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医》 新书新征程 新书《官道通天》在创世中正式发布! 这是一个全新的故事,让我们并肩开始一段新的征程! 求书友们收藏、点击、推荐和打赏!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鞠躬致谢! 退场码字。 读者群:256477787 读者群:2564777八7,书友们加一加,我会经常出现听取建议 0001章9月11日! 1991年夏末的这个周三,对于骆志远来说,是一个极其玄妙飘忽的日子。 整整一个上午,他对报社同事们的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能看见别人嘴巴在动,却听不清楚别人到底说了一些什么。 拼命去聆听,旋即感觉头晕目眩,站不稳,想要呕吐。 所以,他只能笑容僵硬地常常打断别人的话:“对不起,我有些头晕,现在不想说话,抱歉。” 大抵他大学毕业分配进安北日报社工作虽然才两个月,但报社上下都知道他是一个彬彬有礼、好学上进的年轻人,就没人计较他偶尔的失礼和狼狈了。 沿着有些阴森潮湿的走廊,走了十余米,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骆志远直奔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在那张铺着凉席垫子的红油漆斑驳褪色的木头椅子上,如释重负。 他迟疑着抓起摆放在办公桌上的一个带撑脚的小镜子,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自己——还算英挺的面容,不过年轻得令他有点心惊胆战——他又慢慢扭头看向一侧的台历。 老式而简朴的台历,字典般大小,厚厚的书卷状翻页,后世已经难得一见了。不过,真正让他触目惊心的还是1991年9月11日的黑色数字! 他失神地坐在那里,表情陡然间变得呆滞、旋即精彩起来。 由不得他的大脑不短路。 前一刻,他正踌躇满志地坐在某县中心礼堂的主席台上,市委组织部的薛副部长代表市委宣布,提名他为副县长人选;而这后一刻,他竟然行走在90年代初安北日报社这幢破旧老化的办公楼上,擦肩而过的是一张张早已在记忆中淡去模糊的面孔。 虽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副县级,但得来异常艰难,骆志远为之苦熬了大半生,其中艰辛酸涩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 打磨了20年的机关小吏时来运转终露锋芒,侥幸走上副县级领导岗位,岂料竟搞了这么一出诡谲的乌龙——副县长的滋味儿一丝一毫都没有尝到,就重生回了职业生涯的原点上……这不是要人命吗?! 马勒戈壁的!见鬼了! 骆志远想要骂娘,而事实上,他也真正骂出口来,声音还不小。 同办公室的另外两个资深记者老黄和老宋愕然抬头,几乎同声问道:“小骆,干嘛呢?抽风了?” 骆志远浑身一震,定了定神,勉强满脸陪笑道:“宋主任,黄老师,我头疼,有点烦躁,说了冒话,不好意思!” 老黄摇摇头,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埋首看自己的稿子。 老宋却哈哈一笑探手指了指他:“小骆,传呼机响了。” 骆志远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间,别在腰间的汉显传呼机还在震动。摩托罗拉的大汉显,在当时来说,也算是极时髦的信息化电子产品了,价格不菲。 他缓缓取下看了看,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哥们,速回电话-564。 骆志远将传呼机的显示屏凑在了眼前,认真的瞅着。 几个阿拉伯数字仿佛撒着欢跳跃起来,各种排列组合,越来越清晰放大。他的脑海中轰地一声,各种记忆和信息潮水一般倒卷而回。 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他才慢慢清醒过来。 窗外阳光明媚。那棵老槐树上,探身过来的一根枝桠上,两三只灰色的麻雀叽喳鸣叫,又扑腾扑腾地飞远了去,踩得绿油油的枝条颤巍巍地。 这个时候,正是22年前。 父亲骆破虏还是成县的副县长,母亲穆青还是市教育局的普通干部,他还是那个年轻气盛踌躇满志的小记者……家境富足小康,形势一片大好,前途一片光明。 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眸光中满是阴翳,心乱如麻。 分明就在此时,父亲因为受到市委副书记郑平善**案的牵连,被纪委双规。旋即,母亲去京城上访未果,意外遭遇车祸身亡。 不久,郑平善锒铛入狱,而骆破虏虽因查无受贿的实据而被释放,但也随之被解除公职,去县中医院行政科当了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 仕途幻灭,莫名冤屈,加上爱妻早逝,对骆破虏的打击很大。他因之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半年后服毒自杀。 一个原本快乐幸福的殷实中产家庭灰飞烟灭,骆志远的人生由此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好在骆志远没有自暴自弃。父母死后,他在报社呆了两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转行进入机关,在一个清水衙门里苦熬打拼,最终守得云开见月明。 等等,今天是几号? 骆志远脸色骤变,再次瞄向了台历:啊,9月11日! 他腾地一下子跳起身来,脸色煞白、疯狂地往门外冲去。 门被砰地一声关紧,老宋皱了皱眉,沉声道:“这小子犯了哪门子神经病!工作时间,往外跑什么?不知道请假吗?” 老宋是部门主任,对骆志远不请假就跑,有些不满。 老黄呵呵笑着打了一个圆场:“宋主任,可能小骆有急事吧,等他回来补个假条就是了!反正这两天也不忙,领导睁一只算了!” 老宋哼了一声,不再吭气。 …… 安北市机关第一家属院,12号楼,骆家。 骆破虏洗了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依旧是短袖白衬衣,黑色的西裤,皮鞋锃亮一尘不染,无论是衬衣还是西裤都熨烫地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穆青眼神哀伤落寞地站在那里,帮丈夫整理着公文包。 骆破虏就是这种性情,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如今有身陷囹圄的危机迫在眉睫,他仍然从容不迫,不会忽视自己的衣着仪态。 这不是矫情,而是骨子里、血脉中与生俱来的一种教养、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孤傲和优雅,大概只有妻子穆青才能理解吧。 “破虏,你非去不可吗?”穆青哀伤地幽幽道。 “青儿,纪委找谈话,我能不去?不去还能潜逃哟?能逃到哪里去?那么,你们娘俩咋办?我不能做这种事!况且,我问心无愧,怕什么?!”骆破虏抬头苦笑,望着爱妻。 “郑平善出事,凭什么搞到你的头上?你虽然是郑平善提拔起来的干部,但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非要硬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也太欺负人了。”穆青有些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她是一个性格恬淡的女性,很少有怒形于色的时候。 “青儿,他们不是朝我头上扣屎盆子,而是胁迫我参与陷害郑书记。可我骆破虏不是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宁可不做这个副县长,也绝不会昧着良心说昧心话做昧心事!”骆破虏言辞凿凿,声音慨然。 “青儿,你不要担心。我相信郑书记是清白的。同样的道理,我骆某人光明正大、也不畏流言诬告。让省纪委查查吧,一切都会查清的……”骆破虏将自己眸光中的一丝黯淡掩饰起来,“青儿,好好照顾志远,安心等我回来!” “破虏,要不——我去京城那边求求……” 穆青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骆破虏烦躁粗暴地开口打断:“不!不求他们!过去艰难的岁月我们都熬过来了,何况是现在!” 骆破虏见妻子哀伤不能自制,心头一软,放缓了声音柔声道:“青儿,我跟骆家断绝关系这些年了,你就是找上门去,人家也不见得会理睬的……好了,我会没事的!” 骆破虏上前去拥抱了妻子一下,然后拿起黑色的公文包,毅然推门而去,身后传来穆青轻轻的啜泣声。 他黯然神伤。站在门口踯躅片刻,却又昂首挺胸下楼。楼下,市纪委的车和人正在等着。 他并不知,如果命运的车轮不能逆转,此一去,等待着他的将是一条不归路。 …… 骆志远推开自家那老式的铁棂防盗门,听到母亲压抑悲苦的哭声,就知道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确切地说,1991年9月11日,担任成县副县长刚满三个月的父亲骆破虏,被市纪委找去谈话,然后一去不返,被莫名双规。 悲剧再一次重演? 不!!! 骆志远狠狠地一拳捶打在洁白的墙壁上,眼眸中透射着异样的坚定和光亮。 既然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那么,他也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走上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与命运抗争,力求逆天改命。 0002章真相与身世(1) 一念及此,骆志远反而沉下心来,不再慌乱。 毕竟,在这个青涩的躯壳里装载着的是一个拥有四十多年成熟心智和人生阅历的重生灵魂。 况且,慌乱也于事无补,只能更加自乱阵脚,导致情形更糟糕。 他大步走进父母的卧房,望着哭倒在床上犹自风韵犹存的母亲穆青,百感交集,眼眶一红,忍不住也垂下泪来。 命运的劫难让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一份完整的幸福。时光逆转,他又怎么能甘心让上天再次夺去这一切! 绝不! “妈……”骆志远嘴唇轻颤,呼唤道。 “儿子!”穆青缓缓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张开双臂,与儿子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儿子,你爸爸……”穆青意欲跟骆志远说说骆破虏的事儿,一张口却是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妈,您别这样……爸爸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骆志远心里也是一阵伤感,拥抱着母亲,轻轻抚摸着她有些发颤的后背,尽量用温和的声音安慰道:“妈,我爸为人光明磊落,从来不做亏心事、乱伸手,况且他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肯定不会有事的。他去纪委那里接受质询,这是正常的组织程序,没什么的,您别想多了。” 骆志远的话没有夸大。骆破虏一向洁身自好,虽有几分清高却与人为善,因为他在个人利益方面不是那么“执着”,故而与同僚的纷争不多。 然而穆青心里却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质询,更不是得罪人不得罪人的事情,而是有人要往死里整郑平善,丈夫骆破虏就变成了被操控被利用的道具——倘若骆破虏不听摆布,下场可想而知。 穆青幽幽长叹一声,却又无言以对。有些话,她觉得没法跟儿子说,认为跟儿子说了他也不懂。 在她的眼里,骆志远还是那个刚走出大学校园走向社会青涩的小青年。跟他说得太深反而让儿子心理负担更大。 …… 母子相拥无言,却是各怀心事。 对于牵连到父亲的郑平善案,骆志远还是在父母亡故的几年后逐步了解到案件的真相。 郑平善是现任的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曾经的成县县委书记。此人性格刚烈,宁折不弯,因为主持查处一个要案,被人诬告陷害,成为悲催的阶下囚。他从案发到被判刑,时间很短,在当时来说也算是比较罕见的了。 骆破虏是郑平善在成县工作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部,先是干乡镇副镇长、镇长,后成了县府办主任。 1990年底,郑平善升任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位高权重。在郑平善的力荐下,骆破虏不久也越过了正科级的门槛,成为成县的副县长。如果郑平善不出事,骆破虏在仕途上肯定还能走得更远。 只是官场上风云变幻,谁也无法真正把握住自己的未来。 骆志远记得,大概在95年秋天,郑平善案真相大白于天下——暗中布局、陷害郑平善的竟然是安北市的市委书记侯森临! 侯森临从机关科员起步,旋即下放到乡镇,然后从副镇长一路升迁,直至市委书记,在安北市工作了20多年。本土起来的一方诸侯,在安北的影响力之大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树大根深,关系网错综复杂。 坊间曾有戏言称,侯森临随便跺一跺脚,安北市都要颤三颤,这话固然夸张,却也反映了某种现实。 侯森临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把郑平善搞下马,不仅在于郑平善经常在常委会上跟其唱反调,还在于郑平善当时查办的案子涉及到了侯森临。不扳倒郑平善,侯森临个人就有倒台的危险,所以侯森临下手没有任何犹豫。 但阴谋总有破灭的一天。可惜,骆破虏没有熬到云散日出的时刻。不过,覆水难收,就算是冤假错案,时过境迁之后,也只能将错就错了。在官场上,错过了最佳升迁的时间段,机会很难重来。 而事实上,蒙受数年冤屈的郑平善出狱后,也只能在市人大挂了一个闲职,享受副厅级待遇,然后郁郁而终。 关于这其中的“恩怨纠缠”,坊间传说纷纭,但却一直没有清晰的官方结论。 传得最多的一个版本是:侯森临的情妇唐晓岚与带有黑道色彩的民营企业大老板陈平产生利益纠葛,闹出了人命案。郑平善受命查案,一路抽丝剥茧无意中发现侯森临牵涉其中。 侯森临为了自保果断下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不肯妥协的郑平善送进了监狱,一手炮制了安北市建市以来的最大冤案。 而罗致郑平善罪名的有两条线:一条线是女色,传闻郑平善与侯森临的情妇唐晓岚同样关系暧昧,为唐晓岚开办进出口贸易公司当保护伞;另一条线是受贿,行贿者便是陈平的弟弟陈亮——华泰集团的业务副总,号称受贿金额高达上百万。 这两条,直接让郑平善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唐晓岚成为安北市90年代中后期“声名大噪”的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女人。郑平善入狱之后,她几乎销声匿迹了,低调做生意维持生计,直到95年侯森临被绳之于法,她再次浮出水面,成为侯森临贪腐案的一个关键人物,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后来又有传说,唐晓岚在狱中服毒自杀香消玉殒。 记忆风驰电掣,往事不堪回首。 骆志远心里很明白,纪委在侯森临的授意下,将包括父亲骆破虏在内的一些郑平善的心腹干部“带走”,本意是让这些人“反咬郑平善一口”,为郑平善的入罪增加筹码。 可父亲骆破虏的个性,他这个儿子是最清楚不过了。骆破虏哪怕是死了,也绝不会忘恩负义,参与构陷自己的政治伯乐。 这是骆破虏在道德人品上的最大优点,也成为他闯荡官场的最大障碍和性格缺陷。不知审时度势,不会曲折变通,把个人气节看得高于一切——不能说这是错的,但这却一定是致命的。 郑平善获得清白出狱后,第一时间在骆破虏的墓前上了三炷香,老泪纵横,但时过境迁斯人已逝,只能徒留伤感和无奈了。 骆志远暗叹一声,指望父亲“倒戈”来保全自身根本是不太现实的——要想拯救父亲于倒悬,还是要从郑平善案入手,只要郑平善的冤案得雪,父亲的劫难便自消弭于无形。 0003章真相与身世(2) 然而,在当前这个侯森临一手遮天的安北市,要从虎口里拔牙、帮郑平善翻案,谈何容易呢?况且,现在的郑平善应该是落在了省纪委工作组的手里,他一个无职无权的小记者,如何能插手进去? 骆志远没有慌乱,却感到非常棘手。 与儿子骆志远的心思不同,穆青此刻的心情处在激烈的矛盾、挣扎之中。 在安北市,除了穆青和已故的穆青之父穆景山之外,没有人知晓骆破虏的身世来历。哪怕是他们的爱情结晶——儿子骆志远,都概莫能外。 任谁也想不到,骆破虏竟然与京城显赫的元勋世家骆家有关。 骆家三兄弟早年一起投身革命,南征北战,成为抗日战场上赫赫有名的骆氏三雄:老大骆云龙,老二骆云虎,老三骆云杰。 1944年7月,在一次反日寇扫荡中,骆家老大骆云龙夫妻同时壮烈牺牲,时年33岁,任八路军某师某团副参谋长,留下一子名骆破虏。破虏这个名字,大意就是驱逐外虏,卫我家国的意思。 1951年,老二骆云虎牺牲在抗美援朝前线,时任志愿军某师副师长,也留下年幼的一子一女:骆朝阳、骆晓霞。 唯有老三骆云杰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幸存下来,因战功赫赫55年被授勋为中将军衔。后从政,一度进入共和国的最高权力核心层,虽于八0年代末退下领导岗位,但在军界和政坛的影响力还是非常大的。 骆云龙和骆云虎虽然先后为国捐躯,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但因为三叔骆云杰在位,独力撑起了骆家的一片天,骆云龙的儿子骆破虏也好,骆云虎的儿子骆朝阳、女儿骆晓霞也罢,都衣食无忧平安健康成长起来。 1961年7月,在上山下乡运动还没有真正形成**的初期,17岁的骆破虏怀着一腔热情下乡来了北方省安北市成县参加农村建设。 196八年,骆家积极创造条件,让24岁的骆破虏返京。但此时,骆破虏已经与成县老中医穆景山的女儿穆青相知相爱私定终身,割舍不开。 骆破虏返回京城,向家族当家主事的三叔骆老汇报自己与穆青的事情。但这个时候,戴着“江湖游医”帽子的穆景山,已经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运动中遭受巨大冲击和镇压,他们的婚事当然得到了骆老和骆家人的强烈反对。 当然,骆家其实也看不起穆青的卑微出身,这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门不当户不对,又适逢举国动荡,这样的婚恋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情的结局。 骆破虏据理力争,坚持非穆青不娶,此生忠贞不渝。在骆老的高压下,他立即用实际行动体现了自己的抗争,他放弃返京的机会、回到县里,旋即与穆青结为伉俪。 骆老闻讯勃然震怒,当即公开宣布不认骆破虏这个侄子,与之断绝一切关系,从此骆破虏不再是骆家的人。 1970年1月,骆破虏与穆青的儿子骆志远出生。 文革结束以后,穆景山平反落实政策并恢复工作,成为县中医院的副院长,专心整理自己从医数十年的中医心得和祖传针灸秘术。 郭破虏在乡镇工作,穆青则是县一中的教师。 一晃十余年。骆破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世家出身,与骆家不通音讯、再无任何往来,日子平淡但却充实幸福。 穆景山是晋朝医学大师穆行空的后裔,家学渊源。穆景山自幼学医行医,临证50年,精通内、外、妇、儿、针灸,提倡针药并用,临床经验丰富,独创了“穆氏针法”,疗效显著,被当地患者美誉为“穆神针”。 因为是传子不传女的祖传秘术,独生女穆青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继承医术,又别无子嗣,穆景山便从外孙骆志远10岁时,就强行传授穆家医术和穆氏针法。 尽管骆志远对学医兴趣不高、甚至还有几分抵触心理,但还是在外公的强力“压制”和填鸭式教育中,从被动背诵《药性赋》、《汤头歌诀》、《濒湖脉学》、《医学三字经》等传统中医经典开始,在上学之余接受穆景山的“家传医学课程”,十年磨一剑,纵然是一块顽石也会被人为镀上了一层悬壶济世的光泽了。 但骆志远最终还是没有报考医科大学,而是选择了普通大学。这让穆景山大为失望,却又无可奈何。他开始着手将穆氏医术传授给外姓的学生,只是当时他年事已高、又缠绵病榻,有心无力了。 19八7年夏天,骆志远考进北方大学文系的时候,穆景山因病辞世,临终之际为穆家祖传医术无人继承而长叹三声,溘然而逝。 其实当时以骆志远的高考成绩,报国内最高学府燕京大学没有任何问题的。但父亲骆破虏坚决反对他进京求学,骆志远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报了北方省内的国家重点大学——北方大学。 1991年夏天,骆志远大学毕业,分配在市日报社当记者。至于父亲的真实身世,从小到大,父母从未提及。母亲在京城遭遇车祸身亡,骆志远也并不知母亲进京的真正目的,一直认为是进京上访出了意外。 …… “儿子,你去歇着吧,我没事了。” 穆青轻轻推开儿子,躺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想要进京求援——只要骆家肯施以援手,骆破虏化险为夷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可她也深知丈夫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丈夫虽然是骆家的子嗣,但一来这么多年断绝关系不同音讯,二来骆破虏在骆家没有真正的倚靠,现在的骆家愿不愿意出手相助,其实也很难说。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介平民、一个草根出身的弱女子,她连京城骆家的门第朝哪开都搞不清楚,谈什么求援呢? 想到这一点,穆青心里就更加烦躁和不安。她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眼角的余光发现儿子骆志远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去休息,面露担忧之色,就幽幽轻叹着再次躺下,闭目假寐。 0004章骆小神医 骆志远静静地站在母亲卧房的门口,凝望着母亲和衣而卧、憔悴瘦削的侧背影,眸光中越来越明亮。 母亲的危局消弭不难,只要不让母亲进京走一趟,灾难自然不复。而父亲这一头,急也是急不得,还是要理清思路、徐徐图之。 对于他来说,最坏的结果——哪怕是最后父亲丢了官,而只要父母健在,骆家都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轻轻替母亲掩上门,自己坐在了客厅的老式弹簧沙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默片刻,他从茶几上摸起父亲的“蝴蝶泉”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刚参加工作这会儿,他是不抽烟的,后来父母相继故后他才学会了抽烟,大抵也与他当时心情苦闷憋屈有关。 抽着烟,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直到腰间的传呼机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还是一条留言:速回电话564,急急急!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根据前世的记忆,这显然是大学同学兼铁哥们安国庆发来的传呼信息了。 当年,安国庆也是在今天连续发了三四个短信传呼,但骆志远都因为父亲出事而没有回电话,时间一长就忘记、搁下了,而因此两人的友情发生裂痕,自此后就几乎不再联系。就在骆志远前世被任命为副县长之前的一年,他在省城开会与已是成功商人的安国庆相遇,但情分不再,只是简单打了一个招呼就匆匆擦肩而过。 骆志远沉吟了一下,抓起电话回了过去。 “喂,哪位?” “哥们,我国庆呀,你咋不给我回话?”电话那头果然传来安国庆那熟悉而陌生的破锣嗓子。 这厮在大学时期自称沙哑歌王,曾经以一曲公鸡打鸣般嗷嗷叫的《信天游》红遍北方大学,成为骆志远他们那一届的经典笑料。 “哦,国庆啊。找我有事?”骆志远轻轻道,声音谈不上热情,但也谈不上冷漠。 对于安国庆来讲,两人的交情还处在大学时代天天飚着膀子喝酒吹牛偷摸上街看黄色小录像的亲密程度,但对于骆志远来说,过了几十年的沉淀隔离,这份交情其实早就淡了,远了。 况且,他现在心情不好。 “a,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安国庆爆了一句粗口。 “我爸出了点事,我现在挺忙,如果没要紧的事,我们过后再聊吧。” 听到骆志远的声音有些落寞和不耐烦,安国庆一怔,旋即关心地热切道:“咋了,哥们?出啥事了?你爸不是刚当上副县长吗?跟哥们说说,我爸好歹也在省里工作,说不准能帮上你。” 安国庆是真关心,绝不是矫情和虚伪。 骆志远心头一动,突然想起安国庆的爸爸安知儒在省教育厅工作,还是一个处长,就叹了口气道:“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总之我爸受人牵连,被纪委的人找麻烦……” 安国庆稍稍沉默了一下,旋即轻笑道:“哥们,自家兄弟我也就不跟你虚着套着了。本来呢,我今天找你是求你帮忙的,现在看来,这事儿还真是赶得巧……” “到底啥事?你说明白点。”骆志远眉梢一挑。 “你去年给我爸针灸,治好了他多年的神经衰弱失眠症……正好省纪委一位领导有腰疼病久治不愈,中医西医看了无数次都没有效果,我爸就向人家推荐了你……哥们,来一趟吧,趁机也帮你爸活动一下。”安国庆的语速有些急促。 骆志远虽然无意从医,但从小到大被外公当成接班人来“栽培”,不管他乐意还是不乐意,都被动地继承了穆家医术的几成真髓,尤其是穆氏针法,更有几分火候。 在大学里,骆志远偶尔会展露一点医术和针灸术,譬如遇到同学患急病忍不住插手,施展针法或者灸法妙手回春。熟悉的同学都知道他家学渊源,是一个没有行医资格证却有真本事的“小神医”。同学老师有个头疼脑热和疑难杂症的,都会来找他免费施针,甚至开方下药。 骆志远乐于助人,但只限于小病。并非是大病他看不了,而是他毕竟不是执业医生,万一出现意外,他就成了非法行医,这可不是小事。 大四那年,安国庆爸爸安知儒的失眠症越来越严重,四处求医问药都难以真正见效,安国庆就向爸爸强烈推荐了骆志远。 安知儒本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请安国庆下了一次针,结果当天症状就大为减轻缓解。 连续一个疗程,七天针灸,困扰安知儒数年痛苦不堪的失眠症不药而愈,安知儒为之惊叹,就高看了骆志远一眼。 听了安国庆的话,骆志远抿住嘴唇,沉声道:“国庆,是多大的领导?” “省纪委副书记,副书记里排序第一,正厅级干部,绝对是很有实权的大领导。”安国庆轻轻回答。 “好,我可以去省城试一试,但是国庆,你得让安叔叔明明白白告诉人家,我是无证行医,并不是专职的医师。信得过我,我可以治,信不过我——那就另当别论。”骆志远眸光中浮荡着一层光亮,声音低沉而坚决。 “你放心吧,我爸都介绍了你的情况,据说人家还知道你外公是有名的老中医,不就是穆神针嘛。”安国庆笑了起来,“到时候让他帮你爸爸说句话,肯定会管用的。你们市里的领导,绝对不敢不给他面子。” “好。今天是周三,国庆,你帮我跟他约好,就在周末吧。我这两天还要处理点私事,陪陪我妈,我周六过去。”骆志远干脆利索,跟安国庆定好时间就挂了电话。 安国庆提供的这个为省纪委副书记治病的机会,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但骆志远却不认为自己空口说白话,就能让人家帮自己父亲“说话”——哪怕是帮其治好了病。因为骆破虏所涉这案情的复杂程度,远远不是谁说两句话就能管用的。 不过,走一走上层路线肯定是破局的捷径。 只是在“走”之前,他必须要厘清一些问题,掌握一些关键的、实质性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引起省纪委领导的高度重视。 挂了电话,骆志远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见母亲走出来,身形有些不稳,脸色苍白,就赶紧上前去扶住了她。 “儿子,你刚才跟谁通电话呢?”穆青叹了口气又道:“你饿了吧,妈去给你做饭!” “妈,我不饿。我同学安国庆找我,说他爸爸把我推荐给了省纪委的一个领导,让我过去给他施针,我准备周末过去一趟,顺便也说说爸爸的事儿。”骆志远有意无意地说了这事,无非是为了宽母亲的心。 穆青眼前一亮,抓住骆志远的手腕,急急道:“儿子,这是个机会啊,你爸就是被人陷害的,你去帮人家看看,一定要说说你爸爸的冤屈……” 骆志远柔声安慰着:“妈,您先别担心,纪委只是找我爸谈话,说不定明天我爸就回来了……” 穆青哀伤地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儿子,你年纪还小,不懂官场险恶。你爸虽然没有跟我明说,但我们20多年的夫妻了,我还能不了解他?他这一次去,就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心思了……那些人心黑着呐,你爸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 穆青再次哽咽起来。 0005章唐晓岚 当晚,母子二人也没有心思吃饭,各自回房休息。其实也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骆志远躺在床上,静静地梳理着自己凌乱庞杂的思绪。他心里明镜儿似地—— 自己父亲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清清白白为人,老老实实做事,且刚上任几个月也不可能出现污点。但要想把父亲从这趟浑水中摘出来,就必须想方设法为郑平善翻案。只要郑平善案真相大白,父亲的危难自然随之解除。 然而,为郑平善翻案,就相当于是在侯森临这位根基深厚的“土皇帝”头上动土,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结果。 只是纵然是火中取栗,骆志远也必须一往无前。 在这场迷局中,唐晓岚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身上缠绕着厚厚的一层迷雾。 其一:侯森临为什么会让情妇唐晓岚站出来公开“指证”郑平善,作为郑平善入罪最大亦是最重要的一个女色筹码?就算是侯森临迫不及待想要搞垮郑平善,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女人出马吧? 其二:郑平善并不是一个好色之人,而即便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又岂能轻易冒着不可触碰的忌讳去染指市委书记的女人? 骆志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索性起身坐在书桌前,尽量回忆着前世关于本案和这个时代的一些信息片段,感觉有价值的东西,便在纸上记下来,有备无患。 直到半夜时分,他才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天一亮,听到外边传来母亲起床的动静,他立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然后去母亲卧房跟穆青正式谈了一次。 “妈妈,您就在家里等我的消息,我出去一趟。在我回来之前,您哪里也别去、什么也别做——妈,您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骆志远的态度很严肃,也很沉稳。他头一次用这样的态度跟父母谈事儿,穆青虽然心情极度糟糕,但也还是为儿子的“一反常态”而感觉诧异。 穆青有些疲倦和讶然地抬头望着他:“儿子,你要到哪去?你还是去报社上班,我去纪委那边打听打听你爸的消息。” “妈,这事儿您别管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纪委的人找我爸,无非是为了让他开口指证郑平善,我爸本身不会有事的,您放心好了。”骆志远轻叹一声,坐在床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握了握,感觉母亲的手冰冷僵硬,心里发酸。 便柔声而坚毅道:“妈,咱们目前不能自乱阵脚——您就在家里安心等待,等我的消息!” “妈,我走了,您再睡一会。”骆志远嘴唇轻抿,拍了拍穆青的肩膀,走到门口又回头展颜微笑道:“妈,别胡思乱想了,多大一点事儿?别说我爸清清白白的,就算是我爸真出了事,我们娘俩也还得过日子哟!最坏的结果,我爸不当这个官了,我们就是开一个中医诊所,也不至于吃不上饭不是?睡一会,等我回来。” 骆志远脚步轻盈地离开,听到他关门的声音,穆青这才怔怔地慢慢躺了下去,心头浮荡着一种古怪茫然的感觉冲散了对于丈夫安危的焦灼:儿子虽然还是那个儿子,但却仿佛变得有些陌生了。 …… 骆志远戴着红色的头盔骑着他那辆刚买不久的嘉陵125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沿着市区的解放大道向西直奔位于解放西路12号的光明商贸有限公司的所在地而去。 唐晓岚是光明商贸公司的经理。骆志远决定拨开迷雾“直捣黄龙”,直接从唐晓岚这个像雾像雨又像风的女人身上入手。 在半路上,他给报社打电话请了几天的病假。报社是当前这个时代的消息灵通机构,报社的领导已经得知骆破虏被纪委“带走”的消息,自然也就心照不宣地准了他的假。 向报社请完假,他又电话找上了市局刑警队的铁哥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陈彬,让陈彬帮他查查唐晓岚的身世来历。 陈彬上的是专科警校,比骆志远早两年参加工作,是市局刑警队的骨干民警。要从唐晓岚身上查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骆志远一个记者是办不到的,必须要有特殊的助力——陈彬是刑警,完全可以帮这个忙。 