獨獻議請以蜀王稱制,曰:「朝興則未爽稱臣,賊在則不同為惡。」王不從,涓杜門不出。王用安撫副使、掌書記韋莊之謀,帥吏民哭三日;己亥,卽皇帝位,國號大蜀。辛丑,以前東川節度使兼侍中王宗佶為中書令,韋莊為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閬州防禦使唐道襲為內樞密使。莊,見素之孫也。   蜀主雖目不知書,好與書生談論,粗曉其理。是時唐衣冠之族多避亂在蜀,蜀主禮而用之,使脩舉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遺風。   蜀主長子校書郎宗仁幼以疾廢,立其次子祕書少監宗懿為遂王。   冬,十月,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會楚將秦彥暉攻朗州,雷彥恭遣使乞降於淮南,且告急。弘農王遣將泠業將水軍屯平江,李饒將步騎屯瀏陽以救之,楚王殷遣岳州刺史許德勳將兵拒之。泠業進屯朗口,德勳使善游者五十人,以木枝葉覆其首,持長刀浮江而下,夜犯其營,且舉火,業軍中驚擾。德勳以大軍進擊,大破之,追至鹿角鎮,擒業;又破瀏陽寨,擒李饒;掠上高、唐年而歸。斬業、饒於長沙市。   十一月,甲申,夾馬指揮使尹皓攻晉江猪嶺寨,拔之。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聞其弟守光幽其父,集將吏大哭曰:「不意吾家生此梟獍!吾生不如死,誓與諸君討之!」乃發兵擊守光,互有勝負。   天雄節度使鄴王紹威謂其下曰:「守光以窘急歸國,守文孤立無援,滄州可不戰服也。」乃遺守文書,諭以禍福。守文亦恐梁乘虛襲其後,戊子,遣使請降,以子延祐為質。帝拊手曰:「紹威折簡,勝十萬兵!」加守文中書令,撫納之。   初,帝在藩鎮,用法嚴,將校有戰沒者,所部兵悉斬之,謂之跋隊斬,士卒失主將者,多亡逸不敢歸。帝乃命凡軍士皆文其面以記軍號。軍士或思鄉里逃去,關津輒執之送所屬,無不死者,其鄉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澤為盜,大為州縣之患。壬寅,詔赦其罪,自今雖文面亦聽還鄉里。盜減什七八。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誠等將兵渡淮襲潁州,克其外郭。刺史張實據子城拒守。   晉王命李存璋攻晉州,以分上黨兵勢。十二月,壬戌,詔河中、陝州發兵救之。   甲子,詔發步騎五千救潁州,米志誠等引去。   丁卯,晉兵寇洺州。   淮南兵攻信州,刺史危仔倡求救於吳越。   太祖開平二年(戊辰、九0八年)   春,正月,癸酉朔,蜀主登興義樓。有僧抉一目以獻,蜀主命飯僧萬人以報之。翰林學士張格曰:「小人無故自殘,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復崇獎以敗風俗。」蜀主乃止。   丁丑,蜀以韋莊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蜀主祀南郊;壬午,大赦,改元武成。   晉王疽發於首,病篤。周德威等退屯亂柳。晉王命其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珙、掌書記盧質立其子晉州刺史存勗為嗣,曰:「此子志氣遠大,必能成吾事,爾曹善敎導之!」辛卯,晉王謂存勗曰:「嗣昭厄於重圍,吾不及見矣。俟葬畢,汝與德威輩速竭力救之!」又謂克寧等曰:「以亞子累汝!」亞子,存勗小名也。言終而卒。克寧綱紀軍府,中外無敢諠譁。   克寧久總兵柄,有次立之勢,時上黨圍未解,軍中以存勗年少,多竊議者,人情忷忷。存勗懼,以位讓克寧。克寧曰:「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誰敢違之!」將吏欲謁見存勗,存勗方哀哭未出。張承業入謂存勗曰:「大孝在不墜基業,多哭何為!」因扶存勗出,襲位為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寧首帥諸將拜賀,王悉以軍府事委之。   以李存璋為河東軍城使、馬步都虞候。先王之時,多寵借胡人及軍士,侵擾市肆,存璋旣領職,執其尤暴橫者戮之,旬月間城中肅然。   吳越王鏐遣兵攻淮南甘露鎮,以救信州。   蜀中書令王宗佶,於諸假子為最長,且恃其功,專權驕恣。唐道襲已為樞密使,宗佶猶以名呼之;道襲心銜之而事之逾謹。宗佶多樹黨友,蜀主亦惡之。二月,甲辰,以宗佶為太師,罷政事。   蜀以戶部侍郎張格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格為相,多迎合主意;有勝己者,必以計排去之。   初,晉王克用多養軍中壯士為子,寵遇如真子。及晉王存勗立,諸假子皆年長握兵,心怏怏不伏,或託疾不出,或見新王不拜。李克寧權位旣重,人情多向之。假子李存顥陰說克寧曰:「兄終弟及,自古有之。以叔拜姪,於理安乎!天與不取,後悔無及!」克寧曰:「吾家世以慈孝聞天下,先王之業苟有所歸,吾復何求!汝勿妄言,我且斬汝!」克寧妻孟氏,素剛悍,諸假子各遣其妻入說孟氏,孟氏以為然,且慮語泄及禍,數以迫克寧。克寧性怯,朝夕惑於衆言,心不能無動;又與張承業、李存璋相失,數誚讓之;又因事擅殺都虞候李存質;又求領大同節度使,以蔚、朔、應州為巡屬。晉王皆聽之。   李存顥等為克寧謀,因晉王過其第,殺承業、存璋,奉克寧為節度使,舉河東九州附于梁,執晉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太原人史敬鎔,少事晉王克用,居帳下,見親信,克寧欲知府中陰事,召敬鎔,密以謀告之。敬鎔陽許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駭,召張承業,指晉王謂之曰:「先王把此兒臂授公等,如聞外間謀欲負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自他不以累公。」承業惶恐曰:「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晉王以克寧之謀告,且曰:「至親不可自相魚肉,吾苟避位,則亂不作矣。」承業曰:「克寧欲投大王母子於虎口,不除之豈有全理!」乃召李存璋、吳珙及假子李存敬、長直軍使朱守殷,使陰為之備。壬戍,置酒會諸將於府舍,伏甲執克寧、存顥於座。晉王流涕數之曰:「兒曏以軍府讓叔父,叔父不取。今事已定,柰何復為此謀,忍以吾母子遺仇讎乎!」克寧曰:「此皆讒人交構,夫復何言!」是日,殺克寧及存顥。   癸亥,酖殺濟陰王於曹州,追諡曰唐哀皇帝。   甲子,蜀兵入歸州,執刺史張瑭。   辛未,以韓建為侍中,兼建昌宮使。   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晉兵猶屯余吾寨,帝疑晉王克用詐死,欲召兵還,恐晉人躡之,乃議自至澤州應接歸師,且召匡國節度使劉知俊將兵趣澤州。三月,壬申朔,帝發大梁;丁丑,次澤州。辛巳,劉知俊至。壬午,以知俊為潞州行營招討使。   癸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文蔚卒。   帝以李思安久無功,亡將校四十餘人,士卒以萬計,更閉壁自守,遣使召詣行在。甲午,削思安官爵,勒歸本貫充役;斬監押楊敏貞。   晉李嗣昭固守踰年,城中資用將竭,嗣昭登城宴諸將作樂。流矢中嗣昭足,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覺。帝數遣使賜嗣昭詔,諭降之;嗣昭焚詔書,斬使者。   帝留澤州旬餘,欲召上黨兵還,遣使就與諸將議之。諸將以為李克用死,余吾兵且退,上黨孤城無援,請更留旬月以俟之。帝從之,命增運芻糧以饋其軍。劉知俊將精兵萬餘人擊晉軍,斬獲甚衆,表請自留攻上黨,車駕宜還京師。帝以關中空虛,慮岐人侵同華,命知俊休兵長子旬日,退屯晉州,俟五月歸鎮。   蜀太師王宗佶旣罷相,怨望,陰畜養死士,謀作亂。上表以為:「臣官預大臣,親則長子,國家之事,休戚是同。今儲貳未定,必生厲階。陛下若以宗懿才堪繼承,宜早行冊禮,以臣為元帥,兼總六軍;儻以時方艱難,宗懿沖幼,臣安敢持謙不當重事!陛下旣正位南面,軍旅之事宜委之臣下。臣請開元帥府,鑄六軍印,征戍徵發,臣悉專行。太子視膳於晨昏,微臣握兵於環衞,萬世基業,惟陛下裁之。」蜀主怒,隱忍未發,以問唐道襲,對曰:「宗佶威望,內外懾服,足以統御諸將。」蜀主益疑之。己亥,宗佶入見,辭色悖慢;蜀主諭之,宗佶不退,蜀主不堪其忿,命衞士撲殺之。貶其黨御史中丞鄭騫為維州司戶,衞尉少卿李鋼為汶川尉,皆賜死於路。   初,晉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國人皆疑之。晉王存勗召德威使引兵還。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晉陽,留兵城外,獨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極哀;退,謁嗣王,禮甚恭。衆心由是釋然。   癸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涉罷為右僕射;以吏部侍郎于兢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張策為刑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兢,琮之兄子也。   夾寨奏余吾晉兵已引去,帝以援兵不能復來,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澤州南還;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夾寨者亦不復設備。晉王與諸將謀曰:「上黨,河東之藩蔽,無上黨,是無河東也。且朱溫所憚者獨先王耳,聞吾新立,以為童子未閑軍旅,必有驕怠之心。若簡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舉,不可失也!」張承業亦勸之行。乃遣承業及判官王緘乞師於鳳翔,又遣使賂契丹王阿保機求騎兵。岐王衰老,兵弱財竭,竟不能應。晉王大閱士卒,以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甲子,帥周德威等發晉陽。   淮南遣兵寇石首,襄州兵敗之於瀺港。又遣其將李厚將水軍萬五千趣荊南,高季昌逆戰,敗之於馬頭。   己巳,晉王軍于黃碾,距上黨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晉王伏兵三垂岡下,詰旦大霧,進兵直抵夾寨。梁軍無斥候,不意晉兵之至,將士尚未起,軍中驚擾。晉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東北隅,填塹燒寨,鼓譟而入。梁兵大潰,南走,招討使符道昭馬倒,為晉人所殺;失亡將校士卒以萬計,委棄資糧、器械山積。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來,破賊夾寨。賊已去矣,可開門!」嗣昭不信,曰:「此必為賊所得,使來誑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來,可見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見王白服,大慟幾絕,城中皆哭,遂開門。初,德威與嗣昭有隙,晉王克用臨終謂晉王存勗曰:「進通忠孝,吾愛之深。今不出重圍,豈德威不忘舊怨邪!汝為吾以此意諭之。若潞圍不解,吾死不瞑目。」進通,嗣昭小名也。晉王存勗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戰夾寨甚力;旣與嗣昭相見,遂歡好如初。   康懷貞以百餘騎自天井關遁歸。帝聞夾寨不守,大驚,旣而歎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詔所在安集散兵。   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趣澤州,刺史王班素失人心,衆不為用。龍虎統軍牛存節自西都將兵應接夾寨潰兵,至天井關,謂其衆曰:「澤州要害地,不可失也;雖無詔旨,當救之。」衆皆不欲,曰:「晉人勝氣方銳,且衆寡不敵。」存節曰:「見危不救,非義也;畏敵強而避之,非勇也。」遂舉策引衆而前。至澤州,城中人已縱火諠譟,欲應晉王,班閉牙城自守,存節至,乃定。晉兵尋至,緣城穿地道攻之,存節晝夜拒戰,凡旬有三日;劉知俊自晉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   晉王歸晉陽,休兵行賞,以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命州縣舉賢才,黜貪殘,寬租賦,撫孤窮,伸冤濫,禁姦盜,境內大治。以河東地狹兵少,乃訓練士卒,令騎兵不見敵無得乘馬;部分已定,無得相踰越,及留絕以避險;分道並進,期會無得差晷刻。犯者必斬。故能兼山東,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初,晉王克用平王行瑜,唐昭宗許其承制封拜。時方鎮多行墨制,王恥與之同,每除吏必表聞。至是,晉王存勗始承制除吏。   晉王德張承業,以兄事之,每至其第,升堂拜母,賜遺甚厚。   潞州圍守歷年,士民凍餒死者太半,市里蕭條。李嗣昭勸課農桑,寬租緩刑,數年之間,軍城完復。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卒,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   壬申,更以許州忠武軍為匡國軍,同州匡國軍為忠武軍,陝州保義軍為鎮國軍。   乙亥,楚兵寇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擊破之。   淮南左牙指揮使張顥、右牙指揮使徐溫專制軍政,弘農威王心不能平,欲去之而未能。二人不自安,共謀弒王,分其地以臣於梁。戊寅,顥遣其黨紀祥等弒王於寢室,詐云暴薨。   己卯,顥集將吏於府廷,夾道及庭中堂上各列白刃,令諸將悉去衞從然後入。顥厲聲問曰:「嗣王已薨,軍府誰當主之?」三問,莫應,顥氣色益怒。幕僚嚴可求前密啟曰:「軍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然今日則恐太速。」顥曰:「何謂速也?」可求曰:「劉威、陶雅、李遇、李簡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為公下乎?不若立幼主輔之,諸將孰敢不從!」顥默然久之。可求因屏左右,急書一紙置袖中,麾同列詣使宅賀,衆莫測其所為;旣至,可求跪讀之,乃太夫人史氏敎也。大要言:「先王創業艱難,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當立,諸將宜無負楊氏,善開導之。」辭旨明切。顥氣色皆沮,以其義正,不敢奪,遂奉威王弟隆演稱淮南留後、東面諸道行營都統。旣罷,副都統朱瑾詣可求所居,曰:「瑾年十六七卽橫戈躍馬,衝犯大敵,未嘗畏懾,今日對顥,不覺流汗,公面折之如無人;乃知瑾匹夫之勇,不及公遠矣。」因以兄事之。   顥以徐溫為浙西觀察使,鎮潤州。嚴可求說溫曰:「公捨牙兵而出外藩,顥必以弒君之罪歸公。」溫驚曰:「然則柰何?」可求曰:「顥剛愎而暗於事,公能見聽,請為公圖之。」時副使李承嗣參預軍府之政,可求又說承嗣曰:「顥凶威如此,今出徐於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深然之。可求往見顥曰:「公出徐公於外,人皆言公欲奪其兵權而殺之,多言亦可畏也。」顥曰:「右牙欲之,非吾意也。業已行矣,柰何?」可求曰:「止之易耳。」明日,可求邀顥及承嗣俱詣溫,可求瞋目責溫曰:「古人不忘一飯之恩,況公楊氏宿將!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時,乃求自安於外,可乎?」溫謝曰:「苟諸公見容,溫何敢自專!」由是不行。顥知可求陰附溫,夜,遣盜刺之;可求知不免,請為書辭府主。盜執刀臨之,可求操筆無懼色;盜能辨字,見其辭旨忠壯,曰:「公長者,吾不忍殺。」掠其財以復命,曰:「捕之不獲。」顥怒曰:「吾欲得可求首,何用財為!」   溫與可求謀誅顥,可求曰:「非鍾泰章不可。」泰章者,合肥人,時為左監門衞將軍。溫使親將翟虔告之。泰章聞之喜,密結壯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飲為誓;丁亥旦,直入斬顥於牙堂,幷其親近。溫始暴顥弒君之罪,轘紀祥等於市。詣西宮白太夫人。太夫人恐懼,大泣曰:「吾兒沖幼,禍難如此,願保百口歸廬州,公之惠也!」溫曰:「張顥弒逆,不可不誅,夫人宜自安!」初,顥與溫謀弒威王,溫曰:「參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獨用吾兵。」顥不可,溫曰:「然則獨用公兵。」顥從之。至是,窮治逆黨,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溫為實不知謀也。隆演以溫為左、右牙都指揮使,軍府事咸取決焉。以嚴可求為揚州司馬。   溫性沈毅,自奉簡儉,雖不知書,使人讀獄訟之辭而決之,皆中情理。先是,張顥用事,刑戮酷濫,縱親兵剽奪市里。溫謂嚴可求曰:「大事已定,吾與公輩當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寢耳。」乃立法度,禁強暴,舉大綱,軍民安之。溫以軍旅委嚴可求,以財賦委支計官駱知祥,皆稱其職,淮南謂之「嚴、駱」。   己丑,契丹王阿保機遣使隨高頎入貢,且求冊命。帝復遣司農卿渾特賜以手詔,約共滅沙陀,乃行封冊。   壬辰,夾寨諸將詣闕待罪,皆赦之。帝賞牛存節全澤州之功,以為六軍馬步都指揮使。   雷彥恭引沅江環朗州以自守,秦彥暉頓兵月餘不戰,彥恭守備稍懈;彥暉使裨將曹德昌帥壯士夜入自水竇,內外舉火相應,城中驚亂,彥暉鼓譟壞門而入,彥恭輕舟奔廣陵。彥暉虜其弟彥雄,送于大梁。淮南以彥恭為節度副使。先是,澧州刺史向瓌與彥恭相表裏,至是亦降於楚,楚始得澧、朗二州。   蜀主遣將將兵會岐兵五萬攻雍州,晉張承業亦將兵應之。六月,壬寅,以劉知俊為西路行營都招討使以拒之。   金吾上將軍王師範家於洛陽,朱友寧之妻泣訴於帝曰:「陛下化家為國,宗族皆蒙榮寵。妾夫獨不幸,因王師範叛逆,死於戰場;今仇讎猶在,妾誠痛之!」帝曰:「朕幾忘此賊!」己酉,遣使就洛陽族之。使者先鑿阬於第側,乃宣敕告之;師範盛陳宴具,與宗族列坐,謂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況有罪乎!予不欲使積尸長幼無序。」酒旣行,命自幼及長,引於阬中戳之,死者凡二百人。   丙辰,劉知俊及佑國節度使王重師大破岐兵于幕谷,晉、蜀兵皆引歸。   蜀立遂王宗懿為太子。   帝欲自將擊潞州,丁卯,詔會諸道兵。   湖南判官高郁請聽民自采茶賣於北客,收其征以贍軍,楚王殷從之。秋,七月,殷奏於汴、荊、襄、唐、郢、復州置回圖務,運茶於河南、北,賣之以易繒纊、戰馬而歸,仍歲貢茶二十五萬斤,詔許之。湖南由是富贍。   壬申,淮南將吏請於李儼,承制授楊隆演淮南節度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同平章事、弘農王。   鍾泰章賞薄,泰章未嘗自言;後踰年,因醉與諸將爭言而及之。或告徐溫,以泰章怨望,請誅之,溫曰:「是吾過也。」擢為滁州刺史。 卷第二百六十七 後梁紀二 -------------------------------- 起著雍執徐(戊辰)八月,盡重光協洽(辛未)二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開平二年(戊辰、九0八年)   八月,吳越王鏐遣寧國節度使王景仁奉表詣大梁,陳取淮南之策。景仁卽茂章也,避梁諱改焉。   淮南遣步軍都指揮使周本、南面統軍使呂師造擊吳越,九月,圍蘇州。吳越將張仁保攻常州之東洲,拔之。淮南兵死者萬餘人。淮南以池州團練使陳璋為水陸行營都招討使,帥柴再用等諸將救東洲,大破仁保於魚蕩,復取東洲。柴再用方戰舟壞,長矟浮之,僅而得濟。家人為之飯僧千人,再用悉取其食以犒部兵,曰:「士卒濟我,僧何力焉!」   丙子,蜀立皇后周氏。后,許州人也。   晉周德威、李嗣昭將兵三萬出陰地關,攻晉州,刺史徐懷玉拒守;帝自將救之,丁丑,發大梁,乙酉,至陝州。戊子,岐王所署延州節度使胡敬璋寇上平關,劉知俊擊破之。周德威等聞帝將至,乙未,退保隰州。   荊南節度使高季昌遣兵屯漢口,絕楚朝貢之路;楚王殷遣其將許德勳將水軍擊之,至沙頭,季昌懼而請和。殷又遣步軍都指揮使呂師周將兵擊嶺南,與清海節度使劉隱十餘戰,取昭、賀、梧、蒙、龔、富六州。殷土宇旣廣,乃養士息民,湖南遂安。   冬,十月,蜀主立後宮張氏為貴妃,徐氏為賢妃,其妹為德妃。張氏,郪人,宗懿之母也。二徐,耕之女也。   華原賊帥溫韜聚衆嵯峨山,暴掠雍州諸縣,唐帝諸陵發之殆徧。   庚戌,蜀主講武於星宿山,步騎三十萬。   丁巳,帝還大梁。   辛酉,以劉隱為清海、靜海節度使,以膳部郎中趙光裔、右補闕李殷衡充官告使,隱皆留之。光裔,光逢之弟;殷衡,德裕之孫也。   依政進士梁震,唐末登第,至是歸蜀;過江陵,高季昌愛其才識,留之,欲奏為判官。震恥之,欲去,恐及禍,乃曰:「震素不慕榮宦,明公不以震為愚,必欲使之參謀議,但以白衣侍樽俎可也,何必在幕府!」季昌許之。震終身止稱前進士,不受高氏辟署。季昌甚重之,以為謀主,呼曰先輩。   帝從吳越王鏐之請,以亳州團練使寇彥卿為東南面行營都指揮使,擊淮南。十一月,彥卿帥衆二千襲霍丘,為土豪朱景所敗;又攻廬、壽二州,皆不勝。淮南遣滁州刺史史儼拒之,彥卿引歸。   定難節度使李思諫卒;甲戌,其子彝昌自為留後。   劉守文舉滄德兵攻幽州,劉守光求救於晉,晉王遣兵五千助之。丁亥,守文兵至盧臺軍,為守光所敗;又戰玉田,亦敗。守文乃還。   癸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策以刑部尚書致仕;以左僕射楊涉同平章事。   保塞節度使胡敬璋卒,靜難節度使李繼徽以其將劉萬子代鎮延州。   是歲,弘農王遣軍將萬全感齎書間道詣晉及岐,告以嗣位。   帝將遷都洛陽。   太祖開平三年(己巳、九0九年)   春,正月,己巳,遷太廟神主於洛陽。甲戌,帝發大梁。壬申,以博王友文為東都留守。己卯,帝至洛陽;庚寅,饗太廟;辛巳,祀圜丘,大赦。   丙申,以用度稍充,初給百官全俸。   二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保塞節度使劉萬子暴虐,失衆心,且謀貳於梁,李繼徽使延州牙將李延實圖之。延實因萬子葬胡敬璋,攻而殺之,遂據延州。馬軍都指揮使河西高萬興與其弟萬金聞變,以其衆數千人詣劉知俊降。岐王置翟州於鄜城,其守將亦降。   三月,甲戌,帝發洛陽。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師厚兼潞州四面行營招討使。   庚辰,帝至河中,發步騎會高萬興兵取丹、延。   丙戌,以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韓遜為潁川王。遜本靈州牙校,唐末據本鎮,朝廷因而授以節鉞。   辛卯,丹州刺史崔公實請降。   徐溫以金陵形勝,戰艦所聚,乃自以淮南行軍副使領昇州刺史,留廣陵,以其假子元從指揮使知誥為昇州防遏兼樓船副使,往治之。   夏,四月,丙申朔,劉知俊移軍攻延州,李延實嬰城自守;知俊遣白水鎮使劉儒分兵圍坊州。   庚子,以王審知為閩王,劉隱為南平王。   劉知俊克延州,李延實降。   淮南兵圍蘇州,推洞屋攻城,吳越將臨海孫琰置輪於竿首,垂絙投錐以揭之,攻者盡露,礮至則張網以拒之,淮南人不能克。吳越王鏐遣牙內指揮使錢鏢、行軍副使杜建徽等將兵救之。   蘇州有水通城中,淮南張網綴鈴懸水中,魚鼈過皆知之。吳越遊弈都虞候司馬福欲潛行入城,故以竿觸網;敵聞鈴聲舉網,福因得過,凡居水中三日,乃得入城。由是城中號令與援兵相應,敵以為神。   吳越王鏐嘗遊府園,見園卒陸仁章樹藝有智而志之;及蘇州被圍,使仁章通信入城,果得報而返。鏐以諸孫畜之,累遷兩府軍糧都監使,卒獲其用。仁章,睦州人也。   辛亥,吳越兵內外合擊淮南兵,大破之,擒其將何朗等三十餘人,奪戰艦二百艘。周本夜遁,又追敗之於皇天蕩。鍾泰章將精兵二百為殿,多樹旗幟於菰蔣中,追兵不敢進而還。   岐王所署保大節度使李彥博、坊州刺史李彥昱皆棄城奔鳳翔,鄜州都將嚴弘倚舉城降。己未,以高萬興為保塞節度使,以絳州刺史牛存節為保大節度使。   淮南初置選舉,以駱知祥掌之。   五月,丁卯,帝命劉知俊乘勝取邠州;知俊難之,辭以闕食,乃召還。   佑國節度使王重師鎮長安數年,帝在河中,怒其貢奉不時;己巳,召重師入朝,以左龍虎統軍劉捍為佑國留後。   癸酉,帝發河中;己卯,至洛陽。   劉捍至長安,王重師不為禮,捍譖之於帝,云重師潛與邠、岐通。甲申,貶重師溪州刺史,尋賜自盡,夷其族。   劉守文頻年攻劉守光不克,乃大發兵,以重賂招契丹、吐谷渾之衆,合四萬屯薊州。守光逆戰於雞蘇,為守文所敗。守文單馬立於陳前,泣謂其衆曰:「勿殺吾弟。」守光將元行欽識之,直前擒之,滄德兵皆潰。守光囚之別室,栫之藂棘,乘勝進攻滄州。滄州節度判宮呂兗、孫鶴推守文子延祚為帥,乘城拒守。兗,安次人也。   忠武節度使兼侍中劉知俊,功名浸盛,以帝猜忍日甚,內不自安;及王重師誅,知俊益懼。帝將伐河東,急徵知俊入朝,欲以為河東西面行營都統;且以知俊有丹、延之功,厚賜之。知俊弟右保勝指揮使知浣從帝在洛陽,密使人語知俊云:「入必死。」又白帝,請帥弟姪往迎知俊,帝許之。六月,乙未朔,知俊奏「為軍民所留」,遂以同州附於岐。執監軍及將佐之不從者,皆械送於岐。遣兵襲華州,逐刺史蔡敬思,以兵守潼關。潛遣人以重利啗長安諸將,執劉捍,送於岐,殺之。知俊遣使請兵於岐,亦遣使請晉人出兵攻晉、絳,遺晉王書曰:「不過旬日,可取兩京,復唐社稷。」   丁未,朔方節度使韓遜奏克鹽城,斬岐所署刺史李繼直。   帝遣近臣諭劉知俊曰:「朕待卿甚厚,何忽相負?」對曰:「臣不背德,但畏族滅如王重師耳。」帝復使謂之曰:「劉捍言重師陰結邠、岐,朕今悔之無及,捍死不足塞責。」知俊不報。庚戌,詔削知俊官爵,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師厚為西路行營招討使,帥侍衞馬步軍都指揮使劉鄩等討之。   辛亥,帝發洛陽。   劉鄩至潼關東,獲劉知俊伏路兵藺如海等三十人,釋之使為前導。劉知浣迷失道,盤桓數日,乃至關下,關吏納之。如海等繼至,關吏不知其已被擒,亦納之。鄩兵乘門開直進,遂克潼關,追及知浣,擒之。癸丑,帝至陝。   丹州馬軍都頭王行思等作亂,刺史宋知誨逃歸。   帝遣劉知俊姪嗣業持詔詣同州招諭知俊;知俊欲輕騎詣行在謝罪,弟知偃止之。楊師厚等至華州,知俊將聶賞開門降。知俊聞潼關不守,官軍繼至,蒼黃失圖,乙卯,舉族奔岐。楊師厚至長安,岐兵已據城,師厚以奇兵並南山急趨,自西門入,遂克之。庚申,以劉鄩權佑國留後。岐王厚禮劉知俊,以為中書令。地狹,無藩鎮處之,但厚給俸祿而已。   劉守光遣使上表告捷,且言「俟滄德事畢,為陛下掃平幷寇。」亦致書晉王,云欲與之同破偽梁。   撫州刺史危全諷自稱鎮南節度使,帥撫、信、袁、吉之兵號十萬攻洪州。淮南守兵纔千人,將吏皆懼,節度使劉威密遣使告急於廣陵,日召僚佐宴飲。全諷聞之,屯象牙潭,不敢進,請兵於楚;楚王殷遣指揮使苑玫會袁州刺史彭彥章圍高安以助全諷。玫,蔡州人;彥章,玕之兄也。   徐溫問將於嚴可求,可求薦周本。乃以本為西南面行營招討應援使,將兵七千救高安。本以前攻蘇州無功,稱疾不出,可求卽其臥內強起之。本曰:「蘇州之役,敵不能勝我,但主將權輕耳。今必見用,願毋置副貳乃可。」可求許之。本曰:「楚人為全諷聲援耳,非欲取高安也。吾敗全諷,援兵必還。」乃疾趣象牙潭。過洪州。劉威欲犒軍,本不肯留,或曰:「全諷兵強,君宜觀形勢然後進。」本曰:「賊衆十倍於我,我軍聞之必懼,不若乘其銳而用之。」   秋,七月,甲子,以劉守光為燕王。   梁兵克丹州,擒王行思。   商州刺史李稠驅士民西走,將吏追斬之,推都押牙李玫主州事。   庚午,改佑國軍曰永平。   河東兵寇晉州,抄掠至堯祠而去。   癸酉,帝發陝州;乙亥,至洛陽,寢疾。   初,帝召山南東道節度使楊師厚,欲使督諸將攻潞州,以前兗海留後王班為留後,鎮襄州。師厚屢為班言牙兵王求等凶悍,宜備之,班自恃左右有壯士,不以為意,每衆辱之。戊寅,讁求戍西境,是夕,作亂,殺班,推都指揮使雍丘劉玘為留後;玘偽從之,明日,與指揮使王延順逃詣帝所。亂兵奉平淮指揮使李洪為留後,附於蜀。未幾,房州刺史楊虔亦叛附于蜀。   危全諷在象牙潭,營柵臨溪,亙數十里。庚辰,周本隔溪布陳,先使羸兵嘗敵;全諷兵涉溪追之,本乘其半濟,縱兵擊之;全諷兵大潰,自相蹂藉,溺水死者甚衆,本分兵斷其歸路,擒全諷及將士五千人。乘勝克袁州,執刺史彭彥章,進攻吉州。歙州刺史陶雅使其子敬昭及都指揮使徐章將兵襲饒、信,信州刺史危仔倡請降,饒州刺史唐寶棄城走。行營都指揮使米志誠、都尉呂師造等敗苑玫於上高。吉州刺史彭玕帥衆數千人奔楚,楚王殷表玕為郴州刺史,為子希範娶其女。淮南以左先鋒指揮使張景思知信州,遣行營都虞候骨言將兵五千送之。危仔倡聞兵至,奔吳越,吳越王鏐以仔倡為淮南節度副使,更其姓曰元氏。危全諷至廣陵,弘農王以其嘗有德於武忠王,釋之,資給甚厚。八月,虔州刺史盧光稠以州附于淮南。於是江西之地盡入於楊氏。光稠亦遣使附於梁。   甲寅,上疾小瘳,始復視朝。   以鎮國節度使康懷貞為西路行營副招討使。   蜀主命太子宗懿判六軍,開永和府,妙選朝士為僚屬。   辛酉,均州刺史張敬方奏克房州。   岐王欲遣劉知俊將兵攻靈、夏,且約晉王使攻晉、絳。晉王引兵南下,先遣周德威等將兵出陰地關攻晉州,刺史邊繼威悉力固守。晉兵穿地道,陷城二十餘步,城中血戰拒之,一夕城復成。詔楊師厚將兵救晉州,周德威以騎扼蒙阬之險,師厚擊破之,進抵晉州,晉兵解圍遁去。   李洪寇荊南,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擊敗之。詔馬步都指揮使陳暉將兵會荊南兵討洪。   蜀主以御史中丞王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陳暉軍至襄州,李洪逆戰,大敗,王求死。九月,丁酉,拔其城,斬叛兵千人,執李洪、楊虔等送洛陽,斬之。   丁未,以保義節度使王檀為潞州東面行營招討使。   劉守光奏遣其子中軍兵馬使繼威安撫滄州吏民;戊申,以繼威為義昌留後。   辛亥,侍中韓建罷守太保,左僕射、同平章事楊涉罷守本官。以太常卿趙光逢為中書侍郎,翰林奉旨工部侍郎杜曉為戶部侍郎,並同平章事。曉,讓能之子也。   淮南遣使者張知遠脩好於福建;知遠倨慢,閩王審知斬之,表上其書,始與淮南絕。審知性儉約,常躡麻屨,府舍卑陋,未嘗營葺。寬刑薄賦,公私富實,境內以安。歲自海道登、萊入貢,沒溺者什四五。   冬,十月,甲子,蜀司天監胡秀林獻永昌曆,行之。   湖州刺史高澧性凶忍,嘗召州吏議曰:「吾欲盡殺百姓,可乎?」吏曰:「如此,租賦何從出?當擇可殺者殺之耳。」時澧糾民為兵,有言其咨怨者,澧悉集民兵于開元寺,紿云犒享,入則殺之;死者踰半,在外者覺之,縱火作亂。澧閉城大索,凡殺三千人。吳越王鏐欲誅之,戊辰,澧以州叛附于淮南,舉兵焚義和臨平鎮,鏐命指揮使錢鏢討之。   十一月,甲午,帝告謝於圜丘;戊戌,大赦。   鄴王羅紹威得風痹病,上表稱:「魏故大鎮,多外兵,願得有功重臣鎮之,臣乞骸骨歸第。」帝聞之,撫案動容。己亥,以其子周翰為天雄節度副使,知府事。謂使者曰:「亟歸語而主:為我強飯!如有不可諱,當世世貴爾子孫以相報也。今使周翰領軍府,尚冀爾復愈耳。」   岐王欲取靈州以處劉知俊,且以為牧馬之地,使知俊自將兵攻之。朔方節度使韓遜告急;詔鎮國節度使康懷貞、感化節度使寇彥卿將兵攻邠寧以救之。懷貞等所向皆捷,克寧、衍二州,拔慶州南城,刺史李彥廣出降。遊兵侵掠及涇州之境,劉知俊聞之,十二月,己丑,解靈州圍,引兵還。帝急召懷貞等還,遣兵迎援於三原青谷;懷貞等還,至三水,知俊遣兵據險邀之,左龍驤軍使壽張王彥章力戰,懷貞等乃得過。懷貞與裨將李德遇、許從實、王審權分道而行,皆與援兵不相值,至昇平,劉知俊伏兵山口,懷貞大敗,僅以身免,德遇等軍皆沒。岐王以知俊為彰義節度使,鎮涇州。   王彥章驍勇絕倫,每戰用二鐵槍,皆重百斤,一置鞍中,一在手,所向無前,時人謂之王鐵槍。   蜀蜀州刺史王宗弁稱疾,罷歸成都,杜門不出。蜀主疑其矜功怨望,加檢校太保,固辭不受,謂人曰:「廉者足而不憂,貪者憂而不足。吾小人,致位至此足矣,豈可求進不已乎!」蜀主嘉其志而許之,賜與有加。   劉守光圍滄州久不下,執劉守文至城下示之,猶固守。城中食盡,民食堇泥,軍士食人,驢馬相噉騣尾。呂兗選男女羸弱者,飼以麴麪而烹之,以給軍食,謂之宰殺務。   太祖開平四年(庚午、九一0年)   春,正月,乙未,劉延祚力盡出降。時劉繼威尚幼,守光使大將張萬進、周知裕輔之鎮滄州,以延祚及其將佐歸幽州,族呂兗而釋孫鶴。   兗子琦,年十五,門下客趙玉紿監刑者曰:「此吾弟也,勿妄殺。」監刑者信之,遂挈以逃。琦足痛不能行,玉負之,變姓名,乞食於路,僅而得免。琦感家門殄滅,力學自立,晉王聞其名,授代州判官。   辛丑,以盧光稠為鎮南留後。   劉守光為其父仁恭請致仕,丙午,以仁恭為太師,致仕。守光尋使人潛殺其兄守文,歸罪於殺者而誅之。   二月,萬全感自岐歸廣陵,岐王承制加弘農王兼中書令,嗣吳王,於是吳王赦其境內。   高澧求救於吳,吳常州刺史李簡等將兵應之,湖州將盛師友、沈行思閉城不內;澧帥麾下五千人奔吳。三月癸巳,吳越王鏐巡湖州,以錢鏢為刺史。   蜀太子宗懿驕暴,好陵暴舊臣。內樞密使唐道襲,蜀主之嬖臣也,太子屢謔之於朝,由是有隙,互相訴於蜀主;蜀主恐其交惡,以道襲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道襲薦宣徽北院使鄭頊為內樞密使,頊受命之日,卽欲按道襲昆弟盜用內庫金帛。道襲懼,奏項褊急,不可大任,丙午,出頊為果州刺史,以宣徽南院使潘炕為內樞密使。   夏州都指揮使高宗益作亂,殺節度使李彝昌。將吏共誅宗益,推彝昌族父蕃漢都指揮使李仁福為帥,癸丑,仁福以聞。夏,四月,甲子,以仁福為定難節度使。   丁卯,宋州節度使衡王友諒獻瑞麥,一莖三穗,帝曰:「豐年為上瑞。今宋州大水,安用此為!」詔除本縣令名,遣使詰責友諒,以兗海留後惠王友能代為宋州留後。友諒、友能,皆全昱子也。   帝以晉州刺史下邑華溫琪拒晉兵有功,欲賞之,會護國節度使冀王友謙上言晉、絳邊河東,乞別建節鎮,壬申,以晉、絳、沁三州為定昌軍,以溫琪為節度使。   左金吾大將軍寇彥卿入朝,至天津橋,有民不避道,投諸欄外而死。彥卿自首於帝。帝以彥卿才幹有功,久在左右。命以私財遺死者家以贖罪。御史司憲崔沂劾奏「彥卿殺人闕下,請論如法。」帝命彥卿分析。彥卿對:「令從者舉置欄外,不意誤死。」帝欲以過失論,沂奏:「在法,以勢力使令為首,下手為從,不得歸罪從者;不鬬而故毆傷人,加傷罪一等,不得為過失。」辛巳,責授彥卿遊擊將軍、左衞中郎將。彥卿揚言:「有得崔沂首者,賞錢萬緡。」沂以白帝,帝使人謂彥卿:「崔沂有毫髮傷,我當族汝!」時功臣驕橫,由是稍肅,沂,沆之弟也。   五月,吳徐溫母周氏卒,將吏致祭,為偶人,高數尺,衣以羅錦,溫曰:「此皆出民力,柰何施於此而焚之,宜解以衣貧者。」未幾,起復為內外馬步軍都軍使,領潤州觀察使。   岐王屢求貨於蜀,蜀主皆與之。又求巴、劍二州,蜀主曰:「吾奉茂貞,勤亦至矣;若與之地,是棄民也,寧多與之貨。」乃復以絲、茶、布、帛七萬遺之。   己亥,以劉繼威為義昌節度使。   癸丑,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貞莊王羅紹威卒。詔以其子周翰為天雄留後。   匡國節度使長樂忠敬王馮行襲疾篤,表請代者。許州牙兵二千,皆秦宗權餘黨,帝深以為憂。六月,庚戌,命崇政院直學士李珽馳往視行襲病,曰:「善諭朕意,勿使亂我近鎮。」珽至許州,謂將吏曰:「天子握百萬兵,去此數舍;馮公忠純,勿使上有所疑。汝曹赤心奉國,何憂不富貴!」由是衆莫敢異議。行襲欲使人代受詔,珽曰:「東首加朝服,禮也。」乃卽臥內宣詔,謂行襲曰:「公善自輔養,勿視事,此子孫之福也。」行襲泣謝,遂解兩使印授珽,使代掌軍府。帝聞之曰:「予固知珽能辦事,馮族亦不亡矣。」庚辰,行襲卒。甲申,以李珽權知匡國留後,悉以行襲兵分隸諸校,冒馮姓者皆還宗。   楚王殷求為天策上將,詔加天策上將軍。殷始開天策府,以弟賨為左相,存為右相。殷遣將侵荊南,軍于油口;高季昌擊破之,斬首五千級,逐北至白田而還。   吳水軍指揮使敖駢圍吉州刺史彭玕弟瑊於赤石,楚兵救瑊,虜駢以歸。   秋,七月,蜀門下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韋莊卒。   吳越王鏐表:「宦者周延誥等二十五人,唐末避禍至此,非劉、韓之黨,乞原之。」上曰:「此屬吾知其無罪,但今革弊之初,不欲置之禁掖,可且留於彼,諭以此意。」   岐王與邠、涇二帥各遣使告晉,請合兵攻定難節度使李仁福;晉王遣振武節度使周德威將兵會之,合五萬衆圍夏州,仁福嬰城拒守。   八月,以劉守光兼義昌節度使。   鎮、定自帝踐祚以來雖不輸常賦,而貢獻甚勤。會趙王鎔母何氏卒,庚申,遣使弔之,且授起復官。時鄰道弔客皆在館,使者見晉使,歸,言於帝曰:「鎔潛與晉通,鎮、定勢強,恐終難制。」帝深然之。   壬戌,李仁福來告急。甲子,以河南尹兼中書令張宗義為西京留守。帝恐晉兵襲西京,以宣化留後李思安為東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將兵萬人屯河陽。丙寅,帝發洛陽;己巳,至陝。辛未,以鎮國節度使楊師厚為西路行營招討使,會感化節度使康懷貞將兵三萬屯三原。帝憂晉兵出澤州逼懷州,旣而聞其在綏、銀磧中,曰:「無足慮也。」甲申,遣夾馬指揮使李遇、劉綰自鄜、延趨銀、夏,邀其歸路。   吳越王鏐築捍海石塘,廣杭州城,大脩臺館。由是錢唐富庶盛於東南。   九月,己丑,上發陝;甲午,至洛陽,疾復作。   李遇等至夏州,岐、晉兵皆解去。   冬,十月,遣鎮國節度使楊師厚、相州刺史李思安將兵屯澤州以圖上黨。   吳越王鏐之巡湖州也,留沈行思為巡檢使,與盛師友俱歸。行思謂同列陳瓌曰:「王若以師友為刺史,何以處我?」時瓌已得鏐密旨遣行思詣府,乃紿之曰:「何不自詣王所論之!」行思從之。旣至數日,瓌送其家亦至,行思恨瓌賣己。鏐自衣錦軍歸,將吏迎謁,行思取鍛槌擊瓌,殺之,因詣鏐,與師友論功,奪左右槊,欲刺師友,衆執之。鏐斬行思,以師友為婺州刺史。   十一月,己丑,以寧國節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充北面行營都指揮招討使,潞州副招討使韓勍副之,以李思安為先鋒將,趣上黨。尋遣景仁等屯魏州,楊師厚還陝。   蜀主更太子宗懿名曰元坦。庚戌,立假子宗裕為通王,宗範為夔王,宗鐬為昌王,宗壽為嘉王,宗翰為集王;立其子宗仁為普王,宗輅為雅王,宗紀為褒王,宗智為榮王,宗澤為興王,宗鼎為彭王,宗傑為信王,宗衍為鄭王。   初,唐末宦官典兵者多養軍中壯士為子以自強,由是諸將亦傚之。而蜀主尤多,惟宗懿等九人及宗特、宗平真其子;宗裕、宗鐬、宗壽皆其族人;宗翰姓孟,蜀主之姊子;宗範姓張,其母周氏為蜀主妾;自餘假子百二十人皆功臣,雖冒姓連名而不禁婚姻。   上疾小愈,辛亥,校獵於伊、洛之間。   上疑趙王鎔貳於晉,且欲因鄴王紹威卒除移鎮、定。會燕王守光發兵屯淶水,欲侵定州,上遣供奉官杜廷隱、丁延徽監魏博兵三千分屯深、冀,聲言恐燕兵南寇,助趙守禦;又云分兵就食。趙將石公立戍深州,白趙王鎔,請拒之。鎔遽命開門,移公立於外以避之。公立出門指城而泣曰:「朱氏滅唐社稷,三尺童子知其為人。而我王猶恃姻好,以長者期之,此所謂開門揖盜者也。惜乎,此城之人今為虜矣!」   梁人有亡奔真定,以其謀告鎔者,鎔大懼,又不敢先自絕;但遣使詣洛陽,訴稱「燕兵已還,與定州講和如故,深、冀民見魏博兵入,奔走驚駭,乞召兵還。」上遣使詣真定慰諭之。未幾,廷隱等閉門盡殺趙戍兵,乘城拒守。鎔始命石公立攻之,不克,乃遣使求援於燕、晉。   鎔使者至晉陽,義武節度使王處直使者亦至,欲共推晉王為盟主,合兵攻梁。晉王會將佐謀之,皆曰:「鎔久臣朱溫,歲輸重賂,結以婚姻,其交深矣;此必詐也,宜徐觀之。」王曰:「彼亦擇利害而為之耳。王氏在唐世猶或臣或叛,況肯終為朱氏之臣乎?彼朱溫之女何如壽安公主!今救死不贍,何顧婚姻!我若疑而不救,正墮朱氏計中。宜趣發兵赴之,晉、趙叶力,破梁必矣。」乃發兵,遣周德威將之,出井陘,屯趙州。   鎔使者至幽州,燕王守光方獵,幕僚孫鶴馳詣野謂守光曰:「趙人來乞師,此天欲成王之功業也。」守光曰:「何故?」對曰:「比常患其與朱溫膠固。溫之志非盡吞河朔不已,今彼自為讎敵,王若與之幷力破梁,則鎮、定皆斂袵而朝燕矣。王不出師,但恐晉人先我矣。」守光曰:「王鎔數負約,今使之與梁自相弊,吾可以坐承其利,又何救焉!」自是鎮、定復稱唐天祐年號,復以武順為成德軍。   司天言:「來月太陰虧,不利宿兵於外。」上召王景仁等還洛陽。十二月,己未,上聞趙與晉合,晉兵已屯趙州,乃命王景仁等將兵擊之。庚申,景仁等自河陽渡河,會羅周翰兵,合四萬,軍于邢、洺。   虔州刺史盧光稠疾病,欲以位授譚全播,全播不受。光稠卒,其子韶州刺史延昌來奔喪,全播立而事之。吳遣使拜延昌虔州刺史,延昌受之,亦因楚王殷密通表於梁,曰:「我受淮南官,以緩其謀耳,必為朝廷經略江西。」丙寅,以延昌為鎮南留後。延昌表其將廖爽為韶州刺史,爽,贛人也。吳淮南節度判官嚴可求請置制置使於新淦縣,遣兵戍之,以圖虔州。每更代,輒潛益其兵,虔人不之覺也。   庚午,蜀主以御史中丞周庠、戶部侍郎判度支庾傳素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太常卿李燕等刊定梁律令格式,癸酉,行之。   丁丑,王景仁等進軍柏鄉。   辛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永平。   趙王鎔復告急於晉,晉王以蕃漢副總管李存審守晉陽,自將兵自贊皇東下,王處直遣將將兵以從。辛巳,晉王至趙州,與周德威合,獲梁芻蕘者二百人,問之曰:「初發洛陽,梁主有何號令?」對曰:「梁主戒上將云:『鎮州反覆,終為子孫之患。今悉以精兵付汝,鎮州雖以鐵為城,必為我取之。』」晉王命送於趙。   壬午,晉王進軍,距柏鄉三十里,遣周德威等以胡騎迫梁營挑戰,梁兵不出。癸未,復進,距柏鄉五里,營於野河之北,又遣胡騎迫梁營馳射,且詬之。梁將韓勍等將步騎三萬,分三道追之,鎧冑皆被繒綺,鏤金銀,光彩炫耀,晉人望之奪氣。周德威謂李存璋曰:「梁人志不在戰,徒欲曜兵耳。不挫其銳,則吾軍不振。」乃徇于軍曰:「彼皆汴州天武軍,屠酤傭販之徒耳,衣鎧雖鮮,十不能當汝一。擒獲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貨,不可失也。」德威自引千餘精騎擊其兩端,左右馳突,出入數四,俘獲百餘人,且戰且卻,距野河而止;梁兵亦退。   德威言於晉王曰:「賊勢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軍遠來,救人之急,三鎮烏合,利於速戰,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曰:「鎮、定之兵,長於守城,短於野戰。且吾所恃者騎兵,利於平原廣野,可以馳突。今壓賊壘門,騎無所展其足;且衆寡不敵,使彼知吾虛實,則事危矣。」王不悅,退臥帳中,諸將莫敢言。德威往見張承業曰:「大王驟勝而輕敵,不量力而務速戰。今去賊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橋以薄我,我衆立盡矣。不若退軍高邑,誘賊離營,彼出則歸,彼歸則出,別以輕騎掠其饋餉,不過踰月,破之必矣。」承業入,褰帳撫王曰:「此豈王安寢時耶!周德威老將知兵,其言不可忽也。」王蹶然興曰:「予方思之。」時梁兵閉壘不出,有降者,詰之,曰:「景仁方多造浮橋。」王謂德威曰:「果如公言。」是日,拔營,退保高邑。   辰州蠻酋宋鄴,潊州蠻酋潘金盛,恃其所居深險,數擾楚邊。至是,鄴寇湘鄉,金盛寇武岡。楚王殷遣昭州刺史呂師周將衡山兵五千討之。   寧遠節度使龐巨昭、高州防禦使劉昌魯,皆唐官也。黃巢之寇嶺南也,巨昭為容管觀察使,昌魯為高州刺史,帥羣蠻據險以拒之,巢衆不敢入境。唐嘉其功,置寧遠軍於容州,以巨昭為節度使,以昌魯為高州防禦使。及劉隱據嶺南,二州不從;隱遣弟巖攻高州,昌魯大破之,又攻容州,亦不克。昌魯自度終非隱敵,是歲,致書請自歸於楚,楚王殷大喜,遣橫州刺史姚彥章將兵迎之。彥章至容州,裨將莫彥昭說巨昭曰:「湖南兵遠來疲乏,宜撤儲偫,棄城,潛於山谷以待之。彼必入城,我以全軍掩之,彼外無繼援,可擒也。」巨昭曰:「馬氏方興,今雖勝之,後將何如!不若具牛酒迎之。」彥昭不從,巨昭殺之,舉州迎降。彥章進至高州,以兵援送巨昭、昌魯之族及士卒千餘人歸長沙。楚王殷以彥章知容州事,以昌魯為永順節度副使。昌魯,鄴人也。   太祖乾化元年(辛未、九一一年)   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柏鄉比不儲芻,梁兵刈芻自給,晉人日以遊軍抄之,梁兵不出。周德威使胡騎環營馳射而詬之,梁兵疑有伏,愈不敢出,剉屋茅坐席以飼馬,馬多死。丁亥,周德威與別將史建瑭、李嗣源將精騎三千壓梁壘門而詬之,王景仁、韓勍怒,悉衆而出。德威等轉戰至高邑南;李存璋以步兵陳於野河之上,梁軍橫亙數里,競前奪橋,鎮、定步兵禦之,勢不能支。晉王謂匡衞都指揮使李建及曰:「賊過橋則不可復制矣。」建及選卒二百,援鎗大譟,力戰卻之。建及,許州人,姓王,李罕之之假子也。晉王登高丘以望曰:「梁兵爭進而囂,我兵整而靜,我必勝。」戰自巳至午,勝負未決。晉王謂周德威曰:「兩軍已合,勢不可離,我之興亡,在此一舉。我為公先登,公可繼之。」德威叩馬而諫曰:「觀梁兵之勢,可以勞逸制之,未易以力勝也。彼去營三十餘里,雖挾糗糧,亦不暇食,日昳之後,飢渴內迫,矢刃外交,士卒勞倦,必有退志。當是時,我以精騎乘之,必大捷。於今未可也。」王乃止。   時魏、滑之兵陳於東,宋、汴之兵陳於西。至晡,梁軍未食,士無鬬志,景仁等引兵稍卻,周德威疾呼曰:「梁兵走矣!」晉兵大譟爭進,魏、滑兵先退,李嗣源帥衆譟於西陳之前曰:「東陳已走,爾何久留!」梁兵互相驚怖,遂大潰。李存璋引步兵乘之,呼曰:「梁人亦吾人也,父兄子弟餉軍者勿殺。」於是戰士悉解甲投兵而棄之,囂聲動天地。趙人以深、冀之憾,不顧剽掠,但奮白刃追之,梁之龍驤、神捷精兵殆盡,自野河至柏鄉,僵尸蔽地。王景仁、韓勍、李思安以數十騎走。晉兵夜至柏鄉,梁兵已去,棄糧食、資財、器械不可勝計。凡斬首二萬級。李嗣源等追奔至邢州,河朔大震。保義節度使王檀嚴備,然後開城納敗卒,給以資糧,散遣歸本道。晉王收兵屯趙州。   杜廷隱等聞梁兵敗,棄深、冀而去,悉驅二州丁壯為奴婢,老弱者阬之,城中存者壞垣而已。   癸巳,復以楊師厚為北面都招討使,將兵屯河陽,收集散兵,旬餘,得萬人。己亥,晉王遣周德威、史建瑭將三千騎趣澶、魏,張承業、李存璋以步兵攻邢州,自以大軍繼之,移檄河北州縣,諭以利害。帝遣別將徐仁溥將兵千人,自西山夜入邢州,助王檀城守。己酉,罷王景仁招討使,落平章事。   蜀主之女普慈公主嫁岐王從子秦州節度使繼崇,公主遣宦者宋光嗣以絹書遺蜀主,言繼崇驕矜嗜酒,求歸成都,蜀主召公主歸寧。辛亥,公主至成都,蜀主留之,以宋光嗣為閤門南院使。岐王怒,始與蜀絕。光嗣,福州人也。   呂師周攀藤緣崖入飛山洞襲潘金盛,擒送武岡,斬之。   二月,己未,晉王至魏州,攻之,不克。上以羅周翰年少,且忌其舊將佐,庚申,以戶部尚書李振為天雄節度副使,命杜廷隱將兵千人衞之,自楊劉濟河,間道夜入魏州,助周翰城守。癸亥,晉王觀河於黎陽,梁兵萬餘將渡河,聞晉王至,皆棄舟而去。   帝召蔡州刺史張慎思至洛陽,久未除代。蔡州右廂指揮使劉行琮作亂,縱兵焚掠,將奔淮南;順化指揮使王存儼誅行琮,撫遏其衆,自領州事,以衆情馳奏。時東京留守博王友文不先請,遽發兵討之,兵至鄢陵,帝曰:「存儼方懼,若臨之以兵,則飛去矣。」馳使召還。甲子,授存儼權知蔡州事。   乙丑,周德威自臨清攻貝州,拔夏津、高唐;攻博州,拔東武、朝城。攻澶州,刺史張可臻棄城走,帝斬之。德威進攻黎陽,拔臨河、淇門;逼衞州,掠新鄉、共城。庚午,帝親帥軍屯白司馬阪以備之。   盧龍、義昌節度使兼中書令燕王守光旣克滄州,自謂得天助,淫虐滋甚。每刑人,必置諸鐵籠,以火逼之;又為鐵刷刷人面。聞梁兵敗於柏鄉,使人謂趙王鎔及王處直曰:「聞二鎮與晉王破梁兵,舉軍南下,僕亦有精騎三萬,欲自將之為諸公啟行。然四鎮連兵,必有盟主,僕若至彼,何以處之?」鎔患之,遣使告于晉王,晉王笑曰:「趙人告急,守光不能出一卒以救之;及吾成功,乃復欲以兵威離間二鎮,愚莫甚焉!」諸將曰:「雲、代與燕接境,彼若擾我城戍,動搖人情,吾千里出征,緩急難應,此亦腹心之患也。不若先取守光,然後可以專意南討。」王曰:「善!」會楊師厚自磁、相引兵救邢、魏,壬申,晉解圍去;師厚追之,逾漳水而還,邢州圍亦解。師厚留屯魏州。   趙王鎔自來謁晉王於趙州,大犒將士,自是遣其養子德明將三十七都常從晉王征討。德明本姓張,名文禮,燕人也。   壬午,晉王發趙州,歸晉陽,留周德威等將三千人戍趙州。 卷第二百六十八 後梁紀三 -------------------------------- 起重光協洽(辛未)三月,盡昭陽作噩(癸酉)十一月,凡二年有奇。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乾化元年(辛未、九一一年)   三月,乙酉朔,以天雄留後羅周翰為節度使。   清海、靜海節度使兼中書令南平襄王劉隱病亟,表其弟節度副使巖權知留後;丁亥卒,巖襲位。   岐王聚兵臨蜀東鄙,蜀主謂羣臣曰:「自茂貞為朱溫所困,吾常振其乏絕,今乃負恩為寇,誰為吾擊之?」兼中書令王宗侃請行,蜀主以宗侃為北路行營都統。司天少監趙溫珪諫曰:「茂貞未犯邊,諸將貪功深入,糧道阻遠,恐非國家之利。」蜀主不聽,以兼侍中王宗祐、太子少師王宗賀、山南節度使唐道襲為三招討使,左金吾大將軍王宗紹為宗祐之副,帥步騎十二萬伐岐。壬辰,宗侃等發成都,旌旗數百里。   岐王募華原賊帥溫韜以為假子,以華原為耀州,美原為鼎州。置義勝軍,以韜為節度使,使帥邠、岐兵寇長安。詔感化節度使康懷貞、忠武節度使牛存節以同華、河中兵討之。己酉,懷貞等奏擊韜於車度,走之。   夏,四月,乙卯朔,岐兵寇蜀興元,唐道襲擊卻之。   上以久疾,五月,甲申朔,大赦。   甲辰,以清海留後劉巖為節度使。巖多延中國士人置於幕府,出為刺史,刺史無武人。   蜀主如利州,命太子監國;六月,癸丑朔,至利州。   燕王守光嘗衣赭袍,顧謂將吏曰:「今天下大亂,英雄角逐,吾兵強地險,亦欲自帝,何如?」孫鶴曰:「今內難新平,公私困竭,太原窺吾西,契丹伺吾北,遽謀自帝,未見其可。大王但養士愛民,訓兵積穀,德政旣脩,四方自服矣。」守光不悅。   又使人諷鎮、定,求尊己為尚父,趙王鎔以告晉王。晉王怒,欲伐之,諸將皆曰:「是為惡極矣,行當族滅,不若陽為推尊以稔之。」乃與鎔及義武王處直、昭義李嗣昭、振武周德威、天德宋瑤六節度使共奉冊推守光為尚書令、尚父。   守光不寤,以為六鎮實畏己,益驕,乃具表其狀曰:「晉王等推臣,臣荷陛下厚恩,未之敢受。竊思其宜,不若陛下授臣河北都統,則幷、鎮不足平矣。」上亦知其狂愚,乃以守光為河北道采訪使,遣閤門使王瞳、受旨史彥羣冊命之。   守光命僚屬草尚父、采訪使受冊儀。乙卯,僚屬取唐冊太尉儀獻之,守光視之,問何得無郊天、改元之事,對曰:「尚父雖貴,人臣也,安有郊天、改元者乎?」守光怒,投之於地,曰:「我地方二千里,帶甲三十萬,直作河北天子,誰能禁我!尚父何足為哉!」命趣具卽帝位之儀,械繫瞳、彥羣及諸道使者於獄,旣而皆釋之。   帝命楊師厚將兵三萬屯邢州。   蜀諸將擊岐兵,屢破之。秋,七月,蜀主西還,留御營使昌王宗鐬屯利州。   辛丑,帝避暑於張宗奭第,亂其婦女殆徧。宗奭子繼祚不勝憤恥,欲弒之。宗奭止之曰:「吾家頃在河陽,為李罕之所圍,啗木屑以度朝夕,賴其救我,得有今日,此恩不可忘也。」乃止。甲辰,還宮。   趙王鎔以楊師厚在邢州,甚懼,會晉王于承天軍。晉王謂鎔父友也,事之甚恭。鎔以梁寇為憂,晉王曰:「朱溫之惡極矣,天將誅之,雖有師厚輩不能救也。脫有侵軼,僕自帥衆當之,叔父勿以為憂。」鎔捧巵為壽,謂晉王為四十六舅。鎔幼子昭誨從行,晉王斷衿為盟,許妻以女。由是晉、趙之交遂固。   八月,庚申,蜀主至成都。   燕王守光將稱帝,將佐多竊議以為不可,守光乃置斧質於庭曰:「敢諫者斬!」孫鶴曰:「滄州之破,鶴分當死,蒙王生全,以至今日,今日敢愛死而忘恩乎!竊以為今日之帝未可也。」守光怒,伏諸質上,令軍士冎而噉之。鶴呼曰:「百日之外,大兵當至!」守光命以土窒其口,寸斬之。   甲子,守光卽皇帝位,國號大燕,改元應天。以梁使王瞳為左相,盧龍判官齊涉為右相,史彥羣為御史大夫。受冊之日,契丹陷平州,燕人驚擾。   岐王使劉知俊、李繼崇將兵擊蜀,乙亥,王宗侃、王宗賀、唐道襲、王宗紹與之戰於青泥嶺,蜀兵大敗,馬步使王宗浩奔興州,溺死於江,道襲奔興元。先是,步軍都指揮使王宗綰城西縣,號安遠軍,宗侃、宗賀等收散兵走保之,知俊、繼崇追圍之。衆議欲棄興元,道襲曰:「無興元則無安遠,利州遂為敵境矣。吾必以死守之。」蜀主以昌王宗鐬為應援招討使,定戎團練使王宗播為四招討馬步都指揮使,將兵救安遠軍,壁於廉、讓之間,與唐道襲合擊岐兵,大破之於明珠曲。明日又戰於鳧口,斬其成州刺史李彥琛。   九月,帝疾稍愈,聞晉、趙謀入寇,自將拒之。戊戌,以張宗奭為西都留守。庚子,帝發洛陽。甲辰,至衞州,方食,軍前奏晉軍已出井陘。帝遽命輦北趣邢洺,晝夜倍道兼行。丙午,至相州,聞晉兵不出,乃止。相州刺史李思安不意帝猝至,落然無具,坐削官爵。   湖州刺史錢鏢酗酒殺人,恐吳越王鏐罪之,冬,十月,辛亥朔,殺都監潘長、推官鍾安德,奔于吳。   晉王聞燕主守光稱帝,大笑曰:「俟彼卜年,吾當問其鼎矣。」張承業請遣使致賀以驕之,晉王遣太原少尹李承勳往。承勳至幽州,用鄰藩通使之禮。燕之典客者曰:「吾主帝矣,公當稱臣庭見。」承勳曰:「吾受命於唐朝為太原少尹,燕王自可臣其境內,豈可臣他國之使乎!」守光怒,囚之數日,出而問之曰:「臣我乎!」承勳曰:「燕王能臣我王,則我請為臣,不然,有死而已!」守光竟不能屈。   蜀主如利州,命太子監國。決雲軍虞候王琮敗岐兵,執其將李彥太,俘斬三千五百級。乙卯,捉生將彭君集破岐二寨,俘斬三千級。王宗侃遣裨將林思諤自中巴間行至泥溪,見蜀主告急,蜀主命開道都指揮使王宗弼將兵救安遠,及劉知俊戰于斜谷,破之。   甲寅夜,帝發相州,乙卯,至洹水。是夜,邊吏言晉、趙兵南下,帝卽時進軍,丙辰,至魏縣。或告云:「沙陀至矣!」士卒恟懼,多逃亡,嚴刑不能禁。旣而復告云無寇,上下始定。戊午,貝州奏晉兵寇東武,尋引去。帝以夾寨、柏鄉屢失利,故力疾北巡,思一雪其恥,意鬱鬱,多躁忿,功臣宿將往往以小過被誅,衆心益懼。旣而晉、趙兵竟不出。十一月,壬午,帝南還。   燕主守光集將吏謀攻易定,幽州參軍景城馮道以為未可;守光怒,繫獄,或救之,得免。道亡奔晉,張承業薦於晉王,以為掌書記。丁亥,王處直告難于晉。   懷州刺史開封段明遠妹為美人。戊子,帝至獲嘉,明遠饋獻豐備,帝悅。   庚寅,保塞節度使高萬興奏遣都指揮使高萬金將兵攻鹽州,刺史高行存降。   壬辰,帝至洛陽,疾復作。   蜀王宗弼敗岐兵於金牛,拔十六寨,俘斬六千餘級,擒其將郭存等。丙申,王宗鐬、王宗播敗岐兵於黃牛川,擒其將蘇厚等。丁酉,蜀主自利州如興元。援軍旣集,安遠軍望其旗;王宗侃等鼓譟而出,與援軍夾攻岐兵,大破之,拔二十一寨,斬其將李廷志等。己亥,岐兵解圍遁去。唐道襲先伏兵於斜谷邀擊,又破之。庚子,蜀主西還。   岐王左右石簡顒讒劉知俊於岐王,王奪其兵。李繼崇言於王曰:「知俊壯士,窮來歸我,不宜以讒廢之。」王為之誅簡顒以安之。繼崇召知俊舉族居于秦州。   戊申,燕主守光將兵二萬寇易定,攻容城。王處直告急于晉。   十二月,乙卯,以朗州留後馬賨為永順節度使、同平章事。   鎮南留後盧延昌遊獵無度,百勝軍指揮使黎球殺之,自立;將殺譚全播,全播稱疾請老,乃免。丙辰,以球為虔州防禦使。未幾,球卒,牙將李彥圖代知州事,全播愈稱疾篤。劉巖聞全播病,發兵攻韶州,破之,刺史廖爽奔楚,楚王殷表為永州刺史。   丁巳,蜀主至成都。   戊午,以靜海留後曲美為節度使。   癸亥,以靜江行軍司馬姚彥章為寧遠節度副使,權知容州,從楚王殷之請也。劉巖遣兵攻容州,殷遣都指揮使許德勳以桂州兵救之;彥章不能守,乃遷容州士民及其府藏奔長沙,巖遂取容管及高州。   甲子,晉王遣蕃漢馬步總管周德威將兵三萬攻燕,以救易定。   是歲,蜀主以內樞密使潘炕為武泰節度使,炕從弟宣徽南院使峭為內樞密使。   太祖乾化二年(壬申、九一二年)   春,正月,德威東出飛狐,與趙王將王德明、義武將程巖會于易水。丙戌,三鎮兵進攻燕祁溝關,下之;戊子,圍涿州。刺史劉知溫城守,劉守奇之客劉去非大呼於城下,謂知溫曰:「河東小劉郎來為父討賊,何豫汝事而堅守邪?」守奇免胄勞之,知溫拜於城上,遂降。周德威疾守奇之功,譖諸晉王,王召之;守奇恐獲罪,與去非及進士趙鳳來奔,上以守奇為博州刺史。去非、鳳,皆幽州人也。先是,燕主守光籍境內丁壯,悉文面為兵,雖士人不免,鳳詐為僧奔晉,守奇客之。   丁酉,德威至幽州城下,守光來求救。二月,帝疾小愈,議自將擊鎮、定以救之。   帝聞岐、蜀相攻,辛酉,遣光祿卿盧玭等使于蜀,遺蜀主書,呼之為兄。   甲子,帝發洛陽。從官以帝誅戮無常,多憚行,帝聞之,益怒。是日,至白馬頓,賜從官食,多未至,遣騎趣之於路。左散騎常侍孫騭、右諫議大夫張衍、兵部郎中張儁最後至,帝命撲殺之。衍,宗奭之姪也。   丙寅,帝至武陟,段明遠供饋有加於前。丁卯,至獲嘉,帝追思李思安去歲供饋有闕,貶柳州司戶,告辭稱明遠之能曰:「觀明遠之忠勤如此,見思安之悖慢何如!」尋長流思安於崖州,賜死。明遠後更名凝。   乙亥,帝至魏州,命都招討使宣義節度使楊師厚、副使 前河陽節度使李周彝圍棗強,招討應接使 平盧節度使賀德倫、副使 天平留後袁象先圍蓨縣。德倫,河西胡人;象先,下邑人也。   戊寅,帝至貝州。   辰州蠻酋宋鄴、昌師益皆帥衆降於楚,楚王殷以鄴為辰州刺史,師益為潊州刺史。   帝晝夜兼行,三月,辛巳,至下博南,登觀津冢。趙將符習引數百騎巡邏,不知是帝,遽前逼之。或告曰:「晉兵大至矣!」帝棄行幄,亟引兵趣棗強,與楊師厚軍合。習,趙州人也。   棗強城小而堅,趙人聚精兵數千人守之,師厚急攻之,數日不下,城壞復脩,死傷者以萬數。城中矢石將竭,謀出降,有一卒奮曰:「賊自柏鄉喪敗已來,視我鎮人裂眥,今往歸之,如自投虎狼之口耳。因窮如此,何用身為!我請獨往試之。」夜,縋城出,詣梁軍詐降,李周彝召問城中之備,對曰:「非半月未易下也。」因謀曰:「某旣歸命,願得一劍,效死先登,取守城將首。」周彝不許,使荷擔從軍。卒得間舉擔擊周彝首,踣地,左右救至,得免。帝聞之,愈怒,命師厚晝夜急攻,丙戌,拔之,無問老幼盡殺之,流血盈城。   初,帝引兵渡河,聲言五十萬。晉忻州刺史李存審屯趙州,患兵少,裨將趙行實請入土門避之,存審不可。及賀德倫攻蓨縣,存審謂史建瑭、李嗣肱曰:「吾王方有事幽薊,無兵此來,南方之事委吾輩數人。今蓨縣方急,吾輩安得坐而視之!使賊得蓨縣,必西侵深、冀,患益深矣。當與公等以奇計破之。」存審乃引兵扼下博橋,使建瑭、嗣肱分道擒生。建瑭分其麾下為五隊,隊各百人,一之衡水,一之南宮,一之信都,一之阜城,自將一隊深入,與嗣肱遇梁軍之樵芻者皆執之,獲數百人。明日會於下博橋,皆殺之,留數人斷臂縱去,曰:「為我語朱公:晉王大軍至矣!」時蓨縣未下,帝引楊師厚兵五萬,就賀德倫共攻之。丁亥,始至縣西,未及置營,建瑭、嗣肱各將三百騎,效梁軍旗幟服色,與樵芻者雜行,日且暮,至德倫營門,殺門者,縱火大譟,弓矢亂發,左右馳突,旣暝,各斬馘執俘而去。營中大擾,不知所為。斷臂者復來曰:「晉軍大至矣!」帝大駭,燒營夜遁,迷失道,委曲行百五十里,戊子旦乃至冀州;蓨之耕者皆荷鉏奮梃逐之,委棄軍資器械不可勝計。旣而復遣騎覘之,曰:「晉軍實未來,此乃史先鋒遊騎耳。」帝不勝慙憤,由是病增劇,不能乘肩輿。留貝州旬餘,諸軍始集。   義昌節度使劉繼威年少,淫虐類其父,淫於都指揮使張萬進家,萬進怒,殺之。詰旦,召大將周知裕,告其故。萬進自稱留後,以知裕為左都押牙。庚子,遣使奉表請降,亦遣使降于晉;晉王命周德威安撫之。知裕心不自安,遂來奔,帝為之置歸化軍,以知裕為指揮使,凡軍士自河朔來者皆隸之。辛丑,以萬進為義昌留後。甲辰,改義昌為順化軍,以萬進為節度使。   乙巳,帝發貝州;丁未,至魏州。   戊申,周德威遣裨將李存暉等攻瓦橋關,其將吏及莫州刺史李嚴皆降。嚴,幽州人也,涉獵書傳,晉王使傳其子繼岌,嚴固辭。晉王怒,將斬之,敎練使孟知祥徒跣入諫曰:「強敵未滅,大王豈宜以一怒戮嚮義之士乎!」乃免之。知祥,遷之弟子,李克讓之壻也。   吳鎮南節度使劉威,歙州觀察使陶雅,宣州觀察使李遇,常州刺史李簡,皆武忠王舊將,有大功,以徐溫自牙將秉政,內不能平;李遇尤甚,常言:「徐溫何人,吾未嘗識面,一旦乃當國邪!」   館驛使徐玠使於吳越,道過宣州,溫使玠說遇入見新王,遇初許之;玠曰:「公不爾,人謂公反。」遇怒曰:「君言遇反,殺侍中者非反邪!」侍中,謂威王也。溫怒,以淮南節度副使王檀為宣州制置使,數遇不入朝之罪,遣都指揮使柴再用帥昇、潤、池、歙兵納檀于宣州,昇州副使徐知誥為之副。遇不受代,再用攻宣州,踰月不克。   夏,四月,癸丑,以楚王殷為武安、武昌、靜江、寧遠節度使,洪、鄂四面行營都統。   乙卯,博王友文來朝,請帝還東都。丁巳,發魏州;己未,至黎陽,以疾淹留;乙丑,至滑州。   維州羌胡董琢反,蜀主遣保鑾軍使趙綽討平之。   己巳,帝至大梁。   帝聞嶺南與楚相攻,甲戌,以右散騎常侍韋戩等為潭、廣和叶使,往解之。   戊寅,帝發大梁。   周德威白晉王,以兵少不足攻城,晉王遣李存審將吐谷渾、契苾騎兵會之。李嗣源攻瀛州,刺史趙敬降。   五月,甲申,帝至洛陽,疾甚。   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薛貽矩卒。   燕主守光遣其將單廷珪將精兵萬人出戰,與周德威遇於龍頭岡。廷珪曰:「今日必擒周楊五以獻。」楊五者,德威小名也。旣戰,見德威於陳,援槍單騎逐之,槍及德威背,德威側身避之,奮檛反擊廷珪墜馬,生擒,置於軍門。燕兵退走,德威引騎乘之,燕兵大敗,斬首三千級。廷珪,燕驍將也,燕人失之,奪氣。   己丑,蜀大赦。   李遇少子為淮南牙將,遇最愛之,徐溫執之,至宣州城下示之,其子啼號求生,遇由是不忍戰。溫使典客何蕘入城,以吳王命說之曰:「公本志果反,請斬蕘以徇;不然,隨蕘納款。」遇乃開門請降,溫使柴再用斬之,夷其族。於是諸將始畏溫,莫敢違其命。   徐知誥以功遷昇州刺史。知誥事溫甚謹,安於勞辱,或通夕不解帶,溫以是特愛之,每謂諸子曰:「汝輩事我能如知誥乎?」時諸州長吏多武夫,專以軍旅為務,不恤民事;知誥在昇州,獨選用廉吏,脩明政敎,招延四方士大夫,傾家貲無所愛。洪州進士宋齊丘,好縱橫之術,謁知誥,知誥奇之,辟為推官,與判官王令謀、參軍王翃專主謀議,以牙吏馬仁裕、周宗、曹悰為腹心。仁裕,彭城人;宗,漣水人也。   閏月,壬戌,帝疾增甚,謂近臣曰:「我經營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餘孼更昌熾如此!吾觀其志不小,天復奪我年,我死,諸兒非彼敵也,吾無葬地矣!」因哽咽,絕而復蘇。   高季昌潛有據荊南之志,乃奏築江陵外郭,增廣之。   丙寅,蜀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鍇罷為兵部尚書。   帝長子郴王友裕早卒。次假子博王友文,帝特愛之,常留守東都,兼建昌宮使。次郢王友珪,其母亳州營倡也,為左右控鶴都指揮使。次均王友貞,為東都馬步都揮指使。   初,元貞張皇后嚴整多智,帝敬憚之。后殂,帝縱意聲色,諸子雖在外,常徵其婦入侍,帝往往亂之。友文婦王氏色美,帝尤寵之,雖未以友文為太子,帝意常屬之。友珪心不平。友珪嘗有過,帝撻之,友珪益不自安。帝疾甚,命王氏召友文於東都,欲與之訣,且付以後事。友珪婦張氏亦朝夕侍帝側,知之,密告友珪曰:「大家以傳國寶付王氏懷往東都,吾屬死無日矣。」夫婦相泣。左右或說之曰:「事急計生,何不改圖?時不可失!」   六月,丁丑朔,帝命敬翔出友珪為萊州刺史,卽令之官。已宣旨,未行敕。時左遷者多追賜死,友珪益恐。   戊寅,友珪易服微行入左龍虎軍,見統軍韓勍,以情告之。勍亦見功臣宿將多以小過被誅,懼不自保,遂相與合謀。勍以牙兵五百人從友珪雜控鶴士入,伏於禁中,中夜斬關入,至寢殿,侍疾者皆散走。帝驚起,問:「反者為誰?」友珪曰:「非他人也!」帝曰:「我固疑此賊,恨不早殺之。汝悖逆如此,天地豈容汝乎!」友珪曰:「老賊萬段!」友珪僕夫馮廷諤刺帝腹,刃出於背。友珪自以敗氈裹之,瘞於寢殿,祕不發喪。遣供奉官丁昭溥馳詣東都,命均王友貞殺友文。   己卯,矯詔稱:「博王友文謀逆,遣兵突入殿中,賴郢王友珪忠孝,將兵誅之,保全朕躬。然疾因震驚,彌致危殆,宜令友珪權主軍國之務。」韓勍為友珪謀,多出府庫金帛賜諸軍及百官以取悅。   辛巳,丁昭溥還,聞友文已死,乃發喪,宣遺制,友珪卽皇帝位。   時朝廷新有內難,中外人情忷忷。許州軍士更相告變,匡國節度使韓建皆不之省,亦不為備;丙申,馬步都指揮使張厚作亂,殺建,友珪不敢詰,甲辰,以厚為陳州刺史。   秋,七月,丁未,大赦。   天雄節度使羅周翰幼弱,軍府事皆決於牙內都指揮使潘晏;北面都招討使、宣義節度使楊師厚軍於魏州,久欲圖之,憚太祖威嚴,不敢發。至是,師厚館於銅臺驛,潘晏入謁,執而殺之,引兵入牙城,據位視事。壬子,制以師厚為天雄節度使,徙周翰為宣義節度使。   以侍衞諸軍使韓勍領匡國節度使。   甲寅,加吳越王鏐尚父。   甲子,以均王友貞為開封尹、東都留守。   蜀太子元坦更名元膺。   丙寅,廢建昌宮使,以河南尹張宗奭為國計使,凡天下金穀舊隸建昌宮者悉主之。   八月,龍驤軍三千人戍懷州者,潰亂東走,所過剽掠;戊子,遣東京馬步軍都指揮使霍彥威、左耀武指揮使杜晏球討之,庚寅,擊破亂軍,執其都將劉重遇於鄢陵,甲午,斬之。   郢王友珪旣篡立,諸宿將多憤怒,雖曲加恩禮,終不悅。告哀使至河中,護國節度使冀王朱友謙泣曰:「先帝數十年開創基業,前日變起宮掖,聲聞甚惡,吾備位藩鎮,心竊恥之。」友珪加友謙侍中、中書令,以詔書自辨,且徵之。友謙謂使者曰:「所立者為誰?先帝晏駕不以理,吾且至洛陽問罪,何以徵為!」戊戌,以侍衞諸軍使韓勍為西面行營招討使,督諸軍討之。友謙以河中附於晉以求救,九月,丁未,以感化節度使康懷貞為河中都招討使,更以韓勍副之。   友珪以兵部尚書知崇政院事敬翔,太祖腹心,恐其不利於己,欲解其內職,恐失人望,庚午,以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壬申,以戶部尚書李振充崇政院使。翔多稱疾不預事。   康懷貞等與忠武節度使牛存節合兵五萬屯河中城西,攻之甚急。晉王遣其將李存審、李嗣肱、李嗣恩將兵救之,敗梁兵于胡壁。嗣恩,本駱氏子也。   吳武忠王之疾病也,周隱請召劉威,威曰是為帥府所忌。或譖之於徐溫,溫將討之。威幕客黃訥說威曰:「公受謗雖深,反本無狀,若輕舟入覲,則嫌疑皆亡矣。」威從之。陶雅聞李遇敗,亦懼,與威偕詣廣陵,溫待之甚恭,如事武忠王之禮,優加官爵,雅等悅服,由是人皆重溫。訥,蘇州人也。溫與威、雅帥將吏請於李儼,承制加嗣吳王隆演太師、吳王,以溫領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淮南行軍司馬如故。溫遣威、雅還鎮。   辛巳,蜀改劍南東川曰武德軍。   朱友謙復告急于晉,冬,十月,晉王自將自澤潞而西,遇康懷貞於解縣,大破之,斬首千級,追至白徑嶺而還。梁兵解圍,退保陝州。友謙身自至猗氏謝晉王,從者數十人,撤武備,詣晉王帳,拜之為舅。晉王夜置酒張樂,友謙大醉。晉王留宿帳中,友謙安寢,鼾息自如。明旦復置酒而罷。   楊師厚旣得魏博之衆,又兼都招討使,宿衞勁兵多在麾下,諸鎮兵皆得調發,威勢甚重,心輕郢王友珪,遇事往往專行不顧。友珪患之,發詔召之,云「有北邊軍機,欲與卿面議。」師厚將行,其腹心皆諫曰:「往必不測。」師厚曰:「吾知其為人,雖往,如我何!」乃帥精兵萬人,渡河趣洛陽,友珪大懼。丁亥,至都門,留兵於外,與十餘人入見,友珪喜,甘言遜詞以悅之,賜與巨萬。癸巳,遣還。   十一月,趙將王德明將兵三萬掠武城,至于臨清,攻宗城,下之。癸丑,楊師厚伏兵唐店,邀擊,大破之,斬首五千餘級。   甲寅,葬神武元聖孝皇帝于宣陵,廟號太祖。   吳淮南節度副使陳璋等將水軍襲楚岳州,執刺史苑玫;楚王殷遣水軍都指揮使楊定真救岳州。璋等進攻荊南,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拒之。吳恐楚人救荊南,遣撫州刺史劉信帥江、撫、袁、吉、信五州兵屯吉州,為璋聲援。   十二月,戊寅,蜀行營都指揮使王宗汾攻岐文州,拔之,守將李繼夔走。   是歲,隰州都將劉訓殺刺史,以州降晉,晉王以為瀛州刺史。訓,永和人也。   虔州防禦使李彥圖卒,州人奉譚全播知州事,遣使內附,詔以全播為百勝防禦使、虔 韶二州節度開通使。   高季昌出兵,聲言助梁伐晉,進攻襄州,山南東道節度使孔勍擊敗之。自是朝貢路絕。勍,兗州人也。   均王乾化三年(癸酉、九一三年)   春,正月,丁巳,晉周德威拔燕順州。   癸亥,郢王友珪朝享太廟;甲子,祀圜丘,大赦,改元鳳曆。   吳陳璋攻荊南,不克而還,荊南兵與楚兵會於江口以邀之;璋知之,舟二百艘駢為一列,夜過,二鎮兵遽出追之,不能及。   晉周德威拔燕安遠軍,薊州將成行言等降于晉。   二月,壬午,蜀大赦。   郢王友珪旣得志,遽為荒淫,內外憤怒,友珪雖啗以金繒,終莫之附。駙馬都尉趙巖,犨之子,太祖之壻也;左龍虎統軍、侍衞親軍都指揮使袁象先,太祖之甥也。巖奉使至大梁,均王友貞密與之謀誅友珪,巖曰:「此事成敗,在招討楊令公耳,得其一言諭禁軍,吾事立辦。」均王乃遣腹心馬慎交之魏州說楊師厚曰:「郢王篡弒,人望屬在大梁,公若因而成之,此不世之功也。」且許事成之日賜犒軍錢五十萬緡。師厚與將佐謀之,曰:「方郢王弒逆,吾不能卽討;今君臣之分已定,無故改圖,可乎?」或曰:「郢王親弒君父,賊也;均王舉兵復讎,義也。奉義討賊,何君臣之有!彼若一朝破賊,公將何以自處乎?」師厚曰:「吾幾誤計。」乃遣其將王舜賢至洛陽,陰與袁象先謀,遣招討馬步都虞候譙人朱漢賓將兵屯滑州為外應。趙巖歸洛陽,亦與象先密定計。   友珪治龍驤軍潰亂者,搜捕其黨,獲者族之,經年不已。時龍驤軍有戍大梁者,友珪徵之,均王因使人激怒其衆曰:「天子以懷州屯兵叛,追汝輩欲盡阬之。」其衆皆懼,莫知所為。丙戌,均王奏龍驤軍疑懼,未肯前發。戊子,龍驤將校見均王,泣請可生之路,王曰:「先帝與汝輩三十餘年征戰,經營王業。今先帝尚為人所弒,汝輩安所逃死乎!」因出太祖畫像示之而泣曰:「汝能自趣洛陽雪讎恥,則轉禍為福矣。」衆皆踊躍呼萬歲,請兵仗,王給之。   庚寅旦,袁象先等帥禁兵數千人突入宮中。友珪聞變,與妻張氏及馮廷諤趨北垣樓下,將踰城,自度不免,令廷諤先殺妻,後殺己,廷諤亦自剄。諸軍十餘萬大掠都市,百司逃散,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曉、侍講學士李珽皆為亂兵所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宣政使李振被傷。至晡乃定。   象先、巖齎傳國寶詣大梁迎均王,王曰:「大梁國家創業之地,何必洛陽!」乃卽帝位於大梁,復稱乾化三年,追廢友珪為庶人,復博王友文官爵。   丙申,晉李存暉攻燕檀州,刺史陳確以城降。   蜀唐道襲自興元罷歸,復為樞密使。太子元膺廷疏道襲過惡,以為不應復典機要,蜀主不悅。庚子,以道襲為太子少保。   三月,甲辰朔,晉周德威拔燕盧臺軍。   丁未,帝更名鍠;久之,又名瑱。   庚戌,加楊師厚兼中書令,賜爵鄴王,賜詔不名,事無巨細必咨而後行。   帝遣使招撫朱友謙;友謙復稱藩,奉梁年號。   丙辰,立皇弟友敬為康王。   乙丑,晉將劉光濬克古北口,燕居庸關使胡令圭等奔晉。   戊辰,以保義留後戴思遠為節度使,鎮邢州。   燕主守光命大將元行欽將騎七千,牧馬於山北,募北山兵以應契丹;又以騎將高行珪為武州刺史,以為外援。晉李嗣源分兵徇山後八軍,皆下之;晉王以其弟存矩為新州刺史總之。以燕納降軍使盧文進為裨將。李嗣源進攻武州,高行珪以城降。元行欽聞之,引兵攻行珪;行珪使其弟行周質於晉軍以求救,李嗣源引兵救之,行欽解圍去。嗣源與行周追至廣邊軍,凡八戰,行欽力屈而降;嗣源愛其驍勇,養以為子。嗣源進攻儒州,拔之,以行珪為代州刺史。行周留事嗣源,常與嗣源假子從珂分將牙兵以從。從珂母魏氏,鎮州人,先適王氏,生從珂,嗣源從晉王克用戰河北,得魏氏,以為妾,故從珂為嗣源子,及長,以勇健知名,嗣源愛之。   吳行營招討使李濤帥衆二萬出千秋嶺,攻吳越衣錦軍。吳越王鏐以其子湖州刺史傳瓘為北面應援都指揮使以救之,睦州刺史傳璙為招討收復都指揮使,將水軍攻吳東洲以分其兵勢。   夏,四月,癸未,以袁象先領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   晉周德威進軍逼幽州南門,壬辰,燕主守光遣使致書於德威以請和,語甚卑而哀。德威曰:「大燕皇帝尚未郊天,何雌伏如是邪!予受命討有罪者,結盟繼好,非所聞也。」不答書。守光懼,復遣人祈哀,德威乃以聞於晉王。   千秋嶺道險狹,錢傳瓘使人伐木以斷吳軍之後而擊之,吳軍大敗,虜李濤及士卒三千餘人以歸。   己亥,晉劉光濬拔燕平州,執刺史張在吉。五月,光濬攻營州,刺史楊靖降。   乙巳,蜀主以兵部尚書王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楊師厚與劉守奇將汴、滑、徐、兗、魏、博、邢、洺之兵十萬大掠趙境,師厚自柏鄉入攻土門,趣趙州,守奇自貝州入趣冀州,所過焚掠。庚戌,師厚至鎮州,營於南門外,燔其關城。壬子,師厚自九門退軍下博,守奇引兵與師厚會攻下博,拔之。晉將李存審、史建瑭戍趙州,兵少,趙王告急於周德威。德威遣騎將李紹衡會趙將王德明同拒梁軍。師厚、守奇自弓高渡御河而東,逼滄州,張萬進懼,請遷于河南;師厚表徙萬進鎮青州,以守奇為順化節度使。   吳遣宣州副指揮使花虔將兵會廣德鎮遏使渦信屯廣德,將復寇衣錦軍。吳越錢傳瓘就攻之。   六月,壬申朔,晉王遣張承業詣幽州,與周德威議軍事。   丙子,蜀主以道士杜光庭為金紫光祿大夫、左諫議大夫,封蔡國公,進號廣成先生。光庭博學善屬文,蜀主重之,頗與議政事。   吳越錢傳瓘拔廣德,虜花虔、渦信以歸。   戊子,以張萬進為平盧節度使。   辛卯,燕主守光遣使詣張承業,請以城降;承業以其無信,不許。   蜀太子元膺,豭喙齙齒,目視不正,而警敏知書,善騎射,性狷急猜忍。蜀主命杜光庭選純靜有德者使侍東宮,光庭薦儒者許寂、徐簡夫,太子未嘗與之交言,日與樂工羣小嬉戲無度,僚屬莫敢諫。   秋,七月,蜀主將以七夕出遊。丙午,太子召諸王大臣宴飲,集王宗翰、內樞密使潘峭、翰林學士承旨高陽毛文錫不至,太子怒曰:「集王不來,必峭與文錫離間也。」大昌軍使徐瑤、常謙,素為太子所親信,酒行,屢目少保唐道襲,道襲懼而起。丁未旦,太子入白蜀主曰:「潘峭、毛文錫離間兄弟。」蜀主怒,命貶逐峭、文錫,以前武泰節度使兼侍中潘炕為內樞密使。   太子出,道襲入,蜀主以其事告之,道襲曰:「太子謀作亂,欲召諸將、諸王,以兵錮之,然後舉事耳。」蜀主疑焉,遂不出;道襲請召屯營兵入宿衞,許之。內外戒嚴。   太子初不為備,聞道襲召兵,乃以天武甲士自衞,捕潘峭、毛文錫至,檛之幾死,囚諸東宮;又捕成都尹潘嶠,囚諸得賢門。戊申,徐瑤、常謙與懷勝軍使嚴璘等各帥所部兵奉太子攻道襲。至清風樓,道襲引屯營兵出拒戰;道襲中流矢,逐至城西,斬之。殺屯營兵甚衆,中外驚擾。   潘炕言於蜀主曰:「太子與唐道襲爭權耳,無他志也。陛下宜面諭大臣以安社稷。」蜀主乃召兼中書令王宗侃、王宗賀、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使發兵討為亂者徐瑤、常謙等。宗侃等陳於西毬場門,兼侍中王宗黯自大安門梯城而入,與瑤、謙戰於會同殿前,殺數十人。瑤死,謙與太子奔龍躍池,匿於艦中。己酉,太子出就舟人匄食,舟人以告蜀主,亟遣集王宗翰往慰撫之;比至,太子已為衞士所殺。蜀主疑宗翰殺之,大慟不已。左右恐事變,會張格呈慰諭軍民牓,讀至「不行斧鉞之誅,將誤社稷之計」,蜀主收涕曰:「朕何敢以私害公!」於是下詔廢太子元膺為庶人。宗翰奏誅手刃太子者,元膺左右坐誅死者數十人,貶竄者甚衆。   庚戌,贈唐道襲太師,諡忠壯;復以潘峭為樞密使。   甲子,晉五院軍使拔莫州,擒燕將畢元福。八月,乙亥,李信拔瀛州。   賜高季昌爵勃海王。   晉王與趙王鎔會于天長。   楚寧遠節度使姚彥章將水軍侵吳鄂州,吳以池州團練使呂師造為水陸行營應援使,未至,楚兵引去。   九月,甲辰,以御史大夫姚洎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燕主守光引兵夜出,復取順州。   吳越王鏐遣其子傳瓘、傳璙及大同節度使傳瑛攻吳常州,營於潘葑。徐溫曰:「浙人輕而怯,」帥諸將倍道赴之。至無錫,黑雲都將陳祐言於溫曰:「彼謂吾遠來罷倦,未能決戰,請以所部乘其無備擊之。」乃自他道出敵後,溫以大軍當其前,夾攻之,吳越大敗,斬獲甚衆。   高季昌造戰艦五百艘,治城塹,繕器械,為攻守之具,招聚亡命,交通吳、蜀,朝廷浸不能制。   冬,十月,己巳朔,燕主守光帥衆五千夜出,將入檀州;庚午,周德威自涿州引兵邀擊,大破之。守光以百餘騎逃歸幽州,其將卒降者相繼。   蜀潘炕屢請立太子,蜀主以雅王宗輅類己,信王宗傑才敏,欲擇一人立之。鄭王宗衍最幼,其母徐賢妃有寵,欲立其子,使飛龍使唐文扆諷張格上表請立宗衍。格夜以表示功臣王宗侃等,詐云受密旨,衆皆署名。蜀主令相者視諸子,亦希旨言鄭王相最貴。蜀主以為衆人實欲立宗衍,不得已許之,曰:「宗衍幼懦,能堪其任乎?」甲午,立宗衍為太子。受冊畢,潘炕以朝廷無事,稱疾請老,蜀主不許;涕泣固請,乃許之。國有大疑,常遣使就第問之。   嶺南節度使劉巖求婚於楚,楚王許以女妻之。   盧龍巡屬皆入于晉,燕主守光獨守幽州城,求援於契丹;契丹以其無信,竟不救。守光屢請降於晉,晉人疑其詐,終不許。至是,守光登城謂周德威曰:「俟晉王至,吾則開門泥首聽命。」德威使白晉王。十一月,甲辰,晉王以監軍張承業權知軍府事,自詣幽州,辛酉,單騎抵城下,謂守光曰:「朱溫篡逆,余本與公合河朔五鎮之兵興復唐祚。公謀之不臧,乃效彼狂僭。鎮、定二帥皆俛首事公,而公曾不之恤,是以有今日之役。丈夫成敗須決所向,公將何如?」守光曰:「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裁。」王憫之,與折弓矢為誓,曰:「但出相見,保無他也。」守光辭以他日。   先是,守光愛將李小喜多贊成守光之惡,言聽計從,權傾境內。至是,守光將出降,小喜止之。是夕,小喜踰城詣晉軍,且言城中力竭。壬戌,晉王督諸軍四面攻城,克之,擒劉仁恭及其妻妾,守光帥妻子亡去。癸亥,晉王入幽州。   以寧國節度使王景仁為淮南西北行營招討應接使,將兵萬餘侵廬、壽。 卷第二百六十九 後梁紀四 -------------------------------- 起昭陽作噩(癸酉)十二月,盡強圉赤奮若(丁丑)六月,凡三年有奇。   均王乾化三年(癸酉、九一三年)   十二月,吳鎮海節度使徐溫、平盧節度使朱瑾帥諸將拒之,遇于趙步。吳徵兵未集,溫以四千餘人與景仁戰,不勝而卻。景仁引兵乘之,將及於隘,吳吏士皆失色,左驍衞大將軍宛丘陳紹援槍大呼曰:「誘敵太深,可以進矣。」躍馬還鬬,衆隨之,梁兵乃退。溫拊其背曰:「非子之智勇,吾幾困矣。」賜之金帛,紹悉以分麾下。吳兵旣集,復戰於霍丘,梁兵大敗;王景仁以數騎殿,吳人不敢逼。梁之渡淮而南也,表其可涉之津;霍丘守將朱景浮表於木,徙置深淵。及梁兵敗還,望表而涉,溺死者太半,吳人聚梁尸為京觀於霍丘。   庚午,晉王以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為振武節度使。   燕主守光將奔滄州就劉守奇,涉寒,足腫,且迷失道,至燕樂之境,晝匿阬谷,數日不食,令妻祝氏乞食於田父張師造家。師造怪婦人異狀,詰知守光處,幷其三子擒之。癸酉,晉王方宴,將吏擒守光適至,王語之曰:「主人何避客之深邪!」幷仁恭置之館舍,以器服膳飲賜之。王命掌書記王緘草露布,緘不知故事,書之於布,遣人曳之。   晉王欲自雲、代歸,趙王鎔及王處直請由中山、真定趣井陘,王從之。庚辰,晉王發幽州,劉仁恭父子皆荷校於露布之下。守光父母唾其面而罵之曰:「逆賊,破我家至此!」守光俛首而已。甲申,至定州,舍于關城。丙戌,晉王與王處直謁北嶽廟;是日,至行唐,趙王鎔迎謁于路。   均王乾化四年(甲戌、九一四年)   春,正月,戊戌朔,趙王鎔詣晉王行帳上壽置酒。鎔願識劉太師面,晉王命吏脫劉仁恭及守光械,引就席同宴。鎔答其拜,又以衣服鞍馬酒饌贈之。己亥,晉王與鎔畋于行唐之西,鎔送境上而別。   丙子,蜀主命太子判六軍,開崇勳府,置僚屬,後更謂之天策府。   壬子,晉王以練〈糹斥〉劉仁恭父子,凱歌入于晉陽,丙辰,獻于太廟,自臨斬劉守光。守光呼曰:「守光死不恨,然敎守光不降者,李小喜也。」王召小喜證之,小喜瞋目叱守光曰:「汝內亂禽獸行,亦我敎邪!」王怒其無禮,先斬之。守光曰:「守光善騎射,王欲成霸業,何不留之使自效!」其二妻李氏、祝氏讓之曰:「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卽伸頸就戮。守光至死號泣哀祈不已。王命節度副使盧汝弼等械仁恭至代州,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後斬之。   或說趙王鎔曰:「大王所稱尚書令,乃梁官也,大王旣與梁為讎,不當稱其官。且自太宗踐阼已來,無敢當其名者。今晉王為盟主,勳高位卑,不若以尚書令讓之。」鎔曰:「善!」乃與王處直各遣使推晉王為尚書令,晉王三讓,然後受之,始開府置行臺如太宗故事。   高季昌以蜀夔、萬、忠、涪四州舊隸荊南,興兵取之,先以水軍攻夔州。時鎮江節度使兼侍中嘉王宗壽鎮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請甲,宗壽但以白布袍給之。成先帥之逆戰,季昌縱火船焚蜀浮橋,招討副使張武舉鐵絙拒之,船不得進。會風反,荊南兵焚溺死者甚衆。季昌乘戰艦,蒙以牛革,飛石中之,折其尾,季昌易小舟而遁。荊南兵大敗,俘斬五千級。成先密遣人奏宗壽不給甲之狀,宗壽獲之,召成先,斬之。   帝以岐人數為寇,二月,徙感化節度使康懷英為永平節度使,鎮長安。懷英卽懷貞也,避帝名改焉。   夏,四月,丙子,蜀主徙鎮江軍治夔州。   丁丑,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坐挾私遷補軍校,罷為工部侍郎,再貶萊州司馬。   吳袁州刺史劉崇景叛,附于楚。崇景,威之子也。楚將許貞將萬人援之,吳都指揮使柴再用、米志誠帥諸將討之。   楚岳州刺史許德勳將水軍巡邊,夜分,南風暴起,都指揮使王環乘風趣黃州,以繩梯登城,徑趣州署,執吳刺史馬鄴,大掠而還。德勳曰:「鄂州將邀我,宜備之。」環曰:「我軍入黃州,鄂人不知,奄過其城,彼自救不暇,安敢邀我!」乃展旗鳴鼓而行,鄂人不敢逼。   五月,朔方節度使兼中書令潁川王韓遜卒,軍中推其子洙為留後。癸丑,詔以洙為節度使。   吳柴再用等與劉崇景、許貞戰於萬勝岡,大破之,崇景、貞棄袁州遁去。   晉王旣克幽州,乃謀入寇。秋,七月,會趙王鎔及周德威於趙州,南寇邢州,李嗣昭引昭義兵會之。楊師厚引兵救邢州,軍於漳水之東。晉軍至張公橋,裨將曹進金來奔。晉軍退,諸鎮兵皆引歸。八月,晉王還晉陽。   蜀武泰節度使王宗訓鎮黔州,貪暴不法;擅還成都,庚辰,見蜀主,多所邀求,言辭狂悖。蜀主怒,命衞士毆殺之。戊子,以內樞密使潘峭為武泰節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學士承旨毛文錫為禮部尚書,判樞密院。   峽上有堰,或勸蜀主乘夏秋江漲,決之以灌江陵,毛文錫諫曰:「高季昌不服,其民何罪!陛下方以德懷天下,忍以鄰國之民為魚鼈食乎!」蜀主乃止。   帝以福王友璋為武寧節度使。前節度使王殷,友珪所置也,懼,不受代,叛附於吳;九月,命淮南西北面招討應接使牛存節及開封尹劉鄩將兵討之。冬,十月,存節等軍于宿州。吳平盧節度使朱瑾等將兵救徐州,存節等逆擊,破之,吳兵引歸。   十一月,乙巳,南詔寇黎州,蜀主以夔王宗範、兼中書令宗播、嘉王宗壽為三招討以擊之。丙辰,敗之於潘倉嶂,斬其酋長趙嵯政等;壬戌,又敗之於山口城;十二月,乙亥,破其武侯嶺十三寨;辛巳,又敗之於大渡河,俘斬數萬級,蠻爭走渡水,橋絕,溺死者數萬人。宗範等將作浮梁濟大渡河攻之,蜀主召之令還。   癸未,蜀興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揮使王宗鐸攻岐階州及固鎮,破細砂等十一寨,斬首四千級。甲申,指揮使王宗儼破岐長城關等四寨,斬首二千級。   岐靜難節度使李繼徽為其子彥魯所毒而死,彥魯自為留後。   均王貞明元年(乙亥、九一五年)   春,正月,己亥,蜀主御得賢門受蠻俘,大赦。初,黎、雅蠻酋劉昌嗣、郝玄鑒、楊師泰,雖內屬於唐,受爵賞,號〈多周〉金堡三王,而潛通南詔,為之詗導;鎮蜀者多文臣,雖知其情,不敢詰。至是,蜀主數以漏泄軍謀,斬於成都市,毀〈多周〉金堡。自是南詔不復犯邊。   二月,牛存節等拔彭城,王殷舉族自焚。   三月,丁卯,以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為太子太保,致仕。   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鄴王楊師厚卒。師厚晚年矜功恃衆,擅割財賦,選軍中驍勇,置銀槍效節都數千人,給賜優厚,欲以復故時牙兵之盛。帝雖外加尊禮,內實忌之,及卒,私於宮中受賀。租庸使趙巖、判官邵贊言於帝曰:「魏博為唐腹心之蠹,二百餘年不能除去者,以其地廣兵強之故也。羅紹威、楊師厚據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乘此時為之計,所謂:『彈疽不嚴,必將復聚,』安知來者不為師厚乎!宜分六州為兩鎮以弱其權。」帝以為然,以平盧節度使賀德倫為天雄節度使;置昭德軍於相州,割澶、衞二州隸焉,以宣徽使張筠為昭德節度使,仍分魏州將士府庫之半於相州。筠,海州人也。二人旣赴鎮,朝廷恐魏人不服,遣開封尹劉鄩將兵六萬自白馬濟河,以討鎮、定為名,實張形勢以脅之。   魏兵皆父子相承數百年,族姻磐結,不願分徙。德倫屢趣之,應行者皆嗟怨,連營聚哭。己丑,劉鄩屯南樂,先遣澶州刺史王彥章將龍驤五百騎入魏州,屯金波亭。魏兵相與謀曰:「朝廷忌吾軍府強盛,欲設策使之殘破耳。吾六州歷代藩鎮,兵未嘗遠出河門,一旦骨肉流離,生不如死。」是夕,軍亂,縱火大掠,圍金波亭,王彥章斬關而走。詰旦,亂兵入牙城,殺賀德倫之親兵五百人,劫德倫置樓上。有效節軍校張彥者,自帥其黨,拔白刃,止剽掠。   夏,四月,帝遣供奉官扈異撫諭魏軍,許張彥以刺史。彥請復相、澶、衞三州如舊制。異還,言張彥易與,但遣劉鄩加兵,立當傳首。帝由是不許,但以優詔答之。使者再返,彥裂詔書抵於地,戟手南向詬朝廷,謂德倫曰:「天子愚暗,聽人穿鼻。今我兵甲雖強,苟無外援,不能獨立,宜投款於晉。」遂逼德倫以書求援於晉。   李繼徽假子保衡殺李彥魯,自稱靜難留後,舉邠、寧二州來附。詔以保衡為感化節度使,以河陽留後霍彥威為靜難節度使。   吳徐溫以其子牙內都指揮使知訓為淮南行軍副使、內外馬步諸軍副使。   晉王得賀德倫書,命馬步副總管李存審自趙州進據臨清。五月,存審至臨清,劉鄩屯洹水。賀德倫復遣使告急于晉,晉王引大軍自黃澤嶺東下,與存審會於臨清,猶疑魏人之詐,按兵不進。德倫遣判官司空頲犒軍,密言於晉王曰:「除亂當除根。」因言張彥凶狡之狀,勸晉王先除之,則無虞矣。王默然。頲,貝州人也。   晉王進屯永濟,張彥選銀槍效節五百人,皆執兵自衞,詣永濟謁見,王登驛樓語之曰:「汝陵脅主帥,殘虐百姓,數日中迎馬訴冤者百餘輩。我今舉兵而來,以安百姓,非貪人土地。汝雖有功於我,不得不誅以謝魏人。」遂斬彥及其黨七人,餘衆股栗。王召諭之曰:「罪止八人,餘無所問。自今當竭力為吾爪牙。」衆皆拜伏,呼萬歲。明日,王緩帶輕裘而進,令張彥之卒擐甲執兵,翼馬而從,仍以為帳前銀槍都。衆心由是大服。   劉鄩聞晉軍至,選兵萬餘人,自洹水趣魏縣;晉王留李存審屯臨清,遣史建瑭屯魏縣以拒之,王自引親軍至魏縣,與鄩夾河為營。   帝聞魏博叛,大悔懼,遣天平節度使牛存節將兵屯楊劉,為鄩聲援。會存節病卒,以匡國節度使王檀代之。   岐王遣彰義節度使劉知俊圍邠州,霍彥威固守拒之。   六月,庚寅朔,賀德倫帥將吏請晉王入府城慰勞。旣入,德倫上印節,請王兼領天雄軍,王固辭,曰:「比聞汴寇侵逼貴道,故親董師徒,遠來相救;又聞城中新罹塗炭,故暫入存撫。明公不垂鑒信,乃以印節見推,誠非素懷。」德倫再拜曰:「今寇敵密邇,軍城新有大變,人心未安。德倫心腹紀綱為張彥所殺殆盡,形孤勢弱,安能統衆!一旦生事,恐負大恩。」王乃受之。德倫帥將吏拜賀,王承制以德倫為大同節度使,遣之官。德倫至晉陽,張承業留之。   時銀槍效節都在魏城猶驕橫,晉王下令:「自今有朋黨流言及暴掠百姓者,殺無赦!」以沁州刺史李存進為天雄都巡按使。有訛言搖衆及強取人一錢已上者,存進皆梟首磔尸於市。旬日,城中肅然,無敢喧譁者。存進本姓孫,名重進,振武人也。   晉王多出征討,天雄軍府事皆委判官司空頲決之。頲恃才挾勢,睚眦必報,納賄驕侈。頲有從子在河南,頲密使人召之,都虞候張裕執其使者以白王,王責頲曰:「自吾得魏博,庶事悉以委公,公何得見欺如是!獨不可先相示邪!」揖令歸第;是日,族誅於軍門,以判官王正言代之。正言,鄆州人也。   魏州孔目吏孔謙,勤敏多計數,善治簿書,晉王以為支度務使。謙能曲事權要,由是寵任彌固。魏州新亂之後,府庫空竭,民間疲弊,而聚三鎮之兵,戰於河上,殆將十年,供億軍須,未嘗有闕,謙之力也。然急徵重斂,使六州愁苦,歸怨於王,亦其所為也。   張彥之以魏博歸晉也,貝州刺史張源德不從,北結滄德,南連劉鄩以拒晉,數斷鎮、定糧道。或說晉王:「請先發兵萬人取源德,然後東兼滄景,則海隅之地皆為我有。」晉王曰:「不然。貝州城堅兵多,未易猝攻。德州隸於滄州而無備,若得而戍之,則滄、貝不得往來,二壘旣孤,然後可取。」乃遣騎兵五百,晝夜兼行,襲德州。刺史不意晉兵至,踰城走,遂克之,以遼州守捉將馬通為刺史。   秋,七月,晉人夜襲澶州,陷之。刺史王彥章在劉鄩營,晉人獲其妻子,待之甚厚,遣間使誘彥章,彥章斬其使,晉人盡滅其家。晉王以魏州將李巖為澶州刺史。   晉王勞軍於魏縣,因帥百餘騎循河而上,覘劉鄩營。會天陰晦,鄩伏兵五千於河曲叢林間,鼓譟而出,圍王數重。王躍馬大呼,帥騎馳突,所向披靡。裨將夏魯奇等操短兵力戰,自午至申乃得出,亡其七騎,魯奇手殺百餘人,傷夷遍體,會李存審救兵至,乃得免。王顧謂從騎曰:「幾為虜嗤。」皆曰:「適足使敵人見大王之英武耳。」魯奇,青州人也,王以是益愛之,賜姓名曰李紹奇。   劉鄩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欲以奇計襲取之,乃潛引兵自黃澤西去。晉人怪鄩軍數日不出,寂無聲迹,遣騎覘之,城中無煙火,但時見旗幟循堞往來,晉王曰:「吾聞劉鄩用兵,一步百計,此必詐也。」更使覘之,乃縛芻為人,執旗乘驢在城上耳。得城中老弱者詰之,云軍去已二日矣。晉王曰:「劉鄩長於襲人,短於決戰,計彼行纔及山下。」亟發騎兵追之。會陰雨積旬,黃澤道險,堇泥深尺餘,士卒援藤葛而進,皆腹疾足腫,死者什二三。晉將李嗣恩倍道先入晉陽,城中知之,勒兵為備。鄩至樂平,糗糧且盡;又聞晉有備,追兵在後,衆懼,將潰,鄩諭之曰:「今去家千里,深入敵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墜井中,去將何之!惟力戰庶幾可免,不則以死報君親耳。」衆泣而止。周德威聞鄩西上,自幽州引千騎救晉陽,至土門,鄩已整衆下山,自邢州陳宋口踰漳水而東,屯於宗城。鄩軍往還,馬死殆半。   時晉軍乏食,鄩知臨清有蓄積,欲據之以絕晉糧道,德威急追鄩,再宿,至南宮,遣騎擒其斥候者數十人,斷腕而縱之,使言曰:「周侍中已據臨清矣!」鄩軍大駭。詰朝,德威略鄩營而過,入臨清,鄩引軍趨貝州。時晉王出師屯博州,劉鄩軍堂邑,周德威攻之,不克。翌日,鄩軍於于縣,晉軍踵之,鄩治莘城,塹而守之,自莘及河築甬道以通饋餉;晉王營於莘西三十里,煙火相望,一日數戰。   晉王愛元行欽驍健,從代州刺史李嗣源求之,嗣源不得巳獻之,以為散員都部署,賜姓名曰李紹榮。紹榮嘗力戰深入,劍中其面,未解,高行周救之得免。王復欲求行周,重於發言,密使人以官祿啗之,行周辭曰:「代州養壯士,亦為大王耳,行周事代州,亦猶事大王也。代州脫行周兄弟於死,行周不忍負之。」乃止。   絳州刺史尹皓攻晉之隰州,八月,又攻慈州,皆不克。王檀與昭義留後賀瓌攻澶州,拔之,執李巖,送東都。帝以楊師厚故將楊延直為澶州刺史,使將兵萬人助劉鄩,且招誘魏人。   晉王遣李存審將兵五千擊貝州。張源德有卒三千,每夕分出剽掠,州民苦之,請塹其城以安耕耘。存審乃發八縣丁夫塹而圍之。   劉鄩在莘久,饋運不給,晉人數抵其寨下挑戰,鄩不出。晉人乃攻絕其甬道,以千餘斧斬寨木,梁人驚擾而出,因俘獲而還。   帝以詔書讓鄩老師費糧,失亡多,不速戰,鄩奏:「臣比欲以奇兵擣其腹心,還取鎮、定,期以旬時再清河朔。無何天未厭亂,淫雨積旬,糧竭士病。又欲據臨清斷其饋餉,而周楊五奄至,馳突如神。臣今退保莘縣,享士訓兵以俟進取。觀其兵數甚多,便習騎射,誠為勍敵,未易輕也。苟有隙可乘,臣豈敢偷安養寇!」帝復問鄩決勝之策,鄩曰:「臣今無策,惟願人給十斛糧,賊可破矣。」帝怒,責鄩曰:「將軍蓄米,欲破賊邪,欲療飢邪?」乃遣中使往督戰。   鄩集諸將問曰:「主上深居禁中,不知軍旅,徒與少年新進輩謀之。夫兵在臨機制變,不可預度。今敵尚強,與戰必不利,柰何?」諸將皆曰:「勝負當一決,曠日何待!」鄩默然,不悅,退,謂所親曰:「主暗臣諛,將驕卒惰,吾未知死所矣!」他日,復集諸將於軍門,人置河水一器於前,令飲之,衆莫之測。鄩諭之曰:「一器猶難,滔滔之河,可勝盡乎!」衆失色。   後數日,鄩將萬餘人薄鎮、定營,鎮、定人驚擾。晉李存審以騎兵二千橫擊之,李建及以銀槍千人助之,鄩大敗,奔還。晉人逐之,及寨下,俘斬千計。   劉巖逆婦于楚,楚王殷遣永順節度使存送之。   乙未,蜀主以兼中書令王宗綰為北路行營都制置使,兼中書令王宗播為招討使,攻秦州;兼中書令王宗瑤為東北面招討使,同平章事王宗翰為副使,攻鳳州。   庚戌,吳以鎮海節度使徐溫為管內水陸馬步諸軍都指揮使、兩浙都招討使、守侍中、齊國公,鎮潤州,以昇、潤、常、宣、歙、池六州為巡屬,軍國庶務參決如故;留徐知訓居廣陵秉政。   初,帝為均王,娶河陽節度使張歸霸女為妃,卽位,欲立為后;后以帝未南郊,固辭。九月,壬午,妃疾甚,冊為德妃,是夕,卒。   康王友敬,目重瞳子,自謂當為天子,遂謀作亂。冬,十月,辛亥夜,德妃將出葬,友敬使腹心數人匿於寢殿;帝覺之,跣足踰垣而出,召宿衞兵索殿中,得而手刃之。壬子,捕友敬,誅之。   帝由是疏忌宗室,專任趙巖及德妃兄弟漢鼎、漢傑、從兄弟漢倫、漢融,咸居近職,參預謀議,每出兵必使之監護。巖等依勢弄權,賣官鬻獄,離間舊將相,敬翔、李振雖為執政,所言多不用。振每稱疾不預事,以避趙、張之族,政事日紊,以至於亡。   劉鄩遣卒詐降於晉,謀賂膳夫以毒晉王;事泄,晉王殺之,并其黨五人。   十一月,己未夜,蜀宮火。自得成都以來,寶貨貯於百尺樓,悉為煨燼。諸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宗侃等帥衞兵欲入救火,蜀主閉門不內。庚申旦,火猶未熄,蜀主出義興門見羣臣,命有司聚太廟神主,分巡都城,言訖,復入宮閉門。將相皆獻帷幕飲食。   壬戌,蜀大赦。   乙丑,改元。   己巳,蜀王宗翰引兵出青泥嶺,克固鎮,與秦州將郭守謙戰於泥陽川;蜀兵敗,退保鹿臺山。辛未,王宗綰等敗秦州兵於金沙谷,擒其將李彥巢等,乘勝趣秦州。興州刺史王宗鐸克階州,降其刺史李彥安。甲戌,王宗綰克成州,擒其刺史李彥德。蜀軍至上染坊,秦州節度使李繼崇遣其子彥秀奉牌印迎降。宗絳入秦州,表排陳使王宗儔為留後。劉知俊攻霍彥威於邠州,半歲不克,聞秦州降蜀,知俊妻子皆遷成都;知俊解圍還鳳翔,終懼及禍,夜帥親兵七十人,斬關而出,庚辰,奔于蜀軍。王宗綰自河池、兩當進兵,會王宗瑤攻鳳州,癸未,克之。   岐義勝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彥韜知岐王衰弱,十二月,舉耀、鼎二州來降。彥韜卽溫韜也。乙未,詔改耀州為崇州,鼎州為裕州,義勝軍為靜勝軍,復彥韜姓溫氏,名昭圖,官任如故。   丁未,蜀大赦;改明年元曰通正。置武興軍於鳳州,割文、興二州隸之,以前利州團練使王宗魯為節度使。   是歲,清海、建武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巖,以吳越王鏐為國王而己獨為南平王,表求封南越王及加都統,帝不許。巖謂僚屬曰:「今中國紛紛,孰為天子!安能梯航萬里,遠事偽庭乎!」自是貢使遂絕。   均王貞明二年(丙子、九一六年)   春,正月,宣武節度使、守中書令、廣德靖王全昱卒。   帝聞前河南府參軍李愚學行,召為左拾遺,充崇政院直學士。衡王友諒貴重,李振等見,皆拜之,愚獨長揖,帝聞而讓之,曰:「衡王於朕,兄也,朕猶拜之,卿長揖,可乎?」對曰:「陛下以家人禮見衡王,拜之宜也。振等陛下家臣;臣於王無素,不敢妄有所屈。」久之,竟以抗直罷為鄧州觀察判官。   蜀主以李繼崇為武泰節度使、兼中書令、隴西王。   二月,辛丑夜,吳宿衞將馬謙、李球劫吳王登樓,發庫兵討徐知訓;知訓將出走,嚴可求曰:「軍城有變,公先棄衆自去,衆將何依!」知訓乃止。衆猶疑懼,可求闔戶而寢,鼾息聞於外,府中稍安。壬寅,謙等陳于天興門外,諸道副都統朱瑾自潤州至,視之,曰:「不足畏也。」返顧外衆,舉手大呼,亂兵皆潰,擒謙、球,斬之。   帝屢趣劉鄩戰,鄩閉壁不出。晉王乃留副總管李存審守營,自勞軍於貝州,聲言歸晉陽。鄩聞之,奏請襲魏州。帝報曰:「今掃境內以屬將軍,社稷存亡,繫茲一舉,將軍勉之!」鄩令澶州刺史楊延直引兵萬人會於魏州,延直夜半至城南,城中選壯士五百潛出擊之,延直不為備,潰亂而走。詰旦,鄩自莘縣悉衆至城東,與延直餘衆合,李存審引營中兵踵其後,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戰,晉王亦自貝州至,與嗣源當其前。鄩見之,驚曰:「晉王邪!」引兵稍卻,晉王躡之,至故元城西,與李存審遇。晉王為方陳於西北,存審為方陳於東南,鄩為圓陳於其中間,四面受敵;合戰良久,梁兵大敗,鄩引數十騎突圍走。梁步卒凡七萬,晉兵環而擊之,敗卒登木,木為之折,追至河上,殺溺殆盡。鄩收散卒自黎陽渡河,保滑州。   匡國節度使王檀密疏請發關西兵襲晉陽,帝從之,發河中、陝、同華諸鎮兵合三萬,出陰地關,奄至晉陽城下,晝夜急攻;城中無備,發諸司丁匠及驅市人乘城拒守,城幾陷者數四,張承業大懼。代北故將安金全退居太原,往見承業曰:「晉陽根本之地,若失之,則大事去矣。僕雖老病,憂兼家國,請以庫甲見授,為公擊之。」承業卽與之。金全帥其子弟及退將之家得數百人,夜出北門,擊梁兵於羊馬城內;梁兵大驚,引卻。昭義節度使李嗣昭聞晉陽有寇,遣牙將石君立將五百騎救之;君立朝發上黨,夕至晉陽。梁兵扼汾河橋,君立擊破之,徑至城下大呼曰:「昭義侍中大軍至矣。」遂入城。夜,與安金全等分出諸門擊梁兵,梁兵死傷什二三。詰朝,王檀引兵大掠而還。晉王性矜伐,以策非己出,故金全等賞皆不行。   梁兵之在晉陽城下也,大同節度使賀德倫部兵多逃入梁軍,張承業恐其為變,收德倫,斬之。   帝聞劉鄩敗,又聞王檀無功,歎曰:「吾事去矣!」   三月,乙卯朔,晉王攻衞州,壬戌,刺史米昭降之。又攻惠州,刺史靳紹走,擒斬之,復以惠州為磁州。晉王還魏州。   上屢召劉鄩不至,己巳,卽以鄩為宣義節度使,使將兵屯黎陽。   夏,四月,晉人拔洺州,以魏州都巡檢使袁建豐為洺州刺史。   劉鄩旣敗,河南大恐,鄩復不應召,由是將卒皆搖心。帝遣捉生都指揮使李霸帥所部千人戍楊劉,癸卯,出宋門,其夕,復自水門入,大譟。縱火剽掠,攻建國門,帝登樓拒戰。龍驤四軍都指揮使杜晏球以五百騎屯毬場,賊以油沃幕,長木揭之,欲焚樓,勢甚危;晏球於門隙窺之,見賊無甲冑,乃出騎擊之,決力死戰,俄而賊潰走。帝見騎兵擊賊,呼曰:「非吾龍驤之士乎,誰為亂首?」晏球曰:「亂者惟李霸一都,餘軍不動。陛下但帥控鶴守宮城,遲明,臣必破之。」旣而晏球討亂者,闔營皆族之,以功除單州刺史。   五月,吳越王鏐遣浙西安撫判官皮光業自建、汀、虔、郴、潭、岳、荊南道入貢。光業,日休之子也。   六月,晉人攻邢州,保義節度使閻寶拒守;帝遣捉生都指揮使張溫將兵五百救之,溫以其衆降晉。   秋,七月,甲寅朔,晉王至魏州。   上嘉吳越王鏐貢獻之勤,壬戌,加鏐諸道兵馬元帥。朝議多言鏐之入貢,利於市易,不宜過以名器假之;翰林學士竇夢徵執麻以泣,坐貶蓬萊尉。夢徵,棣州人也。   甲子,吳潤州牙將周郊作亂,入府,殺大將秦師權等,大將陳祐等討斬之。   八月,丁酉,以太子少保致仕趙光逢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午,蜀主以王宗綰為東北面都招討,集王宗翰、嘉王宗壽為第一、第二招討,將兵十萬出鳳州;以王宗播為西北面都招討,武信軍節度使劉知俊、天雄節度使王宗儔、匡國軍使唐文裔為第一、第二、第三招討,將兵十二萬出秦州,以伐岐。   晉王自將攻邢州,昭德節度使張筠棄相州走;晉人復以相州隸天雄軍,以李嗣源為刺史。晉王遣人告閻寶以相州已拔,又遣張溫帥援兵至城下諭之,寶舉城降;晉王以寶為東南面招討使,領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以李存審為安國節度使,鎮邢州。   契丹王阿保機帥諸部兵三十萬,號百萬,自麟、勝攻晉蔚州,陷之,虜振武節度使李嗣本。遣使以木書求貨於大同防禦使李存璋,存璋斬其使;契丹進攻雲州,存璋悉力拒之。   九月,晉王還晉陽。王性仁孝,故雖經營河北,而數還晉陽省曹夫人,歲再三焉。   晉人以兵逼滄州,順化節度使戴思遠棄城奔東都;滄州將毛璋據城降晉,晉王命李嗣源將兵鎮撫之,嗣源遣璋詣晉陽。晉王徙李存審為橫海節度使,鎮滄州,以嗣源為安國節度使。嗣源以安重誨為中門使,委以心腹,重誨亦為嗣源盡力。重誨,應州胡人也。   晉王自將兵救雲州;行至代州,契丹聞之,引去,王亦還。以李存璋為大同節度使。   晉人圍貝州踰年,張源德聞河北諸州皆為晉有,欲降;謀於其衆,衆以窮而後降,恐不免死,不從;共殺源德,嬰城固守。城中食盡,噉人為糧,乃謂晉將曰:「出降懼死,請擐甲執兵而降,事定而釋之。」晉將許之,其衆三千出降,旣釋甲,圍而殺之,盡殪。晉王以毛璋為貝州刺史。於是河北皆入於晉,惟黎陽為梁守。   晉王如魏州。   吳光州將王言殺刺史載肇,吳王遣楚州團練使李厚討之。廬州觀察使張崇不俟命,引兵趣光州,言棄城走。以李厚權知光州。崇,慎縣人也。   庚申,蜀新宮成,在舊宮之北。   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琅邪忠毅王王檀,多募羣盜,置帳下為親兵,己卯,盜乘檀無備,突入府殺檀。節度副使裴彥帥府兵討誅之,軍府由是獲安。   冬,十月,甲申,蜀王宗綰等出大散關,大破岐兵,俘斬萬計,遂取寶雞。己丑,王宗播等出故關,至隴州。丙寅,保勝節度使兼侍中李繼岌畏岐王猜忌,帥其衆二萬,棄隴州奔于蜀軍。蜀兵進攻隴州,以繼岌為西北面行營第四招討。劉知俊會王宗綰等圍鳳翔,岐兵不出。會大雪,蜀主召軍還。復李繼岌姓名曰桑弘志。弘志,黎陽人也。   丁酉,以禮部侍郎鄭珏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珏,綮之姪孫也。   己亥,蜀大赦。   晉王遣使如吳,會兵以擊梁。十一月,吳以行軍副使徐知訓為淮北行營都招討使,及朱瑾等將兵趣宋、亳與晉相應。旣渡淮,移檄州縣,進圍潁州。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天漢,國號大漢。   楚王殷聞晉王平河北,遣使通好;晉王亦遣使報之。   是歲,慶州叛附于岐,岐將李繼陟據之。詔以左龍虎統軍賀瓌為西面行營馬步都指揮使,將兵討之,破岐兵,下寧、衍二州。   河東監軍張承業旣貴用事,其姪瓘等五人自同州往依之,晉王以承業故,皆擢用之。承業治家甚嚴,有姪為盜,殺販牛者,承業立斬之;王亟使救之,已不及。王以瓘為麟州刺史,承業謂瓘曰:「汝本車度一民,與劉開道為賊,慣為不法;今若不悛,死無日矣!」由此瓘所至不敢貪暴。   吳越牙內先鋒都指揮使錢傳珦逆婦於閩,自是閩與吳越通好。   閩鑄鉛錢,與銅錢並行。   初,燕人苦劉守光殘虐,軍士多歸於契丹;及守光被圍於幽州,其北邊士民多為契丹所掠;契丹日益強大。契丹王阿保機自稱皇帝,國人謂之天皇王,以妻述律氏為皇后,置百官;至是,改元神冊。   述律后勇決多權變,阿保機行兵御衆,述律后常預其謀。阿保機嘗度磧擊党項,留述律后守其帳,黃頭、臭泊二室韋乘虛合兵掠之;述律后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奮擊,大破之,由是名震諸夷。述律后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吾惟拜天,不拜人也。」晉王方經營河北,欲結契丹為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機,以叔母事述律后。   劉守光末年衰困,遣參軍韓延徽求援於契丹。契丹主怒其不拜,使牧馬於野。延徽,幽州人,有智略,頗知屬文。述律后言於契丹主曰:「延徽能守節不屈,此今之賢者,柰何辱以牧圉!宜禮而用之。」契丹主召延徽與語,悅之,遂以為謀主,舉動訪焉。延徽始敎契丹建牙開府,築城郭,立市里,以處漢人,使各有配偶,墾藝荒田。由是漢人各安生業,逃亡者益少。契丹威服諸國,延徽有助焉。   頃之,延徽逃奔晉陽。晉王欲置之幕府,掌書記王緘疾之;延徽不自安,求東歸省母,過真定,止於鄉人王德明家,德明問所之,延徽曰:「今河北皆為晉有,當復詣契丹耳。」德明曰:「叛而復往,得無取死乎?」延徽曰:「彼自吾來,如喪手目;今往詣之,彼手目復完,安肯害我!」旣省母,遂復入契丹。契丹主聞其至,大喜,如自天而下,拊其背曰:「曏者何往?」延徽曰:「思母,欲告歸,恐不聽,故私歸耳。」契丹主待之益厚。及稱帝,以延徽為相,累遷至中書令。   晉王遣使至契丹,延徽寓書於晉王,敍所以北去之意,且曰:「非不戀英主,非不思故鄉,所以不留,正懼王緘之讒耳。」因以老母為託,且曰:「延徽在此,契丹必不南牧。」故終同光之世,契丹不深入為寇,延徽之力也。   均王貞明三年(丁丑、九一七年)   春,正月,詔宣武節度使袁象先救潁州,旣至,吳軍引還。   二月,甲申,晉王攻黎陽,劉鄩拒之,數日,不克而去。   晉王之弟威塞軍防禦使存矩在新州,驕惰不治,侍婢預政。晉王使募山北部落驍勇者及劉守光亡卒以益南討之軍;又率其民出馬,民或鬻十牛易一戰馬,期會迫促,邊人嗟怨。存矩得五百騎,自部送之,以壽州刺史盧文進為裨將。行者皆憚遠役,存矩復不存恤。甲午,至祁溝關,小校宮彥璋與士卒謀曰:「聞晉王與梁人確鬬,騎兵死傷不少。吾儕捐父母妻子,為人客戰,千里送死,而使長復不矜恤,柰何?」衆曰:「殺使長,擁盧將軍還新州,據城自守,其如我何!」因執兵大譟,趣傳舍,詰朝,存矩寢未起,就殺之。文進不能制,撫膺哭其尸曰:「奴輩旣害郎君,使我何面復見晉王!」因為衆所擁,還新州,守將楊全章拒之。又攻武州,鴈門以北都知防禦兵馬使李嗣肱擊敗之。周德威亦遣兵追討,文進帥其衆奔契丹。晉王聞存矩不道以致亂,殺侍婢及幕僚數人。   初,幽州北七百里有渝關,下有渝水通海。自關東北循海有道,道狹處纔數尺,旁皆亂山,高峻不可越。比至進牛口,舊置八防禦軍,募土兵守之,田租皆供軍食,不入於薊,幽州歲致繒纊以供戰士衣。每歲早穫,清野堅壁以待契丹,契丹至,輒閉壁不戰,俟其去,選驍勇據隘邀之,契丹常失利走。土兵皆自為田園,力戰有功則賜勳加賞,由是契丹不敢輕入寇。及周德威為盧龍節度使,恃勇不脩邊備,遂失渝關之險,契丹每芻牧於營、平之間。德威又忌幽州舊將有名者,往往殺之。   吳王遣使遺契丹主以猛火油,曰:「攻城,以此油然火焚樓櫓,敵以水沃之,火愈熾。」契丹主大喜,卽選騎三萬欲攻幽州,述律后哂之曰:「豈有試油而攻一國乎!」因指帳前樹謂契丹主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契丹主曰:「不可。」述律后曰:「幽州城亦猶是矣。吾但以三千騎伏其旁,掠其四野,使城中無食,不過數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動輕舉!萬一不勝,為中國笑,吾部落亦解體矣。」契丹主乃止。   三月,盧文進引契丹兵急攻新州,刺史安金全不能守,棄城走;文進以其部將劉殷為刺史,使守之。晉王使周德威合河東、鎮、定之兵攻之,旬日不克。契丹主帥衆三十萬救之,德威衆寡不敵,大為契丹所敗,奔歸。   楚王殷遣其弟存攻吳上高,俘獲而還。   契丹乘勝進圍幽州,聲言有衆百萬,氈車毳幕瀰漫山澤。盧文進敎之攻城,為地道,晝夜四面俱進,城中穴地然膏以邀之;又為土山以臨城,城中鎔銅以灑之,日殺千計,而攻之不止。周德威遣間使詣晉王告急,王方與梁相持河上;欲分兵則兵少,欲勿救恐失之,謀於諸將,獨李嗣源、李存審、閻寶勸王救之。王喜曰:「昔太宗得一李靖猶擒頡利,今吾有猛將三人,復何憂哉!」存審、寶以為虜無輜重,勢不能久,俟其野無所掠,食盡自還,然後踵而擊之。李嗣源曰:「周德威社稷之臣,今幽州朝夕不保,恐變生於中,何暇待虜之衰!臣請身為前鋒以赴之。」王曰:「公言是也。」卽日,命治兵。夏,四月,晉王命嗣源將兵先進,軍于淶水,閻寶以鎮、定之兵繼之。   吳昇州刺史徐知誥治城市府舍甚盛。五月,徐溫行部至昇州,愛其繁富。潤州司馬陳彥謙勸溫徙鎮海軍治所於昇州,溫從之,徙知誥為潤州團練使。知誥求宣州,溫不許,知誥不樂。宋齊丘密言於知誥曰:「三郎驕縱,敗在朝夕。潤州去廣陵隔一水耳,此天授也。」知誥悅,卽之官。三郎,謂溫長子知訓也。溫以陳彥謙為鎮海節度判官。溫但舉大綱,細務悉委彥謙,江、淮稱治。彥謙,常州人也。   高季昌與孔勍脩好,復通貢獻。 卷第二百七十 後梁紀五 -------------------------------- 起強圉赤奮若(丁丑)七月,盡屠維單閼(己卯)九月,凡二年有奇。   均王貞明三年(丁丑、九一七年)   秋,七月,庚戌,蜀主以桑弘志為西北面第一招討,王宗宏為東北面第二招討,己未,以兼中書令王宗侃為東北面都招討,武信節度使劉知俊為西北面都招討。   晉王以李嗣源、閻寶兵少,未足以敵契丹,辛未,更命李存審將兵益之。   蜀飛龍使唐文扆居中用事,張格附之,與司徒、判樞密院事毛文錫爭權。文錫將以女適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庾傳素之子,會親族於樞密院用樂,不先表聞,蜀主聞樂聲,怪之,文扆從而譖之。八月,庚寅,貶文錫茂州司馬,其子司封員外郎詢流維州,籍沒其家;貶文錫弟翰林學士文晏為榮經尉。傳素罷為工部尚書,以翰林學士承旨庾凝績權判內樞密院事。凝績,傳素之再從弟也。   清海、建武節度使劉巖卽皇帝位於番禺,國號大越,大赦,改元乾亨。以梁使趙光裔為兵部尚書,節度副使楊洞潛為兵部侍郎,節度判官李殷衡為禮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建三廟,追尊祖安仁曰太祖文皇帝,父謙曰代祖聖武皇帝,兄隱曰烈宗襄皇帝;以廣州為興王府。   契丹圍幽州且二百日,城中危困。李嗣源、閻寶、李存審步騎七萬會於易州,存審曰:「虜衆吾寡,虜多騎,吾多步,若平原相遇,虜以萬騎蹂吾陳,吾無遺類矣。」嗣源曰:「虜無輜重,吾行必載糧食自隨,若平原相遇,虜抄吾糧,吾不戰自潰矣。不若自山中潛行趣幽州,與城中合勢,若中道遇虜,則據險拒之。」甲午,自易州北行,庚子,踰大房嶺,循澗而東。嗣源與養子從珂將三千騎為前鋒,距幽州六十里,與契丹遇,契丹驚卻,晉兵翼而隨之。契丹行山上,晉兵行澗下,每至谷口,契丹輒邀之,嗣源父子力戰,乃得進。至山口,契丹以萬餘騎遮其前,將士失色;嗣源以百餘騎先進,免胄揚鞭,胡語謂契丹曰:「汝無故犯我疆埸,晉王命我將百萬衆直抵西樓,滅汝種族!」因躍馬奮檛,三入其陳,斬契丹酋長一人。後軍齊進,契丹兵卻,晉兵始得出。李存審命步兵伐木為鹿角,人持一枝,止則成寨。契丹騎環寨而過,寨中發萬弩射之,流矢蔽日,契丹人馬死傷塞路。將至幽州,契丹列陳待之。存審命步兵陳於其後,戒勿動,先令羸兵曳柴然草而進,煙塵蔽天,契丹莫測其多少;因鼓譟合戰,存審乃趣後陳起乘之,契丹大敗,席卷其衆自北山去,委棄車帳鎧仗羊馬滿野,晉兵追之,俘斬萬計。辛丑,嗣源等入幽州,周德威見之,握手流涕。   契丹以盧文進為幽州留後,其後又以為盧龍節度使,文進常居平州,帥奚騎歲入北邊,殺掠吏民。晉人自瓦橋運糧輸薊城,雖以兵援之,不免抄掠。契丹每入寇,則文進帥漢卒為鄉導,盧龍巡屬諸州為之殘弊。   劉鄩自滑州入朝,朝議以河朔失守責之,九月,落鄩平章事,左遷亳州團練使。   冬,十月,己亥,加吳越王鏐天下兵馬元帥。   晉王還晉陽。王連歲出征,凡軍府政事一委監軍使張承業,承業勸課農桑,畜積金穀,收市兵馬,徵租行法不寬貴戚,由是軍城肅清,饋餉不乏。王或時須錢蒱博及給賜伶人,而承業靳之,錢不可得。王乃置酒錢庫,令其子繼岌為承業舞,承業以寶帶及幣馬贈之。王指錢積呼繼岌小名謂承業曰:「和哥乏錢,七哥宜以錢一積與之,帶馬未為厚也。」承業曰:「郎君纏頭皆出承業俸祿,此錢,大王所以養戰士也,承業不敢以公物為私禮。」王不悅,憑酒以語侵之,承業怒曰:「僕老敕使耳!非為子孫計,惜此庫錢,所以佐王成霸業也,不然,王自取用之,何問僕為!不過財盡民散,一無所成耳。」王怒,顧李紹榮索劍,承業起,挽王衣泣曰:「僕受先王顧託之命,誓為國家誅汴賊,若以惜庫物死於王手,僕下見先王無愧矣。今日就王請死!」閻寶從旁解承業手令退,承業奮拳毆寶踣地,罵曰:「閻寶,朱溫之黨,受晉大恩,曾不盡忠為報,顧欲以諂媚自容邪!」曹太夫人聞之,遽令召王,王惶恐叩頭,謝承業曰:「吾以酒失忤七哥,必且得罪於太夫人,七哥為吾痛飲以分其過。」王連飲四卮,承業竟不肯飲。王入宮,太夫人使人謝承業曰:「小兒忤特進,適已笞之矣。」明日,太夫人與王俱至承業第謝之。未幾,承制授承業開府儀同三司、左衞上將軍、燕國公。承業固辭不受,但稱唐官以至終身。   掌書記盧質,嗜酒輕傲,嘗呼王諸弟為豚犬,王銜之;承業恐其及禍,乘間言曰:「盧質數無禮,請為大王殺之。」王曰:「吾方招納賢才以就功業,七哥何言之過也!」承業起立賀曰:「王能如此,何憂不得天下!」質由是獲免。   晉王元妃衞國韓夫人,次燕國伊夫人,次魏國劉夫人。劉夫人最有寵,其父成安人,以醫卜為業。夫人幼時,晉將袁建豐掠得之,入于王宮,性狡悍淫妬,從王在魏;父聞其貴,詣魏宮上謁,王召袁建豐示之。建豐曰:「始得夫人時,有黃鬚丈人護之,此是也。」王以語夫人,夫人方與諸夫人爭寵,以門地相高,恥其家寒微,大怒曰:「妾去鄉時略可記憶,妾父不幸死亂兵,妾守尸哭之而去,今何物田舍翁敢至此!」命笞劉叟于宮門。   越王巖遣客省使劉瑭使於吳,告卽位,且勸吳王稱帝。   閏月,戊申,蜀主以判內樞密院庾凝績為吏部尚書、內樞密使。   十一月,丙子朔,日南至,蜀主祀圜丘。   晉王聞河冰合,曰:「用兵數歲,限一水不得渡,今冰自合,天贊我也。」亟如魏州。   蜀主以劉知俊為都招討使,諸將皆舊功臣,多不用其命,且疾之,故無成功。唐文扆數毀之;蜀主亦忌其才,嘗謂所親曰:「吾老矣,知俊非爾輩所能馭也。」十二月,辛亥,收知俊,稱其謀叛,斬於炭市。   癸丑,蜀大赦,改明年元曰光天。   壬戌,以張宗奭為天下兵馬副元帥。   帝論平慶州功,丁卯,以左龍虎統軍賀瓌為宣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尋以為北面行營招討使。   戊辰,晉王畋于朝城。是日,大寒,晉王視河冰已堅,引步騎稍渡。梁甲士三千戍楊劉城,緣河數十里,列柵相望,晉王急攻,皆陷之。進攻楊劉城,使步兵斬其鹿角,負葭葦塞塹,四面進攻,卽日拔之,獲其守將安彥之。   先是,租庸使、戶部尚書趙巖言於帝曰:「陛下踐阼以來,尚未南郊,議者以為無異藩侯,為四方所輕。請幸西都行郊禮,遂謁宣陵。」敬翔諫曰:「自劉鄩失利以來,公私困竭,人心惴恐;今展禮圜丘,必行賞賚,是慕虛名而受實弊也。且勍敵近在河上,乘輿豈宜輕動!俟北方旣平,報本未晚。」帝不聽。己巳,如洛陽,閱車服,飾宮闕,郊祀有日,聞楊劉失守,道路訛言晉軍已入大梁,扼汜水矣,從官皆憂其家,相顧涕泣;帝惶駭失圖,遂罷郊祀,奔歸大梁。   甲戌,以河南尹張宗奭為西都留守。   是歲,閩王審知為其子牙內都指揮使延鈞娶越主巖之女。   均王貞明四年(戊寅、九一八年)   春,正月,乙亥朔,蜀大赦,復國號曰蜀。   帝至大梁。晉兵侵掠至鄆、濮而還。敬翔上疏曰:「國家連年喪師,疆土日蹙。陛下居深宮之中,所與計事者皆左右近習,豈能量敵國之勝負乎!先帝之時,奄有河北,親御豪傑之將,猶不得志。今敵至鄆州,陛下不能留意。臣聞李亞子繼位以來,于今十年,攻城野戰,無不親當矢石,近者攻楊劉,身負束薪為士卒先,一鼓拔之。陛下儒雅守文,晏安自若,使賀瓌輩敵之,而望攘逐寇讎,非臣所知也。陛下宜詢訪黎老,別求異策;不然,憂未艾也。臣雖駑怯,受國重恩,陛下必若乏才,乞於邊垂自效。」疏奏,趙、張之徒言翔怨望,帝遂不用。   吳以右都押牙王祺為虔州行營都指揮使,將洪、撫、袁、吉之兵擊譚全播。嚴可求以厚利募贛石水工,故吳兵奄至虔州城下,虔人始知之。   蜀太子衍好酒色,樂遊戲。蜀主嘗自夾城過,聞太子與諸王鬬雞擊毬喧呼之聲,歎曰:「吾百戰以立基業,此輩其能守之乎!」由是惡張格,而徐賢妃為之內主,竟不能去也。信王宗傑有才略,屢陳時政,蜀主賢之,有廢立意;二月,癸亥,宗傑暴卒,蜀主深疑之。   河陽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陳使謝彥章將兵數萬攻楊劉城。甲子,晉王自魏州輕騎詣河上;彥章築壘自固,決河水,瀰浸數里,以限晉兵,晉兵不得進。彥章,許州人也。安彥之散卒多聚於兗、鄆山谷為羣盜,以觀二國成敗,晉王招募之,多降於晉。   己亥,蜀主以東面招討使王宗侃為東、西兩路諸軍都統。   三月,吳越王鏐初立元帥府,置官屬。   夏,四月,癸卯朔,蜀主立子宗平為忠王,宗特為資王。   岐王復遣使求好于蜀。   己酉,以吏部侍郎蕭頃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保大節度使高萬金卒。癸亥,以忠義節度使高萬興兼保大節度使,幷鎮鄜、延。   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逢告老,己巳,以司徒致仕。   蜀主自永平末得疾,昏瞀,至是增劇;以北面行營招討使兼中書令王宗弼沉靜有謀,五月,召還,以為馬步都指揮使。乙亥,召大臣入寢殿,告之曰:「太子仁弱,朕不能違諸公之請,踰次而立之;若其不堪大業,可置諸別宮,幸勿殺之。但王氏子弟,諸公擇而輔之。徐妃兄弟,止可優其祿位,慎勿使之掌兵預政,以全其宗族。」   內飛龍使唐文扆久典禁兵,參預機密,欲去諸大臣,遣人守宮門;王宗弼等三十餘人日至朝堂,不得入見,文扆屢以蜀主之命慰撫之,伺蜀主殂,卽作難。遣其黨內皇城使潘在迎偵察外事,在迎以其謀告宗弼等;宗弼等排闥入,言文扆之罪,以天冊府掌書記崔延昌權判六軍事,召太子入侍疾。丙子,貶唐文扆為眉州刺史。翰林學士承旨王保晦坐附會文扆,削官爵,流瀘州。在迎,炕之子也。   丙申,蜀主詔中外財賦、中書除授、諸司刑獄案牘專委庾凝績,都城及行營軍旅之事委宣徽南院使宋光嗣。   丁酉,削唐文扆官爵,流雅州。辛丑,以宋光嗣為內樞密使,與兼中書令王宗弼、宗瑤、宗綰、宗夔並受遺詔輔政。初,蜀主雖因唐制置樞密使,專用士人,及唐文扆得罪,蜀主以諸將多許州故人,恐其不為幼主用,故以光嗣代之。自是宦者始用事。   六月,壬寅,蜀主殂。癸卯,太子卽皇帝位。尊徐賢妃為太后、徐淑妃為太妃。以宋光嗣判六軍諸衞事。   乙卯,殺唐文扆、王保晦。命西面招討副使王全昱殺天雄節度使唐文裔於秦州,免左保勝軍使領右街使唐道崇官。   吳內外馬步都軍使、昌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訓,驕倨淫暴。威武節度使、知撫州李德誠有家妓數十,知訓求之,德誠遣使謝曰:「家之所有皆長年,或有子,不足以侍貴人,當更為公求少而美者。」知訓怒,謂使者曰:「會當殺德誠,幷其妻取之!」   知訓狎侮吳王,無復君臣之禮。嘗與王為優,自為參軍,使王為蒼鶻,總角弊衣執帽以從。又嘗泛舟濁河,王先起,知訓以彈彈之。又嘗賞花於禪智寺,知訓使酒悖慢,王懼而泣,四座股栗;左右扶王登舟,知訓乘輕舟逐之,不及,以鐵撾殺王親吏。將佐無敢言者,父溫皆不之知。   知訓及弟知詢皆不禮於徐知誥,獨季弟知諫以兄事禮之。知訓嘗召兄弟飲,知誥不至,知訓怒曰:「乞子不欲酒,欲劍乎!」又嘗與知誥飲,伏甲欲殺之,知諫躡知誥足,知誥陽起如廁,遁去,知訓以劍授左右刁彥能使追殺之;彥能馳騎及於中塗,舉劍示知誥而還,以不及告。   平盧節度使、同平章事、諸道副都統朱瑾遣家妓通候問於知訓,知訓強欲私之,瑾已不平。知訓惡瑾位加己上,置靜淮軍於泗州,出瑾為靜淮節度使,瑾益恨之,然外事知訓愈謹。瑾有所愛馬,冬貯於幄,夏貯於幬;寵妓有絕色;知訓過別瑾,瑾置酒,自捧觴,出寵妓使歌,以所愛馬為壽,知訓大喜。瑾因延之中堂,伏壯士於戶內,出妻陶氏拜之,知訓答拜,瑾以笏自後擊之踣地,呼壯士出斬之。瑾先繫二悍馬於廡下,將圖知訓,密令人解縱之,馬相蹄齧,聲甚厲,以是外人莫之聞。瑾提知訓首出,知訓從者數百人皆散走。瑾馳入府,以首示吳王曰:「僕已為大王除害!」王懼,以衣障面,走入內,曰:「舅自為之,我不敢知!」瑾曰:「婢子不足與成大事!」以知訓首擊柱,挺劍將出,子城使翟虔等已闔府門勒兵討之,乃自後踰城,墜而折足,顧追者曰:「吾為萬人除害,以一身任患。」遂自剄。   徐知誥在潤州聞難,用宋齊丘策,卽日引兵濟江。瑾已死,因撫定軍府。時徐溫諸子皆弱,溫乃以知誥代知訓執吳政,沈朱瑾尸於雷塘而滅其族。   瑾之殺知訓也,泰寧節度使米志誠從十餘騎問瑾所向,聞其已死,乃歸;宣諭使李儼貧而困,寓居海陵;溫疑其與瑾通謀,皆殺之。嚴可求恐志誠不受命,詐稱袁州大破楚兵,將吏皆入賀,伏壯士於戟門,擒志誠,斬之,幷其諸子。   壬戌,晉王自魏州勞軍於楊劉,自泛舟測河水,其深沒槍。王謂諸將曰:「梁軍非有戰意,但欲阻水以老我師,當涉水攻之。」甲子,王引親軍先涉,諸軍隨之,褰甲橫槍,結陳而進。是日水落,深纔及膝。匡國節度使、北面行營排陳使謝彥章帥衆臨岸拒之,晉兵不得進,乃稍引卻,梁兵從之。及中流,鼓譟復進,彥章不能支,稍退登岸;晉兵因而乘之,梁兵大敗,死傷不可勝紀,河水為之赤,彥章僅以身免。是日,晉人遂陷濱河四寨。   蜀唐文扆旣死,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格內不自安,或勸格稱疾俟命,禮部尚書楊玢自恐失勢,謂格曰:「公有援立大功,不足憂也。」庚午,貶格為茂州刺史,玢為榮經尉;吏部侍郎許寂、戶部侍郎潘嶠皆坐格黨貶官。格尋再貶維州司戶,庾凝績奏徙格於合水鎮,令茂州刺史顧承郾伺格陰事。王宗侃妻以格同姓,欲全之,謂承郾母曰:「戒汝子,勿為人報仇,他日將歸罪於汝。」承郾從之。凝績怒,因公事抵承郾罪。   秋,七月,壬申朔,蜀主以兼中書令王宗弼為鉅鹿王,宗瑤為臨淄王,宗綰為臨洮王,宗播為臨潁王,宗裔、宗夔及兼侍中宗黯皆為琅邪郡王。甲戌,以王宗侃為樂安王。丙子,以兵部尚書庾傳素為太子少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主不親政事,內外遷除皆出於王宗弼。宗弼納賄多私,上下咨怨。宋光嗣通敏善希合,蜀主寵任之,蜀由是遂衰。   吳徐溫入朝于廣陵,疑諸將皆預朱瑾之謀,欲大行誅戮。徐知誥、嚴可求具陳徐知訓過惡,所以致禍之由,溫怒稍解,乃命網瑾骨於雷塘而葬之,責知訓將佐不能匡救,皆抵罪;獨刁彥能屢有諫書,溫賞之。戊戌,以知誥為淮南節度行軍副使、內外馬步都軍副使、通判府事,兼江州團練使。以徐知諫權潤州團練事。溫還鎮金陵,總吳朝大綱,自餘庶政,皆決於知誥。   知誥悉反知訓所為,事吳王盡恭,接士大夫以謙,御衆以寬,約身以儉。以吳王之命,悉蠲天祐十三年以前逋稅,餘俟豐年乃輸之。求賢才,納規諫,除奸猾,杜請託。於是士民翕然歸心,雖宿將悍夫無不悅服。