骆志远蹲在光明商贸公司大门外边蹲守了接近一个小时,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轿车远远驶过来,进了公司大院。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踱步靠近了光明商贸公司的大门口。 他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盈盈下车来,乌黑油亮的长发一泻而下,乳白色的束腰连衣裙在微风中衣袂飘飘,尽管只是一个秀丽的背影,但他还是马上就猜出了这正是唐晓岚,那个传说中盖世妖娆的尤物。 唐晓岚推了推车门,然后转过身来,那张吹弹可破千娇百媚足以勾起男人原始征服-欲-望的姿容面孔,赫然展现在骆志远的面前。 骆志远的心瞬间猛然挑动了一下。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这个女人的美貌和风情真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难怪侯森临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搞到手。如果有可能,恐怕任何有钱有势的男人都不会放过一亲芳泽的机会吧。 纤腰扶风,顾盼生姿。唐晓岚挎着小包袅袅婷婷地向办公楼走去,长发被风吹起,露出的那一抹细腻雪白的后颈,在明媚阳光的渲染下,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当他发觉光明商贸公司的门卫老头正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赶紧又退了回去。 陈彬一身警服开着一辆警用“片三”轰隆隆地过来,熄火停下,脚一点地跳下车来,大咧咧地将手伸过去,“给我根烟抽!” 骆志远将手里紧握几乎要变形的烟盒扔给了陈彬,目光热切而微有期待。陈彬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来,递过去神色暧昧地嘿嘿笑道:“这是你想要的资料,这小娘们儿的出身、背景、包括家庭住址什么的全部都在这上面了,哥们,兄弟为配合你泡妞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了,还被分局的人敲诈了一盒好烟,等你美人搞到手,可别忘了请兄弟我吃饭!” 骆志远突然要他利用警察的特殊身份便利查唐晓岚的身世来历,还要得这么急,还当是骆志远看上了这个女人。骆志远当然没法解释,有些事情暂时还不能跟陈彬细说,说出来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0006章拨开迷雾 陈彬还要上班,跟骆志远闲扯了几句就开着“片三”走了。骆志远默然坐在自己的摩托车上,仔细翻阅着陈彬通过内部关系查到的关于唐晓岚的个人资料。 唐晓岚1967年4月出生,比骆志远大三岁,毕业于北方纺织工业学校,中专学历。单亲家庭,母亲唐秀华,是安北石油公司的病退职工。 别小看中专,在当时这个年月,中专是相当难考的、竞争之大丝毫不亚于高考。因为中专毕业后可以改户口,有些农村的孩子为了获得城市户籍,大多数都在报考中专学校。 唐晓岚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在安北第一毛纺厂工作。八八年9月突然辞职下海,创办了光明商贸公司,而她有据可查的经历信息也就是到此为止。 骆志远前前后后看了几遍,微微有些失望。唐晓岚的出身背景很平民化,受教育背景也很普通,没有特别之处。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随了母姓,不过,这在当时也不算多稀罕。 骆志远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正要将手里的唐晓岚的资料撕碎丢弃,突然目光落在她的户籍信息处——唐晓岚母女是年夏天从相邻的临海市迁移来到安北市的,当时唐晓岚14岁,正上初中。 骆志远嘴角抽了一下,他陡然有一种预感,这一点或许正是他苦苦追寻的有价值的线索。他马上用路边的公用电话给陈彬打了传呼,然后骑上摩托车赶去市局刑警队。 私下查证,这是违反程序的,也冒着一定的风险。如果不是关系极铁的发小骆志远开口央求,陈彬肯定不会利用职权做这种事。 陈彬通过市局内部的朋友联系上了安北石油公司保卫科的人,很快就查清了唐晓岚母亲唐秀华的档案。 唐秀华之前在临海市的一所乡镇中学教书,一直到调入安北石油公司,而再往前的经历却是一片空白。虽然唐秀华的简历并不复杂,一目了然,但捏着这几张复印件,骆志远还是激动地脸色涨红,肩头都有些轻颤。 因为在唐秀华本人填写的简历上,在单位证明人的一栏内,赫然写着“郑平善”的大名! 父亲骆破虏是郑平善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两家的关系当然非常密切,对于郑平善的一些个人经历,骆志远也是清楚的。郑平善正是临海人,之前是教师、中学校长,后从政,一路青云直上。年的时候,郑平善是成县的副县长。 这不仅说明郑平善跟唐秀华是相识的,甚至可能是熟识和关系匪浅的——唐晓岚母女迁居安北市,基本上与郑平善脱不了干系了。 这一条偶然得来的线索,证明原本不可能发生交集的唐晓岚与郑平善,是有着充分的理由发生“交集”的,由此剥离了一层缠绕在骆志远心中的迷雾,似乎距离事实真相已经不远了。 接下来,记者骆志远摇身一变成了“私家侦探”,隐秘地跟踪了唐晓岚整整两天,用报社配置的海鸥4a120相机拍下了很多照片,用去了三个胶卷。 如果骆志远有充分的时间,他会从容不迫地按照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查下去,可惜他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为了拯救、破解父亲的危局,他也顾不上许多了,只能使用一些非常手段。 两天中,唐晓岚的行踪其实并不复杂,她除了在公司上班之外,就只外出过三次。一次是陪母亲唐秀华去医院看病,一次是跟外地客商谈业务,还有一次去了市郊的一幢别墅,在其中呆了两个多小时。 而让骆志远精神振奋、收获最大的就是这一次。唐晓岚午后开车出了市区,轻车熟路地开进了舞阳山北麓那片安北市有名的富人度假区域。 舞阳山是安北市风景优美的“后花园”,这两年,在改革开放中首先富起来的一批人就在这里大兴土木建起小别墅,以作周末度假用。侯森临在其内也有一座“小红楼”,据传宅内装修无比奢华,不过能进出的人都是侯森临的心腹体己之人。 骆志远在红墙绿瓦和丛林掩映的别墅区外围的停车场上发现了唐晓岚的白色桑塔纳。他试图混进去,却被无处不在的保安给撵了出来。 无奈之下,骆志远只能在外面候着,背着相机,以记者的身份作为掩护,四处拍照。夕阳落山的时候,唐晓岚终于出来了,陪在她身边的是骆志远熟悉的一个人:侯森临的大秘孙大海。 孙大海翌年就下放为成县副县长,后来侯森临倒台,他受牵连被边缘化,在市委宣传部所属的事业单位社科联任了一个闲职直至退休。骆志远也曾在这个单位混了几年,所以,骆志远对他非常熟悉。 孙大海与唐晓岚看上去非常熟稔,一路走来说说笑笑。孙大海送走了唐晓岚,又转身走回了别墅区。骆志远心头一动,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继续在附近转悠着。 半个多小时后,又让他遇到了另外一个熟人:郑平善的秘书国亮。国亮神态诡秘“瞻前顾后”地进了别墅区,一直都没有出来。不过,在接近傍晚时分,骆志远发现侯森临那辆黑色气派的红旗车驶出了别墅区。 …… 周五上午,市纪委宣布对成县副县长骆破虏实施双规。消息传回骆家,穆青关紧门恸哭了大半个小时。骆志远站在门口再三宽慰,穆青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不过却因为伤神过度,昏睡了过去。 门被敲响,骆志远匆匆去开了门,把母亲的表妹何金兰让了进来。 “志远,你妈呢?”何金兰一边进门,一边担忧地问道。 “姨,我妈睡着了,您帮我陪陪她,好好劝劝她!”骆志远经过再三考虑,为了防止母亲出现意外情况,昨天晚上就通知了何金兰,让这位跟母亲关系密切的表姨过来陪伴她。 何金兰叹息着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进了穆青的卧房。 骆志远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了那一摞刚加快冲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不少,足有七八十张,但挑选了半天,真正“有用”的却只有三张。 一张是唐晓岚与侯森临秘书孙大海并肩有说有笑离开别墅区的特写镜头;一张是郑平善秘书国亮进入别墅区的正面形象,照片成像很清晰,能明显看到国亮眉头紧皱、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最后一张则是侯森临的专车驶出同一个别墅区的背景,车牌可辨。 骆志远将这三张照片单独取出来,同时将三张照片的底片装在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中,藏进了自己的书架上。 表面上看,这三张照片并不能说明问题,更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但对于骆志远而言,这三张照片的存在,让他拨开了一团迷雾,基本上可以判断出一条距真相相去不远的脉络了—— 一方面,说明唐晓岚与侯森临是有往来的且关系匪浅,这从她能自由进出侯森临的“小红楼”看出来,坊间传说她是侯森临的情妇似乎不是空穴来风;另一方面,在郑平善被省纪委工作组控制、郑平善派系的干部接二连三被“带走”的关键时刻,郑平善的秘书国亮突然出现在“小红楼”里,这意味着什么? 完全可以这样推测:唐晓岚出头指证郑平善并自承与其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与侯森临的“唆使”脱不了干系;而以郑平善秘书国亮为代表的一些郑平善身边的“近臣”纷纷倒戈,背后也有侯森临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使然。 这三张照片作为直接的证据当然不成,但作为骆志远破局的“支点”则足够了。 0007章邓副书记 您的收藏和推荐及一切支持是我努力码字的动力! —————————————————————— 下午,安国庆的传呼再次打来。跟安国庆通了电话,定好了明天也就是周六上午——赶到省城为省纪委邓副书记诊病施针。 第二天一早,骆志远再三叮嘱母亲要她安心在家等候他的消息,同时央求表姨何金兰“看紧”穆青,尽量不要让母亲外出。然后才带上继承自外公穆景山的一套金针和施行灸法的艾灸,乘坐早班火车赶去省城。 针灸针灸,其实是针法与灸法的合称。只不过,穆氏医术以针法为主,骆志远所学则如是。 十点半抵达省城。安国庆带车在火车站的出站口接上骆志远,直奔省委机关生活区的小家属院。 在2号楼前下了车,安国庆一本正经地望着骆志远轻轻道:“志远,咱们是哥们,客气话我就不说了。邓书记是省纪委的重要领导,如果你能治好了他的腰疼病,日后的好处咱就不用说了……” 骆志远扫了安国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爸爸跟这位领导的关系应该不错吧?” 安国庆脸一红,嘿嘿笑了笑,没有接茬。 他的父亲安知儒是省教育厅的处级干部,好不容易扯上邓副书记这条线,自然是不遗余力地结交攀附。安知儒得知邓副书记患有久治不愈的腰疼病,就推荐了骆志远。邓副书记正在痛苦不堪之际,抱着有病乱求医的心思,就同意让骆志远来试一试。 两人上了三楼,摁响了邓家的门铃。 片刻后,深色的防盗门打开,一个年约四旬体态丰腴却又风姿绰约气质优雅的中年美妇出现在门口,正是邓副书记的夫人、省总工会的干部林美贞。 安国庆赶紧上前笑道:“林姨,这就是我的同学骆志远,刚从安北赶过来,给邓书记瞧病的。” “好,快请进。”林美贞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骆志远,一边神色狐疑侧身将两人让进门来,态度谈不上热情,当然也谈不上冷淡。 安知儒正在邓家的客厅陪着邓副书记说话,见儿子领着骆志远到了,赶紧笑眯眯地起身招呼道:“小骆,快来见过邓书记!邓书记,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小骆了,祖传中医,很有些本事!” 骆志远上前一步,抬头望向了端坐在沙发上,姿势有些僵硬,神色古板严肃,脸部棱角分明的邓副书记。只这一眼,他忍不住讶然万分:原来是这尊大菩萨! 邓宁临。 95年侯森临的腐-败-大案就是他主导查办的,侯森临被绳之以法后不久,他就升任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而又三年,成为省委副书记,北方省权势赫赫的第三号人物。 他瞬间的惊讶异样,落入了邓宁临的眼中。不过,邓宁临并没有多想。他是位高权重的厅级高官,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寻常年轻人见了他有些望而生畏也是正常的表现。 邓宁临侧头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见他身材挺拔、神色平静、举止从容,气质文雅中透着几分坚毅,不由生出了些许好感。 “您好,邓书记!”骆志远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笑道。 “嗯。”邓宁临轻轻嗯了一声,微微点头挥了挥手道,“坐。” …… 邓宁临俯身平躺在床上,赤着脊梁。 骆志远用邓家事先准备好的消毒水洗干净了手,然后就取出自己的针灸包来,点燃自备的酒精灯,神色肃然小心翼翼地给金针消毒。 见他手持着“寒光闪闪”的细长金针,又想起他无证行医的业余身份,林美贞心里哆嗦了一下,突然紧张地开口道:“小骆,你到底有没有治好的把握?” 骆志远微微抬头,淡淡道:“林姨,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过,邓书记这病应是常年寒气郁积引发内乱外痛,要治愈,必须要先引出寒气。我下针的目的就在于此。” 林美贞皱了皱眉:“你以前治过类似的病吗?” 骆志远不置可否地轻轻一笑:“没有。” 听了骆志远这轻描淡写的话,林美贞嘴角一抽,忍不住回头瞥了旁观的安知儒父子一眼,心道你们这推荐的哪里是什么神医妙手,我看活脱脱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安知儒赶紧陪笑道:“林主任,小骆的外公是安北有名的老中医,祖传医术,有穆神针的美誉。小骆是穆神针的唯一传人,针灸之术很是灵验,我当初的病就是他给我针好的。” 邓宁临有些不耐烦地插话道:“美贞,别废话了,还是让小骆试一试。” 林美贞无奈,退到了一侧。 骆志远笑了笑,一手持金针,走上前去。他突然探手向邓宁临的腰间摁去,邓宁临顿时吃痛呻吟,身子猛然哆嗦了一下。林美贞张了张嘴,又把一些不满的话咽了回去。 “邓书记,是左侧这个部位痛吧。”骆志远用两根手指逐步摁下,邓宁临一边呼痛一边应是,骆志远继续摁着,直至一个部位听邓宁临的呻吟声明显增强,就取过蘸了紫药水的棉棒在此部位轻轻涂抹,作了记号。 这个部位正是命门左15厘米,再下6厘米处。 “好了,邓书记,你转过身来,仰卧。”骆志远挥了挥手道,声音简短有力。在瞧病的时候,他秉承了外祖父穆景山的风格,自信、果决、不容置疑。 林美贞赶紧上前去帮着邓宁临起身仰卧好。 骆志远从容不迫地低头用空着的手测量着,在邓宁临肚脐左15厘米又下6厘米处,用棉棒作了一个记号,然后消毒。 骆志远直起身,屏气凝神片刻,然后持针的右手闪电般落下,在记号部位处入针1。5寸。因为他施针的手法太快,林美贞等人根本就没有看清他是怎么下针的,而做好了吃痛思想准备的邓宁临则微微愕然,这么长的金针进了自己体内,他竟然没感觉到什么痛楚呀。 单这一点来看,这小子似乎真的有一手啊。 骆志远微微一笑,探手捏着金针的顶端,轻轻捻动,“邓书记,如果有酥-麻-痒的感觉,请跟我说一声。” 随着骆志远的捻动和逐步刺入,邓宁临感到浑身麻痒难耐。骆志远停下手,稍稍凝神,就又以第一根针为中心,连续下了四根金针,五根金针呈梅花状排列。 十五分钟后,骆志远又将五根针提出三分之二,逐一捻动,尔后金针悬空再次刺入。 如此反复三次,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将金针全部去除用酒精消毒装入精制的牛皮针囊,抬头笑了笑道:“邓书记,你可以起来了。” 林美贞上前刚要扶,骆志远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动,让邓宁临自己来。 邓宁临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感觉腰疼部位非常轻快毫无异样,愕然。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一下子就坐起身来,大呼了两声痛快。 邓宁临的腰疼之疾各处治疗,大半年来服用中药八0多付,西医也看了不少,省城的医院治不好还去京城寻医,但效果都不明显。然而今日骆志远施针片刻,症状就彻底缓解,几乎恢复如常了。 邓宁临夫妇的态度大变,变得极为殷切热情,连呼神奇、连道感谢。 “小骆,真是神针啊,名不虚传!我这病啊,让我烦不胜烦,痛起来没法走路、坐也坐不住,多亏了你妙手回春!”邓宁临紧握着骆志远的手笑道,“针到病除,叹为观止啊!” 林美贞在一旁笑道:“小骆,这回真是谢谢你了。对了,老邓的病这就算是好了?” “林姨,积病沉疴,哪能一次治疗就彻底痊愈呢。邓书记的腰痛病是肾经虚寒所致,一会我开一个药方,邓书记先吃五服药看看情况。如果还有复发,过十天我再来给邓书记施针。连续两到三次,应该就能痊愈了。”骆志远扭头向林美贞笑了笑回道。 …… 邓宁临夫妇留骆志远吃午饭,安国庆父子当然也一并作陪。吃饭的中间,安知儒见邓宁临非常高兴,就趁机说起了骆志远父亲骆破虏的事情,同时暗示骆志远开口求邓宁临帮忙。 郑平善案是省纪委跟市纪委联合办案,作为省纪委第一副书记,邓宁临当然知悉此案。听说骆志远是正在被审查的成县副县长骆破虏的儿子,邓宁临分明有些意外。 邓宁临的神色慢慢沉凝了下去,沉默不发一言。 事关重大,他不能随意表态——换言之,骆破虏清白与否,不是骆志远说几句话就能决定的。况且本案有着复杂的背景和成因,远非普通人所能了解的。 骆志远神色坦然平静地坐在那里,邓宁临的表现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虽然给邓宁临治病,但对方却显然不会因此就轻易同意施以援手——因为骆志远比谁都清楚本案的复杂性,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美贞瞥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忍不住插话道:“老邓,小骆爸爸的事儿,你能管的就要管管,你们纪委可千万别冤枉了好人!” 邓宁临有些心烦地瞪了妻子一眼,勉强笑道:“小骆啊,既然你找到我反映你爸爸的案情,我也不能不管。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邓宁临这话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推辞了。 “谢谢邓书记了。”骆志远心知肚明,却是不动声色地道了一声谢,然后就不再提这茬儿。 吃完饭准备告辞走的时候,骆志远突然望着邓宁临微微一笑:“邓书记,我能跟您单独谈一谈吗?” 邓宁临微一皱眉点了点头,向书房指了指。 骆志远旋即跟着邓宁临走进了邓家的书房。两人在书房谈了一些什么,无人知晓,反正十几分钟后骆志远一个人平静从容地走出书房,与安国庆父子相携离去。 邓宁临没有出来送行。 0008章试探唐秀华 在邓宁临家楼下,安知儒和安国庆父子微觉有些难堪。尤其是安国庆,他力邀铁哥们骆志远到省城来,为自己父亲结交攀附省纪委领导“出力”,虽有私交的情分在,却也希望邓书记能管一管骆志远爸爸的事儿——“一举两得”。但结果却不尽人意,邓书记根本无意插手,这让安国庆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骆志远。 安国庆犹豫了一下,轻轻道:“志远,走,去我家里坐坐,今晚就别回去了,晚上找几个老同学过来一起喝酒!” 但安国庆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大嘴巴子、不长脑子。骆志远此刻父亲被纪委带走,母亲还在家里惴惴不安地等候着,他怎么还能有心情留下花天酒地? 安知儒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笑道:“小骆,要是没有急事,就留下住一晚,明天再走!邓书记这边,我抽空再来跟他说一说,看看能不能让邓书记帮帮忙……” 骆志远瞥了安知儒父子一眼,又拍拍安国庆的肩膀,淡淡道:“安叔叔,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家里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国庆,有事电话联系。安叔叔,邓书记的病情您常问一问,有变化随时通知我,过十天我再来给他下针。” 说完,骆志远就上了安家安排好的轿车里,挥手与安家父子告别。 他这番话无非是让安知儒安心,就算是邓宁临不管他父亲的案子,既然他伸了手,邓宁临的病他也会管到底,安知儒不用担心他会因此而变脸。 不治便罢,既然伸手治了,就必须要善始善终。这是作为一个医者的底线道德,也是穆家的祖传家训。骆志远虽没有成为专职医师,但骨子里受了外公十多年的耳提面命,这些已经铭刻到了骨子里。 轿车飞驰在省城通往安北市的公路上。骆志远摇下了半截车窗,任凭热风呼啸拂面吹散头发,眉头暗锁。他下意识地掏出烟来低头点上,又递给司机一根,司机微笑拒绝,示意他可以自便。 邓宁临的表现和态度,其实在骆志远眼里,是再正常不过了。他不可能仅凭骆志远的几句话,就断定骆破虏是清白的——况且骆破虏是不是清白的,取决于郑平善案的进展。 然而骆志远私下单独跟他谈的话绝对能打动他的心坎。作为主持调查工作的省纪委领导,只要邓宁临有所怀疑并有所动作,就很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将躲藏在幕后的侯森临揪出来。这也正是骆志远愿意来省城为邓宁临治病施针的关键。 目前,他需要做的就是抽丝剥茧,寻找到有力证据,为郑平善翻案。而距离下一次来省城为邓宁临施针还有十天的时间,这十天对他来说是非常宝贵的。 在回去的路上,他梳理好了自己的思路,越是关键时刻,他的心就更不能乱。 回到市里已经是黄昏时分。骆志远下了车,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唐家而去。 唐晓岚的母亲唐秀华住在安北石油公司宿舍区内的一套普通两居室。跟踪了唐晓岚两天的骆志远知晓,唐晓岚在市中心另外有一套住房,算是安北市这个年月的高档住宅,唐晓岚平时就住在外边,只有周末才回家陪母亲。 骆志远决定试探一下唐秀华。时间紧迫,他也不能按照常理出牌了。 …… 骆志远在唐家门外定了定神,伸手摁响了门铃。几声“叮咚”之后,防盗门后的深红色木门打开,一张温婉清秀的中年妇女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看得出,唐秀华年轻时候肯定也是一个美人胚子,至今也是风韵犹存。想想也是,能生出唐晓岚这种“红粉小妖精”的人,岂能是寻常女人? 唐秀华的神色有些疲倦和落寞,她狐疑地打量着骆志远,沉声道:“小伙子,你找谁?” “唐秀华唐阿姨吧,我叫骆志远,是安北日报社的记者,我有点事找您,可以让我进去吗?”骆志远微笑着自我介绍。 “记者?你找我?”唐秀华原本黯淡的眸光陡然闪亮起来,闪烁着警惕的光彩,她下意识地就要关门,“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骆志远一把抓住防盗门,压低声音急促道:“唐阿姨,我爸是成县的副县长骆破虏,是郑平善、郑书记提拔起来的干部,我爸在被纪委带走之前,让我来转告唐阿姨几句话。” 骆志远的话语速极快,但极清晰,字字句句都落入唐秀华的耳中。骆志远明显感觉唐秀华的脸色骤然苍白下来,肩头都开始出现轻轻的抖颤。 “我不认识你!”唐秀华颤声说着,不由分说砰地一声关紧了门。 虽被拒之门外,可骆志远眉宇间却浮荡着一丝喜色。他本就是冒昧试探而来,从唐秀华的表现来看,唐家与郑平善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深层次关系。能证实这一点,对于骆志远来说,就足够了。 骆志远脚步轻快地下楼,在楼栋门口突然与唐晓岚不期而遇。 这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袅袅婷婷背着包走过来,与骆志远擦肩而过,似是感觉他极陌生,就顺势扫了他一眼。 两人擦肩而过,一股淡淡的法国香水气味涌进骆志远的鼻孔,气味淡雅而在空气中经久不散,绝对是一个价格不菲的牌子。 一张极致得毫无瑕疵不像是沾染了任何烟尘的绝美容颜在他的眼前瞬间放大定格,骆志远忍不住脚步一滞,心底不禁泛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样一个气质清纯的女人竟然沦为了当权者的情妇,甚至进一步沦为被利用和牺牲的道具,以悲剧收场,大概只能说明所谓“红颜祸水”的定论并不是无稽之谈了。 对于如此尤物,如果自己拥有为所欲为的财力和权力,想必也会想尽办法把她据为己有吧?骆志远轻叹一声,大步而去,心里却又更加不解:到底是什么因素让侯森临甘心把到手的美色推出门来并充作了嫁祸郑平善的棋子? 这不科学,没有道理啊。 …… 骆志远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母亲穆青和表姨何金兰做好了晚饭,一直在等着他。 听到开门的声响,穆青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冲向了门口,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急急而嘶哑道:“儿子,你去省里的结果咋样……人家怎么说?” 骆志远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否则母亲会更担心。穆青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受不住任何“风吹草动”了。 他故作平静地笑着,“妈,我问了省纪委的邓书记,邓书记说我爸现在不过是协助调查,等过几天事情查清楚了,我爸就回来了。” 何金兰也笑着在一旁劝慰道:“是啊,姐,你就安心等着吧,姐夫清清白白地,能有什么事?志远啊,赶紧去洗手吃饭!” 穆青却有点失望,默然又走回客厅坐在了沙发上。她虽然是市教育局的普通干部,但人在体制中,又是干部之妻,对于这个案子的深层次背景有着自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焦虑和担心。 何金兰向骆志远投过安心的一瞥,示意他去吃饭。 0009章大胆而疯狂的推断! 第二天是周日。 骆志远一早出门之前,还是再三叮嘱母亲安心在家休息,穆青点头应下,而表姨何金兰则回家去了,毕竟她也有家庭,不可能全天候留在骆家照顾穆青。 骆志远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用路边的i卡电话给当刑警的发小陈彬打了一个传呼。一分钟以后,陈彬的电话就回了过来,告诉他,唐晓岚的母亲唐秀华的确是郑平善十年前从临海调进安北市工作的,因为郑平善的关系,唐秀华进了安北市最好最热门的企业——安北石油公司,先是办公室的普通职工,后来成为公司办公室的副主任。不过,八9年的时候,唐秀华办了病退手续,不再上班了。 陈彬通过关系查来的信息表明,唐秀华为人和气,性格善良,甚至可以说有一点软弱,在石油公司人缘不错。就算是现在,一些老职工提起她,还是蛮有好评的。 临挂电话的时候,陈彬突然压低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古怪。 “哥们,我听石油公司保卫科的科长说,唐秀华刚调进公司的前两年,公司里传说她跟当时的成县县长郑平善关系暧昧……我虽然不知道你查这些干什么,但是作为兄弟,我劝你还是到此为止吧。” 郑平善被省纪委双规这是安北市最近一段时期的热门话题,市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陈彬此时已经知道骆志远的父亲骆破虏已经受到郑平善的牵连被纪委带走,隐隐猜出骆志远查这些的真正目的。 骆志远眉梢一挑,轻轻道:“嗯,我明白了,哥们,谢谢啊!” 陈彬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骆志远,也就只能叹息着挂了电话,他并不知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让骆志远心中涌荡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跟陈彬通完电话,骆志远骑在摩托车上,默然良久。 虽然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有限,更是缺乏直接有力的证据,但是各种蛛丝马迹及千头万绪叠加在一起,用他重生者的前瞻优势、成熟灵魂来整合判断,他逐步勾勒出一个大体的真相框架。而心底,更是跳动着一个大胆而疯狂的推断! 这个推断,让他心神摇荡。如果这个推断成真,郑平善案的真相距离他,那就只有一步之遥! …… 中午,骆志远拖着沉重的步伐进了家门。 “妈!”他呼道。 无人应答。房中空荡荡地,略有回音。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做好的饭菜,是他最喜欢吃的回锅肉和蛋炒饭。饭菜被防苍蝇的纱帽盖着,犹自升腾着丝丝热气。旁边,还压着一封信。 骆志远脸色大变,一个箭步窜过去,抓起信匆匆看了一遍,表情越来越震惊和错愕。 穆青终归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恐,营救至爱丈夫的冲动让她失去了基本的理智。她抛开了丈夫之前的警告,在信中原原本本把骆破虏的身世跟儿子讲清楚,然后说自己进京求骆家求助,要求儿子骆志远安心在家等待、自己照顾好自己。 骆志远捏着这封信,神色变幻难测。纵然是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装载着一个阅历人生风雨沧桑的成熟灵魂,但母亲所言关于父亲的真实出身,还是让他经历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精神风暴冲击! 难怪父亲波澜不惊的微笑背后总是隐藏着些许无奈和哀伤。 难怪父亲言行举止中总是透露着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清高和孤傲。 难怪父亲坚决不允许他报考京城的大学而平日里更是对自己的出身只字不提。 难怪……难怪父母经过了20多年的风风雨雨依旧爱如当初,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良久。他渐渐从震惊的浪潮中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还是理性的判断。瞬间的调整,就让他明白,母亲进京求助基本上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道理很简单,父亲是骆家一个被“驱逐”出来的边缘子弟,20年不通音讯、没有往来,足以说明了一切。 骆家肯不肯为骆破虏出头,还真是很难说的事情。同时,严格说起来,母亲穆青从未被骆家承认过、更没有踏足过骆家的家门,这次去京城求助根本就不得其门而入。 骆志远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前世母亲进京不是上访而是向骆家求助,而正是因此在京城遭遇车祸身亡。这个意外,直接导致骆家的幸福平静就此终结,真正的灾难降临——如果不是爱妻离世,单纯仕途上的打击,断然不至于让骆破虏心灰意冷而走上自杀的绝路。 一念及此,骆志远脸色骤变,疯狂地扭头冲出门去,骑上摩托车向火车站奔去。 …… 穆青刚买上进京的5次旅客快车的车票。她捏着硬邦邦的白色纸质车票,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包,默然站在候车大厅的一个角落,等候着检票。 淡青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紫色的平底皮鞋。她的衣着极朴素,她向来都是一个朴素优雅的女子,一如她恬淡的性情。但是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从来不化妆的清丽面庞上难掩哀伤和疲倦。 骆志远跑进候车大厅,一眼就望见了如幽静百合一般孤立风中摇曳不止的穆青。 他慢慢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凝望着自己的母亲,眸光落在了母亲优雅憔悴的剪影以及她脸上那清晰可辨记录着岁月痕迹的鱼尾纹处,心头一阵酸涩。 两世为人,他绝不会允许灾难再次降临,悲剧再次重演! 他定了定神,大踏步地走过去,拦在了母亲面前。 穆青愕然:“儿子?你……你怎么来了?” 骆志远一把抓住穆青的胳膊,坚决而简短有力道:“妈,您回家,我去!” 他知道自己很难阻止母亲营救父亲的行动,要想避免穆青去京城重蹈覆辙,只有自己替母亲前往进京,只有这样穆青才可能会安心留在安北市。 对于骆志远来说,这是突发的“横生枝节”,由此,他不得不中途调整自己的救赎计划。当然,这也未必就是坏事,或许,这是一个新的契机和开端。 退一步来讲,纵然此去京城求助无果,也丝毫不会妨碍骆志远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 0010章进京 骆志远把母亲送回家,然后从母亲手里接过父亲骆破虏一直珍藏至今的一顶钉有上下两枚黑色纽扣的旧军帽。军帽外表早已泛黄,而帽檐内侧的边缘部位上则写着三个工工整整依稀可辨渐趋模糊的小字“骆云龙”。 这是骆破虏的父亲——在抗战中英勇殉国的烈士骆云龙留给自己儿子的唯一遗物,也是堪可证明骆破虏骆家人身份的信用。 