先是,吳有丁口錢,又計畝輸錢,錢重物輕,民甚苦之。齊丘說知誥,以為「錢非耕桑所得,今使民輸錢,是敎民棄本逐末也。請蠲丁口錢;自餘稅悉輸穀帛,紬絹匹直千錢者當稅三千。」或曰:「如此,縣官歲失錢億萬計。」齊丘曰:「安有民富而國家貧者邪!」知誥從之。由是江、淮間曠土盡闢,桑柘滿野,國以富強。   知誥欲進用齊丘而徐溫惡之,以為殿直、軍判官。知誥每夜引齊丘於水亭屏語,常至夜分,或居高堂,悉去屏障,獨置大爐,相向坐,不言,以鐵筯畫灰為字,隨以匙滅去之,故其所謀,人莫得而知也。   虔州險固,吳軍攻之,久不下,軍中大疫,王祺病,吳以鎮南節度使劉信為虔州行營招討使,未幾,祺卒。譚全播求救於吳越、閩、楚。吳越王鏐以統軍使傳球為西南面行營應援使,將兵二萬攻信州;楚將張可求將萬人屯古亭,閩兵屯雩都以救之。信州兵纔數百,逆戰,不利;吳越兵圍其城。刺史周本,啟關張虛幕於門內,召僚佐登城樓作樂宴飲,飛矢雨集,安坐不動;吳越疑有伏兵,中夜,解圍去。吳以前舒州刺史陳璋為東南面應援招討使,將兵侵蘇、湖,錢傳球自信州南屯汀州。晉王遣間使持帛書會兵於吳,吳人辭以虔州之難。   晉王謀大舉入寇,周德威將幽州步騎三萬,李存審將滄景步騎萬人,李嗣源將邢洺步騎萬人,王處直遣將將易定步騎萬人,及麟、勝、雲、蔚、新、武等州諸部落奚、契丹、室韋、吐谷渾,皆以兵會之。八月,幷河東、魏博之兵,大閱於魏州。   蜀諸王皆領軍使,彭王宗鼎謂其昆弟曰:「親王典兵,禍亂之本。今主少臣強,讒間將興,繕甲訓士,非吾輩所宜為也。」因固辭軍使,蜀主許之,但營書舍、植松竹自娛而已。   泰寧節度使張萬進,輕險好亂。時嬖倖用事,多求賂於萬進,萬進聞晉兵將出,己酉,遣使附于晉,且求援。以亳州團練使劉鄩為兗州安撫制置使,將兵討之。   甲子,蜀順德皇后殂。   乙丑,蜀主以內給事王廷紹、歐陽晃、李周輅、宋光葆、宋承蕰、田魯儔等為將軍及軍使,皆干預政事,驕縱貪暴,大為蜀患,周庠切諫,不聽。晃患所居之隘,夜,因風縱火,焚西鄰軍營數百間,明旦,召匠廣其居;蜀主亦不之問。光葆,光嗣之從弟也。   晉王自魏州如楊劉,引兵略鄆、濮而還,循河而上,軍於麻家渡。賀瓌、謝彥章將梁兵屯濮州北行臺村,相持不戰。   晉王好自引輕騎迫敵營挑戰,危窘者數四,賴李紹榮力戰翼衞之,得免。趙王鎔及王處直皆遣使致書曰:「元元之命繫於王,本朝中興繫於王,柰何自輕如此!」王笑謂使者曰:「定天下者,非百戰何由得之!安可深居帷房以自肥乎!」   一旦,王將出營,都營使李存審扣馬泣諫曰:「大王當為天下自重。彼先登陷陳,將士之職也,存審輩宜為之,非大王之事也。」王為之攬轡而還。他日,伺存審不在,策馬急出,顧謂左右曰:「老子妨人戲!」王以數百騎抵梁營,謝彥章伏精甲五千於隄下;王引十餘騎度隄,伏兵發,圍王數十重,王力戰於中,後騎繼至者攻之於外,僅得出。會李存審救至,梁兵乃退,王始以存審之言為忠。   吳劉信遣其將張宣等夜將兵三千襲楚將張可求於古亭,破之;又遣梁詮等擊吳越及閩兵,二國聞楚兵敗,俱引歸。   梅山蠻寇邵州,楚將樊須擊走之。   九月,壬午,蜀內樞密使宋光嗣以判六軍讓兼中書令王宗弼,蜀主許之。   吳劉信晝夜急攻虔州,斬首數千級,不能克;使人說譚全播,取質納賂而還。徐溫大怒,杖信使者。信子英彥典親兵,溫授英彥兵三千,曰:「汝父居上游之地,將十倍之衆,不能下一城,是反也!汝可以此兵往,與父同反!」又使昇州牙內指揮使朱景瑜與之俱,曰:「全播守卒皆農夫,飢窘踰年,妻子在外,重圍旣解,相賀而去,聞大兵再往,必皆逃遁,全播所守者空城耳,往必克之。」   冬,十一月,壬申,蜀葬神武聖文孝德明惠皇帝于永陵,廟號高祖。   越主巖祀南郊,大赦,改國號曰漢。   劉信聞徐溫之言,大懼,引兵還擊虔州。先鋒始至,虔兵皆潰,譚全播奔雩都,追執之。吳以全播為右威衞將軍,領百勝節度使。   先是,吳越王鏐常自虔州入貢,至是道絕,始自海道出登、萊,抵大梁。   初,吳徐溫自以權重而位卑,說吳王曰:「今大王與諸將皆為節度使,雖有都統之名,不足相臨制;請建吳國,稱帝而治。」王不許。   嚴可求屢勸溫以次子知詢代徐知誥知吳政,知誥與駱知祥謀,出可求為楚州刺史。可求旣受命,至金陵,見溫,說之曰:「吾奉唐正朔,常以興復為辭。今朱、李方爭,朱氏日衰,李氏日熾。一旦李氏有天下,吾能北面為之臣乎?不若先建吳國以繫民望。」溫大悅,復留可求參總庶政,使草具禮儀。知誥知可求不可去,乃以女妻其子續。   晉王欲趣大梁,而梁軍扼其前,堅壁不戰百餘日。十二月,庚子朔,晉王進兵,距梁軍十里而舍。   初,北面行營招討使賀瓌善將步兵,排陳使謝彥章善將騎兵,瓌惡其與己齊名。一日,瓌與彥章治兵於野,瓌指一高地曰:「此可以立柵。」至是,晉軍適置柵於其上,瓌疑彥章與晉通謀。瓌屢欲戰,謂彥章曰:「主上悉以國兵授吾二人,社稷是賴。今強寇壓吾門,而逗遛不戰,可乎!」彥章曰:「強寇憑陵,利在速戰。今深溝高壘,據其津要,彼安敢深入!若輕與之戰,萬一蹉跌,則大事去矣。」瓌益疑之,密譖之於帝,與行營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謀,因享士,伏甲,殺彥章及濮州刺史孟審澄、別將侯溫裕,以謀叛聞。審澄、溫裕,亦騎將之良者也。丁未,以朱珪為匡國留後,癸丑,又以為平盧節度使兼行營馬步副指揮使以賞之。   晉王聞彥章死,喜曰:「彼將帥自相魚肉,亡無日矣。賀瓌殘虐,失士卒心,我若引兵直指其國都,彼安得堅壁不動!幸而一與之戰,蔑不勝矣。」王欲自將萬騎直趣大梁,周德威曰:「梁人雖屠上將,其軍尚全,輕行徼利,未見其福。」不從。戊午,下令軍中老弱悉歸魏州,起師趨汴。庚申,毀營而進,衆號十萬。   辛酉,蜀改明年元曰乾德。   賀瓌聞晉王已西,亦棄營而踵之。晉王發魏博白丁三萬從軍,以供營柵之役,所至,營柵立成。壬戌,至胡柳陂。癸亥旦,候者言梁兵自後至矣。周德威曰:「賊倍道而來,未有所舍,我營柵已固,守備有餘,旣深入敵境,動須萬全,不可輕發。此去大梁至近,梁兵各念其家,內懷憤激,不以方略制之,恐難得志。王宜按兵勿戰,德威請以騎兵擾之,使彼不得休息,至暮營壘未立,樵爨未具,乘其疲乏,可一舉滅也。」王曰:「前在河上恨不見賊,今賊至不擊,尚復何待,公何怯也!」顧李存審曰:「敕輜重先發,吾為爾殿後,破賊而去!」卽以親軍先出。德威不得已,引幽州兵從之,謂其子曰:「吾無死所矣。」   賀瓌結陳而至,橫亙數十里。王帥銀槍都陷其陳,衝盪擊斬,往返十餘里。行營左廂馬軍都指揮使、鄭州防禦使王彥章軍先敗,西走趣濮陽。晉輜重在陳西,望見梁旗幟,驚潰,入幽州陳,幽州兵亦擾亂,自相蹈藉;周德威不能制,父子皆戰死。魏博節度副使王緘與輜重俱行,亦死。   晉兵無復部伍。梁兵四集,勢甚盛。晉王據高丘收散兵,至日中,軍復振。陂中有土山,賀瓌引兵據之。晉王謂將士曰:「今日得此山者勝,吾與汝曹奪之。」卽引騎兵先登,李從珂與銀槍大將王建及以步卒繼之,梁兵紛紛而下,遂奪其山。   日向晡,賀瓌陳於山西,晉兵望之有懼色。諸將以為諸軍未盡集,不若斂兵還營,詰朝復戰。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閻寶曰:「王彥章騎兵已入濮陽,山下惟步卒,向晚皆有歸志,我乘高趣下擊之,破之必矣。今王深入敵境,偏師不利,若復引退,必為所乘。諸軍未集者聞梁再克,必不戰自潰。凡決勝料敵,惟觀情勢,情勢已得,斷在不疑。王之成敗,在此一戰;若不決力取勝,縱收餘衆北歸,河朔非王有也。」昭義節度使李嗣昭曰:「賊無營壘,日晚思歸,但以精騎擾之,使不得夕食,俟其引退,追擊可破也。我若斂兵還營,彼歸整衆復來,勝負未可知也。」王建及擐甲橫槊而進曰:「賊大將已遁,王之騎軍一無所失,今擊此疲乏之衆,如拉朽耳。王但登山,觀臣為王破賊。」王愕然曰:「非公等言,吾幾誤計。」嗣昭、建及以騎兵大呼陷陳,諸軍繼之,梁兵大敗。元城令吳瓊、貴鄉令胡裝,各帥白丁萬人,於山下曳柴揚塵,鼓譟以助其勢。梁兵自相騰藉,棄甲山積,死亡者幾三萬人。裝,證之曾孫也。是日,兩軍所喪士卒各三之二,皆不能振。   晉王還營,聞周德威父子死,哭之慟,曰:「喪吾良將,是吾罪也。」以其子幽州中軍兵馬使光輔為嵐州刺史。   李嗣源與李從珂相失,見晉軍橈敗,不知王所之,或曰:「王已北渡河矣。」嗣源遂乘冰北渡,將之相州。是日,從珂從王奪山,晚戰皆有功。甲子,晉王進攻濮陽,拔之。李嗣源知晉軍之捷,復來見王於濮陽,王不悅,曰:「公以吾為死邪?渡河安之!」嗣源頓首謝罪。王以從珂有功,但賜大鍾酒以罰之;自是待嗣源稍薄。   初,契丹主之弟撒剌阿撥號北大王,謀作亂於其國。事覺,契丹主數之曰:「汝與吾如手足,而汝興此心,我若殺汝,則與汝何異!」乃囚之期年而釋之。撒剌阿撥帥其衆奔晉,晉王厚遇之,養為假子,任為刺史;胡柳之戰,以其妻子來奔。   晉軍至德勝渡,王彥章敗卒有走至大梁者,曰:「晉人戰勝,將至矣。」頃之,晉兵有先至大梁問次舍者,京城大恐。帝驅市人登城,又欲奔洛陽,遇夜而止。敗卒至者不滿千人,傷夷逃散,各歸鄉里,月餘僅能成軍。   均王貞明五年(己卯、九一九年)   春,正月,辛巳,蜀主祀南郊,大赦。   晉李存審於德勝南北築兩城而守之。晉王以存審代周德威為內外蕃漢馬步總管。晉王還魏州,遣李嗣昭權知幽州軍府事。   漢主巖立越國夫人馬氏為皇后,殷之女也。   三月,丙戌,蜀北路行營都招討、武德節度使王宗播等自散關擊岐,渡渭水,破岐將孟鐵山;會大雨而還,分兵戍興元、鳳州及威武城。戊子,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攻隴州,不克。   蜀主奢縱無度,日與太后、太妃遊宴於貴臣之家,及遊近郡名山,飲酒賦詩,所費不可勝紀。仗內敎坊使嚴旭強取士民女子內宮中,或得厚賂而免之,以是累遷至蓬州刺史。太后、太妃各出敎令賣刺史、令、錄等官,每一官闕,數人爭納賂,賂多者得之。   晉王自領盧龍節度使,以中門使李紹宏提舉軍府事,代李嗣昭。紹宏,宦者也,本姓馬,晉王賜姓名,使與知嵐州事孟知祥俱為中門使;知祥又薦敎練使鴈門郭崇韜能治劇,王以為中門副使。崇韜倜儻有智略,臨事敢決,王寵待日隆。先是,中門使吳珪、張虔厚相繼獲罪,及紹宏出幽州,知祥懼禍,稱疾辭位,王乃以知祥為河東馬步都虞候,自是崇韜專典機密。   詔吳越王鏐大舉討淮南。鏐以節度副大使傳瓘為諸軍都指揮使,帥戰艦五百艘,自東洲擊吳。吳遣舒州刺史彭彥章及裨將陳汾拒之。   吳徐溫帥將吏藩鎮請吳王稱帝,吳王不許。夏,四月,戊戌朔,卽吳國王位。大赦,改元武義;建宗廟社稷,置百官,宮殿文物皆用天子禮。以金繼土,臘用丑。改諡武忠王曰孝武王,廟號太祖,威王曰景王,尊母為太妃;以徐溫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 寧國節度使,守太尉兼中書令、東海郡王,以徐知誥為左僕射、參政事兼知內外諸軍事,仍領江州團練使,以揚府左司馬王令謀為內樞使,營田副使嚴可求為門下侍郎,鹽鐵判官駱知祥為中書侍郎,前中書舍人盧擇為吏部尚書兼太常卿,掌書記殷文圭為翰林學士,館驛巡宮游恭為知制誥,前駕部員外郎楊迢為給事中。擇,醴泉人;迢,敬之之孫也。   錢傳瓘與彭彥章遇;傳瓘命每船皆載灰、豆及沙,乙巳,戰于狼山江。吳船乘風而進,傳瓘引舟避之,旣過,自後隨之。吳回船與戰,傳瓘使順風揚灰,吳人不能開目;及船舷相接,傳瓘使散沙於己船而散豆於吳船,豆為戰血所漬,吳人踐之皆僵仆。傳瓘因縱火焚吳船,吳兵大敗。彥章戰甚力,兵盡,繼之以木,身被數十創,陳汾按兵不救;彥章知不免,遂自殺。傳瓘俘吳裨將七十人,斬首千餘級。吳人誅汾,籍沒家貲,以其半賜彥章家,稟其妻子終身。   賀瓌攻德勝南城,百道俱進,以竹笮聯艨艟十餘艘,蒙以牛革,設睥睨、戰格如城狀,橫於河流,以斷晉之救兵,使不得渡。晉王自引兵馳往救之,陳於北岸,不能進;遣善游者馬破龍入南城,見守將氏延賞,延賞言矢石將盡,陷在頃刻。晉王積金帛於軍門,募能破艨艟者;衆莫知為計,親將李建及曰:「賀瓌悉衆而來,冀此一舉;若我軍不渡,則彼為得計。今日之事,建及請以死決之。」乃選效節敢死士得三百人,被鎧操斧,帥之乘舟而進。將至艨艟,流矢雨集,建及使操斧者入艨艟間,斧其竹笮,又以木甖載薪,沃油然火,於上流縱之,隨以巨艦實甲士,鼓譟攻之。艨艟旣斷,隨流而下,梁兵焚溺者殆半,晉兵乃得渡。瓌解圍走,晉兵逐之,至濮州而還。瓌退屯行臺村。   蜀主命天策府諸將無得擅離屯戍。五月,丁卯朔,左散旗軍使王承諤、承勳、承會違命,蜀主皆原之。自是禁令不行。   楚人攻荊南,高季昌求救于吳,吳命鎮南節度使劉信等帥洪、吉、撫、信步兵自瀏陽趣潭州,武昌節度使李簡等帥水軍攻復州。信等至潭州東境,楚兵釋荊南引歸。簡等入復州,執其知州鮑唐。   六月,吳人敗吳越兵于沙山。   秋,七月,吳越王鏐遣錢傳瓘將兵三萬攻吳常州,徐溫帥諸將拒之,右雄武統軍陳璋以水軍下海門出其後。壬申,戰于無錫。會溫病熱,不能治軍,吳越攻中軍,飛矢雨集,鎮海節度判官陳彥謙遷中軍旗鼓于左,取貌類溫者,擐甲冑,號令軍事,溫得少息;俄頃,疾稍間,出拒之。時久旱草枯,吳人乘風縱火,吳越兵亂,遂大敗,殺其將何逢、吳建,斬首萬級。傳瓘遁去,追至山南,復敗之。陳璋敗吳越于香彎。   溫募生獲叛將陳紹者賞錢百萬,指揮使崔彥章獲之。紹勇而多謀,溫復使之典兵。   初,衣錦之役,吳馬軍指揮曹筠叛奔吳越,徐溫赦其妻子,厚遇之,遣間使告之曰:「使汝不得志而去,吾之過也,汝無以妻子為念。」及是役,筠復奔吳。溫自數昔日不用筠言者三,而不問筠去來之罪,歸其田宅,復其軍職。筠內愧而卒。   知誥請帥步卒二千,易吳越旗幟鎧仗,躡敗卒而東,襲取蘇州。溫曰:「爾策固善;然吾且求息兵,未暇如汝言也。」諸將皆以為:「吳越所恃者舟楫,今大旱,水道涸,此天亡之時也,宜盡步騎之勢,一舉滅之。」溫歎曰:「天下離亂久矣,民困已甚,錢公亦未易可輕;若連兵不解,方為諸君之憂。今戰勝以懼之,戢兵以懷之,使兩地之民各安其業,君臣高枕,豈不樂哉!多殺何為!」遂引還。   吳越王鏐見何逢馬,悲不自勝,故將士心附之。寵姬鄭氏父犯法當死,左右為之請,鏐曰:「豈可以一婦人亂我法,」出其女而斬之。鏐自少在軍中,夜未嘗寐,倦極則就圓木小枕,或枕大鈴,寐熟輒欹而寤,名曰:「警枕」。置粉盤于臥內,有所記則書盤中,比老不倦。或寢方酣,外有白事者,令侍女振紙卽寤。時彈銅丸於樓牆之外,以警直更者。嘗微行,夜叩北城門,吏不肯啟關,曰:「雖大王來亦不可啟。」乃自他門入。明日,召北門吏,厚賜之。   丙戌,吳王立其弟濛為廬江郡公,溥為丹陽郡公,潯為新安郡公,澈為鄱陽郡公,子繼明為廬陵郡公。   晉王歸晉陽,以巡官馮道為掌書記。中門使郭崇韜以諸將陪食者衆,請省其數。王怒曰:「孤為效死者設食,亦不得專,可令軍中別擇河北帥,孤自歸太原!」卽召馮道令草詞以示衆。道執筆逡巡不為,曰:「大王方平河南,定天下,崇韜所請未至大過;大王不從可矣,何必以此驚動遠近,使敵國聞之,謂大王君臣不和,非所以隆威望也。」會崇韜入謝,王乃止。   初,唐滅高麗,天祐初,高麗石窟寺眇僧躬乂,聚衆據開州稱王,號大封國,至是,遣佐良尉金立奇入貢于吳。   八月,乙未朔,宣義節度使賀瓌卒。以開封尹王瓚為北面行營招討使。瓚將兵五萬,自黎陽渡河掩擊澶、魏,至頓丘,遇晉兵而旋。瓚為治嚴,令行禁止,據晉人上游十八里楊村,夾河築壘,運洛陽竹木造浮橋,自滑州饋運相繼。晉蕃漢馬步副總管、振武節度使李存進亦造浮梁於德勝,或曰:「浮梁須竹笮、鐵牛、石囷,我皆無之,何以能成!」存進不聽,以葦笮維巨艦,繫於土山巨木,踰月而成,人服其智。   吳徐溫遣使以吳王書歸無錫之俘於吳越;吳越王鏐亦遣使請和於吳。自是吳國休兵息民,三十餘州民樂業者二十餘年。吳王及徐溫屢遺吳越王鏐書,勸鏐自王其國;鏐不從。   九月,丙寅,詔削劉巖官爵,命吳越王鏐討之。鏐雖受命,竟不行。   吳廬江公濛有材氣,常歎曰:「我國家而為他人所有,可乎!」徐溫聞而惡之。 卷第二百七十一 後梁紀六 -------------------------------- 起屠維單閼(己卯)十月,盡玄黓敦牂(壬午),凡三年有奇。   均王貞明五年(己卯、九一九年)   冬,十月,出濛為楚州團練使。   晉王如魏州,發徒數萬,廣德勝北城,日與梁人爭,大小百餘戰,互有勝負。左射軍使石敬塘與梁人戰于河壖,梁人擊敬瑭,斷其馬甲,橫衝兵馬使劉知遠以所乘馬授之,自乘斷甲者徐行為殿;梁人疑有伏,不敢迫,俱得免,敬瑭以是親愛之。敬瑭、知遠,其先皆沙陀人。敬瑭,李嗣源之壻也。   劉鄩圍張萬進於兗州經年,城中危窘,晉王方與梁人戰河上,力不能救。萬進遣親將劉處讓乞師於晉,晉王未之許,處讓於軍門截耳曰:「苟不得請,生不如死!」晉王義之,將為出兵,會鄩已屠兗州,族萬進,乃止。以處讓為行臺左驍衞將軍。處讓,滄州人也。   十一月,吳武寧節度使張崇寇安州。   丁丑,以劉鄩為泰寧節度使、同平章事。   辛卯,王瓚引兵至戚城,與李嗣源戰,不利。   梁築壘貯糧於潘張,距楊村五十里,十二月,晉王自將騎兵自河南岸西上,邀其餉者,俘獲而還;梁人伏兵於要路,晉兵大敗。晉王以數騎走,梁數百騎圍之,李紹榮識其旗,單騎奮擊救之,僅免。戊戌,晉王復與王瓚戰於河南,瓚先勝,獲晉將石君立等;旣而大敗,乘小舟渡河,走保北城,失亡萬計。帝聞石君立勇,欲將之,繫於獄而厚餉之,使人誘之。君立曰:「我晉之敗將,而為用於梁,雖竭誠效死,誰則信之!人各有君,何忍反為仇讎用哉!」帝猶惜之,盡殺所獲晉將,獨置君立。晉王乘勝遂拔濮陽。帝召王瓚還,以天平節度使戴思遠代為北面招討使,屯河上以拒晉人。   己酉,蜀雄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朗有罪,削奪官爵,復其姓名曰全師朗,命武定節度使兼中書令桑弘志討之。   吳禁民私畜兵器,盜賊益繁。御史臺主簿京兆盧樞上言:「今四方分爭,宜敎民戰。且善人畏法禁而姦民弄干戈,是欲偃武而反招盜也。宜團結民兵,使之習戰,自衞鄉里。」從之。   均王貞明六年(庚辰,九二0年)   春,正月,戊辰,蜀桑弘志克金州,執全師朗,獻于成都,蜀主釋之。   吳張崇攻安州,不克而還。   崇在廬州,貪暴不法。廬江民訟縣令受賕,徐知誥遣侍御史知雜事楊廷式往按之,欲以威崇,廷式曰:「雜端推事,其體至重,職業不可不行。」知誥曰:「何如?」廷式曰:「械繫張崇,使吏如昇州,簿責都統。」知誥曰:「所按者縣令耳,何至於是!」廷式曰:「縣令微官,張崇使之取民財轉獻都統耳,豈可捨大而詰小乎!」知誥謝之曰:「固知小事不足相煩。」以是益重之。廷式,泉州人也。   晉王自得魏州,以李建及為魏博內外牙都將,將銀槍效節都。建及為人忠壯,所得賞賜,悉分士卒,與同甘苦,故能得其死力,所向立功,同列疾之。宦者韋令圖監建及軍,譖於晉王曰:「建及以私財驟施,此其志不小,不可使將牙兵。」王疑之;建及知之,行之自若。三月,王罷建及軍職,以為代州刺史。   漢楊洞潛請立學校,開貢舉,設銓選;漢主巖從之。   夏,四月,乙亥,以尚書左丞李琪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琪,珽之弟也,性疏俊,挾趙巖、張漢傑之勢,頗通賄賂。蕭頃與琪同為相,頃謹密而陰伺琪短。久之,有以攝官求仕者,琪輒改攝為守,頃奏之。帝大怒,欲流琪遠方,趙、張左右之,止罷為太子少保。   河中節度使冀王友謙以兵襲取同州,逐忠武節度使程全暉,全暉奔大梁。友謙以其子令德為忠武留後,表求節鉞,帝怒,不許。旣而懼友謙怨望,己酉,以友謙兼忠武節度使。制下,友謙已求節鉞於晉王,晉王以墨制除令德忠武節度使。   吳宣王重厚恭恪,徐溫父子專政,王未嘗有不平之意形於言色,溫以是安之。及建國稱制,尤非所樂,多沈飲鮮食,遂成寢疾。   五月,溫自金陵入朝,議當為嗣者。或希溫意言曰:「蜀先主謂武侯:『嗣子不才,君宜自取。』」溫正色曰:「吾果有意取之,當在誅張顥之初,豈至今日邪!使楊氏無男,有女亦當立之。敢妄言者斬!」乃以王命迎丹陽公溥監國,徙溥兄濛為舒州團練使。   己丑,宣王殂。六月,戊申,溥卽吳王位。尊母王氏曰太妃。   丁巳,蜀以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周庠同平章事,充永平節度使。   帝以泰寧節度使劉鄩為河東道招討使,帥感化節度使尹皓、靜勝節度使溫昭圖、莊宅使段凝攻同州。   閏月,庚申朔,蜀主作高祖原廟于萬里橋,帥后妃、百官用褻味作鼓吹祭之。華陽尉張士喬上疏諫,以為非禮,蜀主怒,欲誅之,太后以為不可,乃削官流黎州,士喬感憤,赴水死。   劉鄩等圍同州,朱友謙求救于晉;秋,七月,晉王遣李存審、李嗣昭、李建及、慈州刺史李存質將兵救之。   乙卯,蜀主下詔北巡,以禮部尚書兼成都尹長安韓昭為文思殿大學士,位在翰林承旨上。昭無文學,以便佞得幸,出入宮禁,就蜀主乞通、渠、巴、集數州刺史賣之以營居第,蜀主許之。識者知蜀之將亡。   八月,戊辰,蜀主發成都,被金甲,冠珠帽,執弓矢而行,旌旗兵甲,亙百餘里。雒令段融上言:「不宜遠離都邑,當委大臣征討。」不從。九月,次安遠城。   李存審等至河中,卽日濟河。梁人素輕河中兵,每戰必窮追不置。存審選精甲二百,雜河中兵,直壓劉鄩壘,鄩出千騎逐之;知晉人已至,大驚,自是不敢輕出。晉人軍于朝邑。   河中事梁久,將士皆持兩端。諸軍大集,芻粟踊貴,友謙諸子說友謙且歸款於梁,以退其師,友謙曰:「昔晉王親赴吾急,秉燭夜戰。今方與梁相拒,又命將星行,分我資糧,豈可負邪!」   晉人分兵攻華州,壞其外城。李存審等按兵累旬,乃進逼劉鄩營,鄩等悉衆出戰,大敗,收餘衆退保羅文寨。又旬餘,存審謂李嗣昭曰:「獸窮則搏,不如開其走路,然後擊之。」乃遣人牧馬於沙苑。鄩等宵遁,追擊至渭水,又破之,殺獲甚衆。存審等移檄告諭關右,引兵略地至下邽,謁唐帝陵,哭之而還。   河中兵進攻崇州,靜勝節度使溫昭圖甚懼。帝使供奉官竇維說之曰:「公所有者華原、美原兩縣耳,雖名節度使,實一鎮將,比之雄藩,豈可同日語也,公有意欲之乎?」昭圖曰:「然。」維曰:「當為公圖之。」卽敎昭圖表求移鎮,帝以汝州防禦使華溫琪權知靜勝留後。   冬,十月,辛酉,蜀主如武定軍,數日,復還安遠。   十一月,戊子朔,蜀主以兼侍中王宗儔為山南節度使、西北面都招討、行營安撫使,天雄節度使 同平章事王宗昱、永寧軍使王宗晏、左神勇軍使王宗信為三招討以副之,將兵伐岐,出故關,壁於咸宜,入良原。丁酉,王宗儔攻隴州,岐王自將萬五千人屯汧陽。癸卯,蜀將陳彥威出散關,敗岐兵于箭筈嶺,蜀兵食盡,引還。宗昱屯泰州,宗儔屯上邽,宗晏、宗信屯威武城。   庚戌,蜀主發安遠城;十二月,庚申,至利州,閬州團練使林思諤來朝,請幸所治,從之。癸亥,泛江而下,龍舟畫舸,輝映江渚,州縣供辦,民始愁怨。壬申,至閬州,州民何康女色美,將嫁,蜀主取之,賜其夫家帛百匹,夫一慟而卒。癸未,至梓州。   趙王鎔自恃累世鎮成德,得趙人心,生長富貴,雍容自逸,治府第園沼,極一時之盛,多事嬉遊,不親政事,事皆仰成於僚佐,深居府第,權移左右,行軍司馬李藹、宦者李弘規用事於中外,宦者石希蒙尤以諂諛得幸。   初,劉仁恭使牙將張文禮從其子守文鎮滄州,守文詣幽州省其父,文禮於後據城作亂,滄人討之,奔鎮州。文禮好誇誕,自言知兵,趙王鎔奇之,養以為子,更名德明,悉以軍事委之。德明將行營兵從晉王,鎔欲寄以腹心,使都指揮使符習代還,以為防城使。   鎔晚年好事佛及求仙,專講佛經,受符籙,廣齋醮,合煉仙丹,盛飾館宇於西山,每往遊之,登山臨水,數月方歸,將佐士卒陪從者常不下萬人,往來供頓,軍民皆苦之。是月,自西山還,宿鶻營莊,石希蒙勸王復之他所。李弘規言於王曰:「晉王夾河血戰,櫛風沐雨,親冒矢石,而王專以供軍之資奉不急之費,且時方艱難,人心難測,王久虛府第,遠出遊從,萬一有姦人為變,閉關相距,將若之何?」王將歸,希蒙密言於王曰:「弘規妄生猜間,出不遜語以劫脅王,專欲誇大於外,長威福耳。」王遂留,信宿無歸志。弘規乃敎內牙都將蘇漢衡帥親軍,擐甲拔刃,詣帳前白王曰:「士卒暴露已久,願從王歸!」弘規因進言曰:「石希蒙勸王遊從不已,且聞欲陰謀弒逆,請誅之以謝衆。」王不聽,牙兵遂大譟,斬希蒙首,訴於前。王怒且懼,亟歸府。是夕,遣其長子副大使昭祚與王德明將兵圍弘規及李藹之第,族誅之,連坐者數十家。又殺蘇漢衡,收其黨與,窮治反狀,親軍大恐。   吳金陵城成,陳彥謙上費用冊籍,徐溫曰:「吾旣任公,不復會計!」悉焚之。   初,閩王審知承制加其從子泉州刺史延彬領平盧節度使。延彬治泉州十七年,吏民安之。會得白鹿及紫芝,僧浩源以為王者之符,延彬由是驕縱,密遣使浮海入貢,求為泉州節度使。事覺,審知誅浩源及其黨,黜延彬歸私第。   漢主巖遣使通好于蜀。   吳越王鏐遣使為其子傳琇求婚於楚,楚王殷許之。   均王龍德元年(辛巳、九二一年)   春,正月,甲午,蜀主還成都。   初,蜀主之為太子,高祖為聘兵部尚書高知言女為妃,無寵,及韋妃入宮,尤見疏薄,至是遣還家,知言驚仆,不食而卒。韋妃者,徐耕之孫也,有殊色,蜀主適徐氏,見而悅之,太后因納於後宮,蜀主不欲娶於母族,託云韋昭度之孫。初為婕妤,累加元妃。   蜀主常列錦步障,擊毬其中,往往遠適而外人不知,爇諸香,晝夜不絕。久而厭之,更爇皁莢以亂其氣。結繒為山,及宮殿樓觀於其上,或為風雨所敗,則更以新者易之。或樂飲繒山,涉旬不下。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歸,令宮女秉蠟炬千餘居前船,卻立照之,水面如晝。或酣飲禁中,鼓吹沸騰,以至達旦。以是為常。   甲辰,徙靜勝節度使溫昭圖為匡國節度使,鎮許昌。昭圖素事趙巖,故得名藩。   蜀主、吳主屢以書勸晉王稱帝,晉王以書示僚佐曰:「昔王太師亦嘗遺先王書,勸以唐室已亡,宜自帝一方。先王語余云:『昔天子幸石門,吾發兵誅賊臣,當是之時,威振天下,吾若挾天子據關中,自作九錫禪文,誰能禁我!顧吾家世忠孝,立功帝室,誓死不為耳。汝他日當務以復唐社稷為心,慎勿效此曹所為!』言猶在耳,此議非所敢聞也。」因泣。   旣而將佐及藩鎮勸進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黃巢之破長安也,魏州僧傳真之師得傳國寶,藏之四十年,至是,傳真以為常玉,將鬻之,或識之,曰:「傳國寶也。」傳真乃詣行臺獻之,將佐皆奉觴稱賀。   張承業在晉陽聞之,詣魏州諫曰:「吾王世世忠於唐室,救其患難,所以老奴三十餘年為王捃拾財賦,召補兵馬,誓滅逆賊,復本朝宗社耳。今河北甫定,朱氏尚存,而王遽卽大位,殊非從來征伐之意,天下其誰不解體乎!王何不先滅朱氏,復列聖之深讎,然後求唐後而立之,南取吳,西取蜀,汛掃宇內,合為一家,當是之時,雖使高祖、太宗復生,誰敢居王上者?讓之愈久則得之愈堅矣。老奴之志無他,但以受先王大恩,欲為王立萬年之基耳。」王曰:「此非余所願,柰羣下意何。」承業知不可止,慟哭曰:「諸侯血戰,本為唐家,今王自取之,誤老奴矣!」卽歸晉王邑,成疾不復起。   二月,吳改元順義。   趙王旣殺李弘規、李藹,委政於其子昭祚。昭祚性驕愎,旣得大權,曏時附弘規者皆族之。弘規部兵五百人欲逃,聚泣偶語,未知所之。會諸軍有給賜,趙王忿親軍之殺石希蒙,獨不時與,衆益懼。王德明素蓄異志,因其懼而激之曰:「王命我盡阬爾曹。吾念爾曹無罪併命,欲從王命則不忍,不然又獲罪於王,柰何?」衆皆感泣。   是夕,親軍有宿於潭城西門者,相與飲酒而謀之。酒酣,其中驍健者曰:「吾曹識王太保意,今夕富貴決矣!」卽踰城入。趙王方焚香受籙,二人斷其首而出,因焚府第。軍校張友順帥衆詣德明第,請為留後,德明復姓名曰張文禮,盡滅王氏之族,獨置昭祚之妻普寧公主以自託於梁。   三月,吳人歸吳越王鏐從弟龍武統軍鎰于錢唐,鏐亦歸吳將李濤于廣陵。徐溫以濤為右雄武統軍,鏐以鎰為鎮海節度副使。   張文禮遣使告亂于晉王,且奉牋勸進,因求節鉞。晉王方置酒作樂,聞之,投盃悲泣,欲討之。僚佐以為文禮罪誠大,然吾方與梁爭,不可更立敵於肘腋,宜且從其請以安之。王不得已,夏,四月,遣節度判官盧質承制授文禮成德留後。   陳州刺史惠王友能反,舉兵趣大梁,詔陝州留後霍彥威、宣義節度使王彥章、控鶴指揮使張漢傑將兵討之。友能至陳留,兵敗,走還陳州,諸軍圍之。   五月,丙戌朔,改元。   初,劉鄩與朱友謙為婚。鄩之受詔討友謙也,至陝州,先遣使移書,諭以禍福;待之月餘,友謙不從,然後進兵。尹皓、段凝素忌鄩,因譖之於帝曰:「鄩逗遛養寇,俾俟援兵。」帝信之。鄩旣敗歸,以疾請解兵柄,詔聽於西都就醫,密令留守張宗奭酖之,丁亥,卒。   六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惠王友能降;庚子,詔赦其死,降封房陵侯。   晉王旣許藩鎮之請,求唐舊臣,欲以備百官。朱友謙遣前禮部尚書蘇循詣行臺,循至魏州,入牙城,望府廨卽拜,謂之拜殿。見王呼萬歲舞蹈,泣而稱臣。翌日,又獻大筆三十枚,謂之「畫日筆」。王大喜,卽命循以本官為河東節度副使,張承業深惡之。   張文禮雖受晉命,內不自安,復遣間使因盧文進求援於契丹;又遣間使來告曰:「王氏為亂兵所屠,公主無恙。今臣已北召契丹,乞朝廷發精甲萬人相助,自德、棣渡河,則晉人遁逃不暇矣。」帝疑未決。敬翔曰:「陛下不乘此釁以復河北,則晉人不可復破矣。宜徇其請,不可失也。」趙、張輩皆曰:「今強寇近在河上,盡吾兵力以拒之,猶懼不支,何暇分萬人以救張文禮乎!且文禮坐持兩端,欲以自固,於我何利焉!」帝乃止。   晉人屢於塞上及河津獲文禮蠟丸絹書,晉王皆遣使歸之,文禮慚懼。文禮忌趙故將,多所誅滅。符習將趙兵萬人從晉王在德勝,文禮請召歸,以他將代之,且以習子蒙為都督府參軍,遣人齎錢帛勞行營將士以悅之。習見晉王,泣涕請留,晉王曰:「吾與趙王同盟討賊,義猶骨肉,不意一旦禍生肘腋,吾誠痛之。汝苟不忘舊君,能為之復讎乎?吾以兵糧助汝。」習與部將三十餘人舉身投地慟哭曰:「故使授習等劍,使之攘除寇敵。自聞變故以來,冤憤無訴,欲引劍自剄,顧無益於死者,今大王念故使輔佐之勤,許之復冤,習等不敢煩霸府之兵,願以所部徑前搏取凶豎,以報王氏累世之恩,死不恨矣!」   八月,庚申,晉王以習為成德留後,又命天平節度使閻寶、相州刺史史建瑭將兵助之,自邢洺而北。文禮先病腹疽;甲子,晉兵拔趙州,刺史王鋌降,晉王復以為刺史,文禮聞之,驚懼而卒。其子處瑾祕不發喪,與其黨韓正時謀悉力拒晉。九月,晉兵渡滹沱,圍鎮州,決漕渠以灌之,獲其深州刺史張友順。壬辰,史建瑭中流矢卒。   晉王欲自分兵攻鎮州,北面招討使戴思遠聞之,謀悉楊村之衆襲德勝北城,晉王得梁降者,知之。冬,十月,己未,晉王命李嗣源伏兵於戚城,李存審屯德勝,先以騎兵誘之,偽示羸怯。梁兵競進,晉王嚴中軍以待之;梁兵至,晉王以鐵騎三千奮擊,梁兵大敗,思遠走趣楊村,士卒為晉兵所殺傷及自相蹈藉、墜河陷冰,失亡二萬餘人。晉王以李嗣源為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同平章事。   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直未有子,妖人李應之得小兒劉雲郎於陘邑,以遺處直曰:「是兒有貴相。」使養為子,名之曰都。及壯,便佞多詐,處直愛之,置新軍,使典之。處直有孼子郁,無寵,奔晉,晉王克用以女妻之,累遷至新州團練使。餘子皆幼;處直以都為節度副大使,欲以為嗣。   及晉王存勗討張文禮,處直以平日鎮、定相為脣齒,恐鎮亡而定孤,固諫,以為方禦梁寇,宜且赦文禮。晉王答以文禮弒君,義不可赦;又潛引梁兵,恐於易定亦不利。處直患之,以新州地鄰契丹,乃潛遣人語郁,使賂契丹,召令犯塞,務以解鎮州之圍;其將佐多諫,不聽。郁素疾都冒繼其宗,乃邀處直求為嗣,處直許之。   軍府之人皆不欲召契丹,都亦慮郁奪其處,乃陰與書吏和昭訓謀劫處直。會處直與張文禮使者宴於城東,暮歸,都以新軍數百伏於府第,大譟劫之,曰:「將士不欲以城召契丹,請令公歸西第。」乃幷其妻妾幽之西第,盡殺處直子孫在中山及將佐之為處直腹心者。都自為留後,具以狀白晉王;晉王因以都代處直。   吳徐溫勸吳王祀南郊,或曰:「禮樂未備;且唐祀南郊,其費巨萬,今未能辦也。」溫曰:「安有王者而不事天乎!吾聞事天貴誠,多費何為!唐每郊祀,啟南門,灌其樞用脂百斛。此乃季世奢泰之弊,又安足法乎!」甲子,吳王祀南郊,配以太祖。乙丑,大赦;加徐知誥同平章事,領江州觀察使。尋以江州為奉化軍,以知誥領節度使。   徐溫聞壽州團練使崔太初苛察失民心,欲徵之,徐知誥曰:「壽州邊隅大鎮,徵之恐為變,不若使之入朝,因留之。」溫怒曰:「一崔太初不能制,如他人何!」徵為右雄武大將軍。   十一月,晉王使李存審、李嗣源守德勝,自將兵攻鎮州。張處瑾遣其弟處琪、幕僚齊儉謝罪請服,晉王不許,盡銳攻之,旬日不克。處瑾使韓正時將千騎突圍出,趣定州,欲求救於王處直,晉兵追至行唐,斬之。   契丹主旣許盧文進出兵,王郁又說之曰:「鎮州美女如雲,金帛如山,天皇王速往,則皆己物也,不然,為晉王所有矣。」契丹主以為然,悉發所有之衆而南。述律后諫曰:「吾有西樓羊馬之富,其樂不可勝窮也,何必勞師遠出以乘危徼利乎!吾聞晉王用兵,天下莫敵,脫有危敗,悔之何及!」契丹主不聽。十二月,辛未,攻幽州,李紹宏嬰城自守。契丹長驅而南,圍涿州,旬日拔之,擒刺史李嗣弼,進攻定州。王都告急于晉,晉王自鎮州將親軍五千救之,遣神武都指揮使王思同將兵戍狼山之南以拒之。   高季昌遣都指揮使倪可福以卒萬人脩江陵外郭,季昌行視,責功程之慢,杖之。季昌女為可福子知進婦,季昌謂其女曰:「歸語汝舅:吾欲威衆辦事耳。」以白金數百兩遺之。   是歲,漢以尚書左丞倪曙同平章事。   辰、潊蠻侵楚,楚寧遠節度副使姚彥章討平之。   均王龍德二年(壬午、九二二年)   春,正月,壬午朔,王都省王處直於西第,處直奮拳毆其胸,曰:「逆賊,我何負於汝!」旣無兵刃,將噬其鼻,都掣袂獲免。未幾,處直憂憤而卒。   甲午,晉王至新城南,候騎白契丹前鋒宿新樂,涉沙河而南;將士皆失色,士卒有亡去者,主將斬之不能止。諸將皆曰:「虜傾國而來,吾衆寡不敵;又聞梁寇內侵,宜且還師魏州以救根本,或請釋鎮州之圍,西入井陘避之。」晉王猶豫未決,郭崇韜曰:「契丹為王郁所誘,本利貨財而來,非能救鎮州之急難也。王新破梁兵,威振夷、夏,契丹聞王至,心沮氣索,苟挫其前鋒,遁走必矣。」李嗣昭自潞州至,亦曰:「今強敵在前,吾有進無退,不可輕動以搖人心。」晉王曰:「帝王之興,自有天命,契丹其如我何!吾以數萬之衆平定山東,今遇此小虜而避之,何面目以臨四海!」乃自帥鐵騎五千先進。至新城北,半出桑林,契丹萬餘騎見之,驚走。晉王分軍為二逐之,行數十里,獲契丹主之子。時沙河橋狹冰薄,契丹陷溺死者甚衆。是夕,晉王宿新樂。契丹主車帳在定州城下,敗兵至,契丹舉衆退保望都。   晉王至定州,王都迎謁於馬前,請以愛女妻王子繼岌。   戊戌,晉王引兵趣望都,契丹逆戰,晉王以親軍千騎先進,遇奚酋禿餒五千騎,為其所圍。晉王力戰,出入數四,自午至申不解。李嗣昭聞之,引三百騎橫擊之,虜退,王乃得出。因縱兵奮擊,契丹大敗,逐北至易州。會大雪彌旬,平地數尺,契丹人馬無食,死者相屬於道。契丹主舉手指天,謂盧文進曰:「天未令我至此。」乃北歸。晉王引兵躡之,隨其行止,見其野宿之所,布藳於地,回環方正,皆如編翦,雖去,無一枝亂者,歎曰:「虜用法嚴乃能如是,中國所不及也。」晉王至幽州,使二百騎躡契丹之後,曰:「虜出境卽還。」騎恃勇追擊之,悉為所擒,惟兩騎自他道走免。   契丹主責王郁,縶之以歸,自是不聽其謀。   晉代州刺史李嗣肱將兵定媯、儒、武等州,授山北都團練使。   晉王之北攻鎮州也,李存審謂李嗣源曰:「梁人聞我在南兵少,不攻德勝,必襲魏州。吾二人聚於此何為!不若分軍備之。」遂分軍屯澶州。戴思遠果悉楊村之衆趣魏州,嗣源引兵先之,軍於狄公祠下,遣人告魏州,使為之備。思遠至魏店,嗣源遣其將石萬全將騎兵挑戰。思遠知有備,乃西渡洹水,拔成安,大掠而還。又將兵五萬攻德勝北城,重塹複壘,斷其出入,晝夜急攻之,李存審悉力拒守。晉王聞德勝勢危,二月,自幽州赴之,五日至魏州。思遠聞之,燒營遁還楊村。   蜀主好為微行,酒肆、倡家靡所不到;惡人識之,乃下令士民皆著大裁帽。   晉天平節度使兼侍中閻寶築壘以圍鎮州,決滹沱水環之。內外斷絕,城中食盡,丙午,遣五百餘人出求食。寶縱其出,欲伏兵取之;其人遂攻長圍,寶輕之,不為備,俄數千人繼至。諸軍未集,鎮人遂壞長圍而出,縱火攻寶營,寶不能拒,退保趙州。鎮人悉毀晉之營壘,取其芻粟,數日不盡。晉王聞之,以昭義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昭為北面招討使,以代寶。   夏,四月,蜀軍使王承綱女將嫁,蜀主取之入宮。承綱請之,蜀主怒,流於茂州。女聞父得罪,自殺。   甲戌,張處瑾遣兵千人迎糧於九門,李嗣昭設伏於故營,邀擊之,殺獲殆盡,餘五人匿牆墟間,嗣昭環馬而射之,鎮兵發矢中其腦,嗣昭箙中矢盡,拔矢於腦以射之,一發而殪。會日暮,還營,創流血不止,是夕卒。晉王聞之,不御酒肉者累日。嗣昭遺命:悉以澤、潞兵授判官任圜,使督諸軍攻鎮州,號令如一,鎮人不知嗣昭之死。圜,三原人也。   晉王以天雄馬步都指揮使、振武節度使李存進為北面招討使。命嗣昭諸子護喪歸葬晉陽;其子繼能不受命,帥父牙兵數千,自行營擁喪歸潞州。晉王遣母弟存渥馳騎追諭之,兄弟俱忿,欲殺存渥,存渥逃歸。嗣昭七子:繼儔、繼韜、繼達、繼忠、繼能、繼襲、繼遠。繼儔為澤州刺史,當襲爵,素懦弱。繼韜凶狡,囚繼儔於別室,詐令士卒劫己為留後,繼韜陽讓,以事白晉王。晉王以用兵方殷,不得已,改昭義軍曰安義,以繼韜為留後。   閻寶慚憤,疽發於背,甲戌卒。   漢主巖用術者言,遊梅口鎮避災。其地近閩之西鄙,閩將王延美將兵襲之,未至數十里,偵者告之,巖遁逃僅免。   五月,乙酉,晉李存進至鎮州,營于東垣渡,夾滹沱水為壘。   晉衞州刺史李存儒,本姓楊,名婆兒,以俳優得幸於晉王。頗有膂力,晉王賜姓名,以為刺史;專事掊斂,防城卒皆徵月課縱歸。八月,莊宅使段凝與步軍都指揮使張朗引兵夜渡河襲之,詰旦登城,執存儒,遂克衞州。戴思遠又與凝攻陷淇門、共城、新鄉,於是澶州之西,相州之南,皆為梁有;晉人失軍儲三之一,梁軍復振。帝以張朗為衞州刺史。朗,徐州人也。   九月,戊寅朔,張處瑾使其弟處球乘李存進無備,將兵七千人奄至東垣渡。時晉之騎兵亦向鎮州城,兩不相遇。鎮兵及存進營門,存進狼狽引十餘人鬬于橋上,鎮兵退,晉騎兵斷其後,夾擊之,鎮兵殆盡,存進亦戰沒。晉王以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為北面招討使。   鎮州食竭力盡,處瑾遣使詣行臺請降,未報,存審兵至城下。丙午夜,城中將李再豐為內應,密投縋以納晉兵,比明畢登,執處瑾兄弟家人及其黨高濛、李翥、齊儉送行臺,趙人皆請而食之,磔張文禮尸於市。趙王故侍者得趙王遺骸於灰燼中,晉王命祭而葬之。以趙將符習為成德節度使,烏震為趙州刺史,趙仁貞為深州刺史,李再豐為冀州刺史。震,信都人也。   符習不敢當成德,辭曰:「故使無後而未葬,習當斬衰以葬之,俟禮畢聽命。」旣葬,卽詣行臺。趙人請晉王兼領成德節度使,從之。晉王割相、衞二州置義寧軍,以習為節度使。習辭曰:「魏博霸府,不可分也,願得河南一鎮,習自取之。」乃以為天平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加李存審兼侍中。   十一月,戊寅,晉特進、河東監軍使張承業卒,曹太夫人詣其第,為之行服,如子姪之禮。晉王聞其喪,不食者累日。命河東留守判官何瓚代知河東軍府事。   十二月,晉王以魏博觀察判官晉陽張憲兼鎮冀觀察判官,權鎮州軍府事。   魏州稅多逋負,晉王以讓司錄濟陰趙季良,季良曰:「殿下何時當平河南?」王怒曰:「汝職在督稅,職之不脩,何敢預我軍事!」季良對曰:「殿下方謀攻取而不愛百姓,一旦百姓離心,恐河北亦非殿下之有,況河南乎!」王悅,謝之。自是重之,每預謀議。   是歲,契丹改元天贊。   大封王躬乂,性殘忍,海軍統帥王建殺之,自立,復稱高麗王,以開州為東京,平壤為西京。建儉約寬厚,國人安之。 卷第二百七十二 後唐紀一 -------------------------------- 昭陽協洽(癸未),一年。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同光元年(癸未、九二三年)   春,二月,晉王下敎置百官,於四鎮判官中選前朝士族,欲以為相。河東節度判官盧質為之首,質固辭,請以義武節度判官豆盧革、河東觀察判官盧程為之;王卽召革、程拜行臺左、右丞相,以質為禮部尚書。   梁主遣兵部侍郎崔協等冊命吳越王鏐為吳越國王。丁卯,鏐始建國,儀衞名稱多如天子之制,謂所居曰宮殿,府署曰朝廷,敎令下統內曰制敕,將吏皆稱臣,惟不改元,表疏稱吳越國而不言軍。以清海節度使兼侍中傳瓘為鎮海、鎮東留後,總軍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員外郎、客省等使。   李繼韜雖受晉王命為安義留後,終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將申蒙復從而間之曰:「晉朝無人,終為梁所併耳。」會晉王置百官,三月,召監軍張居翰、節度判官任圜赴魏州,琢、蒙復說繼韜曰:「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繼韜弟繼遠亦勸繼韜自託於梁,繼韜乃使繼遠詣大梁,請以澤潞為梁臣。梁主大喜,更命安義軍曰匡義,以繼韜為節度使、同平章事。繼韜以二子為質。   安義舊將裴約戍澤州,泣諭其衆曰:「余事故使踰二紀,見其分財享士,志滅仇讎。不幸捐館,柩猶未葬,而郎君遽背君親,吾寧死不能從也!」遂據州自守。梁主以其驍將董璋為澤州刺史,將兵攻之。   繼韜散財募士,堯山人郭威往應募。威使氣殺人,繫獄,繼韜惜其才勇而逸之。   契丹寇幽州,晉王問帥於郭崇韜,崇韜薦橫海節度使李存審。時存審臥病,己卯,徙存審為盧龍節度使,輿疾赴鎮,以蕃漢馬步副總管李嗣源領橫海節度使。   晉王築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壇,祭告上帝,遂卽皇帝位,國號大唐,大赦,改元。尊母晉國太夫人曹氏為皇太后,嫡母秦國夫人劉氏為皇太妃。以豆盧革為門下侍郎,盧程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郭崇韜、張居翰為樞密使,盧質、馮道為翰林學士,張憲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義武掌書記李德休為御史中丞。德休,絳之孫也。   詔盧程詣晉陽冊太后、太妃。初,太妃無子,性賢,不妬忌;太后為武皇侍姬,太妃常勸武皇善待之,太后亦自謙退,由是相得甚歡。及受冊,太妃詣太后宮賀,有喜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太妃曰:「願吾兒享國久長,吾輩獲沒于地,園陵有主,餘何足言!」因相向歔欷。   豆盧革、盧程皆輕淺無他能,上以其衣冠之緒,霸府元僚,故用之。   初,李紹宏為中門使,郭崇韜副之。至是,自幽州召還,崇韜惡其舊人位在己上,乃薦張居翰為樞密使,以紹宏為宣徽使,紹宏由是恨之。居翰和謹畏事,軍國機政皆崇韜掌之。支度務使孔謙自謂才能勤效,應為租庸使;衆議以謙人微地寒,不當遽總重任,故崇韜薦張憲,以謙副之,謙亦不悅。   以魏州為興唐府,建東京。又於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鎮州為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為禮部尚書,行興唐尹;太原馬步都虞候孟知祥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觀察判官任圜為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皇子繼岌為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判六軍諸衞事。時唐國所有凡十三節度、五十州。   閏月,追尊皇曾祖執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國昌曰獻祖文皇帝,考晉王曰太祖武皇帝。立宗廟於晉陽,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為七室。   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還。   時契丹屢入寇,鈔掠饋運,幽州食不支半年,衞州為梁所取,潞州內叛,人情岌岌,以為梁未可取,帝患之。會鄆州將盧順密來奔。先是,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屯楊村,留順密與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守鄆州。順密言於帝曰:「鄆州守兵不滿千人,遂嚴、顒皆失衆心,可襲取也。」郭崇韜等皆以為「懸軍遠襲,萬一不利,虛棄數千人,順密不可從。」帝密召李嗣源於帳中謀之曰:「梁人志在吞澤潞,不備東方,若得東平,則潰其心腹。東平果可取乎?」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慚,常欲立奇功以補過,對曰:「今用兵歲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勝,大功何由可成!臣願獨當此役,必有以報。」帝悅。壬寅,遣嗣源將所部精兵五千自德勝趣鄆州。比及楊劉,日已暮,陰雨道黑,將士皆不欲進,高行周曰:「此天贊我也,彼必無備。」夜,渡河至城下,鄆人不知,李從珂先登,殺守卒,啟關納外兵,進攻牙城,城中大擾。癸卯旦,嗣源兵盡入,遂拔牙城,劉遂嚴、燕顒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撫吏民,執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送興唐。帝大喜曰:「總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卽以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梁主聞鄆州失守,大懼,斬劉遂嚴、燕顒於市,罷戴思遠招討使,降授宣化留後,遣使詰讓北面諸將段凝、王彥章等,趣令進戰。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繩內靴中,入見梁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為不肖,所謀無不用。今敵勢益強,而陛下棄忽臣言。臣身無用,不如死!」引繩將自經。梁主止之,問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彥章為大將,不可救也。」梁主從之,以彥章代思遠為北面招討使,仍以段凝為副。   帝聞之,自將親軍屯澶州,命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勝,戒之曰:「王鐵槍勇決,乘憤激之氣,必來唐突,宜謹備之。」守殷,王幼時所役蒼頭也。   又遣使遺吳王書,告以已克鄆州,請同舉兵擊梁。五月,使者至吳,徐溫欲持兩端,將舟師循海而北,助其勝者。嚴可求曰:「若梁人邀我登陸為援,何以拒之?」溫乃止。   梁主召問王彥章以破敵之期,彥章對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彥章出,兩日,馳至滑州。辛酉,置酒大會,陰遣人具舟於楊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載冶者,具鞴炭,乘流而下。會飲尚未散,彥章陽起更衣,引精兵數千循河南岸趨德勝。天微雨,朱守殷不為備,舟中兵舉鎖燒斷之,因以巨斧斬浮橋,而彥章引兵急擊南城。浮橋斷,南城遂破,時受命適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載甲士濟河救之,不及。彥章進攻潘張、麻家口、景店諸寨,皆拔之,聲勢大振。   帝遣宦者焦彥賓急趣楊劉,與鎮使李周固守,命守殷棄德勝北城,撤屋為栰,載兵械浮河東下,助楊劉守備,徙其芻糧薪炭於澶州,所耗失殆半。王彥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灣曲,輒於中流交鬬,飛矢雨集,或全舟覆沒,一日百戰,互有勝負。比及楊劉,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彥章、段凝以十萬之衆攻楊劉,百道俱進,晝夜不息,連巨艦九艘,橫亙河津以絕援兵。城垂陷者數四,賴李周悉力拒之,與士卒同甘苦,彥章不能克,退屯城南,為連營以守之。   楊劉告急於帝,請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內,何憂!」日行六十里,不廢畋獵,六月,乙亥,至楊劉。梁兵塹壘重複,嚴不可入,帝患之,問計於郭崇韜,對曰:「今彥章據守津要,意謂可以坐取東平;苟大軍不南,則東平不守矣。臣請築壘於博州東岸以固河津,旣得以應接東平,又可以分賊兵勢。但慮彥章詗知,徑來薄我,城不能就。願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戰以綴之,苟彥章旬日不東,則城成矣。」時李嗣源守鄆州,河北聲問不通,人心漸離,不保朝夕。會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密請降於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時隸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臨漳范延光送延孝蠟書詣帝,延光因言於帝曰:「楊劉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請築壘馬家口以通鄆州之路。」帝從之,遣崇韜將萬人夜發,倍道趣博州,至馬家口渡河,築城晝夜不息。帝在楊劉,與梁人晝夜苦戰。崇韜築新城凡六日,王彥章聞之,將兵數萬人馳至,戊子,急攻新城,連巨艦十餘艘於中流以絕援路。時板築僅畢,城猶卑下,沙土疏惡,未有樓櫓及守備;崇韜慰勞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戰,遣間使告急於帝。帝自楊劉引大軍救之,陳於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氣,大呼叱梁軍,梁人斷紲斂艦;帝艤舟將渡,彥章解圍,退保鄒家口。鄆州奏報始通。   李嗣源密表請正朱守殷覆軍之罪,帝不從。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彥章等棄鄒家口,復趣楊劉。甲寅,遊弈將李紹興敗梁遊兵於清丘驛南。段凝以為唐兵已自上流渡,驚駭失色,面數彥章,尤其深入。   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戊午,帝遣騎將李紹榮直抵梁營,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栰焚其連艦。王彥章等聞帝引兵已至鄒家口,己未,解楊劉圍,走保楊村;唐兵追擊之,復屯德勝。梁兵前後急攻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死者且萬人,委棄資糧、鎧仗、鍋幕,動以千計。楊劉比至圍解,城中無食已三日矣。   王彥章疾趙、張亂政,及為招討使,謂所親曰:「待我成功還,當盡誅姦臣以謝天下!」趙、張聞之,私相謂曰:「我輩寧死於沙陀,不可為彥章所殺。」相與協力傾之。段凝素疾彥章之能而諂附趙、張,在軍中與彥章動相違戾,百方沮橈之,惟恐其有功,潛伺彥章過失以聞於梁主。每捷奏至,趙、張悉歸功於凝,由是彥章功竟無成。及歸楊村,梁主信讒,猶恐彥章旦夕成功難制,徵還大梁。使將兵會董璋攻澤州。   甲子,帝至楊劉勞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敗矣。」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程以私事干興唐府,府吏不能應,鞭吏背;光祿卿兼興唐少尹任團,圜之弟,帝之從姊壻也,詣程訴之。程罵曰:「公何等蟲豸,欲倚婦力邪!」團訴於帝。帝怒曰:「朕誤相此癡物,乃敢辱吾九卿!」欲賜自盡;盧質力救之,乃貶右庶子。   裴約遣間使告急於帝,帝曰:「吾兄不幸生此梟獍,裴約獨能知逆順。」顧謂北京內牙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紹斌曰:「澤州彈丸之地,朕無所用,卿為我取裴約以來。」八月,壬申,紹斌將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約死。帝深惜之。   甲戌,帝自楊劉還興唐。   梁主命於滑州決河,東注曹、濮及鄆以限唐兵。   初,梁主遣段凝監大軍於河上,敬翔、李振屢請罷之,梁主曰:「凝未有過。」振曰:「俟其有過,則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賂趙、張求為招討使,翔、振力爭以為不可;趙、張主之,竟代王彥章為北面招討使,於是宿將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言於梁主曰:「臣為副元帥,雖衰朽,猶足為陛下扞禦北方。段凝晚進,功名未能服人,衆議詾詾,恐貽國家深憂。」敬翔曰:「將帥繫國安危,今國勢已爾,陛下豈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聽。   戊子,凝將全軍五萬營於王村,自高陵津濟河,剽掠澶州諸縣,至于頓丘。   梁主命王彥章將保鑾騎士及他兵合萬人,屯兗、鄆之境,謀復鄆州,以張漢傑監其軍。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戊戌,康延孝帥百餘騎來奔,帝解所御錦袍玉帶賜之,以為南面招討都指揮使,領博州刺史。帝屏人問延孝以梁事,對曰:「梁朝地不為狹,兵不為少;然迹其行事,終必敗亡。何則?主旣暗懦,趙、張兄弟擅權,內結宮掖,外納貨賂,官之高下唯視賂之多少,不擇才德,不校勳勞。段凝智勇俱無,一旦居王彥章、霍彥威之右,自將兵以來,專率斂行伍以奉權貴。每出一軍,不能專任將帥,常以近臣監之,進止可否動為所制。近又聞欲數道出兵,令董璋引陝虢、澤潞之兵自石會關趣太原,霍彥威以汝、洛之兵自相衞、邢洺寇鎮定,王彥章、張漢傑以禁軍攻鄆州,段凝、杜晏球以大軍當陛下,決以十月大舉。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願陛下養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帥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偽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帝大悅。   蜀主以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內皇城使潘在迎、武勇軍使顧在珣為狎客,陪侍遊宴,與宮女雜坐,或為豔歌相唱和,或談嘲謔浪,鄙俚褻慢,無所不至,蜀主樂之。在珣,彥朗之子也。   時樞密使宋光嗣等專斷國事,恣為威虐,務徇蜀主之欲以盜其權。宰相王鍇、庾傳素等各保寵祿,無敢規正。潘在迎每勸蜀主誅諫者,無使謗國。嘉州司馬劉贊獻陳後主三閣圖,幷作歌以諷;賢良方正蒲禹卿對策語極切直;蜀主雖不罪,亦不能用也。   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陽宴近臣於宣華宛,酒酣,嘉王宗壽乘間極言社稷將危,流涕不已。韓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因諧笑而罷。   帝在朝城,梁段凝進至臨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自德勝失利以來,喪芻糧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暴斂以供軍,民多流亡,租稅益少,倉廩之積不支半歲。澤潞未下。盧文進、王郁引契丹屢過瀛、涿之南,傳聞俟草枯冰合,深入為寇,又聞梁人欲大舉數道入寇,帝深以為憂,召諸將會議。宣徽使李紹宏等皆以為鄆州城門之外皆為寇境,孤遠難守,有之不如無之,請以易衞州及黎陽於梁,與之約和,以河為境,休兵息民,俟財力稍集,更圖後舉。帝不悅,曰:「如此吾無葬地矣。」乃罷諸將,獨召郭崇韜問之。對曰:「陛下不櫛沐,不解甲,十五餘年,其志欲以雪家國之讎恥也。今已正尊號,河北士庶日望升平,始得鄆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棄之,安能盡有中原乎!臣恐將士解體,將來食盡衆散,雖畫河為境,誰為陛下守之!臣嘗細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己料彼,日夜思之,成敗之機決在今歲。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據我南鄙,又決河自固,謂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復為備。使王彥章侵逼鄆州,其意冀有姦人動搖,變生於內耳。段凝本非將材,不能臨機決策,無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無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勢,長驅入汴,彼城中旣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偽主授首,則諸將自降矣。不然,今秋穀不登,軍糧將盡,若非陛下決志,大功何由可成!諺曰:『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帝王應運,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虜,吾行決矣!」司天奏:「今歲天道不利,深入必無功。」帝不聽。   王彥章引兵踰汶水,將攻鄆州,李嗣源遣李從珂將騎兵逆戰,敗其前鋒於遞坊鎮,獲將士三百人,斬首二百級,彥章退保中都。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謂郭崇韜曰:「鄆州告捷,足壯吾氣!」己巳,命將士悉遣其家屬歸興唐。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帝遣魏國夫人劉氏、皇子繼岌歸興唐,與之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宮而焚之!」仍命豆盧革、李紹宏、張憲、王正言同守東京。   壬申,帝以大軍自楊劉濟河,癸酉,至鄆州,中夜,進軍踰汶,以李嗣源為前鋒,甲戌旦,遇梁兵,一戰敗之,追至中都,圍其城。城無守備,少頃,梁兵潰圍出,追擊,破之。王彥章以數十騎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騎追之,識其聲,曰:「王鐵槍也!」拔矟刺之,彥章重傷,馬躓,遂擒之,幷擒都監張漢傑、曹州刺史李知節、裨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餘人,斬首數千級。廷隱,開封人;嗣彬,知俊之族子也。   彥章嘗謂人曰:「李亞子鬬雞小兒,何足畏!」至是,帝謂彥章曰:「爾常謂我小兒,今日服未?」又問:「爾名善將,何不守兗州?中都無壁壘,何以自固?」彥章對曰:「天命已去,無足言者。」帝惜彥章之材,欲用之,賜藥傅其創,屢遣人誘諭之。彥章曰:「余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將,與皇帝交戰十五年;今兵敗力窮,死自其分,縱皇帝憐而生我,我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豈有朝為梁將,暮為唐臣!此我所不為也。」帝復遣李嗣源自往諭之,彥章臥謂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彥章素輕嗣源,故以小名呼之。於是諸將稱賀,帝舉酒屬嗣源曰:「今日之功,公與崇韜之力也。曏從紹宏輩語,大事去矣。」   帝又謂諸將曰:「曏所患惟王彥章,今已就擒,是天意滅梁也。段凝猶在河上,進退之計,宜何向而可?」諸將以為;「傳者雖云大梁無備,未知虛實。今東方諸鎮兵皆在段凝麾下,所餘空城耳,以陛下天威臨之,無不下者。若先廣地,東傅于海,然後觀釁而動,可以萬全。」康延孝固請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貴神速。今彥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間尚須三日。設若知吾所向,卽發救兵,直路則阻決河,須自白馬南渡,數萬之衆,舟楫亦難猝辦。此去大梁至近,前無山險,方陳橫行,晝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未離河上,友貞已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請陛下以大軍徐進,臣願以千騎前驅。」帝從之。令下,諸軍皆踊躍願行。   是夕,嗣源帥前軍倍道趣大梁。乙亥,帝發中都,舁王彥章自隨,遣中使問彥章曰:「吾此行克乎?」對曰:「段凝有精兵六萬,雖主將非材,亦未肯遽爾倒戈,殆難克也。」帝知其終不為用,遂斬之。   丁丑,至曹州,梁守將降。   王彥章敗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彥章就擒,唐軍長驅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運祚盡矣!」召羣臣問策,皆莫能對。梁主謂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於此。今事急矣,卿勿以為懟。將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將三紀,名為宰相,其實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後獻言,莫匪盡忠。陛下初用段凝,臣極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於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請陛下出避狄,陛下必不聽從;欲請陛下出奇合戰,陛下必不果決。雖使良、平更生,誰能為陛下計者!臣願先賜死,不忍見宗廟之亡也。」因與梁主相向慟哭。   梁主遣張漢倫馳騎追段凝軍;漢倫至滑州,墜馬傷足,復限水不能進。   時城中尚有控鶴軍數千,朱珪請帥之出戰;梁主不從,命開封尹王瓚驅市人乘城為備。   初,梁陝州節度使邵王友誨,全昱之子也,性穎悟,人心多向之。或言其誘致禁軍欲為亂,梁主召還,與其兄友諒、友能並幽于別第。及唐師將至,梁主疑諸兄弟乘危謀亂,幷皇弟賀王友雍、建王友徽盡殺之。   梁主登建國樓,面擇親信厚賜之,使衣野服,齎蠟詔,促段凝軍,旣辭,皆亡匿。或請幸洛陽,收集諸軍以拒唐,唐雖得都城,勢不能久留。或請幸段凝軍,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將才,官由幸進,今危窘之際,望其臨機制勝,轉敗為功,難矣。且凝聞彥章敗,其膽已破,安知能終為陛下盡節乎!」趙巖曰:「事勢如此,一下此樓,誰心可保!」梁主乃止。復召宰相謀之,鄭珏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國難,梁主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珏俛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為;置傳國寶於臥內,忽失之,已為左右竊之迎唐軍矣。   戊寅,或告唐軍已過曹州,塵埃漲天,趙巖謂從者曰:「吾待溫許州厚,必不負我。」遂奔許州。   梁主謂皇甫麟曰:「李氏吾世讎,理難降首,不可俟彼刀鋸。吾不能自裁,卿可斷吾首。」麟泣曰:「臣為陛下揮劍死唐軍則可矣,不敢奉此詔。」梁主曰:「卿欲賣我邪?」麟欲自剄,梁主持之曰:「與卿俱死!」麟遂弒梁主,因自殺。梁主為人溫恭儉約,無荒淫之失;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不用其言,以至於亡。   己卯旦,李嗣源軍至大梁,攻封丘門,王瓚開門出降,嗣源入城,撫安軍民。是日,帝入自梁門,百官迎謁於馬首,拜伏請罪,帝慰勞之,使各復其位。李嗣源迎賀,帝喜不自勝,手引嗣源衣,以頭觸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與爾共之。」帝命訪求梁主,頃之,或以其首獻。   李振謂敬翔曰:「有詔洗滌吾輩,相與朝新君乎?」翔曰:「吾二人為梁宰相,君昏不能諫,國亡不能救,新君若問,將何辭以對!」是夕未曙,或報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翔歎曰:「李振謬為丈夫!朱氏與新君世為仇讎,今國亡君死,縱新君不誅,何面目入建國門乎!」乃縊而死。   庚辰,梁百官復待罪於朝堂,帝宣敕赦之。   趙巖至許州,溫昭圖迎謁歸第,斬首來獻,盡沒巖所齎之貨。昭圖復名韜。   辛巳,詔王瓚收朱友貞尸,殯於佛寺,漆其首,函之,藏於太社。   段凝自滑州濟河入援,以諸軍排陳使杜晏球為前鋒;至封丘,遇李從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將其衆五萬至封丘,亦解甲請降。凝帥諸大將先詣闕待罪,帝勞賜之,慰諭士卒,使各復其所。凝出入公卿間,揚揚自得無愧色,梁之舊臣見者皆欲齕其面,抉其心。   丙戌,詔貶梁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珏為萊州司戶,蕭頃為登州司戶,翰林學士劉岳為均州司馬,任贊為房州司馬,姚顗為復州司馬,封翹為唐州司馬,李懌為懷州司馬,竇夢徵為沂州司馬,崇政學士劉光素為密州司戶,陸崇為安州司戶,御史中丞王權為隨州司戶;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貴顯故也。岳,崇龜之從子;顗,萬年人;翹,敖之孫;懌,京兆人;權,龜之孫也。   段凝、杜晏球上言:「偽梁要人趙巖、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竊弄威福,殘蠹羣生,不可不誅。」詔:「敬翔、李振首佐朱溫,共傾唐祚;契丹撒刺阿撥叛兄棄母,負恩背國,宜與巖等並族誅於市;自餘文武將吏一切不問。」又詔追廢朱溫、朱友貞為庶人,毀其宗廟神主。   帝之與梁戰於河上也,梁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善射,常於笴上自鏤姓名,射帝,中馬鞍,帝拔箭藏之。至是,思鐸從衆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鐸伏地待罪,帝慰而釋之,尋授龍武右廂都指揮使。   以豆盧革尚在魏,命樞密使郭崇韜權行中書事。   梁諸藩鎮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釋之。宋州節度使袁象先首來入朝,陝州留後霍彥威次之。象先輦珍貨數十萬,徧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官、宦者,旬日,中外爭譽之,恩寵隆異。己丑,詔偽庭節度、觀察、防禦、團練使、刺史及諸將校,並不議改更,將校官吏先奔偽庭者一切不問。   庚寅,豆盧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韜守侍中,領成德節度使。崇韜權兼內外,謀猷規益,竭忠無隱,頗亦薦引人物,豆盧革受成而已,無所裁正。   丙申,賜滑州留後段凝姓名曰李紹欽,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紹虔。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張宗奭來朝,復名全義,獻幣馬千計;帝命皇子繼岌、皇弟存紀等兄事之。帝欲發梁太祖墓,斲棺焚其尸,全義上言:「朱溫雖國之深讎,然其人已死,刑無可加,屠滅其家,足以為報,乞免焚斲以存聖恩。」帝從之,但鏟其闕室,削封樹而已。   戊戌,加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以北京留守繼岌為東京留守、同平章事。   帝遣使宣諭諭諸道,梁所除節度使五十餘人皆上表入貢。   楚王殷遣其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希範入見,納洪、鄂行營都統印,上本道將吏籍。   荊南節度使高季昌聞帝滅梁,避唐廟諱,更名季興,欲自入朝,梁震曰:「唐有吞天下之志,嚴兵守險,猶恐不自保,況數千里入朝乎!且公朱氏舊將,安知彼不以仇敵相遇乎!」季興不從。   帝遣使以滅梁告吳、蜀,二國皆懼。徐溫尤嚴可求曰:「公前沮吾計,今將柰何?」可求笑曰:「聞唐主始得中原,志氣驕滿,御下無法,不出數年,將有內變,吾卑辭厚禮,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唐使稱詔,吳人不受;帝易其書,用敵國之禮,曰:「大唐皇帝致書于吳國主」,吳人復書稱「大吳國主上大唐皇帝」,辭禮如牋表。   吳人有告壽州團練使鍾泰章侵市官馬者,徐知誥以吳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為壽州團練使,以泰章為饒州刺史。徐溫召至金陵,使陳彥謙詰之者三,皆不對。或問泰章:「可以不自辨?」泰章曰:「吾在揚州,十萬軍中號稱壯士;壽州去淮數里,步騎不下五千,苟有他志,豈王稔單騎能代之乎!我義不負國,雖黜為縣令亦行,況刺史乎!何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誥欲以法繩諸將,請收泰章治罪。徐溫曰:「吾非泰章,已死於張顥之手,今日富貴,安可負之!」命知誥為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   彗星見輿鬼,長丈餘,蜀司天監言國有大災。蜀主詔於玉局化設道場,右補闕張雲上疏,以為:「百姓怨氣上徹於天,故彗星見。此乃亡國之徵,非祈禳可弭。」蜀主怒,流雲黎州,卒於道。   郭崇韜上言:「河南節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稱姓名,未除新官,恐負憂疑。」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滑州留後李紹欽因伶人景進納貨於宮掖,除泰寧節度使。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寵,常侍左右;帝或時自傅粉墨,與優人共戲於庭,以悅劉夫人,優名謂之「李天下!」嘗因為優,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優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頰。帝失色,羣優亦駭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誰呼邪!」帝悅,厚賜之。帝嘗畋於中牟,踐民稼,中牟令當馬前諫曰:「陛下為民父母,柰何毀其所食,使轉死溝壑乎!」帝怒,叱去,將殺之。敬新磨追擒至馬前,責之曰:「汝為縣令,獨不知吾天子好獵邪?柰何縱民耕種,以妨吾天子之馳騁乎!汝罪當死!」因請行刑,帝笑而釋之。   諸伶出入宮掖,侮弄縉紳,羣臣憤嫉,莫敢出氣;亦反有相附託以希恩澤者,四方藩鎮爭以貨賂結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進為之首。進好采閭閻鄙細事聞於上,上亦欲知外間事,遂委進以耳目。進每奏事,常屏左右問之,由是進得施其讒慝,干預政事。自將相大臣皆憚之,孔巖常以兄事之。   壬寅,岐王遣使致書,賀帝滅梁,以季父自居,辭禮甚倨。   癸卯,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入朝,帝與之宴,寵錫無算。   張全義請帝遷都洛陽,從之。   乙巳,賜朱友謙姓名曰李繼麟,命繼岌兄事之。   以康延孝為鄭州防禦使,賜姓名曰李紹琛。   廢北都,復為成德軍。   賜宣武節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紹安。   匡國節度使溫韜入朝,賜姓名曰李紹沖。紹沖多齎金帛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宦,旬日,復遣還鎮。郭崇韜曰:「國家為唐雪恥,溫韜發唐山陵殆徧,其罪與朱溫相埒耳,何得復居方鎮,天下義士其謂我何!」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戊申,中書奏以:「國用未充,請量留三省、寺、監官,餘並停,俟見任者滿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將軍以下,令樞密院準此。」從之。人頗咨怨。   初,梁均王將祀南郊於洛陽,聞楊劉陷而止,其儀物具在。張全義請上亟幸洛陽,謁廟畢卽祀南郊;從之。   丙辰,復以梁東京開封府為宣武軍汴州。梁以宋州為宣武軍,詔更名歸德軍。   詔文武官先詣洛陽。   議者以郭崇韜勳臣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當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或薦禮部尚書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嘗為太祖冊禮使,皆耆宿有文,宜為相。崇韜奏廷珪浮華無相業,琪傾險無士風;尚書左丞趙光胤廉潔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稱其有宰相器。豆盧革薦禮部侍郎韋說諳練朝章。丁巳,以光胤為中書侍郎,與說並同平章事。光胤,光逢之弟;說,岫之子;廷珪,逢之子也。光胤性輕率,喜自矜;說謹重守常而已。   趙光逢自梁朝罷相,杜門不交賓客,光胤時往見之,語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戶曰:「請不言中書事。」   租庸副使孔謙畏張憲公正,欲專使務,言於郭崇韜曰:「東京重地,須大臣鎮之,非張公不可。」崇韜卽奏以憲為東京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以豆盧革判租庸,兼諸道鹽鐵轉運使。謙彌失望。   己未,加張全義守尚書令,高季興守中書令。時季興入朝,上待之甚厚,從容問曰:「朕欲用兵於吳、蜀,二國何先?」季興以蜀道險難取,乃對曰:「吳地薄民貧,克之無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饒,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之後,順流而下,取吳如反掌耳。」上曰:「善!」   辛酉,復以永平軍大安府為西京京兆府。   甲子,帝發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陽。   吳越王鏐以行軍司馬杜建徽為左丞相。   壬申,詔以汴州宮苑為行宮。   以耀州為順義軍,延州為彰武軍,鄧州為威勝軍,晉州為建雄軍,安州為安遠軍;自餘藩鎮,皆復唐舊名。   庚辰,御史臺奏:「朱溫篡逆,刪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舊本焚之,今臺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偽廷之法。聞定州敕庫獨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錄進。」從之。   李繼韜聞上滅梁,憂懼,不知所為,欲北走契丹,會有詔徵詣闕;繼韜將行,其弟繼遠曰:「兄以反為名,何地自容!往與不往等耳,不若深溝高壘,坐食積粟,猶可延歲月;入朝,立死矣。」或謂繼韜曰:「先令公有大功於國,主上於公,季父也,往必無虞。」繼韜母楊氏,善蓄財,家貲百萬,乃與楊氏偕行,齎銀四十萬兩,他貨稱是,大布賂遺。伶人宦官爭為之言曰:「繼韜初無邪謀,為姦人所惑耳。嗣昭親賢,不可無後。」楊氏復入宮見帝,泣請其死,以其先人為言;又求哀於劉夫人,劉夫人亦為之言。及繼韜入見待罪,上釋之,留月餘,屢從遊畋,寵待如故。皇弟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詆訶之,繼韜心不自安,復賂左右求還鎮,上不許。繼韜潛遣人遺繼遠書,敎軍士縱火,冀天子復遣己撫安之,事泄,辛巳,貶登州長史,尋斬於天津橋南,幷其二子。遣使斬李繼遠於上黨,以李繼達充軍城巡檢。   召權知軍州事李繼儔詣闕,繼儔據有繼韜之室,料簡妓妾,搜校貨財,不時卽路。繼達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時誅死者四人,大兄曾無骨肉之情,貪淫如此;吾誠羞之,無面視人,生不如死!」甲申,繼達衰服,帥麾下百騎坐戟門呼曰:「誰與吾反者?」因攻牙宅,斬繼儔。節度副使李繼珂聞亂,募市人,得千餘,攻子城。繼達知事不濟,開東門,歸私第,盡殺其妻子,將奔契丹,出城數里,從騎皆散,乃自剄。   甲申,吳王復遣司農卿洛陽盧蘋來奉使,嚴可求豫料帝所問,敎蘋應對,旣至,皆如可求所料。蘋還,言唐主荒于游畋,嗇財拒諫,內外皆怨。   高季興在洛陽,帝左右伶官求貨無厭,季興忿之。帝欲留季興,郭崇韜諫曰:「陛下新得天下,諸侯不過遣子弟將佐入貢,惟高季興身自入朝,當褒賞以勸來者;乃羈留不遣,棄信虧義,沮四海之心,非計也。」乃遣之。季興倍道而去,至許州,謂左右曰:「此行有二失:來朝一失,縱我去一失。」過襄州,節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斬關而去。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君言,幾不免虎口。」又謂將佐曰:「新朝百戰方得河南,乃對功臣舉手云,『吾於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則他人皆無功矣,其誰不解體!又荒于禽色,何能久長!吾無憂矣。」乃繕城積粟,招納梁舊兵,為戰守之備。 卷第二百七十三 後唐紀二 -------------------------------- 起閼逢涒灘(甲申),盡旃蒙作噩(乙酉)十月,凡一年有奇。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同光二年(甲申、九二四年)   春,正月,甲辰,幽州奏契丹入寇,至瓦橋。以天平軍節度使李嗣源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陝州留後霍彥威副之,宣徽使李紹宏為監軍,將兵救幽州。   孔謙復言於郭崇韜曰:「首座相公萬機事繁,居第且遠,租庸簿書多留滯,宜更圖之。」豆盧革嘗以手書假省庫錢數十萬,謙以手書示崇韜,崇韜微以諷革。革懼,奏請崇韜專判租庸,崇韜固辭。上曰:「然則誰可者?」崇韜曰:「孔謙雖久典金穀,若遽委大任,恐不叶物望,請復用張憲。」帝卽命召之。謙彌失望。   岐王聞帝入洛,內不自安,遣其子行軍司馬彰義節度使兼侍中繼曮入貢,始上表稱臣。帝以其前朝耆舊,與太祖比肩,特加優禮,每賜詔但稱岐王而不名。庚戌,加繼曮中書令,遣還。   敕:「內官不應居外,應前朝內官及諸道監軍幷私家先所畜者,不以貴賤,並遣詣闕。」時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給贍優厚,委之事任,以為腹心。內諸司使,自天祐以來以士人代之,至是復用宦者,浸干政事。旣而復置諸道監軍,節度使出征或留闕下,軍府之政皆監軍決之,陵忽主帥,怙勢爭權,由是藩鎮皆憤怒。   契丹出塞。召李嗣源旋師,命泰寧節度使李紹欽、澤州刺史董璋戍瓦橋。   李繼曮見唐甲兵之盛,歸,語岐王,岐王益懼,癸丑,表請正藩臣之禮,優詔不許。   孔謙惡張憲之來,言於豆盧革曰:「錢穀細事,一健吏可辦耳。魏都根本之地,顧不重乎!興唐尹王正言操守有餘,智力不足,必不得已,使之居朝廷,衆人輔之,猶愈於專委方面也。」革為之言於崇韜,崇韜乃奏留張憲於東京。甲寅,以正言為租庸使。正言昏懦,謙利其易制故也。   李存審奏契丹去,復得新州。   戊午,敕鹽鐵、度支、戶部三司並隸租庸使。   上遣皇弟存渥、皇子繼岌迎太后、太妃於晉陽,太妃曰:「陵廟在此,若相與俱行,歲時何人奉祀!」遂留不來。太后至,庚申,上出迎於河陽;辛酉,從太后入洛陽。   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孔謙欲聚斂以求媚,凡赦文所蠲者,謙復徵之。自是每有詔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郭崇韜初至汴、洛,頗受藩鎮饋遺,所親或諫之,崇韜曰:「吾位兼將相,祿賜巨萬,豈藉外財!但以偽梁之季,賄賂成風,今河南藩鎮,皆梁之舊臣,主上之仇讎也,若拒,其意能無懼乎!吾特為國家藏之私室耳。」及將祀南郊,崇韜首獻勞軍錢十萬緡。先是,宦官勸帝分天下財賦為內外府,州縣上供者入外府,充經費,方鎮貢獻者入內府,充宴遊及給賜左右。於是外府常虛竭無餘而內府山積。及有司辦郊祀,乏勞軍錢,崇韜言於上曰:「臣已傾家所有以助大禮,願陛下亦出內府之財以賜有司。」上默然久之,曰:「吾晉陽自有儲積,可令租庸輦取以相助。」於是取李繼韜私第金帛數十萬以益之,軍士皆不滿望,始怨恨,有離心矣。   河中節度使李繼麟請榷安邑、解縣鹽,每季輸省課。己卯,以繼麟充制置兩池榷鹽使。   辛巳,進岐王爵為秦王,仍不名、不拜。   郭崇韜知李紹宏怏怏,乃置內句使,掌句三司財賦,以紹宏為之,冀弭其意,而紹宏終不悅,徒使州縣增移報之煩。   崇韜位兼將相,復領節旄,以天下為己任,權侔人主,旦夕車馬填門。性剛急,遇事輒發,嬖倖僥求,多所摧仰,宦官疾之,朝夕短之於上;崇韜扼腕,欲制之不能。豆盧革、韋說嘗問之曰:「汾陽王本太原人徙華陰,公世家鴈門,豈其枝派邪?」崇韜因曰:「遭亂,亡失譜諜,嘗聞先人言,上距汾陽四世耳。」革曰:「然則固從祖也。」崇韜由是以膏粱自處,多甄別流品,引拔浮華,鄙棄勳舊。有求官者,崇韜曰:「深知公功能,然門地寒素,不敢相用,恐為名流所嗤。」由是嬖倖疾之於內,勳舊怨之於外。崇韜屢請以樞密使讓李紹宏,上不許;又請分樞密院事歸內諸司以輕其權,而宦官謗之不已。崇韜鬱鬱不得志,與所親謀赴本鎮以避之,其人曰:「不可,蛟龍失水,螻蟻足以制之。」   先是,上欲以劉夫人為皇后,而有正妃韓夫人在,太后素惡劉夫人,崇韜亦屢諫,上以是不果。於是所親說崇韜曰:「公若請立劉夫人為皇后,上必喜。內有皇后之助,則伶宦輩不能為患矣。」崇韜從之,與宰相帥百官共奏劉夫人宜正位中宮。癸未,立魏國夫人劉氏為皇后。皇后生於寒微,旣貴,專務蓄財,其在魏州,薪蘇果茹皆販鬻之。及為后,四方貢獻皆分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宮。以是寶貨山積,惟用寫佛經,施尼師而已。   是時皇太后誥,皇后敎,與制敕交行於藩鎮,奉之如一。   詔蔡州刺史朱勍浚索水,通漕運。   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於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宮人皆脫冠露髻,喧譁自恣。知制誥京兆李龜禎諫曰:「君臣沈湎,不憂國政,臣恐啟北敵之謀。」不聽。   乙巳,鎮州言契丹將犯塞,詔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北京左廂馬軍指揮使李從珂帥騎兵分道備之;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屯邢州。紹斌本姓趙,名行實,幽州人也。   丙午,加高季興兼尚書令,進封南平王。   李存審自以身為諸將之首,不得預克汴之功,感憤,疾益甚,屢表求入覲,郭崇韜抑而不許。存審疾亟,表乞生覩龍顏,乃許之。初,帝嘗與右武衞上將軍李存賢手搏,存賢不盡其技,帝曰:「汝能勝我,當授藩鎮。」存賢乃奉詔,僅仆帝而止。及許存審入覲,帝以存賢為盧龍行軍司馬,旬日除節度使,曰:「手搏之約,吾不食言矣。」   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   勳臣畏伶宦之讒,皆不自安。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許。   自唐末喪亂,搢紳之家或以告赤鬻於族姻,遂亂昭穆,至有舅、叔拜甥、姪者,選人偽濫者衆。郭崇韜欲革其弊,請令銓司精加考覈。時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注官者纔數十人,塗毀告身者十之九。選人或號哭道路,或餒死逆旅。   唐室諸陵先為溫韜所發,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為長安按視諸陵使。   皇子繼岌代張全義判六軍諸衞事。   夏,四月,己巳朔,羣臣上尊號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帝遣客省使李嚴使于蜀,嚴盛稱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且言朱氏篡竊,諸侯曾無勤王之舉。王宗儔以其語侵蜀,請斬之,蜀主不從。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晉王有憑陵我國家之志,宜選將練兵,屯戍邊鄙,積糗糧,治戰艦以待之。」蜀主乃以光葆為梓州觀察使,充武德節度留後。   乙亥,加楚王殷兼尚書令。   庚辰,賜前保義留後霍彥威姓名李紹真。   秦忠敬王李茂貞卒,遺奏以其子繼曮權知鳳翔軍府事。   初,安義牙將楊立有寵於李繼韜,繼韜誅,常邑邑思亂。會發安義兵三千戍涿州,立謂其衆曰:「前此潞兵未嘗戍邊,今朝廷驅我輩投之絕塞,蓋不欲置之潞州耳。與其暴骨沙場,不若據城自守,事成富貴,不成為羣盜耳。」因聚譟攻子城東門,焚掠市肆;節度副使李繼珂、監軍張弘祚棄城走,立自稱留後,遣將士表求旌節。詔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為部署,帳前都指揮使張廷蘊為馬步都指揮使以討之。   孔謙貸民錢,使以賤估償絲,屢檄州縣督之。翰林學士承旨、權知汴州盧質上言:「梁趙巖為租庸使,舉貸誅斂,結怨于人。陛下革故鼎新,為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為,是趙巖復生也。今春霜害稼,繭絲甚薄,但輸正稅,猶懼流移,況益以稱貸,人何以堪!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頒,省牒頻下,願早降明命!」帝不報。   漢主引兵侵閩,屯于汀、漳境上;閩人擊之,漢主敗走。   初,胡柳之役,伶人周匝為梁所得,帝每思之;入汴之日,匝謁見於馬前,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敎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之力也,願就陛下乞二州以報之。」帝許之。郭崇韜諫曰:「陛下所與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賞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為刺史,恐失天下心。」以是不行。踰年,伶人屢以為言,帝謂崇韜曰:「吾已許周匝矣,使吾慚見此三人。公言雖正,當為我屈意行之。」五月,壬寅,以俊為景州刺史,德源為憲州刺史。時親軍有從帝百戰未得刺史者,莫不憤歎。   乙巳,右諫議大夫薛昭文上疏,以為:「諸道僭竊者尚多,征伐之謀,未可遽息。又,士卒久從征伐,賞給未豐,貧乏者多,宜以四方貢獻及南郊羨餘,更加頒賚。又,河南諸軍皆梁之精銳,恐僭竊之國潛以厚利誘之,宜加收撫。又,戶口流亡者,宜寬傜薄賦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請擇隙地牧馬,勿使踐京畿民田。」皆不從。   戊申,蜀主遣李嚴還。初,帝因嚴入蜀,令以馬市宮中珍玩,而蜀法禁錦綺珍奇不得入中國,其粗惡者乃聽入中國,謂之「入草物」。嚴還,以聞,帝怒曰:「王衍寧免為入草之人乎!」嚴因言於帝曰:「衍童騃荒縱,不親政務,斥遠故老,昵比小人。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諂諛專恣,黷貨無厭,賢愚易位,刑賞紊亂,君臣上下專以奢淫相尚。以臣觀之,大兵一臨,瓦解土崩,可翹足而待也。」帝深以為然。   帝以潞州叛故,庚戌,詔天下州鎮無得脩城濬隍,悉毀防城之具。   壬子,新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卒于幽州。存審出於寒微,常戒諸子曰:「爾父少提一劍去鄉里,四十年間,位極將相,其間出萬死獲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鏃者凡百餘。」因授以所出鏃,命藏之,曰:「爾曹生於膏粱,當知爾父起家如此也。」   幽州言契丹將入寇,甲寅,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充東北面行營招討使,將大軍渡河而北。契丹屯幽州東南城門之外,虜騎充斥,饋運多為所掠。   壬戌,以李繼曮為鳳翔節度使。   乙丑,以權知歸義留後曹義金為節度使。時瓜、沙與吐蕃雜居,義金遣使間道入貢,故命之。   李嗣源大軍前鋒至潞州,日已暝;泊軍方定,張廷蘊帥麾下壯士百餘輩踰塹坎城而上,守者不能禦,卽斬關延諸軍入。比明,嗣源及李紹榮至,城已下矣,嗣源等不悅。丙寅,嗣源奏潞州平。六月,丙子,磔楊立及其黨於鎮國橋。潞州城池高深,帝命夷之。   丙戌,以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為歸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留宿衞,寵遇甚厚。帝或時與太后,皇后同至其家。帝有幸姬,色美,嘗生子矣,劉后妬之。會紹榮喪妻,一日,侍禁中,帝問紹榮:「汝復娶乎?為汝求婚。」后因指幸姬曰:「大家憐紹榮,何不以此賜之!」帝難言不可,微許之。后趣紹榮拜謝,比起,顧幸姬,已肩輿出宮矣。帝為之託疾不食者累日。   壬辰,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宣武節度使,代李存審為蕃漢內外馬步總管。   秋,七月,壬寅,蜀以禮部書許寂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孔謙復短王正言於郭崇韜,又厚賂伶官,求租庸使,終不獲,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職。帝怒,以為避事,將置於法,景進救之,得免。   梁所決河連年為曹、濮患,甲辰,命右監門上將軍婁繼英督汴、滑兵塞之。未幾,復壞。   庚申,置威塞軍於新州。   契丹恃其強盛,遣使就帝求幽州以處盧文進。時東北諸夷皆役屬契丹,惟渤海未服;契丹主謀入寇,恐渤海掎其後,乃先舉兵擊渤海之遼東,遣其將禿餒及盧文進據營、平等州以擾燕地。   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為招討馬步使,帥二十一軍屯洋州;乙亥,以長直馬軍使林思鍔為昭武節度使,戍利州以備唐。   租庸使王正言病風,恍惚不能治事,景進屢以為言。癸酉,以副使、衞尉卿孔謙為租庸使,右威衞大將軍孔循為副使。循卽趙殷衡也,梁亡,復其姓名。謙自是得行其志,重斂急徵以充帝欲,民不聊生。癸未,賜謙號豐財贍國功臣。   帝復遣使者李彥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   癸卯,帝獵于近郊。時帝屢出遊獵,從騎傷民禾稼,洛陽令何澤付於叢薄,俟帝至,遮馬諫曰:「陛下賦斂旣急,今稼穡將成,復蹂踐之,使吏何以為理,民何以為生!臣願先賜死。」帝慰而遣之。澤,廣州人也。   契丹攻渤海,無功而還。   蜀前山南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以蜀主失德,與王宗弼謀廢立,宗弼猶豫未決。庚戌,宗儔憂憤而卒。宗弼謂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曰:「宗儔敎我殺爾曹,今日無患矣。」光嗣輩俯伏泣謝。宗弼子承班聞之,謂人曰:「吾家難乎免矣。」   乙卯,蜀主以前鎮江軍節度使張武為峽路應援招討使。   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   冬,十月,辛未,天平節度使李存霸、平盧節度使符習言:「屬州多稱直奉租庸使帖指揮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規程。」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專奏陳。今兩道所奏,乃本朝舊規;租庸所陳,是偽廷近事。自今支郡自非進奉,皆須本道騰奏,租庸徵催亦須牒觀察使。」雖有此敕,竟不行。   易定言契丹入寇。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請擇諸軍驍勇者萬二千人,置駕下左、右龍武步騎四十軍,兵械給賜皆優異於他軍,以承休為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以裨將安重霸副之,舊將無不憤恥。重霸,雲州人,以狡佞賄賂事承休,故承休悅之。   吳越王鏐復脩本朝職貢,壬午,帝因梁官爵而命之。鏐厚貢獻,幷賂權要,求金印、玉冊、賜詔不名、稱國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冊,王公皆用竹冊;又,非四夷無封國王者。」帝皆曲從鏐意。   吳王如白沙觀樓船,更命白沙曰迎鑾鎮。徐溫自金陵來朝,先是,溫以親吏翟虔為閤門、宮城、武備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對溫名雨為水,溫請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諱之熟矣。」因謂溫曰:「公之忠誠,我所知也,然翟虔無禮,宮中及宗室所須多不獲。」溫頓首謝罪,請斬之,王曰:「斬則太過,遠徙可也。」乃徙撫州。   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學士歐陽彬來聘。彬,衡山人也。又遣李彥稠東還。   癸卯,帝帥親軍獵于伊闕,命從官拜梁太祖墓。涉歷山險,連日不止,或夜合圍;士卒墜崖谷死及折傷者甚衆。丙午,還宮。   蜀以唐脩好,罷威武城戍,召關宏業等二十四軍還成都。戊申,又罷武定、武興招討劉潛等三十七軍。   丁巳,賜護國節度使李繼麟鐵券,以其子令德、令錫皆為節度使,諸子勝衣者卽拜官,寵冠列藩。   庚申,蔚州言契丹入寇。   辛酉,蜀主罷天雄軍招討,命王承騫等二十九軍還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蜀主以右僕射張格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初,格之得罪,中書吏王魯柔乘危窘之;及再為相用事,杖殺之。許寂謂人曰:「張公才高而識淺,戮一魯柔,他人誰敢自保!此取禍之端也。」   蜀主罷金州屯戍,命王承勳等七軍還成都。   己巳,命宣武節度使李嗣源將宿衞兵三萬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禦契丹。   庚午,帝及皇后如張全義第,全義大陳貢獻;酒酣,皇后奏稱:「妾幼失父母,見老者輒思之,請父事全義。」帝許之。全義惶恐固辭,再三強之,竟受皇后拜,復貢獻謝恩。明日,后命翰林學士趙鳳草書謝全義,鳳密奏:「自古無天下之母拜人臣為父者。」帝嘉其直,然卒行之。自是后與全義日遣使往來問遺不絕。   初,唐僖、昭之世,宦官雖盛,未嘗有建節者。蜀安重霸勸王承休求秦州節度使,承休言於蜀主曰:「秦州多美婦人,請為陛下采擇以獻。」蜀主許之,庚午,以承休為天雄節度使,封魯國公;以龍武軍為承休牙兵。   乙亥,蜀主以前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徐延瓊為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延瓊以外戚代王宗弼居舊將之右,衆皆不平。   壬午,北京言契丹寇嵐州。   辛卯,蜀主改明年元曰咸康。   盧龍節度使李存賢卒。   是歲,蜀主徙普王宗仁為衞王,雅王宗輅為豳王,褒王宗紀為趙王,榮王宗智為韓王,興王宗澤為宋王,彭王宗鼎為魯王,忠王宗平為薛王,資王宗特為莒王;宗輅、宗智、宗平皆罷軍役。   莊宗同光三年(乙酉、九二五年)   春,正月,甲午朔,蜀大赦。   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及少帝,竟以用度不足而止。   契丹寇幽州。   庚子,帝發洛陽;庚戌,至興唐。   詔平盧節度使苻習治酸棗遙隄以禦決河。   初,李嗣源北征,過興唐,東京庫有供御細鎧,嗣源牒副留守張憲取五百領,憲以軍興,不暇奏而給之;帝怒曰:「憲不奉詔,擅以吾鎧給嗣源,何意也!」罰憲俸一月,令自往軍中取之。   帝以義武節度使王都將入朝,欲闢毬場,憲曰:「比以行宮闕廷為毬場,前年陛下卽位於此,其壇不可毀,請闢毬場於宮西。」數日,未成,帝命毀卽位壇。憲謂郭崇韜曰:「此壇,主上所以禮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毀之!」崇韜從容言於帝,帝立命兩虞候毀之。憲私於崇韜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二月,甲戌,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為盧龍節度使。   丙子,李嗣源奏敗契丹於涿州。   上以契丹為憂,與郭崇韜謀,以威名宿將零落殆盡,李紹斌位望素輕,欲徙李嗣源鎮真定,為紹斌聲援,崇韜深以為便。時崇韜領真定,上欲徙崇韜鎮汴州,崇韜辭曰:「臣內典樞機,外預大政,富貴極矣,何必更領藩方?且羣臣或從陛下歲久,身經百戰,所得不過一州。臣無汗馬之勞,徒以侍從左右,時贊聖謨,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勳賢,使臣得解旄節,乃大願也。且汴州關東衝要,地富人繁,臣旣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攝職,何異空城!非所以固國基也。」上曰:「深知卿忠盡,然卿為朕畫策,襲取汶陽,保固河津,旣而自此路直趨大梁,成朕帝業,豈百戰之功可比乎!今朕貴為天子,豈可使卿曾無尺寸之地乎!」崇韜固辭不已,上乃許之。庚辰,徙李嗣源為成德節度使。   漢主聞帝滅梁而懼,遣宮苑使何詞入貢,且覘中國強弱。甲申,詞至魏。及還,言帝驕淫無政,不足畏也。漢主大悅,自是不復通中國。   帝性剛好勝,不欲權在臣下,入洛之後,信伶宦之讒,頗疏忌宿將。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衞州刺史李從珂為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權,居大鎮,軍政在吾,安得為其子奏請!」乃黜從珂為突騎指揮使,帥數百人戍石門鎮。嗣源憂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乞至東京朝覲,不許。郭崇韜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謂人曰:「總管令公非久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密勸帝召之宿衞,罷其兵權,又勸帝除之,帝皆不從。   己酉,帝發興唐,自德勝濟河,歷楊村、戚城,觀昔時戰處,指示羣臣以為樂。   洛陽宮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廣嬪御,詐言宮中夜見鬼物,上欲使符呪者攘之,宦者曰:「臣昔逮事咸通、乾符天子,當是時,六宮貴賤不減萬人。今掖庭太半空虛,故鬼物遊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進采擇民間女子,遠至太原、幽、鎮,以充後庭,不啻三千人,不問所從來。上還自興唐,載以牛車,纍纍盈路。張憲奏:「諸營婦女亡逸者千餘人,慮扈從諸軍挾匿以行。」其實皆入宮矣。   庚辰,帝至洛陽;辛酉,詔復以洛陽為東都,興唐府為鄴都。   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初,五臺僧誠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龍,命風召雨;帝尊信之,親帥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誠惠安坐不起,羣臣莫敢不拜。時大旱,帝自鄴都迎誠惠至洛陽,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數旬不雨。或謂誠惠:「官以師祈雨無驗,將焚之。」誠惠逃去,慚懼而卒。   庚寅,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光胤卒。   太后自與太妃別,常忽忽不樂,雖娛玩盈前,未嘗解顏;太妃旣別太后,亦邑邑成疾。太后遣中使醫藥相繼於道,聞疾稍加,輒不食,又謂帝曰:「吾與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帝以天暑道遠,苦諫,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等往迎侍。五月,丁酉,北都奏太妃薨。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寬譬不離左右。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會太妃葬,帝力諫而止。   閩王審知寢疾,命其子節度副使延翰權知軍府事。   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帝苦溽暑,於禁中擇高涼之所,皆不稱旨。宦者因言:「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宮樓觀以百數。今日宅家曾無避暑之所,宮殿之盛曾不及當時公卿第舍耳。」帝乃命宮苑使王允平別建一樓以清暑。宦者曰:「郭崇韜常不伸眉,為孔謙論用度不足,恐陛下雖欲營繕,終不可得。」上曰:「吾自用內府錢,無關經費。」然猶慮崇韜諫,遣中使語之曰:「今歲盛暑異常,朕昔在河上,與梁人相拒,行營卑濕,被甲乘馬,親當矢石,猶無此暑。今居深宮之中而暑不可度,柰何?」對曰:「陛下昔在河上,勍敵未滅,深念讎恥,雖有盛暑,不介聖懷。今外患已除,海內賓服,故雖珍臺閒館猶覺鬱蒸也。陛下儻不忘艱難之時,則暑氣自消矣。」帝默然。宦者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熱也。」帝卒命允平營樓,日役萬人,所費巨萬。崇韜諫曰:「今兩河水旱,軍食不充,願且息役,以俟豐年。」帝不聽。   帝將伐蜀,辛卯,詔天下括市戰馬。   吳鎮海節度判官、楚州團練使陳彥謙有疾,徐知誥恐其遺言及繼嗣事,遺之醫藥金帛,相屬於道。彥謙臨終,密留書遺徐溫,請以所生子為嗣。   太后疾甚。秋,七月,甲午,成德節度使李嗣源以邊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帝不許。壬寅,太后殂。帝哀毀過甚,五日方食。   八月,癸未,杖殺河南令羅貫。初,貫為禮部員外郎,性強直,為郭崇韜所知,用為河南令。為政不避權豪,伶宦請託,書積几案,一不報,皆以示崇韜,崇韜奏之,由是伶宦切齒。河南尹張全義亦以貫高伉,惡之,遣婢訴於皇后,后與伶宦共毀之,帝含怒未發。會帝自往壽安視坤陵役者,道路泥濘,橋多壞。帝問主者為誰,宦官對屬河南。帝怒,下貫獄;獄吏榜掠,體無完膚,明日,傳詔殺之。崇韜諫曰:「貫坐橋道不脩,法不至死。」帝怒曰:「太后靈駕將發,天子朝夕往來,橋道不脩,卿言無罪,是黨也!」崇韜曰:「陛下以萬乘之尊,怒一縣令,使天下謂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帝曰:「旣公所愛,任公裁之。」拂衣起入宮,崇韜隨之,論奏不已;帝自闔殿門,崇韜不得入。貫竟死,暴尸府門,遠近冤之。   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賜吳越國王玉冊、金印,紅袍御衣。   九月,蜀主與太后、太妃遊青城山,歷丈人觀、上清宮,遂至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而還。   乙未,立皇子繼岌為魏王。   丁酉,帝與宰相議伐蜀,威勝節度使李紹欽素諂事宣徽使李紹宏,紹宏薦「紹欽有蓋世奇才,雖孫、吳不如,可以大任。」郭崇韜曰:「段凝亡國之將,姦諂絕倫,不可信也。」衆舉李嗣源,崇韜曰:「契丹方熾,總管不可離河朔。魏王地當儲副,未立殊功,請依故事,以為伐蜀都統,成其威名。」帝曰:「兒幼,豈能獨往,當求其副。」旣而曰:「無以易卿。」庚子,以魏王繼岌充西川四面行營都統,崇韜充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軍事悉以委之。又以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充東南面行營都招討使,鳳翔節度使李繼曮充都供軍轉運應接等使,同州節度使李令德充行營副招討使,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充蕃漢馬步軍都排陳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西京留守張筠充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華州節度使毛璋充左廂馬步都虞候,邠州節度使董璋充右廂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嚴充西川管內招撫使,將兵六萬伐蜀,仍詔季興自取夔、忠、萬三州為巡屬。都統置中軍,以供奉官李從襲充中軍馬步都指揮監押,高品李廷安、呂知柔充魏王府通謁。辛丑,以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並參預都統軍機。   自六月甲午雨,罕見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霽。   郭崇韜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薦引舊恩,將行,言於上曰:「孟知祥信厚有謀,若得西川而求帥,無踰此人者。」又薦鄴都副留守張憲謹重有識,可為相,戊申,大軍西行。   蜀安重霸勸王承休請蜀主東遊秦州。承休到官,卽毀府署,作行宮,大興力役,強取民間女子敎歌舞,圖形遺韓昭,使言於蜀主;又獻花木圖,盛稱秦州山川土風之美。蜀主將如秦州,羣臣諫者甚衆,皆不聽;王宗弼上表諫,蜀主投其表於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節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幾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艱難創業,欲傳之萬世。陛下少長富貴,荒色惑酒。秦州人雜羌、胡,地多瘴癘,萬衆困於奔馳,郡縣罷於供億。鳳翔久為仇讎,必生釁隙;唐國方通歡好,恐懷疑貳。先皇未嘗無故盤游,陛下率意頻離宮闕。秦皇東狩,鑾駕不還;煬帝南巡,龍舟不返。蜀都強盛,雄視鄰邦,邊庭無烽火之虞,境內有腹心之疾,百姓失業,盜賊公行。昔李勢屈於桓溫,劉禪降於鄧艾,山河險固,不足憑恃。」韓昭謂禹卿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歸,當使獄吏字字問汝!」王承休妻嚴氏美,蜀主私焉,故銳意欲行。   冬,十月,排陳斬斫使李紹琛與李嚴將驍騎三千、步兵萬人為前鋒,招討判官陳乂至寶雞,稱疾乞留。李愚厲聲曰:「陳乂見利則進,懼難則止。今大軍涉險,人心易搖,宜斬以徇!」由是軍中無敢顧望者。乂,薊州人也。   癸亥,蜀主引兵數萬發成都,甲子,至漢州。武興節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主以為羣臣同謀沮己,猶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遂東行。在道與羣臣賦詩,殊不為意。   丁丑,李紹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揮使唐景思將兵出降;城使周彥禋等知不能守,亦降。景思,秦州人也。得城中糧二十萬斛。紹琛縱其敗兵萬餘人逸去,因倍道趣鳳州,李嚴飛書以諭王承捷。李繼曮竭鳳翔蓄積以饋軍,不能充,人情憂恐。郭崇韜入散關,指其山曰:「吾輩進無成功,不得復還此矣。當盡力一決。今饋運將竭,宜先取鳳州,因其糧。」諸將皆言蜀地險固,未可長驅,宜按兵觀釁。崇韜以問李愚,愚曰:「蜀人苦其主荒淫,莫為之用。宜乘其人心崩離,風驅霆擊,彼皆破膽,雖有險阻,誰與守之!兵勢不可緩也。」是日李紹琛告捷,崇韜喜,謂李愚曰:「公料敵如此,吾復何憂!」乃倍道而進。戊寅,王承捷以鳳、興、文、扶四州印節迎降,得兵八千,糧四十萬斛。崇韜曰:「平蜀必矣!」卽以都統牒命承捷攝武興節度使。   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敗卒奔還,始信唐兵之來。王宗弼、宋光嗣言於蜀主曰:「東川、山南兵力尚完,陛下但以大軍扼利州,唐人安敢懸兵深入!」從之。庚辰,以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勳、王宗儼、兼侍中王宗昱為三招討,將兵三萬逆戰。從駕兵自綿、漢至深渡,千里相屬,皆怨憤,曰:「龍武軍糧賜倍於他軍,他軍安能禦敵!」   李紹琛等過長舉,興州都指揮使程奉璉將所部兵五百來降,且請先治橋棧以俟唐軍,由是軍行無險阻之虞。辛巳,興州刺史王承鑒棄城走,紹琛等克興州,郭崇韜以唐景思攝興州刺史。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朴棄城走。李紹琛等與蜀三招討戰于三泉,蜀兵大敗,斬首五千級,餘衆潰走。又得糧十五萬斛於三泉,由是軍食優足。   戊子,葬貞簡太后于坤陵。   蜀主聞王宗勳等敗,自利州倍道西走,斷桔柏津浮梁;命中書令、判六軍諸衞事王宗弼將大軍守利州,且令斬王宗勳等三招討。   李紹琛晝夜兼行趣利州。蜀武德留後宋光葆遺郭崇韜書,「請唐兵不入境,當舉巡屬內附;苟不如約,則背城決戰以報本朝。」崇韜復書撫納之。乙丑,魏王繼岌至興州,光葆以梓、綿、劍、龍、普五州,武定節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節度使王宗威以梁、開、通、渠、麟五州,階州刺史王承岳以階州,皆降。承肇,宗侃之子也。自餘城鎮皆望風款附。   天雄節度使王承休與副使安重霸謀掩擊唐軍,重霸曰:「擊之不勝,則大事去矣。蜀中精兵十萬,天下險固,唐兵雖勇,安能直度劍門邪!然公受國恩,聞難不可不赴,願與公俱西。」承休素親信之,以為然。重霸請賂羌人買文、扶州路以歸;承休從之,使重霸將龍武軍及所募兵萬二千人以從。將行,州人餞於城外。承休上道,重霸拜於馬前曰:「國家竭力以得秦、隴,若從開府還朝,誰當守之!開府行矣,重霸請為公留守。」承休業已上道,無如之何,遂與招討副使王宗汭自文、扶而南;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且戰且行,士卒凍餒,比至茂州,餘衆二千而已。重霸遂以秦、隴來降。   高季興常欲取三峽,畏蜀峽路招討使張武威名,不敢進。至是,乘唐兵勢,使其子行軍司馬從誨權軍府事,自將水軍上峽取施州。張武以鐵鎖斷江路,季興遣勇士乘舟斫之。會風大起,舟絓於鎖,不能進退,矢石交下,壞其戰艦,季興輕舟遁去。旣而聞北路陷敗,以夔、忠、萬三州遣使詣魏王降。   郭崇韜遺王宗弼等書,為陳利害;李紹琛未至利州,宗弼棄城引兵西歸。王宗勳等三招討追及宗弼於白芀,宗弼懷中探詔書示之曰:「宋光嗣令我殺爾曹。」因相持而泣,遂合謀送款於唐。 卷第二百七十四 後唐紀三 -------------------------------- 起旃蒙作噩(乙酉)十一月,盡柔兆閹茂(丙戌)三月,不滿一年。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同光三年(乙酉、九二五年)   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後宮迎于七里亭。蜀主入妃嬪中作回鶻隊入宮。丁酉,出見羣臣於文明殿,泣下霑襟,君臣相視,竟無一言以救國患。   戊戌,李紹琛至利州,脩桔柏浮梁。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先棄城奔閬州,遣使請降。甲辰,魏王繼岌至劍州,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以遂、合、渝、瀘、昌五州降。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門,嚴兵自衞。蜀主及太后自往勞之,宗弼驕慢無復臣禮。乙巳,劫遷蜀主及太后後宮諸王于西宮,收其璽綬,使親吏於義興門邀取內庫金帛,悉歸其家。其子承涓杖劍入宮,取蜀主寵姬數人以歸。丙午,宗弼自稱權西川兵馬留後。   李紹琛進至綿州,倉庫民居已為蜀兵所燔,又斷綿江浮梁,水深,無舟楫可渡,紹琛謂李嚴曰:「吾懸軍深入,利在速戰。乘蜀人破膽之時,但得百騎過鹿頭關,彼且迎降不暇;若俟脩繕橋梁,必留數日,或敎王衍堅閉近關,折吾兵勢,儻延旬浹,則勝負未可知矣。」乃與嚴乘馬浮渡江,從兵得濟者僅千人,溺死者亦千餘人,遂入鹿關頭;丁未,進據漢州;居三日,後軍始至。   宗弼遣使以幣馬牛酒勞軍,且以蜀主書遺李嚴曰:「公來吾卽降。」或謂嚴:「公首建伐蜀之策,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嚴不從,欣然馳入成都,撫諭吏民,告以大軍繼至,蜀君臣後宮皆慟哭。蜀主引嚴見太后,以母妻為託。宗弼猶乘城為守備,嚴悉命撤去樓櫓。   己酉,魏王繼岌至綿州,蜀主命翰林學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鍇草降書,遣兵部侍郎歐陽彬奉之以迎繼岌及郭崇韜。   王宗弼稱蜀君臣久欲歸命,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熒惑蜀主;皆斬之,函首送繼岌。又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佞諛,梟于金馬坊門。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及諸貴戚皆惶恐,傾其家金帛妓妾以賂宗弼,僅得免死。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殺之。   辛亥,繼岌至德陽。宗弼遣使奉牋;稱已遷蜀主於西第,安撫軍城,以俟王師。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後宮及珍玩賂繼岌及郭崇韜,求西川節度使,繼岌曰:「此皆我家物,奚以獻為!」留其物而遣之。   李紹琛留漢州八日以俟都統,甲寅,繼岌至漢州,王宗弼迎謁;乙卯,至成都。丙辰,李嚴引蜀主及百官儀衞出降於升遷橋,蜀主白衣、銜璧、牽羊,草繩縈首,百官衰絰、徒跣、輿櫬,號哭俟命。繼岌受璧,崇韜解縛,焚櫬,承制釋罪;君臣東北向拜謝。丁巳,大軍入成都。崇韜禁軍士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師至克蜀,凡七十日。得節度十,州六十四,縣二百四十九,兵三萬,鎧仗、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   高季興聞蜀亡,方食,失匕箸,曰:「是老夫之過也。」梁震曰:「不足憂也。唐主得蜀益驕,亡無日矣,安不知其不為吾福!」   楚王殷聞蜀亡,上表稱:「臣已營衡麓之間為菟裘之地,願上印綬以保餘齡。」上優詔慰諭之。   平蜀之功,李紹琛為多,位在董璋上;而璋素與郭崇韜善,崇韜數召璋與議軍事。紹琛心不平,謂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樸樕相從,反呫囁於郭公之門,謀相傾害。吾為都將,獨不能以軍法斬公邪!」璋訴于崇韜。十二月,崇韜表璋為東川節度使,解其軍職。紹琛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險阻,定兩川,璋乃坐有之邪!」乃見崇韜言:「東川重地,任尚書有文武才,宜表為帥。」崇韜怒曰:「紹琛反邪,何敢違吾節度!」紹琛懼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從襲等從魏王繼岌伐蜀;繼岌雖為都統,軍中制置補署一出郭崇韜,崇韜終日決事,將吏賓客趨走盈庭,而都統府惟大將晨謁外,牙門索然,從襲等固恥之。及破蜀,蜀之貴臣大將爭以寶貨、妓樂遺崇韜及其子廷誨,魏王所得,不過匹馬、束帛、唾壺、麈柄而已,從襲等益不平。   王宗弼之自為西川留後也,賂崇韜求為節度使,崇韜陽許之。旣而久未得,乃帥蜀人列狀見繼岌,請留崇韜鎮蜀。從襲等因謂繼岌曰:「郭公父子專橫,今又使蜀人請己為帥,其志難測,王不可不為之備。」繼岌謂崇韜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嶽,不可離廟堂,豈肯棄元老於蠻夷之域乎!且此非余之所敢知也,請諸人詣闕自陳。」由是繼岌與崇韜互相疑。   會宋光葆自梓州來,訴王宗弼誣殺宋光嗣等;又,崇韜徵犒軍錢數萬緡於宗弼,宗弼靳之,士卒怨怒,夜,縱火諠譟。崇韜欲誅宗弼以自明,己巳,白繼岌收宗弼及王宗勳、王宗渥,皆數其不忠之罪,族誅之,籍沒其家。蜀人爭食宗弼之肉。   辛未,閩忠懿王審知卒,子延翰自稱威武留後。汀州民陳本聚衆三萬圍汀州,延翰遣右軍都監柳邕等將兵二萬討之。   癸酉,王承休、王宗汭至成都,魏王繼岌詰之曰:「居大鎮,擁強兵,何以不拒戰?」對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則何以不降?」對曰:「王師不入境。」曰:「所俱入羌者幾人?」對曰:「萬二千人。」曰:「今歸者幾人?」對曰:「二千人。」曰:「可以償萬人之死矣。」皆斬之,幷其子。   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陽。帝議選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惡鄴都留守張憲,不欲其在朝廷,皆曰:「北都非張憲不可。憲雖有宰相器,今國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此都獨繫一方安危,不為重也。」乃徙憲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以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鄴都留守事。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彥瓊為鄴都監軍。彥瓊,本伶人也,有寵於帝。魏、博等六州軍旅金穀之政皆決於彥瓊,威福自恣,陵忽將佐,自正言以下皆諂事之。   初,帝得魏州銀槍效節都近八千人,以為親軍,皆勇悍無敵。夾河之戰,實賴其用,屢立殊功,常許以滅梁之日大加賞賚。旣而河南平,雖賞賚非一,而士卒恃功,驕恣無厭,更成怨望。是歲大饑,民多流亡,租賦不充,道路塗潦,漕輦艱澀,東都倉廩空竭,無以給軍士。租庸使孔謙日於上東門外望諸州漕運,至者隨以給之。軍士乏食,有雇妻鬻子者,老弱採蔬於野,百十為羣,往往餒死,流言怨嗟,而帝遊畋不息。己卯,獵於白沙,皇后,皇子、後宮畢從。庚辰,宿伊闕;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龕澗;癸未,還宮。時大雪,吏卒有僵仆於道路者。伊、汝間饑尤甚,衞兵所過,責其供餉,不得,則壞其什器,撤其室廬以為薪,甚於寇盜,縣吏皆竄匿山谷。   有白龍見於漢宮;漢主改元白龍,更名曰龔。   長和驃信鄭旻遣其布燮鄭昭淳求婚于漢,漢主以女增城公主妻之。長和卽唐之南詔也。   成德節度使李嗣源入朝。   閏月,己丑朔,孟知祥至洛陽,帝寵待甚厚。   帝以軍儲不足,謀於羣臣,豆盧革以下皆莫知為計。吏部尚書李琪上疏,以為:「古者量入以為出,計農而發兵,故雖有水旱之災而無匱乏之憂。近代稅農以養兵,未有農富給而兵不足,農捐瘠而兵豐飽者也。今縱未能蠲省租稅,苟除折納、紐配之法,農亦可以小休矣。」帝卽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丁酉,詔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無取者悉縱歸田里;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韜隨事獎任。又賜王衍詔,略曰:「固當裂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庚子,彰武、保大節度使兼史書令高萬興卒,以其子保大留後允韜為彰武留後。   帝以軍儲不充,欲如汴州,諫官上言:「不如節儉以足用,自古無就食天子。今楊氏未滅,不宜示以虛實。」乃止。   辛亥,立皇弟存美為邕王,存霸為永王,存禮為薛王,存渥為申王,存乂為睦王,存確為通王,存紀為雅王。   