骆志远将军帽小心翼翼地用丝巾包裹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行李包。而他稍稍犹豫,还是顺手将外公穆景山留给他的金针皮套也放入行囊。 他虽无意以行医为业,但作为穆神医的嫡系传人,不管他承认还是不承认,这一生,他其实都很难放弃这套金针,而这一身家传医术和针灸奇术更是舍都舍不掉的。 穆青把儿子送出了家门,默然回返。她突然觉得,进京求助让自己的儿子出面,可能比她自己出马效果更好一些。无论怎样,儿子总归是骆家的子嗣,头顶着同一个“骆”字,骆家没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会施以援手。 下午两点十分。骆志远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上了开往京城的503次旅客快车。在走之前,他又给报社的领导打了电话续假一周,报社那边知道他父亲出了事,也没有为难他。 因为时下非客流旺季,绿皮硬座车厢的乘客并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 呜! 列车鸣笛缓缓驶出了安北站,风驰电掣地向前方开去。骆志远打开了车窗,任凭热风吹拂,转头凝望着飞速向后的铁路沿线景致。 这个时候的安北市火车站周边地区还没有进行改造,依旧保持着建国初期拥挤凌乱的成片棚户区和建筑群的布局,而有些院落的院墙上还遗留有那场举国动乱时期的近乎荒诞的标语口号,而纵深处那片茂密的白杨林深处被轰隆隆而过的列车惊起一群麻雀,黑压压地飞上天际,遮天蔽日。 此去京师,其实结果难以预料。但为了父亲和全家的命运,骆志远不能不走这一遭。路程还早,他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迷糊一觉。 不多时,车厢内响起一个女列车员清脆急促的广播声:“旅客同志们,三号软卧车厢的一位得了急病的旅客需要紧急救治,列车上哪位同志是医务工作者,请速到三号车厢进行诊治。” 骆志远睁开眼睛,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他虽有一身医术,却不是执证医师,想必这车上应该会有医生吧,他就不必献丑了。 可过了十几分钟,广播声再次响起:“旅客同志们,哪位旅客是医生,3号车厢有一位旅客得了重病,现在急需救治,请听到广播后马上到3号车厢,我代表病人和所有工作人员谢谢你。” 骆志远叹了口气,起身抓起自己的行礼包,大步向后端的三号软卧车厢走去。 硬座车厢与软卧车厢之间隔着软座车厢、硬卧车厢6节,其实是一段不近的距离。骆志远一路穿行过去,在3号软卧车厢的卫生间处被一个女列车员拦住,“同志,你是医生吗?” 骆志远轻轻一笑:“算是吧,如果方便的话,让我看看病人的情况。” 女列车员匆忙打量了骆志远几眼,见他眉清目秀举止文雅,顿生几分好感,赶紧领着他走到车厢中部的病号所在的包厢处,几个列车员正聚集在那里,其中有一个白大褂的跟车医生正拿着听诊器俯身做着什么。 一个年约七旬面容清朗、精神矍铄、穿一套不着肩章领花的淡绿色夏常服军装的老者眉头紧锁站在那里,一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男童牵着他的衣襟,面色紧张。 “怎么样,大夫?”老者的声音有些焦急,但仍然不失沉稳。 白大褂姓李,是列车段门诊部的一个“半吊子”医生,随车出差也就是给某些偶然头疼脑热的乘客开些药,多数时候都在卖晕车药。 听到老者问,他煞有其事地摇摇头道:“老同志,病人的情况很复杂,车上条件有限,我建议到下一站时下车去医院就诊,我们可以帮你们联系医院。” 老者眉头越紧,沉声道:“查不出病因来?到下一站还有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让她这么硬撑着怎么能行?” 听到老者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白大褂大为不满,脸色也拉了下来。他刚要说什么,一个列车员插话进来,“李医生,车上有医生过来帮忙,让人家先看看!” 几个列车员让开,骆志远向老者微一颔首点头,就走了过去。他顺眼望去,只见床位上半躺着一个身着奶黄色运动衣的长发女孩,也就是二十出头,跟他仿佛年纪。 绚烂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磨砂玻璃丝丝缕缕的照射进来,温和的落在女孩那白皙精致秀美的面容上,她微微偏起了头,双眸紧闭,只是小巧的嘴角微微扭曲痛苦地上扬,直接破坏了这整体美丽的弧度。 骆志远俯身查看,见她嘴唇略有肿胀,嘴角处一个黄豆大小的疥疮是那么地触目惊心! “请问病人是怎么发病的?”骆志远起身转头望着那明显是女孩亲人、家属的老者。 老者虽然神色焦灼,但却举止沉凝,不慌不忙轻轻道:“上车的时候还好好的,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她这两天有点上火,嘴角长了一个疖子,吃了点消炎药……刚车开不久,她就开始头晕目眩,恶心呕吐,还发起了烧。” “这会反应更严重了,不仅发起高烧,神智都不清楚了。”老者又斟酌着字句补充道,同时深深凝视着骆志远,眸光深邃而具有无形的洞穿力。 骆志远哦了一声,探手试了试女孩的额头,果然滚烫高烧。 他又问道:“病人以前有过什么病史没有?” 老者摇摇头:“没有。她的身体虽然弱一些,但也没有什么大病,昨天我们还在海边度假,也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骆志远闻言长出了一口气,医者尤其是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这“望”和“问”是两道关键的步骤,其实从女孩的病体病况来分析,他早已有了基本的诊断。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要给女孩号号脉。 骆志远坐在了女孩的身边铺位上,探手过去号住了她的脉。 本来骆志远过于年轻的年纪让老者还有一丝疑虑,可一看他熟稔老练地号脉动作以及那眼眸微闭悄然散发出的空灵气质,让老者心头略安。 “病人气虚,脾经热毒郁发、胃火炽盛上攻——老先生,这是锁口疔,正生在地仓穴上,同时因为病人体质较弱,导致发病迅猛、反应强烈,陷入了昏迷状态,需要立即治疗。”骆志远松开手笑了笑,“麻烦你们把病人扶起来,让她坐平,把双脚垂下来。” 老者依言上前,一个女列车员也去帮忙。 0011章谢婉婷 旁观的“白大褂”突然冷笑道:“年轻人,可别乱下诊断。病人的病情很危重很复杂,必须要通过医院全面检查才能出结果。你捏把这么两下,就乱下定论,是不是不太好啊?再说,你不会认为病人发病就是因为嘴边的这个小疖子吧?” 骆志远抬头瞥了“白大褂”一眼,淡淡道:“就是疖子在作祟。你别小看这么一个疖子,毒火攻心,治疗不及时,甚至会有生命危险的。” “危言耸听!”白大褂撇了撇嘴,转头向老者说道:“老同志,我劝你要慎重。目前病人需要静静休息,而不是胡乱摆弄。” 老者眸光一转,投于骆志远身上,见他眸光清澈,从容镇定,点点头说:“这位小大夫,辛苦你了!” 他既然这样说,就是选择信任骆志远了。 “好。”骆志远说话间,已经取出了自己的针灸包,用酒精棉开始给金针消毒。 老者扶着女孩坐在铺位上,凝视着骆志远的动作,见他金针光灿,而皮套医囊更是精美古朴,不由讶然道:“小伙子这么年轻,没想到是学中医出身的哟,还懂针灸,不简单呐。” “家传医术,不足挂齿。病人的这病我能治,但是我不是执业医生,老先生,这一点需要提前说明。”骆志远捏着一根金针,淡淡道,“如果同意,我就尽力试一试。” 老者和几个列车员顿时愕然,闹了半天,这位竟然不是执业医生?可若不是医生,随身带着针灸包干什么? “白大褂”忍不住出言讥讽:“小伙子,你不是医生来充什么行家?人命关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赶紧滚蛋!” 骆志远耸了耸肩,声音古井无波:“我可没充什么行家,这样吧,你来治?” “装神弄鬼!”“白大褂”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冷笑着后退了两步。 老者顿了顿、突然微微笑道:“小伙子,我相信你。我孙女的病情危急,麻烦你了。” 老者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骆志远,心头弥荡着一种难以言表的亲切感。这个不期而遇颇有些神秘色彩的年轻人,让他有着莫名的好感。当然,他阅人无数、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更是无数,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 骆志远闻言轻轻笑了笑,对一个神色狐疑的女列车员点点头道:“大姐,麻烦你把病人的袜子脱下来,脚下垫上点东西。” 列车员哦了一声,蹲下身去把女孩的白袜子脱下,露出两只白里透红纤细光洁的玉足来,非常精致,令人不忍亵渎。 骆志远凝视着眼前这两只如同艺术品一般的足,心头悄然泛起一丝惊艳之感,想要揉捏把玩一番。他旋即汗颜,暗道了一声惭愧。 这位女孩的锁口疔虽然不是生在胃经的起穴,但是在距起穴很近的第四穴,根据外公穆景山的传授和他当年为同学诊病的临证,骆志远决定在胃经的止穴历兑下针,通经络排毒。 骆志远俯身下去,左手抓住女孩的脚踝,入手处温润而有弹性。他强自排解开内心的异样感,在女孩左足第2趾末节外侧距趾甲角0。1寸处闪电般下了针。而旋即是另外一只脚,同样的对称位置下针。 众人根本没有看清骆志远下针的动作,只是似乎在眨眼的当口,女孩光洁的两只脚上就已经插上了两根光灿灿的金针。 女孩依旧双目紧闭,呼吸低促。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起身又抓过女孩雪白纤细的手腕横纹上2寸中两个大筋之间,取关内穴,略一紧摁,女孩便立即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声。 骆志远回身再次取出一枚金针,缓缓在关内穴下了针,轻轻捻动。 经脉疏通,毒气外泄,立竿见影。这是穆景山所传授的一个秘法,看上去简单,其实医理博大精深,是穆氏医者一脉千百年来历经无数临证而总结出的独门法则。 女孩当即一边呻吟着一边睁开了眼睛,疲倦痛苦地望着眼前正小心翼翼为她施针的骆志远,嘴角抽动了几下,神色震惊。 见女孩清醒过来,老者大喜忙柔声道:“婉婷,乖孙女,别慌,让这位小神医帮你针灸,一会就好了。” 这个叫婉婷的女孩眨了眨眼,神色渐渐放松,背靠在车厢的壁上,她如水的眸光凝视着温文尔雅的骆志远,见对方犹自捏着自己肤若凝脂的手腕捻动金针,一股酥麻感觉弥漫全身,她忍不住俏脸绯红、嘴角轻抿。 十分钟后,骆志远果断起针。 随着金针齐出,婉婷骤觉神清气爽,恶心、呕吐和晕眩感一扫而空,而嘴角的那颗疖子,也有了明显的“消肿”,只剩下一个“包皮”的红点。 婉婷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清凉的双脚,慢慢将双脚收到了铺位上,下意识地用毛毯盖住,尔后微微涨红着脸吐气如兰道:“谢谢你,谢谢。” 这个时候,聚集在包厢内外围观的列车员们轰然叫好,开始热烈地鼓掌喝彩。 “白大褂”张了张嘴,羞臊地低下头去,趁没人注意,赶紧开溜。一个平时跟他不怎么对付的女列车员咧开嘴嘿嘿笑道:“李医生,你不是说人家装神弄鬼吗?啧啧,人家妙手回春,你却是干瞪眼哟!” “白大褂”羞愤地跺了跺脚,狼狈而去。 众多列车员和乘警围拢过来,将骆志远团团围在其中,七嘴八舌地请求骆志远给她们诊治各自身上的一些小毛病,比如慢性咽炎、慢性胃炎,还有个大胆的女列车员凑过来说自己有个月经不调的毛病,求骆志远给治一治。 …… 好不容易才应付完一群列车工作人员的纠缠,骆志远要回自己的硬座车厢去,老者不肯,再三挽留,极力邀请他同乘软卧。骆志远想了想,也就答应下来,知道老者是担心孙女再次发病有个闪失。当然,也有几分感谢的意味。 列车依旧在飞驰。 女孩婉婷抱着毛毯躺在铺位上,静静地聆听着爷爷与骆志远的谈话,间或还有她的弟弟——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玉杰的嬉闹和“插科打诨”,轻柔而明亮的眸光时不时落在骆志远的身上。 看得出这是一个极有教养的温柔女孩。而且,祖孙三人能坐软卧包厢,显然家世也很不错。 老者很是健谈,有意无意地询问着骆志远的出身来历,同时对他身怀祖传医术却又不当医生很感兴趣。 老者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言谈举止大气磅礴,声调虽然温和、也面带微笑,但却流露出不容拒绝的味道,自有一番威严。 交谈中,骆志远得知老者姓谢,京城人。此次是带着孙女谢婉婷和孙子谢玉杰去临海旅游,同时探视一位老朋友。在返回京城的火车上,不料孙女谢婉婷突发怪病,若不是遇上骆志远,后果不堪设想。 骆志远随口回答着谢老的问话,反正是偶遇邂逅的陌生人,车到京城便各奔东西,他也犯不上说谎。 他并没有注意到,当谢老听说他姓骆、又是安北市人的时候,眸光中明显多了些许光亮。 “小骆,请问你父亲的尊姓大名是……今年贵庚啊?”谢老紧盯着骆志远的面庞,目光慑人。 虽然觉得谢老询问父亲的名字较为奇怪,但骆志远还是照实道:“我爸叫骆破虏,今年47岁。” “破虏,破虏!驱逐胡虏,卫我家国!……真是好名字!”谢老莫名感慨了一句,话锋一转紧接着又问道:“小骆啊,你爸应该不是安北市本地人吗?” “我爸是从京城下乡来的,跟我母亲结婚就留在了安北工作。”对谢老的再三、喋喋不休的询问,骆志远渐感几分不耐烦,面部表情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听了骆志远兴致不高的话,谢老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将头扭向了车窗之外。 0012章骆靖宇 就在骆志远说他父亲名为“骆破虏”、又是京城下放知识青年的时候,女孩谢婉婷原本幽静柔和的眼眸顿时起了激烈的波澜。 过了一会,她慢慢坐起身子,望着闭目养神眉目浮荡着一丝焦虑的骆志远,欲言又止。 她的爷爷谢老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躺下休息。 谢老静静地坐着,坐姿端正,上身笔直,一如军人不动如山岳的作风。他眼角地余光掠过骆志远的身上,突然开口笑道:“小骆啊,这一趟去京城是出差还是旅游啊?” “谢老,我去京城求人办点事情。”骆志远简单回了一句,就闭口不言。交浅言深,显然是不合适的。 “呵呵,办事啊,能不能给我老头子说说?或许我还能帮上你的忙哟。”谢老的话一出口,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婉婷突然就轻柔道:“是啊,说来听听,说不定我爷爷能帮上你的忙呢。” 谢老一瞪眼,谢婉婷顿时俏脸绯红,立即闭上了嘴。 骆志远怅然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自家的事情,涉及个人**,他怎么可能对火车上偶遇的陌生人敞开心扉。 见他不肯说,谢老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 列车晚了点。中途在某车站滞留了一个多小时,车上的乘客怨声载道。原本晚上十点钟可抵达京城,到京城基本上就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骆志远跟谢老祖孙三人一起下了车,在出站口有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来接。 “谢老,再见了。”骆志远背着自己的包向谢老笑着,又瞥了脸色犹自有些苍白的谢婉婷一眼,轻轻道:“婉婷姑娘的病,其实不要紧了。如果信得过我,就按我开的方子抓几幅药调养一下。如果——也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再见!” “小骆啊,这么晚了,要不去我家住一晚?正好婉婷的病也需要再观察观察,你这个主治医生不能半途而废、要负责到底嘛。”谢老朗声一笑,指了指前面的轿车,“走吧!” “不麻烦你们了,谢谢。”骆志远无视了谢婉婷微微有些期待的眼神,婉言谢绝。 谢老眉梢一挑,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写有谢家电话和家庭住址的卡片来,递给了骆志远,“小骆,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办完了事,麻烦你来我家帮我瞧瞧病,我有个腰疼和神经衰弱的老毛病,不知道吃了多少药也不见效,烦劳你这位小神医费费心。” “好的,谢老。”骆志远哦了一声,接过来塞入口袋,向谢老再次微笑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而去,转瞬间就混入了熙熙攘攘的出站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谢婉婷幽幽一叹,跟随着谢老上了自家来接站的车。 …… 骆志远就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国营旅馆,住下。心中有事,根本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他虽然到了京城来,打着向骆家求助的旗号,但该如何做起他心头其实还没有谱儿。不过这种事情,没有任何经验可循,母亲穆青亦不能给他指出什么“明路”,只能靠他抵达京城之后随机应变、再想办法。 只能这样了。 对于骆家,无论是骆志远还是穆青,都是一片空白。关于骆家的些许支离破碎的信息片段,不过是父亲骆破虏当初给穆青讲述的大概情形。骆破虏对骆家极端失望、曾立誓不再与骆家人有任何交集,这20年来与骆家不通音讯,渐渐已经不拿自己当骆家人看。 在来之前,穆青只给骆志远提供了一个骆老长子骆靖宇的名字,工作单位为国家工商局,至于具体职务为何,穆青也不清楚。好在前世的骆志远是记者出身,又转入仕途,对于日后一批重量级的中-央高官有着清晰的印象,他记得骆靖宇后来从京城下放在南方某省担任副省长、省长、省委书记,权势显赫。 而根据年龄来倒推,这个时候的骆靖宇应该是国家工商局的司局级干部,也是骆家第二代中目前职位最高、亦是支撑门户的顶梁柱。 骆志远自己根本不可能见到骆老,唯一可以想法接触到的也就是骆靖宇了。 可如何见骆靖宇这样一个国家部委的厅局级干部,对于骆志远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难题。思之再三,骆志远决定还是“单刀直入”,直奔骆靖宇单位求见。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此来京城本就为了求助,也就撇开那些所谓的“清高”——当然,如果骆家人冷酷无情,骆志远也不至于去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这只是救父的一条出路,而不是全部。能成固然好,不成也丝毫不会影响骆志远逆转命运的决心和信心。 第二天早上,骆志远离开旅馆,在附近的小吃摊上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京城特有的味道怪怪的豆汁儿。完了,就向路人问清路径,打出租车去了国家工商局。 在机关门口,绚烂明媚的阳光投射下来,落在骆志远的身上,兼之南风温热吹拂而来,让人感觉浑身暖洋洋的。他站在马路对面抬头凝视着眼前这座简朴而又庄严的办公大楼,大楼前高高飘扬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定了定神,大步走了过去。 警卫拦住他,而同时,保卫处值班的人也出来了。 “请出示证件和单位介绍信。”警卫表情严肃地伸过手来。 在这个年月,进入国家机关必须要有证件和单位介绍信,这顶尖衙门可不是寻常人等随随便便进的。 骆志远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取出自己的记者证递了过去,“同志,我姓骆,来自北方省安北市,来找骆靖宇。” 骆志远不知骆靖宇此刻的职务,只好含糊以名称之。如果他没有刻意强调自己“姓骆”,警卫一定会将他驱逐出去。一听说是姓骆,又是找骆靖宇的,就不能不让警卫产生一点下意识的联想。骆家是京城高门,这个“骆”字,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纸通行证。 警卫果然重视起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骆志远,见他穿着虽然朴素,却气度不凡,生怕他也是骆家的人,就不敢怠慢,赶紧与保卫处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走进警卫室去给骆靖宇打电话。 骆志远面带微笑静静地等候着。姓骆和来自北方省,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如果骆靖宇闻此还是不肯见他,那他也只好打道回府了。最后一点血脉情分都泯灭荡绝,还能祈求什么呢? 0013章羞辱 骆靖宇是国家工商管理局人事司的司长,在该局也是实权领导,加上他拥有高门出身,因此本单位的工作人员对他保持着足够的敬畏。 保卫处的人打电话上去请示,过了十几分钟,这名工作人员才面色古怪地走出来望着骆志远不咸不淡地道:“骆司长说他现在很忙,没有时间见你。让你中午12点赶到凯悦咖啡厅——喏,从这里向东走,过两条马路,在路边的就是,很大的一块招牌,你能看见。” 骆志远默然,笑笑:“谢谢,再见。” 骆志远大步离去。 骆志远不肯在单位见他,另外约了时间地点相见,大概是别有考虑吧。但对于骆志远来说,只要能见到骆靖宇,说一说自己的请求,只要对营救父亲有帮助,受些怠慢哪怕是吃些委屈都无关紧要。 骆志远哪里都没有去,他步行过去,找到了凯悦咖啡厅。然后就在马路对面的小广场上停留着,一边梳理自己的心绪,一边从容等待会面时间的到来。 差5分12点钟的时候,他横穿马路站在了咖啡厅的门口一侧,长身而立,神态凝然。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了过来——来了吧,骆志远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这辆车。 车停下、停稳,从车上下来一个40多岁的中年女子,黑发挽成高耸油亮的发髻,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面容妩媚、体态丰腴,只是眉宇间隐现一丝骄矜之气,让人感觉不好接近。 随后又下来一个留着时下很时髦的日本学生式齐耳短发、年约十六七岁左右的靓丽女孩,个头不高,一张瓜子脸上五官精致,只是嘴角上挑,让她的秀气中多了几分桀骜不驯。 中年女子下了车,与同行的女孩并肩站立,左右四顾,门口没有其他顾客,故而她们打量的目光直接就落在了骆志远的身上。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令人感觉很不舒服的审视的目光,而女孩投射过来的,还有遮掩不住的不屑一顾。 骆志远是何等成熟的阅历心胸。他定了定神,微微上前两步,报以微笑。 女子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骆志远半天,才淡淡道:“你姓骆?从安北市来?” 骆志远笑了笑,“是的,请问您是……” 女子眉梢一挑,避而不答,转身带着女孩向咖啡厅内行去,“你跟我来。” …… 这女子是骆靖宇的妻子费虹,京城市政府某部门的一个处级干部。女孩则是她和骆靖宇的女儿骆虹云。骆靖宇夫妻还有一个长子骆建国,今年1八岁,刚上大一。骆虹云刚十六岁,还在读高中。 早上,费虹接到丈夫的电话,让她中午过来见一个人。 听说安北市来了一个“姓骆的年轻人”找他,骆靖宇当然马上就意识到可能是被“驱逐”的堂兄骆破虏的子嗣。 骆破虏当年与骆老闹翻,离家出走,骆老气得大病一场——因此,骆靖宇对于这个堂兄的印象奇差,不仅认为他背叛家族、大逆不道,还认为他忘恩负义,置骆老的养育之恩于不顾。 骆靖宇不想见骆志远,就指派妻子费虹来见见。费虹开车先去接了女儿放学,然后就来了凯悦咖啡厅。 费虹母女轻车熟路地带着骆志远去了二楼的一间幽静的包房。从始至终,费虹都没有再多看骆志远一眼,而是自顾跟女儿坐下开始招呼服务生点餐。她给女儿和自己点了两套餐点,然后才抬头瞥了骆志远一眼,淡漠道:“你也坐吧。” 对方的怠慢和冷漠,早在骆志远的意料之中。他不动声色地默然坐在了费虹母女的对面,依旧带着微笑。 只要能挽救父亲的命运,自己受些冷落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两家20年不来往,其实已经跟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你父亲是骆破虏?”费虹端起咖啡杯小啜了一口。 她对父亲直呼其名,让骆志远沉静坦然的心终于起了一丝波澜。父亲对骆靖宇大近两岁,是骆家长房之子,就算是出于基本的礼貌,费虹也不该当着自己的面如此。 但骆志远知道自己来京的使命所在。就抿着嘴唇点点头,“是的。” “你来干嘛?是你爸爸让你来的?”费虹确认了骆志远的身份,还没等骆志远回话就自顾颐指气使地数落起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爸爸当年忘恩负义,为了一个下贱的乡下女人,干出了多么让人龌龊的事儿?……他就忘记了,是谁把他从小抚养成人的?是我们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啊!” “没想到,辛辛苦苦十多年,倒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出来!” “现在知道错了?要认祖归宗了?告诉他,晚了!他不是骆家的子孙,骆家没有他这样人!” 费虹的话语速很快,她一连串的近乎谩骂的“说道”——“白眼狼”、”下贱的乡下女人”……如一声声惊雷在骆志远的心底炸响,他感觉到了彻头彻尾的羞辱,脑袋嗡嗡作响。 他可以承受对于自己的羞辱,但却永远不能接受对于父母的侮辱! 轻慢可以,冷漠可以,但侮辱——坚决不行! 当年的是是非非,他并不祥知、也不愿意去寻根究底,更很难切身感受父亲为爱而背离家族是付出了何等的代价和勇气,但他心目中的父亲却绝非是失德无礼之人。 而退一步来讲,就算是当初父亲年轻气盛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骆家人竟然还是这般尖刻和蔑视——这让骆志远体会到父亲当时在骆家的境遇,恐怕不是那么舒心。 一个烈士的遗孤,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在一个大家族里成长起来,所承受的绝不仅仅是阳光和雨露吧。 父亲负气出走、20多年不肯返京,成因是复杂的,绝非是“追求婚姻自主”表象这么简单。 而父亲坚决不同意母亲进京求助,关键就在这里吧。 一念及此,骆志远就明白自己这一趟恐怕是白来了。骆老的心态究竟如何,他不得而知,但他也见不到骆老;而骆靖宇夫妻的态度足以说明,想要让骆家对父亲的危难施以援手,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一切就休提了。 “当年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真是一家人的话,没有人会把自己亲人的小辫子揪在手里20多年都不肯放手;我还知道,如果真是一家人的话,您更不该对我爸爸缺乏基本的尊重。您作为长辈,在我一个晚辈面前出言不逊,真是有**份。” “不是我爸爸让我来的……至于我为什么来,现在也不用再说了,因为没有必要了。” “谢谢您的咖啡,再见。” 骆志远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起身拂袖而去。 0014章谢家 望着骆志远貌似年轻气盛负气而去的样子,费虹嗤之以鼻地摇摇头,“跟他爸一个德行,无知,愚蠢,肤浅!” 她的女儿骆虹云一直没有开口,其实是懒得跟骆志远打招呼,径自低头吃着自己的午餐。 见母亲与骆志远谈崩,这才嘻嘻笑道:“妈,其实何必跟这种乡巴佬一般见识?值不当的……我得赶紧吃,吃完您把我送回学校,下午还要上课呢。” “实际上见都不该见他,你爸也是多此一举。”费虹抱怨了一声,也就埋头享用餐点。 出了凯悦咖啡厅,骆志远没有停留,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入住的旅馆。他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包,正要退房买票离开京城返回安北,突然想起昨晚别时谢老的请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给谢老打了一个电话。 …… 谢家。 骆志远并不知道,谢家在京城也是将门之第,与骆家不相上下。谢老也是军中的一员虎将,曾与骆家老大骆云龙在同一个部队,在抗日烽火连天的年月并肩作战,屡立战功。谢老建国后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后最高任大军区参谋长、副司令员,在军中影响力很大。 谢家是骆家的姻亲。骆老二哥、即骆破虏的二叔骆云虎烈士的长子骆朝阳,就娶了谢老的长女谢秀兰,而骆志远在火车上偶遇并施针救治的谢婉婷,则是谢老儿子谢国庆的女儿。 在骆破虏这一辈,几个堂兄弟、姐妹的年纪都差不多。骆朝阳与骆破虏同一年生人,骆朝阳的生日大,因此,骆朝阳在骆家二代中最长,骆破虏次之,骆靖宇再次,最后才是骆老的小儿子骆成飞。骆云虎的女儿骆晓霞与骆靖宇同岁,骆老的幼女骆秀娟年龄最小。 骆靖宇在国家工商局工作,正厅局级干部;骆朝阳在某央企工作,担任这家央企一个下属子公司的党委书记兼总经理;骆晓霞则在空政歌舞团工作,是小有名气的军旅歌唱演员;骆靖宇的弟弟骆成飞从军,时任某师参谋长;骆秀娟也在中央部委机关工作。 这是骆家子嗣的基本情况。 今天中午,骆朝阳夫妻回娘家吃饭,顺便探视刚从外地旅行回来的谢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说侄女谢婉婷在返程的火车上突发怪病,被一个“挺有意思”的年轻小神医施以妙手,谢秀兰就拉着谢婉婷的手问东问西、问长问短。 “要说也真是够邪气的,一个小疖子的危害竟然这么大?爸,这个小神医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还真想见见他了……针灸啊,针到病除,有这么神?”谢秀兰讶然道。 谢老微微一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信。可事实就是如此。当初婉婷已经到了半昏迷的状态,这个小伙子轻描淡写地下了两针,马上就好了——你看看婉婷嘴边的疖子,才刚一天的功夫,快消散了。”谢老朗声笑着,“秀兰,可不要小瞧了咱们的中医啊,民间奇人无数,说明中医博大精深,值得我们永远传承发扬啊!” 谢婉婷在一旁温婉地笑着,“姑妈,确实很神奇的。说实话,他给我下针,我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但这么两针下去,什么毛病都没了,而且还浑身轻松。” “哦,爸,您当时咋不让他给您看看腰?您这腰疼的老毛病可是很多年了。”谢秀兰随口说着,“不过,京城这么多知名的专家教授都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他一个年轻人就能行?” “我跟小伙子约好了哟。等他办完事,看看能不能来给我下下针。”谢老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望着女婿骆朝阳道:“朝阳,这小伙子姓骆哟,从安北市来。” 一直在微笑旁听岳父和妻子谈话的骆朝阳一怔,嘴角陡然抽动了一下。 姓骆,来自安北市——谢老这明显是在暗指当年的骆破虏。 “姑妈,姑父,他叫骆志远,应该是骆家二叔的儿子吧。”谢婉婷轻轻插话道。 谢秀兰神色一变,回头望着自己的丈夫。在骆家,骆破虏这个名字完全是一个禁忌,平时他们都不敢提及,生怕会触怒骆老。 骆朝阳神色变幻片刻,轻叹一声道:“爸,是破虏的儿子啊?……他来京城干嘛呢?” “说是来办事,但我感觉他应该是遇到什么困难,来找你们家求援的。”谢老默然道,“我看这孩子不错,年纪不大,但气度沉稳举止有度,不像同龄的孩子那么浮躁。” “哎……这么多年了,骆老头还是解不开这个疙瘩?要我说,当初老骆做得也有点太绝情,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看这么多年的情分,还要想想牺牲在鬼子炮火下的骆老大啊!”谢老说着,就多少有些感慨,他想起了骆云龙的壮烈殉国,想起了战火岁月中那一个个倒下的战友,眼眶湿润起来。 骆朝阳默然,暗暗喟叹。 对于骆破虏的遭遇和当年的事儿,骆朝阳、骆晓霞兄妹其实是很同情的。 三叔骆老位高权重、说一不二,脾气火爆,强制骆破虏与安北的恋人断绝关系,骆破虏也是年轻气盛就赌气出走。 骆老盛怒之下,大抵也是在自家老太太和骆靖宇几个子女的唠唠叨叨、“煽风点火”下,生生宣布将骆破虏“驱逐”出家族,不承认他是骆家子孙。 骆家这些二代中,因为骆老是唯一健在的长辈,而骆老的子女无疑就成了“嫡支”和“正统”。纵然是自家兄弟姐妹,但骆靖宇兄弟兄弟的心气儿还是蛮高的。骆破虏、骆朝阳、骆晓霞三人年幼时,也没少受骆靖宇兄弟的欺负。 当然,这种“欺负”多半是孩童顽劣不懂事罢了。只是一种无形的隔阂就这样慢慢滋生。而有些差别,想要否认也是不可能的。骆破虏毅然负气出走,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对此,骆朝阳夫妻心知肚明。但却不敢有任何表现,更不敢说什么。顶多是在私下里、在娘家长辈面前,婉转地倾诉两句。 ……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谢婉婷跑过去接起了电话,“哪位?” 她听到电话那头略一迟疑停顿了一下,才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沉稳而有磁性的男中音,“请问是谢老家吗?” 谢婉婷有些喜悦地笑道:“是啊,你是骆志远吧?我是谢婉婷!” “哦,你好,婉婷姑娘。我上午办完了事要返回安北,突然想起谢老要我给他针灸,就打电话问一声,如果谢老方便的话,我这就过去,我傍晚六点多的火车。如果不方便,那就只能下次有机会再说了。” 0015章为谢老针灸 谢婉婷挂下电话,回头笑吟吟地望着爷爷谢老和姑妈谢秀兰、姑父骆朝阳,轻柔道:“爷爷,您念叨的人打电话来了……他说要过来给您针灸,我就替您答应下来了。” 