郭崇韜素疾宦官,嘗密謂魏王繼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馬亦不可乘,況任宦官!宜盡去之,專用士人。」呂知柔竊聽,聞之,由是宦官皆切齒。   時成都雖下,而蜀中盜賊羣起,布滿山林。崇韜恐大軍旣去,更為後患,命任圜、張筠分道招討,以是淹留未還。帝遣宦者向延嗣促之,崇韜不出郊迎,及見,禮節又倨,延嗣怒。李從襲謂延嗣曰:「魏王,太子也;主上萬福,而郭公專權如是。郭廷誨擁徒出入,日與軍中饒將、蜀土豪傑狎飲,指天畫地,近聞白其父請表己為蜀帥;又言『蜀地富饒,大人宜善自為謀。』今諸軍將校皆郭氏之黨,王寄身於虎狼之口,一朝有變,吾屬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歸,具以語劉后。后泣訴於帝,請早救繼岌之死。   前此帝聞蜀人請崇韜為帥,已不平,至是聞延嗣之言,不能無疑。帝閱蜀府庫之籍,曰:「人言蜀中珍貨無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曰:「臣聞蜀破,其珍貨皆入於崇韜父子,崇韜有金萬兩,銀四十萬兩,錢百萬緡,名馬千匹,他物稱是,廷誨所取,復在其外;故縣官所得不多耳。」帝遂怒形於色。及孟知祥將行,帝語之曰:「聞郭崇韜有異志,卿到,為朕誅之。」知祥曰:「崇韜,國之勳舊,不宜有此。俟臣至蜀察之,苟無他志則遣還。」帝許之。   壬子,知祥發洛陽。帝尋復遣衣甲庫使馬彥珪馳詣成都觀崇韜去就,如奉詔班師則已,若有遷延跋扈之狀,則與繼岌圖之。彥珪見皇后,說之曰:「臣見向延嗣言蜀中事勢憂在朝夕,今上當斷不斷,夫成敗之機,間不容髮,安能緩急稟命於三千里外乎!」皇后復言於帝,帝曰:「傳聞之言,未知虛實,豈可遽爾果決?」皇后不得請,退,自為敎與繼岌,令殺崇韜。知祥行至石壕,彥珪夜叩門宣詔,促知祥赴鎮,知祥竊歎曰:「亂將作矣!」乃晝夜兼行。   初,楚王殷旣得湖南,不征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輻湊。湖南地多鉛鐵,殷用軍都判官高郁策,鑄鉛鐵為錢,商旅出境,無所用之,皆易他貨而去,故能以境內所餘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湖南民不事桑蠶,郁命民輸稅者皆以帛代錢,未幾,民間機杼大盛。   吳越王鏐遣使者沈瑫致書,以受玉冊,封吳越國王告於吳。吳人以其國名與己同,不受書,遣瑫還。仍戒境上無得通吳越使者及商旅。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天成元年(丙戌、九二六年)   春,正月,庚申,魏王繼岌遣李繼曮、李嚴部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詣洛陽。   河中節度使、尚書令李繼麟自恃與帝故舊,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諸伶宦求匄無厭,遂拒不與。大軍之征蜀也,繼麟閱兵,遣其子令德將之以從。景進與宦官譖之曰:「繼麟聞大軍起,以為討己,故驚懼,閱兵自衞。」又曰:「崇韜所以敢倔強於蜀者,與河中陰謀,內外相應故也。」繼麟聞之懼,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親止之,繼麟曰:「郭侍中功高於我。今事勢將危,吾得見主上,面陳至誠,則讒人獲罪矣。」癸亥,繼麟入朝。   魏王繼岌將發成都,令任圜權知留事,以俟孟知祥。諸軍部署已定,是日,馬彥珪至,以皇后敎示繼岌,繼岌曰:「大軍垂發,彼無釁端,安可為此負心事!公輩勿復言。且主上無敕,獨以皇后敎殺招討使,可乎?」李從襲等泣曰:「旣有此迹,萬一崇韜聞之,中塗為變,益不可救矣。」相與巧陳利害,繼岌不得已從之。甲子旦,從襲以繼岌之命召崇韜計事,繼岌登樓避之。崇韜方升階,繼岌從者李環撾碎其首,幷殺其子廷誨、廷信。外人猶未之知。都統推官滏陽李崧謂繼岌曰:「今行軍三千里外,初無敕旨,擅殺大將,大王柰何行此危事!獨不能忍之至洛陽邪?」繼岌曰:「公言是也,悔之無及。」崧乃召書吏數人,登樓去梯,矯為敕書,用蠟印宣之,軍中粗定。崇韜左右皆竄匿,獨掌書記滏陽張礪詣魏王府慟哭久之。繼岌命任圜代崇韜總軍政。   魏王通謁李廷安獻蜀樂工二百餘人,有嚴旭者,王衍用為蓬州刺史,帝問曰:「汝何以得刺史?」對曰:「以歌。」帝使歌而善之,許復故任。   戊辰,孟知祥至成都。時新殺郭崇韜,人情未安,知祥慰撫吏民,犒賜將卒,去留帖然。   閩人破陳本,斬之。   契丹主擊女真及勃海,恐唐乘虛襲之,戊寅,遣梅老鞋里來修好。   馬彥珪還洛陽,乃下詔暴郭崇韜之罪,幷殺其子廷說、廷讓、廷議,於是朝野駭惋,羣議紛然,帝使宦者潛察之。保大節度使睦王存乂,崇韜之壻也;宦官欲盡去崇韜之黨,言「存乂對諸將攘臂垂泣,為崇韜稱冤,言辭怨望。」庚辰,幽存乂於第,尋殺之。   景進言:「河中人有告變,言李繼麟與郭崇韜謀反;崇韜死,又與存乂連謀。」宦官因共勸帝速除之,帝乃徙繼麟為義成節度使,是夜,遣蕃漢馬步使朱守殷以兵圍其第,驅繼麟出徽安門外殺之,復其姓名曰朱友謙。友謙二子,令德為武信節度使,令錫為忠武節度使;詔魏王繼岌誅令德於遂州,鄭州刺史王思同誅令錫於許州,河陽節度使李紹奇誅其家人於河中。紹奇至其家,友謙妻張氏帥家人二百餘口見紹奇曰:「朱氏宗族當死,願無濫及平人。」乃別其婢僕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張氏又取鐵券以示紹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賜也,我婦人,不識書,不知其何等語也。」紹奇亦為之慚。友謙舊將史武等七人,時為刺史,皆坐族誅。   時洛中諸軍飢窘,妄為謠言,伶官采之以聞於帝,故郭崇韜、朱友謙皆及於禍。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亦為謠言所屬,帝遣朱守殷察之;守殷私謂嗣源曰:「令公勳業振主,宜自圖歸藩以遠禍。」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所可避,皆委之於命耳。」時伶宦用事,勳舊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數四,賴宣徽使李紹宏左右營護,以是得全。   魏王繼岌留馬步都指揮使陳留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李廷厚戍成都。甲申,繼岌發成都,命李紹琛帥萬二千人為後軍,行止常差中軍一舍。   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紹宏為樞密使。   魏博指揮使楊仁晸,將所部兵戍瓦橋,踰年代歸,至貝州,以鄴都空虛,恐兵至為變,敕留屯貝州。   時天下莫知郭崇韜之罪,民間訛言云:「崇韜殺繼岌,自王於蜀,故族其家。」朱友謙子建徽為澶州刺史,帝密敕鄴都監軍史彥瓊殺之。門者白留守王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馳馬出城,不言何往。」又訛言云:「皇后以繼岌之死歸咎於帝,已弒帝矣,故急召彥瓊計事。」人情愈駭。   楊仁晸部兵皇甫暉與其徒夜博不勝,因人情不安,遂作亂,劫仁晸曰:「主上所以有天下,吾魏軍力也;魏軍甲不去體,馬不解鞍者十餘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更加猜忌。遠戍踰年,方喜代歸,去家咫尺,不使相見。今聞皇后弒逆,京師已亂,將士願與公俱歸,仍表聞朝廷。若天子萬福,興兵致討,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為富貴之資乎?」仁晸不從,暉殺之;又劫小校,不從,又殺之。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聞亂,衣不及帶,踰垣而走,暉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禮懼而從之。亂兵遂奉以為帥,焚掠貝州。暉,魏州人;在禮,涿州人也。詰旦,暉等擁在禮南趣臨清、永濟、館陶,所過剽掠。   壬辰晚,有自貝州來告軍亂將犯鄴都者,都巡檢使孫鐸等亟詣史彥瓊,請授甲乘城為備。彥瓊疑鐸等有異志,曰:「告者云今日賊至臨清,計程須六日晚方至,為備未晚。」孫鐸曰:「賊旣作亂,必乘吾未備,晝夜倍道,安肯計程而行!請僕射帥衆乘城,鐸募勁兵千人伏於王莽河逆擊之,賊旣勢挫,必當離散,然後可撲討也。必俟其至城下,萬一有姦人為內應,則事危矣。」彥瓊曰:「但嚴兵守城,何必逆戰!」是夜,賊前鋒攻北門,弓弩亂發。時彥瓊將部兵宿北門樓,聞賊呼聲,卽時驚潰。彥瓊單騎奔洛陽。   癸巳,賊入鄴都,孫鐸等拒戰不勝,亡去。趙在禮據宮城,署皇甫暉及軍校趙進為馬步都指揮使,縱兵大掠。進,定州人也。   王正言方據案召吏草奏,無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賊已入城,殺掠於市,吏皆逃散,公尚誰呼!」正言驚曰:「吾初不知也。」又索馬,不能得,乃帥僚佐步出府門謁在禮,再拜請罪。在禮亦拜,曰:「士卒思歸耳,尚書重德,勿自卑屈。」慰諭遣之。   衆推在禮為魏博留後,具奏其狀。北京留守張憲家在鄴都,在禮厚撫之,遣使以書誘憲,憲不發封,斬其使以聞。   甲午,以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國。   丙申,史彥瓊至洛陽。帝問可為大將者於樞密使李紹宏,紹宏復請用李紹欽,帝許之,令條上方略。紹欽所請偏裨,皆梁舊將,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皇后曰:「此小事,不足煩大將,紹榮可辦也。」帝乃命歸德節度使李紹榮將騎三千詣鄴都招撫,亦徵諸道兵,備其不服。   郭崇韜之死也,李紹琛謂董璋曰:「公復欲呫囁誰門乎?」璋懼,謝罪。魏王繼岌軍還至武連,遇敕使,諭以朱友謙已伏誅,令董璋將兵之遂州誅朱令德。時紹琛將後軍在魏城,聞之,以帝不委己殺令德而委璋,大驚。俄而璋過紹琛軍,不謁。紹琛怒,乘酒謂諸將曰:「國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郭公之謀而吾之戰功也;至於去逆效順,與國家掎角以破梁,則朱公也。今朱、郭皆無罪族滅,歸朝之後,行及我矣。冤哉,天乎!柰何!」紹琛所將多河中兵,河中將焦武等號哭於軍門曰:「西平王何罪,闔門屠膾!我屬歸則與史武等同誅,決不復東矣。」是日,魏王繼岌至泥溪,紹琛至劍州遣人白繼岌云:「河中將士號哭不止,欲為亂。」丁酉,紹琛自劍州擁兵西還,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移檄成都,稱奉詔代孟知祥,招諭蜀人,三日間衆至五萬。   戊戌,李繼曮至鳳翔,監軍使柴重厚不以符印與之,促令詣闕。   己亥,魏王繼岌至利州,李紹琛遣人斷桔柏津。繼岌聞之,以任圜為副招討使,將步騎七千,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追討之。   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據城自稱安國留後;詔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討之。   辛丑,任圜先令別將何建崇擊劍門關,下之。   李紹榮至鄴都,攻其南門,遣人以敕招諭之,趙在禮以羊酒犒師,拜於城上曰:「將士思家擅歸,相公誠善為敷奏,得免於死,敢不自新!」遂以敕徧諭軍士。史彥瓊戟手大罵曰:「羣死賊,城破萬段!」皇甫暉謂其衆曰:「觀史武德之言,上不赦我矣。」因聚譟,掠敕書,手壞之,守陴拒戰,紹榮攻之不利,以狀聞,帝怒曰:「克城之日,勿遺噍類!」大發諸軍討之。壬寅,紹榮退屯澶州。   甲辰夜,從馬直軍士王溫等五人殺軍使,謀作亂,擒斬之。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本優人也,優名郭門高。帝與梁相拒於得勝,募勇士挑戰,從謙應募,俘斬而還,由是益有寵。帝選諸軍驍勇者為親軍,分置四指揮,號從馬直,從謙自軍使積功至指揮使。郭崇韜方用事,從謙以叔父事之,睦王存乂以從謙為假子。及崇韜、存乂得罪,從謙數以私財饗從馬直諸校,對之流涕,言崇韜之冤。及王溫作亂,帝戲之曰:「汝旣負我附崇韜、存乂,又敎王溫反,欲何為也?」從謙益懼。旣退,陰謂諸校曰:「主上以王溫之故,俟鄴都平定,盡阬若曹。家之所有宜盡市酒肉,勿為久計也。」由是親軍皆不自安。   乙巳,王衍至長安,有詔止之。   先是,帝諸弟雖領節度使,皆留京師,但食其俸。戊申,始命護國節度使永王存霸至河中。   丁未,李紹榮以諸道兵再攻鄴都。庚戌,裨將楊重霸帥衆數百登城,後無繼者,重霸等皆死。賊知不赦,堅守無降意。朝廷患之,日發中使促魏王繼岌東還。繼岌以中軍精兵皆從任圜討李紹琛,留利州待之,未得還。   李紹榮討趙在禮久無功,趙太據邢州未下。滄州軍亂,小校王景戡討定之,因自為留後;河朔州縣告亂者相繼。帝欲自征鄴都,宰相、樞密使皆言京師根本,車駕不可輕動,帝曰:「諸將無可使者。」皆曰:「李嗣源最為勳舊。」帝心忌嗣源,曰:「吾惜嗣源,欲留宿衞。」皆曰:「他人無可者。」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亦言:「河朔多事,久則患深,宜令總管進討;若倚紹榮輩,未見成功之期。」李紹宏亦屢言之,帝以內外所薦,甲寅,命嗣源將親軍討鄴都。   延州言綏、銀軍亂,剽州城。   董璋將兵二萬屯綿州,會任圜討李紹琛。帝遣中使崔延琛至成都,遇紹琛軍,紿之曰:「吾奉詔召孟郎,公若緩兵,自當得蜀。」旣至成都,勸孟知祥為戰守備。知祥浚壕樹柵,遣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將四萬人,驍銳指揮使李延厚將二千人討紹琛。延厚集其衆詢之曰:「有少壯勇銳,欲立功求富貴者東!衰疾畏懦,厭行陳者西!」得選兵七百人以行。   是日,任圜軍追及紹琛於漢州,紹琛出兵逆戰;招討掌書記張礪請伏精兵於後,以羸兵誘之,圜從之,使董璋以東川羸兵先戰而卻。紹琛輕圜書生,又見其兵羸,極力追之,伏兵發,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自是紹琛入漢州,閉城不出。   三月,丁巳朔,李紹真奏克刑州,擒趙太等。庚申,紹真引兵至鄴都,營於城西北,以太等徇於鄴都城下而殺之。   辛酉,以威武節度副使王延翰為威武節度使。   壬戌,李嗣源至鄴都,營於城西南;甲子,嗣源下令軍中,詰旦攻城。是夜,從馬直軍士張破敗作亂,帥衆大譟,殺都將,焚營舍。詰旦,亂兵逼中軍,嗣源帥親軍拒戰,不能敵,亂兵益熾。嗣源叱而問之曰:「爾曹欲何為?」對曰:「將士從主上十年,百戰以得天下。今主上棄恩任威,貝州戍卒思歸,主上不赦,云『克城之後,當盡阬魏博之軍』;近從馬直數卒諠競,遽欲盡誅其衆。我輩初無叛心,但畏死耳。今衆議欲與城中合勢擊退諸道之軍,請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為軍民之主。」嗣源泣諭之,不從。嗣源曰:「爾不用吾言,任爾所為,我自歸京師。」亂兵拔白刃環之,曰:「此輩虎狼也,不識尊卑,令公去欲何之!」因擁嗣源及李紹真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暉逆擊張破敗,斬之,外兵皆潰。趙在禮帥諸校迎拜嗣源,泣謝曰:「將士輩負令公,敢不惟命是聽!」嗣源詭說在禮曰:「凡舉大事,須藉兵力,今外兵流散無所歸,我為公出收之。」在禮乃聽嗣源、紹真俱出城,宿魏縣,散兵稍有至者。   漢州無城塹,樹木為柵。乙丑,任圜進攻其柵,縱火焚之,李紹琛引兵出戰於金鴈橋,兵敗,與十餘騎奔綿竹,追擒之。孟知祥自至漢州犒軍,與任圜、董璋置酒高會,引李紹琛檻車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飲之,謂曰:「公已擁節旄,又有平蜀之功,何患不富貴,而求入此檻車邪!」紹琛曰:「郭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兩川,一旦無罪族誅;如紹琛輩安保首領!以此不敢歸朝耳。」魏王繼岌旣獲紹琛,乃引兵倍道而東。   孟知祥獲陝虢都指揮使汝陰李肇、河中都指揮使千乘侯弘實,以肇為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弘實副之。蜀中羣盜猶未息,知祥擇廉吏使治州縣,蠲除橫賦,安集流散,下寬大之令,與民更始。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張業將兵分討羣盜,悉誅之。   李嗣源之為亂兵所逼也,李紹榮有衆萬人,營於城南,嗣源遣牙將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召之,欲與共誅亂者。紹榮疑嗣源之詐,留使者,閉壁不應。及嗣源入鄴都,遂引兵去。嗣源在魏縣,衆不滿百,又無兵仗;李紹真所將鎮兵五千,聞嗣源得出,相帥歸之,由是嗣源兵稍振。嗣源泣謂諸將曰:「吾明日當歸藩,上章待罪,聽主上所裁。」李紹真及中門使安重誨曰:「此策非宜。公為元帥,不幸為凶人所劫;李紹榮不戰而退,歸朝必以公藉口。公若歸藩,則為據地邀君,適足以實讒慝之言耳。不若星行詣闕,面見天子,庶可自明。」嗣源曰:「善!」丁卯,自魏縣南趣相州,遇馬坊使康福,得馬數千匹,始能成軍。福,蔚州人也。   平盧節度使符習將本軍攻鄴都,聞李嗣源軍潰,引兵歸。至淄州,監軍使楊希望遣兵逆擊之,習懼,復引兵而西。青州指揮使王公儼攻希望,殺之,因據其城。   時近侍為諸道監軍者,皆恃恩與節度使爭權,及鄴都軍變,所在多殺之。安義監軍楊繼源謀殺節度使孔勍,勍先誘而殺之。武寧監軍以李紹真從李嗣源,謀殺其元從,據城拒之;權知留後淳于晏帥諸將先殺之。晏,登州人也。   戊辰,以軍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稅;民不聊生。   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聞李嗣源入鄴都,憂懼不食,辛未,卒於洛陽。   租庸使以倉儲不足,頗朘刻軍糧,軍士流言益甚。宰相懼,帥百官上表言:「今租庸已竭,內庫有餘,諸軍室家不能相保,儻不賑救,懼有離心。俟過凶年,其財復集。」上卽欲從之,劉后曰:「吾夫婦君臨萬國,雖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旣在天,人如我何!」宰相又於便殿論之,后屬耳於屏風後,須臾,出妝具及三銀盆、皇幼子三人於外曰:「人言宮中蓄積多,四方貢獻隨以給賜,所餘止此耳,請鬻以贍軍!」宰相惶懼而退。   李紹榮自鄴都退保衞州,奏李嗣源已叛,與賊合。嗣源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數輩。嗣源長子從審為金槍指揮使,帝謂從審曰:「吾深知爾父忠厚,爾往諭朕意,勿使自疑。」從審至衞州,紹榮囚,欲殺之。從審曰:「公等旣不亮吾父,吾亦不能至父所,請復還宿衞。」乃釋之。帝憐從審,賜名繼璟,待之如子。是後嗣源所奏,皆為紹榮所遏,不得通,嗣源由是疑懼。石敬瑭曰:「夫事成於果決而敗於猶豫,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得保無恙乎!大梁,天下之要會也,願假三百騎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軍亟進,如此始可自全。」突騎指揮使康義誠曰:「主上無道,軍民怨怒,公從衆則生,守節必死。」嗣源乃令安重誨移檄會兵。義誠,代北胡人也。   時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泰寧節度使李紹欽、貝州刺史李紹英屯瓦橋,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屯奉化軍,嗣源皆遣使召之。紹英,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溫;審通,金全之姪也。嗣源家在真定,虞候將王建立先殺其監軍,由是獲全。建立,遼州人也。李從珂自橫水將所部兵由盂縣趣鎮州,與王建立軍合,倍道從嗣源。嗣源以李紹榮在衞州,謀自白皋濟河,分三百騎使石敬瑭將之前驅,李從珂為殿,於是軍勢大盛。嗣源從子從璋自鎮州引軍而南,過邢州,邢人奉為留後。   癸酉,詔懷遠指揮使白從暉將騎兵扼河陽橋,帝乃出金帛給賜諸軍,樞密宣徽使及供奉內使景進等皆獻金帛以助給賜。軍士負物而詬曰:「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為!」甲戌,李紹榮自衞州至洛陽,帝如鷂店勞之。紹榮曰:「鄴都亂兵已遣其黨翟建白據博州,欲濟河襲鄆、汴,願陛下幸關東招撫之。」帝從之。   景進等言於帝曰:「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猶未安;王衍族黨不少,聞車駕東征,恐其為變,不若除之。」帝乃遣中使向延嗣齎敕往誅之,敕曰:「王衍一行,並從殺戳。」已印畫,樞密使張居翰覆視,就殿柱揩去「行」字,改為「家」字,由是蜀百官及衍僕役獲免者千餘人。延嗣至長安,盡殺衍宗族於秦川驛。衍母徐氏且死,呼曰:「吾兒以一國迎降,不免族誅,信義俱棄,吾知汝行亦受禍矣!」   乙亥,帝發洛陽;丁丑,次汜水;戊寅,遣李紹榮將騎兵循河而東。李嗣源親黨從帝者多亡去;或勸李繼璟宜早自脫,繼璟終無行意。帝屢遣繼璟詣嗣源,繼璟固辭,願死於帝前以明赤誠。帝聞嗣源在黎陽,強遣繼璟渡河召之,道遇李紹榮,紹榮殺之。   吳越王鏐有疾,如衣錦軍,命鎮海、鎮東節度使留後傳瓘監國。吳徐溫遣使來問疾,左右勸鏐勿見,鏐曰:「溫陰狡,此名問疾,實使之覘我也。」強出見之。溫果聚兵欲襲吳越,聞鏐疾瘳而止。鏐尋還錢塘。   吳以左僕射、同平章事徐知誥為侍中,右僕射嚴可求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帝發汜水。   辛巳,李嗣源至白皋,遇山東上供絹數船,取以賞軍。安重誨從者爭舟,行營馬步使陶玘斬以徇,由是軍中肅然。玘,許州人也。嗣源濟河,至滑洲,遣人招符習,習與嗣源會於胙城,安審通亦引兵來會。知汴州孔循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輸密款於嗣源,曰:「先至者得之。」   先是,帝遣騎將滿城西方鄴守汴州;石敬瑭使裨將李瓊以勁兵突入封丘門,敬瑭踵其後,自西門入,遂據其城,西方鄴請降。敬瑭使趣嗣源;壬午,嗣源入大梁。   是日,帝至滎澤東,命龍驤指揮使姚彥溫將三千騎為前軍,曰:「汝曹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欲使他軍前驅,恐擾汝室家。」厚賜而遣之。彥溫卽以其衆叛歸嗣源,謂嗣源曰:「京師危迫,主上為元行欽所惑,事勢已離,不可復事矣。」嗣源曰:「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卽奪其兵。指揮使潘環守王村寨,有芻粟數萬,帝遣騎視之,環亦奔大梁。   帝至萬勝鎮,聞嗣源已據大梁,諸軍離叛,神色沮喪,登高歎曰:「吾不濟矣!」卽命旋師。帝之出關也,扈從兵二萬五千,及還,已失萬餘人,乃留秦州都指揮使張唐以步騎三千守關。癸未,帝還過甖子谷,道狹,每遇衞士執兵仗者,輒以善言撫之曰:「適報魏王又進西川金銀五十萬,到京當盡給爾曹。」對曰:「陛下賜已晚矣,人亦不感聖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帶賜從官,內庫使張容哥稱頒給已盡,衞士叱容哥曰:「致吾君失社稷,皆此閹豎輩也。」抽刀逐之;或救之,獲免。容哥謂同類曰:「皇后吝財致此,今乃歸咎於吾輩;事若不測,吾輩萬段,吾不忍待也!」因赴河死。   甲申,帝至石橋西,置酒悲涕,謂李紹榮等諸將曰:「卿輩事吾以來,急難富貴靡不同之;今致吾至此,皆無一策以相救乎!」諸將百餘人,皆截髮置地,誓以死報,因相與號泣。是日晚,入洛城。   李嗣源命石敬瑭將前軍趣汜水收撫散兵,嗣源繼之;李紹虔、李紹英引兵來會。   丙戌,宰相、樞密使共奏:「魏王西軍將至,車駕宜且控扼汜水,收撫散兵以俟之。」帝從之,自出上東門閱騎兵,戒以詰旦東行。 卷第二百七十五 後唐紀四 -------------------------------- 起柔兆閹茂(丙戌)四月,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六月,凡一年有奇。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天成元年(丙戌、九二六年)   夏,四月,丁亥朔,嚴辦將發,騎兵陳於宣仁門外,步兵陳於五鳳門外。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不知睦王存乂已死,欲奉之以作亂,帥所部兵自營中露刃大呼,與黃甲兩軍攻興敎門。帝方食,聞變,帥諸王及近衞騎兵擊之,逐亂兵出門。時蕃漢馬步使朱守殷將騎兵在外,帝遣中使急召之,欲與同擊賊;守殷不至,引兵憩於北邙茂林之下。亂兵焚興敎門,緣城而入,近臣宿將皆釋甲潛遁,獨散員都指揮使李彥卿及宿衞軍校何福進、王全斌等十餘人力戰。俄而帝為流矢所中,鷹坊人善友扶帝自門樓下,至絳霄殿廡下,抽矢,渴懣求水,皇后不自省視,遣宦者進酪,須臾,帝殂。李彥卿等慟哭而去,左右皆散,善友斂廡下樂器覆帝尸而焚之。彥卿,存審之子;福進、全斌皆太原人也。劉后囊金寶繫馬鞍,與申王存渥及李紹榮引七百騎,焚嘉慶殿,自師子門出走。通王存確、雅王存紀奔南山。宮人多逃散,朱守殷入宮,選宮人三十餘人,各令自取樂器珍玩,內於其家。於是諸軍大掠都城。   是日,李嗣源至甖子谷,聞之,慟哭,謂諸將曰:「主上素得士心,正為羣小蔽惑至此,今吾將安歸乎!」   戊子,朱守殷遣使馳白嗣源,以「京城大亂,諸軍焚掠不已,願亟來救之!」乙丑,嗣源入洛陽,止于私第,禁焚掠,拾莊宗骨於灰燼之中而殯之。   嗣源之入鄴也,前直指揮使平遙侯益脫身歸洛陽,莊宗撫之流涕。至是,益自縛請罪;嗣源曰:「爾為臣盡節,又何罪也!」使復其職。   嗣源謂朱守殷曰:「公善巡徼,以待魏王。淑妃、德妃在宮,供給尤宜豐備。吾俟山陵畢,社稷有奉,則歸藩為國家扞禦北方耳。」   是日,豆盧革帥百官上牋勸進,嗣源面諭之曰:「吾奉詔討賊,不幸部曲叛散;欲入朝自訴,又為紹榮所隔,披猖至此。吾本無他心,諸君遽爾見推,殊非相悉,願勿言也!」革等固請,嗣源不許。   李紹榮欲奔河中就永王存霸,從兵稍散;庚寅,至平陸,止餘數騎,為人所執,折足送洛陽。存霸亦帥衆千人棄鎮奔晉陽。   辛卯,魏王繼岌至興平,聞洛陽亂,復引兵而西,謀保據鳳翔。   向延嗣至鳳翔,以莊宗之命誅李紹琛。   初,莊宗命呂、鄭二內養在晉陽,一監兵,一監倉庫,自留守張憲以下皆承應不暇。及鄴都有變,又命汾州刺史李彥超為北都巡檢。彥超,彥卿之兄也。   莊宗旣殂,推官河間張昭遠勸張憲奉表勸進,憲曰:「吾一書生,自布衣至服金紫,皆出先帝之恩,豈可偷生而不自愧乎!」昭遠泣曰:「此古人之事,公能行之,忠義不朽矣。」   有李存沼者,莊宗之近屬,自洛陽奔晉陽,矯傳莊宗之命,陰與二內養謀殺憲及彥超,據晉陽拒守。彥超知之,密告憲,欲先圖之。憲曰:「僕受先帝厚恩,不忍為此。徇義而不免於禍,乃天也。」彥超謀未決,壬辰夜,軍士共殺二內養及存沼於牙城,因大掠達旦。憲聞變,出奔忻州。會嗣源移書至,彥超號令士卒,城中始安,遂權知太原軍府。   百官三牋請嗣源監國,嗣源乃許之。甲午,入居興聖宮,始受百官班見。下令稱敎,百官稱之曰殿下。莊宗後宮存者猶千餘人,宣徽使選其美少者數百獻於監國,監國曰:「奚用此為!」對曰:「宮中職掌不可闕也。」監國曰:「宮中職掌宜諳故事,此輩安知!」乃悉用老舊之人補之,其少年者皆出歸其親戚,無親戚者任其所適。蜀中所送宮人亦準此。   乙未,以中門使安重誨為樞密使,鎮州別駕張延朗為副使。延朗,開封人也,仕梁為租庸吏,性纖巧,善事權貴,以女妻重誨之子,故重誨引之。   監國令所在訪求諸王。通王存確、雅王存紀匿民間,或密告安重誨,重誨與李紹真謀曰:「今殿下旣監國典喪,諸王宜早為之所,以壹人心。殿下性慈,不可以聞。」乃密遣人就田舍殺之。後月餘,監國乃聞之,切責重誨,傷惜久之。   劉皇后與申王存渥奔晉陽,在道與存渥私通。存渥至晉陽,李彥超不納,走至風谷,為其下所殺。明日,永王存霸亦至晉陽,從兵逃散俱盡,存霸削髮、僧服謁李彥超,「願為山僧,幸垂庇護。」軍士爭欲殺之,彥超曰:「六相公來,當奏取進止。」軍士不聽,殺之於府門碑下。劉皇后為尼於晉陽,監國使人就殺之。薛王存禮及莊宗幼子繼嵩、繼潼、繼蟾、繼嶤,遭亂皆不知所終。惟邕王存美以病風偏枯得免,居于晉陽。   徐溫、高季興聞莊宗遇弒,益重嚴可求、梁震。   梁震薦前陵州判官貴平孫光憲於季興,使掌書記。季興大治戰艦,欲攻楚,光憲諫曰:「荊南亂離之後,賴公休息士民,始有生意,若又與楚國交惡,他國乘吾之弊,良可憂也。」季興乃止。   戊戌,李紹榮至洛陽,監國責之曰:「吾何負於爾,而殺吾兒!」紹榮瞋目直視曰:「先帝何負於爾?」遂斬之,復其姓名曰元行欽。   監國恐征蜀軍還為變,以石敬瑭為陝州留後;己亥,以李從珂為河中留後。   樞密使張居翰乞歸田里,許之。李紹真屢薦孔循之才,庚子,以循為樞密副使。李紹宏請復姓馬。   監國下敎,數租庸使孔謙奸佞侵刻窮困軍民之罪而斬之,凡謙所立苛斂之法皆罷之,因廢租庸使及內勾司,依舊為鹽鐵、戶部、度支三司,委宰相一人專判。又罷諸道監軍使;以莊宗由宦官亡國,命諸道盡殺之。   魏王繼岌自興平退至武功,宦者李從襲曰:「禍福未可知,退不如進,請王亟東行以救內難。」繼岌從之。還,至渭水,權西都留守張籛已斷浮梁;循水浮渡,是日至渭南,腹心呂知柔等皆已竄匿。從襲謂繼岌曰:「時事已去,王宜自圖。」繼岌徘徊流涕,乃自伏於床,命僕夫李環縊殺之。任圜代將其衆而東。監國命石敬瑭慰撫之,軍士皆無異言。   先是,監國命所親李沖為華州都監,應接西師。沖擅逼華州節度使史彥鎔入朝;同州節度使李存敬過華州,沖殺之,幷屠其家;又殺西川行營都監李從襲。彥鎔泣訴於安重誨,重誨遣彥鎔還鎮,召沖歸朝。   自監國入洛,內外機事皆決於李紹真。紹真擅收威勝節度使李紹欽、太子少保李紹沖下獄,欲殺之。安重誨謂紹真曰:「溫、段罪惡皆在梁朝,今殿下新平內難,冀安萬國,豈專為公報仇邪!」紹真由是稍沮。辛丑,監國敎,李紹沖、紹欽復姓名為溫韜、段凝,並放歸田里。   壬寅,以孔循為樞密使。   有司議卽位禮。李紹真、孔循以為唐運已盡,宜自建國號。監國問左右:「何謂國號?」對曰:「先帝賜姓於唐,為唐復讎,繼昭宗後,故稱唐。今梁朝之人不欲殿下稱唐耳。」監國曰:「吾年十三事獻祖,獻祖以吾宗屬,視吾猶子。又事武皇垂三十年,先帝垂二十年,經綸攻戰,未嘗不預;武皇之基業則吾之基業也,先帝之天下則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異國乎!」令執政更議。吏部尚書李琪曰:「若改國號,則先帝遂為路人,梓宮安所託乎!不惟殿下忘三世舊君,吾曹為人臣者能自安乎!前代以旁支入繼多矣,宜用嗣子柩前卽位之禮。」衆從之。丙午,監國自興聖宮赴西宮,服斬衰,於柩前卽位,百官縞素。旣而御袞冕受冊,百官吉服稱賀。   戊申,敕中外之臣毋得獻鷹犬奇玩之類。   有司劾奏太原尹張憲委城之罪;庚戌,賜憲死。   任圜將征蜀兵二萬六千人至洛陽,明宗慰撫之,各令還營。   甲寅,大赦,改元。量留後宮百人,宦官三十人,敎坊百人,鷹坊二十人,御廚五十人,自餘任從所適。諸司使務有名無實者皆廢之。分遣諸軍就食近畿,以省饋運。除夏、秋稅省耗。節度、防禦等使,正、至、端午、降誕四節聽貢奉,毋得斂百姓;刺史以下不得貢奉。選人先遭塗毀文書者,令三銓止除詐偽,餘復舊規。   五月,丙辰朔,以太子賓客鄭珏、工部尚書任圜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圜仍判三司。圜憂公如家,簡拔賢俊,杜絕僥倖,期年之間,府庫充實,軍民皆足,朝綱粗立。圜每以天下為己任,由是安重誨忌之。   武寧節度使李紹真、忠武節度使李紹瓊、貝州剌吏李紹英、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河陽節度使李紹奇、洺州刺史李紹能,各請復舊姓名為霍彥威、萇從簡、房知溫、王晏球、夏魯奇、米君立,許之。從簡,陳州人也。晏球本王氏子,畜於杜氏,故請復姓王。   丁巳,初令百官正衙常朝外,五日一赴內殿起居。   宦官數百人竄匿山林,或落髮為僧,至晉陽者七十餘人,詔北都指揮使李從溫悉誅之。從溫,帝之姪也。   帝以前相州刺史安金全有功於晉陽,壬戌,以金全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丙寅,趙在禮請帝幸鄴都。戊辰,以在禮為義成節度使;辭以軍情未聽,不赴鎮。   李彥超入朝,帝曰:「河東無虞,爾之力也。」庚午,以為建雄留後。   甲戌,加王延翰同平章事。   帝目不知書,四方奏事皆令安重誨讀之,重誨亦不能盡通,乃奏稱:「臣徒以忠實之心事陛下,得典樞機,今事粗能曉知,至於古事,非臣所及。願倣前朝侍講、侍讀、近代直崇政、樞密院,選文學之臣與之共事,以備應對。」乃置端明殿學士,乙亥,以翰林學士馮道、趙鳳為之。   丙子,聽郭崇韜歸葬,復朱友謙官爵;兩家貨財田宅,前籍沒者皆歸之。   戊寅,以安重誨領山南東道節度使。重誨以襄陽要地,不可乏帥,無宜兼領,固辭;許之。   詔發汴州控鶴指揮使張諫等三千人戍瓦橋。六月,丁酉,出城,復還,作亂,焚掠坊市,殺權知州、推官高逖。逼馬步都指揮使、曹州刺史李彥饒為帥,彥饒曰:「汝欲吾為帥,當用吾命,禁止焚掠。」衆從之。己亥旦,彥饒伏甲於室,諸將入賀,彥饒曰:「前日唱亂者數人而已。」遂執張諫等四人,斬之。其黨張審瓊帥衆大譟於建國門,彥饒勒兵擊之,盡誅其衆四百人,軍、州始定。卽日,以軍、州事牒節度推官韋儼權知,具以狀聞。庚子,詔以樞密使孔循知汴州,收為亂者三千家,悉誅之。彥饒,彥超之弟也。   蜀百官至洛陽,永平節度使兼侍中馬全曰:「國亡至此,生不如死!」不食而卒。以平章事王鍇等為諸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馬,亦有復歸蜀者。   辛丑,滑州都指揮使于可洪等縱火作亂,攻魏博戍兵三指揮,逐出之。   乙巳,敕:「朕二名,但不連稱,皆無所避。」   戊申,加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兼侍中。   李繼曮至華州,聞洛中亂,復歸鳳翔;帝為之誅柴重厚。   高季興表求夔、忠、萬三州為屬郡,詔許之。   安重誨恃恩驕橫,殿直馬延誤衝前導,斬之於馬前,御史大夫李琪以聞。秋,七月,重誨白帝下詔,稱延陵突重臣,戒諭中外。   于可洪與魏博戍將互相奏云作亂,帝遣使按驗得實,辛酉,斬可洪於都市,其首謀滑州左崇牙全營族誅,助亂者右崇牙兩長劍建平將校百人亦族誅。   壬申,初令百官每五日起居,轉對奏事。   契丹主攻勃海,拔其夫餘城,更命曰東丹國。命其長子突欲鎮東丹,號人皇王,以次子德光守西樓,號元帥太子。   帝遣供奉官姚坤告哀於契丹。契丹主聞莊宗為亂兵所害,慟哭曰:「我朝定兒也。吾方欲救之,以勃海未下,不果往,致吾兒及此。」哭不已。虜言「朝定」,猶華言朋友也。又謂坤曰:「今天子聞洛陽有急,何不救?」對曰:「地遠不能及。」曰:「何故自立?」坤為言帝所以卽位之由,契丹主曰:「漢兒喜飾說,毋多談!」突欲侍側,曰:「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可乎?」坤曰:「中國無主,唐天子不得已而立;亦由天皇王初有國,豈強取之乎!」契丹主曰:「理當然。」又曰:「聞吾兒專好聲色遊畋,宜其及此。我自聞之,舉家不飲酒,散遣伶人,解縱鷹犬。若亦效吾兒所為,行自亡矣。」又曰:「吾兒與我雖世舊,然屢與我戰爭,於今天子則無怨,足以脩好。若與我大河之北,吾不復南侵矣。」坤曰:「此非使臣之所得專也。」契丹主怒,囚之,旬餘,復召之,曰:「河北恐難得,得鎮、定、幽州亦可也。」給紙筆趣令為狀,坤不可,欲殺之,韓延徽諫,乃復囚之。   丙子,葬光聖神閔孝皇帝于雍陵,廟號莊宗。   丁丑,鎮州留後王建立奏涿州剌史劉殷肇不受代,謀作亂,已討擒之。   己卯,置彰國軍於應州。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豆盧革、韋說奏事帝前,或時禮貌不盡恭;百官俸錢皆折估,而革父子獨受實錢;百官自五月給,而革父子自正月給;由是衆論沸騰。說以孫為子,奏官;受選人王傪賂,除近官。中旨以庫部郎中蕭希甫為諫議大夫,革、說覆奏。希甫恨之,上疏言「革、說不忠前朝,阿諛取容」;因誣「革強奪民田,縱田客殺人;說奪鄰家井,取宿藏物。」制貶革辰州刺史,說潊州剌史。庚辰,賜希甫金帛,擢為散騎常侍。   辛巳,契丹主阿保機卒於夫餘城,述律后召諸將及酋長難制者之妻,謂曰:「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又集其夫泣問曰:「汝思先帝乎?」對曰:「受先帝恩,豈得不思!」曰:「果思之,宜往見之。」遂殺之。   癸未,再貶豆盧革費州司戶,韋說夷州司戶。甲申,革流陵州,說流合州。   孟知祥陰有據蜀之志,閱庫中,得鎧甲二十萬,置左右牙等兵十六營,凡萬六千人,營於牙城內外。   八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丁亥,契丹述律后使少子安端少君守東丹,與長子突欲奉契丹主之喪,將其衆發夫餘城。   初,郭崇韜以蜀騎兵分左、右驍衞等六營,凡三千人;步兵分左、右寧遠等二十營,凡二萬四千人。庚寅,孟知祥增置左、右衝山等六營,凡六千人,營於羅城內外;又置義寧等二十營,凡萬六千人,分戍管內州縣就食;又置左、右牢城四營,凡四千人,分戍成都境內。   王公儼旣殺楊希望,欲邀節鉞,揚言符習為治嚴急,軍府衆情不願其還。習還,至齊州,公儼拒之,習不改前。公儼又令將士上表請己為帥,詔除登州剌史。   公儼不時之官,託云軍情所留,帝乃徙天平節度使霍彥威為平盧節度使,聚兵淄州,以圖攻取,公儼懼,乙未,始之官。丁酉,彥威至青州,追擒之,幷其族黨悉斬之,支使北海韓叔嗣預焉。其子熙載將奔吳,密告其友汝陰進士李穀,穀送至正陽,痛飲而別。熙載謂穀曰:「吳若用吾為相,當長驅以定中原。」穀笑曰:「中原若用吾為相,取吳如囊中物耳。」   庚子,幽州言契丹寇邊,命齊州防禦使安審通將兵禦之。   九月,壬戌,孟知祥置左、右飛棹兵六營,凡六千人,分戍濱江諸州,習水戰以備夔、峽。   癸酉,盧龍節度使李紹斌請復姓趙,從之,仍賜名德鈞。德鈞養子延壽尚帝女興平公主,故德鈞尤蒙寵任。延壽本蓨令劉邟之子也。   加楚王殷守尚書令。   契丹述律后愛中子德光,欲立之,至西樓,命與突欲俱乘馬立帳前,謂諸奠長曰:「二子吾皆愛之,莫知所立,汝曹擇可立者執其轡。」酋長知其意,爭執德光轡讙躍曰:「願事元帥太子。」后曰:「衆之所欲,吾安敢違?」遂立之為天皇王,突欲慍,帥數百騎欲奔唐,為邏者所遏;述律后不罪,遣歸東丹。天皇王尊述律后為太后,國事皆決焉。太后復納其姪為天皇王后。天皇王性孝謹,母病不食亦不食,侍於母前應對或不稱旨,母揚眉視之,輒懼而趨避,非復召不敢見也。以韓延徽為政事令。聽姚坤歸復命,遣其臣阿思沒骨餒來告哀。   壬午,賜李繼曮名從曮。   冬,十月,甲申朔,初賜文武官春冬衣。   昭武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延翰,驕淫殘暴,己丑,自稱大閩國王。立宮殿,置百官,威儀文物皆倣天子之制,羣下稱之曰殿下。赦境內,追尊其父審知曰昭武王。   靜難節度使毛璋,驕僭不法,訓卒繕兵,有跋扈之志,詔以潁州團練使李承約為節度副使以察之。壬辰,徙璋為昭義節度使。璋欲不奉詔,承約與觀察判官長安邊蔚從容說諭,久之,乃肯受代。   庚子,幽州奏契丹盧龍節度使盧文進來奔。初,文進為契丹守平州,帝卽位,遣間使說之,以易代之後,無復嫌怨。文進所部皆華人,思歸,乃殺契丹戍平州者,帥其衆十餘萬、車帳八千乘來奔。   初,魏王繼岌、郭崇韜率蜀中富民輸犒賞錢五百萬緡,聽以金銀繒帛充,晝夜督責,有自殺者,給軍之餘,猶二百萬緡。至是,任圜判三司,知成都富饒,遣鹽鐵判官、太僕卿趙季良為孟知祥官告國信兼三川都制置轉運使。甲辰,季良至成都。蜀人欲皆不與,知祥曰:「府庫他人所聚,輸之可也。州縣租稅,以贍鎮兵十萬,決不可得。」季良但發庫物,不敢復言制置轉運職事矣。   安重誨以知祥及東川節度使董璋皆據險要,擁強兵,恐久而難制;又知祥乃莊宗近姻,陰欲圖之。客省使、泗州防禦使李嚴自請為西川監軍,必能制知祥;己酉,以嚴為西川都監,文思使太原朱弘昭為東川副使。李嚴母賢明,謂嚴曰:「汝前啟滅蜀之謀,今日再往,必以死報蜀人矣。」   舊制,吏部給告身,先責其人輸朱膠綾軸錢。喪亂以來,貧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十一月,甲戌,吏部侍郎劉岳上言:「告身有褒貶訓戒之辭,豈可使其人初不之覩!」敕文班丞、郎、給、諫,武班大將軍以上,宜賜告身。其後執政議,以為朱膠綾軸,厥費無多,朝廷受以官祿,何惜小費!乃奏:「凡除官者更不輸錢,皆賜告身。」當是時,所除正員官之外,其餘試銜、帖號止以寵激軍中將校而已,及長興以後,所除浸多,乃至軍中卒伍,使州鎮戍胥史,皆得銀青階及憲官,歲賜告身以萬數矣。   閩王延翰蔑棄兄弟,襲位纔踰月,出其弟延鈞為泉州刺史。延翰多取民女以充後庭,采擇不已。延鈞上書極諫,延翰怒,由是有隙。父審知養子延稟為建州刺史,延翰與書使之采擇,延稟復書不遜,亦有隙。十二月,延稟、延鈞合兵襲福州。延稟順流先至,福州指揮使陳陶帥衆拒之,兵敗,陶自殺。是夜,延稟帥壯士百餘人趣西門,梯城而入,執守門者,發庫取兵仗。及寢門,延翰驚匿別室;辛卯旦,延稟執之,暴其罪惡,且稱延翰與妻崔氏共弒先王,告諭吏民,斬于紫宸門外。是日,延鈞至城南,延稟開門納之,推延鈞為威武留後。   癸巳,以盧文進為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   庚子,以皇子從榮為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   趙季良等運蜀金帛十億至洛陽,時朝廷方匱乏,賴此以濟。   是歲,吳越王鏐以中國喪亂,朝命不通,改元寶正;其後復通中國,乃諱而不稱。   明宗天成二年(丁亥、九二七年)   春,正月,癸丑朔,帝更名亶。   孟知祥聞李嚴來監其軍,惡之;或請奏止之,知祥曰:「何必然,吾有以待之。」遣吏至綿、劍迎候。會武信節度使李紹文卒,知祥自言嘗受密詔許便宜從事,壬戌,以西川節度副使、內外馬步軍都指揮使李敬周為遂州留後,趣之上道,然後表聞。嚴先遣使至成都,知祥自以於嚴有舊恩,冀其懼而自回,乃盛陳甲兵以示之,嚴不以為意。   安重誨以孔循少侍宮禁,謂其諳練故事,知朝士行能,多聽其言。豆盧革、韋說旣得罪,朝廷議置相,循意不欲用河北人,先已薦鄭珏,又薦太常卿崔協。任圜欲用御史大夫李琪;鄭珏素惡琪,故循力沮之,謂重誨曰:「李琪非無文學,但不廉耳。宰相但得端重有器度者,足以儀刑多士矣。」他日議於上前,上問誰可相者,重誨以協對。圜曰:「重誨未悉朝中人物,為人所賣。協雖名家,識字甚少。臣旣以不學忝相位,柰何更益以協,為天下笑乎!」上曰:「宰相重任,卿輩更審議之。吾在河東時見馮書記多才博學,與物無競,此可相矣。」旣退,孔循不揖,拂衣徑去,曰:「天下事一則任圜,二則任圜,圜何者!使崔協暴死則已,不死會須相之。」因稱疾不朝者數日,上使重誨諭之,方入。重誨私謂圜曰:「今方乏人,協且備員,可乎?」圜曰:「明公捨李琪而相崔協,是猶棄蘇合之丸,取蛣蜣之轉也。」循與重誨共事,日短琪而譽協,癸亥,竟以端明殿學士馮道及崔協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協,邠之曾孫也。   戊辰,王延稟還建州,王延鈞送之,將別,謂延鈞曰:「善守先人基業,勿煩老兄再下!」延鈞遜謝甚恭而色變。   庚午,初令天下長吏每旬親引慮繫囚。   孟知祥禮遇李嚴甚厚,一日謁知祥,知祥謂曰:「公前奉使王衍,歸而請兵伐蜀,莊宗用公言,遂致兩國俱亡。今公復來,蜀人懼矣。且天下皆廢監軍,公獨來監吾軍,何也?」嚴惶怖求哀,知祥曰:「衆怒不可遏也。」遂揖下,斬之。又召左廂馬步都虞候丁知俊,知俊大懼,知祥指嚴尸謂曰:「昔嚴奉使,汝為之副,然則故人也,為我瘞之。」因誣奏:「嚴詐宣口敕,云代臣赴闕,又擅許將士優賞,臣輒已誅之。」   內八作使楊令芝以事入蜀,至鹿頭關,聞嚴死,奔還。朱弘昭在東川,聞之,亦懼,謀歸洛;會有軍事,董璋使之入奏,弘昭偽辭然後行,由是得免。   癸酉,以皇子從厚同平章事,充河南尹,判六軍諸衞事。從榮聞之,不悅。   己卯,加樞密使安重誨兼侍中,孔循同平章事。   吳馬軍都指揮使柴再用戎服入朝,御史彈之,再用恃功不服。侍中徐知誥陽於便殿誤通起居,退而自劾,吳王優詔不問。知誥固請奪一月俸;由是中外肅然。   契丹改元天顯,葬其主阿保機於木葉山。述律太后左右有桀黠者,后輒謂曰:「為我達語於先帝!」至墓所則殺之,前後所殺以百數。最後,平州人趙思溫當往,思溫不行,后曰:「汝事先帝嘗親近,何為不行?」對曰:「親近莫如后,后行,臣則繼之。」后曰:「吾非不欲從先帝於地下也,顧嗣子幼弱,國家無主,不得往耳。」乃斷一腕,令置墓中。思溫亦得免。   帝以冀州刺史烏震三將兵運糧入幽州,二月,戊子,以震為河北道副招討,領寧國節度使,屯盧臺軍。代泰寧節度使、同平章事房知溫歸兗州。   庚寅,以保義節度使石敬瑭兼六軍諸衞副使。   丙申,以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為景州刺史,旣至,遣使族誅之。   高季興旣得三州,請朝廷不除刺史,自以子弟為之,不許。及夔州刺史潘炕罷官,季興輒遣兵突入州城,殺戍兵而據之。朝廷除奉聖指揮使西方鄴為刺史,不受;又遣兵襲涪州,不克。魏王繼岌遣押牙韓珙等部送蜀珍貨金帛四十萬,浮江而下,季興殺珙等於峽口,盡掠取之。朝廷詰之,對曰:「珙等舟行下峽,涉數千里,欲知覆溺之故,自宜按問水神。」帝怒,壬寅,制削奪季興官爵,以山南東道節度使劉訓為南面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忠武節度使夏魯奇為副招討使,將步騎四萬討之。東川節度使董璋充東南面招討使,新夔州刺史西方鄴副之,將蜀兵下峽,仍會湖南軍三面進攻。   三月,甲寅,以李敬周為武信留後。   丙辰,初置監牧,蕃息國馬。   初,莊宗之克梁也,以魏州牙兵之力;及其亡也,皇甫暉、張破敗之亂亦由之。趙在禮之徙滑州,不之官,亦實為其下所制。在禮欲自謀脫禍,陰遣腹心詣闕求移鎮,帝乃為之除皇甫暉陳州刺史,趙進貝州刺史,徙在禮為橫海節度使;以皇子從榮鎮鄴都,命宣徽北院使范延光將兵送之,且制置鄴都軍事。乃出奉節等九指揮三千五百人,使軍校龍晊部之,戍盧臺軍以備契丹,不給鎧仗,但繫幟於長竿以別隊伍,由是皆俛首而去。中塗聞孟知祥殺李嚴,軍中籍籍,已有訛言;旣至,會朝延不次擢烏震為副招討使,訛言益甚。   房知溫怨震驟來代己,震至,未交印。壬申,震召知溫及諸道先鋒馬軍都指揮使、齊州防禦使安審通博於東寨,知溫誘龍晊所部兵殺震於席上,其衆譟於營外,安審通脫身走,奪舟濟河,將騎兵按甲不動。知溫恐事不濟,亦上馬出門,軍士攬其轡曰:「公當為士卒主,去欲何之?」知溫紿之曰:「騎兵皆在河西,不收取之,獨有步兵,何能集事!」遂躍馬登舟濟河,與審通合謀擊亂兵,亂兵遂南行。騎兵徐踵其後,部伍甚整。亂者相顧失色,列炬宵行,疲於荒澤,詰朝,騎兵四合擊之,亂兵殆盡,餘衆復趣故寨,審通已焚之,亂兵進退失據,遂潰。其匿於叢薄溝塍得免者什無一二。范延光還至淇門,聞盧臺亂,發滑州兵復如鄴都,以備奔逸。   帝遣客省使李仁矩如西川,傳詔安諭孟知祥及吏民;甲戌,至成都。   劉訓兵至荊南,楚王殷遣都指揮使許德勳等將水軍屯岳州。高季興堅壁不戰,求救於吳,吳人遣水軍援之。   夏,四月,庚寅,敕盧臺亂兵在營家屬並全門處斬。敕至鄴都,闔九指揮之門,驅三千五百家凡萬餘人於石灰窯,悉斬之,永濟渠為之變赤。   朝廷雖知房知溫首亂,欲安反仄,癸巳,加知溫兼侍中。   先是,孟知祥遣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迎其妻瓊華長公主及子仁贊於晉陽,及鳳翔,李從曮聞知祥殺李嚴,止之,以聞,帝聽其歸蜀;丙申,至成都。   鹽鐵判官趙季良與孟知祥有舊,知祥奏留季良為副使。朝廷不得已,丁酉,以季良為西川節度副使。李昊歸蜀,知祥以為觀察推官。   江陵卑濕,復值久雨,糧道不繼,將士疾疫,劉訓亦寢疾;癸卯,帝遣樞密使孔循往視之,且審攻戰之宜。   五月,癸丑,以威武留後王延鈞為本道節度使、琅邪王。   孔循至江陵,攻之不克,遣人入城說高季興;季興不遜。丙寅,遣使賜湖南行營夏衣萬襲;丁卯,又遣使賜楚王殷鞍馬玉帶,督饋糧於行營,竟不能得。庚午,詔劉訓等引兵還。   楚王殷遣中軍使史光憲入貢,帝賜之駿馬十,美女二。過江陵,高季興執光憲而奪之,且請舉鎮自附於吳。徐溫曰:「為國者當務實效而去虛名。高氏事唐久矣,洛陽去江陵不遠,唐人步騎襲之甚易,我以舟師泝流救之甚難。夫臣人而弗能救,使之危亡,能無愧乎!」乃受其貢物,辭其稱臣,聽其自附於唐。   任圜性剛直,且恃與帝有舊,勇於敢為,權倖多疾之。舊制,館券出於戶部,安重誨請從內出,與圜爭於上前,往復數四,聲色俱厲。上退朝,宮人問上:「適與重誨論事為誰?」上曰:「宰相。」宮人曰:「妾在長安宮中,未嘗見宰相、樞密奏事敢如是者,蓋輕大家耳。」上愈不悅,卒從重誨議。圜因求罷三司,詔以樞密承旨孟鵠充三司副使權判。鵠,魏州人也。   六月,庚辰,太子詹事溫輦請立太子。   丙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罷守太子少保。   己丑,以宣徽北院使張延朗判三司。   壬辰,貶劉訓為檀州刺史。   丙申,封楚王殷為楚國王。   西方鄴敗荊南水於峽中,復取夔、忠、萬三州。 卷第二百七十六 後唐紀五 --------------------------------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七月,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凡二年有奇。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天成二年(丁亥、九二七年)   秋,七月,以歸德節度使王晏球為北面副招討使。   丙寅,升夔州為寧江軍,以西方鄴為節度使。   癸巳,以與高季興夔、忠、萬三州為豆盧革、韋說之罪,皆賜死。   流段凝於遼州,溫韜於德州,劉訓於濮州。   任圜請致仕居磁州,許之。   八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冊禮使至長沙,楚王殷始建國,立宮殿,置百官,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翰林學士曰文苑學士,知制誥曰知辭制,樞密院曰左右機要司,羣下稱之曰殿下,令曰敎。以姚彥章為左丞相,許德勳為右丞相,李鐸為司徒,崔穎為司空,拓跋恆為僕射,張彥瑤、張迎判機要司。然管內官屬皆稱攝,惟朗、桂節度使先除後請命。恆本姓元,避殷父諱改焉。   九月,帝謂安重誨曰:「從榮左右有矯宣朕旨,令勿接儒生,恐弱人志氣者。朕以從榮年少臨大藩,故擇名儒使輔導之,今奸人所言乃如此!」欲斬之;重誨請嚴戒而已。   北都留守李彥超請復姓符,從之。   丙寅,以樞密使孔循兼東都留守。   壬申,契丹來請脩好,遣使報之。   冬,十月,乙酉,帝發洛陽,將如汴州;丁亥,至滎陽。   民間訛言帝欲自擊吳,又云欲制置東方諸侯。宣武節度使、檢校侍中朱守殷疑懼,判官高密孫晟勸守殷反,守殷遂乘城拒守。帝遣宣徽使范延光往諭之,延光曰:「不早擊之,則汴城堅矣;願得五百騎與俱。」帝從之。延光暮發,未明行二百里,抵大梁城下,與汴人戰,汴人大驚。戊子,帝至京水,遣御營使石敬瑭將親兵倍道繼之。   或謂安重誨曰:「失職在外之人,乘賊未破,或能為患,不如除之。」重誨以為然,奏遣使賜任圜死。端明殿學士趙鳳哭謂重誨曰:「任圜義士,安肯為逆!公濫刑如此,何以贊國!」使者至磁州,圜聚其族酣飲,然後死,神情不撓。   己丑,帝至大梁,四面進攻,吏民縋城出降者甚衆。守殷知事不濟,盡殺其族,引頸命左右斬之。乘城者望見乘輿,相帥開門降。孫晟奔吳,徐知誥客之。   戊戌,詔免三司逋負近二百萬緡。   辛丑,吳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道都統、鎮海 寧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東海王徐溫卒。   初,溫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知詢以其兄知誥非徐氏子,數請代之執吳政,溫曰:「汝曹皆不如也。」嚴可求及行軍副使徐玠屢勸溫以知詢代知誥,溫以知誥孝謹,不忍也。陳夫人曰:「知誥自我家貧賤時養之,柰何富貴而棄之!」可求等言之不已。溫欲帥諸藩鎮入朝,勸吳王稱帝,將行,有疾,乃遣知詢奉表勸進,因留代知誥執政。知誥草表欲求洪州節度使,俟旦上之,是夕,溫凶問至,乃止。知詢亟歸金陵。吳主贈溫齊王,諡曰忠武。   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筠久疾,將佐請見,不許。副使苻彥琳等疑其已死,恐左右有奸謀,請權交符印;筠怒,收彥琳及判官都指揮使下獄,誣以謀反。詔取彥琳等詣闕,按之無狀,釋之;徙筠為西都留守。   癸卯,以保義節度使石敬瑭為宣武節度使,兼侍衞親軍馬步都指揮使。   十一月,庚戌,吳王卽皇帝位,追尊孝武王曰武皇帝,景王曰景皇帝,宣王曰宣皇帝。   安重誨議伐吳,帝不從。   甲子,吳大赦,改元乾貞。   丙子,吳主尊太妃王氏曰皇太后,以徐知詢為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度使兼侍中,加徐知誥都督中外諸軍事。   十二月,戊寅朔,孟知祥發民丁二十萬脩成都城。   吳主立兄廬江公濛為常山王,弟鄱陽公澈為平原王,兄子南昌公珙為建安王。   初,晉陽相者周玄豹嘗言帝貴不可言,帝卽位,欲召詣闕。趙鳳曰:「玄豹言陛下當為天子,今已驗矣,無所復詢。若置之京師,則輕躁狂險之人必輻輳其門,爭問吉凶。自古術士妄言,致人族滅者多矣,非所以靖國家也。」帝乃就除光祿卿致仕,厚賜金帛而已。   中書舍人馬縞請用漢光武故事,七廟之外別立親廟;中書門下奏請如漢孝德、孝仁皇例,稱皇不稱帝。帝欲兼稱帝,羣臣乃引德明、玄元、興聖皇帝例,皆立廟京師;帝令立於應州舊宅,自高祖考妣以下皆追諡曰皇帝、皇后,墓曰陵。   漢主如康州。   是歲,蔚、代緣邊粟斗不過十錢。   明宗天成三年(戊子、九二八年)   春,正月,丁巳,吳主立子璉為江都王,璘為江夏王,璆為宜春王,宣帝子廬陵公玢為南陽王。   昭義節度使毛璋所為驕僭,時報赭袍,縱酒為戲,左右有諫者,剖其心而視之。帝聞之,徵為右金吾衞上將軍。   契丹陷平州。   二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帝將如鄴都,時扈駕諸軍家屬甫遷大梁,又聞將如鄴都,皆不悅,詾詾有流言。帝聞之,不果行。   吳自莊宗滅梁以來,使者往來不絕。庚辰,吳使者至,安重誨以為楊溥敢與朝廷抗禮,遣使窺覘,拒而不受,自是遂與吳絕。   張筠至長安,守兵閉門拒之;筠單騎入朝,以為左衞上將軍。   壬辰,寧江節度使西方鄴攻拔歸州;未幾,荊南復取之。   樞密使、同平章事孔循,性狡佞,安重誨親信之。帝欲為皇子娶重誨女,循謂重誨曰:「公職居近密,不宜復與皇子為婚。」重誨辭之。久之,或謂重誨曰:「循善離間人,不可置之密地。」循知之,陰遣人結王德妃,求納其女;德妃請娶循女為從厚婦,帝許之。重誨大怒,乙未,以循同平章事,充忠武節度使兼東都留守。   重誨性強愎。秦州節度使華溫琪入朝,請留闕下,帝嘉之,除左驍衞上將軍,月別賜錢穀。歲餘,帝謂重誨曰:「溫琪舊人,宜擇一重鎮處之。」重誨對以無闕。他日,帝屢言之,重誨慍曰:「臣累奏無闕,惟樞密使可代耳。」帝曰:「亦可。」重誨無以對。溫琪聞之懼,數月不出。   重誨惡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奏建立與王都交結,有異志。建立亦奏重誨專權,求入朝面言其狀,帝召之;旣至,言重誨與宣徽使判三司張延朗結婚,相表裏,弄威福。三月,辛亥,帝見重誨,氣色甚怒,謂曰:「今與卿一鎮自休息,以王建立代卿,張延朗亦除外官。」重誨曰:「臣披荊棘事陛下數十年,值陛下龍飛,承乏機密,數年間天下幸無事。今一旦棄之外鎮,臣願聞其罪!」帝不懌而起,以語宣徽使朱弘昭,弘昭曰:「陛下平日待重誨如左右手,柰何以小忿棄之!願垂三思。」帝尋召重誨慰撫之。明日,建立辭歸鎮,帝曰:「卿比奏欲入分朕憂,今復去何之!」會門下侍郎兼刑部尚書、同平章事鄭珏請致仕;己未,以珏為左僕射致仕,癸亥,以建立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孟知祥屢與董璋爭鹽利,璋誘商旅販東川鹽入西川,知祥患之,乃於漢州置三場重征之,歲得錢七萬緡,商旅不復之東川。   楚王殷如岳州,遣六軍使袁詮、副使王環、監軍馬希瞻將水軍擊荊南,高季興以水軍逆戰。至劉郎洑,希瞻夜匿戰艦數十艘於港中;詰旦,兩軍合戰,希瞻出戰艦橫擊之,季興大敗,俘斬以千數,進逼江陵。季興請和,歸史光憲于楚。軍還,楚王殷讓環不遂取荊南,環曰:「江陵在中朝及吳、蜀之間,四戰之地也,宜存之以為吾扞蔽。」殷說。環每戰,身先士卒,與衆同甘苦;常置鍼藥於座右,戰罷,索傷者於帳前,自傅治之。士卒隸環麾下者相賀曰:「吾屬得死所矣。」故所向有功。   楚大舉水軍擊漢,圍封州。漢主以周易筮之,遇大有,於是大赦,改元大有;命左右街使蘇章將神弩三千、戰艦百艘救封州。章至賀江,沈鐵絙於水,兩岸作巨輪挽絙,築長堤以隱之,伏壯士於堤中。章以輕舟逆戰,陽不利,楚人逐之,入堤中;挽輪舉絙,楚艦不能進退,以強弩夾水射之,楚兵大敗,解圍遁去。漢主以章為封州團練使。   夏,四月,以鄴都留守從榮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以客省使太原馮贇為副留守,夾馬指揮使新平楊思權為步軍都指揮使以佐之。戊寅,以宣武節度使石敬瑭為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加同平章事;以樞密使范延光為成德節度使。丙戌,以樞密使安重誨兼河南尹,以河南尹從厚為宣武節度使,仍判六軍諸衞事。   吳右雄武軍使苗璘、靜江統軍王彥章將水軍萬人攻楚岳州,至君山,楚王殷遣右丞相許德勳將戰艦千艘禦之。德勳曰:「吳人掩吾不備,見大軍,必懼而走。」乃潛軍角子湖,使王環夜帥戰艦三百,絕吳歸路。遲明,吳人進軍荊江口,將會荊南兵攻岳州,丁亥,至道人磯。德勳命戰棹都虞候詹信以輕舟三百出吳軍後,德勳以大軍當其前,夾擊之,吳軍大敗,虜璘及彥章以歸。   初,義武節度使兼中書令王都鎮易定十餘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賦皆贍本軍。及安重誨用事,稍以法制裁之;帝亦以都篡父位,惡之。時契丹數犯塞,朝廷多屯兵於幽、易間,大將往來,都陰為之備,浸成猜阻。都恐朝廷移之他鎮,腹心和昭訓勸都為自全之計,都乃求婚於盧龍節度使趙德鈞。又知成德節度使王建立與安重誨有隙,遣使結為兄弟,陰與之謀復河北故事,建立陽許而密奏之。都又以蠟書遺青、徐、潞、益、梓五帥,離間之。又遣人說北面副招討使歸德節度使王晏球,晏球不從;乃以金遺晏球帳下,使圖之,不克;癸巳,晏球以都反狀聞,詔宣徽使張延朗與北面諸將議討之。   戊戌,吳徙常山王濛為臨川王。   庚子,詔削奪王都官爵。壬寅,以王晏球為北面招討使,權知定州行州事,以橫海節度使安審通為副招討使,以鄭州防禦使張虔釗為都監,發諸道兵會討定州。是日,晏球攻定州,拔其北關城。都以重賂求救於奚酋禿餒,五月,禿餒以萬騎突入定州,晏球退保曲陽,都與禿餒就攻之。晏球與戰於嘉山下,大破之,禿餒以二千騎奔還定州。晏球追至城門,因進攻之,得其西關城。定州城堅,不可攻,晏球增脩西關城以為行府,使三州民輸稅供軍食而守之。   辛酉,以天雄節度副使趙敬怡為樞密使。   王晏球聞契丹發兵救定州,將大軍趣望都,遣張延朗分兵退保新樂,延朗遂之真定,留趙州刺史朱建豐將兵脩新樂城。契丹已自他道入定州,與王都夜襲新樂,破之,殺建豐。乙丑,王晏球、張延朗會於行唐,丙寅,至曲陽。王都乘勝,悉其衆與契丹五千騎合萬餘人,邀晏球等於曲陽,丁卯,戰于城南。晏球集諸將校令之曰:「王都輕而驕,可一戰擒也。今日,諸君報國之時也。悉去弓矢,以短兵擊之,回顧者斬!」於是騎兵先進,奮檛揮劍,直衝其陣,大破之,僵尸蔽野;契丹死者過半,餘衆北走;都與禿餒得數騎,僅免。盧龍節度使趙德鈞邀擊契丹,北走者殆無孑遺。   吳遣使求和於楚,請苗璘、王彥章;楚王殷歸之,使許德勳餞之。德勳謂二人曰:「楚國雖小,舊臣宿將猶在,願吳朝勿以措懷。必俟衆駒爭皁棧,然後可圖也。」時殷多內寵,嫡庶無別,諸子驕奢,故德勳語及之。   六月,辛巳,高季興復請稱藩于吳,吳進季興爵秦王,帝詔楚王殷討之。殷遣許德勳將兵攻荊南,以其子希範為監軍,次沙頭;季興從子雲猛指揮使從嗣單騎造楚壁,請與希範挑戰決勝,副指揮使廖匡齊出與之鬬,拉殺之。季興懼,明日,請和,德勳還。匡齊,贛人也。   王晏球知定州有備,未易急攻,朱弘昭、張虔釗宣言大將畏怯,有詔促令攻城。晏球不得已,乙未,攻之,殺傷將士三千人。   先是,詔發西川兵戍夔州,孟知祥遣左肅邊指揮使毛重威將三千人往。頃之,知祥奏「夔、忠、萬三州已平,請召戍兵還,以省饋運。」帝不許。知祥陰使人誘之,重威帥其衆鼓譟逃歸;帝命按其罪,知祥請而免之。   