谢老哈哈一笑:“说曹操、曹操就到,好,派车去接他来!秀兰、朝阳,你们也留下看看这个孩子。” 骆朝阳默然点头,眸光中满是复杂之色。 大半个小时后,骆志远在谢家所居的小别墅院落外下了车。望着面前这幢红墙绿瓦古色古香的苏式洋楼建筑,又念及方才乘车进入小区时那严密森严的警卫,他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他是何等阅历和见识的重生者,见状立即就意识到,谢家不是普通门庭了。 其实昨天他就猜测出谢老不是普通人,非富即贵。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谢老的层次比他想象中的要高得多,而且谢家与骆家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别墅中跑了出来,大老远就扬手喊道:“小神医哥哥,你来了!” 谢玉杰嬉笑着扑了过来,骆志远也笑着俯身抱起他来,就地转了一圈。 谢婉婷盈盈出现在院门口,巧笑倩兮地望着骆志远,骆志远心头莫名地一跳,赶紧放下谢玉杰,走上去微笑道:“你好,婉婷姑娘。” 谢婉婷轻笑一声:“叫我名字就好,何必非要带个姑娘?听起来怪别扭的。” 从昨日开始,这个性格温婉容颜秀美气质端庄的女孩就让骆志远生出了极大的好感。闻言他也不矫情什么,落落大方地改了口,然后就与谢婉婷并肩走进了谢家的别墅。 谢老和女儿女婿端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面带笑容望向这边。 如果骆志远不姓骆,出于礼貌,谢老和谢秀兰夫妻肯定会起身相迎,但如今知道他八成就是骆破虏的儿子,在场这些人都是长辈,就端坐不起了。 谢家的客厅庄重大气而不华美。装修的是那种传统的国色调,线条简约。而家具陈设等一干用度,全部带有“复古”色彩。雕花精美的隔断和屏风,红木案几和色彩斑斓的花瓶,以及那高悬在迎客屏风之上的一幅书法,都带给骆志远强烈的视觉冲击。 “爷爷,骆志远来了。”谢婉婷笑道。 骆志远也笑着紧走两步,主动打了一个招呼:“谢老!” 谢老笑眯眯地望着骆志远。 而骆朝阳两口子则上上下下打量着骆志远。见他上身是浅灰色的衬衣,下身是咖啡色的裤子,脚蹬一双黑色皮鞋,穿着虽然朴素但却一尘不染,无论是衬衣还是裤子都没有一丝褶皱;而举止从容目光清澈,眉眼间隐隐有骆破虏的影子。 骆朝阳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慨然心道:这肯定是破虏的儿子了,几乎活脱脱就是他年轻时的翻版啊! “小骆,请坐。”谢老摆了摆手,热情道:“吃饭没有?你的事办完了?” 骆志远心中一叹,嘴上却淡淡道:“嗯,办完了。我正要返回安北了——老爷子,我傍晚六点多的火车,时间比较紧张,我先看看您的情况吧。” “婉婷,帮谢老掀起上衣来——嗯,谢老,您就坐直了,坐那里就很好。” 谢老苦笑:“这就开始?你这孩子也忒急了点,喝杯茶喘口气再说嘛!” “不用客气了,我还是先给您瞧病。”骆志远说着示意谢婉婷帮谢老掀起上衣来,然后让谢老抬起双臂,他探手过去顺着谢老的腰椎揉捏了半天,任凭谢老呻吟呼痛,也不停手。 谢秀兰夫妻则好奇地坐在一旁围观,暂时止住了对骆破虏的一些怀念。 “好了,老爷子,您把手放下来吧。”骆志远笑着。 谢老叹了口气道:“你这小子下手忒狠,我这老胳膊老腰身可经不住你揉搓!” “我给您试试脉。”骆志远微笑着开始给谢老号脉,片刻后,他长出了一口气,面色凝重起来,“老爷子,您这腰疼病是内寒,寒毒积累日久年深,不是腰肌劳损,一下子很难祛除。如果我没有断错的话,您不仅腰疼,还有气虚、头疼、神经衰弱和高血压的并发症。” 谢老惊讶点头:“是啊,小骆,我有时会有头疼,但症状并不明显,休息一下就好了。至于高血压,我还当是年纪大了都难以避免,难道这都是腰疼引起来的?” “倒也不能这么说。呵呵,我一下子也跟您说不明白,您可以这样理解:单纯地治腰疼是难以根除的,必须要给您通气、通经络……换言之,如果经脉通、腰疾愈,则高血压、气虚、头疼这些小毛病以后都不会再犯了。” “我给您开一个方,您按方抓药连服半月,每日早晚各一次;同时配合每晚散步后用温水药浴泡脚,有助于驱逐您体内郁积的寒气。” 骆志远说着,取出自己消好毒的金针来,起身摆了摆手,“老爷子,您坐直了,我要下针了,因为您这是陈年旧疾,经脉阻塞,我第一次下针会深一些,可能会有些痛感,您忍耐一点。” 谢老豪迈地一笑:“你尽管下,我老头子枪林弹雨中都过来了,难道还怕你这几根细针?笑话!” 骆志远轻笑一声,将金针皮套摊开摆放在谢老身边,然后双手翻飞,动作轻盈而灵动,谢秀兰和骆朝阳两口子看得眼花缭乱间,谢老**的上半身各处相关穴位上已经布满了十八枚金针,寒光闪闪。 谢秀兰瞪大了眼。姑且不说骆志远针灸之术会不会真有奇效,单是这份手法,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了。 在等待起针的当口,谢秀兰温和笑着问道:“小骆,你这是家传医术?那么,你怎么不从医呢?这么好的医术不来治病救人,真是太可惜了。” “嗯,谢阿姨,是我外公传授的医术……至于我为什么不当医生,这怎么说呢?可能跟个人爱好有关吧?”骆志远说话间探手捻动起一根金针,谢老吃痛,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你外公……是不是姓穆啊,听说安北有个穆神针,就是你外公吧?”谢秀兰有意无意地试探了一句。 骆志远愕然,心道外公的名气这么大?连京城的人都听说过? “是的,我外公姓穆,据说是晋朝医学大师穆行空的后裔。我也搞不太清楚。”骆志远没有注意谢秀兰和骆朝阳面部表情的异样,起身大声道:“好了,老爷子,你慢慢站起来,自己站起来,不要扶他!” 0016章捅破窗户纸(求推荐票) 谢老带着金针颤巍巍起身来,双脚站稳,目视前方。 骆志远动作飞快地将全部金针齐下,然后大声道:“老爷子,张嘴,呼气!” 谢老依言照做,骆志远屏气凝神猛然探手在谢老的后背用力一拍,发出“呔”的一声。 谢老上半身旋即被动上挺,微微仰首,喉管中呼啦一声,张嘴吐出一团黑糊糊的粘痰来。 他当即感觉神清气爽,腰身轻快。清了清嗓子,他开始试探着活动着腰身,动作幅度渐渐增大,见往常不敢做的一些弯腰左右摇摆的姿态如今都流畅自如,不由狂喜,站在那里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有你的!好,好啊!痛快!”谢老穿上外衫,大声招呼道孙女谢婉婷,“婉婷,泡茶,泡茶!” 到了谢老这种层次,什么样的专家医生不能看?只是他寻遍京城各大医院。无论中医还是西医,他的腰疼病都没有太有效的缓解。很多医生的答复都是他的疾患是战争年代落下的旧疾,只能以休养为主,不可能根除。谢老也不以为意,认为只是小毛病,虽生活略有不便、不舒适,但他戎马生涯一生什么苦头没吃过,这点腰疼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其实,谢老邀请骆志远来谢家,治病只是一个幌子。他对骆志远很有好感,无意中得知他是战友之后骆破虏的儿子,心里头就更多了几分念想。 不料骆志远果然延续了他针灸之术的神奇,几根金针就让他的腰疼症状大幅缓解,同时还让明显感觉精气神比以往增强了不少。 “果然是中医瑰宝,神妙之极!小骆,我跟你说真的,你有没有兴趣来京城发展?我推荐你去中-央办公厅的保健局工作,帮我们这些苦熬过来的老家伙们看看病?要不然,真是浪费了你这一身医术啊!”谢老认真严肃地说着,端起茶杯来小啜了一口。 骆志远一怔,旋即摇头婉拒,“老爷子,您过奖了,我这点针灸术就是学了我外公的一点皮毛而已,治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还行,真是大病,可不行。” 骆志远放下手里精美的青花瓷茶杯,抬头看了看悬挂在谢家客厅上方的石英钟,见已经是下午接近四点钟,就笑着告辞道:“老爷子,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您的病其实主要还是以疗养为主,针灸不过是放放寒气,您先按时服药和泡脚,坚持下去,应该会痊愈的。” 谢老皱了皱眉:“小骆,非得今天回去?咱们一见投缘,就住一晚吧,你先后帮我们祖孙免费瞧病,分文不收,好歹也留下吃顿饭哟。” 谢秀兰瞥了自己的丈夫一眼,也开口挽留道:“小骆,天这么晚了,你给老爷子看病费了不少心神,留下住一晚好好歇歇,明天我让人帮你买车票送你回去!” 谢婉婷也有些期待地凝望着骆志远,“是啊,这么着急走干嘛,留下吃顿饭嘛,我和爷爷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骆志远呵呵笑着谢绝,“我也不累,我车票都买好了——老爷子,谢阿姨,婉婷,主要是我家里还有点急事,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骆朝阳一直没有吭声,一直在仔细观察骆志远的神色变化。见他眉宇间悄然掠过一丝焦灼不安,骆朝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决定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这层窗户纸,谢老本来是打谱留骆志远一晚、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他说破这事儿的。 自打见了骆志远,很多兄弟两个自小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美好久远的记忆都开始倒卷而回,对于堂弟骆破虏的思念和牵挂陡然间升腾起来,无可遏制;而骆朝阳太清楚骆破虏的脾性,如果不是遇上了天大的难处,恐怕他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来京求助的——20年不肯返京,就是一个明证。 “小骆,你爸爸是叫骆破虏吧?你爸爸脑后左侧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44年1月生人,属猴……对吧?”骆朝阳突然凝声道。 骆志远心头咯噔一声,猛然抬头愕然望着骆朝阳,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来。 “孩子,我也姓骆、骆朝阳,是你大伯,你爸爸这些年有没有提起过我?”骆朝阳感慨万千地道。 骆志远沉默了一阵。片刻后才默然摇头,“没有提起过。我爸从来没有提起过京城的任何人,他甚至强烈反对我来京城读大学。这事儿,我也是这两天才听我妈说起。” 骆朝阳嘴角一抽,心道果然如此!破虏啊破虏,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那么,你来京城……你跟我实话说,是不是你们家出了什么事?”骆朝阳语速急促道。 骆志远有些失神地望着骆朝阳,突然在谢家遇到一个骆家长辈,他一时间没有思想准备。而其实,他根本也不太清楚,骆家究竟有哪些人,与他父亲骆破虏的关系又是什么。 …… “爸,我这就去三叔那里走一趟,跟三叔说说破虏的事儿。不管怎么说,破虏都是骆家的人,他在安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家里不能不管!”骆朝阳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抬头望着谢老和妻子毅然道。 谢秀兰有些担心道:“朝阳,你去说……你不怕三叔发火吗?这些年,我们谁敢提这个名字哟!” 骆朝阳叹息了一声,“我豁出去了,就算是挨一顿臭骂,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破虏在下面吃这种亏!” 谢老突然玩味地一笑,“好了,朝阳,这事儿你们就不用管了,骆老头这边,我来办。我这就给骆老头打电话,就说我请来了一个国医高手,让他过来帮他调理下身子。” “志远啊,你爸这个孩子性格很倔,骨子里又很清高、自尊心太强,这20年来如果他肯低低头、认个错,现在也不至于闹成这个局面。这些年,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插手说两句话,但都感觉我来说这个话,不太合适——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当然,骆老头也不是一个善茬儿——等会他过来,你一切听我的安排。说实话,你爸爸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我也能管,但你们骆家的事,终归还是让骆老头来管比较好,我不好越俎代庖。记住谢爷爷的话,是是非非都成了过往烟云,咱们一切还是朝前看,能帮你爸和骆老头缓和关系是最好了!” 谢老转头望着骆志远,语重心长地道。 骆志远点点头,“谢谢您,谢爷爷!” 0017章谢老出头 见谢老肯出头,骆朝阳非常高兴,笑道:“爸,你肯出面跟三叔说说是最好了,三叔脾气太大,我们这些晚辈根本不敢多说半句!” 骆朝阳想了想,又叮嘱骆志远道:“志远,你提前见过靖宇媳妇的事儿,就不要提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总而言之,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有必要斤斤计较了。” 其实骆志远并没有跟谢老及骆朝阳夫妻过多谈上午与费虹见面的事儿,只是说见了一面也没说什么就走了。可骆靖宇夫妻的性格为人,骆朝阳了若指掌,知道骆志远八成是吃了费虹的羞辱这才匆忙要返回安北的。 骆朝阳唯恐骆志远年轻气盛、沉不住气,见到骆老后就把上午从骆靖宇老婆费虹那里受到的些许“委屈”都说了出来,本来骆靖宇兄弟兄妹三人就对骆破虏怀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和排斥,如此一来,关系就更加难以调和了。 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内部,其实一如纷纭的社会,各有各的利益纠缠和私心打算,各有各的立场,复杂得紧。 骆朝阳没法把这些给骆志远明说,只能如此暗示和叮嘱。 骆志远其实心如明镜,要知道他可不是20多岁刚踏入社会的毛头小伙子,而是有了四十多年的人世沧桑风雨的洗练,如果连这点世情和微妙都看不透,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如果不是为了营救父亲,他也不愿意见骆老,更不愿意曲意迎合骆家形形色色的人等。 骆家的门庭虽然高深,但还不至于让骆志远放下自尊和自强者之心。前世那么艰难,他都能一步一个脚印,在无背景、无人提携的困境中突围而出,何况是今天有了重生的天然优势。 …… 谢家与骆老的居所其实相隔不远。骆老夫妻居住在距离此地不远地香云山山脚下的军-委干休所里,至于骆家的其他人,比如骆靖宇兄弟都在市区住。 谢老给骆老打电话“安排”的时候,谢秀兰让侄女谢婉婷陪着骆志远出去走一走,散散步。 谢婉婷虽然出身大家族,但性格恬淡宁静内敛,两人一路行来,她除了偶尔微笑着回答骆志远一两句问话之外,其余都保持着沉默。 骆志远也不以为意。虽然骆家与谢家是世交兼姻亲关系,但自己跟谢婉婷却几乎还是陌生人,互相有些隔阂是正常的。 谢婉婷其实对骆志远比较好奇,这种好奇不仅来自于骆志远拥有神奇医术却对行医毫无兴趣的做派、超越了同龄年轻人浮躁从容不迫的成熟作风,还延伸自骆志远父亲骆破虏的身上。 谢婉婷很小的时候,就听长辈说起过骆家的骆破虏如何如何,对骆破虏“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现实版演绎充满了追索性的探究。 女孩的心思总是难以捉摸的。她即为骆破虏为了一个平民女子放弃世家出身的“壮举”倍感不可思议,同时又为这样“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风流而非常神往。 女孩的梦境里,甚至偶尔会出现如是的幻觉——自己将来的白马王子,会不会也有这般“眼眸中只有你,你便是一个世界”的海誓山盟,期冀自己亦能拥有惊天动地、刻骨铭心的爱情。 但女孩好奇归好奇,却终归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好在骆志远并不是稚嫩的年轻人,在适当的时候会主动开口说几句,避免了两人单独相处而产生尴尬僵局。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就出了别墅区的大门,走到了别墅区对面一块被人工绿化和休整出来的高地上。 此地本为一座缓坡、坡下是一片野生的树林,后来开发建设高档住宅小区,开发商就刻意保留营造了这片休闲高地,如果你从远方望来,定然会发现这片高地形同一枚横空盖下的大印,象征着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高贵的身份。 高地上建了假山、凉亭,还有一应健身器材,站在这里环视周遭并极目远眺,骆志远发现京城此时的天竟然这么蓝,而后世就很难见到如此纯粹的蓝天白云了。 骆志远正在暗暗感慨,却听旁边的谢婉婷巧笑倩兮地抬手指着西南方向,轻轻道:“那就是香云山——骆爷爷就住在那里。” 那是一座植被茂密的高山,而山脚下绿色丛林的间隙中偶尔透出一张张棕褐色的琉璃飞檐。骆志远哦了一声,凝目望去,眸光却有些闪烁。 谢婉婷表情柔和地望着他,劝慰着:“你不用担心,骆爷爷不会不管的,毕竟——毕竟骆家二叔可是他的亲侄子。” 谢婉婷犹豫了一下,又追加了一句:“就算是骆爷爷不管,我爷爷也不会不管的。” 骆志远笑了,扭头望着眼前明眸皓齿性格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孩,淡淡道:“其实,如果我知道我爸跟骆家是这样一种情况,我可能就不会来了……想开了也没什么,顶多就是这个七品芝麻官不做了,没啥大不了的。” 谢婉婷心头一动,回避了这个话题,微笑着岔开话道:“昨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遇上你,我可是要吃苦头了。说起来也真不可思议,就那么一个小疖子,竟然……” 谢婉婷想起自己昨天死去活来的一幕,犹自有些“毛骨悚然”。 骆志远笑了笑,“也是一种巧合,疖子正好生在地仓穴上,加上你平时身体虚,火毒上攻,引起经脉堵塞,反应比较激烈——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 “嗯,我不担心,我相信你呢。话说我今天感觉身体很轻松,大概就是你给我针灸通了经脉的事吧?我还想请你帮帮忙呢,我妈睡眠不好,等晚上我妈下班回来,你帮她针灸成不?” 谢婉婷笑着,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我们去坐一坐吧。” 谢婉婷刚要挪步,扭头发现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驶进了小区的大门,忍不住讶然道:“骆爷爷来了,这么快呀!” 骆志远心神一震。 0018章见骆老 骆老来得这么快,不是谢老找来的,而是谢老打电话给骆家,邀请骆老来谢家做客的时候,骆老已经在赶往谢家找谢老下棋的路上。 听说骆老来了,谢老哈哈笑着迎出了门:“我说骆老头,你这鼻子可真是跟猎犬有一比,我这刚要找你,你就自己送上门了。” 两人是老战友、老朋友和老伙计,又是姻亲,自然说话比较随便。 谢老开他的玩笑,骆老也不生气,瞪了谢老一眼,冷笑道:“姓谢的,你可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找我干嘛?” 谢老反唇相讥:“骆老头,你要不要脸啊?你有什么值得我觊觎的?喝酒?不行!下棋,不行!钓鱼,还是不行!就是当年打仗,你也不如我!你倒是说说看,你哪一样行?” 骆老呸了一声:“老子职务比你高!咋地,不服气?” 谢老嘿嘿笑道:“你也就剩下这点底气了,动不动就说出来卖弄。得,不跟你扯淡,来,咱们练一把式!” 谢老说着,就在院中蹲了一个马步,吐气开声,扯了一个军体拳的起手式。 骆老先是一怔,旋即讶然:“我说姓谢的,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啊?啧啧,这架势不错哟,但是不是花架子就难说了——不对啊,你的腰,我说你老小子赶紧收起来,别晃着腰!” 骆老知道谢老的腰有旧疾,担心他因为激动和卖弄扭伤身子,赶紧提醒道。 谢老朗声一笑,动作麻利地在院中打了一趟拳,竟然虎虎生风、颇有几分当年领兵打仗时晨练的气势了。 骆老惊讶地望着谢老,摇摇头,“一把老骨头,发什么骚哟,你的腰……” 谢老收了拳,顺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拍着骆老的肩膀大笑:“骆老头,我告诉你,老子的腰疾好了,感觉神清气爽,有使不完的力气——我跟你说呀,我今天找来了一个国术神医,擅长针灸,下几根针通通经脉,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健体嘛。” 骆老哦了一声,“中医是不错,针灸确有功效,不过也没有你说得那么玄乎,保健局那几个中医,也来给我针灸了一阵,要说没效果是不实事求是,但要说效果很明显,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 骆志远与谢婉婷并肩而入,出现在骆老、谢老以及谢秀兰和骆朝阳两口子面前。不过,因为骆老在场,骆朝阳夫妻不敢再坐在那里,而是侍立在了一侧。骆老是一个很讲究规矩和长幼尊卑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古板和生硬。在这一点上,谢老远远比他开明。 “骆爷爷,您来了。”谢婉婷笑着走了过去。 骆老微微一笑,“婉婷啊,听你爷爷说你昨天发了一场怪病,怎么搞的?我平时就说,你这孩子身体太弱,缺乏锻炼,你不是大学毕业了嘛,我看先送你到部队上锻炼两年再说!” 谢婉婷与骆志远同岁,今年夏天刚从京大毕业,对家里安排的工作岗位不是很满意,就以“调养身体”为由赖着没上班。听骆老这么说,谢婉婷嘻嘻笑着回道:“骆爷爷,我倒是想去当兵,可我爷爷我爸我妈他们都不会同意的。” 谢老皱眉道:“女孩子家家,当什么兵!不行!” 骆老不屑一顾,却是没有再驳斥谢老的话,而是扭头眸光深沉地审视着静静站在那里神色不变的这个年轻人。 骆志远也在悄然打量着骆老,父亲的三叔,骆家的族长,曾经显赫一时的大人物,而如今也是京城里头很有影响力的老人团成员。 骆老表情严肃,面部线条棱角分明,双鬓的些许白发更加增添了他不怒而威的气势。由貌观人,显然骆老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小骆啊,来,坐。坐下说话。”谢老向骆志远使了一个眼色。 骆志远心头苦笑,心道连骆朝阳夫妻俩都不敢坐,何况是我。如果让骆老头知道我这个孙子辈的人敢与他平起平坐,心里定然生出恶感。 “小伙子,你姓骆?”骆老嘴角一抽,开口问道。 “是的,老先生,我姓骆。”骆志远心头一突,但不卑不亢神色不变,昂然站在那里。以他数十年的人生阅历来判断,骆老这样的人,你越是谄媚逢迎,他越是不喜,与其这样,不如放开心胸,随机应变。 骆老戎马几十年,又掌握权柄多年,阅人无数,寻常人等见了他都难免会有几分敬畏,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却从容不迫,本已让他生出了些许好感。只是骤然听闻骆志远“姓骆”,他心里便立即起了波澜,感觉不太舒服。 “你懂中医?是祖传医术?”骆老沉吟了片刻,又问道。 骆志远点点头,“略通一二,但我不以此为业。” “婉婷的病是你施救的,又帮谢老头看了腰,看来是有几分本事了。”骆老突然轻轻一笑,挥了挥手道,“既然遇上,我也就凑个热闹。你倒是看看,我这身体有毛病没有?” 骆志远哦了一声,上前去坐在了骆老旁边的沙发上,为骆老号脉。 他号脉的动作很娴熟,而在这一刻,他的整个人顿时陷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中,似乎蒙上了一层看不穿的迷雾,骆老任由他捏着脉,面带微笑,目光威严逼人。 “骆老,您的身体很好,非常健朗。”骆志远号完脉,笑着说。 骆老这种层面的老领导,定期都有保健医生巡诊体检,同时又很注意养生、加强锻炼健身,身体当然无大碍。谢老也是如此,他的腰疾严格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病,并不真正影响他的健康,略有影响生活罢了。 骆老淡淡一笑,“当然,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再活20年没有问题。” 骆志远听了这话,心里暗暗摇头。短短的会面和交谈接触,他就对骆老的脾性有了较为清晰的认识:严肃传统,刚强古板,非常自信,甚至可以说有一点刚愎自用。 当然,这与他昔日的位高权重有着莫大的关系,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而反过来说,地位、权力这些外在因素同样也能养成一个人的性格。 0019章不怨天,不尤人 赏一张推荐票吧,少得可怜啊……泪奔 —————————————————— 骆志远不可置否。骆老确实没有病患,身体硬朗,他不可能为了引起他的关注,故弄玄虚。 谢老在一旁笑道:“骆老头,你别嘴硬,一把年纪了,就是没有病,也可以调理一下嘛。我可以保证,小骆的针术非常神妙,你如果不试试绝对会后悔的。” 骆朝阳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三叔,这孩子的针灸很棒,有病治病、无病也可以通通经脉强身健体,您就试试吧。” 众人这么一说,骆老也就有些心动。他固然没有什么大病,但毕竟高龄了,身体机能退化,要说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舒服,那是不可能的。 “小伙子,给我试一试?”骆老望着骆志远,眸光沉凝。 骆志远轻轻一笑,“疏通经脉,也有一定的健身效果,不过需要长期坚持。既然您感兴趣,那我就为您施针。” 骆志远说着,就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了自己的一套金针。他的这套金针传自外公穆景山,而穆景山又是祖传之物,很有年岁之物。纯金打造,寒光慑人,夺人眼球。 骆老嘴角一挑。他缓缓按照骆志远的话脱去了上衣,端坐在沙发上,双目微闭,任凭骆志远施针。 为骆老施针,骆志远当然更加小心谨慎。他沿着骆老的脊椎正中线上,在第三、第四胸椎棘突中间的凹陷处取穴,深深吸了一口气,定神往穴位直刺下去。他的施针动作依然迅捷手法轻灵,骆老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下好了针。 骆老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几根金针,嘴角一抽淡淡道:“这就完了?我毫无感觉嘛。” 谢老挥挥手:“骆老头,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骆志远笑笑,没有吭声。他为骆老施针的穴位是身柱督脉第十二号穴,其疗效是疏通经脉、增强人体活力,属于外公穆景山所传十大针术之一。早年,外公在世时,他就常常给外公施针,以为健身效果。 “确实没什么感觉。”骆老又皱眉道,似乎感觉当着几个晚辈的面光膀子不合适、不雅观,示意骆朝阳把外衫给他披上。 骆志远探手过去,轻轻捻动了其中一根金针,往里刺入了半分。 骆老当即肩头一颤,面色就有了些许变化,几乎要痛苦地呻吟出声。但他刚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与谢老谈笑生风。 谢老一边跟骆老谈话,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把骆志远“推介”出来。他和骆老几十年的交情,太了解他的性子,如果一开始他直说骆志远是骆破虏的儿子,骆老定然会拂袖而去。 一刻钟后。骆志远悄然替骆老起了针。金针一出,一种极其舒爽的感觉就从脚底的涌泉穴鼓荡起来,弥漫至全身,好像是清风拂面又宛若山泉沐浴,骆老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起身活动了一下,脸色就难得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小伙子,的确不错,很不错。”骆老转头望着骆志远,竟然探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亲昵,“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么好的医术,不当医生,可真是浪费了。” “呵呵,我在报社工作。学医,是被我外公逼着,学了一点皮毛,不敢出去班门弄斧。”骆志远微笑着,有意无意地试探了一句。 “记者啊,好职业。不过,你有这一身医术,不从医的话,太可惜了。小伙子,我建议你改行从医,如果有兴趣来京发展,我可以推荐……”骆老的话还没有说完,谢老就插话进来,“人家小伙子无意从医,我已经问过他了。” 骆老哦了一声,就不再说。他本就不是性格柔和、话多之人,因为觉得骆志远针灸之术很神奇,就起了几分爱才之心。可既然对方无意从医,他一个外人,也不必多操这份心了。 见这么久了,僵局一直没有打破,骆朝阳在一旁有些焦躁不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径自故意搭讪道:“小骆,你是北方省哪个地方的人?” 谢秀兰立即垂下头去,暗暗抱怨丈夫太着急。 谢婉婷则将清水一般明亮清澈的目光投射在骆志远的身上,且看他如何应对。谢老则暗叹一声,扭头望着骆老,心里且防备着骆老勃然大怒后的剧烈反应。 骆志远知道骆朝阳的意思,心里起了波澜,但面上却沉稳若定。他眼角的余光从骆老刚硬的面部弧线上掠过,咬了咬牙,心道实言相告又能如何?如果面前这位元勋老人当真绝情绝义,那他继续停留下去耗费心机也是白搭。 一念及此,骆志远淡然道:“我是安北人。” 姓骆、又是安北人,这两个信息连在一起足以引起骆老的敏感来。 骆老面色骤变,他上半身突地挺直,眸光冷厉沉声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骆老冷厉近乎质问的话语毫无感情含量,骆志远轻叹一声,不疾不徐道:“我父亲名叫骆破虏。” 骆老闻言,砰地一声将手拍在沙发的扶手上,发出砰地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骆朝阳夫妻和谢婉婷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骆老发火,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事已至此,骆志远此刻也豁出去了。他目光平静地站在当场,平视着骆老起伏的胸膛和铁青肃杀的面庞,知道这位老人心中不知道在积聚着多大的愤怒能量。 前面费虹的羞辱,此番骆老的态度,让他心里渐渐生出几许不忿:纵然世家高门,难道就毫无亲情?纵然父亲当年为爱而走做错了什么,20多年的光阴过去,仍然不能换来一丝半点的宽恕吗? 如果骆老和骆家不肯视父亲为一家人,那自己又何必曲意讨好低三下四!这天下间宽阔无垠,从前没有骆家,他们照样活得坦坦荡荡,而于今纵有磨难坎坷,也挡不住骆志远自强不息奋斗向上的脚步! 不怨天,不尤人。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想到这里,骆志远的心态便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对骆老,作为骆家唯一健在的长者,作为父亲的父辈,他不能失去应有的礼数和恭敬;但,仅此而已。 0020章这是家事! 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 骆朝阳有些着急地拼命向骆志远使着眼色,生怕骆志远年轻气盛,触怒骆老,直接导致事情无可挽回——若是如此,骆破虏父子就彻底失去了回返骆家的机会。 谢老皱了皱眉,刚要圆场几句,突听骆老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骆志远淡然一笑:“回您老的话,我来谢家本是为了给谢爷爷针灸,至于见您,只能说是一次意外。您不要动怒,怒火伤肝,不利健康。如果您不愿意看到我,我离开便是。” 骆志远说着,俯身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自己的针灸皮套,然后收起放入包里,准备离开谢家。 现在,他已经彻底绝了向骆家求助的心思。 “小骆啊……”谢老勉强笑着,摆了摆手道,“我说骆老头,你就不能改改你这个驴脾气啊?话说当年破虏那孩子……” “闭嘴!”骆老怒视着谢老,一字一顿道:“老谢,这是我们骆家的家事,我希望你不要搀和进来。” “家事”嘛?谢老没有生气,反而眸光一转,微笑了起来。 骆志远向骆老行了一礼,又向谢老恭声道:“谢爷爷,我这就回去了,以后我来京,再来给您瞧病吧。” 说完,骆志远心意已决,大步流星地向谢家客厅之外行去。 陡然间,听骆老爆喝一声:“你给我站住!回来!” 骆志远停下脚步,回转头来笑了笑,“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骆老神色变幻,阴沉不语。 骆志远也默然不语,静静等待着。 良久,骆老才声音嘶哑冷冷又道:“你爸爸这个孽障自己不敢来见我,就让你来了?” “呵呵。”骆志远笑着,却是没有回答什么。他知道骆老还有话要说,就还是等待着骆老继续说。 “过了这么多年,你爸爸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所谓覆水难收,他就是现在认错,也晚了。”骆老的声音慢慢变得平静下来,挥了挥手沉声道:“人,必须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谁都不能例外。” 骆志远摇了摇头,“当年的是是非非,我不知道。我爸爸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您说的是我爸跟我妈结婚的事儿,那我可以说,只有创伤、没有对错。他当年或许伤害了您,但反过来说,我妈妈也没有做错什么,她也不该受到伤害。20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我只能说,您老且放宽心怀保重身体颐养天年。我想,不管我爸是在安北还是在京城,都会祝福您老的。” “你是说我错了?”骆老目光慑人,盯视着骆志远。 骆志远啼笑皆非,他此刻已经不生气了,他觉得这老头实在是太刚硬、太难以沟通了,这样的脾性,难怪当初会在盛怒之下把父亲“逐出家门”。 “您没有错。