陝州行軍司馬王宗壽請葬故蜀主王衍,秋,七月,贈衍順正公,以諸侯禮葬之。   北面招討使安審通卒。   東都民有犯私麴者,留守孔循族之。或請聽民造麴,而於秋稅畝收五錢;己未,敕從之。   壬戌,契丹復遣其酋長惕隱將七千騎救定州,王晏球逆戰於唐河北,大破之;甲子,追至易州,時久雨水漲,契丹為唐所俘斬及陷溺死者,不可勝數。   戊辰,以威武節度使王延鈞為閩王。   契丹北走,道路泥濘,人馬飢疲,入幽州境。八月,壬戌,趙德鈞遣牙將武從諫將精騎邀擊之,分兵扼險要,生擒惕隱等數百人;餘衆散投村落,村民以白梃擊之,其得脫歸國者不過數十人。自是契丹沮氣,不敢輕犯塞。   初,莊宗徇地河北,獲小兒,畜之宮中,及長,賜姓名李繼陶;帝卽位,縱遣之。王都得之,使衣黃袍坐堞間,謂王晏球曰:「此莊宗皇帝子也,已卽帝位。公受先朝厚恩,曾不念乎!」晏球曰:「公作此小數竟何益!吾今敎公二策,不悉衆決戰,則束手出降耳,自餘無以求生也。」   王建立以目不知書,請罷判三司,不許。   乙未,吳大赦。   吳越王鏐欲立中子傳瓘為嗣,謂諸子曰:「各言汝功,吾擇多者而立之。」傳瓘兄傳璹、傳璙、傳璟皆推傳瓘,乃奏請以兩鎮授傳瓘。閏月,丁未,詔以傳瓘為鎮海、鎮東節度使。   戊申,趙德鈞獻契丹俘惕隱等,諸將皆請誅之,帝曰:「此曹皆虜中之驍將,殺之則虜絕望,不若存之以紓邊患。」乃赦惕隱等酋長五十人,置之親衞,餘六百人悉斬之。   契丹遣梅老季素等入貢。   初,盧文進來降,契丹以蕃漢都提舉使張希崇代之為盧龍節度使,守平州,遣親將以三百騎監之。希崇本書生,為幽州牙將,沒於契丹,性和易,契丹將稍親信之,因與其部曲謀南歸。部曲泣曰:「歸固寢食所不忘也,然虜衆我寡,柰何?」希崇曰:「吾誘其將殺之,兵必潰去。此去虜帳千餘里,比其知而徵兵,吾屬去遠矣。」衆曰:「善!」乃先為穽,實以石灰,明日,召虜將飲,醉,幷從者殺之,投諸穽中。其營在城北,亟發兵攻之,契丹衆皆潰去。希崇悉舉其所部二萬餘口來奔,詔以為汝州刺史。   吳王太后殂。   九月,辛巳,荊南敗楚兵于白田,執楚岳州刺史李廷規,歸于吳。   乙未,敕以溫韜發諸陵,段凝反覆,令所在賜死。   己亥,以武寧節度使房知溫兼荊南行營招討使,知荊南行府事;分遣中使發諸道兵赴襄陽,以討高季興。   辛丑,徙慶州防禦使竇廷琬為金州刺史;冬,十月,廷琬據慶州拒命。   丙午,以橫海節度使李從敏兼北面行營副招討使。從敏,帝之從子也。   戊申,詔靜難節度使李敬周發兵討竇廷琬。   王都據定州,守備固,伺察嚴,諸將屢有謀翻城應官軍者,皆不果。帝遣使者促王晏球攻城,晏球與使者聯騎巡城,指之曰:「城高峻如此,借使主人聽外兵登城,亦非梯衝所及。徒多殺精兵,無損於賊,如此何為!不若食三州之租,愛民養兵以俟之,彼必內潰。」帝從之。   十一月,有司請為哀帝位廟,詔立廟於曹州。   平盧節度使晉忠武公霍彥威卒。   忠州刺史王雅取歸州。   庚寅,皇子從厚納孔循女為妃,循因之得之大梁,厚結王德妃之黨,乞留。安重誨具奏其事,力排之,禮畢,促令歸鎮。   甲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同平章事,充平盧節度使。   丙申,上問趙鳳:「帝王賜人鐵券,何也?」對曰:「與之立誓,令其子孫長享爵祿耳。」上曰:「先朝受此賜者止三人,崇韜、繼麟尋皆族滅,朕得脫如毫釐耳。」因歎息久之。趙鳳曰:「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十二月,甲辰,李敬周奏拔慶州,族竇廷琬。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寢疾,命其子行軍司馬、忠義節度使、同平章事從誨權知軍府事;丙辰,季興卒。吳主以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   史館脩撰張昭遠上言:「臣竊見先朝時,皇弟、皇子皆喜俳優,入則飾姬妾,出則誇僕馬;習尚如此,何道能賢!諸皇子宜精擇師傅,令皇子屈身師事之,講禮義之經,論安危之理。古者人君卽位則建太子,所以明嫡庶之分,塞禍亂之源。今卜嗣建儲,臣未敢輕議。至於恩澤賜與之間,昏姻省侍之際,嫡庶長幼,宜有所分,示以等威,絕其僥冀。」帝賞歎其言而不能用。   閩王延鈞度民二萬為僧,由是閩中多僧。   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從榮,年少驕很,不親政務,帝遣左右素與從榮善者往與之處,使從容諷導之。其人私謂從榮曰:「河南相公恭謹好善,親禮端士,有老成之風;相公齒長,宜自策勵,勿令聲問出河南之下。」從榮不悅,退,告步軍都指揮使楊思權曰:「朝廷之人皆推從厚而短我,我其廢乎!」思權曰:「相公手握強兵,且有思權在,何憂?」因勸從榮多募部曲,繕甲兵,陰為自固之備。又謂帝左右曰:「君每譽弟而抑其兄,我輩豈不能助之邪!」其人懼,以告副留守馮贇,贇密奏之。帝召思權詣闕,以從榮故,亦弗之罪也。   明宗天成四年(己丑、九二九年)   春,正月,馮贇入為宣徽使,謂執政曰:「從榮剛僻而輕易,宜選重德輔之。」   王都、禿餒欲突圍走,不得出。二月,癸丑,定州都指揮使馬讓能開門納官軍,都舉族自焚,擒禿餒及契丹二千人。辛亥,以王晏球為天平節度使,與趙德鈞並加兼侍中。禿餒至大梁,斬於市。   樞密使趙敬怡卒。   甲子,帝發大梁。   丁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協卒於須水。   庚午,帝至洛陽。   王晏球在定州城下,日以私財饗士,自始攻至克城未嘗戮一卒。三月,辛巳,晏球入朝,帝美其功;晏球謝久煩饋運而已。   皇子右衞大將軍從璨性剛,安重誨用事,從璨不為之屈。帝東巡,以從璨為皇城使。從璨與客宴於會節園,酒酣,戲登御榻,重誨奏請誅之;丙戌,賜從璨死。   橫山蠻寇邵州。   楚王殷命其子武安節度副使、判長沙府希聲知政事,總錄內外諸軍事,自是國政先歷希聲,乃聞於殷。   夏,四月,庚子朔,禁鐵錫錢。時湖南專用錫錢,銅錢一直錫錢百,流入中國,法不能禁。   丙午,楚六軍副使王環敗荊南兵于石首。   初令緣邊置場市党項馬,不令詣闕。先是,党項皆詣闕,以貢馬為名,國家約其直酬之,加以館穀賜與,歲費五十餘萬緡;有司苦其耗蠹,故止之。   壬子,以皇子從榮為河南尹、判六軍諸衞事,從厚為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   契丹寇雲州。   甲寅,以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趙鳳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月,乙酉,中書言:「太常改諡哀帝曰昭宣光烈孝皇帝,廟號景宗。旣稱宗則應入太廟,在別廟則不應稱宗。」乃去廟號。   帝將祀南郊,遣客省使李仁矩以詔諭兩川,今西川獻錢一百萬緡,東川五十萬緡;皆辭以軍用不足,西川獻五十萬緡,東川獻十萬緡。仁矩,帝在藩鎮時客將也,為安重誨所厚,恃恩驕慢。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擁妓酣飲。璋怒,從卒徒執兵入驛,立仁矩於階下而詬之曰:「公但聞西川斬李客省,謂我獨不能邪!」仁矩流涕拜請,僅而得免;旣而厚賂仁矩以謝之。仁矩還,言璋不法。未幾,帝復遣通事舍人李彥珣詣東川,入境,失小禮,璋拘其從者,彥珣奔還。   高季興之叛也,其子從誨切諫,不聽。從誨旣襲位,謂僚佐曰:「唐近而吳遠,捨近臣遠,非計也。」乃因楚王殷以謝罪於唐。又遺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元信書,求保奏,復脩職貢。丙申,元信以從誨書聞,帝許之。   契丹寇雲州。   六月,戊申,復以鄴都為魏州,留守、皇城使並停。   庚申,高從誨自稱前荊南行軍司馬、歸州刺史,上表求內附。秋,七月,甲申,以從誨為荊南節度使兼侍中。己丑,罷荊南招討使。   八月,吳武昌節度使兼侍中李簡以疾求還江都,癸丑,卒于採石。徐知詢,簡壻也,擅留簡親兵二千人于金陵,表薦簡子彥忠代父鎮鄂州,徐知誥以龍武統軍柴再用為武昌節度使;知詢怒曰:「劉崇俊,兄之親,三世為濠州;彥忠吾妻族,獨不得邪!」   初,楚王殷用都軍判官高郁為謀主,國賴以富強,鄰國皆疾之。莊宗入洛,殷遣其子希範入貢,莊宗愛其警敏,曰:「比聞馬氏當為高郁所奪,今有子如此,郁安能得之!」高季興亦以流言間郁於殷,殷不聽,乃遣使遺節度副使、知政事希聲書,盛稱郁功名,願為兄弟。使者言於希聲曰:「高公常云『馬氏政事皆出高郁』,此子孫之憂也。」希聲信之。行軍司馬楊昭遂,希聲之妻族也,謀代郁任,日譖之於希聲。希聲屢言於殷,稱郁奢僭,且外交鄰藩,請誅之。殷曰:「成吾功業,皆郁力也;汝勿為此言!」希聲固請罷其兵柄,乃左遷郁行軍司馬。郁謂所親曰:「亟營西山,吾將歸老。猘子漸大,能咋人矣。」希聲聞之,益怒,明日,矯以殷命殺郁於府舍,牓諭中外,誣郁謀叛,幷誅其族黨。至暮,殷尚未知,是日,大霧,殷謂左右曰:「吾昔從孫儒渡淮,每殺不辜,多致茲異。馬步院豈有冤死者乎?」明日,吏以郁死告,殷撫膺大慟曰:「吾老耄,政非己出,使我勳舊橫罹冤酷!」旣而顧左右曰:「吾亦何可久處此乎!」   九月,上與馮道從容語及年穀屢登,四方無事。道曰:「臣常記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歷井陘之險,臣憂馬蹶,執轡甚謹,幸而無失;逮至平路,放轡自逸,俄至顛隕。凡為天下者亦猶是也。」上深以為然。上又問道:「今歲雖豐,百姓贍足否?」道曰:「農家歲凶則死於流殍,歲豐則傷於穀賤,豐凶皆病者,惟農家為然。臣記進士聶夷中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語雖鄙俚,曲盡田家之情狀。農於四人之中最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悅,命左右錄其詩,常諷誦之。   鄜州兵戍東川者歸本道,董璋擅留其壯者,選羸老歸之,仍收其甲兵。   癸巳,西川右都押牙孟容弟為資州稅官,坐自盜抵死,觀察判官馮瑑、中門副使王處回為之請,孟知祥曰:「雖吾弟犯法,亦不可貸,況他人乎!」   吳越王鏐居其國好自大,朝廷使者曲意奉之則贈遺豐厚,不然則禮遇疏薄。嘗遺安重誨書,辭禮頗倨。帝遣供奉官烏昭遇、韓玫使吳越,昭遇與玫有隙,使還,玫奏:「昭遇見鏐,稱臣拜舞,謂鏐為殿下,及私以國事告鏐。」安重誨奏賜昭遇死。癸巳,制鏐以太師致仕,自餘官爵皆削之,凡吳越進奏官、使者、綱吏,令所在繫治之。鏐令子傳瓘等上表訟冤,皆不省。   初,朔方節度使韓洙卒,弟澄為留後。未幾,定遠軍使李匡賓聚黨據保靜鎮作亂,朔方不安;冬,十月,丁酉,韓澄遣使齎絹表乞朝廷命帥。   前磁州刺史康福,善胡語,上退朝,多召入便殿,訪以時事,福以胡語對;安重誨惡之,常戒之曰:「康福,汝但妄奏事,會當斬汝!」福懼,求外補。重誨以靈州深入胡境,為帥者多遇害,戊戌,以福為朔方、河西節度使。福見上,涕泣辭之;上命重誨為福更他鎮,重誨曰:「福自刺史無功建節,尚復何求!且成命已行,難以復改。」上不得已,謂福曰:「重誨不肯,非朕意也。」福辭行,上遣將軍牛知柔、河中都指揮使衞審〈山余〉等將兵萬人衞送之。審〈山余〉,徐州人也。   辛亥,割閬、果二州置保寧軍,壬子,以內客省使李仁矩為節度使。   先是,西川常發芻糧饋峽路,孟知祥辭以本道兵自多,難以奉他鎮,詔不許,屢督之;甲寅,知祥奏稱財力乏,不奉詔。   吳諸道副都統、鎮海寧國節使兼侍中徐知詢自以握兵據上流,意輕徐知誥,數與知誥爭權,內相猜忌,知誥患之,內樞密使王令謀曰:「公輔政日久,挾天子以令境內,誰敢不從!知詢年少,恩信未洽於人,無能為也。」知詢待諸弟薄,諸弟皆怨之。徐玠知知詢不可輔,反持其短以附知誥。吳越王鏐遺知詢金玉鞍勒、器皿,皆飾以龍鳳;知詢不以為嫌,乘用之。知詢典客周廷望說知詢曰:「公誠能捐寶貨以結朝中勳舊,使皆歸心於公,則彼誰與處!」知詢從之,使廷望如江都諭意。廷望與知誥親吏周宗善,密輸款於知誥,亦以知誥陰謀告知詢。知詢召知誥詣金陵除父溫喪,知誥稱吳主之命不許,周宗謂廷望曰:「人言侍中有不臣七事,宜亟入謝!」廷望還,以告知詢。十一月,知詢入朝,知誥留知詢為統軍,領鎮海節度使,遣右雄武都指揮使柯厚徵金陵兵還江都,知誥自是始專吳政。知詢責知誥曰:「先王違世,兄為人子,初不臨喪,可乎?」知誥曰:「爾挺劍待我,我何敢往!爾為人臣,畜乘輿服御物,亦可乎!」知詢又以廷望所言誥知誥,知誥曰:「以爾所為告我者,亦廷望也。」遂斬廷望。   壬辰,吳主加尊號曰睿聖文明光孝皇帝,大赦,改元大和。   康福行至方渠,羌胡出兵邀福,福擊走之;至青剛峽,遇吐蕃野利、大蟲二族數千帳,皆不覺唐兵至,福遣衞審〈山余〉掩擊,大破之,殺獲殆盡。由是威聲大振,遂進至靈州,自是朔方始受代。   十二月,吳加徐知誥兼中書令,領寧國節度使。知誥召徐知詢飲,以金鍾酌酒賜之,曰:「願弟壽千歲。」知詢疑有毒,引他器均之,跽獻知誥曰:「願與兄各享五百歲。」知誥變色,左右顧,不肯受,知詢捧酒不退。左右莫知所為,伶人申漸高徑前為詼諧語,掠二酒合飲之,懷金鍾趨出,知誥密遣人以良藥解之,已腦潰而卒。   奉國節度使、知建州王廷稟稱疾退居里第,請以建州授其子繼雄;庚子,詔以繼雄為建州刺史。   安重誨旣以李仁矩鎮閬州,使與綿州刺史武虔裕皆將兵赴治。虔裕,帝之故吏,重誨之外兄也。重誨使仁矩詗董璋反狀,仁矩增飾而奏之。朝廷又使武信節度使夏魯奇治遂州城隍,繕甲兵,益兵戍之。璋大懼。時道路傳言,又將割綿、龍為節鎮,孟知祥亦懼。璋素與知祥有隙,未嘗通問,至是,璋遣使詣成都,請為其子娶知祥女;知祥許之,謀併力以拒朝廷。 卷第二百七十七 後唐紀六 -------------------------------- 起上章攝提格(庚寅),盡玄黓執徐(壬辰)六月,凡二年有奇。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長興元年(庚寅、九三0年)   春,正月,董璋遣兵築七寨於劍門。辛巳,孟知祥遣趙季良如梓州脩好。   鴻臚少卿郭在徽奏請鑄當五千、三千、一千大錢;朝廷以其指虛為實,無識妄言,左遷衞尉少卿、同正。   吳徙平原王澈為德化王。   二月,乙未朔,趙季良還成都,謂孟知祥曰:「董公貪殘好勝,志大謀短,終為西川之患。」   都指揮使李仁罕、張業欲置宴召知祥;先二日,有尼告二將謀以宴日害知祥;知祥詰之,無狀,丁酉,推始言者軍校都延昌、王行本,腰斬之。戊戌,就宴,盡去左右,獨詣仁罕第;仁罕叩頭流涕曰:「老兵惟盡死以報德。」由是諸將皆親附而服之。   壬子,孟知祥、董璋同上表言:「兩川聞朝廷於閬中建節,綿、遂益兵,無不憂恐。」上以詔書慰諭之。   乙卯,上祀圜丘,大赦,改元。鳳翔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從曮入朝陪祀,三月,壬申,制徙從曮為宣武節度使。   癸酉,吳主立江都王璉為太子。   丙子,以宣徽使朱弘昭為鳳翔節度使。   康福奏克保靜鎮,斬李匡賓。   復以安義為昭義軍。   帝將立曹淑妃為后,淑妃謂王德妃曰:「吾素病中煩,倦於接對,妹代我為之。」德妃曰:「中宮敵偶至尊,誰敢干之!」庚寅,立淑妃為皇后。德妃事后恭謹,后亦憐之。   初,王德妃因安重誨得進,常德之。帝性儉約,及在位久,宮中用度稍侈,重誨每規諫。妃取外庫錦造地衣,重誨切諫,引劉后為戒;妃由是怨之。   高從誨遣使奉表詣吳,告以墳墓在中國,恐為唐所討,吳兵援之不及,謝絕之。吳遣兵擊之,不克。   董璋恐綿州刺史武虔裕窺其所為,夏,四月,甲午朔,表兼行軍司馬,囚之府廷。   宣武節度使符習,自恃宿將,論議多抗安重誨,重誨求其過失,奏之,丁酉,詔習以太子太師致仕。   戊戌,加孟知祥兼中書令,夏魯奇同平章事。   初,帝在真定,李從珂與安重誨飲酒爭言,從珂毆重誨,重誨走免;旣醒,悔謝,重誨終銜之。至是,重誨用事,自皇子從榮、從厚皆敬事不暇。時從珂為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重誨屢短之於帝,帝不聽。重誨乃矯以帝命諭河東牙內指揮使楊彥溫使逐之。是日,從珂出城閱馬,彥溫勒兵閉門拒之,從珂使人扣門詰之曰:「吾待汝厚,何為如是?」對曰:「彥溫非敢負恩,受樞密院宣耳。請公入朝。」從珂止于虞鄉,遣使以狀聞。使者至,壬寅,帝問重誨曰:「彥溫安得此言?」對曰:「此姦人妄言耳,宜速討之。」帝疑之,欲誘致彥溫訊其事,除彥溫絳州刺史。重誨固請發兵擊之,乃命西都留守索自通、步軍都指揮使藥彥稠將兵討之。帝令彥稠必生致彥溫,吾欲面訊之。召從珂詣洛陽。從珂知為重誨所構,馳入自明。   加安重誨兼中書令。   李從珂至洛陽,上責之使歸第,絕朝請。   辛亥,索自通等拔河中,斬楊彥溫,癸丑,傳首來獻。上怒藥彥稠不生致,深責之。   安重誨諷馮道、趙鳳奏從珂失守,宜加罪。上曰:「吾兒為姦黨所傾,未明曲直,公輩何為發此言,意不欲置之人間邪?此皆非公輩之意也。」二人惶恐而退。他日,趙鳳又言之,上不應。明日,重誨自言之,上曰:「朕昔為小校,家貧,賴此小兒拾馬糞自贍,以至今日為天子,曾不能庇之邪!卿欲如何處之於卿為便?」重誨曰:「陛下父子之間,臣何敢言!惟陛下裁之!」上曰:「使閒居私第亦可矣,何用復言!」   丙辰,以索自通為河中節度使。自通至鎮,承重誨旨,籍軍府甲仗數上之,以為從珂私造,賴王德妃居中保護,從珂由是得免。士大夫不敢與從珂往來,惟禮部郎中史館脩撰呂琦居相近,時往見之,從珂每月奏請,皆咨琦而後行。   戊午,帝加尊號曰聖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   安重誨言昭義節度使王建立過魏州有搖衆之語,五月,丙寅,制以太傅致仕。   董璋閱集民兵,皆剪髮黥面,復於劍門北置永定關,布列烽火。   孟知祥累表請割雲安等十三鹽監隸西川,以鹽直贍寧江屯兵,辛卯,許之。   六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辛亥,敕防禦、團練使、刺史、行軍司馬、節度副使,自今皆朝廷除之,諸道無得奏薦。   董璋遣兵掠遂、閬鎮戍,秋,七月,戊辰,兩川以朝廷繼遣兵屯遂、閬,復有論奏,自是東北商旅少敢入蜀。   八月,乙未,捧聖軍使李行德、十將張儉引告密人邊彥溫告「安重誨發兵,云欲自討淮南;又引占相者問命。」帝以問侍衞都指揮使安從進、藥彥稠,二人曰:「此姦人欲離間陛下勳舊耳。重誨事陛下三十年,幸而富貴,何苦謀反!臣等請以宗族保之。」帝乃斬彥溫,召重誨慰撫之,君臣相泣。   以前忠武節度使張延朗行工部尚書,充三司使。三司使之名自此始。   吳徐知誥以海州都指揮使王傳拯有威名,得士心,值團練使陳宣罷歸,知誥許以傳拯代之;旣而復遣宣還海州,徵傳拯還江都。傳拯怒,以為宣毀之,己亥,帥麾下入辭宣。因斬宣,焚掠城郭,帥其衆五千來奔。知誥曰:「是吾過也。」免其妻子。漣水制置使王巖將兵入海州,以巖為威衞大將軍,知海州。   傳拯,綰之子也,其季父輿為光州刺史。傳拯遣間使持書至光州,輿執之以聞,因求罷歸;知誥以輿為控鶴都虞候。時政在徐氏,典兵宿衞者尤難其人,知誥以輿重厚慎密,故用之。   壬寅,趙鳳奏:「竊聞近有姦人,誣陷大臣,搖國柱石,行之未盡。」帝乃收李行德、張儉,皆族之。   立皇子從榮為秦王;丙辰,立從厚為宋王。   董璋之子光業為宮苑使,在洛陽,璋與書曰:「朝廷割吾支郡為節鎮,屯兵三千,是殺我必矣。汝見樞要為吾言:如朝廷更發一騎入斜谷,吾必反!與汝訣矣。」光業以書示樞密承旨李虔徽。未幾,朝廷又遣別將荀咸乂將兵戍閬州,光業謂虔徽曰:「此兵未至,吾父必反。吾不敢自愛,恐煩朝廷調發,願止此兵,吾父保無他。」虔徽以告安重誨,重誨不從。璋聞之,遂反。利、閬、遂三鎮以聞,且言已聚兵將攻三鎮。重誨曰:「臣久知其如此,陛下含容不討耳。」帝曰:「我不負人,人負我則討之!」   九月,癸亥,西川進奏官蘇愿白孟知祥云:「朝廷欲大發兵討兩川。」知祥謀於副使趙季良,季良請以東川兵先取遂、閬,然後併兵守劍門,則大軍雖來,吾無內顧之憂矣。知祥從之,遣使約董璋同舉兵。璋移檄利、閬、遂三鎮,數其離間朝廷,引兵擊閬州。庚午,知祥以都指揮使李仁罕為行營都部署,漢州刺史趙廷隱副之,簡州刺史張業為先鋒指揮使,將兵三萬攻遂州;別將牙內都指揮使侯弘實、先登指揮使孟思恭將兵四千會璋攻閬州。   安重誨久專大權,中外惡之者衆;王德妃及武德使孟漢瓊浸用事,數短重誨於上。重誨內憂懼,表解機務,上曰:「朕無間於卿,誣罔者朕旣誅之矣,卿何為爾?」甲戌,重誨復面奏曰:「臣以寒賤,致位至此,忽為人誣以反,非陛下至明,臣無種矣。由臣才薄任重,恐終不能鎮浮言,願賜一鎮以全餘生。」上不許;重誨求之不已,上怒曰:「聽卿去,朕不患無人!」前成德節度使范延光勸上留重誨,且曰:「重誨去,誰能代之?」上曰:「卿豈不可?」延光曰:「臣受驅策日淺,且才不逮重誨,何敢當此?」上遣孟漢瓊詣中書議重誨事,馮道曰:「諸公果愛安令,宜解其樞務為便。」趙鳳曰:「公失言。」乃奏大臣不可輕動。   東川兵至閬州,諸將皆曰:「董璋久蓄反謀,以金帛啗其士卒,銳氣不可當,宜深溝高壘以挫之,不過旬日,大軍至,賊自走矣。」李仁矩曰:「蜀兵懦弱,安能當我精卒!」遂出戰,兵未交而潰歸。董璋晝夜攻之,庚辰,城陷,殺仁矩,滅其族。   初,璋為梁將,指揮使姚洪嘗隸麾下,至是,將兵千人戍閬州;璋密以書誘之,洪投諸廁。城陷,璋執洪而讓之曰:「吾自行間獎拔汝,今日何相負?」洪曰:「老賊!汝昔為李氏奴,掃馬糞,得臠炙,感恩無窮。今天子用汝為節度使,何負於汝而反邪?汝猶負天子,吾受汝何恩,而云相負哉!汝奴材,固無恥;吾義士,豈忍為汝所為乎!吾寧為天子死,不能與人奴並生!」璋怒,然鑊於前,令壯士十人刲其肉自啗之,洪至死罵不絕聲。帝置洪二子於近衞,厚給其家。   甲申,以范延光為樞密使,安重誨如故。   丙戌,下制削董璋官爵,興兵討之。丁亥,以孟知祥兼西南供饋使。以天雄節度石敬瑭為東川行營都招討使,以夏魯奇為之副。   璋使孟思恭分兵攻集州,思恭輕進,敗歸;璋怒,遣還成都,知祥免其官。   戊子,以石敬瑭權知東川事。庚寅,以右武衞上將軍王思同為西都留守兼行營馬步都虞候,為伐蜀前鋒。   漢主遣其將梁克貞、李守鄜攻交州,拔之,執靜海節度使曲承美以歸,以其將李進守交州。   冬,十月,癸巳,李仁罕圍遂州,夏魯奇嬰城固守;孟知祥命都押牙高敬柔帥資州義軍二萬人築長城環之。魯奇遣馬軍都指揮使康文通出戰,文通聞閬州陷,遂以其衆降於仁罕。   戊戌,董璋引兵趣利州,遇雨,糧運不繼,還閬州。知祥聞之,驚曰:「比破閬中,正欲徑取利州,其帥不武,必望風遁去。吾獲其倉廩,據漫天之險,北軍終不能西救武信。今董公僻處閬州,遠棄劍閣,非計也。」欲遣兵三千助守劍門;璋固辭曰:「此已有備。」   錢鏐因朝廷冊閩王使者裴羽還,附表引咎;其子傳瓘及將佐屢為鏐上表自訴。癸卯,敕聽兩浙綱使自便。   以宣徽北院使馮贇為左衞上將軍、北都留守。   丁未,族誅董光業。   楚王殷寢疾,遣使詣闕,請傳位於其子希聲。朝廷疑殷已死,辛亥,以希聲為起復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以故蜀鎮江節度使張武為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將水軍趣夔州,以左飛棹指揮使袁彥超副之。   癸丑,東川兵陷徵、合、巴、蓬、果五州。   丙辰,吳左僕射、同平章事嚴可求卒。徐知誥以其長子大將軍景通為兵部尚書、參政事,知誥將出鎮金陵故也。   漢將梁克貞入占城,取其寶貨以歸。   十一月,戊辰,張武至渝州,刺史張環降之,遂取瀘州,遣先鋒將朱偓分兵趣黔、涪。   己巳,楚王殷卒,遺命諸子,兄弟相繼;置劍於祠堂,曰;「違吾命者戮之!」諸將議遣兵守四境,然後發喪,兵部侍郎黃損曰:「吾喪君有君,何備之有!宜遣使詣鄰道告終稱嗣而已。」   石敬瑭入散關,階州刺史王弘贄、瀘州刺史馮暉與前鋒馬步都虞候王思同、步軍都指揮使趙在禮引兵出人頭山後,過劍門之南,還襲劍門,克之,殺東川兵三千人,獲都指揮使齊彥溫,據而守之。暉,魏州人也。甲戌,弘贄等破劍州,而大軍不繼,乃焚其廬舍,取其資糧,還保劍門。   乙亥,詔削孟知祥官爵。   己卯,董璋遣使至成都告急。知祥聞劍門失守,大懼,曰:「董公果誤我!」庚辰,遣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將兵五千赴之,戒之曰:「爾倍道兼行,先據劍州,北軍無能為也。」又遣使詣遂州,令趙廷隱將萬人會屯劍州。又遣故蜀永平節度使李筠將兵四千趣龍州,守要害。時天寒,士卒恐懼,觀望不進,廷隱流涕諭之曰:「今北軍勢盛,汝曹不力戰卻敵,則妻子皆為人有矣。」衆心乃奮。   董璋自閬州將兩川兵屯木馬寨。   先是,西川牙內指揮使太谷龐福誠、昭信指揮使謝鍠屯來蘇村,聞劍門失守,相謂曰:「使北軍更得劍州,則二蜀勢危矣。」遽引部兵千餘人間道趣劍州。始至,官軍萬餘人自北山大下,會日暮,二人謀曰:「衆寡不敵,逮明則吾屬無遺矣。」福誠夜引兵數百升北山,大譟於官軍營後,鍠帥餘衆操短兵自其前急擊之;官軍大驚,空營遁去,復保劍門,十餘日不出。孟知祥聞之,喜曰:「吾始謂弘贄等克劍門,徑據劍州,堅守其城,或引兵直趣梓州,董公必棄閬州奔還;我軍失援,亦須解遂州之圍。如此則內外受敵,兩川震動,勢可憂危;今乃焚毀劍州,運糧東歸劍門,頓兵不進,吾事濟矣。」   官軍分道趣文州,將襲龍州,為西川定遠指揮使潘福超、義勝都頭太原沙延祚所敗。   甲申,張武卒於渝州;知祥命袁彥超代將其兵。   朱偓將至涪州,武泰節度使楊漢賓棄黔南,奔忠州;偓追至豐都,還取涪州。知祥以成都支使崔善權武泰留後。董璋遣前陵州刺史王暉將兵三千會李肇等分屯劍州南山。   丙戌,馬希聲襲位,稱遺命去建國之制,復藩鎮之舊。   契丹東丹王突欲自以失職,帥部曲四十人越海自登州來奔。   十二月,壬辰,石敬瑭至劍門。乙未,進屯劍州北山;趙廷隱陳于牙城後山,李肇、王暉陳于河橋。敬瑭引步兵進擊廷隱,廷隱擇善射者五百人伏敬瑭歸路,按甲待之,矛矟欲相及,乃揚旗鼓譟擊之,北軍退走,顛墜下山,俘斬百餘人。敬瑭又使騎兵衝河橋,李肇以強弩射之,騎兵不能進。薄暮,敬瑭引去,廷隱引兵躡之,與伏兵合擊,敗之。敬瑭還屯劍門。   癸卯,夔州奏復取開州。   庚戌,以武安節度使馬希聲為武安、靜江節度使,加兼中書令。   石敬瑭征蜀未有功,使者自軍前來,多言道險狹,進兵甚難,關右之人疲於轉餉,往往竄匿山谷,聚為盜賊。上憂之,壬子,謂近臣曰:「誰能辦吾事者!吾當自行耳。」安重誨曰:「臣職忝機密,軍威不振,臣之罪也,臣請自往督戰。」上許之。重誨卽拜辭,癸丑,遂行,日馳數百里。西方藩鎮聞之,無不惶駭。錢帛、芻糧晝夜輦運赴利州,人畜斃踣於山谷者不可勝紀。時上已疏重誨,石敬瑭本不欲西征,及重誨離上側,乃敢累表奏論,以為蜀不可伐,上頗然之。   西川兵先戍夔州者千五百人,上悉縱歸。   明宗長興二年(辛卯、九三一年)   春,正月,壬戌,孟知祥奉表謝。   庚午,李仁罕陷遂州,夏魯奇自殺。   癸酉,石敬瑭復引兵至劍州,屯于北山。孟知祥梟夏魯奇首以示之。魯奇二子從敬瑭在軍中,泣請往取其首葬之,敬瑭曰:「知祥長者,必葬而父,豈不愈於身首異處乎!」旣而知祥果收葬之。敬瑭與趙廷隱戰不利,復還劍門。   丙戌,加高從誨兼中書令。   東川歸合州于武信軍。   初,鳳翔節度使朱弘昭諂事安重誨,連得大鎮。重誨過鳳翔,弘昭迎拜馬首,館於府舍,延入寢室,妻子羅拜,奉進酒食,禮甚謹。重誨為弘昭泣言:「讒人交構,幾不免,賴主上明察,得保宗族。」重誨旣去,弘昭卽奏「重誨怨望,有惡言,不可令至行營,恐奪石敬瑭兵柄。」又遺敬瑭書,言「重誨舉措孟浪,若至軍前,恐將士疑駭,不戰自潰,宜逆止之。」敬瑭大懼,卽上言:「重誨至,恐人情有變,宜急徵還。」宣徽使孟漢瓊自西方還,亦言重誨過惡,有詔召重誨還。   二月,己丑朔,石敬瑭以遂、閬旣陷,糧運不繼,燒營北歸。軍前以告孟知祥,知祥匿其書,謂趙季良曰:「北軍漸進,柰何?」季良曰:「不過綿州,必遁。」知祥問其故,曰:「我逸彼勞,彼懸軍千里,糧盡,能無遁乎!」知祥大笑,以書示之。   安重誨至三泉,得詔亟歸;過鳳翔,朱弘昭不內,重誨懼,馳騎而東。   兩川兵追石敬瑭至利州,壬辰,昭武節度使李彥琦棄城走;甲午,兩川兵入利州。孟知祥以趙廷隱為昭武留後,廷隱遣使密言於知祥曰:「董璋多詐,可與同憂,不可與共樂,他日必為公患。因其至劍州勞軍,請圖之,幷兩川之衆,可以得志於天下。」知祥不許。璋入廷隱營,留宿而去。廷隱歎曰:「不從吾謀,禍難未已!」   庚子,孟知祥以武信留後李仁罕為峽路行營招討使,使將水軍東略地。   辛丑,以樞密使兼中書令安重誨為護國節度使。趙鳳言於上曰:「重誨陛下家臣,其心終不叛主,但以不能周防,為人所讒;陛下不察其心,死無日矣。」上以為朋黨,不悅。   乙巳,趙廷隱、李肇自劍州引還,留兵五千戍利州。丙午,董璋亦還東川,留兵三千戍果、閬。   丁巳,李仁罕陷忠州。   吳徐知誥欲以中書侍郎、內樞使宋齊丘為相,齊丘自以資望素淺,欲以退讓為高,謁歸洪州葬父,因入九華山,止于應天寺,啟求隱居;吳主下詔徵之,知誥亦以書招之,皆不至。知誥遣其子景通自入山敦諭,齊丘始還朝,除右僕射致仕,更命應天寺曰徵賢寺。   三月,己未朔,李仁罕陷萬州;庚申,陷雲安監。   辛酉,賜契丹東丹王突欲姓東丹,名慕華,以為懷化節度使、瑞 慎等州觀察使;其部曲及先所俘契丹將惕隱等,皆賜姓名。惕隱姓狄,名懷忠。   李仁罕至夔州,寧江節度使安崇阮棄鎮,與楊漢賓自均、房逃歸;壬戌,仁罕陷夔州。   帝旣解安重誨樞務,乃召李從珂,泣謂曰:「如重誨意,汝安得復見吾!」丙寅,以從珂為左衞大將軍。   壬申,橫海節度使、同平章事孔循卒。   乙酉,復以錢鏐為天下兵馬都元帥、尚父、吳越國王,遣監門上將軍張籛往諭旨,以曏日致仕,安重誨矯制也。   丁亥,以太常卿李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夏,四月,辛卯,以王德妃為淑妃。   閩奉國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延稟聞閩王延鈞有疾,以次子繼昇知建州留後,帥建州刺史繼雄將水軍襲福州。癸卯,延稟攻西門,繼雄攻東門;延鈞遣樓船指揮使王仁達將水軍拒之。仁達伏甲舟中,偽立白幟請降,繼雄喜,屏左右,登仁達舟慰撫之;仁達斬繼雄,梟首於西門。延稟方縱火攻城,見之,慟哭,仁達因縱兵擊之,衆潰,左右以斛舁延稟而走,甲辰,追擒之。延鈞見之曰:「果煩老兄再下!」延稟慙不能對。延鈞囚于別室,遣使者如建州招撫其黨;其黨殺使者,奉繼昇及弟繼倫奔吳越。仁達,延鈞從子也。   以宣徽北院使趙延壽為樞密使。   己酉,天雄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軍諸衞副使。   辛亥,以朱弘昭為宣徽南院使。   五月,閩王延鈞斬王延稟於市,復其姓名曰周彥琛,遣其弟都敎練使延政如建州撫慰吏民。   丁卯,罷畝稅麴錢,城中官造麴減舊半價,鄉村聽百姓自造;民甚便之。   己卯,以孟漢瓊知內侍省事,充宣徽北院使。漢瓊,本趙王鎔奴也。時范延光、趙延壽雖為樞密使,懲安重悔以剛愎得罪,每於政事不敢可否;獨漢瓊與王淑妃居中用事,人皆憚之。先是,宮中須索稍踰常度,重誨輒執奏,由是非分之求殆絕。至是,漢瓊直以中宮之命取府庫物,不復關由樞密院及三司,亦無語文書,所取不可勝紀。   辛巳,以相州刺史孟鵠為左驍衞大將軍,充三司使。   昭武留後趙廷隱自成都赴利州,踰月,請兵進取興元及秦、鳳;孟知祥以兵疲民困,不許。   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安重誨內不自安,表請致仕;閏月,庚寅,制以太子太師致仕。是日,其子崇贊、崇緒逃奔河中。   壬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從璋為護國節度使;甲午,遣步軍指揮使藥彥稠將兵趣河中。   安崇贊等至河中,重誨驚曰:「汝安得來?」旣而曰:「吾知之矣,此非渠意,為人所使耳。吾以死徇國,夫復何言!」乃執二子表送詣闕。   明日,有中使至,見重誨,慟哭久之;重誨問其故,中使曰:「人言令公有異志,朝廷已遣藥彥稠將兵至矣。」重誨曰:「吾受國恩,死不足報,敢有異志,更煩國家發兵,貽主上之憂,罪益重矣。」崇贊等至陝,有詔繫獄。皇城使翟光鄴素惡重誨,帝遣詣河中察之,曰:「重誨果有異志則誅之。」光鄴至河中,李從璋以甲士圍其第,自入見重誨,拜于庭下。重誨驚,降階答拜,從璋奮撾擊其首;妻張氏驚救,亦撾殺之。   奏至,己亥,下詔,以重誨離間孟知祥、董璋、錢鏐為重誨罪,又誣其欲自擊淮南以圖兵柄,遣元隨竊二子歸本道;幷二子誅之。   丙午,帝遣西川進奏官蘇愿、東川軍將劉澄各還本道,諭以安重誨專命,興兵致討,今已伏辜。   六月,乙丑,復以李從珂同平章事,充西都留守。   丙子,命諸道均民田稅。   閩王延鈞好神仙之術,道士陳守元、巫者徐彥林與盛韜共誘之作寶皇宮,極土木之盛,以守元為宮主。   秋,九月,己亥,更賜東丹慕華姓名曰李贊華。   吳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諫卒;以諸道副都統、鎮海節度使、守中書令徐知詢代之,賜爵東海郡王。徐知誥之召知詢入朝也,知諫豫其謀。知詢遇其喪於塗,撫棺泣曰:「弟用心如此,我亦無憾,然何面見先王於地下乎!」   辛丑,加樞密使范延光同平章事。   辛亥,敕解縱五坊鷹隼,內外無得更進。馮道曰:「陛下可謂仁及禽獸。」上曰:「不然。朕昔嘗從武皇獵,時秋稼方熟,有獸逸入田中,遣騎取之,比及得獸,餘稼無幾。以是思之,獵有損無益,故不為耳。」   冬,十月,丁卯,洋州指揮使李進唐攻通州,拔之。   壬午,以王延政為建州刺史。   十一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癸巳,蘇愿至成都,孟知祥聞甥妷在朝廷者皆無恙,遣使告董璋,欲與之俱上表謝罪。璋怒曰:「孟公親戚皆完,固宜歸附;璋已族滅,尚何謝為!詔書皆在蘇愿腹中,劉澄安得豫聞,璋豈不知邪!」由是復為怨敵。   乙未,李仁罕自夔州引兵還成都。   吳中書令徐知誥表稱輔政歲久,請歸老金陵;乃以知誥為鎮海、寧國節度使,鎮金陵,餘官如故,總錄朝政如徐溫故事。以其子兵部尚書、參政事景通為司徒、同平章事,知中外左右諸軍事,留江都輔政;以內樞使、同平章事王令謀為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以宋齊丘為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兼內樞使,以佐景通。   賜德勝節度使張崇爵清河王。崇在廬州貪暴,州人苦之,屢嘗入朝,厚以貨結權要,由是常得還鎮,為廬州患者二十餘年。   十二月,甲寅朔,初聽百姓自鑄農器幷雜鐵器,每田二畝,夏秋輸農具三錢。   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聞梁太祖嗜食雞,慕之,旣襲位,日殺五十雞為膳;居喪無戚容。庚申,葬武穆王于衡陽,將發引,頓食雞〈月隺〉數盤,前吏部侍郎潘起譏之曰:「昔阮籍居喪食蒸豚;何代無賢!」   癸亥,徐知誥至金陵。   昭武留後趙廷隱白孟知祥以利州城塹已完,頃在劍州與牙內都指揮使李肇同功,願以昭武讓肇,知祥褒諭,不許;延隱三讓,癸酉,知祥召廷隱還成都,以肇代之。   閩陳守元等稱寶皇之命,謂閩王延鈞曰:「苟能避位受道,當為天子六十年。」延鈞信之,丙子,命其子節度副使繼鵬權軍府事。延鈞避位受籙,道名玄錫。   愛州將楊廷藝養假子三千人,圖復交州;漢交州守將李進知之,受其賂,不以聞。是歲,廷藝舉兵圍交州,漢主遣承旨程寶救之,未至,城陷。進逃歸,漢主殺之。寶圍交州,廷藝出戰,寶敗死。   明宗長興三年(壬辰、九三二年)   春,正月,樞密使范延光言:「自靈州至邠州方渠鎮,使臣及外國入貢者多為党項所掠,請發兵擊之。」己丑,遣靜難節度使藥彥稠、前朔方節度使康福將步騎七千討党項。   乙未,孟知祥妻福慶長公主卒。   孟知祥以朝廷恩意優厚,而董璋塞綿州路,不聽遣使入謝,與節度副使趙季良等謀,欲發使自峽江上表,掌書記李昊曰:「公不與東川謀而獨遣使,則異日負約之責在我矣。」乃復遣使語之,璋不從。   二月,趙季良與諸將議遣昭武都監太原高彥儔將兵攻取壁州,以絕山南兵轉入山後諸州者;孟知祥謀於僚佐,李昊曰:「朝廷遣蘇愿等西歸,未嘗報謝,今遣兵侵軼,公若不顧墳墓、甥妷,則不若傳檄舉兵直取梁、洋,安用壁州乎!」知祥乃止。季良由是惡昊。   辛未,初令國子監校定九經,雕印賣之。   藥彥稠等奏破党項十九族,俘二千七百人。   賜高從誨爵勃海王。   吳徐知誥作禮賢院於府舍,聚圖書,延士大夫,與孫晟及海陵陳覺談議時事。   孟知祥三遣使說董璋,以主上加禮於兩川,苟不奉表謝罪,恐復致討;璋不從。三月,辛丑,遣李昊詣梓州,極論利害,璋見昊,詬怒,不許。昊還,言於知祥曰:「璋不通謀議,且有窺西川之志,公宜備之。」   甲辰,閩王延鈞復位。   吳越武肅王錢鏐疾,謂將吏曰:「吾疾必不起,諸兒皆愚懦,誰可為帥者?」衆泣曰:「兩鎮令公仁孝有功,孰不愛戴!」鏐乃悉出印鑰授傳瓘,曰:「將吏推爾,宜善守之。」又曰:「子孫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庚戌卒,年八十一。   傳瓘與兄弟同幄行喪,內牙指揮使陸仁章曰:「令公嗣先王霸業,將吏旦幕趨謁,當與諸公子異處。」乃命主者更設一幄,扶傳瓘居之,告將吏曰:「自今惟謁令公,禁諸公子從者無得妄入。」晝夜警衞,未嘗休息。鏐末年左右皆附傳瓘,獨仁章數以事犯之。至是,傳瓘勞之,仁章曰:「先王在位,仁章不知事令公,今日盡節,猶事先王也。」傳瓘嘉歎久之。   傳瓘旣襲位,更名元瓘,兄弟名「傳」者皆更為「元」。以遺命去國儀,用藩鎮法;除民田荒絕者租稅。命處州刺史曹仲達權知政事。置擇能院,掌選舉殿最,以浙西營田副使沈崧領之。   內牙指揮使富陽劉仁〈木巳〉及陸仁章久事,仁章性剛,仁〈木巳〉好毀短人,皆為衆所惡。一日,諸將共詣府門請誅之;元瓘使從子仁俊諭之曰:「二將事先王久,吾方圖其功,汝曹乃欲逞私憾而殺之,可乎?吾為汝王,汝當稟吾命;不然,吾當歸臨安以避賢路!」衆懼而退。乃以仁章為衢州刺史,仁〈木巳〉為湖州刺史。中外有上書告訐者,元瓘皆置不問,由是將吏輯睦。   初,契丹舍利萴剌與惕隱皆為趙德鈞所擒,契丹屢遣使請之。上謀於羣臣,德鈞等皆曰:「契丹所以數年不犯邊,數求和者,以此輩在南故也,縱之則邊患復生。」上以問冀州刺史楊檀,對曰:「萴剌,契丹之驍將,曏助王都謀危社稷,幸而擒之,陛下免其死,為賜已多。契丹失之如喪手足。彼在朝廷數年,知中國虛實,若得歸,為患必深,彼纔出塞,則南向發矢矣,恐悔之無及。」上乃止。檀,沙陀人也。   上欲授李贊華以河南藩鎮,羣臣皆以為不可,上曰:「吾與其父約為昆弟,故贊華歸我。吾老矣,後世繼體之君,雖欲招之,其可致乎!」夏,四月,癸亥,以贊華為義成節度使,為選朝士為僚屬輔之。贊華但優遊自奉,不豫政事;上嘉之,雖時有不法亦不問,以莊宗後宮夏氏妻之。贊華好飲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僕小過,或抉目,或刀刲火灼;夏氏不忍其殘,奏離婚為尼。   乙丑,加宋王從厚兼中書令。   東川節度使董璋會諸將謀襲成都,皆曰必克;前陵州刺史王暉曰:「劍南萬里,成都為大,時方盛夏,師出無名,必無成功。」孟知祥聞之,遣馬軍都指揮使潘仁嗣將三千人詣漢州詗之。   璋入境,破白楊林鎮,執戍將武弘禮,聲勢甚盛,知祥憂之,趙季良曰:「璋為人勇而無恩,士卒不附,城守則難克,野戰則成擒矣。今不守巢穴,公之利也。璋用兵精銳皆在前鋒,公宜以羸兵誘之,以勁兵待之,始雖小衄,後必大捷。璋素有威名,今舉兵暴至,人心危懼。公當自出禦之,以強衆心。」趙廷隱以季良言為然,曰:「璋輕而無謀,舉兵必敗,當為公擒之。」辛巳,以廷隱為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將三萬人拒之。   五月,壬午朔,廷隱入辭。董璋檄書至,又有遺季良、廷隱及李肇書,誣之云,季良、廷隱與己通謀,召己令來。知祥以書授廷隱,廷隱不視,投之於地,曰:「不過為反間,欲令公殺副使與廷隱耳。」再拜而行。知祥曰:「事必濟矣。」肇素不知書,視之,曰:「璋敎我反耳。」囚其使者,然亦擁衆為自全計。   璋兵至漢州,潘仁嗣與戰于赤水,大敗,為璋所擒,璋遂克漢州。   癸未,知祥留趙季良、高敬柔守成都,自將兵八千趣漢州,至彌牟鎮,趙廷隱陳於鎮北。甲申,遲明,廷隱陳於雞蹤橋,義勝定遠都知兵馬使張公鐸陳於其後。俄而璋望西川兵盛,退陳於武侯廟下,璋帳下驍卒大譟曰:「日中曝我輩何為!」璋乃上馬。前鋒始交,東川右廂馬步都指揮使張守進降於知祥,言「璋兵盡此,無復後繼,當急擊之。」知祥登高冢督戰,左明義指揮使毛重威、左衝山指揮使李瑭守雞蹤橋,皆為東川兵所殺。趙廷隱三戰不利,牙內都指揮副使侯弘實兵亦卻,知祥懼,以馬箠指後陳。張公鐸帥衆大呼而進,東川兵大敗,死者數千人,擒東川中都指揮使元璝、牙內副指揮使董光演等八十餘人。璋拊膺曰:「親兵皆盡,吾何依乎!」與數騎遁去,餘衆七千人降,復得潘仁嗣。知祥引兵追璋至五侯津,東川馬步都指揮使元瓌降。西川兵入漢州府第,求璋不得,士卒爭璋軍資,故璋走得免。趙廷隱追至赤水,又降其卒三千人。是夕,知祥宿雒縣,命李昊草榜諭東川吏民,及草書勞問璋,且言將如梓州詢負約之由,請見伐之罪。乙酉,知祥會廷隱於赤水,遂西還,命廷隱將兵攻梓州。   璋至梓州,肩輿而入,王暉迎問曰:「太尉全軍出征,今還者無十人,何也?」璋涕泣不能對。至府第,方食,暉與璋從子牙內都虞候延浩帥兵三百大譟而入。璋引妻子登城,子光嗣自殺。璋至北門樓,呼指揮使潘稠使討亂兵,稠引十卒登城,斬璋首,乃取光嗣首以授王暉,暉舉城迎降。趙廷隱入梓州,封府庫以待知祥。李肇聞璋敗,始斬其使以聞。   丙戌,知祥入成都,丁亥,復將兵八千如梓州。至新都,趙廷隱獻董璋首。己丑,發玄武,趙廷隱帥東川將吏來迎。   康福奏党項鈔盜者已伏誅,餘皆降附。   壬辰,孟知祥有疾,癸巳,疾甚,中門副使王處回侍左右,庖人進食,必空器而出,以安衆心。李仁罕自遂州來,趙廷隱迎于板橋;仁罕不稱東川之功,侵侮廷隱,廷隱大怒。乙未,知祥疾瘳;丁酉,入梓州。戊戌,犒賞將士,旣罷,知祥謂李仁罕、趙廷隱曰:「二將誰當鎮此?」仁罕曰:「令公再與蜀州,亦行耳。」廷隱不對。知祥愕然,退,命李昊草牒,俟二將有所推則命一人為留後,昊曰:「昔梁祖、莊宗皆兼領四鎮,今二將不讓,惟公自領之為便耳。公宜亟還府,更與趙僕射議之。」   己亥,契丹使者迭羅卿辭歸國,上曰:「朕志在安邊,不可不少副其求。」乃遣萴骨舍利與之俱歸。契丹以不得萴剌,自是數寇雲州及振武。   孟知祥命李仁罕歸遂州,留趙廷隱東川巡檢,以李昊行梓州軍府事。昊曰:「二虎方爭,僕不敢受命,願從公還。」乃以都押牙王彥銖為東川監押。癸卯,知祥至成都,趙廷隱尋亦引兵西還。   知祥謂李昊曰:「吾得東川,為患益深。」昊請其故,知祥曰:「自吾發梓州,得仁罕七狀,皆云『公宜自領東川,不然諸將不服。』廷隱言『本不敢當東川,因仁罕不讓,遂有爭心耳。』君為我曉廷隱,復以閬州為保寧軍,益以果、蓬、渠、開四州,往鎮之。吾自領東川,以絕仁罕之望。」廷隱猶不平,請與仁罕鬬,勝者為東川;昊深解之,乃受命。六月,以廷隱為保寧留後。戊午,趙季良帥將吏請知祥兼鎮東川,許之。季良等又請知祥稱王,權行制書,賞功臣,不許。   董璋之攻知祥也,山南西道節度使王思同以聞,范延光言於上曰:「若兩川併於一賊,撫衆守險,則取之益難,宜及其交爭,早圖之。」上命思同以興元之兵密規進取。未幾,聞璋敗死,延光曰:「知祥雖據全蜀,然士卒皆東方人,知祥恐其思歸為變,亦欲倚朝廷之重以威其衆,陛下不屈意撫之,彼則無從自新。」上曰:「知祥吾故人,為人離間至此,何屈意之有!」乃遣供奉官李存瓌賜知祥詔曰:「董璋狐狼,自貽族滅。卿丘園親戚皆保安全,所宜成家世之美名,守君臣之大節。」存瓌,克寧之子,知祥之甥也。   閩王廷鈞謂陳守元曰:「為我問寶皇:旣為六十年天子,後當何如?」明日,守元入曰:「昨夕奏章,得寶皇旨,當為大羅仙主。」徐彥林等亦曰:「北廟崇順王嘗見寶皇,其言與守元同。」延鈞益自負,始謀稱帝。表朝廷云:「錢鏐卒,請以臣為吳越王;馬殷卒,請以臣為尚書令。」朝廷不報,自是職貢遂絕。 卷第二百七十八 後唐紀七 -------------------------------- 起玄黓執徐(壬辰)七月,盡閼逢敦牂(甲午)閏正月,凡一年有奇。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長興三年(壬辰、九三二年)   秋,七月,辛巳朔,朔方奏夏州党項入寇,擊敗之,追至賀蘭山。   己丑,加鎮海、鎮東軍節度使錢元瓘中書令。   庚寅,李存瓌至成都,孟知祥拜泣受詔。   武安、靜江節度使馬希聲以湖南比年大旱,命閉南嶽及境內諸神祠門,竟不雨。辛卯,希聲卒,六軍使袁詮、潘約等迎鎮南節度使希範於朗州而立之。   乙未,孟知祥遣李存瓌還,上表謝罪,且告福慶公主之喪。自是復稱藩。   庚子,以西京留守、同平章事李從珂為鳳翔節度使。   廢武興軍,復以鳳、興、文三州隸山南西道。   丁未,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鳳同平章事,充安國節度使。   八月,庚申,馬希範至長沙;辛酉,襲位。   甲子,孟知祥令李昊為武泰趙季良等五留後草表,請以知祥為蜀王,行墨制,仍自求旌節,昊曰:「比者諸將攻取方鎮,卽有其地,今又自求節鋮及明公封爵,然則輕重之權皆在羣下矣;借使明公自請,豈不可邪!」知祥大悟,更令昊為己草表,請行墨制,補兩川刺史已下;又表請以季良等五留後為節度使。   初,安重誨欲圖兩川,自知祥殺李嚴,每除刺史,皆以東兵衞送之,小州不減五百人,夏魯奇、李仁矩、武虔裕各數千人,皆以牙隊為名。及知祥克遂、閬、利、夔、黔、梓六鎮,得東兵無慮三萬人,恐朝廷徵還,表請其妻子。   吳徐知誥廣金陵城周圍二十里。   初,契丹旣強,寇抄盧龍諸州皆徧,幽州城門之外,虜騎充斥。每自涿州運糧入幽州,虜多伏兵於閻溝,掠取之。及趙德鈞為節度使,城閻溝而戍之,為良鄉縣,糧道稍通。幽州東十里之外,人不敢樵牧;德鈞於州東五十里城潞縣而戍之,近州之民始得稼穡。至是,又於州東北百餘里城三河縣以通薊州運路,虜騎來爭,德鈞擊卻之。九月,庚辰朔,奏城三河畢。邊人賴之。   壬午,以鎮南節度使馬希範為武安節度使,兼侍中。   孟知祥命其子仁贊攝行軍司馬,兼都總轄兩川牙內馬步都軍事。   冬,十月,己酉朔,帝復遣李存瓌如成都,凡劍南自節度使、刺史以下官,聽知祥差署訖奏聞,朝廷更不除人;唯不遣戍兵妻子,然其兵亦不復徵也。   秦王從榮喜為詩,聚浮華之士高輦等於幕府,與相唱和,頗自矜伐。每置酒,輒令僚屬賦詩,有不如意者面毀裂抵棄。壬子,從榮入謁,帝語之曰:「吾雖不知書,然喜聞儒生講經義,開益人智思。吾見莊宗好為詩,將家子文非素習,徒取人竊笑,汝勿效也。」   丙辰,幽州奏契丹屯捺剌泊。   前彰義節度使李金全屢獻馬,上不受,曰:「卿在鎮為治何如?勿但以獻馬為事!」金全,吐谷渾人也。   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疏曰:「臣聞童謠非禍福之本,妖祥豈隆替之源!故雊雉升鼎而桑穀生朝,不能止殷宗之盛;神馬長嘶而玉龜告兆,不能延晉祚之長。是知國家有不足懼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陰陽不調不足懼,三辰失行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涸不足懼,蟊賊傷稼不足懼;賢人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恥道消深可畏,毀譽亂真深可畏,直言蔑聞深可畏。不足懼者,願陛下存而勿論;深可畏者,願陛下脩而靡忒。」優詔獎之。   秦王從榮為人鷹視,輕佻峻急;旣判六軍諸衞事,復參朝政,多驕縱不法。初,安重誨為樞密使,上專屬任之。從榮及宋王從厚自襁褓與之親狎,雖典兵,常為重誨所制,畏事之。重誨死,王淑妃與宣徽使孟漢瓊宣傳帝命,范延光、趙延壽為樞密使,從榮皆輕侮之。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兼六軍諸衞副使,其妻永寧公主與從榮異母,素相憎疾。從榮以從厚聲名出己右,尤忌之;從厚善以卑弱奉之,故嫌隙不外見。石敬瑭不欲與從榮共事,常思外補以避之。范延光、趙延壽亦慮及禍,屢辭機要,請與舊臣迭為之,上不許。會契丹欲入寇,上命擇帥臣鎮河東,延光、延壽皆曰:「當今帥臣可往者,獨石敬瑭、康義誠耳。」敬瑭亦願行,上卽命除之。旣受詔,不落六軍副使,敬瑭復辭,上乃以宣徽使朱弘昭知山南東道,代義誠詣闕。   十一月,辛巳,以三司使孟鵠為忠武節度使,以忠武節度使馮贇充宣徽南院使,判三司。鵠本刀筆吏,與范延光鄉里厚善,數年間引擢至節度使;上雖知其太速,然不能違也。   乙酉,上以胡寇浸逼北邊,命趣議河東帥;石敬瑭欲之,而范延光、趙延壽欲用康義誠,議久不決。權樞密直學士李崧以為非石太尉不可,延光曰:「僕亦累奏用之,上欲留之宿衞耳。」會上遣中使趣之,衆乃從崧議。丁亥,以石敬瑭為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國、威塞等軍蕃漢馬步總管,加兼侍中。   己丑,加樞密使趙延壽同平章事。   吳以諸道都統徐知誥為大丞相、太師,加領德勝節度使;知誥辭丞相、太師。   大同節度使張敬達聚兵要害,契丹竟不敢南下而還。敬達,代州人也。   蔚州刺史張彥超本沙陀人,嘗為帝養子,與石敬瑭有隙;聞敬瑭為總管,舉城附於契丹,契丹以為大同節度使。   石敬瑭至晉陽,以部將劉知遠、周瓌為都押衙,委以心腹;軍事委知遠,帑藏委瓌。瓌,晉陽人也。   十二月,戊午,以康義誠為河陽節度使,兼侍衞親軍馬步都指揮使;以朱弘昭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是歲,漢主立其子耀樞為雍王,龜圖為康王,弘度為賓王,弘熙為晉王,弘昌為越王,弘弼為齊王,弘雅為韶王,弘澤為鎮王,弘操為萬王,弘杲為循王,弘暐為思王,弘邈為高王,弘簡為同王,弘建為益王,弘濟為辯王,弘道為貴王,弘昭為宜王,弘政為通王,弘益為定王;未幾,徙弘度為秦王。   明宗長興四年(癸巳、九三三年)   春,正月,戊子,加秦王從榮守尚書令,兼侍中。庚寅,以端明殿學士歸義劉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閩人有言真封宅龍見者,更命其宅曰龍躍宮。遂詣寶皇宮受冊,備儀衞,入府,卽皇帝位,國號大閩,大赦,改元龍啟;更名璘。追尊父祖,立五廟。以其僚屬李敏為左僕射、門下侍郎,其子節度副使繼鵬為右僕射、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以親吏吳勗為樞密使。唐冊禮使裴傑、程侃適至海門,閩主以傑為如京使;侃固求北還,不許。閩主自以國小地僻,常謹事四鄰,由是境內差安。   二月,戊申,孟知祥墨制以趙季良等為五鎮節度使。   涼州大將拓跋承謙及耆老上表,請以權知留後孫超為節度使。上問使者:「超為何人?」對曰:「張義潮在河西,朝廷以天平軍二千五百人戍涼州,自黃巢之亂,涼州為党項所隔,鄆人稍稍物故皆盡,超及城中之人皆其子孫也。」   乙卯,以馬希範為武安、武平節度使,兼中書令。   戊午,定難節度使李仁福卒;庚申,軍中立其子彝超為留後。   癸亥,以孟知祥為東西川節度使、蜀王。   先是,河西諸鎮皆言李仁福潛通契丹,朝廷恐其與契丹連兵,併吞河右,南侵關中,會仁福卒,三月,癸未,以其子彝超為彰武留後,徙彰武節度使安從進為定難留後,仍命靜塞節度使藥彥稠將兵五萬,以宮苑使安重益為監軍,送從進赴鎮。從進,索葛人也。   乙酉,始下制除趙季良等為五鎮節度使。   丁亥,敕諭夏、銀、綏、宥將士吏民,以「夏州窮邊,李彝超年少,未能扞禦,故使之延安,從命則有李從曮、高允韜富貴之福,違命則有王都、李匡賓覆族之禍。」夏,四月,彝超上言,為軍士百姓擁留,未得赴鎮,詔遣使趣之。   言事者請為親王置師傅,宰相畏秦王從榮,不敢除人,請令王自擇。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薦兵部侍郎劉瓚於從榮,從榮表請之。癸丑,以瓚為祕書監、秦王傅,前襄州支使山陽魚崇遠為記室。瓚自以左遷,泣訴,不得免。王府參佐皆新進少年,輕脫諂諛,瓚獨從容規諷,從榮不悅。瓚雖為傅,從榮一概以僚屬待之,瓚有難色;從榮覺之,自是戒門者勿為通,月聽一至府,或竟日不召,亦不得食。   李彝超不奉詔,遣共兄阿囉王守青嶺門,集境內党項諸胡以自救。藥彥稠等進屯蘆關,彝超遣党項抄糧運及攻具,官軍自蘆關退保金明。   閩王璘立子繼鵬為福王,充寶皇宮使。   五月,戊寅,立皇子從珂為潞王,從益為許王,從子天平節度使從溫為兗王,護國節度使從璋為洋王,成德節度使從敏為涇王。   庚辰,閩地震,閩主璘避位脩道,命福王繼鵬權總萬機。初,閩王審知性節儉,府舍皆庳陋;至是,大作宮殿,極土木之盛。   甲申,帝暴得風疾;庚寅,小愈,見羣臣於文明殿。   壬辰夜,夏州城上舉火,比明,雜虜數千騎救之,安從進遣先鋒使宋溫擊走之。   吳宋齊丘勸徐知誥徙吳主都金陵,知誥乃營宮城於金陵。   帝旬日不見羣臣,都人忷懼,或潛竄山野,或寓止軍營。秋,七月,庚辰,帝力疾御廣壽殿,人情始安。   安從進攻夏州。州城赫連勃勃所築,堅如鐵石,斸鑿不能入。又党項萬餘騎徜徉四野,抄掠糧餉,官軍無所芻牧。山路險狹,關中民輸斗粟束藁費錢數緡,民間困竭不能供。李彝超兄弟登城謂從進曰:「夏州貧瘠,非有珍寶蓄積可以充朝廷貢賦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爾孤城,勝之不武,何足煩國家勞費如此!幸為表聞,若許其自新,或使之征伐,願為衆先。」上聞之,壬午,命從進引兵還。   其後有知李仁福陰事者,云:「仁福畏朝廷除移,揚言結契丹為援,契丹實不與之通也;致朝廷誤興是役,無功而還。」自是夏州輕朝廷,每有叛臣,必陰與之連以邀賂遺。上疾久未平,征夏州無功,軍士頗有流言,乙酉,賜在京諸軍優給有差;旣賞賚無名,士卒由是益驕。   丁亥,賜錢元瓘爵吳王。元瓘於兄弟甚厚,其兄中吳、建武節度使元璙自蘇州入見,元瓘以家人禮事之,奉觴為壽,曰:「此兄之位也,而小子居之,兄之賜也。」元璙曰:「先王擇賢而立之,君臣位定,元璙知忠順而已。」因相與對泣。   戊子,閩主璘復位。初,福建中軍使薛文傑,性巧佞,璘喜奢侈,文傑以聚斂求媚,璘以為國計使,親任之。文傑陰求富民之罪,籍沒其財,被榜捶者胸背分受,仍以銅斗火熨之。建州土豪吳光入朝,文傑利其財,求其罪,將治之;光怨怒,帥其衆且萬人叛奔吳。   帝以工部尚書盧文紀、禮部郎中呂琦為蜀王冊禮使,幷賜蜀王一品朝服。知祥自作九旒冕、九章衣,車服旌旗皆擬王者。八月,乙巳朔,文紀等至成都。戊申,知祥服袞冕,備儀衞詣驛,降階北面受冊,升玉輅,至府門,乘步輦以歸。文紀,簡求之孫也。   戊申,羣臣上尊號曰聖明神武廣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大赦。在京及諸道將士各等第優給。時一月之間再行優給,由是用度益窘。   太僕少卿何澤見上寢疾,秦王從榮權勢方盛,冀己復進用,表請立從榮為太子。上覽表泣下,私謂左右曰:「羣臣請立太子,朕當歸老太原舊第耳。」不得已,丙戌,詔宰相樞密使議之。丁卯,從榮見上,言曰:「竊聞有姦人請立臣為太子;臣幼少,且願學治軍民,不願當此名。」上曰:「羣臣所欲也。」從榮退,見范延光、趙延壽曰:「執政欲以吾為太子,是欲奪我兵柄,幽之東宮耳。」延光等知上意,且懼從榮之言,卽具以白上;辛未,制以從榮為天下兵馬大元帥。   九月,甲戌朔,吳主立德妃王氏為皇后。   戊寅,加范延光、趙延壽兼侍中。   癸未,中書奏節度使見元帥儀,雖帶平章事,亦以軍禮廷參,從之。   帝欲加宣徽使、判三司馮贇同平章事;贇父名章。執政誤引故事,庚寅,加贇同中書門下二品,充三司使。   秦王從榮請嚴衞、捧聖步騎兩指揮為牙兵。每入朝,從數百騎,張弓挾矢,馳騁衢路;令文士試草檄淮南書,陳己將廓清海內之意。從榮不快於執政,私謂所親曰:「吾一旦南面,必族之!」范延光、趙延壽懼,屢求外補以避之。上以為見己病而求去,甚怒,曰:「欲去自去,奚用表為!」齊國公主復為延壽言於禁中,云「延壽實有疾,不堪機務。」丙申,二人復言於上曰:「臣等非敢憚勞,願與勳舊迭為之。亦不敢俱去,願聽一人先出。若新人不稱職,復召臣,臣卽至矣。」上乃許之。戊戌,以延壽為宣武節度使;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朱弘昭為樞密使、同平章事。制下,弘昭復辭,上叱之曰:「汝輩皆不欲在吾側,吾蓄養汝輩何為!」弘昭乃不敢言。   吏部侍郎張文寶泛海使杭州,船壞,水工以小舟濟之,風飄至天長;從者二百人,所存者五人。吳主厚禮之,資以從者儀服錢幣數萬,仍為之牒錢氏,使於境上迎候。文寶獨受飲食,餘皆辭之,曰:「本朝與吳久不通問,今旣非君臣,又非賓主,若受茲物,何辭以謝!」吳主嘉之,竟達命於杭州而還。   庚子,以前義成節度使李贊華為昭信節度使,留洛陽食其俸。   辛丑,詔大元帥從榮位在宰相上。   吳徐知誥以國中水火屢為災,曰:「兵民困苦,吾安可獨樂!」悉縱遣侍妓,取樂器焚之。   閩內樞密使薛文傑說閩王抑挫諸宗室;從子繼圖不勝忿,謀反,坐誅,連坐者千餘人。   冬,十月,乙卯,范延光、馮贇奏:「西北諸胡賣馬者往來如織,日用絹無慮五千匹,計耗國用什之七,請委緣邊鎮戍擇諸胡所賣馬良者給券,具數以聞。」從之。   戊午,以前武興節度使孫岳為三司使。   范延光屢因孟漢瓊、王淑妃以求出。庚申,以延光為成德節度使,以馮贇為樞密使。   帝以親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同平章事康義誠為朴忠,親任之。時要近之官多求出以避秦王之禍,義誠度不能自脫,乃令其子事秦王,務以恭順持兩端,冀得自全。   權知夏州事李彝超上表謝罪,求昭雪;壬戌,以彝超為定難軍節度使。   十一月,甲戌,上餞范延光,酒罷,上曰:「卿今遠去,事宜盡言。」對曰:「朝廷大事,願陛下與內久輔臣參決,勿聽羣小之言。」遂相泣而別。時孟漢瓊用事,附之者共為朋黨以蔽惑上聽,故延光言及之。   庚辰,改慎州懷化軍。置保順軍於洮州,領洮、鄯等州。   戊子,帝疾復作,己丑,大漸,秦王從榮入問疾,帝俛首不能舉。王淑妃曰:「從榮在此。」帝不應。從榮出,聞宮中皆哭,從榮意帝已殂,明旦,稱疾不入。是夕,帝實小愈,而從榮不知。   從榮自知不為時論所與,恐不得為嗣,與其黨謀,欲以兵入侍,先制權臣。辛卯,從榮遣都押牙馬處鈞謂朱弘昭、馮贇曰:「吾欲帥牙兵入宮中侍疾,且備非常,當止於何所?」二人曰:「王自擇之。」旣而私於處鈞曰:「主上萬福,王宜竭心忠孝,不可妄信人浮言。」從榮怒,復遣處鈞謂二人曰:「公輩殊不愛家族邪?何敢拒我!」二人患之,入告王淑妃及宣徽使孟漢瓊,咸曰:「茲事不得康義誠不可濟。」乃召義誠謀之,義誠竟無言,但曰:「義誠將校耳,不敢預議,惟相公所使。」弘昭疑義誠不欲衆中言之,夜,邀至私第問之,其對如初。   壬辰,從榮自河南府常服將步騎千人陳於天津橋。是日黎明,從榮遣馬處鈞至馮贇第,語之曰:「吾今日決入,且居興聖宮。公輩各有宗族,處事亦宜詳允,禍福在須臾耳。」又遣處鈞詣康義誠,義誠曰:「王來則奉迎。」   贇馳入右掖門,見弘昭、義誠、漢瓊及三司使孫岳方聚謀於中興殿門外,贇具道處鈞之言,因讓義誠曰:「秦王言『禍福在須臾』,其事可知,公勿以兒在秦府,左右顧望。主上拔擢吾輩,自布衣至將相,苟使秦王兵得入此門,置主上何地?吾輩尚有遺種乎?」義誠未及對,監門白秦王已將兵至端門外。漢瓊拂衣起曰:「今日之事,危及君父,公猶顧望擇利邪?吾何愛餘生,當自帥兵拒之耳!」卽入殿門,弘照、贇隨之,義誠不得已,亦隨之入。   漢瓊見帝曰:「從榮反,兵已攻端門,須臾入宮,則大亂矣!」宮中相顧號哭,帝曰:「從榮何苦乃爾!」問弘昭等:「有諸?」對曰:「有之,適已令門者闔門矣。」帝指天泣下,謂義誠曰:「卿自處置,勿驚百姓!」控鶴指揮使李重吉,從珂之子也,時侍側,帝曰:「吾與爾父,冒矢石定天下,數脫吾於厄;從榮輩得何力,今乃為人所敎,為此悖逆!我固知此曹不足付大事,當呼爾父授以兵柄耳。汝為我部閉諸門。」重吉卽帥控鶴兵守宮門。孟漢瓊被甲乘馬,召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使將五百騎討從榮。   從榮方據胡牀,坐橋上,遣左右召康義誠。端門已閉,叩左掖門,從門隙中窺之,見朱洪實引騎兵北來,走白從榮;從榮大驚,命取鐵掩心擐之,坐調弓矢。俄而騎兵大至,從榮走歸府,僚佐皆竄匿,牙兵掠嘉善坊潰去。從榮與妃劉氏匿牀下,皇城使安從益就斬之,幷殺其子,以其首獻。初,孫岳頗得豫內廷密謀,馮、朱患從榮狼伉,岳嘗為之極言禍福之歸;康義誠恨之,至是,乘亂密遣騎士射殺之。帝聞從榮死,悲駭,幾落御榻,絕而復蘇者再,由是疾復劇。從榮一子尚幼,養宮中,諸將請除之,帝泣曰:「此何罪!」不得已,竟與之。癸巳,馮道帥羣臣入見帝於雍和殿,帝雨泣嗚咽,曰:「吾家事至此,慚見卿等!」   宋王從厚為天雄節度使;甲午,遣孟漢瓊徵從厚,且權知天雄軍府事。   丙申,追廢從榮為庶人。執政共議從榮官屬之罪,馮道曰:「從榮所親者高輦、劉陟、王說而已,任贊到官纔半月,王居敏、司徒詡在病告已半年,豈豫其謀!居敏尤為從榮所惡,昨舉兵向闕之際,與輦、陟並轡而行,指日景曰:『來日及今,已誅王詹事矣。』自非與之同謀者,豈得一切誅之乎!」朱弘昭曰:「使從榮得入光政門,贊等當如何任使,而吾輩猶有種乎!且首從差一等耳,今首已孥戮而從皆不問,主上能不以吾輩為庇姦人乎!」馮贇力爭之,始議流貶。時諮議高輦已伏誅。丁酉,元帥府判官 兵部侍郎任贊、祕書監兼王傅劉瓚、友蘇瓚、記室魚崇遠、河南少尹劉陟、判官司徒詡、推官王說等八人並長流,河南巡官李澣、江文蔚等六人勒歸田里,六軍判官 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並貶官。澣,回之族曾孫也;詡,貝州人;文蔚,建安人也。文蔚奔吳,徐知誥厚禮之。   初,從榮失道,六軍判官、司諫郎中趙遠諫曰:「大王地居上嗣,當勤脩令德,柰何所為如是!勿謂父子至親為可恃,獨不見恭世子、戾太子乎!」從榮怒,出為涇州判官;及從榮敗,遠以是知名。遠,字上交,幽州人也。   戊戌,帝殂。帝性不猜忌,與物無競,登極之年已踰六十,每夕於宮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亂為衆所推;願天早生聖人,為生民主。」