站在您的角度和立场上,我爸爸是错了,而且是错得一塌糊涂。但正如您所言,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责任,我爸既然选择了这么一条路,那他就必须要为我妈和我们的家庭负责到底。所以,站在我的立场上,我爸也没有错。” 骆志远笑了,“时间能改变一切,也能带走一切。以前我们认为错的东西,现在看来不一定是错的;以前我们坚持不肯放下的东西,现在证明都可以放弃。改革开放前几年还在争议还在讨论,可现在已经成为既定事实。苏联老大哥一年前还是强盛大国,但现在已经走向解体。几年前大多数人看不起美帝国主义,但现在出国定居美国的人越来越多。几年前我们还在凭票供应物资和粮食,但现在市场上商品应有尽有……” “包括您在内的一大批老一辈人,拨乱反正,把我们这个泱泱大国领上了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富国强民的复兴之路。治大国的决策如此英明,可在这点小事上您又何必跟一个小辈一般见识?老人家,如果您一定需要我爸承认错误才能消气,那我替我爸给您叩首认错如何?”骆志远心态放松之下,侃侃而谈,逻辑鲜明层层推进,既有“大义公理”,又不失后辈的礼数分寸,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准。 最起码,说得谢老和骆老心里感觉很舒服。 谢老哈哈大笑,望着骆老道:“听见没有?骆老头,这孩子说得多好!当年就算是破虏犯了错,你又何必这么多年揪住不放?何苦呢?” 骆老的眸光微有柔和,但神色照旧肃然。他冷视着骆志远,淡淡道:“嘴皮子倒是不错,跟你爸一个德行。” 说着,骆老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谢老张了张嘴,又无奈地闭上。 骆朝阳察觉到骆老向自己投来阴沉的一瞥,心头畏惧,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 骆老站在谢家别墅的门口,神色沉凝。听到身后脚步传来,他淡漠道:“朝阳,你一会给我问清楚,他到底是来京做什么,别让人家说我们骆家人无情无义,都是一些冷血动物。” 骆老这番话虽然是硬邦邦地,但听见骆朝阳的耳中却是狂喜。骆老既然有此话,说明他对骆破虏并非彻底无情,否则,以骆老的性情,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骆朝阳心里欢喜,嘴上却是恭谨地压低声音道:“三叔,我已经问清楚了。破虏在安北市的成县干副县长,因为受到一个案子的牵连,被纪委双规了……” 骆朝阳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骆老的脸色阴沉得吓人,而望着自己的眸光更是隐含雷霆,骆朝阳嗫嚅了两句,不敢再往下说了。从小到大,骆老就是骆家的天,他这个侄子从来都是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忤逆,哪怕是一句话都不行。 “混账东西!丢尽了骆家的脸面!”骆老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声音无比的冰冷,“你带他回来,我亲自问他,别在人家家里丢人现眼!” 0021骆家(1) 骆朝阳喜笑颜开地返回谢家别墅。 骆老恨恨地跺了跺脚,抬头仰望秋高气爽的云端,长叹一声。当他低头的时候,帮他开车门的司机发现老爷子脸色有些不对劲,眼角竟然滑落两颗混浊的老泪,吃了一惊,赶紧诚惶诚恐地侍立在一侧,大气不敢喘。 骆老怅然片刻,上了车,俯身进车门的时候,背影有些苍老和佝偻。 他虽然是刚硬古板之人,但掌握权柄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变通。只是他自恃身份、又是家长权威不可侵犯,当年盛怒之下将骆破虏“驱逐”出京——实际上还是骆破虏负气而走,可过了一两年,他的气也就慢慢消了。 可以骆老的身份和性格,要他主动向骆破虏承认错误,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等待骆破虏回京认错。在他看来,只要骆破虏携带妻儿回京说几句软话,他也就趁势下台,一家人重归于好。 然而,骆破虏的脾气更犟,一去20年不曾回头。 老爷子大为失望。兼之这些年他国务繁忙,也抽不出时间来处理骆破虏的事儿。等他退下中央领导岗位,在家赋闲颐养天年,心里头对骆破虏的思念便日甚一日。去年,他曾经暗中打听骆破虏的情况,听说骆破虏在安北一个县里为官,妻贤子孝,家庭幸福,这才放下心来。 骆老并不知,骆破虏这些年一直不肯返京,除了对骆老当年的“绝情”耿耿于怀之外,更重要的是担心自己出身草根的爱妻在骆家遭到委屈和排挤。他宁肯归于平淡,也不愿意妻儿受伤害。况且,平淡的生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他已经过惯了平淡的生活。 其实刚才骆老听闻骆志远是骆破虏的儿子、而且主动寻上门来,心里头是欢喜的,别看他表面上雷霆万钧,这不过是一种掩饰内心深处激荡情绪的假面具罢了。 尤其是刚才骆志远从容应对他的责难,表现得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展露出一种超乎寻常年轻人的从容不迫和宠辱不惊,骆老暗暗赞赏,觉得这个从未谋面的侄孙远比骆家其他的第三代出色。不过,当着骆朝阳夫妻和谢老的面,他不可能流露真情。 骆朝阳匆匆走进谢家客厅,妻子谢秀兰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谢婉婷正拦在骆志远身前,试图劝说他少待。 而谢老则皱着眉头,沉声道:“这个骆老头,真是不可救药了,动不动就耍威风……朝阳,他怎么说?” 骆朝阳吐出一口浊气,突然朗声笑道:“爸,您这回可是看错三叔了。志远,你这回走不成了——你三爷爷让我带你回家,他要亲自问你一些事情!” 谢秀兰讶然惊喜道:“朝阳,这是真的吗?” 谢婉婷也兴奋地拍了拍手。 骆老同意骆志远进门,这足以说明一切了。 过去种种,都成了过眼云烟。 …… 骆朝阳夫妻马上就带骆志远乘车直奔骆老的居所。 骆老的居所同样是一座小别墅,三层。骆老夫妻住一层,二、三层全是客房,预备着家里的孩子们回来住。 与谢家相比,骆家的陈设显然更气派一些。大理石的地面光洁可鉴,古朴的装修精美大方,家具用度全系红木,典型的中式风格。客厅里还铺着红色的地毯,踏上去松软而有弹性。 骆朝阳夫妻带着骆志远走进骆家别墅,在客厅里与骆家老太太不期而遇。骆家老太太应该是得到了骆老的告知,早知道骆志远要来,所以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三娘。”骆朝阳望着罗老太太,流露出明显的恭谨和拘束。 谢秀兰也赶紧毕恭毕敬地问安。 骆家这个大家族,就是骆老太太这个唯一的女性长辈在照顾着,骆朝阳从小到大没少被老太太“管教”,至今还存有一丝畏惧。 骆老太太淡淡地笑了笑,就望向了骆志远。 骆朝阳赶紧笑着介绍道:“志远这就是你三奶奶——三娘,这就是破虏的儿子了。” 骆志远定了定神,不敢怠慢,赶紧恭敬地喊了一声“三奶奶”,骆老太太打量了他片刻,点点头,“好。进去吧,朝阳,你三叔在客厅等你们。” 骆老太太的态度谈不上热情,很陌生的感觉。仅仅是这一面之缘,骆志远就知道自己父亲在这位骆家女长辈这里,肯定不受待见。 父亲如此,何况是自己一个后辈。想到这里,骆志远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谢秀兰留下陪着骆老太太,骆朝阳则带着骆志远走向骆老的书房。 骆老的书房很宽大,地上同样铺着地毯,四周的墙壁上全是名人字画,只有案几上方的正面高悬着一幅字,非常醒目,上面是中央某位老领导的题字: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字迹苍劲有力。 骆老端坐在案几后面,案几上泡着一壶香茗。案几内侧一注檀香冉冉升起,书房里弥漫着清香之气。 “三叔,我们来了。”骆朝阳笑道。 “坐,朝阳你也坐。”骆老挥挥手。 骆朝阳带着骆志远坐在了骆老的对面。骆老没有说话,默然品着茶,神色古井不波。 良久。 骆老才淡淡道,声音有些嘶哑:“破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三爷爷,是这样。我爸原先在乡镇工作,受到当时成县的县长郑平善器重,就调到了县府办,后来郑平善当了县委书记,我爸就干了县府办主任。再往后,郑平善干了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我爸就被提拔成了副县长。”骆志远梳理着心绪,有条不紊地道。 骆老听了,略一点头,“副县长,那不错,继续说!” “郑平善牵头查处一起大案,但过了不久,他就被省纪委双规,据传说是涉及女色和贪腐。而我爸,就是受到郑平善案的牵连,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三四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骆老眉梢猛然一挑,断然道:“你跟我说实话,破虏究竟有没有问题?不许撒谎,实事求是!” 骆老非常严肃地再次强调:“我再说一遍,不能说假话,你想好了再说!” 0022章骆家(2) “三爷爷,我爸没有问题,他当副县长没几天,分管文教卫生,也没什么实权,贪腐根本谈不上。我们家和郑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爸之所以被牵连进去,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有人想要逼迫他指证郑平善。”骆志远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言,静静地等待着骆老的问话。 骆老闭上眼睛沉吟片刻,才又敲了敲案几,“这个姓郑的,为人如何?” “三爷爷,郑书记这个人,刚直,嫉恶如仇,在基层做官多年,群众威信很高。要说他贪腐好色,我是不信的。我相信,他是被人陷害,这个案子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重大隐情。”骆志远慢慢斟酌着言辞,轻轻道。 骆老双眸精光四射,凝视着骆志远沉声道:“不要乱下结论!你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很多事情看不懂,不能想当然。” 骆志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事先准备好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摆在了骆老的案头上,然后就站在那里指着三张照片一一介绍道:“三爷爷,这个女人就是指证举报郑平善的女人,但她据说却是安北市一把手侯森临的情妇,您看她出入的这座别墅,就是侯森临的一个秘密住所;这个人,则是侯森临的秘书孙大海,绝对的心腹。至于这个,则是郑平善的秘书国亮。” “这三个人在同一个时间段,在同一个地方出现……最起码说明,指证郑平善的人与侯森临非常熟悉,而另外一个指证郑平善的人,就是他的秘书,他与侯森临也有往来。这难道仅仅是一种巧合?” “这些照片从何而来?”骆老凝声问。 “回三爷爷的话,这是我偷拍的。”骆志远没有撒谎,实言相告。在骆老这种曾经执掌大国权力的老人面前,任何谎言都将会被看穿。 “你偷拍的?”骆老愕然,一旁的骆朝阳也很意外地望着骆志远,眸光闪烁。 “谁告诉你这些,你怎么知道要去查这些?”骆老认真地询问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骆破虏的事情,他虽然并不知情,但以他的阅历和判断力,从骆志远的话里话外都能洞悉一些深层次的东西。所谓人老精、鬼老灵,何况是骆老这种层次的开国元勋、核心权力层面的上位者。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是自己判断的。”骆志远轻轻道,“三爷爷,根据我的调查,这个女人很可能是……很可能是郑平善的私生女!所以,说郑平善与这个女子有染,绝对另有隐情。” 骆志远这话犹如石破天惊,神转折。纵然以骆老的沉稳,也忍不住猛然抬头望着骆志远,眼中精光隐现。 …… 跟骆老和骆朝阳谈了一个小时左右,天色将晚。 骆老没有表态说一定会管,骆志远也没有问。他心里很清楚,既然骆老问了,就一定会管,不必多此一问。而至于骆老怎么管,通过什么渠道,那就是骆老的事儿了,至此,他进京求助,已经基本达成了目的。 “三爷爷,那么,我就告辞了。我准备坐晚上的火车返回安北。”骆志远轻轻道。 骆老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吃了晚饭再走,晚上十点有一趟车,我已经安排好了,吃完饭送你过去!” 骆老同样没有挽留,让骆志远留宿骆家。虽然这次会面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认亲成功,但无论是骆老还是骆志远,都清楚这并不意味着疏离和隔阂的消散——真正的时刻,应该是在骆破虏回京的时候。 骆朝阳也笑笑,“是啊,志远,吃了晚饭再走!”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尽管他呆在骆家感觉很别扭,但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也不好太过坚持。 这个时候,骆靖宇夫妻还有他们的子女——骆建国和骆虹云,一家人下了车,说说笑笑地走进了骆家的客厅。正好骆老和骆朝阳带着骆志远走出来,迎面遇到。 见到有一个陌生年轻人,骆靖宇有些讶然。而他的妻子费虹则很吃惊地瞪着骆志远,她搞不懂骆破虏的儿子是如何寻上门来的,而看这样子,似乎已经得到了公公骆老的承认。 费虹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襟。骆靖宇马上醒悟过来,他就是骆破虏的儿子!那个主动找上门来的年轻人! 骆靖宇嘴角轻轻一抽,皱着眉望着骆志远,不吭声,等待着老爷子的说话。 尽管他心里有着百般的不满和疑问,既然骆志远当着骆老的面出现,显然是经过了骆老的同意。在搞不清父亲的态度之前,他不能有任何表现。 骆靖宇的儿子骆建国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他身材瘦削,留着精干的短发,略带惊讶地望着骆志远。 骆靖宇的女儿骆虹云则手捂着鼓胀的腮帮子,不屑一顾地盯视着骆志远,如果不是下午突然犯了牙疼刚去医院看了医生吃了止疼药,她早就出言讥讽了。 咳咳! 骆老清了清嗓子,瞥了骆朝阳一眼。 骆朝阳赶紧笑着打着圆场介绍道:“靖宇,弟妹,这就是破虏的儿子志远,我刚和三叔跟他谈话来着!” 骆朝阳刻意强调了“骆老”的存在,就是警告骆靖宇夫妻不要太给骆志远难堪。骆朝阳扭头示意骆志远上前问好。 “叔叔、婶婶。”骆志远淡淡然上前招呼了一声,不管骆靖宇夫妻如何,他们始终都是长辈,自己首次登门,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骆靖宇轻哼一声,没有理睬骆志远,径自坐在了沙发上。 他的妻子费虹撇了撇嘴,转头苦笑着望着骆家老太太,“妈,您说邪门不邪门,真是出门遇见邪气、撞见鬼了,我今天中午接虹云出来吃饭时,她还好好的,突然下午就开始牙疼,带她去医院看了看,医生说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吃消炎药和止疼药,等火气消了。” 费虹冷瞥了骆志远一眼,“真是晦气!” 费虹的指桑骂槐,别人听不懂,骆志远和骆朝阳焉能不懂。骆朝阳担心骆志远年轻气盛吃不住,担心地回头扫了骆志远一眼,见他面不改色从容镇定,这才放下心来。 0023章骆家(3) 骆家老太太担心地上前一把拉过骆虹云的胳膊来,问长问短,关怀备至。 骆老皱了皱眉,大步走过来,坐在了沙发上,望着手捂腮帮子连连喊疼的孙女骆虹云,淡淡道:“虹云,怎么搞的?好生生地牙疼呢?” “爸,应该是上火吧。”骆靖宇轻轻笑着,直视着父亲,目光炯炯。 骆老哦了一声,回头望着骆志远挥挥手:“志远,你来给虹云看看。” 骆志远走过来,费虹不满地扫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挡在了他的身前。而骆虹云则愁眉苦脸地呻吟道:“爷爷,您干嘛啊,让他给我看?他是谁呀?” 骆朝阳陪笑着:“弟妹,志远精通医术,针灸之术尤其神奇,治好了秀兰爸爸的腰疾,刚刚又给三叔针灸,让他给虹云看看吧。” …… 骆虹云不情愿地坐在那里,张开嘴,任由骆志远查看。 骆老夫妻,骆靖宇夫妻和骆建国,还有骆朝阳夫妻,都静静坐在旁边,等候着。因为刚才有过亲身体验,所以骆老对骆志远的医术毫不怀疑。而骆靖宇夫妻则半信半疑,只是老爷子开了口,他不敢反对。 骆志远查看了片刻,用自己消毒的小镊子轻轻敲了敲骆虹云的牙齿,骆虹云惊叫呼疼:“要死了,你干嘛呢?疼死我了!” 骆志远收起镊子,淡淡笑了笑,“虹云妹妹不是上火,而是齿根骨膜炎导致的牙疼,吃止疼药是没有用的。我给你针一次,应该会缓解一下。” 费虹皱眉道:“别胡扯了,这可是总部医院的牙科专家诊断的结果,你能比人家专科的老教授还强?吃药不管用,让你胡球搞就管用了?” 骆志远无视了费虹的冷嘲热讽,望着骆虹云道:“你应该是经常吹奏乐器吧,乐器磨损了牙齿,细菌侵入导致发炎,与上火无关。” 骆虹云讶然,骆志远说的一点没错,她是学校乐队的成员,天天训练。照这么一说,还真是有可能哟。 骆志远说着,再次取出了他的针灸包。当一根根寒光闪闪的金针出现在众人眼前,骆虹云这个当事人忍不住惊呼一声:“你该不会要把这些针往我身上扎吧?天哪!不行,坚决不行!我宁愿疼着!” 骆虹云起身后退着。 骆老皱眉,沉声道:“虹云,别胡闹,让志远给你扎一针,很快,不疼!” 谢秀兰也笑着劝道:“虹云啊,不疼的,真的不疼,不信你问问你爷爷!” 一直没有说话的骆建国突然说话了,“妹妹,你咋这么没出息,针灸嘛,至于怕成这样?” 骆虹云迟疑着又坐了回去,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骆志远,“真的不疼?” 骆志远笑笑,“不疼!” 骆虹云哦了一声,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甚至还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脸色都有些苍白。 骆志远不慌不忙地坐在了骆虹云的边上,探手捏起了她左耳垂,在她耳垂后部取翳风穴,然后另一只手取过一枚金针,向翳风穴下方直刺进去。他的下针动作飞快,快到旁边的费虹尽管瞪大了两只眼睛,但还是没有看清。 而骆虹云,则几乎毫无感觉,只觉耳后一麻。 骆志远手捻动金针,片刻后笑道:“虹云妹妹,感觉如何,牙疼缓解了没有?” 骆虹云睁开双眸,眨了眨眼,试探了一下,张开嘴又闭上,满脸的不可思议:“似乎,似乎真的不疼了呀。” 骆志远哦了一声,立即起针,收回针囊,拍了拍手。 费虹目瞪口呆:“这就完了?虹云,真不疼了?” 骆虹云喜笑颜开地蹦了起来,“真不疼了哟,妈妈!” 一针见效,堪称神术了。骆家众人匪夷所思地望着骆志远,眸光都渐渐变得温和了一些。 骆建国一脸崇拜地走过来,轻轻道:“志远大哥,真神啊,我能不能跟你学学?” 骆志远轻轻笑了,“学是可以,但是要吃苦,而且,这都是一针一式练出来的,没有十年苦工,怕是很难。” 骆虹云红着脸也上前来道谢。她虽然是一个骄傲的世家千金,对骆志远又有先入为主的鄙视和看不起,但她毕竟是少女心性,被骆志远信手拈来的一针治好了牙疼,心里头当即对骆志远起了很大的好感,态度骤变。 …… 骆志远留在骆家吃晚饭。吃饭的时候,气氛虽然还是有些别扭和尴尬,但好在大多数人的态度都有转化,尤其是费虹,态度简直就是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是她的笑容让人感觉很世故很虚伪。 骆家老太太和骆靖宇的态度则没有多大的变化,仍然是不咸不淡的。 骆志远不以为意,他来京城求助并非是想要挤进骆家的高门,而是为了解救父亲的危难。只要父亲的危难解除,他又何必再来看骆家这些人的脸色。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七点钟。骆老安排司机送骆志远去火车站,谁也没想到,骆靖宇的妻子费虹突然以要去火车站附近办事为借口,表示要跟骆志远同车前往。 骆老眉头暗皱,却还是没有说什么。 骆朝阳有心劝阻,却无法开口,只有谢秀兰突然发现旁边的骆靖宇脸色陡然间涨得通红,心头暗奇。 上了车,费虹没有开口说话,骆志远自然也懒得跟她搭讪。车到了火车站后,骆志远正要跟费虹客气两声道别,却听费虹面带浓烈的笑容道:“志远啊,你的车是十点钟,现在还不到点,咱们去那边走走?今天中午……婶子慢待了你,你不见怪吧?” 不能不说,骆志远对费虹的印象奇差。费虹前倨后恭,主动找上门来,肯定别有用心。骆志远心头充满了警惕。 但在面上,费虹还是骆家的长辈,他不能失礼。 “您太客气了,您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骆志远开门见山,不卑不亢道。 0024章费虹的难言之隐 九月的京城夜晚,秋风送爽。火车站周遭人声鼎沸,非常嘈杂。 费虹带着骆志远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乘客人流,在车站广场上一个相对比较幽静的角落里停下脚步。但这一路走来,费虹都在犹豫,她脸色有些涨红,感觉很难说出口来。 她一时冲动跟出来,当然是有求于骆志远。而此刻对于费虹来说,骆志远能帮上她的,大概也就只有医术了。 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丈夫骆靖宇寻医。 虽然才40多岁,但因为种种原因,也或许是工作压力太大,骆靖宇竟然患上了“不举”的寡人之疾。在一年多前,他在床第间就失去了力量。所谓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费虹正处在虎狼之年,夫妻生活突然断绝,苦恼可想而知。 费虹再三劝骆靖宇去医院就诊,一开始,骆靖宇碍于面子坚决不肯,后来看夫妻关系因此受到极大的影响,为了家庭和睦,不得不忍着羞、背着家人秘密去医院检查。可在京城的几个大医院,也没检查出什么来,在这方面,西医并没有太好的方法,无非是用一些刺激性的药。可那些药治标不治本,初次管用再次服药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西医不成就开始看中医,可一年多来,吃了不知道多少服药,效果形同虚设。年初的时候,费虹还拖着骆靖宇悄然去香港寻医,但结果却让夫妻俩很失望。 折腾了一年多,骆靖宇苦不堪言,索性放弃治疗,听之任之了。费虹平日里怨言满腹,他都装作听不到。说得重了,就撂下一句离婚的挡箭牌。 今天偶然看到骆志远施展针灸妙术,神奇般治好了女儿骆虹云的牙疼。一针见效,堪比神术——费虹见了,心里就开始蠢蠢欲动。吃饭之前,她把骆靖宇扯到一边,劝骆靖宇同意让骆志远给他针灸试试,说不定就成了,这是费虹的心思。 所以,她对骆志远的态度骤变,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可对于骆靖宇来说,男人雄风不再,本是无法言说的羞耻,要让他接受一个晚辈的“审视”和疗治,他接受不了。 绝对接受不了。 骆靖宇当即拒绝了妻子的要求,态度非常激烈。 但费虹却没有熄了这个心思,于是就跟了出来,想要趁机私下跟骆志远谈谈,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治治骆靖宇的隐疾。 可她到了此刻,才蓦然发觉,自己好歹也是骆家的一个长辈,还是女性长辈,这种羞人的话让她如何能当着骆志远的面说出口来。 费虹脸色涨红,有些难堪。 她搓着手皱着眉头表情很是别扭。 骆志远静静地望着眼前骆老的长媳——这个势利而傲慢又带有一丝小市民气息的中年美妇人,心头暗道:她找上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莫非……莫非是要求自己治病?而且还是比较难说出口的病症? 按说骆志远猜测的也相去不远。 等了半天,见费虹还是没有说话,骆志远无奈只得主动笑道:“您有话就直说吧,我洗耳恭听!” 费虹叹了口气,咬了咬牙,红着脸道:“志远啊,你以前有没有治过一些挺奇怪的疑难杂症什么的?” 骆志远轻笑:“治过一些……是您哪里不舒服吗?” “我……挺好的……”费虹脸红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她虽然泼辣,但给一个晚辈讲自己丈夫的隐疾,她还是感觉浑身发烫、无地自容。好在她终归还是有一股狠劲儿,把骆志远当成医生来自己安慰自己,压低声音道:“是你三叔有点小毛病……他也不知道是肾虚还是什么原因,反正是有些问题……” 她没有明说,略有暗示。可如果骆志远还听不明白,那就不是骆志远,而是猪头三了。 骆志远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来:难怪这个女人如此难堪难言,原来骆靖宇有男人之疾! 但他可是不敢轻易调笑费虹的,因为这太失礼。费虹再讨人厌,也是长辈。 “哦……是这样……三叔的情况我得看看才能知道怎么回事,去医院看过没有?”骆志远面色一肃问道。 费虹黯然:“看过了,也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医生,还跑去香港看,但治疗效果都不明显。志远啊,你能治吗?” 尽管骆志远忍不住想笑,但还是控制住了,轻轻道:“实话跟您说,我以前没看过这种病。但是呢,我可以试试,只是不敢说有多大的把握。” “那咱们回去!”费虹当即兴奋起来。 骆志远苦笑:“我还要回安北……这样吧,三婶,反正这种病也不急于一时,等我下次来京,给三叔针灸试试。” 费虹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已经一年多了,当然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 骆家。 骆朝阳夫妻走后,骆靖宇终于还是忍不住追进了骆老的书房,恭声问道:“爸,您……” 骆老缓缓抬头望着自己的长子,神色沉凝,淡淡道:“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让这个孩子进门?” 骆靖宇默然。 骆老轻叹一声:“靖宇,破虏始终都是你大伯的儿子。大哥壮烈殉国,只留下这么一个骨肉,我岂能真会撒手不管?20多年了,我一直在等他主动回来,但这小子真是有一股牛脾气,死活不肯向我低头。这一次,他出了事——如果家里不管,谁来管?你大伯和二叔不在,我是骆家唯一的长辈,我不能不管。” 骆靖宇皱了皱眉。 骆老淡淡又道:“靖宇,记住,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些自家人倾轧的事儿,我不希望看到,你心里有个数就好。” 骆老的话虽然还平静,但隐含几分警告。骆靖宇心头一凝,微有不忿道:“他从来不把我们当一家人看……当初我还劝他来着,但是他反而是恶言相向……” 骆老挥了挥手:“过去的事儿不要提了。其实,在你们兄弟几个当中,破虏最有天分、能成大器,可惜他浪费了这20多年的光阴,如今再说也是无济于事了……” 听了父亲对骆破虏的评价,骆靖宇不忿地嘴角一抽。 骆老扫了骆靖宇一眼,沉声道:“靖宇,你的心性还是需要磨练,看来,你该下基层锻炼锻炼了。长期在京城、在国家机关,你的视野太狭隘了。别不服气,破虏能一个人奋斗起来,当上了副县长,在地方上也算是功成名就、妻贤子孝,如果换成了你,你能做到吗?而反过来说,如果是你处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子女——建国和虹云这两孩子能像志远这个孩子一样从容不迫通过各种渠道救父吗?” “不说别的,我看了志远这个孩子,比建国、虹云他们几个都强太多。单看这一点,破虏就是成功的。行了,你去吧,我看看书。” 0025章堪称良配 骆靖宇离开。 望着骆靖宇离开的背影,骆老眸光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同为后辈子侄,但毕竟还是有亲疏之分的。纵然骆老表现得不明显,有骆家老太太在,这种亲疏之别还是无形中通过几十年的时间烙印固化铭刻下来。 在骆家,在第二代中,以骆靖宇、骆成飞、骆秀娟三个亲生子女为第一集团,事实上骆靖宇三人也自视为嫡系正统,主持骆家的门户;骆朝阳、骆晓霞兄妹处在第二集团,至于骆破虏当年也如是。而第三代,也基本上延续了父辈的排序。 骆老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无可奈何。 绝对的公平和公正是不存在的,哪怕是在大家族的内部,也存在利益纷争。他只能控制大局,不让事态失控,闹出羞辱家门的事情。 当初骆破虏负气而去,骆老做出绝情的决定,与骆老太太和骆靖宇兄弟兄妹三人的“耳旁风”还是有一定关系的。骆朝阳兄妹在骆家没有什么话语权,根本不敢替骆破虏说话。如果不是后来骆朝阳娶了谢家的大小姐谢秀兰,有谢家在背后撑腰,恐怕在骆家就更加式微了。 想到这里,骆老忍不住老怀烦躁,长叹一声。 骆破虏的事儿处理完之后,他是希望骆破虏全家回归、认祖归宗的,否则,他怎么有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大哥和二哥。 但从现在的骆家格局来看,骆破虏一家“回来”,也很难站住脚。而想必,这就是骆破虏一直不肯返京的重要因素吧。 骆朝阳兄妹身后有丝毫不亚于骆家的高门谢家,可骆破虏父子有什么呢?势单力孤,单凭自己的照拂是远远不够的。 谢家的字眼在骆老脑海中闪过,骆老眼前一亮。当初他本来是打算让骆破虏跟谢秀兰联姻的,可惜骆破虏看不上谢秀兰,反而相中了一个民间女子,宁可出走也不改初衷,这让骆老暴怒难耐,感觉自己苦心被负。 这个时候,书房的电话铃声响起,骆老定了定神,接起来。 “我说骆老头,你把志远那孩子弄回家,到底情况怎样了?”谢老急促问道。骆朝阳带着骆志远从谢家离开,他有些不放心,在孙女谢婉婷的催促下,就主动打电话问个究竟。 骆老冷笑着:“谢老头,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操什么闲心?” 谢老大怒:“我说你这个老夯货,说什么怪话呐?这个孩子是我找回来的,我要对他负责到底!破虏的事情,你到底管不管?你不管,我来管!” “志远回安北了,破虏的事儿我当然会管,就不劳你费心了。”骆老大笑:“咋,是不是看上我们家孩子,又打起小算盘了?” 谢老呸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当年谢老看中的本来是骆破虏,有意把女儿谢秀兰许配给骆破虏,可惜骆破虏对谢秀兰无心,后来就嫁给了骆朝阳。骆老这么一开玩笑,谢老挂了电话,倒是有些玩味地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孙女儿,眸光越来越亮。 孙女谢婉婷对骆志远有着不小的好感,当然还远远谈不到男女感情。可在大家族之中,很多时候,婚姻大事起决定因素的不是个人感情,而是家族利益。谢家与骆家世家姻亲,关系亲密。如果能再亲上加亲,让第三代的谢婉婷和骆志远再配成一对,将来谢骆联盟阵营会更牢不可破。 谢老对骆志远的印象奇佳,觉得这个年轻人心智、心胸、气度均为上品,将来时机到了便会乘风化龙、一飞冲天,堪称谢婉婷的良配。 想到这里,谢老就笑眯眯地道:“婉婷啊,你觉得志远这个孩子咋样?” 谢婉婷一怔,讶然笑道:“挺好的呀。爷爷,他走了吗?这回行了,骆家爷爷比我们想象中的开明,想必骆家二叔一家不久就能回京了!” 正说话间,谢家客厅的电话响起,谢老顺手接起,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骆志远稳重而轻柔的声音:“谢爷爷,我要回安北了,跟您打电话说一声。以后欢迎您去安北做客,我和我爸爸请您吃我们这里有名的豆腐宴!” 临别之际不忘告别,做事极有分寸而不失礼数。谢老越加满意,就笑着嘱咐骆志远一路平安,等骆破虏的事情处理完毕,一家人来京城谢家做客。 放下电话,谢老啧啧笑道:“这孩子真不错,我都没想到,他还能从火车站打回电话来跟我道别。” 谢婉婷笑了笑,眼前浮现起骆志远那张年轻英挺却异常沉稳的面孔。 “婉婷啊,你和志远年纪相当,有机会多在一起联络一下感情。看着你们这一代人都成长起来,爷爷心里高兴着哩。” 谢老的话里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了,谢婉婷俏脸绯红,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谢老爽朗的大笑声。 …… 骆志远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赶回安北。 下了车,他没有任何停留,直奔家里。 匆匆上了楼,正要开门,听到家里有人说话的动静,就稍微等了等,侧耳倾听。 “穆阿姨,我妈让我来求您借一千块钱……我爷爷听说我爸出了事,又急又气,住进了医院……”这声音非常熟悉,应该是郑平善的独生女郑语卿,声音嘶哑疲倦。 “语卿啊,我们家志远出门办事带走了不少钱,阿姨家里也没有多少钱了,我等会去银行看看,还能不能凑起一千块来……”穆青的声音轻柔。 “谢谢您了,穆阿姨,真是谢谢您和骆叔叔了。这一回我爸遭难,谁都躲开我们……”郑语卿哽咽起来。 郑平善被双规,郑家的银行账号被查封,郑平善的老父住院,孤苦无助的郑家母女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了。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郑家此刻门可罗雀,人都躲着走,郑语卿母女借不到钱,就想到了骆家。所谓患难见真情,在关键时刻,终归只有骆破虏一个人对郑平善没有背叛和落井下石,现在郑平善身边的干部纷纷或者“原地不动”或者加官进爵,连秘书国亮都升任市委办的正科级干部,只有骆破虏被双规,这足以说明一切了。 0026章人情冷暖 骆志远开了门,走进家门。 “志远,你回来了?”穆青惊喜交加,霍然起身来。 一脸泪痕的郑语卿也站起身来,幽幽打了一个招呼:“志远。” “语卿姐,你快坐。你需要钱是吧,正好我这里还有一千块,你拿去吧。”骆志远没有客套,直接从包里取出一千元现金,这是他带着进京的“活动经费”,基本没有用上。 郑语卿俏脸涨红,感激地再次落下泪来,哽咽道:“谢谢,谢谢。” 如果是往昔,作为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郑平善的千金,郑语卿何尝能看上一千块钱,但如今落难之中,一分钱都是救命的。 “语卿姐,赶紧去帮郑爷爷看病吧,如果实在不行,我抽空过去给老爷子针针灸。”骆志远想要跟母亲谈京城骆家的事儿,就有了送客的意味。 “嗯,那我先走了。”郑语卿望着骆志远,眸光中泪光与柔情并显。 她比骆志远大一岁多,已经在市里的文化馆参加工作。两家关系不错,常有走动,她跟骆志远也算是非常熟悉的朋友。郑平善曾戏称要把女儿嫁给骆志远,只是这句玩笑话还没有来得及付诸实施,郑平善就出了事。 “语卿啊,你慢点。”穆青将郑语卿送出家门,这才关上门,回头急急道:“志远,骆家那边怎么说?你见到他们的人没有?到底情况咋样?” 这两天穆青心急如焚,又联系不上儿子,还担心被双规的丈夫,几乎是成宿成宿地不合眼。 “妈,您放心吧,我见到了骆家的人……”骆志远为了让母亲安心,一五一十地将跟骆家人见面尤其是骆老的态度仔细讲了一遍,穆青闻言,如释重负,精神一放松,身子便软软的倾倒在了沙发上。 骆家是什么门第,穆青心里清楚。只要骆家肯管,自己丈夫就安然无恙了。 …… 骆志远在家里睡了一上午觉。 下午两点多,报社领导——也就是他所在时政新闻部的主任老宋打了一个传呼,回过电话去以后,老宋的态度很严厉,“骆志远,你到底怎么回事?连续两次请假报社都准假,这是领导上对你的关心和照顾。但今天假到期,你为什么不回来上班?现在部里工作很忙,人手不够,如果你不能回来上班,那我就找分管领导调人进来,至于你,另谋高就吧。” 老宋的话噎得骆志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很难看。 一直以来,时政新闻部主任老宋对他都是很关照的,基本上不把太累的写稿任务交给他,平日里更是和风细雨;而如今骤然变脸,显然与他的父亲骆破虏被双规有关。 副县长的儿子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但被双规的副县长的儿子,那就是“拖油瓶”,能甩就赶紧甩了。 “宋主任,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事影响工作了,我马上回去上班,我这就回去!”骆志远轻轻道。 “那赶紧回来!下午还有一个采访,你去!”老宋砰地一声就扣了电话。 骆志远放下电话,冷冷一笑,心道果然是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装的始终都是装的,这回都原形毕露了。 他跟母亲穆青打了一个招呼,骑着摩托车就赶去报社。进了报社的大楼,他一如过去一般与相熟的报社同仁打招呼,但态度如常的只有少数几个,大多数人都脚步匆匆、爱答不理。 他父亲骆破虏被双规的消息早已在报社传开,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人未必有,但有的是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祸水。对于这样的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骆志远早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也看得穿、看得通透,所以对他的情绪和心态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推开时政新闻部办公室的门,办公室没有人,他陡然发现属于自己的办公桌被调到了门口,而原来他是与老宋对桌的。桌上的文件、报纸和资料凌乱地散落摆着,而椅子上也堆着厚厚一大摞稿纸。他皱了皱眉,忍着火气走过去开始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不多时,主任老宋、副主任老黄和普通记者霍晓萍次第而入。 见到骆志远,霍晓萍眸光复杂地笑了笑,主动还打了一个招呼:“小骆回来了?呵呵,家里没事吧?” 霍晓萍能说这话、能有这个态度,算是不错中的不错了。没有想到,在关键时刻,人心最善良竟然是这个办公室里絮絮叨叨挺讨人厌的少妇。骆志远心有所感,抬头笑道:“谢谢霍姐关心,我没事。” 霍晓萍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一笑,然后就走回自己的位置后面忙自己的稿子。 老黄嘴唇张了张,还是看了看老宋阴沉的脸色,沉默了下去。 老宋盯着骆志远,沉声道:“骆志远,下午市里有个活动,华泰集团兼并光明商贸公司暨万吨化纤项目启动仪式三点半开始,市委侯书记和孙市长都要出席,你去一趟吧,这个稿子明天就要见报,你采访回来抓紧写稿,稿子完了,老黄写把关,然后交给我审。” 骆志远哦了一声,眸光闪亮:“行,我这就过去。” 霍晓萍蓦然抬头笑道:“宋主任,小骆刚来报社没多久,也没跟过大的活动,这次活动有市里两位党政主要领导参加,我看还是我去吧,我怕小骆的稿子把握不好。” 老宋冷冷一笑:“咱们时政新闻部可没有怂包,都是能打硬仗的业务尖子,现在部里人手这么紧,再不让他锻炼锻炼,怎么行?还能光让他呆在家里喝茶看报纸不成?扯淡!” “骆志远,我可是丑话说在头里,你必须得尽快进入角色,适应工作,否则的话,我也只好跟领导谈,另外调人了。” 骆志远心里冷笑,嘴上却淡淡道:“我明白了,宋主任,我这就去采访。” 骆志远抓起自己的采访包和照相机,转身就走。霍晓萍抬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她有些同情却又无可奈何。 0027章华泰集团的活动 因为是市委宣传部新闻科协调的统一活动,宣传部派了一辆采访车,各路媒体记者都乘坐一辆车前往活动现场。 说起来,安北市现在的新闻单位并不多,只有四家,一家是市委机关报《安北日报》,一家是刚筹建完毕的都市报《安北晚报》,一家是安北电视台,还有一家是安北人民广播电台。 因为安北市的新闻单位基本上都聚集在一个区域,加上平时有活动大家经常见面,所以跑一个口的记者都很熟稔,上了车后就开始说笑嬉闹。只有骆志远算是一个陌生人,因为他刚参加工作,头一次跑这么大的活动。 他上了车之后,坐在了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默然想着自己的心事。 老宋让他来跑这个活动,其实是有刁难之嫌的。因为新记者刚工作,不熟悉情况,稿子写起来很难把握住分寸。一般而言,这种由地方党政主要领导出席的大型活动,都是由经验丰富的老记者领衔的。 但骆志远却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活动的主角——华泰集团的老板陈平就是郑平善案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坊间传闻此人有黑社会色彩,跟侯森临的情妇唐晓岚因为生意上的竞争而产生嫌隙,闹出了人命要案——郑平善出事前查办的就是这个案子,可惜这个案子不了了之,郑平善本人身陷囹圄。在郑平善被最终定罪的证据链条中,有两个重要人物指证。 一个是唐晓岚,承认与郑平善有男女不正当关系,而唐晓岚开办的光明商贸公司,背后就有郑平善为之“保驾护航”;一个是陈平,陈平的弟弟向郑平善行贿,据悉行贿金额高达百万元。完全可以说,是这两个人将郑平善一路送进了监狱。 骆志远清晰的记得,郑平善案结案后,唐晓岚安然无恙,继续经营一家企业,她的光明商贸就是此时被陈平的华泰集团兼并。陈亮因为有立功表现,入狱半年后就保外就医,后移民海外,不知所踪。 直到几年后,侯森临下台被绳之于法,郑平善案真相大白,唐晓岚和陈平才同时被入狱。 从目前手头上的证据而言,侯森临、郑平善、唐晓岚、陈平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非常混乱,陈平和唐晓岚明明是竞争对手、斗得你死我活,但今天却是合作台上的商业伙伴。光明商贸公司被兼并之后,唐晓岚将出任华泰集团的副总经理和副董事长,掌握了华泰集团21%的股份。而唐晓岚明明是侯森临的情妇,却又与郑平善搅和在了一起,让人啼笑皆非。 一个字,乱。 两个字,很乱。 三个字,非常乱。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郑平善就是被人玩弄和陷害的一个牺牲品。可郑平善为官这么多年,也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主儿,他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坐以待毙呢?这是骆志远至今都想不明白的地方。 当然,如果骆志远之前的大胆惊人猜想成真——唐晓岚或许是郑平善的私生女,这样一来,一切似乎就都隐隐有了头绪。 骆志远坐在最后梳理着自己的头绪,前面的几个记者正在小声议论,电台的一个女记者认得他,知道他是成县副县长骆破虏的独生子。骆破虏被纪委双规,已经是安北市最大的新闻热点之一,骆志远被人关注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骆志远陷入自己的思量之中,根本没有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就算是听见,也会当作耳旁风。 面包车缓缓驶入安北市郊的一处空旷的土地上。这原是一片耕地,会被华泰集团征用,用以建设所谓百万吨的化纤项目。可骆志远心里明镜儿似地,这个项目不过是陈平用来圈钱、骗取政策扶持和银行贷款的一个道具,直到他入狱,这个项目都没有真正开工建设。 工地四周插满了五色彩旗,随风飘扬。从公路边缘到举行启动仪式的现场,铺着一条长达一百多米的红地毯。而场上,象征性地停着几辆崭新的挖掘机,十几个礼仪小姐等候在一侧,华泰集团的工作人员则忙着给到场的嘉宾戴小红花。 骆志远随着记者同行下了车,默然站在了一侧。不远处,宣传部新闻科的一个副科长正在给新闻单位的人讲着报道“要点”,同时协调华泰集团办公室的人把有关资料散发给记者。骆志远也领了一份资料,因为一会写稿子要用。但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今天不用写稿了,因为华泰集团方面准备了“通稿”,到时候把领导的名字添上就是了——邀请这么多记者来,无非就是一个摆设罢了。 有党政主要领导出席,这样的通稿能提前写好,起码要征得宣传部新闻科和市委办有关领导的点头,由此可见华泰集团的巨大能量。 骆志远低头扫了一眼手头上由华泰集团一手炮制出来的吹捧自身、近乎形象软广告的稿子,暗暗惊心。这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从这个细节上就能看出侯森临跟陈平的关系绝不一般。以侯森临的贪婪,如果不是从陈平这里捞了太多的好处,他焉能铁了心给华泰集团当幕后大老板。 此时,锣鼓齐鸣,几辆黑色的官车从公路上缓缓驶过来,打头的正是侯森临的一号车,随后是孙市长的2号车,而陈平乘坐的黑色奔驰则排在第三位,之后才是市委市府有关部门的官员。骆志远抬头凝望,突然目光一凝,他已经看到了最后一辆皇冠车上下来的女人正是唐晓岚。 唐晓岚今天穿着一身青色的贴身套装,挽着端庄的发髻,整个人看上去高贵美艳,不可方物。侍立在两旁的迎接人群中,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高耸挺拔的胸前或者挺翘饱满的臀部上。 唐晓岚面带微笑,紧走了两步,与前面的一些官员握手寒暄。 而穿着白色衬衣但总给人一种油头粉面感觉的市委书记侯森临,微微停下脚步,与旁边的孙市长说笑了一句,骆志远离得远,根本听不清。但马上就看到梳着大背头西服革履的陈平哈哈大笑的声音,他竟然陪着两位党政主官一起前行,将一个副市长和市委的秘书长挤在了后边。至于后面的部门县处级官员,就更不消说了。 0028章印象颠覆 陈平陪着侯森临和孙市长踩着红地毯直奔剪彩仪式的现场,其他官员和华泰集团邀请的贵宾也相继跟了过去,骆志远注意到,唐晓岚也走在了前列,看工作人员安排的架势,她也属于剪彩的嘉宾之一,只是处在较边缘的外侧位置。 骆志远更注意到,唐晓岚面带笑容地与侯森临和孙市长等市里官员一一握手,看上去关系很熟悉。而她传说中的“仇敌”陈平,竟然也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而骆志远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陈平那一双贪婪的不住瞄向唐晓岚白皙沟壑部位处的隐晦眼神。 唐晓岚属于那种极易挑动男人邪念的女人,不仅仅在于她的美貌,还在于她端庄中透着几分烟视媚行的风情万种。如果说某些性感女星勾起的纯粹是欲火,那么,唐晓岚让很多男人产生的是一种掺杂着长期占有和短期怜惜的复杂的**。当然,这得是有钱或者是有权的男人。 寻常男人,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陈平个子很高,按说相貌也不错,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只是他留着一个大背头,给人的感觉不太舒服。传说他是黑道混混起家,不知何故短短三五年间就打下了这一大片基业,成为安北市的首富。市政协常委,市工商联副主席,北方省著名的民营企业家,往来者非富即贵,在安北市黑白两道通吃堪称一手遮天。 陈平走到发言台前,操着安北市的方言大声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朋友们,大家下午好!在举行剪彩仪式之前,我首先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过磋商和谈判,华泰集团已经与光明商贸公司达成协议,光明商贸公司并入华泰集团,成为华泰的全资子公司。光明商贸公司总经理唐晓岚小姐,成为华泰集团副董事长、副总经理。下面,让我们欢迎唐晓岚小姐主持本次百万吨化纤项目启动剪彩仪式。” 唐晓岚笑吟吟地走上台前,当众跟陈平握了握手,然后开始主持仪式。 这是骆志远第一次见唐晓岚在公众场合的表现,直接颠覆了他一直认为唐晓岚是花瓶和被包养的、上不了台面的金丝雀的既定印象。 唐晓岚落落大方地站在主持台前,声音不疾不徐、清脆又不失沉稳,普通话相当标准:“尊敬的侯书记,尊敬的孙市长,尊敬的市委市政府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受华泰集团陈董事长的委托,代表华泰集团向各位领导的莅临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下面,我代表华泰集团致辞并简要介绍本项目基本情况。” 唐晓岚侃侃而谈,气质高华,表现出彩,简直挑不出任何一点瑕疵。骆志远有些意外地望着唐晓岚,心念电闪。以至于后面侯森临的指示和孙市长的重要讲话,他都没有听进去,直到唐晓岚宣布请各位领导为项目启动剪彩,他才回过神来,赶紧冲到前面,拍了几张照片,回去要交差,明天的见报稿子也配发使用。 …… 活动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在回报社的路上,骆志远脑海中一直在缠绕着一个问题:难道唐晓岚与陈平的所谓“矛盾”都是假象,是故意炮制出来引诱郑平善上钩的诱饵? 不,不像。根据前世的记忆和相关信息,侯森临之所以果断向郑平善下手,是因为郑平善查办案子触及到了华泰集团陈平的根本利益并牵扯出了侯森临,侯森临在郑平善不肯让步的情况下,这才釜底抽薪,直接将郑平善送入了不归路。 唐晓岚和陈平的弟弟陈亮,就是侯森临操控的杀人不见血的工具。 可究竟又是什么原因,让侯森临非得让唐晓岚一个女人出马、而他又甘心舍得让自己的情妇陷进这场泥潭中去?何以?骆志远越想越是头大,最后索性就不再去想。 反正这个案子京城的骆家已经插手了。骆老会通过什么渠道来介入,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想来凭骆家的影响力,省里肯定重新审视和调查郑平善的案子。而只要往深层次查,只要能有上面的压力来扫清一些障碍,骆志远相信真相不难查清,还郑平善一个清白,也让自己父亲脱离冤狱之灾。 回到报社,骆志远立即埋首写稿,其实就是作作样子,把华泰集团提供的通稿改吧改吧,添加上领导的名字,起了一个醒目的大标题和副题,然后就打印出来,交给了副主任老黄审阅。 “黄主任,我的稿子写完了,麻烦您给把把关!” 老黄点点头,看看老宋不在便叹了口气道:“小骆啊,难为你了,头一次写这样的大稿,速度还挺快,我看看质量咋样。” 骆志远笑笑。 老黄认认真真地看完,抬头笑了起来:“不错,虽然没有什么特点和亮点,但基本合格了,我看可以用。不过啊——” “小骆啊,我建议你把署名稍微调调,把宋主任写在前面,你挂后边。毕竟你是年轻的新记者,有老同志在前面,也可以压压阵嘛……”老黄压低声音道。 其实老黄是怕老宋给骆志远挑毛病,所以才让骆志远把老宋的名字写上,这样也好在老宋手里过关。老黄是一番好心,骆志远心领神会,笑着答应下来。但是老宋去开编前会,他在等待老宋回来审稿的中间,因为接了安国庆的传呼,又跟安国庆通了一个电话,得知省纪委常务副书记邓宁临奉省委主要领导之命赶来安北市坐镇,亲自主持专案组的工作。 安国庆还转达了邓宁临准备在安北接受他继续针灸治疗的请求。 邓宁临亲赴安北坐镇指挥,足以意味着省委对郑平善案的高度重视,这为日后郑平善的翻案和将侯森临拉下马奠定了基础。一场席卷安北市的官场震荡和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处在这场暴风雨的漩涡之中,骆志远心头一时兴奋,就忘记了要给老宋添上名字这茬儿。 也是活该有事,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0029章谁也别装× 第三更,继续跪求收藏、推荐和打赏! ———————————————— 老宋拉着脸走进来,刚才在编前会上,他被分管副总编批评了两句。分管副总编认为他不该把骆志远这样一个年轻的没有经验的新记者派出去参加大活动,市里党政主要领导一起出席的活动,在安北市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绝对要上头版头条,而且还是重磅报道。一个新人怎么能把握好分寸?一旦稿子不成器,影响了晚上编辑的排版和第二天早上的出版,到底谁来承担责任? 老宋不太服气,却不敢反驳。 他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办公室来,冷冷望着骆志远道:“骆志远,稿子呢?” 骆志远笑了笑,把手头上的稿子递了过去:“宋主任,您审阅一下吧。” 老宋俯身就去看稿子,扫了几眼,他猛然抬头来将稿子拍在桌案上斥责道:“你写的这是啥?思路混乱,没有逻辑,大量的篇幅都在吹捧华泰集团,把市领导搁哪里去了?你当我们的报道是给企业做的软广告吗?扯淡!” “老黄,你是怎么把关的?这样的稿子你也过了?” 老黄嘴角一抽,皱了皱眉,又低下头去。 他性格绵软,不敢跟老宋抬杠。况且他明知老宋基本上是故意找茬,如果他再反驳,恐怕一场风波今天是少不了了。 骆志远站起身来,压住火气轻轻道:“宋主任,你说哪里不合适,我改!” 老宋拿起红笔来在骆志远的稿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叉,然后大声道:“通篇都不合适,推倒重来,重写!” 骆志远咬了咬牙,刚要说什么,却听老宋又咒骂了一声,挥了挥手道:“拉倒吧,我自己来!你去编辑中心去跟马主任说一声,就说今天的稿子很重要,要晚一点报编,让他们把头版的版面预留出来,大概有700字左右,加上标题和照片,要占半个版。” “我告诉你,骆志远,你再不埋头学习业务,尽快上手,我就申请另外调人,至于你,愿意去哪个部门就去哪!——年纪轻轻的,这么浮躁,几百字的稿子都写不好,你还能干什么?”老宋扭头过去自己写稿。 他虽然没有去参加活动,但根据骆志远带回来的活动资料,把时间、地点和出席领导及主要事项交代清楚,再加上个人的一点文字性发挥,一篇几百字的冠冕堂皇的报道就会出炉。这种报道本身,其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骆志远心里冷笑,嘴上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自己被老宋枪毙的稿子折叠起来,装进了口袋,然后转身就走,去了编辑中心。 他本想跟老宋说,这是宣传部新闻科默许了的由华泰集团提供的“通稿”,擅自改动是自找没趣,但老宋这幅嘴脸,他就懒得说了。既然老宋愿意逞能、显摆自己的文字功底,那就让他显摆一回。 骆志远去走廊的拐角处抽了一根烟,去编辑中心那里跟值班编辑主任老马说了一声,就慢慢回了办公室。 老宋行文的速度很快,对于他这样的老油条来说,炮制这么一篇官方报道轻描淡写跟吃饭睡觉一样简单平常。 无非就是领导的指示很重要、要坚决贯彻落实;项目建设具有重大意义,是市委市政府的重大战略部署,云云。 老宋写完稿子,署上了自己的名字,顺手递给骆志远,让他报总编室进行二审。党报发稿,有严格的“三审”制度。即:记者成稿后,部门负责人一审,总编室值班主任二审,值班副总编三审。三审完毕,才能交编辑中心排版校对。 但涉及地方主要领导的大稿,除了“三审”之外,还要报宣传部新闻科和市委办或者市府办“审核”。你的稿子再漂亮,上头不同意发,报社就不敢上版。 这就是党管舆论、意识形态领域的基本原则。 骆志远将稿子报到了总编室,又送到了值班副总编林河隆那里。都签好了字,这才由总编室传真给宣传部新闻科和市委办。 …… 一般而言,记者要等稿子走进印刷车间才能下班休息,而今天因为是重大稿子、头版报道,所以时政新闻部的人都在等待着。老宋一边擦拭着自己新买的尖头皮鞋,一边对骆志远冷嘲热讽,就连老黄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躲出去抽烟。骆志远无动于衷地端坐在那里,翻看着自己案头上的一些材料。 突然,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副总编林河隆阴沉着脸大步走进来,望着老宋怒声道:“宋建军,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头一回做这样的报道吗?狗屁不通的稿子,被市委办和宣传部打回来了!” 林河隆顺手就将被上头打回来的稿子扔了给去。 骆志远心里暗笑,心道这狗屁不通的稿子不是你刚刚签过字同意的? 宋建军脸色涨红,起身辩解道:“林总,稿子哪里不对?骆志远写的稿子我看不行,枪毙了,这是我动笔写的。” “你写的稿子就是圣人文章了?”林河隆转头望着骆志远,沉声道:“小骆,你今天去参加活动,宣传部的人不是专门交代过让你按照通稿来写吗?” 骆志远默然,将早已准备在手里的被宋建军枪毙的稿子递了过去,“林总,我是按照宣传部的意见写稿,可是稿子被宋主任枪毙了,我也没有办法。” 林河隆匆匆接过来扫了一眼,沉声道:“抓紧走程序,就报这个稿子!宋建军,你亲自带着稿子到市委办跑一趟送审,薛副秘书长还在办公室等着!记住,给人家解释清楚,别自作聪明!” 说完,林河隆拂袖而去。 被值班副总当着几个下属记者的面训斥质问,宋建军自感颜面无存,脸色刷得一下就拉了下来。 林河隆一走,他便猛然一拍桌子暴怒道:“骆志远,你搞什么搞?人家有通稿,你为啥不跟我汇报?” 到了此刻,骆志远对宋建军的忍耐也到了一定的极限,他站在那里,冷笑着反唇相讥:“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你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就枪毙了稿子,我敢说什么吗?宋主任!您是领导,您是文字高手,我怎么知道您这样的老前辈也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没有三分三,就别上梁山!谁也别装x,小心装x不成变傻x!” 0030章受伤 宋建军压根就没有料到骆志远不仅敢当面跟他顶嘴,还话里藏刀、极尽嘲讽之能事。不要说宋建军,就连霍晓萍和老黄都微微有些错愕,望着昂昂然站在那里神色从容的骆志远,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没有三分三,就别上梁山!谁也别装x,小心装x不成变傻x!” 骆志远这轻飘飘而又清晰有力的声音传进耳朵,宋建军的脸色陡然间从涨红变得极度阴沉,他猛然一拍桌子,怒骂道:“你什么玩意,你说谁?” 骆志远晒然一笑,“当然是谁装x我就说谁了……” 说完,骆志远一把抓起自己的包,就准备下班开撤。 他本就因为父亲出事心情非常烦躁,忍受了宋建军半天,见他还是得寸进尺、一副小人嘴脸,就不想再忍,索性趁势轰轰烈烈地爆发出来。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大抵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你……滚!时政新闻部不要你,滚!”宋建军气得嘴唇都在打哆嗦,他扬手斥道,声音都有些打颤。 骆志远冷冷一笑:“安北日报是安北市委机关报,不是你宋建军个人家开的小作坊——我是报社的正式在编记者,不是给你宋建军打工!这是我的办公室、我的工作岗位,你有什么权力剥夺我工作的权力?想要撵我走,行啊,让人事科给我办调令!” “另外,我奉劝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我尊重你是老同志,但如果你再骂骂咧咧,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骆志远说话的当口,神采飞扬,嘴角上挑,稍稍流露出一丝霸气。 霍晓萍在一旁望着骆志远,两道细长的柳眉儿慢慢挑了起来,眸光闪烁。骆志远今天的表现完全颠覆了她对他的印象,她突然感觉现在的骆志远跟过去有了一种本质的变化,变得有些陌生、有些强势、甚至还有些匪气。 骆志远扬长而去。 宋建军呼呼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破口大骂,把临近几个办公室正准备下班的记者都给“招呼”了过来。老黄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头上的石英钟,提醒了一句:“宋主任,赶紧去报稿子吧,时间不早了!” …… 骂了宋建军一顿,出了一口恶气,骆志远顿觉神清气爽地出了报社的办公大楼,在傍晚的夜色中骑上摩托车,向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沿着马路穿梭而过,在即将拐弯的时候,猛然发现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轿车打着大灯斜着冲了过来,他大吃一惊,立即奋力调转方向向着侧面的马路牙子冲了上去,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桑塔纳车,但他的摩托车这时也控制不住,带着他甩飞了出去。好在他下意识地刹了闸,而身子也陡然间双腿腾空侧翻落在了地上,任由摩托车继续前冲撞在了一棵法国梧桐树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嗤……嘎! 白色的桑塔纳轿车紧急刹车,停在了路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美貌女子神色慌张地下了车,跑过来俯身望着摔在地上微微呻吟的骆志远,急急道:“你不要紧吧?” 骆志远摔了一个七晕八素,胳膊、腿上火辣辣、黏糊糊地,显然是受了伤。 他试探着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剧痛,但还能动弹,显然没有骨折。 他长出了一口气,撑着手坐了起来,扫了一眼前方,自己的摩托车静静地横躺在马路牙子上的法国梧桐树下,早已熄了火。 他这才抬头望着险些撞了自己的这个女人,借着明亮的路灯灯光,他发现了眼前这张略微有些苍白的娇媚面孔,愕然不语。 竟然是唐晓岚! 怎么是她? “你不要紧吧,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你拐弯……这样吧,我开车带你去医院看看,呀,你受伤了,有血啊!”唐晓岚焦急地挥着手,站起身向车的方向跑去,骆志远以为她要开车逃离,却不料她从车里取过一包纸巾来,蹲下身子,试图帮骆志远擦拭伤口。 骆志远摇了摇头,微微苦笑:“不用,我不要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一大块血迹,而腿部虽然隔着裤子但还是血迹渗了出来,就知道自己这回受了不小的皮外伤。他咬了咬牙,向唐晓岚伸出手去,“唐小姐,拉我一把!” 唐晓岚伸过手去,骆志远抓住她温润而有弹性的小手,就忍着痛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理会唐晓岚,踉跄着过去看了看自己的摩托车,见着地半边的保险杠和排气筒都严重变形扭曲,就知道完了,需要大修。 唐晓岚盈盈走了过来,陪笑道:“你受了伤,我送你去医院,先看看伤口。” 骆志远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的摩托车,“它咋办?” “你稍等。”唐晓岚犹豫了一下,回到车里取出自己的大哥大来,拨通了一个号码,吩咐人过来帮忙。 “稍等片刻,我让人过来帮忙,把你的车送到修理厂,然后我再送你去医院去看病,实在是不好意思啊……你放心,我会负责你的医药费和修车费的。”唐晓岚轻轻笑着,见骆志远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上了一根烟正在喷云吐雾,慢腾腾地走过去打量着他道:“先生,我们以前认识吗?” 骆志远吐出一个烟圈,笑了:“唐小姐,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唐晓岚讶然一声:“请问你是……” 骆志远哈哈一笑:“我是安北日报的记者,华泰集团的活动现场,我刚见过唐小姐一面。” “哦,原来你是记者——先生,请问你贵姓啊?”唐晓岚站在骆志远的身旁,她修长婀娜的倩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骆志远嘴角轻挑:“我姓骆,骆志远。” 唐晓岚再次哦了一声,就不再开口。 唐晓岚静静地站在那里,柳眉紧蹙,一抹忧色在她娇美的姿容上浮荡出来。骆志远狠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也默然不语。 两人终归还是陌生人,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唐晓岚显然是心里有事,一旦沉默下来,心事就浮现在了脸上,遮掩也遮掩不住。 当然,对于骆志远这么一个偶遇的陌生人,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0031章试探 唐晓岚把自己公司的几个下属喊了帮忙,把骆志远的车子用一辆“五十铃”微型卡车拉走送去了修理厂,而唐晓岚则开车载着骆志远去医院看病。 骆志远没有拒绝。 如果不是唐晓岚,或者他就不会多此一举了。但既然冥冥中的命运让两人以这种惊险的形式来了一次交集,骆志远就不想放过机会,想要趁机试探试探唐晓岚,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丝有价值的线索。 唐晓岚开着车,向医院飞驰而去。路上,骆志远的传呼机响起,又是安国庆的传呼,让他马上回电话。 骆志远皱着眉头捏着传呼机,唐晓岚就笑吟吟地将自己的大哥大递了过来:“骆记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用我的电话回吧。” 骆志远点点头,“谢谢。” 骆志远接过大哥大,就给安国庆回了过去。 “国庆,又有啥事?” “哥们,刚才邓书记给我爸打电话,说他住在安北宾馆303号房间,今天晚上正好没事,如果你方便的话,他想要让你过去帮他针灸。” 骆志远苦笑,正要拒绝,突然心头一动,顺势扫了正在认真开车的唐晓岚一眼,有意无意地提高了声音:“国庆,你说的是省纪委的邓书记吗?” 骆志远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怪话,电话那头的安国庆一怔,“哥们,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可不就是邓书记嘛。” “邓书记什么时候来安北的?”骆志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落在唐晓岚骤然色变的脸上。 “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是今天过去的哟。他还要在你们市呆几天,正好你也不用往省里跑了——邓书记就是这么一个意思,趁着他在安北,你帮他把腰疼彻底治好。” “好。正好我也跟邓书记说说我爸的事情,国庆,我跟你说,我爸真是太冤了——他一个老实巴交的芝麻小官,又没有实权,因为跟郑平善关系好一点,就被纪委的人带走……你说这是什么事儿?扯淡嘛!” 骆志远故意跟安国庆扯着,扯得安国庆有些莫名其妙,一个劲地哼哼哈哈。 骆志远瞥见唐晓岚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难看,就知道火候到了,立即挂了电话,将大哥大递了过去:“谢谢,唐小姐。” 唐晓岚扭头望着骆志远,神色古怪,勉强一笑,“不客气。” …… 到了医院门口,唐晓岚扶着骆志远下了车,去急诊科挂了号,等了片刻。 骆志远的胳膊下部擦破了一块皮,腿上基本也是如此。值班的急诊医生动作麻利地帮骆志远清了创口,消毒,然后包扎起来。 看完了病,骆志远缓慢前行,唐晓岚紧随其后,一前一后地出了医院的急诊部。 秋风送爽,夜色如水。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望漫天的繁星,骆志远回头望着唐晓岚笑了笑道:“唐小姐,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就不麻烦你了。” 唐晓岚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默默道:“还是我送你吧——你住哪?” 骆志远轻轻一笑:“市政府机关生活区。” 唐晓岚美丽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猛然回身来凝视着骆志远,“骆记者,你是不是成县骆县长的儿子?” 骆志远故作惊讶:“是啊,唐小姐,你认识我爸?” 唐晓岚嘴角上挑,声音幽幽:“嗯,我认识你爸,几个月前还一起吃过饭呐。” 骆志远这回是真吃惊了:“是吗?我可是没听我爸说起过唐小姐。” 唐晓岚的情绪瞬间变得低落,她大踏步向停车场走去,“走吧,骆记者,我送你回去!” 两人上了车,唐晓岚开着车明显有些神思不属。骆志远默默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却是没有再开口试探。