在位年穀屢豐,兵革罕用,校於五代,粗為小康。   辛丑,宋王至洛陽。   閩主尊魯國太夫人黃氏為皇太后。   閩主好鬼神,巫盛韜等皆有寵。薛文傑言於閩主曰:「陛下左右多姦臣,非質諸鬼神,不能知也。盛韜善視鬼,宜使察之。」閩主從之。文傑惡樞密使吳勗,勗在疾,文傑省之,曰:「主上以公久疾,欲罷公近密,僕言公但小苦頭痛耳,將愈矣。主上或遣使來問,慎勿以他疾對也。」勗許諾。明日,文傑使韜言於閩主曰:「適見北廟崇順王訊吳勗謀反,以銅釘釘其腦,金椎擊之。」閩主以告文傑,文傑曰:「未可信也,宜遣使問之。」果以頭痛對,卽收下獄,遣文傑及獄吏雜治之,勗自誣服,幷其妻子誅之。由是國人益怒。   吳光請兵於吳,吳信州刺史蔣延徽不俟朝命,引兵會光攻建州,閩主遣使求救於吳越。   十二月,癸卯朔,始發明宗喪,宋王卽皇帝位。   秦王從榮旣死,朱洪實妻入宮,司衣王氏語及秦王,王氏曰:「秦王為人子,不在左右侍疾,致人歸禍,是其罪也;若云大逆,則厚誣矣。朱司徒最受王恩,當時不為之辨,惜哉!」洪實聞之,大懼,與康義誠以其語白閔帝,且言王氏私於從榮,為之詗宮中事,辛亥,賜王氏死。事連王淑妃,淑妃素厚於從榮,帝由是疑之。   丙辰,以天雄左都押牙宋令詢為磁州刺史。朱弘昭以誅秦王立帝為己功,欲專朝政;令詢侍帝左右最久,雅為帝所親信,弘昭不欲舊人在帝側,故出之。帝不悅而無之何。   孟知祥聞明宗殂,謂僚佐曰:「宋王幼弱,為政者皆胥史小人,其亂可坐俟也。」   辛未,帝始御中興殿。帝自終易月之制,卽召學士讀貞觀政要、太宗實錄,有致治之志;然不知其要,寬柔少斷。李愚私謂同列曰:「吾君延訪,鮮及吾輩,位高責重,事亦堪憂。」衆惕息不敢應。   順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明州錢元珦驕縱不法,每請事於王府不獲,輒上書悖慢。嘗怒一吏,置鐵牀炙之,臭滿城郭。吳王元瓘遣牙將仰仁詮詣明州召之,仁詮左右慮元珦難制,勸為之備,仁詮不從,常服徑造聽事。元珦見仁詮至,股慄,遂還錢塘,幽於別第。仁詮,湖州人也。   閩主改福州為長樂府。   親從都指揮使王仁達有擒王延稟之功,性慷慨,言事無所避。閩主惡之,嘗私謂左右曰:「仁達智有餘,吾猶能御之,非少主臣也。」至是,竟誣以叛,族誅之。   初,馬希聲、希範同日生。希聲母曰袁德妃,希範母曰陳氏。希範怨希聲先立不讓,及嗣位,不禮於袁德妃。希聲母弟希旺為親從都指揮使,希範多譴責之;袁德妃請納希旺官為道士,不許,解其軍職,使居竹屋草門,不得預兄弟燕集。德妃卒,希旺憂憤而卒。   潞王清泰元年(甲午、九三四年)   春,正月,戊寅,閔帝大赦,改元應順。   壬午,加河陽節度使兼侍衞都指揮使康義誠兼侍中,判六軍諸衞事。   朱弘昭、馮贇忌侍衞馬軍都指揮使安彥威、侍衞步軍都指揮使、忠正節度使張從賓,甲申,出彥威為護國節度使,以捧聖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代之;出從賓為彰義節度使,以嚴衞步軍都指揮使皇甫遇代之。彥威,崞人;遇,真定人也。   戊子,樞密使 同平章事朱弘昭、同中書門下二品馮贇、河東節度使兼侍中石敬瑭並兼中書令。贇以超遷太過,堅辭不受;己丑,改兼侍中。   壬辰,以荊南節度使高從誨為南平王,武安、武平節度使馬希範為楚王。   甲午,以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元瓘為吳越王。   吳徐知誥別治私第於金陵,乙未,遷居私第,虛府舍以待吳主。   鳳翔節度使兼侍中潞王從珂,與石敬瑭少從明帝征伐,有功名,得衆心;朱弘昭、馮贇位望素出二人下遠甚,一旦執朝政,皆忌之。明宗有疾,潞王屢遣其夫人入省侍;及明宗殂,潞王辭疾不來,使臣至鳳翔者或自言伺得潞王陰事。時潞王長子重吉為控鶴都指揮使,朱、馮不欲其典禁兵,己亥,出為亳州團練使。潞王有女惠明為尼,在洛陽,亦召入禁中。潞王由是疑懼。   吳蔣延徽敗閩兵於浦城,遂圍建州,閩主璘遣上軍使張彥柔、驃騎大將軍王延宗將兵萬人救建州。延宗軍及中塗,士卒不進,曰:「不得薛文傑,不能討賊。」延宗馳使以聞,國人震恐。太后及福王繼鵬泣謂璘曰:「文傑盜弄國權,枉害無辜,上下怨怒久矣。今吳兵深入,士卒不進,社稷一旦傾覆,留文傑何益!」文傑亦在側,互陳利害。璘曰:「吾無如卿何,卿自為謀。」文傑出,繼鵬伺之於啟聖門外,以笏擊之仆地,檻車送軍前,市人爭持瓦礫擊之。文傑善術數,自云過三日則無患。部送者聞之,倍道兼行,二日而至,士卒見之踊躍,臠食之;閩主亟遣赦之,不及。初,文傑以為古制檻車疏闊,更為之,形如木匱,攢以鐵鋩,內向,動輒觸之。車成,文傑首自入焉。幷誅盛韜。   蔣延徽攻建州垂克,徐知誥以延徽吳太祖之壻,與臨川王濛素善,恐其克建州奉濛以圖興復,遣使召之。延徽亦聞閩兵及吳越兵將至,引兵歸;閩人追擊,敗之,士卒死亡甚衆,歸罪於都虞候張重進,斬之。知誥貶延徽為右威衞將軍,遣使求好于閩。   閏月,以左諫議大夫唐汭、膳部郎中 知制誥陳乂皆為給事中,充樞密直學士。汭以文學從帝,歷三鎮在幕府。及卽位,將佐之有才者,朱、馮皆斥逐之。汭性迂疏,朱、馮恐帝含怒有時而發,乃引汭於密近,以其黨陳乂監之。   丙午,尊皇后為皇太后。   安遠節度使符彥超奴王希全、任賀兒見朝廷多事,謀殺彥超,據安州附於吳,夜,叩門稱有急遞,彥超出至聽事,二奴殺之,因以彥超之命召諸將,有不從己者輒殺之。己酉旦,副使李端帥州兵討誅之,幷其黨。   甲寅,以王淑妃為太妃。   蜀將吏勸蜀王知祥稱帝;己巳,知祥卽皇帝位于成都。 卷第二百七十九 後唐紀八 -------------------------------- 起閼逢敦牂(甲午)二月,盡旃蒙協洽(乙未),凡一年有奇。   潞王清泰元年(甲午、九三四年)   二月,癸酉,蜀主以武泰節度使趙季良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領節度使如故。   吳人多不欲遷都者,都押牙周宗言於徐知誥曰:「主上西遷,公復須東行,不惟勞費甚大,且違衆心。」丙子,吳主遣宋齊丘如金陵,諭知誥罷遷都。   先是,知誥久有傳禪之志,以吳主無失德,恐衆心不悅,欲待嗣君;宋齊丘亦以為然。一旦,知誥臨鏡鑷白髭,歎曰:「國家安而吾老矣,柰何?」周宗知其意,請如江都,微以傳禪諷吳主,且告齊丘。齊丘以宗先己,心疾之,遣使馳詣金陵,手書切諫,以為天時人事未可;知誥愕然。後數日,齊丘至,請斬宗以謝吳主,乃黜宗為池州副使。久之,節度副使李建勳、行軍司馬徐玠等屢陳知誥功業,宜早從民望,召宗復為都押牙。知誥由是疏齊丘。   朱弘昭、馮贇不欲石敬瑭久在太原,且欲召孟漢瓊,己卯,徙成德節度使范延光為天雄節度使,代漢瓊;徙潞王從珂為河東節度使,兼北都留守;徙石敬瑭為成德節度使。皆不降制書,但各遣使臣持宣監送赴鎮。   吳主詔徐知誥還府舍。甲申,金陵大火;乙酉,又火。知誥疑有變,勒兵自衞。   潞王旣與朝廷猜阻,朝廷又命洋王從璋權知鳳翔。從璋性粗率樂禍,前代安重誨鎮河中,手殺之;潞王聞其來,尤惡之,欲拒命則兵弱糧少,不知所為,謀於將佐,皆曰:「主上富於春秋,政事出於朱、馮,大王功名震主,離鎮必無全理,不可受也。」王問觀察判官滳河馬胤孫曰:「今道過京師,當何向為便?」對曰:「君命召,不俟駕。臨喪赴鎮,又何疑焉!諸人凶謀,不可從也。」衆哂之。王乃移檄鄰道,言「朱弘昭等乘先帝疾亟,殺長立少,專制朝權,別疏骨肉,動搖藩垣,懼傾覆社稷。今從珂將入朝以清君側之惡,而力不能獨辦,願乞靈鄰藩以濟之。」   潞王以西都留守王思同當東出之道,尤欲與之相結,遣推官郝詡、押牙朱廷乂等相繼詣長安,說以利害,餌以美妓,不從則令就圖之。思同謂將吏曰:「吾受明宗大恩,今與鳳翔同反,借使事成而榮,猶為一時之叛臣,況事敗而辱,流千古之醜跡乎!」遂執詡等,以狀聞。時潞王使者多為鄰道所執,不則依阿操兩端,惟隴州防禦使相里金傾心附之,遣判官薛文遇往來計事。金,幷州人也。   朝廷議討鳳翔。康義誠不欲出外,恐失軍權,請以王思同為統帥,以羽林都指揮使侯益為行營馬步軍都虞候。益知軍情將變,辭不行。執政怒之,出為商州刺史。辛卯,以王思同為西面行營馬步軍都部署,前靜難節度使藥彥稠副之,前絳州刺史萇從簡為馬步都虞候,嚴衞步軍左廂指揮使尹暉、羽林指揮使楊思權等皆為偏裨。暉,魏州人也。   蜀主以中門使王處回為樞密使。   丁酉,加王思同同平章事,知鳳翔行府;以護國節度使安彥威為西面行營都監。思同雖有忠義之志,而御軍無法;潞王老於行陣,將士徼幸富貴者心皆向之。詔遣殿直楚匡祚執亳州團練使李重吉,幽於宋州。洋王從璋行至關西,聞鳳翔拒命而還。   三月,安彥威與山南西道張虔釗、武定孫漢韶、彰義張從賓、靜難康福等五節度使奏合兵討鳳翔。漢韶,李存進之子也。   乙卯,諸道兵大集於鳳翔城下攻之,克東西關城,城中死者甚衆。丙辰,復進攻城,期於必取。鳳翔城塹卑淺,守備俱乏,衆心危急,潞王登城泣謂外軍曰:「吾未冠從先帝百戰,出入生死,金創滿身,以立今日之社稷;汝曹從我,目睹其事。今朝廷信任讒臣,猜忌骨肉,我何罪而受誅乎!」因慟哭。聞者哀之。   張虔釗性褊急,主攻城西南,以白刃驅士卒登城,士卒怒,大詬,反攻之,虔釗躍馬走免,楊思權因大呼曰:「大相公,吾主也。」遂帥諸軍解甲投兵,請降於潞王,自西門入,以幅紙進潞王曰:「願王克京城日,以臣為節度使,勿以為防、團。」潞王卽書「思權可邠寧節度使」授之。王思同猶未之知,趣士卒登城,尹暉大呼曰:「城西軍已入城受賞矣。」衆皆棄甲投兵而降,其聲震地。日中,亂兵悉入,外軍亦潰,思同等六節度使皆遁去。潞王悉斂城中將吏士民之財以犒軍,至於鼎釜皆估直以給之。丁巳,王思同、藥彥稠等走至長安,西京副留守劉遂雍閉門不內,乃趣潼關。遂雍,鄩之子也。   潞王建大將旗鼓,整衆而東,以孔目官虞城劉延朗為腹心。潞王始憂王思同等併力據長安拒守,至岐山,聞劉遂雍不內思同,甚喜,遣使慰撫之。遂雍悉出府庫之財於外,軍士前至者卽給賞令過;比潞王至,前軍賞遍,皆不入城。庚申,潞王至長安,遂雍迎謁,率民財以充賞。   是日,西面步軍都監王景從等自軍前奔還,中外大駭。帝不知所為,謂康義誠等曰:「先帝棄萬國,朕外守藩方,當是之時,為嗣者在諸公所取耳,朕實無心與人爭國。旣承大業,年在幼沖,國事皆委諸公。朕於兄弟間不至榛梗,諸公以社稷大計見告,朕何敢違!軍興之初,皆自夸大,以為寇不足平;今事至於此,何方可以轉禍?朕欲自迎潞王,以大位讓之,若不免於罪,亦所甘心。」朱弘昭、馮贇大懼,不敢對。義誠欲悉以宿衞兵迎降為己功,乃曰:「西師驚潰,蓋主將失策耳。今侍衞諸軍尚多,臣請自往扼其衝要,招集離散以圖後效,幸陛下勿為過憂!」帝遣使召石敬瑭,欲令將兵拒之。義誠固請自行,帝乃召將士慰諭,空府庫以勞之,許以平鳳翔,人更賞二百緡,府庫不足,當以宮中服玩繼之。軍士益驕,無所畏忌,負賜物,揚言於路曰:「至鳳翔更請一分。」   遣楚匡祚殺李重吉於宋州;匡祚榜棰重吉,責其家財。又殺尼惠明。   初,馬軍都指揮使朱洪實為秦王從榮所厚,及朱弘昭為樞密使,洪實以宗兄事之;從榮勒兵天津橋,洪實首為孟漢瓊擊從榮,康義誠由是恨之。辛酉,帝親至左藏,給將士金帛。義誠、洪實共論用兵利害,洪實欲以禁軍固守洛陽,曰:「如此,彼亦未敢徑前,然後徐圖進取,可以萬全。」義誠怒曰:「洪實為此言,欲反邪!」洪實曰:「公自欲反,乃謂誰反!」其聲漸厲。帝聞,召而訊之,二人訟於帝前,帝不能辨其是非,遂斬洪實,軍士益憤怒。   壬戌,潞王至昭應,聞前軍獲王思同,王曰:「思同雖失計,然盡心所奉,亦可嘉也。」癸亥,至靈口,前軍執思同以至,王責讓之,對曰:「思同起行間,先帝擢之,位至節將,常愧無功以報大恩。非不知附大王立得富貴,助朝廷自取禍殃,但恐死之日無面目見先帝於泉下耳。敗而釁鼓,固其所也。請早就死!」王為之改容,曰:「公且休矣。」王欲宥之,而楊思權之徒恥見其面。王之過長安,尹暉盡取思同家資及妓妾,屢言於劉延朗曰:「若留思同,慮失士心。」屬王醉,不待報,擅殺思同及其妻子。王醒,怒延朗,嗟惜者累日。   癸亥,制以康義誠為鳳翔行營都招討使,以王思同副之。   甲子,潞王至華州,獲藥彥稠,囚之。乙丑,至閿鄉。朝廷前後所發諸軍,遇西軍皆迎降,無一人戰者。丙寅,康義誠引侍衞兵發洛陽,詔以侍衞馬軍指揮使安從進為京城巡檢;從進已受潞王書,潛布腹心矣。   是日,潞王至靈寶,護國節度使安彥威、匡國節度使安重霸皆降,惟保義節度使康思立謀固守陝城以俟康義誠。先是,捧聖五百騎戍陝西,為潞王前鋒,至城下,呼城上人曰:「禁軍十萬已奉新帝,爾輩數人奚為!徒累一城人塗地耳。」於是捧聖卒爭出迎,思立不能禁,不得已亦出迎。   丁卯,潞王至陝,僚佐說王曰:「今大王將及京畿,傳聞乘輿已播遷,大王宜少留於此,先移書慰安京城士庶。」王從之,移書諭洛陽文武士庶,惟朱弘昭、馮贇兩族不赦外,自餘勿有憂疑。   康義誠軍至新安,所部將士自相結,百什為羣,棄甲兵,爭先詣陝降,纍纍不絕。義誠至乾壕,麾下纔數十人;遇潞王候騎十餘人,義誠解所佩弓劍為信,因候騎請降於潞王。   戊辰,閔帝聞潞王至陝,義誠軍潰,憂駭不知所為,急遣使召朱弘昭謀所向,弘昭曰:「急召我,欲罪之也。」赴井死。安從進聞弘昭死,殺馮贇於第,滅其族,傳弘昭、贇首於潞王。帝欲奔魏州,召孟漢瓊使詣魏州為先置;漢瓊不應召,單騎奔陝。   初,帝在藩鎮,愛信牙將慕容遷,及卽位,以為控鶴指揮使;帝將北渡河,密與之謀,使帥部兵守玄武門。是夕,帝以五十騎出玄武門,謂遷曰:「朕且幸魏州,徐圖興復,汝帥有馬控鶴從我。」遷曰:「生死從大家。」乃陽為團結;帝旣出,卽闔門不行。   己巳,馮道等入朝,及端門,聞朱、馮死,帝已北走;道及劉昫欲歸,李愚曰:「天子之出,吾輩不預謀。今太后在宮,吾輩當至中書,遣小黃門取太后進止,然後歸第,人臣之義也。」道曰:「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無君而入宮城,恐非所宜。潞王已處處張榜,不若歸俟敎令。」乃歸。至天宮寺,安從進遣人語之曰:「潞王倍道而來,且至矣,相公宜帥百官至穀水奉迎。」乃止於寺中,召百官。中書舍人盧導至,馮道曰:「俟舍人久矣,所急者勸進文書,宜速具草。」導曰:「潞王入朝,百官班迎可也;設有廢立,當俟太后敎令,豈可遽議勸進乎?」道曰:「事當務實。」導曰:「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勸人者邪!若潞王守節北面,以大義見責,將何辭以對!公不如帥百官詣宮門,進名問安,取太后進止,則去就善矣。」道未及對,從進屢遣人趣之曰:「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勞矣,安得百官無班!」道等卽紛然而去。旣而潞王未至,三相息於上陽門外,盧導過於前,道復召而語之,導對如初。李愚曰:「舍人之言是也。吾輩之罪,擢髮不足數。」   康義誠至陝等罪,潞王責之曰:「先帝晏駕,立嗣在諸公;今上亮陰,政事出諸公,何為不能終始,陷吾弟至此乎?」義誠大懼,叩頭請死。王素惡其為人,未欲遽誅,且宥之。馬步都虞候萇從簡、左龍武統軍王景戡皆為部下所執,降於潞王,東軍盡降。潞王上牋於太后取進止,遂自陝而東。   夏,四月,庚午朔,未明,閔帝至衞州東數里,遇石敬瑭;帝大喜,問以社稷大計,敬瑭曰:「聞康義誠西討,何如?陛下何為至此?」帝曰:「義誠亦叛去矣。」敬瑭俛首長歎數四,曰:「衞州刺史王弘贄,宿將習事,請與圖之。」乃往見弘贄問之,弘贄曰:「前代天子播遷多矣,然皆有將相、侍衞、府庫、法物,使羣下有所瞻仰;今皆無之,獨以五十騎自隨,雖有忠義之心,將若之何?」敬瑭還,見帝於衞州驛,以弘贄之言告。弓箭庫使沙守榮、奔洪進前責敬瑭曰:「公明宗愛壻,富貴相與共之,憂患亦宜相恤。今天子播越,委計於公,冀圖興復,乃以此四者為辭,是直欲附賊賣天子耳!」守榮抽佩刀欲刺之,敬瑭親將陳暉救之,守榮與暉鬬死,洪進亦自刎。敬瑭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引兵入,盡殺帝左右及從騎,獨置帝而去。敬瑭遂趣洛陽。   是日,太后令內諸司至乾壕迎潞王,王亟遣還洛陽。   初,潞王罷河中,歸私第,王淑妃數遣孟漢瓊存撫之。漢瓊自謂於王有舊恩,至澠池西,見王大哭,欲有所陳,王曰:「諸事不言可知。」仍自預從臣之列,王卽命斬於路隅。   山南西道節度使張虔釗之討鳳翔也,留武定節度使孫漢韶守興元。虔釗旣敗,奔歸興元,與漢韶舉兩鎮之地降于蜀;蜀主命奉鑾肅衞馬步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李肇將兵五千還利州,右匡聖馬步都指揮使、寧江節度使張業將兵一萬屯大漫天以迎之。   壬申,潞王至蔣橋,百官班迎於路,傳敎以未拜梓宮,未可相見。馮道等皆上牋勸進。王入謁太后、太妃,詣西宮,伏梓宮慟哭,自陳詣闕之由。馮道帥百官班見,拜;王答拜。道等復上牋勸進,王立謂道曰:「予之此行,事非獲已。俟皇帝歸闕,園寢禮終,當還守藩服,羣公遽言及此,甚無謂也!」   癸酉,太后下令廢少帝為鄂王,以潞王知軍國事,權以書詔印施行。百官詣至德宮門待罪,王命各復其位。甲戌,太后令潞王宜卽皇帝位;乙亥,卽位於柩前。   帝之發鳳翔也,許軍士以入洛人賞錢百緡。旣至,問三司使王玫以府庫之實,對有數百萬在。旣而閱實,金、帛不過三萬兩、匹;而賞軍之費計應用五十萬緡。帝怒,玫請率京城民財以足之,數日,僅得數萬緡,帝謂執政曰:「軍不可不賞,人不可不恤,今將柰何?」執政請據屋為率,無問士庶自居及僦者,預借五月僦直,從之。   王弘贄遷閔帝於州廨,帝遣弘贄之子殿直巒往酖之。戊寅,巒至衞州謁見,閔帝問來故,不對。弘贄數進酒,閔帝知其有毒,不飲,巒縊殺之。   閔帝性仁厚,於兄弟敦睦,雖遭秦王忌疾,閔帝坦懷待之,卒免於患。及嗣位,於潞王亦無嫌,而朱弘昭、孟漢瓊之徒橫生猜間,閔帝不能違,以致禍敗焉。   孔妃尚在宮中,潞王使人謂之曰:「重吉何在?」遂殺妃,幷其四子。   閔帝之在衞州也,惟磁州刺史宋令詢遣使問起居,聞其遇害,慟哭半日,自經死。   己卯,石敬瑭入朝。   庚辰,以劉昫判三司。   辛巳,蜀大赦,改元明德。   帝之起鳳翔也,召興州刺史劉遂清,遲疑不至。聞帝入洛,乃悉集三泉、西縣、金牛、桑林戍兵以歸,自散關以南城鎮悉棄之,皆為蜀人所有。癸未,入朝,帝欲治罪,以其能自歸,乃赦之。遂清。鄩之姪也。   甲申,蜀將張業將兵入興元、洋州。   乙酉,改元,大赦。   丁亥,以宣徽南院使郝瓊權判樞密院,前三司使王玫為宣徽北院使,鳳翔節度判官韓昭胤為左諫議大夫、充端明殿學士。   戊子,斬河陽節度使、判六軍諸衞兼侍中康義誠,滅其族。   己丑,誅藥彥稠。   庚寅,釋王景戡、萇長簡。   有司百方斂民財,僅得六萬,帝怒,下軍巡使獄,晝夜督責,囚繫滿獄,至自經、赴井。而軍士遊市肆皆有驕色,市人聚詬之曰:「汝曹為主力戰,立功良苦,反使我輩鞭胸杖背,出財為賞,汝曹猶揚揚自得,獨不愧天地乎!」   是時,竭左藏舊物及諸道貢獻,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纔及二十萬緡,帝患之,李專美夜直,帝讓之曰:「卿名有才,不能為我謀此,留才安所施乎!」專美謝曰:「臣駑劣,陛下擢任過分,然軍賞不給,非臣之責也。竊思自長興之季,賞賚亟行,卒以是驕;繼以山陵及出師,帑藏遂涸。雖有無窮之財,終不能滿驕卒之心,故陛下拱手於危困之中而得天下。夫國之存亡,不專繫於厚賞,亦在脩法度,立紀綱。陛下苟不改覆車之轍,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今財力盡於此矣,宜據所有均給之,何必踐初言乎!」帝以為然。壬辰,詔禁軍在鳳翔歸命者,自楊思權、尹暉等各賜二馬、一駝、錢七十緡,下至軍人錢二十緡,其在京者各十緡。軍士無厭,猶怨望,為謠言曰:「除去菩薩,扶立生鐵。」以閔帝仁弱,帝剛嚴,有悔心故也。   丙申,葬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于徽陵,廟號明宗。帝衰絰護從至陵所,宿焉。   五月,丙午,以韓昭胤為樞密使,以莊宅使劉延朗為樞密副使,權知樞密院記房暠為宣徽北院使。暠,長安人也。   帝與石敬瑭皆以勇力善鬬,事明宗為左右;然心競,素不相悅。帝卽位,敬瑭不得已入朝,山陵旣畢,不敢言歸。時敬瑭久病羸瘠,太后及魏國公主屢為之言;而鳳翔舊將佐多勸帝留之,惟韓昭胤、李專美以為趙延壽在汴,不宜猜忌敬瑭。帝亦見其骨立,不以為虞,乃曰:「石郎不惟密親,兼自少與吾同艱難;今我為天子,非石郎尚誰託哉!」乃復以為河東節度使。   戊午,以隴州防禦使相里金為保義節度使。   丁未,階州刺史趙澄降蜀。   戊申,以羽林軍使楊思權為靜難節度使。   己酉,張虔釗、孫漢韶舉族遷于成都。   庚戌,以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馮道同平章事,充匡國節度使。   以天雄節度使兼侍中范延光為樞密使。   帝之起鳳翔也,悉取天平節度使李從曮家財甲兵以供軍。將行,鳳翔之民遮馬請復以從曮鎮鳳翔,帝許之,至是,徙從曮為鳳翔節度使。   初,明宗為北面招討使,平盧節度使房知溫為副都部署,帝以別將事之,嘗被酒忿爭,拔刃相擬。及帝舉兵入洛,知溫密與行軍司李沖謀拒之,沖請先奉表以觀形勢,還,言洛中已安定,壬戌,入朝謝罪,帝優禮之。知溫貢獻甚厚。   吳鎮南節度使、守中書令東海康王徐知詢卒。   蜀人取成州。   六月,甲戌,以皇子左衞上將軍重美為成德節度使、同平章事,兼河南尹,判六軍諸衞事。   文州都指揮使成延龜舉州附蜀。   吳徐知誥將受禪,忌昭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臨川王濛,遣人告濛藏匿亡命,擅造兵器;丙子,降封歷陽公,幽于和州,命控鶴軍使王宏將兵二百衞之。   劉昫與馮道昏姻。昫性苛察,李愚剛褊;道旣出鎮,二人論議多不合,事有應改者,愚謂昫曰:「此賢親家所為,更之不亦便乎!」昫恨之,由是動成忿爭,至相詬罵,各欲非時求見,事多凝滯。帝患之,欲更命相,問所親信以朝臣聞望宜為相者,皆以尚書左丞姚顗、太常卿盧文紀、祕書監崔居儉對;論其才行,互有優劣。帝不能決,乃置其名於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且以筋挾之,首得文紀,次得顗。秋,七月,辛亥,以文紀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居儉,蕘之子也。   帝欲殺楚匡祚,韓昭胤曰:「陛下為天下父,天下之人皆陛下子,用法宜存至公,匡祚受詔檢校重吉家財,不得不爾。今族匡祚,無益死者,恐不厭衆心。」乙卯,長流匡祚於登州。   丁巳,立沛國夫人劉氏為皇后。   回鶻入貢者多為河西雜虜所掠,詔將軍牛知柔帥禁兵衞送,與邠州兵共討之。   吳徐知誥召左僕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宋齊丘還金陵,以為諸道都統判官,加司空,於事皆無所關預,齊丘屢請退居,知誥以南園給之。   護國節度使洋王從璋,歸德節度使涇王從敏,皆罷鎮居洛陽私第,帝待之甚薄;從敏在宋州預殺重吉,帝尤惡之。嘗侍宴禁中,酒酣,顧二王曰:「爾等皆何物,輒據雄藩!」二王大懼,太后叱之曰:「帝醉矣,爾曹速去!」   蜀置永平軍於雅州,以孫漢韶為節度使。復以張虔釗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虔釗固辭不行。   蜀主得風疾踰年,至是增劇;甲子,立子東川節度使、同平章事、親衞馬步都指揮使仁贊為太子,仍監國。召司空 同平章事趙季良、武信節度使李仁罕、保寧節度使趙廷隱、樞密使王處回、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奉鑾肅衞指揮副使侯弘實受遣詔輔政。是夕殂,祕不發喪。   王處回夜啟義興門告趙季良,處回泣不已,季良正色曰:「今強將握兵,專伺時變,宜速立嗣君以絕覬覦,豈可但相泣邪!」處回收淚謝之。季良敎處回見李仁罕,審其詞旨然後告之。處回至仁罕第,仁罕設備而出,遂不以實告。   丙寅,宣遺制,命太子仁贊更名昶,丁卯,卽皇帝位。   初,帝以王玫對左藏見財失實,故以劉昫代判三司。昫命判官高延賞鉤考窮覈,皆積年逋欠之數,姦吏利其徵責匄取,故存之。昫具奏其狀,且請察其可徵者急督之,必無可償者悉蠲之,韓昭胤極言其便。八月,庚午,詔長興以前戶部及諸道逋租三百三十八萬,虛煩簿籍,咸蠲免勿徵。貧民大悅,而三司吏怨之。   辛未,以姚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右龍武統軍索自通,以河中之隙,心不自安,戊子,退朝過洛,自投于水而卒。帝聞之,大驚,贈太尉。   丙申,以前安國節度使、同平章事趙鳳為太子太保。   九月,癸卯,詔鳳翔益兵守東安鎮以備蜀。   蜀衞聖諸軍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李仁罕自恃宿將有功,復受顧託,求判六軍,令進奏吏宋從會以意諭樞密院,又至學士院偵草麻。蜀主不得已,甲寅,加仁罕兼中書令,判六軍事;以左匡聖都指揮使、保寧節度使趙廷隱兼侍中,為之副。   己未,雲州奏契丹入寇,北面招討使石敬瑭奏自將兵屯百井以備契丹。辛酉,敬瑭奏振武節度使楊檀擊契丹於境上,卻之。   蜀奉鑾肅衞都指揮使、昭武節度使兼侍中李肇聞蜀主卽位,顧望,不時入朝,至漢州,留與親戚燕飲踰旬;冬,十月,庚午,始至成都,稱足疾,扶杖入朝見,見蜀主不拜。   戊寅,左僕射、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愚罷守本官,吏部尚書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劉昫罷為右僕射。三司吏聞昫罷相,皆相賀,無一人從歸第者。   蜀捧聖控鶴都指揮使張公鐸與醫官使韓繼勳、豐德庫使韓保貞、茶酒庫使安思謙等皆事蜀主於藩邸,素凶李仁罕,共譖之,云仁罕有異志;蜀主令繼勳等與趙季良,趙廷隱謀,因仁罕入朝,命武士執而殺之。癸未,下詔暴其罪,幷其子繼宏及宋從會等數人皆伏誅。是日,李肇釋杖而拜。   蜀源州都押牙文景琛據城叛,果州刺史李延厚討平之。   蜀主左右以李肇倨慢,請誅之;戊子,以肇為太子少傅致仕,徙邛州。   吳主加徐知誥大丞相、尚父、嗣齊王、九錫,辭不受。   雄武節度使張延朗將兵圍文州,階州刺史郭知瓊拔尖石寨。蜀李延厚將果州兵屯興州,遣先登指揮使范延暉將兵救文州,延朗解圍而歸。興州刺史馮暉自乾渠引戍兵歸鳳翔。   十一月,徐知誥召其子司徒、同平章事景通還金陵,為鎮海 寧國節度副大使、諸道副都統、判中外諸軍事;以次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海州團練使景遷為左右軍都軍使、左僕射、參政事,留江都輔政。   十二月,己巳,以易州刺史安叔千為振武節度使,齊州防禦使尹暉為彰國節度使。叔千,沙陀人也。   壬申,石敬瑭奏契丹引去,罷兵歸。   乙亥,徵雄武節度使張延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辛巳,漢皇后馬氏殂。   甲申,蜀葬文武聖德英烈明孝皇帝于和陵,廟號高祖。   乙酉,葬鄂王于徽陵城南,封纔數尺;觀者悲之。   是歲秋、冬旱,民多流亡,同、華、蒲、絳尤甚。   漢主命判六軍秦王弘度募宿衞兵千人,皆市井無賴子弟,弘度昵之。同平章事楊洞潛諫曰:「秦王,國之冢嫡,宜親端士。使之治軍已過矣,況昵羣小乎!」漢主曰:「小兒敎以戎事,過煩公憂。」終不戒弘度。洞潛出,見衞士掠商人金帛,商人不敢訴,歎曰:「政亂如此,安用宰相!」因謝病歸第;久之,不召,遂卒。   潞王清泰二年(乙未、九三五年)   春,正月,丙申朔,閩大赦,改元永和。   二月,丙寅朔,蜀大赦。   甲戌,以樞密使、天雄節度使兼侍中范延光為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   丁丑,夏州節度使李彝超上言疾病,以兄行軍司馬彝殷權知軍州事;彝超尋卒。   戊寅,蜀主尊母李氏為皇太后。太后,太原人,本莊宗後宮也,以賜蜀高祖。   己丑,追尊帝母魯國夫人魏氏曰宣憲皇太后。   閩主立淑妃陳氏為皇后。初,閩主兩娶劉氏,皆士族,美而無寵。陳后,本閩太祖侍婢金鳳也,陋而淫,閩主嬖之,以其族人守恩、匡勝為殿使。   三月,辛丑,以前宣武節度使兼侍中趙延壽為忠武節度使兼樞密使。   以李彝殷為定難節度使。   己酉,贈吳越王元瓘母陳氏為晉國太夫人。元瓘性孝,尊禮母黨,厚加賜與,而未嘗遷官,授以重任。   壬戌,以彰聖都指揮使安審琦領順化節度使。審琦,金全之子也。   太常丞史在德,性狂狷,上書歷詆內外文武之士,請徧加考試,黜陟能否。執政及朝士大怒,盧文紀及補闕劉濤、楊昭儉等皆請加罪。帝謂學士馬胤孫曰:「朕新臨天下,宜開言路;若朝士以言獲罪,誰敢言者!卿為朕作詔書,宣朕意。」乃下詔,略曰:「昔魏徵請賞皇甫德參,今濤等請黜史在德;事同言異,何其遠哉!在德情在傾輸,安可責也!」昭儉,嗣復之曾孫也。   吳加徐景遷同平章事、知左右軍事;徐知誥令尚書郎陳覺輔之,謂覺曰:「吾少時與宋子嵩論議,好相詰難,或吾捨子嵩還家,或子嵩拂衣而起。子嵩攜衣笥望秦淮門欲去者數矣,吾常戒門者止之。吾今老矣,猶未徧達時事,況景遷年少當國,故屈吾子以誨之耳。」   夏,四月,庚午,蜀以御史中丞龍門毋昭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癸未,加樞密使、刑部尚書韓昭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辛卯。以宣徽南院使劉延皓為刑部尚書,充樞密使。延皓,皇后之弟也。癸巳,以左領軍衞大將軍劉延朗為本衞上將軍,充宣徽北院使,兼樞密副使。   五月,丙申,契丹寇新州及振武。   庚戌,賜振武節度使楊檀名光遠。   六月,吳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柴再用卒。先是,史官王振嘗詢其戰功,再用曰:「鷹犬微效,皆社稷之靈,再用何功之有!」竟不報。   契丹寇應州。   河東節度使、北面總管石敬瑭旣還鎮,陰為自全之計。帝好咨訪外事,常命端明殿學士李專美、翰林學士李崧、知制誥呂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趙延乂等更直於中興殿庭,與語或至夜分。時敬瑭二子為內使,曹太后則晉國長公主之母也。敬瑭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謀,事無巨細皆知之。敬瑭多於賓客前自稱羸瘠不堪為帥,冀朝廷不之忌。   時契丹屢寇北邊,禁軍多在幽、幷,敬瑭與趙德鈞求益兵運糧,朝夕相繼。甲申,詔借河東人有蓄積者菽粟。乙酉,詔鎮州輸絹五萬匹於總管府,糴軍糧,率鎮冀人車千五百乘運糧於代州;又詔魏博市糴。時水旱民饑,敬瑭遣使督趣嚴急,山東之民流散,亂始兆矣。   敬瑭將大軍屯忻州,朝廷遣使賜軍士夏衣,傳詔撫諭,軍士呼萬歲者數四。敬瑭懼,幕僚河內段希堯請誅其唱首者,敬瑭命都押衙劉知遠斬挾馬都將李暉等三十六人以徇。希堯,懷州人也。帝聞之,益疑敬瑭。   壬辰,詔:「竊盜不計贓多少,幷縱火強盜,並行極法。」   閩福王繼鵬私於宮人李春鷰,繼鵬請之於陳后,后白閩主而賜之。   秋,七月,以樞密使劉延皓為天雄節度使。   乙巳,以武寧節度使張敬達為北面行營副總管,將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權。   帝深以時事為憂,嘗從容讓盧文紀等以無所規贊。丁巳,文紀等上言:「臣等每五日起居,與兩班旅見,暫獲對揚,侍衞滿前,雖有愚慮,不敢敷陳。竊見前朝自上元以來,置延英殿,或宰相欲有奏論,天子欲有咨度,旁無侍衞,故人得盡言。望復此故事,惟聽機要之臣侍側。」詔以「舊制五日起居,百僚俱退,宰相獨升,若常事自可敷奏。或事應嚴密,不以其日,或異日聽於閤門奏牓子,當盡屏侍臣,於便殿相待,何必襲延英之名也!」   吳潤州團練使徐知諤,狎昵小人,游燕廢務,作列肆於牙城西,躬自貿易。徐知誥聞之怒,召知諤左右詰責;知諤懼。或謂知誥曰:「忠武王最愛知諤,而以後事傳於公。往年知詢失守,論議至今未息。借使知諤治有能名,訓兵養民,於公何利?」知誥感悟,待之加厚。   九月,丙申,吳大赦,改元天祚。   己酉,以宣徽南院使房暠為刑部尚書,充樞密使;宣徽北院使劉延朗為南院使,仍兼樞密副使。於是延朗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等居中用事,暠與趙延壽雖為使長,其聽用之言什不三四。暠隨勢可否,不為事先;每幽、幷遣使入奏,樞密諸人環坐議之,暠多俛首而寐,比覺,引頸振衣,則使者去矣。啟奏除授,一歸延朗。諸方鎮、刺史自外入者,必先賂延朗,後議貢獻,賂厚者先,得內地;賂薄者晚,得邊陲。由是諸將帥皆怨憤,帝不能察。   蜀金州防禦使全師郁寇金州,拔水寨。城中兵纔千人,都監陳知隱託他事將兵三百沿流遁去;防禦使馬全節罄私財以給軍,出奇死戰,蜀兵乃退。戊寅,詔斬知隱。   初,閩主有幸臣曰歸守明,出入臥內;閩主晚年得風疾,陳后與守明及百工院使李可殷私通,國人皆惡之,莫敢言。   可殷嘗譖皇城使李倣於閩主,后族陳匡勝無禮於福王繼鵬,倣及繼鵬皆恨之。閩主疾甚,繼鵬有喜色。倣以閩主為必不起,冬,十月,己卯,使壯士數人持白梃擊李可殷,殺之,中外震驚。庚辰,閩主疾少間,陳后訴之。閩主力疾視朝,詰可殷死狀,倣懼而出,俄頃,引部兵鼓譟入宮。閩主聞變,匿於九龍帳下,亂兵刺之而出。閩主宛轉未絕,宮人不忍其苦,為絕之。倣與繼鵬殺陳后、陳守恩、陳匡勝、歸守明及繼鵬弟繼韜;繼韜素與繼鵬相惡故也。辛巳,繼鵬稱皇太后令監國,是日,卽皇帝位。更名昶。諡其父曰齊肅明孝皇帝,廟號惠宗。旣而自稱權知福建節度事,遣使奉表於唐,大赦境內;立李春鷰為賢妃。   初,閩惠宗娶漢主女清遠公主,使宦者閩清林延遇置邸於番禺,專掌國信。漢主賜以大第,稟賜甚厚,數問以閩事。延遇不對,退,謂人曰:「去閩語閩,去越語越,處人宮禁,可如是乎!」漢主聞而賢之,以為內常侍,使鉤校諸司事。延遇聞惠宗遇弒,求歸,不許,素服向其國三日哭。   荊南節度使高從誨,性明達,親禮賢士,委任梁震,以兄事之;震常謂從誨為郎君。   楚王希範好奢靡,游談者共誇其盛,從誨謂僚佐曰:「如馬王可謂大丈夫矣。」孫光憲對曰:「天子諸侯,禮有等差。彼乳臭子驕侈僭忲,取快一時,不為遠慮,危亡無日,又足慕乎!」從誨久而悟,曰:「公言是也。」他日,謂梁震曰:「吾自念平生奉養,固已過矣。」乃捐去玩好,以經史自娛,省刑薄賦,境內以安。   梁震曰:「先王待我如布衣交,以嗣王屬我。今嗣王能自立,不墜其業,吾老矣,不復事人矣。」遂固請退居。從誨不能留,乃為之築室於土洲。震披鶴氅,自稱荊臺隱士,每詣府,跨黃牛至聽事。從誨時過其家,四時賜與甚厚。自是悉以政事屬孫光憲。   臣光曰:孫光憲見微而能諫,高從誨聞善而能徙,梁震成功而能退,自古有國家者能如是,夫何亡國敗家喪身之有。   吳加中書令徐知誥尚父、太師、大丞相、大元帥,進封齊王,備殊禮,以昇、潤、宣、池、歙、常、江、饒、信、海十州為齊國;知誥辭尚父、丞相,殊禮不受。   閩皇城使、判六軍諸衞李倣專制朝政,陰養死士,閩主昶與拱宸指揮使林延皓等圖之。延皓等詐親附倣,倣待之不疑。十一月,壬子,倣入朝,延皓等伏衞士數百於內殿,執斬之,梟首朝門。倣部兵千餘持白梃攻應天門,不克,焚啟聖門,奪倣首奔吳越。詔暴倣弒君及殺繼韜等罪,告諭中外。以建王繼嚴權判六軍諸衞,以六軍判官永泰葉翹為內宣徽使、參政事。   翹博學質直,閩惠宗擢為福王友,昶以師傅禮待之,多所裨益,宮中謂之「國翁」。昶旣嗣位,驕縱,不與翹議國事。一旦,昶方視事,翹衣道士服過庭中趨出,昶召還,拜之,曰:「軍國事殷,久不接對,孤之過也。」翹頓首曰:「老臣輔導無狀,致陛下卽位以來無一善可稱,願乞骸骨。」昶曰:「先帝以孤屬公,政令不善,公當極言,柰何棄孤去!」厚賜金帛,慰諭令復位。昶元妃梁國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昶嬖李春鷰,待夫人甚薄。翹諫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禮,柰何以新愛而棄之!」昶不說,由是疏之。未幾,復上書言事,昶批其紙尾曰:「一葉隨風落御溝。」遂放歸永泰,以壽終。   帝嘉馬全節之功,召詣闕。劉延朗求賂,全節無以與之;延朗欲除全節絳州刺史,羣議沸騰。帝聞之,乙卯,以全節為橫海留後。   十二月,壬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充樞密使韓昭胤同平章事,充護國節度使。   乙酉,以前匡國節度使、同平章事馮道為司空。時久無正拜三公者,朝議疑其職事;盧文紀欲令掌祭祀掃除,道聞之曰:「司空掃除,職也,吾何憚焉。」旣而文紀自知不可,乃止。   閩主賜洞真先生陳守元號天師,信重之,乃至更易將相、刑罰、選舉,皆與之議;守元受賂請託,言無不從,其門如市。 卷第二百八十 後晉紀一 -------------------------------- 柔兆涒灘(丙申),一年。   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天福元年(丙申、九三六年)   春,正月,吳徐知誥始建大元帥府,以幕職分判吏、戶、禮、兵、刑、工部及鹽鐵。   丁未,唐主立子重美為雍王。   癸丑,唐主以千春節置酒,晉國長公主上壽畢,辭歸晉陽。帝醉,曰:「何不且留?遽歸,欲與石郎反邪!」石敬瑭聞之,益懼。   三月,丙午,以翰林學士、禮部侍郎馬胤孫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胤孫性謹儒,中書事多凝滯,又罕接賓客,時人目為「三不開」,謂口、印、門也。   石敬瑭盡收其貨之在洛陽及諸道者歸晉陽,託言以助軍費,人皆知其有異志。唐主夜與近臣從容語曰:「石郎於朕至親,無可疑者;但流言不釋,萬一失歡,何以解之?」皆不對。   端明殿學士、給事中李崧退謂同僚呂琦曰:「吾輩受恩深厚,豈得自同衆人,一概觀望邪!計將安出?」琦曰:「河東若有異謀,必結契丹為援。契丹母以贊華在中國,屢求和親,但求萴剌等未獲,故和未成耳。今誠歸萴刺等與之和,歲以禮幣約直十餘萬緡遺之,彼必驩然承命。如此,則河東雖欲陸梁,無能為矣。」崧曰:「此吾志也。然錢穀皆出三司,宜更與張相謀之。」遂告張延朗,延朗曰:「如學士計,不惟可以制河東,亦省邊費之什九,計無便於此者。若主上聽從,但責辦於老夫,請於庫財之外捃拾以供之。」他夕,二人密言於帝,帝大喜,稱其忠,二人私草遺契丹書以俟命。   久之,帝以其謀告樞密直學士薛文遇,文遇對曰:「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又,虜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因誦戎昱昭君詩曰:「安危託婦人。」帝意遂變。一日,急召崧、琦至後樓,盛怒,責之曰:「卿輩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為謀如是!朕一女尚乳臭,卿欲棄之沙漠邪?且欲以養士之財輸之虜庭,其意安在?」二人懼,汗流浹背,曰:「臣等志在竭愚以報國,非為虜計也,願陛下察之。」拜謝無數,帝詬責不已。呂琦氣竭,拜少止,帝曰:「呂琦強項,肯視朕為人主邪!」琦曰:「臣等為謀不臧,願陛下治其罪,多拜可為!」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賜巵酒罷之,自是羣臣不敢復言和親之策。丁巳,以琦為御史中丞,蓋疏之也。   吳徐知誥以其子副都統景通為太尉、副元帥,都統判官宋齊丘、行軍司馬徐玠為元帥府左、右司馬。   閩主昶改元通文,立賢妃李氏為皇后,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馬希杲有善政,監軍裴仁煦譖之於楚王希範,言其收衆心,希範疑之。夏,四月,漢將孫德威侵蒙、桂二州,希範命其弟武安節度副使希廣權知軍府事,自將步騎五千如桂州。希杲懼,其母華夫人逆希範於全義嶺,謝曰:「希杲為治無狀,致寇戎入境,煩殿下親涉險阻,皆妾之罪也。願削封邑,灑掃夜庭,以贖希杲罪。」希範曰:「吾久不見希杲,聞其治行尤異,故來省之,無他也。」漢兵自蒙州引去,徙希杲知朗州。   高從誨遣使奉牋於徐知誥,勸卽帝位。   初,石敬瑭欲嘗唐王之意,累表自陳羸疾,乞解兵柄,移他鎮。帝與執政議從其請,移鎮鄆州。房暠、李崧、呂琦等皆力諫,以為不可,帝猶豫久之。   五月,庚寅夜,李崧請急在外,薛文遇獨直,帝與之議河東事,文遇曰:「諺有之:『當道築室,三年不成。』茲事斷自聖志;羣臣各為身謀,安肯盡言!以臣觀之,河東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圖之。」先是,術者言國家今年應得賢佐,出奇謀,定天下。帝意文遇當之,聞其言,大喜,曰:「卿言殊豁吾意,成敗吾決行之。」卽為除目,付學士院使草制。辛卯,以敬瑭為天平節度使,以馬軍都指揮使、河陽節度使宋審虔為河東節度使。制出,兩班聞呼敬瑭名,相顧失色。   甲午,以建雄節使張敬達為西北蕃漢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鄆州。敬瑭疑懼,謀於將佐曰:「吾之再來河東也,主上面許終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節與公主所言乎?我不興亂,朝廷發之,安能束手死於道路乎!今且發表稱疾以觀其意,若其寬我,我當事之;若加兵於我,我則改圖耳。」幕僚段希堯極言拒之,敬瑭以其朴直,不責也。節度判官華陰趙瑩勸敬瑭赴鄆州;觀察判官平遙薛融曰:「融書生,不習軍旅。」都押牙劉知遠曰:「明公久將兵,得士卒心;今據形勝之地,士馬精強,若稱兵傳檄,帝業可成,柰何以一紙制書自投虎口乎!」掌書記洛陽桑維翰曰:「主上初卽位,明公入朝,主上豈不知蛟龍不可縱之深淵邪?然卒以河東復授公,引乃天意假公以利器。明宗遺愛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羣情不附。公明宗之愛壻,今主上以反逆見待,此非首謝可免,但力為自全之計。契丹素與明宗約為兄弟,今部落近在雲、應,公誠能推心屈節事之,萬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無成。」敬瑭意遂決。   先是,朝廷疑敬瑭,以羽林將軍寶鼎楊彥詢為北京副留守,敬瑭將舉事,亦以情告之。彥詢曰:「不知河東兵糧幾何,能敵朝廷乎?」左右請殺彥詢,敬瑭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輩勿言也。」   戊戌,昭義節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敬瑭表:「帝養子,不應承祀,請傳位許王。」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詔答之曰:「卿於鄂王固非疏遠,衞州之事,天下皆知;許王之言,何人肯信!」壬寅,制削奪敬瑭官爵。乙巳,以張敬達兼太原四面排陳使,河陽節度使張彥琪為馬步軍都指揮使,以安國節度使安審琦為馬軍都指揮使,以保義節度使相里金為步軍都指揮使,以右監門上將軍武廷翰為壕寨使。丙午,以張敬達為太原四面兵馬都部署,以義武節度使楊光遠為副部署。丁未,又以張敬達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節度使高行周為太原四面招撫、排陳等使。光遠旣行,定州軍亂,牙將千乘方太討平之。   張敬達將兵三萬營於晉安鄉,戊申,敬達奏西北先鋒馬軍都指揮使安審信叛奔晉陽。審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與之有舊。先是,雄義都指揮使馬邑安元信將所部六百餘人戍代州,代州刺史張朗善遇之,元信密說朗曰:「吾觀石令公長者,舉事必成;公何不潛遣人通意,可以自全。」朗不從,由是互相猜忌。元信謀殺朗,不克,帥其衆奔審信,審信遂帥麾下數百騎與元信掠百井奔晉陽。敬瑭謂元信曰:「汝見何利害,捨強而歸弱?」對曰:「元信非知星識氣,顧以人事決之耳。夫帝王所以御天下,莫重於信。今主上失大信於令公,親而貴者且不自保,況疏賤乎!其亡可翹足而待,何強之有!」敬瑭悅,委以軍事。振武西北巡檢使安重榮戍代北,帥步騎五百奔晉陽。重榮,朔州人也。以宋審虔為寧國節度使、充侍衞馬軍都指揮使。   天雄節度使劉延皓恃后族之勢,驕縱,奪人財產,減將士給賜,宴飲無度。捧聖都虞候張令昭因衆心怨怒,謀以魏博應河東,癸丑未明,帥衆攻牙城,克之;延皓脫身走,亂兵大掠。令昭奏:「延皓失於撫御,以致軍亂;臣以撫安士卒,權領軍府,乞賜旌節!」延皓至洛陽,唐主怒,命遠貶;皇后為之請,六月,庚申,止削延皓官爵,歸私第。   辛酉,吳太保、同平章事徐景遷以疾罷,以其弟景遂代為門下侍郎、參政事。   癸亥,唐主以張令昭為右千牛衞將軍、權知天雄軍府事。令昭以調發未集,且受新命。尋有詔徙齊州防禦使,令昭託以士卒所留,實俟河東之成敗。唐主遣使諭之,令昭殺使者。甲戌,以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為天雄四面行營招討使、知魏博行府事,以張敬達充太原四面招討使,以楊光遠為副使。丙子,以西京留守李周為天雄軍四面行營副招討使。   石敬瑭之子右衞上將軍重殷、皇城副使重裔聞敬瑭舉兵,匿於民間井中。弟沂州都指揮使敬德殺其妻女而逃,尋捕得,死獄中,從弟彰聖都指揮使敬威自殺。秋,七月,戊子,獲重殷、重裔,誅之,幷族所匿之家。   庚寅,楚王希範自桂州北還。   雲州步軍指揮使桑遷奏應州節度使尹暉逐雲州節度使沙彥珣,收其兵應河東。丁酉,彥珣表遷謀叛應河東,引兵圍子城。彥昫犯圍走出西山,據雷公口,明日,收兵入城擊亂兵,遷敗走,軍城復安。是日,尹暉執遷送洛陽,斬之。   丁未,范延光拔魏州,斬張令昭。詔悉誅其黨七指揮。   張敬達發懷州彰聖軍戍虎北口,其指揮使張萬迪將五百騎奔河東,丙辰,詔盡誅其家。   石敬瑭遣間使求救於契丹,令桑維翰草表稱臣於契丹主,且請以父禮事之,約事捷之日,割盧龍一道及鴈門關以北諸州與之。劉知遠諫曰:「稱臣可矣,以父事之太過。厚以金帛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許以土田,恐異日大為中國之患,悔之無及。」敬瑭不從。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兒比夢石郎遣使來,今果然,此天意也。」乃為復書,許俟仲秋傾國赴援。   八月,己未,以范延光為天雄節度使,李周為宣武節度使、同平章事。   癸亥,應州言契丹三千騎攻城。   張敬達築長圍以攻晉陽。石敬瑭以劉知遠為馬步都指揮使,安重榮、張萬迪降兵皆隸焉。知遠用法無私,撫之如一,由是人無貳心。敬瑭親乘城,坐臥矢石下,知遠曰:「觀敬達輩高壘深塹,欲為持久之計,無他奇策,不足慮也。願明公四出間使,經略外事。守城至易,知遠獨能辦之。」敬瑭執知遠手,撫其背而賞之。   戊寅,以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為東北面副招討使,以佐盧龍節度使趙德鈞。   唐主使端明殿學士呂琦至河東行營犒軍,楊光遠謂琦曰:「願附奏陛下,幸寬宵旰。賊若無援,旦夕當平;若引契丹,當縱之令入,可一戰破也。」帝甚悅。帝聞契丹許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屢督張敬達急攻晉陽,不能下。每有營構,多值風雨,長圍復為水潦所壞,竟不能合,晉陽城中日窘,糧儲浸乏。   九月,契丹主將五萬騎,號三十萬,自揚武谷而南,旌旗不絕五十餘里。代州刺史張朗、忻州刺史丁審琦嬰城自守,虜騎過城下,亦不誘脅。審琦,洺州人也。   辛丑,契丹主至晉陽,陳於汾北之虎北口。先遣人謂敬瑭曰:「吾欲今日卽破賊可乎?」敬瑭遣人馳告曰:「南軍甚厚,不可輕,請俟明日議戰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與唐騎將高行周、符彥卿合戰,敬瑭乃遣劉知遠出兵助之。張敬達、楊光遠、安審琦以步兵陳於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輕騎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陳。唐兵見其羸,爭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進,契丹伏兵自東北起,衝唐兵斷而為二,步兵在北者多為契丹所殺,騎兵在南者引歸晉安寨。契丹縱兵乘之,唐兵大敗,步兵死者近萬人,騎兵獨全。敬達等收餘衆保晉安,契丹亦引兵歸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餘人,劉知遠勸敬瑭盡殺之。   是夕,敬瑭出北門見契丹主,契丹主執敬瑭手,恨相見之晚。敬瑭問曰:「皇帝遠來,士馬疲倦,遽與唐戰而大勝,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來,謂唐必斷鴈門諸路,伏兵險要,則吾不可得進矣。使人偵視,皆無之,吾是以長驅深入,知大事必濟也。兵旣相接,我氣方銳,彼氣方沮,若不乘此急擊之,曠日持久,則勝負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戰而勝,不可以勞逸常理論也。」敬瑭甚歎伏。   壬寅,敬瑭引兵會契丹圍晉安寨,置營於晉安之南,長百餘里,厚五十里,多設鈴索吠犬,人跬步不能過。敬達等士卒猶五萬人,馬萬匹,四顧無所之。甲辰,敬達遣使告敗於唐,自是聲問不復通。唐王大懼,遣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將洛陽步騎兵屯河陽,詔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將魏州兵二萬由青山趣榆次,盧龍節度使、東北面招討使兼中書令北平王趙德鈞將幽州兵出契丹軍後,耀州防禦使潘環糺合西路戍兵,由晉、絳兩乳嶺出慈、隰,共救晉安寨。契丹主移帳於柳林,遊騎過石會關,不見唐兵。   丁未,唐主下詔親征。雍王重美曰:「陛下目疾未平,未可遠涉風沙;臣雖童稚,願代陛下北行。」帝意本不欲行,聞之,頗悅。張延朗、劉延皓及宣徽南院使劉延朗皆勸帝行,帝不得已,戊申,發洛陽,謂盧文紀曰:「朕雅聞卿有相業,故排衆議首用卿,今禍難如此,卿嘉謀皆安在乎?」文紀但拜謝,不能對。己酉,遣劉延朗監侍衞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軍赴潞州,為大軍後援。諸軍自鳳翔推戴以來,驕悍不為用,彥饒恐其為亂,不敢束之以法。   帝至河陽,心憚北行,召宰相、樞密使議進取方略,盧文紀希帝旨,言「國家根本、太半在河南。胡兵倏來忽往,不能久留;晉安大寨甚固,況已發三道兵救之。河陽天下津要,車駕宜留此鎮撫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戰,苟不能解圍,進亦未晚。」張延朗欲因事令趙延壽得解樞務,因曰:「文紀言是也。」帝訪於餘人,無敢異言者。澤州刺史劉遂凝,鄩之子也,潛自通於石敬瑭,表稱車駕不可踰太行。帝議近臣可使北行者,張延朗與翰林學士須昌和凝等皆曰:「趙延壽父德鈞以盧龍兵來赴難,宜遣延壽會之。」庚戌,遣樞密使、忠武節度使、隨駕諸軍都部署、兼侍中趙延壽將兵二萬如潞州。辛亥,帝如懷州。以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為北面行營馬軍都指揮使,帥扈從騎兵赴團柏谷。思立,晉陽胡人也。   帝以晉安為憂,問策於羣臣,吏部侍郎永清龍敏請立李贊華為契丹主,令天雄、盧龍二鎮分兵送之,自幽州趣西樓,朝廷露檄言之,契丹主必有內顧之憂,然後選募軍中精銳以擊之,此亦解圍之一策也。帝深以為然,而執政恐其無成,議竟不決。   帝憂沮形於神色,但日夕酣飲悲歌。羣臣或勸其北行,則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膽墮地!」   冬,十月,壬戌,詔大括天下將吏及民間馬,又發民為兵,每七戶出征夫一人,自備鎧仗,謂之「義軍」,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陳州刺史郎萬金敎以戰陳,用張延朗之謀也。凡得馬二千餘匹,征夫五千人,實無益於用,而民間大擾。   初,趙德鈞陰蓄異志,欲因亂取中原,自請救晉安寨;唐主命自飛狐踵契丹後,鈔其部落,德鈞請將銀鞍契丹直三千騎,由土門路西入,帝許之。趙州刺史、北面行營都指揮使劉在明先將兵戍易州,德鈞過易州,命在明以其衆自隨。在明,幽州人也。德鈞至鎮州,以董溫琪領招討副使,邀與偕行,又表稱兵少,須合澤潞兵;乃自吳兒谷趣潞州,癸酉,至亂柳。時范延光受詔將部兵二萬屯遼州,德鈞又請與魏博軍合;延光知德鈞合諸軍,志趣難測,表稱魏博兵已入賊境,無容南行數百里與德鈞合,乃止。   漢主以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劉濬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濬,崇望之子也。   十一月,以趙德鈞為諸道行營都統,依前東北面行營招討使。以趙延壽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使,以翰林學士張礪為判官。庚寅,以范延光為河東道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宣牙節度使、同平章事李周副之。辛卯,以劉延朗為河東道南面行營招討副使。趙延壽遇趙德鈞於西湯,悉以兵屬德鈞。唐主遣呂琦賜鈞敕告,且犒軍。德鈞志在併范延光軍,逗留不進,詔書屢趣之,德鈞乃引兵北屯團柏谷口。   癸巳,吳主詔齊王知誥置百官,以金陵府為西都。   前坊州刺史劉景巖,延州人也,多財而喜俠,交結豪傑,家有丁夫兵仗,人服其強,勢傾州縣。彰武節度使楊漢章無政,失夷、夏心,會括馬及義軍,漢章帥步騎數千人將赴軍期,閱之于野。景巖潛使人撓之曰:「契丹強盛,汝曹有去無歸。」衆懼,殺漢章,奉景巖為留後。唐主不獲已,丁酉,以景巖為彰武留後。   契丹主謂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難,必有成功。觀汝氣貌識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為天子。」敬瑭辭讓者數四,將吏復勸進,乃許之。契丹主作冊書,命敬瑭為大晉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築壇於柳林,是日,卽皇帝位。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以與契丹,仍許歲輸帛三十萬匹。己亥,制改長興七年為天福元年,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舊。以節度判官趙瑩為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河東軍府事,掌書記桑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使事,觀察判官薛融為侍御史知雜事,節度推官白水竇貞固為翰林學士,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為侍衞軍都指揮使,客將景延廣為步軍都指揮使。延廣,陝州人也。立晉國長公主為皇后。   契丹主雖軍柳林,其輜重老弱皆在虎北口,每日暝輒結束,以備倉猝遁逃,而趙德鈞欲倚契丹取中國,至團柏踰月,按兵不戰,去晉安纔百里,聲問不能相通。德鈞累表為延壽求成德節度使,曰:「臣今遠征,幽州勢孤,欲使延壽在鎮州,左右便於應接。」唐主曰:「延壽方擊賊,何暇往鎮州!俟賊平,當如所請。」德鈞求之不已,唐主怒曰:「趙氏父子堅欲得鎮州,何意也?苟能卻胡寇,雖欲代吾位,吾亦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斃耳。」德鈞聞之,不悅。   閏月,趙延壽獻契丹主所賜詔及甲馬弓劍,詐云德鈞遣使致書於契丹主,為唐結好,說令引兵歸國;其實別為密書,厚以金帛賂契丹主,云:「若立己為帝,請卽以見兵南平洛陽,與契丹為兄弟之國;仍許石氏常鎮河東。」契丹主自以深入敵境,晉安未下,德鈞兵尚強,范延光在其東,又恐山北諸州邀其歸路,欲許德鈞之請。   帝聞之,大懼,亟使桑維翰見契丹主,說之曰:「大國舉義兵以救孤危,一戰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柵,食盡力窮。趙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國之強,且素蓄異志,按兵觀變,非以死徇國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誕妄之辭,貪豪末之利,棄垂成之功乎!且使晉得天下,將竭中國之財以奉大國,豈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爾見捕鼠者乎,不備之,猶或齧傷其手,況大敵乎!」對曰:「今大國已扼其喉,安能齧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約也,但兵家權謀不得不爾。」對曰:「皇帝以信義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屬耳目,柰何二三其命,使大義不終!臣竊為皇帝不取也。」跪於帳前,自旦至暮,涕泣爭之。契丹主乃從之,指帳前石謂德鈞使者曰:「我已許石郎,此石爛,可改矣!」   龍敏謂前鄭州防禦使李懿曰:「君,國之近親,今社稷之危,翹足可待,君獨無憂乎?」懿為言趙德鈞必能破敵之狀。敏曰:「我燕人也,知德鈞之為人,怯而無謀,但於守城差長耳。況今內蓄姦謀,豈可恃乎!僕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為耳。今從駕兵尚萬餘人,馬近五千匹,若選精騎一千,使僕與郎萬金將之,自介休山路,夜冒虜騎入晉安寨,但使其半得入,則事濟矣。張敬達等陷於重圍,不知朝廷聲問,若知大軍近在團柏,雖有鐵障可衝陷,況虜騎乎!」懿以白唐主,唐主曰:「龍敏之志極壯,用之晚矣。」   丹州義軍作亂,逐刺史康承詢,承詢奔鄜州。   晉安寨被圍數月,高行周、符彥卿數引騎兵出戰,衆寡不敵,皆無功。芻糧俱竭,削柹淘糞以飼馬,馬相啗,尾鬣皆禿,死則將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張敬達性剛,時謂之「張生鐵。」楊光遠、安審琦,勸敬達降於契丹,敬達曰:「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為元帥而敗軍,其罪已大,況降敵乎!今援兵旦暮至,且當俟之。必若力盡勢窮,則諸軍斬我首,攜之出降,自求多福,未為晚也。」光遠目審琦欲殺敬達,審琦未忍。高行周知光遠欲圖敬達,常引壯騎尾而衞之,敬達不知其故,謂人曰:「行周每踵余後,何意也?」行周乃不敢隨之。諸將每旦集於招討使營,甲子,高行周、符彥卿未至,光遠乘其無備,斬敬達首,帥諸將上表降於契丹。契丹主素聞諸將名,皆慰勞,賜以裘帽,因戲之曰:「汝輩亦大惡漢,不用鹽酪啗戰馬萬匹!」光遠等大慚。契丹主嘉張敬達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謂其下及晉諸將曰:「汝曹為人臣,當效敬達也。」時晉安寨馬猶近五千,鎧仗五萬,契丹悉取以歸其國,悉以唐之將卒授帝,語之曰:「勉事而主。」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憤惋而死。   帝以晉安已降,遣使諭諸州。代州刺史張朗斬其使;呂琦奉唐主詔勞北軍,至忻州,遇晉使,亦斬之,謂刺史丁審琦曰:「虜過城下而不顧,其心可見,還日必無全理,不若早帥兵民自五臺奔鎮州。」將行,審琦悔之,閉牙城不從。州兵欲攻之,琦曰:「家國如此,何為復相屠滅!」乃帥州兵趣鎮州,審琦遂降契丹。   契丹主謂帝曰:「桑維翰盡忠於汝,宜以為相。」丙寅,以趙瑩為門下侍郎,桑維翰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維翰仍權知樞密使事。以楊光遠為侍衞馬步軍都指揮使,以劉知遠為保義節度使、侍衞馬步軍都虞候。   帝與契丹主將引兵而南,欲留一子守河東,咨於契丹主,契丹主令帝盡出諸子,自擇之。帝兄子重貴,父敬儒早卒,帝養以為子,貌類帝而短小,契丹主指之曰:「此大目者可也。」乃以重貴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契丹以其將高謨翰為前鋒,與降卒偕進。丁卯,至團柏,與唐兵戰,趙德鈞、趙延壽先循,符彥饒、張彥琦、劉延朗、劉在明繼之,士卒大潰,相騰踐死者萬計。   己巳,延朗、在明至懷州,唐主始知帝卽位,楊光遠降。衆議以「天雄軍府尚完,契丹必憚山東,未敢南下,車駕宜幸魏州。」唐主以李崧素與范延光善,召崧謀之。薛文遇不知而繼至,唐主怒,變色;崧躡文遇足,文遇乃去。唐主曰:「我見此物肉顫,適幾欲抽佩刀刺之。」崧曰:「文遇小人,淺謀誤國,刺之益醜。」崧因勸唐主南還,唐主從之。   洛陽聞北軍敗,衆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竄山谷。門者請禁之,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國家多難,未能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惡名耳;不若聽其自便,事寧自還。」乃出令任從所適,衆心差安。   壬申,唐主還至河陽,命諸將分守南、北城。張延朗請幸滑州,庶與魏博聲勢相接,唐主不能決。   