他心里很明白,唐晓岚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女人,如果他的话一多,肯定会引起她高度的警惕,效果就适得其反了。而事实上,想必唐晓岚已经对他生疑了。 轿车飞驰。在即将驶进政府机关生活区门口的时候,唐晓岚放缓了车速,抿着嘴唇轻轻道:“骆记者,我刚才听你打电话,你似乎认识省纪委的领导?” “嗯,我认识省纪委的邓书记。”骆志远没有再遮遮掩掩,开口直奔主题:“我以前替他看过腰疼病,这一次邓书记来安北查案,就让我过去帮他再看看腰。” 唐晓岚紧握方向盘的手一顿,“你不是记者吗?怎么又成了医生?” 骆志远打了一个哈哈:“唐小姐,你可知道咱们市里原来有一个老中医叫穆景山的?” “听说过,穆神医嘛,号称穆神针,很有名的老中医。” “那就是我的外公,我学了外公的一点皮毛,偶尔也客串一回医生哈。” 唐晓岚擅口轻吐,长出了一口气,就不再说话,开着车进入生活区,按照骆志远的指挥开到了骆家的楼下。 “唐小姐,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今晚让你破费了哈。”骆志远半开了一个玩笑,推门就要下车。 唐晓岚迟疑着扭头笑道:“骆记者,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旋即,她马上就解释着补充了一句:“等你的摩托车修好了,我好让你跟你联系。对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的身体哪里还有不舒服,随时找我,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骆志远笑了笑,接过她的名片,装进口袋,然后就从包里掏出笔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传呼号和家里的电话号码,撕下递了过去:“唐小姐,再见!” 说完,骆志远就推门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进了楼栋。 唐晓岚没有下车,默然坐在驾驶位置上凝视着骆志远的背影,俏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眸光闪烁起来。 骆志远进了家门,母亲穆青见他受了伤大惊失色,赶紧走过来扶住了他:“儿子,你这是咋了?” “妈,您别担心,我没事,我就是骑摩托车不小心摔了,蹭破了一点皮,去医院包扎过了。”骆志远匆匆跟母亲解释着,然后就走入阳台往下望去,见唐晓岚的那辆白色的桑塔纳犹自停在楼下,在沉沉的夜色中非常扎眼。 0032章真正的内幕 很久。 骆志远才发现唐晓岚的那辆白色桑塔纳悄然驶去,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他心里明白,自己今天晚上有意无意的试探肯定引起了唐晓岚的怀疑,不过,这正是他需要的结果。 如果他推断地没有错,目前的唐晓岚正处在一种异样的煎熬之中,一个很难抽身而出的泥潭之中。这个时候,任何一根稻草,她都会下意识地抓住、抓紧。 一夜无语。这一夜,骆志远睡得相当安稳,是重生之后睡眠最好的一个晚上。但对于唐晓岚来说,却是辗转反侧、彻夜无眠。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五六点钟,才昏昏沉沉地迷糊了过去。 她的母亲唐秀华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口,倚在门框上,凝望着熟睡中的姿容曼妙的女儿,发出轻轻一叹。 她生了一个美貌的女儿。女儿的美貌成为她创业的本钱,让她在生意场上顺风顺水、被众星捧月,但同时,她的美貌也成为引火烧身的祸水。 从毛纺厂辞职后,唐晓岚创办了光明商贸公司,没有多久就被侯森临这个衣冠禽兽看上。可唐晓岚虽然场面上的应酬一概都不落下,迎来送往喝喝酒唱唱歌可以,陪男人上床的事儿坚决不干。倒也不是她多么冰清玉洁,而是原则和性格使然。 因此,侯森临费尽心机、连哄带骗外加利益诱惑,都始终没有达成目的。外边都传说唐晓岚是侯森临的情妇,但唐秀华却深知女儿的清白。 只是唐秀华一直认为,女儿在玩火,早晚有一天要出事。像侯森临这样的男人,想要占有的女人得不到,什么卑劣的手段使不出来? 于是陈平就出现了。在侯森临的授意下,陈平以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挤压光明公司的生存空间,威胁唐晓岚就范。眼看自己多年的心血即将付诸东流,唐晓岚心急如焚。她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侯森临,但却无可奈何。 她看上去是一个烟视媚行的女人,但实际上骨子里自有自己的一份坚持和烈性。正在她准备与侯森临和陈平斗一个鱼死网破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唐秀华和现任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郑平善曾是情人,而唐晓岚便是郑平善与唐秀华的私生女。在那个混乱动荡的年月,唐秀华和郑平善之间的情孽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开花结果,后来郑平善娶了更有背景的妻子,青云直上官运亨通。唐秀华忍着极大的羞辱、以一个未婚母亲的身份,艰难地抚养女儿——尽管郑平善在成县任上,就通过关系将唐秀华从临海市调到安北市来,安排了工作,暗中也对她们母女倍加照拂。 唐晓岚并不知郑平善就是她的生身父亲,她自打懂事以后就从不触碰母亲心里这个深深的伤疤。唐秀华见女儿被侯森临和陈平欺负,心里惶恐,就悄然找上了郑平善帮忙。 而郑平善这个时候正接手了一个陈平华泰集团涉嫌黑社会犯罪的案子,他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指向了侯森临。如果不是因为唐晓岚的事情,郑平善未必会冒着极大的风险继续查下去,可侯森临试图染指唐晓岚,引起了郑平善极大的愤怒,决定铤而走险把侯森临拉下马。 侯森临一边调集各种资源、毁灭证据,一边与郑平善“摊牌”。见郑平善不肯让步,心狠手辣的侯森临便一不做二不休,暴风骤雨一般地向郑平善下了手。 本来,郑平善不会坐以待毙。但岂料侯森临捏住了他的“小辫子”——掌握了唐晓岚是他的私生女的事实。 侯森临以唐晓岚母女的安危和郑家的名声清誉来要挟郑平善,郑平善无奈,兼之这十多年来一直对唐晓岚母女怀有深深的歉疚,为了保护唐晓岚母女,就决定牺牲自己。 郑平善以为自己自承侯森临构陷的这些莫须有的罪名,郑家的声名和唐晓岚母女就能保全,却不知,他大错特错了,忽视了侯森临的狼子野心——侯森临没有因此而罢手,另一方面同时以郑平善来威胁唐晓岚母女。 唐晓岚这才得知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是这位隐在幕后的郑书记! 但唐晓岚的表现却出乎了侯森临的意料之外。唐晓岚20多年私生女的委屈和伤痛、怨愤因为郑平善的出现而骤然爆发起来,她非但没有上侯森临勾引的贼船,反而态度激烈地向省纪委工作组实名举报了郑平善,还宣称自己被郑平善诱奸,与之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侯森临愕然,被双规的郑平善更是差点没气晕过去。可如今的郑平善在侯森临的操控下,已经身不由己,男女作风问题加上人为构陷的经济问题,足以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了。 这便是郑平善案的真正内幕。 …… 唐秀华的叹息声惊醒了唐晓岚。 唐晓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疲倦道:“妈,几点了?” “九点多了。”唐秀华轻轻笑了笑,“你再睡一会吧,我去给你做早饭。” 唐秀华声音落寞,转身而去。 唐晓岚撑起身子坐在了床上,披上了睡衣,凝望着两鬓突然冒出来诸多白发的母亲,心里一酸,“妈,我不饿,您别忙了。” 唐秀华脚步一滞,回头来嗔道:“不吃饭怎么行?你等着,我去做饭。”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做错了……”唐晓岚掀开被子下了床,盈盈站在了母亲身后,从背后圈住了唐秀华的腰身。 唐晓岚明显感觉母亲的身体有了些许的战栗和颤抖。 “妈,这么多年了,您难道还念着他吗?” 唐秀华默然不语,却是紧紧地抓住了唐晓岚的手。 “他对得起您吗?他始乱终弃,放任我们母女不管,这些年来我们吃了多少苦头?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陈世美,您怎么还想着他!”唐晓岚轻轻推开母亲,声音微微有几分激愤。 唐秀华神色惨变,哀伤地望着女儿,落如雨下,抽泣道:“岚岚,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爸爸,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早就不怪他了。现在,你这样做……你让妈怎么说?让妈怎么说呀!作孽啊!” 0033章鱼儿上钩了 “他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最起码对我们母女是这样。”唐晓岚突然冷笑起来,“侯森临拿我们威胁他,您以为他是为了我们母女才就范的?不,您错了,他是为了保住他的家庭和名声,保护他的老婆和女儿!至于我们母女,算什么呢?从始至终,我们都是可有可无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为我好,他就不会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他应该坚持下去、抗住压力,跟侯森临斗一斗,大不了鱼死网破,怕什么?我一个弱女子都不怕,他堂堂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怕什么?妈,他怕的是背上污名,怕的是郑语卿和她娘受伤害!既然他这样看重名声,我就让他声名扫地!”唐晓岚咬着牙,面色忿然。 听了女儿的狠话,唐秀华浑身发冷,伏在墙壁上放声恸哭起来。 见母亲哀伤至此,唐晓岚俏脸上的忿恨之色渐渐消散,抓住母亲的手来,她幽幽一叹道:“妈,我错了,您别难过了好不好?” “妈……其实我这样做也是没法子的。”唐晓岚脸上掠过一抹坚决和刚烈,声音低沉了下去:“妈,侯森临拿他来威胁我,如果我上了侯森临的贼船,非但保不住他,反而连我们母女也会搭进去。我这样做,最起码能保住我们自己。您放心,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就离开安北回临海去!” …… 骆志远早上去报社,撇开宋建军,直接找上分管副总编开了病假,他带着伤,又有医院的证明,三天病假开得很顺利。 回到家里没多久,安国庆的传呼又来了,说是邓宁临同意他下午去宾馆施针。 刚跟安国庆通完电话,电话铃声再次响起。骆志远心头一动,缓缓探手过去,抓起电话淡淡道:“哪位?” 电话里果然传来了唐晓岚轻柔而又娇媚的声音:“骆志远、骆记者吧?我是唐晓岚,昨天晚上的唐晓岚。” “哦,唐小姐,你好。” “骆记者,你的伤不要紧了吧?” “没事了,不过需要养两天,你放心吧,不影响我活动。” “是这样,你中午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表示一下歉意——同时,你的摩托车也修好了,你过来领一下。” 鱼儿终于上钩了。 骆志远嘴角浮起一丝会心的微笑来,他轻轻笑了笑道:“唐小姐真是太客气了——行,你说在哪吧?我准时过去。” “要不你选个地方?”电话里传来唐晓岚微带调皮的声音。 骆志远神色一凝,立即有意无意地道:“我下午要去给省纪委的邓书记施针,要不然就在安北宾馆边上的大富豪美食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瞬间,唐晓岚笑笑:“好,12点,准时,不见不散。” 唐晓岚放下电话,背靠在了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眉宇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她一个弱质女流,尽管拥有一些商场官场上的人脉、资源,但要想与侯森临和陈平斗,其实还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唐晓岚虽然骨子里有着无形的刚烈和不屈,却也深知这一点。于今,虽然貌似她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实际不然。 这两年,她跟侯森临“纠缠”不休,太了解此人的毒辣和阴狠,纵然郑平善因之付出惨痛的代价,但过后侯森临还是不会罢手,他会继续“软硬兼施”,直至她上了他的床为止;而反过来说,如果她不老老实实当他的情妇,下场也可想而知。 唐晓岚能独身一人成功混迹于商海之中,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真正熟悉她的人都清楚,她凭借的绝不仅是美色,还有过人的心智和头脑、手腕。侯森临觊觎她这么久,还没有得手,就是一个例证。 昨晚与骆志远的“偶遇”,虽然唐晓岚心中略有生疑,却还是被彻底“打动”——如果骆志远当真能跟省纪委的领导牵上线,她愿意冒险一试。 …… 唐晓岚开着她那辆招牌式的白色桑塔纳车出来光明公司的大门,她的公司虽然被华泰集团名义上兼并,但其实真正的业务和管理还是牢牢控制在她的手里。 唐晓岚开着车汇入中心干道熙熙攘攘的车流,左拐右拐,将车停在了安北百货大楼门口,然后就进了商场。可不多时,她就戴着一幅宽边墨镜,从后门离开百货大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跟骆志远约定的大富豪美食城。 骆志远静静地站在大富豪美食城的门口一侧,凝望着缓缓走来袅袅婷婷如同春风抚柳的唐晓岚,心头略有感慨。 真是一个魅惑众生的尤物,但同时又是一个很不简单的女人。他微微上前迎了两步,神色从容地伸出手去,“唐小姐很准时哟!” “骆记者不是也很准时?”唐晓岚笑了笑,伸手任由骆志远握着,她的手柔软而有弹性,极其细腻的感觉。 两人眸光相对,却是各怀心思。 骆志远在考虑的是如何“打开局面”,“切入正题”,从唐晓岚这里获得有价值的线索或者说是证据,然后可通过邓宁临,早日结束这场涌动的暗流,拯救父亲的危局;而唐晓岚则微有意外,白日再见,她顿时感觉眼前这个青年人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沉稳。她心里立即滋生出一种被算计的预感。 这些年,都是她在算计别人——将那些有权有势有钱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因此这种感觉让她不爽。 “请进。”骆志远反客为主,转身束手让客。 唐晓岚抿嘴优雅地一笑,与骆志远并肩行进了大富豪美食城。 骆志远已经提前在这里定好了一个幽静的单间。唐晓岚不动声色地进了单间,在骆志远点菜的当口,认认真真、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骆志远。 骆志远点完餐,这才转头望着唐晓岚微笑:“唐小姐,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意点了,请别介意。” 唐晓岚摇了摇头,“我吃什么都无所谓。” 0034章互相试探 有很多细节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无论是社会学家,还是人类行为学家,往往都很喜欢从每一个人的行为细节中加以寻觅和观察,从而对人的性格进行判断和预测,乐此不疲。 譬如用餐,倘若对方主动点菜且为了做到面面俱到不失遗漏而点了一大桌子菜的时候,固然说明对方心细体贴、并不吝啬的一面,但更多的是反衬出其喜欢掌控全局的性格。 这时唐晓岚在读某篇哲理小品文时看过的一段话,她的印象很深,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这样的人。而此刻,她就不能不将之用在了骆志远的身上。 唐晓岚绝美的容颜上展露着玩味的笑容,她轻轻道:“骆记者,今天似乎是我请客吧?你这样大大方方,倒是不给我表示诚意和歉意的机会了。” 骆志远打了一个哈哈:“怎么能让女士请客?当然,我知道唐总是有钱人,如果唐总想要付账,我还是乐于看到的。” 骆志远半开了一个玩笑。 唐晓岚掩嘴轻笑,心里却是慢慢滋生出一丝警惕,她猛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难缠”。 “我算什么有钱人哟,开个小公司,赚点辛苦钱……哪比得上骆记者,无冕之王逍遥自在啊。”唐晓岚半真半假,微带感慨。不过,她的感慨多半是装出来的,故意做给骆志远看的。她不是一个轻易在人前展现真情的女人,纵然真有感慨也会掩饰得极好。 骆志远却是顺坡下驴:“唐总真是太谦虚了,光明公司做得很大——而且,唐总现在是华泰集团的副总,背靠大树好乘凉,我相信,今后光明公司能发展得更好……” 骆志远说着,仔细观察着唐晓岚的表情变化。 他是有心人,哪怕是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唐晓岚轻轻一笑,避而不谈,只是眼眸中的一抹不屑一顾一闪而逝。 她如今虽然与华泰集团达成协议,将光明公司并入了华泰集团并持有了华泰集团的一些股权,但这是在侯森临和陈平双重逼迫下不得不让步的结果——在她的本心里,根本看不起华泰集团和陈平。别看华泰貌似实力雄厚、一座经济大厦,其实就是一头纸老虎,一旦失去权力的庇护、资金链断掉,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骆记者,我听说骆县长被人陷害……”唐晓岚试探着问了一句。这才是她今天约骆志远出来的真正目的。 “我爸清清白白,最终肯定会没事的,我深信不疑。”骆志远果决的挥挥手道,声音不容置疑。 唐晓岚笑了:“骆记者很有自信嘛。我与骆县长相识,我非常敬重骆县长的为人,我也相信骆县长不会有问题。但是,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骆记者,你难道就不担心骆县长……” “不担心。”骆志远淡淡道:“我相信纪委会还我爸一个清白和公正。” 唐晓岚闻言,顿时沉默了下去,同时也生出了一分去意。 如果来此一趟,只是在听骆志远的自信和自负演讲,她就不想浪费时间了。 骆志远凝视着眼前这张白皙粉嫩、没有一丝瑕疵、极其精致美丽的面孔,突然嘴角掠过一丝玩味的笑容,他轻轻道:“可以请教唐总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唐晓岚一怔:“请讲。” “唐总平时化不化妆呢?譬如今天。” 其实唐晓岚早就察觉到骆志远的目光在自己的面部打着转悠,只是她平时见惯了各种觊觎或者贪婪乃至色迷迷的眼神,对任何注视都有着强大的免疫力。但骆志远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了她是不是画过妆的层面,她还是俏脸微红,有些愠怒。 “当然化妆,不过今天没有。”唐晓岚的声音冷了一丝,“看不出骆记者对女人的化妆术还有研究?” 骆志远哈哈大笑,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道:“开个玩笑,唐总不要介意。” 这个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不多时就上了一大桌子菜。 “唐总,请。”骆志远摆了摆手,“我也不知道唐总喜欢吃什么,就方方面面都点了一些。” 唐晓岚轻轻一笑:“你点的太多了,这是要狠宰我一顿了。” “没关系,吃不了可以打包。”骆志远轻描淡写地夹起一块香酥鸡来,放进嘴中慢慢咀嚼,感觉味道鲜美,不禁赞不绝口。 唐晓岚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她不理解一块寻常的鸡肉能让骆志远反应这么强烈,好像是这一辈子没吃过鸡肉一样。却不知,骆志远作为重生之人,正在将口中的这块鸡肉与重生前的味道加以类比——真正吃出了令他感慨万千的味道啊。 “骆记者喜欢吃鸡?那就多吃一点。”唐晓岚随意客套了两句,却又听骆志远开始赞美起其他的菜肴,心头就未免有些好笑。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望着骆志远,准备直接切入正题了。 她趁着吃饭的当口,变换着各种角度进行试探,却没有一丝结果。骆志远的回答不是插科打诨就是滴水不漏,这明里暗里的互相交锋,唐晓岚没有占到便宜。她心头越来越泛起浓烈的古怪感,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青涩的小记者,而是一个官场上的老油条,比起侯森临这样的老狐狸来都不遑多让。 这样的“僵局”一直持续到了饭局的结束。 不过,对于骆志远来说,他也没有达到目的,唐晓岚最终还是没有撒口。 因为唐晓岚觉得骆志远的父亲骆破虏目前仍然还处在双规之中,骆家自身难保,骆志远一个小记者未必能靠得住。 唐晓岚的谨慎和多疑在骆志远看来是正常的,他亦没有强求。 但在分手之际,骆志远将唐晓岚送下美食城的台阶,又象征性地送了几步以示风度。 唐晓岚有些失望地转身盈盈走去,背影依旧是美的惊心动魄。 “唐总,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为你引见省纪委的邓宁临邓书记。” 唐晓岚正行走间,耳中传来骆志远低低而有穿透力的声音。 她的脚步猛然一滞,回头来望了过去,见骆志远笑吟吟地站在她的身后,深邃而清澈的眸光却落在了她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前。 0035章洁身自好 唐晓岚心头狂喜,这才是她最希望听到的话,无异于仙音了。 不过她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微微一笑,顺势侧了身过去避过了骆志远有些侵略性的眼神,淡淡道:“谢谢,再见。” 唐晓岚快步离开,脚步轻快。 她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就慢慢停下脚步,借着广场上一辆面包车的遮挡,回头望去。只见骆志远提着自己的包,果然进了省纪委工作组下榻的安北宾馆。她慢慢又跟了上去,尾随在骆志远的后面进了宾馆的大堂。 骆志远没有发现唐晓岚的跟踪,就算是发现,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进了宾馆,却没有立即上三楼过去敲邓宁临的房门。三楼是省纪委工作组居住的地方,肯定有市里有关部门的监视和保安,自己擅自上去,能不能进的去还是两说。他在大堂里让服务员拨通了邓宁临房间的电话,征得了邓宁临的同意后,才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去了三楼。 为了避免麻烦,邓宁临亲自走出房门站在铺着红地毯的宾馆走廊上迎接骆志远。 “欢迎啊,小骆神医!”邓宁临哈哈笑着,站在原地却是没有动弹。 他是何等级别的领导干部,能出门来迎接,已经算是给了骆志远天大的面子了,怎么可能上前迎接。 有两个省纪委工作组的干部出门来见到邓宁临与一个年轻人在走廊里握手寒暄,不由就多看了一眼。邓宁临朗声一笑向两人招招手道:“小周,小李,我请了市里一位小神医来给我治腰,你们要是有啥小毛病,可以过来沾沾光!我跟你们说,针到病除、非常神奇哟!” 骆志远笑了笑,心里明白,邓宁临这不是在给自己炫耀医术,而是为了避嫌疑。他是省纪委副书记,此次专案组的领导,正在查办一个大案,他这个时候在下榻的地方跟一个陌生人会见,肯定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小骆啊,请进。”邓宁临打头,率先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关门。骆志远跟了进去,也没有关门,而是任由房门敞开着。 见骆志远也没有关门,邓宁临不禁暗自点头:这个年轻人可堪造就! “邓书记,咱们开始吧?”骆志远笑着开始从自己的包里往外取针灸包,“上次施针之后,邓书记的腰疼缓解了多少?现在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 邓宁临微笑点头,“可以说基本上没有大碍了。但是有的时候,还是感觉腰部生硬肿胀,我不敢过于活动,生怕再犯。” “嗯,这是正常现象,邓书记体内的寒气开始聚集了,只要把寒气彻底引出来,应该就可以痊愈了。”骆志远掏出一包艾灸,邓宁临讶然:“不是针灸吗?这是啥玩意?” “这是艾灸,邓书记,所谓针灸就是针法与灸法的组合。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再下针了,我给您用艾灸理疗几个穴位,循序渐进地放散寒气。否则寒气外泄太急,会伤及你的元气。”骆志远笑了笑,“邓书记,您脱掉上衣,趴在床上。” …… 邓宁临房间内传出的啪啪声吸引来了几个省纪委工作组的干部,站在一旁看起了热闹。等骆志远为邓宁临理疗完毕,一个年轻女干部才为两人泡上茶,示意众人都退了出去。 从始至终,邓宁临都没有提及骆破虏,而骆志远更是没有问。在这期间,邓宁临更好奇和感兴趣的是骆志远动作娴熟的灸法。 “我感觉舒服多了。”邓宁临慢慢活动了一下腰身,坐直了身子,掏出一根烟点上,然后又将烟盒递给了骆志远。 “小骆啊,我听小安说,你前两天进京办事了?”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烈的烟雾,邓宁临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试探了。 郑平善这个案子,本来证据确凿,都快要结案了,负责带队查案的是省纪委的信访室主任马平。可突然之间,省委主要领导介入此案,向省纪委主要领导询问案情。这本身就是政治信号和高度重视的态度。 省纪委不敢怠慢,立即安排邓宁临亲自坐镇到安北来,重新梳理和审查这个案子。邓宁临在下来之前,省纪委主要领导亲自找他谈话,谈话的内容隐晦而又严肃。 邓宁临听闻是京里头有大人物为成县的副县长骆破虏说话洗冤。这种话,他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因为这种话,来自于省委的高层。 骆志远笑着,点点头道:“嗯,是的,邓书记,我进京办事刚回来。” 邓宁临沉默了片刻,又笑道:“小骆,听说你爸爸是京城下来的知青?” 骆志远再次笑笑,“是的,我爸算是当年下乡支援农村建设的热血青年。来的时候还不到20岁,转眼之间已经在安北生活了20多年。” 邓宁临眸光中多了一些恍然大悟的东西,深沉了许多。他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主动去关紧了房门。 其实在邓宁临的主持下,省纪委工作组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各种疑点。前面工作组的查办非常草率,显然中间有着各种阴暗的东西。就在今天上午,前番负责查案的专案组组长马平几个人已经被“遣返”回省城,停职等候处理了。而现在专案组的人员,多半是邓宁临从省城带下来的,都是他心腹的得力干将。 邓宁临来安北才只有两天时间,但已经感受到了不少的阻力和干扰。不过,好在他的身份和权力等次摆在这里,可以调动的资源太多,完全可以破除这些障碍。 “小骆,郑平善的案子短时间内很难搞清楚,需要时间。但是你父亲的问题,已经基本查清了。他是一个清廉正直的基层干部,这一点可以肯定。”邓宁临面色一肃,“你安心回去等待,你要相信组织上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会给你父亲一个公正的交代!” “谢谢邓书记。”骆志远心头一松,微带感激道。 邓宁临挥了挥手道:“不要谢我,你该庆幸,你父亲这么多年洁身自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0036章骆破虏复出 邓宁临的话意味深长,也微有些许感慨。 他在省纪委工作几十年,查案无数,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骆破虏这样“一尘不染”的干部,真正做到了“一尘不染”。后来邓宁临才明白,这倒也不是骆破虏是看破红尘的“圣人君子”,而是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作风——哪怕是被骆老驱逐出骆家,但他也不愿意做出任何“不轨”的事情,让骆家因之蒙羞。 再加上骆破虏骨子里是一个清高孤傲的人,不屑于伸手。 也就是说,但凡骆破虏身上有任何一丝的污点,他这一次想要抽身而出,都是不太现实的。最起码,在郑平善案翻案之前是不可能的。 邓宁临主持专案组工作后,首先让人撇开郑平善案,单独清查骆破虏的所谓问题。这本身就是人为构陷,有邓宁临这个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推动,省纪委方面很快就洗清了泼在骆破虏身上的很多脏水。 当然,这也是省委主要领导的指示:如果成县的这个副县长蒙受冤屈,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他一个公正的交代。 骆志远心知肚明,其实在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父亲这样的个性根本不适合在官场上讨生活,他更适合在大学里做学问或者教书育人。 骆志远向邓宁临告别,离开安北宾馆,打车回了家。母亲穆青听到他的消息,狂喜地紧紧抓住他的手,颤声道:“儿子,你没有骗妈吧?” “妈,我怎么能骗您呢!我刚才去给邓书记治腰,人家给我说了,省纪委已经查实我爸的清白,这两天就会让我爸回来,同时给我爸一个交代。”骆志远微笑着。 穆青面色骤然一松,然后伏在骆志远的肩头上放声痛哭起来。她煎熬了这些天,终于得到丈夫安然无恙的消息,心里头百感交集,悲喜两重天。她哭了一阵,尽情发泄着自己内心深处郁积的情绪,骆志远安慰着母亲,穆青渐渐平静下来。 果然,第二天上午,省纪委和市纪委的人亲自送骆破虏返回成县。虽然省纪委工作组没有给骆破虏一个“鉴定”,但骆破虏官复原职,已经说明一切了。不过,骆破虏没有上班而是以身体不适为由进入休假状态,这是邓宁临的建议。邓宁临甚至暗示骆破虏带全家暂时离开安北去外地呆一段时间,以免再次陷入泥沼和漩涡中去。 骆破虏复出,在市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因为这意味着郑平善案有了被翻案的可能,而一些敏感的人同时还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对于安北市来说,一场暴风骤雨或许真的要来了。 骆破虏坐着县政府的车回家。回复自由之身,他第一个想见的就是自己的爱妻和爱子。但没奈何,他还是耐着性子在县里呆了一个白天,处理了一些事务,然后跟县委请了病假。 …… 不出骆志远的所料,当骆破虏得知妻儿进京去向骆家求助,勃然大怒,当场就发作起来,一反平日温文尔雅的样子。 “青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让你去骆家求他们,但你偏不听!你知道什么?你了解骆家人吗?志远年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骆破虏脸色铁青,奋力挥舞着手臂,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非常暴躁。 穆青苦笑不语,无言以对。 骆志远轻叹一声:“爸,如果我不去进京求助,你到现在还出不来。” 骆破虏猛然回头来怒视着骆志远:“别扯淡,你懂什么?!” “爸,如果有选择,我和我妈也不会走这条道。郑平善案子的复杂性,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别看您现在出来了,但是郑平善案要想翻案,几乎是难如登天的。倘若不是京里头骆家出面,你就要蒙冤受屈,这个副县长做不做的其实也没什么,但是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妈怎么办?” 骆志远大声道,“到底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妈妈和我们一家人的幸福重要?” 骆破虏脸色涨红起来,挥舞在空中的手无力地垂下。他不肯向骆家求助,当然不是为了什么面子,只是他却不愿意向儿子解释。 “您当年的事情,都是过去了。我想,这些年来,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妈和我们这个家。但是您想过没有,这一切都是以我们全家平安为前提的,一旦您出了事,我妈怎么受得了?”骆志远走过去抱住了泪如雨下的母亲,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我这一趟进京,见到了谢老,也见到了三爷爷。”骆志远静静地望着父亲,声音轻柔。 骆破虏猛然抬头来,欲言又止,眸光闪烁起来。 骆志远心里暗笑,知道父亲是想要问问骆老的态度,但又不肯开口。 “三爷爷说,如果您自觉没有给骆家丢人,没有做让骆家蒙羞的事情;同时,如果您觉得这20多年的示威已经达到了目的,可以回京去跟他谈一谈。他想见你。”骆志远的话让骆破虏心中掀起了巨澜。 作为骆家人,要说骆破虏对骆家没有一丝一毫的怀念,那是假话。他至今坚持不肯返京,无非还是为了保护妻子儿子不受伤害。他担心骆家不接受穆青,同时也唯恐妻子会受到骆靖宇等人的排挤。与其那样,还不如留在安北。 心潮起伏,骆破虏神色落寞地扭头向卧房走去,穆青担心地要追上去,却被骆志远一把扯住了胳膊,骆志远压低声音道:“妈,让我爸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吧。” …… 骆破虏闷头关起门在卧房里憋了一个多小时,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这个时候,穆青已经炖好了香喷喷的排骨,炒了几个拿手菜,开始安排一家人的晚餐。 “破虏,吃饭了。”穆青抬头笑道。 骆破虏一如既往地客气和体贴:“青儿,辛苦你了,我来帮你!” 骆志远坐在客厅看电视,见父母又恢复了往日的“你敬我爱”状态,心头欣慰,不由就惬意地躺在沙发上,顺手点起了一根烟。 