趙德鈞、趙延壽南奔潞州,唐敗兵稍稍從之,其將時賽帥盧龍輕騎東還漁陽。帝先遣昭義節度使高行周還具食,至城下,見德鈞父子在城上,行周曰:「僕與大王鄉曲,敢不忠告!城中無斗粟可守,不若速迎車駕。」甲戌,帝與契丹主至潞州,德鈞父子迎謁於高河,契丹主慰諭之,父子拜帝於馬首,進曰:「別後安否?」帝不顧,亦不與之言。契丹主問德鈞曰:「汝在幽州所置銀鞍契丹直何在?」德鈞指示之,契丹主命盡殺之於西郊,凡三千人。遂瑣德鈞、延壽,送歸其國。   德鈞見述律太后,悉以所齎寶貨幷籍其田宅獻之,太后問曰:「汝近者何為往太原?」德鈞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從吾兒求為天子,何妄語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兒將行,吾戒之云:趙大王若引兵北向渝關,亟須引歸,太原可救也。汝欲為天子,何不先擊退吾兒,徐圖亦未晚。汝為人臣,旣負其主,不能擊敵,又欲乘亂邀利,所為如此,何面目復求生乎?」德鈞俛首不能對。又問:「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鈞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屬誰?」曰:「屬太后。」太后曰:「然則又何獻焉?」德鈞益慙。自是鬱鬱不多食,踰年而卒。張礪與延壽俱入契丹,契丹主復以為翰林學士。   帝將發上黨,契丹主舉酒屬帝曰:「余遠來徇義,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驚核;汝宜自引漢兵南下,人必不甚懼。我令太相溫將五千騎衞送汝至河梁,欲與之渡河者多少隨意,余且留此,俟汝音聞,有急則下山救汝。若洛陽旣定,吾卽北返矣。」與帝執手相泣,久之不能別,解白貂裘以衣帝,贈良馬二十匹,戰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孫勿相忘!」又曰:「劉知遠、趙瑩、桑維翰皆創業功臣,無大故,勿棄也。」   初,張敬達旣出師,唐主遣左金吾大將軍歷山高漢筠守晉州。敬達死,建雄節度使田承肇帥衆攻漢筠於府署,漢筠開門延承肇入,從容謂曰:「僕與公俱受朝寄,何相迫如此?」承肇曰:「欲奉公為節度使。」漢筠曰:「僕老矣,義不為亂首,死生惟公所處。」承肇目左右欲殺之,軍士投刃於地曰:「高金吾累朝宿德,柰何害之!」承肇乃謝曰:「與公戲耳。」聽漢筠歸洛陽。帝遇諸塗,曰:「朕憂卿為亂兵所傷,今見卿甚喜。」   符彥饒、張彥琪至河陽,密言於唐主曰:「今胡兵大下,河水復淺,人心已離,此不可守。」己丑,唐主命河陽節度使萇從簡與趙州刺史劉在明守河陽南城,遂斷浮梁,歸洛陽。遣宦者秦繼旻、皇城使李彥紳殺昭信節度使李贊華於其第。   己卯,帝至河陽,萇從簡迎降,舟楫已具。彰聖軍執劉在明以降,帝釋之,使復其所。   唐主命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步軍都指揮使符彥饒、河陽節度使張彥琪、宣徽南院使劉延朗將千餘騎至白馬阪行戰地,有五十餘騎奔于北軍。諸將謂審虔曰:「何地不可戰,誰肯立於此?」乃還。庚辰,唐主又與四將議復向河陽,而將校皆已飛狀迎帝。帝慮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騎扼澠池。   辛巳,唐主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審虔等攜傳國寶登玄武樓自焚,皇后積薪欲燒宮室,重美諫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勞民力;死而遺怨,將安用之!」乃止。王淑妃謂太后曰:「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太后曰:「吾子孫婦女一朝至此,何忍獨生!妹自勉之。」淑妃乃與許王從益匿於毬場,獲免。   是日晚,帝入洛陽,止于舊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釋之。帝命劉知遠部署京城,知遠分漢軍使還營,館契丹於天宮寺,城中肅然,無敢犯令。士民避亂竄匿者,數日皆還復業。   初,帝在河東,為唐朝所忌,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張延朗不欲河東多蓄積,凡財賦應留使之外盡收取之,帝以是恨之。壬午,百官入見,獨收延朗付御史臺,餘皆謝恩。   甲申,車駕入宮,大赦:「應中外官吏一切不問,惟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姦邪貪猥,罪難容貸;中書侍郎 平章事馬胤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中節度使韓昭胤等,雖居重位,不務詭隨,並釋罪除名;中外臣僚先歸順者,委中書門下別加任使。」劉延皓匿於龍門,數日,自經死。劉延朗將奔南山,捕得,殺之。斬張延朗;旣而選三司使,難其人,帝甚悔之。   閩人聞唐主之亡,歎曰:「潞王之罪,天下未之聞也,將如吾君何!」   十二月,辛酉朔,帝如河陽,餞太相溫及契丹兵歸國。   追廢唐主為庶人。   丁亥,以馮道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曹州刺史鄭阮貪暴,指揮使石重立因亂殺之,族其家。   辛卯,以唐中書侍郎姚顗為刑部尚書。   初,朔方節度使張希崇為政有威信,民夷愛之,興屯田以省漕運;在鎮五年,求內徙,唐潞王以為靜難節度使。帝與契丹脩好,恐其復取靈武,癸巳,復以希崇為朔方節度使。   初,成德節度使董溫琪貪暴,積貨巨萬,以牙內都虞候平山祕瓊為腹心。溫琪與趙德鈞俱沒於契丹,瓊盡殺溫琪家人,瘞於一坎,而取其貨,自稱留後,表稱軍亂。   同州小校門鐸殺節度使楊漢賓,焚掠州城。   詔贈李贊華燕王,遣使送其喪歸國。   張朗將其衆入朝。   庚子,以唐中書侍郎盧文紀為吏部尚書。以皇城使晉陽周瓌為大將軍、充三司使;瓌辭曰:「臣自知才不稱職,寧以避事見棄,猶勝冒寵獲辜。」帝許之。   帝聞平盧節度使房知溫卒,遣天平節度使王建立將兵巡撫青州。   改興唐府曰廣晉府。   安遠節度使盧文進聞帝為契丹所立,自以本契丹叛將,辛丑,棄鎮奔吳。所過鎮戍,召其主將,告之故,皆拜辭而退。   徐知誥以荊南節度使 太尉兼中書令李德誠、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周本位望隆重,欲使之帥衆推戴,本曰:「我受先王大恩,自徐溫父子用事,恨不能救楊氏之危,又使我為此,可乎!」其子弘祚強之,不得已與德誠帥諸將詣江都表吳主,陳知誥功德,請行冊命;又詣金陵勸進。宋齊丘謂德誠之子建勳曰:「尊公,太祖元勳,今日掃地矣。」於是吳宮多妖,吳主曰:「吳祚其終乎!」左右曰:「此乃天意,非人事也。」   高麗王建用兵擊破新羅、百濟,於是東夷諸國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節度、百二十郡。 卷第二百八十一 後晉紀二 --------------------------------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著雍閹茂(戊戌),凡二年。   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天福二年(丁酉,九三七年)   春,正月,乙卯,日有食之。   詔以前北面招收指揮使安重榮為成德節度使,以祕瓊為齊州防禦使。遣引進使王景崇諭瓊以利害。重榮與契丹將趙思溫偕如鎮州,瓊不敢拒命。丙辰,重榮奏已視事。景崇,邢州人也。   契丹以幽州為南京。   李崧、呂琦逃匿於伊闕民間。帝以始鎮河東,崧有力焉,德之;亦不責琦。乙丑,以琦為祕書監;丙寅,以崧為兵部侍郎、判戶部。   初,天雄節度使兼中書令范延光微時,有術士張生語之云:「必為將相。」延光旣貴,信重之。延光嘗夢蛇自臍入腹,以問張生,張生曰:「蛇者龍也,帝王之兆。」延光由是有非望之志。唐潞王素與延光善,及趙德鈞敗,延光自遼州引兵還魏州,雖奉表請降,內不自安,以書潛結祕瓊,欲與之為亂。瓊受其書不報,延光恨之。瓊將之齊,過魏境,延光欲滅口,且利其貨,遣兵邀之於夏津,殺之。丁卯,延光奏稱夏津捕盜兵誤殺瓊;帝不問。   戊寅,以李崧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充樞密使,桑維翰兼樞密使。時晉新得天下,藩鎮多未服從;或雖服從,反仄不安。兵火之餘,府庫殫竭,民間困窮,而契丹徵求無厭。維翰勸帝推誠棄怨以撫藩鎮,卑辭厚禮以奉契丹,訓卒繕兵以脩武備,務農桑以實倉廩,通商賈以豐貨財。數年之間,中國稍安。   吳太子璉納齊王知誥女為妃。   知誥始建太廟、社稷,改金陵為江寧府,牙城曰宮城,廳堂曰殿;以左 右司馬宋齊丘、徐玠為左 右丞相,馬步判官周宗、內樞判官黟人周廷玉為內樞使。自餘百官皆如吳朝之制。置騎兵八軍,步兵九軍。   二月,吳主以盧文進為宣武節度使,兼侍中。   戊子,吳主使宜陽王璪如西都,冊命齊王;王受冊,赦境內。冊王妃曰王后。   吳越王元瓘之弟順化節度使、同平章事元珦獲罪於元瓘,廢為庶人。   契丹主自上黨過雲州,大同節度使沙彥珣出迎,契丹主留之,不使還鎮。節度判官吳巒在城中,謂其衆曰:「吾屬禮義之俗,安可臣於夷狄乎!」衆推巒領州事,閉城不受契丹之命,契丹攻之,不克。應州馬軍都指揮使金城郭崇威亦恥臣契丹,挺身南歸。   契丹主過新州,命威塞節度使翟璋斂犒軍錢十萬緡。初,契丹主阿保機強盛,室韋、奚、霫皆役屬焉,奚王去諸苦契丹貪虐,帥其衆西徙媯州,依劉仁恭父子,號西奚。去諸卒,子掃刺立。唐莊宗滅劉守光,賜掃刺姓李名紹威。紹威娶契丹逐不魯之姊。逐不魯獲罪於契丹,奔紹威,紹威納之;契丹怒,攻之,不克。紹威卒,子拽剌立。及契丹主德光自上黨北還,拽剌迎降,時逐不魯亦卒,契丹主曰:「汝誠無罪,掃剌、逐不魯負我。」皆命發其骨,磑而颺之。諸奚畏契丹之虐,多逃叛。契丹主勞翟璋曰:「當為汝除代,令汝南歸。」己亥,璋表乞徵詣闕。旣而契丹遣璋將兵討叛奚、攻雲州,有功,留不遣璋,璋鬱鬱而卒。   張礪自契丹逃歸,為追騎所獲,契丹主責之曰:「何故捨我去?」對曰:「臣華人,飲食衣服皆不與此同,生不如死,願早就戮。」契丹主顧通事高彥英曰:「吾常戒汝善遇此人,何故使之失所而亡去?若失之,安可復得邪!」笞彥英而謝礪。礪事契丹主甚忠直,遇事輒言,無所隱避,契丹主甚重之。   初,吳越王鏐少子元〈王术〉數有軍功,鏐賜之兵仗。及吳越王元瓘立,元〈王术〉為土客馬步軍都指揮使兼中書令,恃恩驕橫,增置兵仗至數千,國人多附之。元瓘忌之,使人諷元〈王术〉請輸兵仗,出判溫州,元〈王术〉不從。銅官廟吏告元〈王术〉遣親信禱神,求主吳越江山;又為蠟丸從水竇出入,與兄元珦謀議。三月,戊午,元瓘遣使者召元〈王术〉宴宮中,旣至,左右稱元〈王术〉有刃墜於懷袖,卽格殺之;幷殺元珦。元瓘欲按諸將吏與元珦、元〈王术〉交通者,其子仁俊諫曰:「昔光武克王郎,曹公破袁紹,皆焚其書疏以安反側,今宜效之。」元瓘從之。   或得唐潞王膂及髀骨獻之,庚申,詔以王禮葬於徽陵南。   帝遣使詣蜀告卽位,且敍姻好;蜀主復書,用敵國禮。   范延光聚卒繕兵,悉召巡內刺史集魏州,將作亂。會帝謀徙都大梁,桑維翰曰:「大梁北控燕、趙,南通江、淮,水陸都會,資用富饒。今延光反形已露,大梁距魏不過十驛,彼若有變,大軍尋至,所謂疾雷不及掩耳也。」丙寅,下詔,託以洛陽漕運有闕,東巡汴州。   吳徐知誥立子景通為王太子,固辭不受。追尊考忠武王溫曰太祖武王,妣明德太妃李氏曰王太后。壬申,更名誥。   庚辰,帝發洛陽,留前朔方節度使張從賓為東都巡檢使。   漢主以疾愈,大赦。   交州將皎公羨殺安南節度使楊廷藝而代之。   夏,四月,丙戌,帝至汴州;丁亥,大赦。   吳越王元瓘復建國,如同光故事。丙申,赦境內,立其子弘僔為世子。以曹仲達、沈崧、皮光業為丞相,鎮海節度判官林鼎掌敎令。   丁酉,加宣武節度使楊光遠兼侍中。   閩主作紫微宮,飾以水晶,土木之盛倍於寶皇宮。又遣使散詣諸州,伺人隱慝。   五月,吳徐誥用宋齊丘策,欲結契丹以取中國,遣使以美女、珍玩泛海脩好,契丹主亦遣使報之。   丙辰,敕權署汴州牙城曰大寧宮。   壬申,進范延光爵臨清郡王,以安其意。   追尊四代考妣為帝后。己卯,詔太社所藏唐室罪人首聽親舊收葬。初,武衞上將軍婁繼英嘗事梁均王,為內諸司使,至是,請其首而葬之。   六月,吳諸道副都統徐景遷卒。   范延光素以軍府之政委元隨左都押牙孫銳,銳恃恩專橫,符奏有不如意者,對延光手裂之。會延光病經旬,銳密召澶州刺史馮暉,與之合謀逼延光反;延光亦思張生之言,遂從之。   甲午,六宅使張言奉使魏州還,言延光反狀;義成節度使符彥饒奏延光遣兵渡河,焚草市;詔侍衞馬軍都指揮使、昭信節度使白奉進將千五百騎屯白馬津以備之。奉進,雲州人也。丁酉,以東都巡檢使張從賓為魏府西南面都部署。戊戌,遣侍衞都軍使楊光遠將步騎一萬屯滑州。己亥,遣護聖都指揮使杜重威將兵屯衞州。重威,朔州人也,尚帝妹樂平長公主。范延光以馮暉為都部署,孫銳為兵馬都監,將步騎二萬循河西抵黎陽口。辛丑,楊光遠奏引兵踰胡梁渡。   以翰林學士、禮部侍郎和凝為端明殿學士。凝署其門,不通賓客。前耀州團練推官襄邑張誼致書于凝,以為「切近之職為天子耳目,宜知四方利病,柰何拒絕賓客!雖安身為便,如負國何!」凝奇之,薦於桑維翰,未幾,除左拾遺。誼上言:「北狄有援立之功,宜外敦信好,內謹邊備,不可自逸,以啟戎心。」帝深然之。   契丹攻雲州,半歲不能下。吳巒遣使間道奉表求救,帝為之致書契丹主請之,契丹主乃命翟璋解圍去。帝召巒歸,以為武寧節度副使。   丁未,以侍衞使楊光遠為魏府四面都部署,張從賓為副部署兼諸軍都虞候,昭義節度使高行周將本軍屯相州,為魏府西面都部署。   軍士郭威舊隸劉知遠,當從楊光遠北征,白知遠乞留。人問其故,威曰:「楊公有姦詐之才,無英雄之氣,得我何用?能用我者其劉公乎!」   詔張從賓發河南兵數千人擊范延光。延光使人誘從賓,從賓遂與之同反,殺皇子河陽節度使重信,使上將軍張繼祚知河陽留後。繼祚,全義之子也。從賓又引兵入洛陽,殺皇子權東都留守重乂,以東都副留守、都巡檢使張延播知河南府事,從軍。取內庫錢帛以賞部兵,留守判官李遐不與,兵衆殺之。從賓引兵扼汜水關,將逼汴州。詔奉國都指揮使侯益帥益兵五千會杜重威討張從賓;又詔宣徽使劉處讓自黎陽分兵討之。時羽檄縱橫,從官在大梁者無不恟懼,獨桑維翰從容指畫軍事,神色自若,接對賓客,不改常度,衆心差安。   方士言於閩主,云有白龍夜見螺峯;閩主作白龍寺。時百役繁興,用度不足,閩主謂吏部侍郎、判三司候官蔡守蒙曰:「聞有司除官皆受賂,有諸?」對曰:「浮言無足信也。」閩主曰:「朕知之久矣,今以委卿,擇賢而授,不肖及罔冒者勿拒,第令納賂,籍而獻之。」守蒙素廉,以為不可;閩主怒,守蒙懼而從之。自是除官但以貨多少為差。閩主又以空名堂牒使醫工陳究賣官於外,專務聚斂,無有盈厭。又詔民有隱年者杖背,隱口者死,逃亡者族。果菜雞豚,皆重征之。   秋,七月,張從賓攻汜水,殺巡檢使宋廷浩。帝戎服,嚴輕騎,將奔晉陽以避之。桑維翰叩頭苦諫曰:「賊鋒雖盛,勢不能久,請少待之,不可輕動。」帝乃止。   范延光遣使以蠟丸招誘失職者,右武衞上將軍婁繼英、右衞大將軍尹暉在大梁,溫韜之子延濬、延沼、延袞居許州,皆應之。延光令延濬兄弟取許州,聚徒已及千人。繼英、暉事泄,皆出走。壬子,敕以延光姦謀,誣汙忠良,自今獲延光諜人,賞獲者,殺諜人,禁蠟書,勿以聞。暉將奔吳,為人所殺。繼英奔許州,依溫氏。忠武節度使萇從簡盛為之備,延濬等不得發,欲殺繼英以自明,延沼止之,遂同奔張從賓。繼英知其謀,勸從賓執三溫,皆斬之。   白奉進在滑州,軍士有夜掠者,捕之,獲五人;其三隸奉進,其二隸符彥饒,奉進皆斬之;彥饒以其不先白己,甚怒。明日,奉進從數騎詣彥饒謝,彥饒曰:「軍中各有部分,柰何取滑州軍士幷斬之,殊無客主之義乎!」奉進曰:「軍士犯法,何有彼我!僕已引咎謝公,而公怒不解,豈非欲與延光同反邪!」拂衣而起,彥饒不留;帳下甲士大譟,擒奉進,殺之。從騎走出,大呼於外,諸軍爭擐甲操兵,諠譟不可禁止。奉國左廂都指揮使馬萬惶惑不知所為,帥步兵欲從亂,遇右廂都指揮使盧順密帥部兵出營,厲聲謂萬曰:「符公擅殺白公,必與魏城通謀。此去行宮纔二百里,吾輩及軍士家屬皆在大梁,柰何不思報國,乃欲助亂,自求族滅乎!今日當共擒符公,送天子,立大功。軍士從命者賞,違命者誅,勿復疑也!」萬所部兵尚有呼躍者,順密殺數人,衆莫敢動。萬不得已從之,與奉國都虞候方太等共攻牙城,執彥饒,令太部送大梁。甲寅,敕斬彥饒於班荊館,其兄弟皆不問。   楊光遠自白皋引兵趣滑州,士卒聞滑州亂,欲推光遠為主。光遠曰:「天子豈汝輩販弄之物!晉陽之降出於窮迫,今若改圖,真反賊也!」其下乃不敢言。時魏、孟、滑三鎮繼叛,人情大震,帝問計於劉知遠,對曰:「帝者之興,自有天命。陛下昔在晉陽,糧不支五日,俄成大業。今天下已定,內有勁兵,北結強虜,鼠輩何能為乎!願陛下撫將相以恩,臣請戢士卒以威;恩威兼著,京邑自安,本根深固,則枝葉不傷矣。」知遠乃嚴設科禁,宿衞諸軍無敢犯者。有軍士盜紙錢一幞,主者擒之,左右請釋之,知遠曰:「吾誅其情,不計其直。」竟殺之。由是衆皆畏服。   乙卯,以楊光遠為魏府行營都招討使、兼知行府事,以昭義節度使高行周為河南尹、東京留守,以杜重威為昭義節度使、充侍衞馬軍都指揮使,以侯益為河陽節度使。帝以滑州奏事皆馬萬為首,擢萬為義成節度使。丙辰,以盧順密為果州團練使,方太為趙州刺史;旣而知皆順密之功也,更以順密為昭義留後。   馮暉、孫銳引兵至六明鎮,光遠引之渡河,半渡而擊之,暉、銳衆大敗,多溺死,斬首三千級,暉、銳走還魏。   杜重威、侯益引兵至汜水,遇張從賓衆萬餘人,與戰,俘斬殆盡,遂克汜水。從賓走,乘馬渡河,溺死。獲其黨張延播、繼祚、婁繼英,送大梁,斬之,滅其族。史館脩撰李濤上言,張全義有再造洛邑之功,乞免其族,乃止誅繼祚妻子。濤,回之族曾孫也。   詔東都留守司百官悉赴行在。   楊光遠奏知博州張暉舉城降。   安州威和指揮使王暉聞范延光作亂,殺安遠節度使周瓌,自領軍府,欲俟延光勝則附之,敗則渡江奔吳。帝遣右領軍上將軍李金全將千騎如安州巡檢,許赦王暉為唐州刺史。   范延光知事不濟,歸罪於孫銳而族之,遣使奉表待罪,戊寅,楊光遠以聞,帝不許。   吳同平章事王令謀如金陵勸徐誥受禪,誥讓不受。   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恐王暉奔吳,遣行軍司馬張朏將兵會復州兵於要路邀之。暉大掠安州,將奔吳,部將胡進殺之。八月,癸巳,以狀聞。李金全至安州,將士之預於亂者數百人,金全說諭,悉遣詣闕;旣而聞指揮使武彥和等數十人挾賄甚多,伏兵于野,執而斬之。彥和且死,呼曰:「王暉首惡,天子猶赦之;我輩脅從,何罪乎!」帝雖知金全之情,掩而不問。   吳歷陽公濛知吳將亡,甲子,殺守衞軍使王宏;宏子勒兵攻濛,濛射殺之。以德勝節度使周本吳之勳舊,引二騎詣廬州,欲依之。本聞濛至,將見之,其子弘祚固諫,本怒曰:「我家郎君來,何為不使我見!」弘祚合扉不聽本出,使人執濛于外,送江都。徐誥遣使稱詔殺濛于采石,追廢為悖逆庶人,絕屬籍。侍衞軍使郭悰殺濛妻子於和州,誥歸罪於悰,貶池州。   乙巳,赦張從賓、符彥饒、王暉之黨,未伏誅者皆不問。   梁、唐以來,士民奉使及俘掠在契丹者,悉遣使贖還其家。   吳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內樞使、忠武節度使王令謀老病無齒,或勸之致仕,令謀曰:「齊王大事未畢,吾何敢自安!」疾亟,力勸徐誥受禪。是月,吳主下詔,禪位于齊。李德誠復詣金陵帥百官勸進,宋齊丘不署表。九月,癸丑,令謀卒。   甲寅,以李金全為安遠節度使。   婁繼英未及葬梁均王而誅死,詔梁故臣右衞上將軍安崇阮與王故妃郭氏葬之。   丙寅,吳主命江夏王璘奉璽綬于齊。冬,十月,甲申,齊王誥卽皇帝位于金陵,大赦,改元昇元,國號唐。追尊太祖武王曰武皇帝。乙酉,遣右丞相玠奉冊詣吳主,稱受禪老臣誥謹拜稽首上皇帝尊號曰高尚思玄弘古讓皇,宮室、乘輿、服御皆如故,宗廟、正朔、徽章、服色悉從吳制。丁亥,立徐知證為江王,徐知諤為饒王。以吳太子璉領平盧節度使、兼中書令,封弘農公。   唐主宴羣臣於天泉閣,李德誠曰:「陛下應天順人,惟宋齊丘不樂。」因出齊丘止德誠勸進書,唐主執書不視,曰:「子嵩三十年舊交,必不相負。」齊丘頓首謝。   己丑,唐主表讓皇改東都宮殿名,皆取於仙經。讓皇常服羽衣,習辟穀術。辛卯,吳宗室建安王珙等十二人皆降爵為公,而加官增邑。丙申,以吳同平章事張延翰及門下侍郎張居詠、中書侍郎李建勳並同平章事。讓皇以唐主上表,致書辭之;唐主表謝而不改。   丁酉,加宋齊丘大司徒。齊丘雖為左丞相,不預政事,心慍懟,聞制詞云「布衣之交」,抗聲曰:「臣為布衣時,陛下為刺史;今日為天子,可以不用老臣矣。」還家請罪,唐主手詔謝之,亦不改命。久之,齊丘不知所出,乃更上書請遷讓皇於他州,及斥遠吳太子璉,絕其婚;唐主不從。   乙巳,立王后宋氏為皇后。戊申,以諸道都統、判元帥府事景通為諸道副元帥、判六軍諸衞事、太尉、尚書令、吳王。   閩主命其弟威武節度使繼恭上表告嗣位于晉,且請置邸于都下。   十一月,乙卯,唐吳王景通更名璟。   唐主賜楊璉妃號永興公主;妃聞人呼公主則流涕而辭。   戊午,唐主立其子景遂為吉王,景達為壽陽公;以景遂為侍中、東都留守、江都尹,帥留司百官赴東都。   戊辰,詔加吳越王元瓘天下兵馬副元帥,進封吳越國王。   安遠節度使李金全以親吏胡漢筠為中門使,軍府事一以委之。漢筠貪猾殘忍,聚斂無厭。帝聞之,以廉吏賈仁沼代之,且召漢筠,欲授以他職,庶保全功臣。漢筠大懼,始勸金全以異謀。乙亥,金全表漢筠病,未任行。金全故人龐令圖屢諫曰:「仁沼忠義之士,以代漢筠,所益多矣。」漢筠夜遣壯士踰垣滅令圖之族,又毒仁沼,舌爛而卒。漢筠與推官張緯相結,以諂惑金全,金全愛之彌篤。   十二月,戊申,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明德。   詔加馬希範江南諸道都統,制置武平、靜江等軍事。   是歲,契丹改元會同,國號大遼,公卿庶官皆倣中國,參用中國人,以趙延壽為樞密使,尋兼政事令。   高祖天福三年(戊戌、九三八年)   春,正月,己酉,日有食之。   唐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西平恭烈王周本以不能存吳,愧恨而卒。   丙寅,唐以侍中吉王景遂參判尚書都省。   蜀主以武信節度使、同平章事張業為左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武泰節度使王處回兼武信節度使、同平章事。   二月,庚辰,左散騎常侍張允上駮赦論,以為:「帝王遇天災多肆赦,謂之脩德。借有二人坐獄遇赦,則曲者幸免,直者銜冤,冤氣升聞,乃所以致災,非所以弭災也。」詔褒之。帝樂聞讜言,詔百官各上封事,命吏部尚書梁文矩等十人置詳定院以考之,無取者留中,可者行之。數月,應詔者無十人,乙未,復降御札趣之。   三月,丁丑,敕禁民作銅器。初,唐世天下鑄錢有三十六冶,喪亂以來,皆廢絕,錢日益耗,民多銷錢為銅器,故禁之。   中書舍人李詳上疏,以為「十年以來,赦令屢降,諸道職掌皆許推恩,而藩方薦論動踰數百,乃至藏典、書吏、優伶、奴僕,初命則至銀青階,被服皆紫袍象笏,名器僭濫,貴賤不分。請自今諸道主兵將校之外,節度州聽奏朱記大將以上十人,他州止聽奏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自餘但委本道量遷職名而已。」從之。   夏,四月,甲申,唐宋齊丘自陳丞相不應不豫政事,唐主答以省署未備。   吳讓皇固辭舊宮,屢請徙居;李德誠等亦亟以為言。五月,戊午,唐主改潤州牙城為丹楊宮,以李建勳為迎奉讓皇使。   楊光遠自恃擁重兵,頗干預朝政,屢有抗奏,帝常屈意從之。庚申,以其子承祚為左威衞將軍,尚帝女長安公主,次子承信亦拜美官,寵冠當時。   壬戌,唐主以左宣威副統軍王輿為鎮海留後,客省使公孫圭為監軍使,親吏馬思讓為丹楊宮使,徙讓皇居丹楊宮。   宋齊丘復自陳為左右所間,唐主大怒;齊丘歸第,白衣待罪。或曰:「齊丘舊臣,不宜以小過棄之。」唐主曰:「齊丘有才,不識大體。」乃命吳王璟持手詔召之。   六月,壬午,或獻毒酒方於唐主,唐主曰:「犯吾法者自有常刑,安用此為!」羣臣爭請改府寺州縣名有吳及陽者,留守判官楊嗣請更姓羊,徐玠曰:「陛下自應天順人,事非逆取,而諂邪之人專事改更,咸非急務,不可從也。」唐主然之。   河南留守高行周奏脩洛陽宮。丙戌,左諫議大夫薛融諫曰:「今宮室雖經焚毀,猶侈於帝堯之茅茨;所費雖寡,猶多於漢文之露臺。況魏城未下,公私困窘,誠非陛下脩宮館之日;俟海內平寧,營之未晚。」上納其言,仍賜詔褒之。   己丑,金部郎中張鑄奏:「竊見鄉村浮戶,非不勤稼穡,非不樂安居,但以種木未盈十年,墾田未及三頃,似成生業,已為縣司收供傜役,責之重賦,威以嚴刑,故不免捐功捨業,更思他適。乞自今民墾田及五頃以上,三年外乃聽縣司傜役。」從之。   秋,七月,中書奏:「朝代雖殊,條制無異。請委官取明宗及清泰時敕,詳定可久行者編次之。」己酉,詔左諫議大夫薛融等詳定。   辛酉,敕作受命寶,以「受天明命,惟德允昌」為文。   帝上尊號於契丹主及太后,戊寅,以馮道為太后冊禮使,左僕射劉煦為契丹主冊禮使,備鹵簿、儀仗、車輅,詣契丹行禮;契丹主大悅。帝事契丹甚謹,奉表稱臣,謂契丹主為「父皇帝」;每契丹使至,帝於別殿拜受詔敕。歲輸金帛三十萬之外,吉凶慶弔,歲時贈遺,玩好珍異,相繼於道。乃至應天太后、元帥太子、偉王、南、北二王、韓延徽、趙延壽等諸大臣皆有賂。小不如意,輒來責讓,帝常卑辭謝之。晉使者至契丹,契丹驕倨,多不遜語。使者還,以聞,朝野咸以為恥,而帝事之曾無倦意,以是終帝之世與契丹無隙。然所輸金帛不過數縣租賦,往往託以民困,不能滿數。其後契丹主屢止帝上表稱臣,但令為書稱「兒皇帝」,如家人禮。   初,契丹旣得幽州,命曰南京,以唐降將趙思溫為留守。思溫子延照在晉,帝以為祁州刺史。思溫密令延照言虜情終變,請以幽州內附;帝不許。   契丹遣使詣唐,宋齊丘勸唐主厚賄之,俟至淮北,潛遣人殺之,欲以間晉。   壬午,楊光遠奏前澶州刺史馮暉自廣晉城中出戰,因來降,言范延光食盡窮困;己丑,以暉為義成節度使。   楊光遠攻廣晉,歲餘不下,帝以師老民疲,遣內職朱憲入城諭范延光,許移大藩,曰:「若降而殺汝,白日在上,吾無以享國。」延光謂節度副使李式曰:「主上重信,云不死則不死矣。」乃撤守備,然猶遷延未決。宣徽南院使劉處讓復入諭之,延光意乃決。九月,乙巳朔,楊光遠送延光二子守圖、守英詣大梁。己酉,延光遣牙將奉表待罪。壬子,詔書至廣晉,延光帥其衆素服於牙門,使者宣詔釋之。朱憲,汴州人也。   契丹遣使如洛陽,取趙延壽妻唐燕國長公主以歸。   壬戌,唐太府卿趙可封請唐主復姓李,立唐宗廟。   庚午,楊光遠表乞入朝;命劉處讓權知天雄軍府事。己巳,制以范延光為天平節度使,仍賜鐵券,應廣晉城中將吏軍民今日以前罪皆釋不問;其張從賓、符彥饒餘黨及自官軍逃叛入城者,亦釋之。延光腹心將佐李式、孫漢威、薛霸皆除防禦、團練使、刺史,牙兵皆升為侍衞親軍。   初,河陽行軍司馬李彥珣,邢州人也,父母在鄉里,未嘗供饋。後與張從賓同反,從賓敗,奔廣晉,范延光以為步軍都監,使登城拒守。楊光遠訪獲其母,置城下以招之,彥珣引弓射殺其母。延光旣降,帝以彥珣為坊州刺史。近臣言彥珣殺母,殺母惡逆不可赦;帝曰:「赦令已行,不可改也。」乃遣之官。   臣光曰:治國家者固不可無信。然彥珣之惡,三靈所不容,晉高祖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殺母之罪,何損於信哉!   辛未,以楊光遠為天雄節度使。   冬,十月,戊寅,契丹遣使奉寶冊,加帝尊號曰英武明義皇帝。   帝以大梁舟車所會,便於漕運,丙辰,建東京於汴州,復以汴州為開封府,以東都為西京,以西都為晉昌軍節度。   帝遣兵部尚書王權使契丹謝尊號,權自以累世將相,恥之,謂人曰:「吾老矣,安能向穹廬屈膝!」乃辭以老疾。帝怒,戊子,權坐停官。   初,郭崇韜旣死,宰相罕有兼樞密使者。帝卽位,桑維翰、李崧兼之,宣徽使劉處讓及宦官皆不悅。楊光遠圍廣晉,處讓數以軍事銜命往來,光遠奏請多踰分,帝常依違,維翰獨以法裁折之。光遠對處讓有不平語,處讓曰:「是皆執政之意。」光遠由是怨執政。范延光降,光遠密表論執政過失;帝知其故而不得已,加維翰兵部尚書,崧工部尚書,皆罷其樞密使;以處讓為樞密使。   太常奏:「今建東京,而宗廟、社稷皆在西京,請遷置大梁。」敕旨:「且仍舊。」   戊戌,大赦。   楊延藝故將吳權自愛州舉兵攻皎公羨於交州,公羨遣使以賂求救於漢;漢主欲乘其亂而取之,以其子萬王弘操為靜海節度使,徙封交王,將兵救公羨,漢主自將屯于海門,為之聲援。漢主問策於崇文使蕭益,益曰:「今霖雨積旬,海道險遠,吳權桀黠,未可輕也。大軍當持重,多用鄉導,然後可進。」不聽。命弘操帥戰艦自白藤江趣交州。權已殺公羨,據交州,引兵逆戰,先於海口多植大杙,銳其首,冒之以鐵,遣輕舟乘潮挑戰而偽遁,須臾潮落,漢艦皆礙鐵杙不得返,漢兵大敗,士卒覆溺者太半;弘操死,漢主慟哭,收餘衆而還。先是,著作佐郎侯融勸漢主弭兵息民,至是以兵不振,追咎融,剖棺暴其尸。益,倣之孫也。   楚順賢夫人彭氏卒。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楚王希範憚之;旣卒,希範始縱聲色,為長夜之飲,內外無別。有商人妻美,希範殺其夫而奪之,妻誓不辱,自經死。   河決鄆州。   十一月,范延光自鄆州入朝。   丙午,以閩主昶為閩國王,以左散騎常侍盧損為冊禮使,賜昶赭袍。戊申,以威武節度使王繼恭為臨海郡王。閩主聞之,遣進奏官林恩白執政,以旣襲帝號,辭冊命及使者。閩諫議大夫黃諷以閩主淫暴,與妻子辭訣入諫,閩主欲杖之,諷曰:「臣若迷國不忠,死亦無怨;直諫被杖,臣不受也。」閩主怒,黜為民。   帝患天雄節度使楊光遠跋扈難制,桑維翰請分天雄之衆,加光遠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陽節度使。光遠由是怨望,密以賂自訴於契丹,養部曲千餘人,常蓄異志。   辛亥,建鄴都於廣晉府,置彰德軍於相州,以澶、衞隸之;置永清軍於貝州,以博、冀隸之。澶州舊治頓丘,帝慮契丹為後世之患,遣前淄州刺史汲人劉繼勳徙澶州跨德勝津,幷頓丘徙焉。以河南尹高行周為廣晉尹、鄴都留守,貝州防禦使王廷胤為彰德節度使,右神武統軍王周為永清節度使。廷胤,處存之孫;周,鄴都人也。   范延光屢請致仕,甲寅,詔以太子太師致仕,居于大梁,每預宴會,與羣臣無異。   延光之反也,相州刺史掖人王景拒境不從,戊午,以景為耀州團練使。   癸亥,敕聽公私自鑄銅錢,無得雜以鉛鐵,每十錢重一兩,以「天福元寶」為文,仍令鹽鐵頒下模範。惟禁私作銅器。   立左金吾衞上將軍重貴為鄭王,充開封尹。   癸亥,敕先許公私鑄錢,慮銅難得,聽輕重從便,但勿令缺漏。   辛丑,吳讓皇卒。唐王廢朝二十七日,追諡曰睿皇帝。是歲,唐主徙吳王璟為齊王。   鳳翔節度使李從曮,厚文士而薄武人,愛農民而嚴士卒,由是將士怨之。會發兵戌西邊,旣出郊,作亂,突門入城,剽掠於市。從曮發帳下兵擊之,亂兵敗,東走,欲自訴於朝廷,至華州,鎮國節度使張彥澤邀擊,盡誅之。 卷第二百八十二 後晉紀三 -------------------------------- 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凡三年。   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天福四年(己亥、九三九年)   春,正月,辛亥,以澶州防禦使太原張從恩為樞密副使。   朔方節度使張希崇卒,羌胡寇鈔,無復畏憚。甲寅,以義成節度使馮暉為朔方節度使。党項酋長拓跋彥超最為強大,暉至,彥超入賀,暉厚遇之,因為於城中治第,豐其服玩,留之不遣,封內遂安。   唐羣臣江王知證等累表請唐主復姓李,立唐宗廟,乙丑,唐主許之。羣臣又請上尊號,唐主曰:「尊號虛美,且非古。」遂不受。其後子孫皆踵其法,不受尊號,又不以外戚輔政,宦者不得預事,皆他國所不及也。   二月,乙亥,改太祖廟號曰義祖。己卯,唐主為李氏考妣發哀,與皇后斬衰居廬,如初喪禮,朝夕臨凡五十四日。江王知證、饒王知諤請亦服斬衰;不許。李建勳之妻廣德長公主假衰絰入哭盡禮,如父母之喪。   辛巳,詔國事委齊王璟詳決,惟軍旅以聞。庚寅,唐主更名昪。   詔百官議二祚合享禮。辛卯,宋齊丘等議以義祖居七室之東。唐主命居高祖於西室,太宗次之,義祖又次之,皆為不祧之主。羣臣言:「義祖諸侯,不宜與高祖、太宗同享,請於太廟正殿後別建廟祀之。」帝曰:「吾自幼託身義祖,曏非義祖有功於吳,朕安能啟此中興之業?」羣臣乃不敢言。   唐主欲祖吳王恪,或曰:「恪誅死,不若祖鄭王元懿。」唐主命有司考二王苗裔,以吳王孫禕有功,禕子峴為宰相,遂祖吳王,云自峴五世至父榮。其名率皆有司所撰。唐主又以歷十九帝、三百年,疑十世太少。有司曰:「三十年為世,陛下生於文德,已五十年矣。」遂從之。   盧損至福州,閩主稱疾不見,命弟繼恭主之。遣其禮部員外郎鄭元弼奉繼恭表隨損入貢。閩主不禮於損,有士人林省鄒私謂損曰:「吾主不事其君,不愛其親,不恤其民,不敬其神,不睦其鄰,不禮其賓,其能久乎!余將僧服而北逃,會相見於上國耳。」   三月,庚戌,唐主追尊吳王恪為定宗孝靜皇帝,自曾祖以下皆追尊廟號及諡。   己未,詔歸德節度使劉知遠、忠武節度使杜重威並加同平章事。知遠自以有佐命功,重威起於外戚,無大功,恥與之同制,制下數日,杜門四表辭不受。帝怒,謂趙瑩曰:「重威朕之妹夫,知遠雖有功,何得堅拒制命!可落軍權,令歸私第!」瑩拜請曰:「陛下昔在晉陽,兵不過五千,為唐兵十餘萬所攻,危於朝露,非知遠心如鐵石,豈能成大業!柰何以小過棄之,竊恐此語外聞,非所以彰人君之大度也。」帝意乃解,命端明殿學士和凝詣知遠第諭旨,知遠惶恐,起受命。   靈州戌將王彥忠據懷遠城叛,上遣供奉官齊延祚往招諭之;彥忠降,延祚殺之。上怒曰:「朕踐祚以來,未嘗失信於人,彥忠已輸仗出迎,延祚何得擅殺之!」除延祚名,重杖配流,議者猶以為延祚不應免死。   辛酉,冊回鶻可汗仁美為奉化可汗。   夏,四月,唐江王徐知證等請亦姓李;不許。   辛巳,唐主祀南郊;癸未,大赦。   梁太祖以來,軍國大政,天子多與崇政、樞密使議,宰相受成命,行制敕,講典故,治文事而已。帝懲唐明宗之世安重誨專橫,故卽位之初,但命桑維翰兼樞密使。及劉處讓為樞密使,奏對多不稱旨,會處讓遭母喪,甲申,廢樞密院,以印付中書,院事皆委宰相分判。以副使張從恩為宣徽使,直學士 倉部郎中司徒詡、工部郎中顏衎並罷守本官。然勳臣近習不知大體,習於故事,每欲復之。   帝以唐之大臣除名在兩京者皆貧悴,復以李專美為贊善大夫,丙戌,以韓昭胤為兵部尚書,馬胤孫為太子賓客,房暠為右驍衞大將軍,並致仕。   閩主忌其叔父前建州刺史延武、戶部尚書延望才名,巫者林興與延武有怨,託鬼神語云:「延武、延望將為變。」閩主不復詰,使興帥壯士就第殺之,幷其五子。   閩主用陳守元言,作三清殿於禁中,以黃金數千斤鑄寶皇大帝、天尊、老君像,晝夜作樂,焚香禱祀,求神丹。政無大小,皆林興傳寶皇命決之。   戊申,加楚王希範天策上將軍,賜印,聽開府置官屬。   辛亥,唐徙吉王景遂為壽王,立壽陽公景達為宣城王。   乙卯,唐鎮海節度使兼中書令梁懷王徐知諤卒。   唐人遷讓皇之族於泰州,號永寧宮,防衞甚嚴。康化節度使兼中書令楊珙稱疾,罷歸永寧宮。乙丑,以平盧節度使兼中書令楊璉為康化節度使;璉固辭,請終喪,從之。   唐主將立齊王璟為太子,固辭;乃以為諸道兵馬大元帥、判六軍諸衞、守太尉、錄尚書事、昇 揚二州牧。   閩判六軍諸衞建王繼嚴得士心,閩主忌之,六月,罷其兵柄,更名繼裕;以弟繼鎔判六軍,去諸衞字。   林興詐覺,流泉州。望氣者言宮中有災,乙未,閩主徙居長春宮。   秋,七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出於行伍,性粗率,恃勇驕暴,每謂人曰:「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為之耳。」府廨有幡竿高數十尺,嘗挾弓矢謂左右曰:「我能中竿上龍者,必有天命。」一發中之,以是益自負。   帝之遣重榮代祕瓊也,戒之曰:「瓊不受代,當別除汝一鎮,勿以力取,恐為患滋深。」重榮由是以帝為怯,謂人曰:「祕瓊匹夫耳,天子尚畏之,況我以將相之重,士馬之衆乎!」每所奏請多踰分,為執政所可否,意憤憤不快,乃聚亡命,市戰馬,有飛揚之志。帝知之,義武節度使皇甫遇與重榮姻家,甲辰,徙遇為昭義節度使。   乙巳,閩北宮火,焚宮殿殆盡。   戊申,薛融等上所定編敕,行之。   丙辰,敕:「先令天下公私鑄錢,今私錢多用鉛錫,小弱缺薄,宜皆禁之,專令官司自鑄。」   西京留守楊光遠疏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桑維翰遷除不公及營邸肆於兩都,與民爭利;帝不得已,閏月,壬申,出維翰為彰德節度使兼侍中。   初,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子威,避王都之難,亡在契丹,至是,義武缺帥,契丹主遣使來言,「請使威襲父土地,如我朝之法。」帝辭以「中國之法必自刺史、團練、防禦序遷乃至節度使,請遣威至此,漸加進用。」契丹主怒,復遣使來言曰:「爾自節度使為天子,亦有階級邪!」帝恐其滋蔓不已,厚賂契丹,且請以處直兄孫彰德節度使廷胤為義武節度使以厭其意。契丹怒稍解。   初,閩惠宗以太祖元從為拱宸、按鶴都,及康宗立,更募壯士二千為腹心,號宸衞都,祿賜皆厚於二都;或言二都怨望,將作亂,閩主欲分隸漳、泉二州,二都益怒。閩主好為長夜之飲,強羣臣酒,醉則令左右伺其過失;從弟繼隆醉失禮,斬之。屢以猜怒誅宗室,叔父左僕射、同平章事延羲陽為狂愚以避禍,閩主賜以道士服,置武夷山中;尋復召還,幽於私第。   閩主數侮拱宸、控鶴軍使永泰朱文進、光山連重遇,二人怨之。會北宮火,求賊不獲;閩主命重遇將內外營兵掃除餘燼,日役萬人,士卒甚苦之。又疑重遇知縱火之謀,欲誅之;內學士陳郯私告重遇。辛巳夜,重遇入直,帥二都兵焚長春宮以攻閩主,使人迎延羲於瓦礫中,呼萬歲;復召外營兵共攻閩主;獨宸衞都拒戰,閩主乃與李后如宸衞都。比明,亂兵焚宸衞都,宸衞都戰敗,餘衆千餘人奉閩主及李后出北關,至梧桐嶺,衆稍逃散。延羲使兄子前汀州剌史繼業將兵追之,及於村舍;閩主素善射,引弓殺數人。俄而追兵雲集,閩主知不免,投弓謂繼業曰:「卿臣節安在!」繼業曰:「君無君德,臣安有臣節!新君,叔父也,舊君,昆弟也,孰親孰疏?」閩主不復言。繼業與之俱還,至陀莊,飲以酒,醉而縊之,幷李后及諸子、王繼恭皆死。宸衞餘衆奔吳越。   延羲自稱威武節度使、閩國王,更名曦,改元永隆,赦繫囚,頒賚中外。以宸衞弒閩主赴於鄰國;諡閩主曰聖神英睿文明廣武應道大弘孝皇帝,廟號康宗。遣商人間道奉表稱藩于晉;然其在國,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以太子太傅致仕李真為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連重遇之攻康宗也,陳守元在宮中,易服將逃,兵人殺之。重遇執蔡守蒙,數以賣官之罪而斬之。閩王曦旣立,遣使誅林興於泉州。   河決薄州。   八月,辛丑,以馮道守司徒兼侍中。壬寅,詔中書知印止委上相,由是事無巨細,悉委於道。帝嘗訪以軍謀,對曰:「征伐大事,在聖心獨斷。臣書生,惟知謹守歷代成規而已。」帝以為然。道嘗稱疾求退,帝使鄭王重貴詣第省之,曰:「來日不出,朕當親往。」道乃出視事。當時寵遇,羣臣無與為比。   己酉,以吳越王元瓘為天下兵馬元帥。   黔南巡內溪州刺史彭士愁引蔣、錦州蠻萬餘人寇辰、澧州,焚掠鎮戍,遣使乞師于蜀;蜀主以道遠,不許。九月,辛未,楚王希範命左靜江指揮使劉勍、決勝指揮使廖匡齊帥衡山兵五千討之。   癸未,以唐許王從益為郇國公,奉唐祀。從益尚幼,李后養從益於宮中,奉王淑妃如事母。   冬,十月,庚戌,閩康宗所遣使者鄭元弼至大梁。康宗遺執政書曰:「閩國一從興運,久歷年華,見北辰之帝座頻移,致東海之風帆多阻。」又求用敵國禮致書往來。帝怒其不遜,壬子,詔卻其貢物及福、建諸州綱運,並令元弼及進奏官林恩部送速歸。兵部員外郎李知損上言:「王昶僭慢,宜執留使者,籍沒其貨。」乃下元弼、恩獄。   吳越恭穆夫人馬氏卒。夫人,雄武節度使綽之女也。初,武肅王鏐禁中外畜聲伎,文穆王元瓘年三十餘無子,夫人為之請於鏐,鏐喜曰:「吾家祭祀,汝實主之。」乃聽元瓘納妾。鹿氏,生弘僔、弘倧;許氏,生弘佐;吳氏,生弘俶;衆妾生弘偡,弘億、弘偓、弘仰、弘信;夫人撫視慈愛如一。常置銀鹿於帳前,坐諸兒於上而弄之。   十一月,戊子,契丹遣其臣遙折來使,遂如吳越。   楚王希範始開天策府,置護軍中尉、領軍司馬等官,以諸弟及將校為之。又以幕僚拓跋恆、李弘皋、廖匡圖、徐仲雅等十八人為學士。   劉勍等進攻溪州,彭士愁兵敗,棄州走保山寨;石崖四絕,勍為梯棧上圍之。廖匡齊戰死,楚王希範遣弔其母,其母不哭,謂使者曰:「廖氏三百口受王溫飽之賜,舉族效死,未足以報,況一子乎!願王無以為念。」王以其母為賢,厚恤其家。   十二月,丙戌,禁剏造佛寺。   閩王作新宮,徙居之。   是歲,漢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光裔言於漢主曰:「自馬后崩,未嘗通使於楚,親鄰舊好,不可忘也。」因薦諫議大夫李紓可以將命,漢主從之;楚亦遣使報聘。光裔相漢二十餘年,府庫充實,邊境無虞。及卒,漢主復以其子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損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高祖天福五年(庚子、九四0年)   春,正月,帝引見閩使鄭元弼等。元弼曰:「王昶蠻夷之君,不知禮義,陛下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臣將命無狀,願伏鈇鑕以贖昶罪。」帝憐之,辛未,詔釋元弼等。   楚劉勍等因大風,以火箭焚彭士愁寨而攻之,士愁帥麾下逃入獎、錦深山,乙未,遣其子師暠帥諸酋長納溪、錦、獎三州印,請降於楚。   二月,庚戌,北都留守、同平章事安彥威入朝,上曰:「吾所重者信與義。昔契丹以義救我,我今以信報之;聞其徵求不已,公能屈節奉之,深稱朕意。」對曰:「陛下以蒼生之故,猶卑辭厚幣以事之,臣何屈節之有!」上悅。   劉勍引兵還長沙。楚王希範徙溪州於便地,表彭士愁為溪州刺史,以劉勍為錦州刺史;自是羣蠻服於楚。希範自謂伏波之後,以銅五千斤鑄柱,高丈二尺,入地六尺,銘誓狀於上,立之溪州。   唐康化節度使兼中書令楊璉謁平陵還,一夕,大醉,卒於舟中,追封諡曰弘農靖王。   閩王曦旣立,驕淫苛虐,猜忌宗族,多尋舊怨。其弟建州刺史延政數以書諫之,曦怒,復書罵之;遣親吏業翹監建州軍,敎練使杜漢崇監南鎮軍,二人爭捃延政陰事告於曦,由是兄弟積相猜恨。一日,翹與延政議事不叶,翹訶之曰:「公反邪!」延政怒,欲斬翹;翹奔南鎮,延政發兵就攻之,敗其戍兵。翹、漢崇奔福州,西鄙戍兵皆潰。   二月,曦遣統軍使潘師逵、吳行真將兵四萬擊延政。師逵軍於建州城西,行真軍於城南,皆阻水置營,焚城外廬舍。延政求救於吳越,壬戌,吳越王元瓘遣寧國節度使、同平章事仰仁詮、內都監使薛萬忠將兵四萬救之,丞相林鼎諫,不聽。三月,戊辰,師逵分兵三千,遣都軍使蔡弘裔將之出戰,延政遣其將林漢徹等敗之於茶山,斬首千餘級。   安彥威、王建立皆請致仕;不許。辛未,以歸德節度使、侍衞馬步都指揮使、同平章事劉知遠為鄴都留守,徙彥威為歸德節度使,加兼侍中。癸酉,徙建立為昭義節度使,進爵韓王;以建立遼州人,割遼、沁二州隸昭義。徙建雄節度使李德珫為北都留守。   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安從進恃其險固,陰蓄異謀,擅邀取湖南貢物,招納亡命,增廣甲卒;元隨都押牙王令謙、押牙潘知麟諫,皆殺之。及王建立徙潞州,帝使問之曰:「朕虛青州以待卿,卿有意則降制。」從進對曰:「若移青州置漢南,臣卽赴鎮。」帝不之責。   丁丑,王延政募敢死士千餘人,夜涉水,潛入潘師逵壘,因風縱火,城上鼓譟以應之,戰棹都頭建安陳誨殺師逵,其衆皆潰。戊寅,引兵欲攻吳行真寨,建人未涉水,行真及將士棄營走,死者萬人。延政乘勝取永平、順昌二城。自是建州之兵始盛。   夏,四月,蜀太保兼門下侍郎 同平章事趙季良請與門下侍郎 同平章事毋昭裔,中書侍郎 同平章事張業分判三司,癸卯,蜀主命季良判戶部,昭裔判鹽鐵,業判度支。   庚戌,以前橫海節度使馬全節為安遠節度使。   甲子,吳越孝獻世子弘僔卒。   吳越仰仁詮等兵至建州,王延政以福州兵已敗去,奉牛酒犒之,請班師;仁詮等不從,營于城之西北。延政懼,復遣使乞師于閩王。閩王以泉州刺史王繼業為行營都統,將兵二萬救之;且移書責吳越,遣輕兵絕吳越糧道。會久雨,吳越食盡,五月,延政遣兵出擊,大破之,俘斬以萬計。癸未,仁詮等夜遁。   胡漢筠旣違詔命不詣闕,又聞賈仁沼二子欲訴諸朝;及除馬全節鎮安州代李金全,漢筠紿金全曰:「進奏吏遣人倍道來言,朝廷俟公受代,卽按賈仁沼死狀,以為必有異圖。」金全大懼。漢筠因說金全拒命,自歸於唐;金全從之。   丙戌,帝聞金全叛,命馬全節以汴、洛、汝、鄭、單、宋、陳、蔡、曹、濮、申、唐之兵討之,以保大節度使安審暉為之副。審暉,審琦之兄也。   李金全遣推官張緯奉表請降於唐,唐主遣鄂州屯營使李承裕、段處恭將兵三千逆之。   唐主遣客省使尚全恭如閩,和閩王曦及王延政。六月,延政遣牙將及女奴持誓書及香爐至福州,與曦盟于宣陵。然兄弟相猜恨猶如故。   癸卯,唐李承裕等至安州。是夕,李金全將麾下數百人詣唐軍,妓妾資財皆為承裕所奪,承裕入據安州。甲辰,馬全節自應山進軍大化鎮,與承裕戰于城南,大破之。承裕掠安州南走,全節入安州。丙午,安審暉追敗唐兵於黃花谷,段處恭戰死。丁未,審暉又敗唐兵於雲夢澤中,虜承裕及其衆。唐將張建崇據雲夢橋拒戰,審暉乃還。馬全節斬承裕及其衆千五百人于城下,送監軍杜光業等五百七人于大梁。上曰:「此曹何罪!」皆賜馬及器服而歸之。   初,盧文進之奔吳也,唐主命祖全恩將兵逆之,戒無入安州城,陳于城外,俟文進出,殿之以歸,無得剽掠。及李承裕逆李金全,戒之如全恩;承裕貪剽掠,與晉兵戰而敗,失亡四千人。唐主惋恨累日,自以戒敕之不熟也。杜光業等至唐,唐主以其違命而敗,不受,復送於淮北,遺帝書曰:「邊校貪功,乘便據壘。」又曰:「軍法朝章,彼此不可。」帝復遣之歸,使者將自桐墟濟淮,唐主遣戰艦拒之,乃還。帝悉授唐諸將官,以其士卒為顯義都,命舊將劉康領之。   巨光曰:違命者將也,士卒從將之令者也,又何罪乎!受而戮其將以謝敵,弔士卒而撫之,斯可矣,何必棄民以資敵國乎!   唐主使宦者祭廬山,還,勞之曰:「卿此行甚精潔。」宦者曰:「臣自奉詔,蔬食至今。」唐主曰:「卿某處市魚為羹,某日市肉為胾,何為蔬食?」宦者慚服。倉吏歲終獻羨餘萬餘石,唐主曰:「出納有數,苟非掊民刻軍,安得羨餘邪!」   秋,七月,閩主曦城福州西郭以備建人。又度民為僧,民避重賦多為僧,凡度萬一千人。   乙丑,帝賜鄭元弼等帛,遣歸。   李金全之叛也,安州馬步副都指揮使桑千、威和指揮使王萬金、成彥溫不從而死,馬步都指揮使龐守榮誚其愚,以徇金全之意。己巳,詔贈賈仁沼及桑千等官,遣使誅守榮於安州。李金全至金陵,唐主待之甚薄。   丁巳,唐主立齊王璟為太子,兼大元帥,錄尚書事。   太子太師致仕范延光請歸河陽私第,帝許之。延光重載而行。西京留守楊光遠兼領河陽,利其貨,且慮為子孫之患,奏:「延光叛臣,不家汴、洛而就外藩,恐其逃逸入敵國,宜早除之!」帝不許。光遠請敕延光居西京,從之。光遠使其子承貴以甲士圍其第,逼令自殺。延光曰:「天子在上,賜我鐵券,許以不死,爾父子何得如此?」己未,承貴以白刃驅延光上馬,至浮梁,擠于河。光遠奏云自赴水死,帝知其故,憚光遠之強,不敢詰;為延光輟朝,贈太師。   唐齊王璟固辭太子;九月,乙丑,唐主許之,詔中外致牋如太子禮。   丁卯,以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和凝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己巳,鄴都留守劉知遠入朝。   辛未,李崧奏:「諸州倉糧,於計帳之外所餘頗多。」上曰:「法外稅民,罪同枉法。倉吏特貸其死,各痛懲之。」   翰林學士李澣,輕薄,多酒失,上惡之,丙子,罷翰林學士,併其職於中書舍人。澣,濤之弟也。   楊光遠入朝,帝欲徙之他鎮,謂光遠曰:「圍魏之役,卿左右皆有功,尚未之賞,今當各除一州以榮之。」因以其將校數人為刺史。甲申,徙光遠為平盧節度使,進爵東平王。   冬,十月,丁酉,加吳越王元瓘天下兵馬都元帥,尚書令。   壬寅,唐大赦,詔中外奏章無得言「睿」、「聖」,犯者以不敬論。   術士孫智永以四星聚斗,分野有災,勸唐主巡東都,乙巳,唐主命齊王璟監國。光政副使、太僕少卿陳覺以私憾奏泰州刺史褚仁規貪殘;丙午,罷仁規為扈駕都部署,覺始用事。庚戌,唐主發金陵;甲寅,至江都。   閩王曦因商人奉表自理;十一月,甲申,以曦為威武節度使,兼中書令,封閩國王。   唐主欲遂居江都,以水凍,漕運不給,乃還;十二月,丙申,至金陵。   唐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延翰卒。   是歲,漢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趙損卒;以寧遠節度使南昌王定保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不踰年亦卒。   初,帝割鴈門之北以賂契丹,由是吐谷渾皆屬契丹,苦其貪虐,思歸中國;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復誘之,於是吐谷渾帥部落千餘帳自五臺來奔。契丹大怒,遣使讓帝以招納叛人。   高祖天福六年(辛丑、九四一年)   春,正月,丙寅,帝遣供奉官張澄將兵二千索吐谷渾在幷、鎮、忻、代四州山谷者,逐之使還故土。   王延政城建州,周二十里,請於閩王曦,欲以建州為威武軍,自為節度使。曦以威武軍福州也,乃以建州為鎮安軍,以延政為節度使,封富沙王;延政改鎮安曰鎮武而稱之。   二月,壬辰,作浮梁於德勝口。   彰義節度使張彥澤欲殺其子,掌書記張式素為彥澤所厚,諫止之。彥澤怒,射之;左右素惡式,從而讒之,式懼,謝病去,彥澤遣兵追之,式至邠州,靜難節度使李周以聞,帝以彥澤故,流式商州。彥澤遣行軍司馬鄭元昭詣闕求之,且曰:「彥澤不得張式,恐致不測。」帝不得已,與之。癸未,式至涇州,彥澤命決口,剖心,斷其四支。   涼州軍亂,留後李文謙閉門自焚死。   蜀自建國以來,節度使多領禁兵,或以他職留成都,委僚佐知留務,專事聚斂,政事不治,民無所訴。蜀主知其弊,丙辰,加衞聖馬步都指揮使 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趙廷隱、樞密使 武信節度使 同平章事王處回、捧聖控鶴都指揮使 保寧節度使 同平章事張公鐸檢校官,並罷其節度使。三月,甲戌,以翰林學士承旨李昊知武寧軍,散騎常侍劉英圖知保寧軍,諫議大夫崔鑾知武信軍,給事中謝從志知武泰軍,將作監張讚知寧江軍。   夏,四月,閩王曦以其子亞澄同平章事、判六軍諸衞。曦疑其弟汀州刺史延喜與延政通謀,遣將軍許仁欽以兵三千如汀州,執延喜以歸。   唐主以陳覺及萬年常夢錫為宣徽副使。   辛巳,北京留守李德珫遣牙校以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入朝。   唐主遣通事舍人歐陽遇求假道以通契丹,帝不許。   自黃巢犯長安以來,天下血戰數十年,然後諸國各有分土,兵革稍息。及唐主卽位,江、淮比年豐稔,兵食有餘,羣臣爭言「陛下中興,今北方多難,宜出兵恢復舊疆。」唐主曰:「吾少長軍旅,見兵之為民害深矣,不忍復言。使彼民安,則吾民亦安矣,又何求焉!」漢主遣使如唐,謀共取楚,分其地;唐主不許。   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謀反,遣使奉表詣蜀,請出師金、商以為聲援;丁亥,使者至成都。蜀主與羣臣謀之,皆曰:「金、商險遠,少出師則不足制敵,多則漕輓不繼。」蜀主乃辭之。又求援於荊南,高從誨遺從進書,諭以禍福;從進怒,反誣奏從誨。荊南行軍司馬王保義勸從誨具奏其狀,且請發兵助朝廷討之;從誨從之。   成德節度使安重榮恥臣契丹,見契丹使者,必箕踞慢罵,使過其境,或潛遣人殺之;契丹以讓帝,帝為之遜謝。六月,戊午,重榮執契丹使拽剌,遣騎掠幽州南境,軍於博野,上表稱:「吐谷渾、兩突厥、渾、契苾、沙陀各帥部衆歸附;党項等亦遣使納契丹告身職牒,言為虜所陵暴,又言自二月以來,令各具精甲壯馬,將以上秋南寇,恐天命不佑,與之俱滅,願自備十萬衆,與晉共擊契丹。又朔州節度副使趙崇已逐契丹節度使劉山,求歸命朝廷。臣相繼以聞。陛下屢敕臣承奉契丹,勿自起釁端;其如天道人心,難以違拒,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諸節度使沒於虜庭者,皆延頸企踵以待王師,良可哀閔。願早決計。」表數千言,大抵斥帝父事契丹,竭中國以媚無厭之虜。又以此意為書遺朝貴及移藩鎮,云已勒兵,必與契丹決戰。帝以重榮方握強兵,不能制,甚患之。   時鄴都留守、侍衞馬步都指揮使劉知遠在大梁;泰寧節度使桑維翰知重榮已蓄姦謀,又慮朝廷重違其意,密上疏曰:「陛下免於晉陽之難而有天下,皆契丹之功也,不可負之。今重榮恃勇輕敵,吐渾假手報仇,皆非國家之利,不可聽也。臣竊觀契丹數年以來,士馬精強,吞噬四鄰,戰必勝,攻必取,割中國之土地,收中國之器械;其君智勇過人,其臣上下輯睦,牛馬蕃息,國無天災,此未可與為敵也。且中國新敗,士氣彫沮,以當契丹乘勝之威,其勢相去甚遠。又,和親旣絕,則當發兵守塞,兵少則不足以待寇,兵多則饋運無以繼之。我出則彼歸,我歸則彼至,臣恐禁衞之士疲於奔命,鎮、定之地無復遺民。今天下粗安,瘡痍未復,府庫虛竭,蒸民困弊,靜而守之,猶懼不濟,其可妄動乎!契丹與國家恩義非輕,信誓甚著,彼無間隙而自啟釁端,就使克之,後患愈重;萬一不克,大事去矣。議者以歲輸繒帛謂之耗蠹,有所卑遜謂之屈辱。殊不知兵連而不休,禍結而不解,財力將匱,耗蠹孰甚焉!用兵則武吏功臣過求姑息,邊藩遠郡得以驕矜,下陵上替,屈辱孰大焉!臣願陛下訓農習戰,養兵息民,俟國無內憂,民有餘力,然後觀釁而動,則動必有成矣。又,鄴都富盛,國家藩屏,今主帥赴闕,軍府無人,臣竊思慢藏誨盜之言,勇夫重閉之義,乞陛下略加巡幸,以杜姦謀。」帝謂使者曰:「朕比日以來,煩懣不決,今見卿奏,如醉醒矣,卿勿以為憂。」   閩王曦聞王延政以書招泉州刺史王繼業,召繼業還,賜死於郊外,殺其子於泉州。初,繼業為汀州刺史,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沂豐為士曹參軍,與之親善。或告沂豐與繼業同謀,沂豐方侍宴,卽收下獄,明日斬之,夷其族。沂豐,涉之從弟也,時年八十餘,國人哀之。自是宗族勳舊相繼被誅,人不自保,諫議大夫黃峻舁櫬詣朝堂極諫,曦曰:「老物狂發矣!」貶漳州司戶。   曦淫侈無度,資用不給,謀於國計使南安陳匡範,匡範請日進萬金;曦悅,加匡範禮部侍郎,匡範增算商賈數倍。曦宴羣臣,舉酒屬匡範曰:「明珠美玉,求之可得;如匡範人中之寶,不可得也。」未幾,商賈之算不能足日進,貸諸省務錢以足之,恐事覺,憂悸而卒,曦祭贈甚厚。諸省務以匡範貸帖聞,曦大怒,斲棺,斷其尸棄水中,以連江人黃紹頗代為國計使。紹頗請「令欲仕者,自非蔭補,皆聽輸錢卽授之,以資望高下及州縣戶口多寡定其直,自百緡至千緡。」從之。   唐主自以專權取吳,尤忌宰相權重,以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勳執政歲久,欲罷之。會建勳上疏言事,意其留中;旣而唐主下有司施行。建勳自知事挾愛憎,密取所奏改之;秋,七月,戊辰,罷建勳歸私第。   帝憂安重榮跋扈,己巳,以劉知遠為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復以遼、沁隸河東;以北京留守李德珫為鄴都留守。   知遠微時,為晉陽李氏贅壻,嘗牧馬,犯僧田,僧執而笞之。知遠至晉陽,首召其僧,命之坐,慰諭贈遺,衆心大悅。   吳越府署火,宮室府庫幾盡。吳越王元瓘驚懼,發狂疾,唐人爭勸唐主乘弊取之,唐主曰:「柰何利人之災!」遺使唁之,且賙其乏。   閩主曦自稱大閩皇,領威武節度使,與王延政治兵相攻,互有勝負,福、建之間,暴骨如莽。鎮武節度判官晉江潘承祐屢請息兵脩好,延政不從。閩主使者至,延政大陳甲卒以示之,對使者語甚悖慢;承祐長跪切諫,延政怒,顧左右曰:「判官之肉可食乎!」承祐不顧,聲色愈厲。閩主曦惡泉州刺史王繼嚴得衆心,罷歸,酖殺之。   八月,戊子朔,以開封尹鄭王重貴為東京留守。   馮道,李崧屢薦天平節度使兼侍衞親軍馬步副都指揮使、同平章事杜重威之能,以為都指揮使,充隨駕御營使,代劉知遠,知遠由是恨二相,重威所至黷貨,民多逃亡,嘗出過市,謂左右曰:「人言我驅盡百姓,何市人之多也!」   壬辰,帝發大梁;己亥,至鄴都;壬寅,大赦。帝以詔諭安重榮曰:「爾身為大臣,家有老母,忿不思難,棄君與親。吾因契丹得天下,爾因吾致富貴,吾不敢忘德,爾乃忘之,何邪?今吾以天下臣之,爾欲以一鎮抗之,不亦難乎!宜審思之,無取後悔!」重榮得詔愈驕,聞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從進有異志,陰遣使與之通謀。   吳越文穆王元瓘寢疾,察內都監章德安忠厚,能斷大事,欲屬以後事,語之曰:「弘佐尚少,當擇宗人長者立之。」德安曰:「弘佐雖少,羣下伏其英敏,願王勿以為念!」王曰:「汝善輔之,吾無憂矣。」德安,處州人也。辛亥,元瓘卒。   初,內牙指揮使戴惲,為元瓘所親任,悉以軍事委之。元瓘養子弘侑乳母,惲妻之親也,或告惲謀立弘侑。德安祕不發喪,與諸將謀,伏甲士於幕下;壬子,惲入府,執而殺之,廢弘侑為庶人,復姓孫,幽之明州。是日,將吏以元瓘遺命,承制以鎮海、鎮東副大使弘佐為節度使,時年十四。九月,庚申,弘佐卽王位,命丞相曹仲達攝政。軍中言賜與不均,舉仗不受,諸將不能制;仲達親諭之,皆釋仗而拜。   弘佐溫恭,好書,禮士,躬勤政務,發擿姦伏,人不能欺。民有獻嘉禾者,弘佐問倉吏:「今蓄積幾何?」對曰:「十年。」王曰:「然則軍食足矣,可以寬吾民」。乃命復其境內稅三年。   辛酉,滑州言河決。   帝以安重榮殺契丹使者,恐其犯塞,乙亥,遣安國節度使楊彥詢使于契丹。彥詢至其帳,契丹責以使者死狀,彥詢曰:「譬如人家有惡子,父母所不能制,將如之何?」契丹主怒乃解。   閩主曦以其子琅邪王亞澄為威武節度使、兼中書令,改號長樂王。   劉知遠遣親將郭威以詔旨說吐谷渾酋長白承福,令去安重榮歸朝廷,許以節鉞。威還,謂知遠曰:「虜惟利是嗜,安鐵胡止以袍袴賂之,今欲其來,莫若重賂乃可致耳。」知遠從之,且使謂承福曰:「朝廷已割爾曹隸契丹,爾曹當自安部落;今乃南來助安重榮為逆,重榮已為天下所棄,朝夕敗亡。爾曹宜早從化,勿俟臨之以兵,南北無歸,悔無及矣。」承福懼,冬,十月,帥其衆歸于知遠。知遠處之太原東山及嵐、石之間,表承福領大同節度使,收其精騎以隸麾下。   始,安重榮稱檄諸道,云與吐谷渾、達靼,契苾同起兵,旣而承福降知遠,達靼、契苾亦莫之赴,重榮勢大沮。   閩主曦卽皇帝位;王延政自稱兵馬元帥。閩同平章事李敏卒。   帝之發大梁也,和凝請曰:「車駕已行,安從進若反,何以備之?」帝曰:「卿意如何?」凝請密留空名宣敕十數通,付留守鄭王,聞變則書諸將名,遣擊之;帝從之。   十一月,從進舉兵攻鄧州,唐州刺史武延翰以聞。鄭王遣宣徽南院使張從恩、武德使焦繼勳、護聖都指揮使郭金海、作坊使陳思讓將大梁兵就申州刺史李建崇兵於葉縣以討之。金海,本突厥;思讓,幽州人也。丁丑,以西京留守高行周為南面軍前都部署,前同州節度使宋彥筠副之,張從恩監焉;又以郭金海為先鋒使,陳思讓監焉。彥筠,滑州人也。   庚辰,以鄴都留守李德珫權東京留守,召鄭王重貴如鄴都。   安從進攻鄧州,威勝節度使安審暉據牙城拒之,從進不能克而退。癸未,從進至花山,遇張從恩兵,不意其至之速,合戰,大敗,從恩獲其子牙內都指揮使弘義,從進以數十騎奔還襄州,嬰城自守。   唐主性節儉,常躡蒲屨,盥頮用鐵盎,暑則寢於青葛帷,左右使令惟老醜宮人,服飾粗略。死國事者皆給祿三年。分遣使者按行民田,以肥瘠定其稅,民間稱其平允。自是江、淮調兵興役及他賦斂,皆以稅錢為率,至今用之。唐主勤於聽政,以夜繼晝,還自江都,不復宴樂;頗傷躁急,內侍王紹顏上書,以為「今春以來,羣臣獲罪者衆,中外疑懼。」唐主手詔釋其所以然,令紹顏告諭中外。   十二月,丙戌朔,徙鄭王重貴為齊王,充鄴都留守;以李德珫為東都留守。   丁亥,以高行周知襄州行府事。詔荊南、湖南共討襄州。高從誨遣都指揮使李端將水軍數千至南津,楚王希範遣天策都軍使張少敵將戰艦百五十艘入漢江助行周,仍各運糧以饋之。少敵,佶之子也。   安重榮聞安從進舉兵反,謀遂決,大集境內飢民,衆至數萬,南向鄴都,聲言不朝。初,重榮與深州人趙彥之俱為散指揮使,相得歡甚。重榮鎮成德,彥之自關西歸之,重榮待遇甚厚,使彥之招募黨衆;然心實忌之,及舉兵,止用為排陳使,彥之恨之。   帝聞重榮反,壬辰,遣護聖等馬步三十九指揮擊之。以天平節度使杜重威為招討使,安國節度使馬全節副之,前永清節度使王清為馬步都虞候。   安從進遣其弟從貴將兵逆均州刺史蔡行遇,焦繼勳邀擊,敗之,獲從貴,斷其足而歸之。   戊戌,杜重威與安重榮遇於宗城西南,重榮為偃月陳,官軍再擊之,不動;重威懼,欲退。指揮使宛丘王重胤曰:「兵家忌退。鎮之精兵盡在中軍,請公分銳士擊其左右翼,重胤為公以契丹直衝其中軍,彼必狼狽。」重威從之。鎮人陳稍卻,趙彥之卷旗策馬來降。彥之以銀飾鎧冑及鞍勒,官軍殺而分之。重榮聞彥之叛,大懼,退匿於輜重中,官軍從而乘之,鎮人大潰,斬首萬五千級。重榮收餘衆,走保宗城,官軍進攻,夜分,拔之。重榮以十餘騎走還鎮州,嬰城自守。會天寒,鎮人戰及凍死者二萬餘人。   契丹聞重榮反,乃聽楊彥詢還。   庚子,冀州刺史張建武等取趙州。   漢主寢疾,有胡僧謂漢主名龔不利;漢主自造「龑」字名之,義取「飛龍在天」,讀若儼。   庚戌,制以錢弘佐為鎮海、鎮東軍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