骆破虏回头瞥见,沉着脸道:“志远,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穆青笑着,“好了,你就别管儿子,他都是成年人了,喜欢抽就抽根吧——这还不是因为这两天你的事儿给愁的?” 想起自己被双规的这些天,妻子和儿子还不知道如何煎熬和痛苦——骆破虏心头一软,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0037章骆家的电话 门铃响起。 骆志远起身就要去开门,却见父亲骆破虏站在餐厅那边向自己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暗示自己不见外客。完了,骆破虏就摘下刚戴上的围裙,躲进了卧房,关上了门。 骆志远打开防盗门,却见是郑平善的夫人林秀梅和女儿郑语卿。 “林姨?语卿,你们来了。” 林秀梅的神色很憔悴,郑语卿紧紧地挽着母亲的胳膊,脸色也有些苍白。郑平善被搞下台之后,母女俩的情况很糟糕,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志远啊,老骆回来了吧,我来看看他。”林秀梅勉强一笑,眼睛却是向里间张望了起来。 骆志远见自己父亲紧闭的房门没有打开的迹象,就知道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见林秀梅母女。就笑笑道:“林姨,我爸还在县里没回来呢。我和我妈,也在等他回来吃饭,只是不知道他今晚还能不能回来。” “哦。”林秀梅哦了一声,穆青从厨房走出来笑道:“林大姐,语卿,正好你们来了,留下一起吃饭吧。” 林秀梅叹了口气道:“不了,穆青,你们娘俩吃吧,我们还是回去了。我就是听说老骆出来了,想要来找他问问老郑的消息。” 穆青尴尬地一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她才好。 林秀梅母女旋即就走了,没有任何停留。 骆破虏出了房门,神色复杂。 他之所以不见林秀梅母女,其实是因为无话可说。对于郑平善的情况,他是一无所知。而郑平善案这么复杂,能不能翻案还是一个未知数,他见了林秀梅,又能说什么呢? 作为骆破虏而言,他是问心无愧的。从始至终,他没有参与构陷郑平善,恪守住了自己的道德操守。至于别的,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县长所能掌控的,如今之计,他希望能尽量脱离这些暗流漩涡,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青儿,过两天,给林秀梅娘俩送点钱过去吧——家里还有钱吗?”骆破虏沉默了片刻,抬头望着穆青。 “有,上回已经给了郑语卿一千块了,郑书记的父亲住院了。”穆青叹息道。 “对了,老骆,郑书记这回真的是彻底没指望了?”穆青一边给丈夫儿子盛饭,一边随口问道。 骆破虏摇摇头,“现在还很难说。别看省纪委查得紧,但我实在是感觉不乐观。” 有些话骆破虏不想当着儿子和妻子的面说,却不知,儿子骆志远对案情的了解和洞悉远远要比他更深、更多。 “我听说那个姓唐的女人承认跟郑书记有……没想到郑书记这样的人也犯这种错误……”穆青不好意思说“有一腿”,就含蓄地笑了笑。 骆破虏打了一个哈哈:“可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吧,呵呵!” “爸,我不认为郑书记跟唐晓岚有什么,这是诬告,而且是有人主使的诬告。”骆志远在一旁插话道。 骆破虏一怔,“志远,你认识这个女人?” “打过几次交道。爸,其实我倒是听说,郑书记跟唐晓岚的母亲唐秀华才是旧情人……”骆志远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唐晓岚是郑书记的女儿!” 骆破虏的脸色骤变,腾地一下站起身来,震惊地凝视着骆志远,“志远,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小道消息?你可别瞎扯,这可不是小事。” 骆志远笑了,“爸,您那么激动干什么?我又不会出去乱说!” “反正,对于郑平善的案子来说,唐晓岚是一个关键人物。”骆志远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埋头吃饭,没有继续解释,间或又冒出一两句来:“我跟省纪委的邓书记建议过了,可以尝试从唐晓岚这个女人身上打开突破口。” 骆破虏用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眼前言谈举止都让他陡然间生出几分陌生感的儿子,与妻子穆青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这或许是磨难让儿子一夜之间成熟了吧? …… 吃完晚饭,骆破虏有意跟妻子穆青出去遛弯,在小区里走了一圈,与邻居熟人打了一个招呼,宣布他正式脱离了“牢狱之灾”。 两人散步的当口,骆志远收到了一个传呼。传呼是骆朝阳打来的,骆志远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过去,骆朝阳显然已经知道骆破虏平安的消息,声音微有振奋:“志远,破虏回来了吧?” “嗯,大伯,我爸回来了。” “你跟他说……说家里的事情了没有?” “说了。” “他表现怎么样?” “发了一顿火,不过现在好多了。”骆志远轻笑着。 “好,等一会他回来,我给他打电话跟他谈一谈,你三爷爷要见他。”骆朝阳声音严肃地凝声道:“志远,你也好好劝劝破虏,让他别再这么犟了。说实话,你三爷爷能有这个态度,我都没有想到。” “嗯,我明白的,大伯,您放心,我一定劝我爸的。”骆志远知道骆朝阳是一番好意,而骆朝阳也是骆家人中为数不多的对他们父子态度友善的长辈之一,自然要尊重有加。 刚挂了电话,骆破虏夫妻就进了门。 “爸,刚才骆家大伯给我打电话,说要跟您谈一谈,您还是主动一点,给他打过去吧。”骆志远直接笑道,“我替您拨通电话?” 骆破虏沉了沉脸,“是朝阳?他没说找我干嘛?” 骆志远苦笑:“能找您干嘛呢?爸,你还是打一个电话吧。” 骆破虏沉着脸不吭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这是电话号码,您好好想想吧。可能一会他也能打回来。”骆志远叹息一声,知道父亲一时间很难转过弯了,就扯了扯母亲的胳膊,“妈,您陪我出去夜市上买件衬衣吧?” 穆青会心地一笑,跟儿子再次出了门,家里只剩下骆破虏一个人紧皱眉头闷头抽烟。 母子两个出门不久,骆朝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骆破虏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破虏吗?我是朝阳啊!”电话那头传来骆朝阳熟悉而又久远陌生的声音,骆破虏嘴角抽了抽,轻轻道,“哥,是我,破虏。” 0038章危机临近 感谢璀璨夜空兄一直以来的支持和打赏,感谢金沐灿尘的打赏 ———————————————————————————— 唐晓岚脚步匆匆在夜幕中疾行进了石油公司的家属院。 进了家门,唐秀华见她脸色很难看,就有些担心地问道:“岚岚,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唐晓岚疲倦地摇摇头,“妈,我没事,我有点累,我去休息一会。” 唐晓岚进了自己的卧房,闭门不出。 唐秀华从门框上的小窗户发现女儿闷坐在房间,竟然抽起了烟,不禁幽幽叹息一声,有心想要跟她谈一谈,但又知道女儿个性要强,又不愿意让自己牵扯进去,问也是白问。 唐晓岚心烦意乱,甚至有一丝的惶恐。今天,她明显感觉到了危机的临近——侯森临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而陈平更是变得暴戾跋扈。她心里很清楚,省纪委副书记邓宁临率新专案组成员的到来,兼之骆破虏今天复出,已经发出了很明确的信号。 上头,要为郑平善翻案。而一旦为郑平善翻案,首当其冲的便是陈平和侯森临。 侯森临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唐晓岚跟他周旋了这么久,深知他的狠辣个性和丧心病狂。如果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会毫不迟疑地毁灭一切不利于己的证据。哪怕是看上去关系亲密的陈平,照样可以推出去牺牲掉。 至于对自己——唐晓岚俏脸上浮起一抹哀伤的苦笑,恐怕也难逃他的毒手。 因为她不仅是侯森临构陷郑平善的一个工具——尽管她的做法与侯森临的安排有些“出入”,同时还掌握着侯森临和陈平相当多的犯罪证据。要说安北市谁最清楚侯森临与陈平之间的“官商勾结”,那必然是唐晓岚。 这是唐晓岚的最后底牌,也是她赖以自保的保护伞。侯森临这两年一直没有对她用强,无非还是因为这一点。 但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底牌也成了唐晓岚的致命杀机。而事实上,她今天就有一种很强烈很不祥的预感。 一念及此,唐晓岚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掐灭手里的烟头,抓起自己的大哥大拨通了骆志远家的电话,但电话总是占线,她一连打了几次都没有打进去。 想了想,她又给骆志远发了一个简短的传呼信息:急事见面,唐晓岚,速回电。 接到唐晓岚传呼信息的时候,骆志远正跟母亲在小区的花园里闲坐聊天。看了看传呼机,他心头一凝。 他心里清楚,父亲的复出和省纪委专案组的强硬态度以及省委主要领导最近“大力推进反腐力度”的坚决表态,侯森临肯定会察觉到大事不妙,一个搞不好,就会铤而走险。而……唐晓岚,如果唐晓岚真如自己预测中的掌握了侯森临相应的罪证,那么,她的处境其实已经相当危险了。 骆志远立即起身来向母亲匆匆道:“妈,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您先回去休息吧。” 穆青讶然,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骆志远已经奔行进了沉沉的夜幕中不知所踪。 …… “陈彬,无论如何,先帮我借辆车,我有急用。” “晕,车我倒是能搞到,我哥开汽修厂,有报修的车弄一辆倒也不是不行,但是你会开车嘛?” “没问题,陈彬,我没法跟你仔细解释,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完了我请你喝酒哟。”骆志远匆忙就挂了电话,他知道陈彬会帮这个忙的。两人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交情是相当过硬的。 跟陈彬通完电话,骆志远就拨通了唐晓岚的大哥大号码。 “哪位?”唐晓岚的声音有些嘶哑,充满着焦虑和惶恐。 “我是骆志远。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什么都明白。记住,一个小时以后,你收拾好东西,我在你们小区的后门等你,我会开车过去,你不要动你的车。”骆志远说完就扣了电话。 …… 晚上十点,夜色凉如水,秋风萧瑟。 唐晓岚换上了一身精干的牛仔装,戴着一顶鸭舌帽,往日里挽成高贵发髻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背着一个淡青色的双肩旅行包,悄然从小区的后门走出来,见马路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走了上去。 骆志远摇下车窗,沉着脸,向她挥了挥手简短道,“上车!” 唐晓岚默然上了车,在这个危机临近的关键时刻,她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骆志远。尽管她的这种信任可能是盲目的。 骆志远猛踩油门,发动起了车。 奥迪车嗡地一声响,飞驰了出去,沿着马路驶入了市区的主干道,然后一路向西,直奔城郊。 “你要带我去哪?”沉默了良久,唐晓岚还是幽幽问道。 “你想去哪?”骆志远将车速放缓,“现在去见省纪委的人,哪怕是你有证据,恐怕也不是时候。我建议你先躲几天。” “如果你执意要去见邓书记,我可以带你过去,帮你引见。但是,你要想清楚,侯森临不是那么容易就倒的。而你一旦跟他们撕破了脸皮,你母亲的处境就危险了。”骆志远将车停在路边,静静地等待着唐晓岚的选择。 唐晓岚沉默了下去。良久,她才抬头来望着骆志远,声音落寞无比:“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爸爸现在平安了,你大可以抽身不再搀和这趟浑水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但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那么你就姑且当我对你有点不良的企图吧。”骆志远哈哈一笑,算是开了一个玩笑。 唐晓岚勉强一笑,“好吧,大概我只有相信你了,你准备带我去哪?” “我外公在山里有一座老宅,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去那里住两天。等时机到了,省纪委的人会主动找你的。”骆志远又发动起了车,开着车驶进了夜幕中。 “放心吧,找不到你,你母亲才会真正安全。如果你还留在市里,情况就很难预料了。我估计,你所有会出现藏身的地方,都有人盯着。” 0039章山村祖宅 璀璨夜空兄的连番打赏让老鱼感动,同时亦感谢1八20等诸位书友的赏赐。 —————————————————————————————————————————————— 骆志远的外公穆景山在舞阳山的南麓的一个小山村里有一座偌大的宅院,那是穆家的祖宅。 村子叫穆家村,多数姓穆,而穆景山的这一枝算是村里的高门。穆家前清朝时期,曾经出过一个宫廷御医,那一代的穆氏神医从京城退休回祖籍养老,就在穆家村修建了这座大宅院,百余年的时间一直传承至今。 穆景山辞世前三年,还出资将宅院进行了一次完整和全面的修缮。而平时,也有穆氏的一些族人照看这座宅院,穆青有空也会回老家看看,小住一两日。 穆景山是安北一带有名的神医,而穆家则是祖传中医世家,在穆家村周边地区称得上是名门望族。而如今,穆家虽然后继无人,可穆家的女婿却还是官至副县长,这对于当地的山民来说,无疑也算是大官了。 骆志远开着借来的那辆黑色奥迪在夜幕中飞速驶向城郊,然后又一路疾驰转入了山路。山路的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一路行来车速很缓。等到了穆家村村口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骆志远看了看表,见已经是11点59分,马上就是凌晨了。他有些疲倦地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扭头见唐晓岚抱着自己的小包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早已迷糊了过去,一缕秀发从额头上倾泻而下,遮住了她半边的美丽脸颊,从骆志远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睡态可掬却又媚态动人。 骆志远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唤醒唐晓岚。 他静静地坐在驾驶位置上,透过车窗凝望着笼罩在黑漆漆夜幕中的小山村,耳边间或传进一两声低沉发闷的犬吠。 骆志远等了片刻,见唐晓岚犹自沉沉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就轻轻下了车,靠在车上,点上了一根烟。 他手上的烟头一明一灭,在夜色中格外扎眼。夜风呼啸,山村午夜的气温较低,他只穿着一件长袖沉吟,未免浑身感觉有些凉意。 一根烟还没有抽完,唐晓岚就清醒过来了。她这两天昼夜煎熬,心神紧张,困乏不堪。上了骆志远的车,这一路颠簸过来,倒成了她的催眠曲,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她睁开眼睛,发现车已经停了,而开车的那个人——则默然站在车外抽烟。 “还有烟吗?给我一根。”唐晓岚走过来,紧贴着骆志远靠在了车头上。 骆志远默然递过烟盒,帮唐晓岚点上。 …… 骆志远将车停在了村口的打麦场上,然后带着唐晓岚沿着黑漆漆的村路进了山村,轻车熟路走向了穆家的祖宅。 帮着穆青看守祖宅的本村穆家的一个老汉、论辈分穆青该叫三叔的穆老三,养了一条凶猛的大黑狗。这条大黑狗反应极其灵敏,两人刚刚靠近穆家祖宅的黑色油漆大木门,它就拼命的狂叫起来,直接划破了这个静寂山村的死寂。旋即,整个山村里的家狗或者不知道匍匐在何处的野狗全部都附和着叫了起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堪称震天动地了。 骆志远面露苦笑,打着手电筒扭头望着唐晓岚轻轻道:“我们两个把全村的人都吵醒了……” 唐晓岚默然不语。 她其实也搞不清楚自己如何就这么信任骆志远,跟着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山村,置身于半夜三更某处山野高宅的门外。 回想起来,她多少有些无语。 两人严格说起来,应该还算是陌生人,前前后后只有过两次接触。 骆志远扫了身边的唐晓岚一眼,大体也猜出她此刻的心理状态,就笑笑,在猛烈的狗叫声里走上穆家的台阶,抓住大门上的铁环,使劲扣了两扣。 院内的那条大黑狗叫得更凶了。虽隔着一道门,但仍然可以想象得出,一条凶恶的黑狗正在拼命挣脱锁链、昂起身躯、面向大门的方向示威嘶吼的样子。 不多时,就听见了有人起身的动静,旋即是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微弱的光线摇曳,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断喝道:“谁?” 骆志远定了定神,大声道:“三叔公,我是骆志远!” 里面讶然一声,脚步声加快了。门被打开,穆老三披着衣服用手电筒照了照骆志远的面孔,见真的是穆青的儿子,这座祖宅的真正少主人骆志远,一边匆忙打量着唐晓岚,一边苦笑道:“志远啊,你这臭小子,怎么半夜三更地跑来了?这位是……” “三叔公,我和我朋友在山里玩,不小心迷了路,就转悠到村里来了。”骆志远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舞阳山的北麓就是风景度假区,他说来山里游玩,倒也说得过去。 穆老三赶紧将两人让了进来,给他们安排住处。 这座祖宅门第深重,一共有前后三重院落,前院种着花草树木,两厢有两排房子,不过很多年没有人住了,目下也没法住。后院是空院,有一块药苗圃和一块小菜地,还有一个蓄水池。只有中院能住人,不过,因为长年只有穆老三一人居住,房间虽然不少,可能清理出来住人的地方却不多。穆老三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才拾掇出一间屋来。 他显然把唐晓岚当成了骆志远的恋人,这个年月的年轻人未婚同居不是什么稀罕事——在穆老三看来,这姑娘家能够半夜三更跟着骆志远在山里转悠,也应该不会排斥跟骆志远住一间屋。 骆志远不好解释什么,而唐晓岚则更不能说什么了。 这是一间厢房,房内陈设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穆老三把自己最新的铺盖都贡献了出来,骆志远帮唐晓岚铺好床,起身笑笑:“唐总,你凑活休息一晚,明天咱们再想办法。” 唐晓岚望望床,又望望骆志远,神色复杂地摇摇头,“我不困,还是你先去休息吧,你开了一晚上的车,估计也累了。” “我没事,你赶紧去躺躺,我就在这里迷糊一会就可以。”骆志远将两把椅子一对,然后坐了上去,将脚放在了另一把椅子上,笑着挥了挥手开起了玩笑,“你放心吧,咱虽然不算是什么柳下惠坐怀不乱,但勉强算是一个正人君子,绝不会趁人之危的。” 0040章重磅炸弹 唐晓岚笑了,“我这回跟你出来,你就算是把我卖了,我也只能认命了。” “哈,向你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我就是卖,恐怕这山里的男人也没一个敢要哟。”骆志远轻笑起来。 唐晓岚柳眉一挑:“怎么说?” “养不起嘛。山里男人可没有本事金屋藏娇……”骆志远这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唐晓岚脸色一黯,低头沉默了下去。 “对不起,我就是开句玩笑,你别介意啊。”骆志远叹了口气道,“现在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应该互相信任才是。” “我没怪你。”唐晓岚抬头来,神色如常道:“左右也睡不着,不如我们谈谈吧。你准备怎么帮我?” “唐总……”骆志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晓岚打断了,“叫我名字,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晓岚姐,我就叫你志远。”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凝望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娇滴滴却让他丝毫不敢小视的美人儿,也不再矫情,顺势就道:“行,晓岚姐,在谈之前,我需要问清楚两件事,希望你能坦诚相告。这很重要。” 骆志远的脸色严肃起来。 唐晓岚也是笑容一敛,淡然道:“志远,你问吧。我既然选择跟你出来,就是对你全部信任了。” “好。晓岚姐,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到底是不是郑书记的女儿?”骆志远凝声道。 唐晓岚的俏脸陡然一震,她吃惊地望着骆志远,但神色却很快就平静了下去,“没错,但是我很好奇,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你母亲的简历,有些信息表明了这一点,当然我主要是猜测。”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从唐晓岚口中确定了她是郑平善私生女的事实,这足以说明他对整个案情和事态的研判是正确的。 “你查我母亲?”唐晓岚脸色一变,目光顿时变得锋利如刀。 “晓岚姐,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我之前是为了救我爸——你想想看,我要救我爸,就得想办法给郑书记翻案……”骆志远轻轻笑着,“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与侯森临的关系……究竟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或者说,你去纪委实名举报郑书记,究竟是不是出自侯森临的指使?” 唐晓岚的脸色骤红。骆志远**裸太过直接的问话,让她感觉有些难堪。虽然市里很多人都在传言她是侯森临的情妇,但她都付之一笑。可当面被人触及,这还是头一次。 “我可以不回答吗?”唐晓岚的声音低沉下去。 “不行,因为这决定着我们下一步的对策。”骆志远认真地回答。 唐晓岚红着脸侧过头去,幽幽一叹道:“他对我有心思,可以说费尽心机,但我如果说他还没有达到目的,你信吗?” 骆志远肃然道:“如果是几天以前,我不信。但现在,我相信你的话。” “真的吗?”唐晓岚微微有些自嘲道:“外面很多人都在传说我是一个靠出卖身体跟男人睡觉讨生活的风骚荡妇吧?” “真金不怕火炼,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何必在乎这些流言蜚语。”骆志远笑了起来,“当然,个人建议,这件事了后,晓岚姐还是换一种生活方式,毕竟我们都不是生活在真空当中。” “呵呵。”唐晓岚轻笑一声,“你好像跑题了。” “没有跑题,这是正题。”骆志远起身去倒了一杯水,递给了唐晓岚,“这么说来,你去举报郑书记,完全是自己的安排了,为了稳住侯森临吗?” “没错。侯森临拿他来要挟我,但侯森临没想到我会……侯森临这个人太狠毒,他可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的。”唐晓岚看了看手上有些污垢的陶瓷杯子,皱了皱眉,没有喝水,而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行了,我们可以往深里谈谈了。”骆志远笑了起来,唐晓岚瞥了他一眼,那媚眼轻抬似嗔还喜的风情万种,那无意间露出来的脖颈处的一大片雪白,让骆志远看得一呆。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屋门咣当作响。 骆志远借着去关门的当口,掩饰着自己的失神,心里却不得不再次叹息:唐晓岚对于男人的杀伤力真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她的媚态已经深到了骨子里,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带着魅惑众生的韵味儿。 他的话也没有掩饰什么。如果唐晓岚不是郑平善的女儿,而她更是侯森临实至名归的情妇,不管骆志远对她有怎样的好感和难以遏制的怜香惜玉情绪,他都不会再管这事儿。远离唐晓岚,远离这场暗流涌动和波澜杀机。 对于唐晓岚的话,他选择了相信。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相信这个女人没有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而另一方面,侯森临既然要向她下手,其实就说明一切了。 骆志远的“异动”当然没有瞒过唐晓岚的眼睛。她混迹商场官场多年,见惯了各色男人对她美色的觊觎和心动,早已有着见怪不怪的免疫力。不过,她还是正襟端坐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避免撩拨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使之控制不住**的冲动。 “晓岚姐,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手上应该有侯森临与陈平之间交往的铁证吧。”骆志远定了定神,淡淡道:“陈平这个人是如何发家的,不是什么秘密。侯森临干市长的时候,陈平还是一个小混混,短短几年间,他就因为傍上了侯森临,坐拥数千万乃至过亿的身价,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怀疑没有用。这年头,需要证据。”唐晓岚嘴角一抿,“我是掌握了一些东西,但能不能发挥作用,还很难说。” 骆志远望着唐晓岚,嘴角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他知道唐晓岚其实还没有真正相信自己,纵然她手里拥有侯森临犯罪的证据,也不会轻易暴露出来,就更不用说交给自己了。 所谓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最后关头,想必唐晓岚是不会抛出这枚重磅炸弹的。 0041章漂亮的媳妇儿 因此,骆志远并没有问及唐晓岚掌握着的证据究竟是什么,他只要确定有就行了。至于什么时候唐晓岚会交出来,那是以后的事情。最起码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随意谈谈,感觉彼此间的陌生感和距离感都消散了不少,而到后半夜唐晓岚坚持不住沉沉昏睡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跟骆志远的相处变得放松了不少,而紧绷着的戒备之心,也松弛下去。 一夜无语。 天光大亮,外面传来高亢的公鸡打鸣声,而伴随着山风的吹拂而过,又有清脆的鸟鸣唱早。 唐晓岚缓缓睁开眼睛,见自己身上覆盖着一床薄被,而屋中空空如也,骆志远早已不知去向。 她吃了一惊,立即掀开被子跳下床来,穿上旅游鞋,匆匆推门而出。 只见在青草遍布的院落中,骆志远正在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地打着太极拳。穆家是中医世家,中医与太极健身之道其实难分彼此,骆志远从外祖父那里传承的不仅是穆氏医术,还有一套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和太极拳。 与世面上流行的大众太极拳不同,穆家先祖传下来的这套拳法更主要“养气”和“运劲”,这与穆氏长年需要气沉丹田、凝神聚气、施针行医有关。而穆氏的这一套针法、灸法乃至推拿按摩,在某种意义上说,本身也是一种修炼。 高山,空旷,高远,幽静。 骆志远沉浸在了天地浑然一体的玄妙境界中。 唐晓岚有些意外地望着骆志远,心头对骆志远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一阵清凉的山风吹来,唐晓岚站在屋檐下,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然后就剧烈咳嗽起来。 骆志远猛然收回拳脚,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望着唐晓岚,见她双颊涨红,抚胸咳嗽,就皱了皱眉,走回去探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晓岚姐,抬腕,我给你试试脉。” 唐晓岚的面部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没有拒绝。 骆志远把脉片刻,才叹了口气道:“晓岚姐,也是我疏忽了,你骤然进山,昨晚着凉了,伤风感冒,有点发烧了。” 唐晓岚觉得有些头昏脑胀,但却微笑道:“没事,一点小感冒而已,不怕。再说我带了感冒药了,吃点就好。” “不用吃药。”骆志远摇摇头,“我带着针灸包,给你扎一针,然后让三叔公给你熬一碗姜汤喝了,就好了。” 唐晓岚凝望着骆志远,不置可否地道:“志远,你真的懂医术吗?” “略通一二,我可是穆家唯一的中医传人。”骆志远哈哈一笑,这时,穆老三端着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走过来,他的身后,是他八岁的小孙女蓉蓉,小蓉蓉提着一袋金黄色的油条。另一只手上,还提着几个煮好的山鸡蛋。 穆老三笑道:“吃点早餐吧,志远,唐姑娘。山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你们就将就一点,对付一点。我已经让你小叔叔去杀羊了,中午给你们炖羊肉吃。” “谢谢三叔公了,这就很丰盛了。”骆志远还没有说什么,唐晓岚已经巧笑倩兮地迎了上去,从穆老三手里接过了小米粥。 “小蓉蓉,还记得我吗?”骆志远则蹲下身,笑吟吟地向穆老三的小孙女招手。 小蓉蓉嘻嘻笑着,提着油条和鸡蛋跑过来,脆生生操着本地土话道:“志远哥哥,你可来了,我妈还等着你来给她扎针呢。” 穆老三也回头来笑着:“是啊,志远,蓉蓉她娘可是天天盼你来。另外,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两天,白天你们小两口上山转转,转累了就回村来,帮村里的乡亲们看看病,我这一大早去村口买油条,村里人听说你来了,都要来看你呢。” 穆老三的这句“小两口”,让唐晓岚听了脸微微红了起来,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地也蹲下身去跟小蓉蓉嬉闹起来。 骆志远哦了一声:“三叔公,我今天还得回市里一趟,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她这两天休假,留下住两天,我最迟后天再过来。” 骆志远指了指正在跟小蓉蓉说话的唐晓岚。 穆老三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拉过骆志远走过一旁压低声音道:“志远啊,你这孩子眼光不错,这姑娘真俊!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等你结婚,三叔公送你一头牛做贺礼!” 穆老三一家受了穆景山的不少好处。当年老汉中风差点一命呜呼,如果不是穆景山正好在山里,他就活不到今天了。况且,这些年,他在事实上住着穆家的祖宅,每年穆青还定期送钱送物过来,答谢他帮着照料穆家祖宅,两家往来密切。如果骆志远真结婚,穆老三一家铁定是要送厚礼的。 骆志远苦笑:“三叔公,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再说了,我就算是结婚,您老给我一头牛,我也没地方养啊不是?” 穆老三撇撇嘴,心道普通朋友就住一屋了?你们这些城里的孩子真是……不好说! …… 两人吃了早饭,骆志远又帮唐晓岚施针,祛了风寒。然后,骆志远就有意带着唐晓岚出门,在村里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转悠了一圈,跟不少相熟或者不相熟的村民打了招呼。 未来一段时间,唐晓岚要在这里住下去。为了消除村里人的疑虑,必须要让村里的人熟悉一下唐晓岚。否则,村里猛然多出了一个陌生的美貌的女人,肯定会引起一些风波。 这样一来,无非就是村里人都将唐晓岚误会成了骆志远的女朋友,但却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唐晓岚心知肚明,所以也没有排斥。只不过,她挽着骆志远的胳膊行走在村里的黄土小径上,耳边隐隐传进一些村妇关于“穆神医的小外孙找了一个漂亮媳妇儿呀”之类的窃窃私语,以及好奇的指指点点,纵然心性沉稳如她,也忍不住有些尴尬。 两人出了村口,站在了奥迪车前。 “晓岚姐,我回市里办点事情,你先住下来,我已经跟三叔公说了,他会照顾你的起居的。我最迟后天过来一趟,你看还需要一点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唐晓岚笑了笑,“我不需要什么,你快走吧,别影响你正常生活,你放心吧,我会安心在这住几天的。这里山清水秀,我白天爬爬山,晚上就看看书,难得清闲一回,挺好的。” 0042章警告 冲榜,求打赏和推荐票支持! —————————————— 骆志远开车回了市里,先回家安抚了一下父母,解释了一下自己昨晚的去向,当然没有直言相告,而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掩饰了过去。然后就把借来的车还给了陈彬,最后才去报社上班。 路上,他琢磨着自己该想办法搞辆车开了,没有车办事太不方便。当然,同时也得先弄一个驾照出来。 其实他请了病假,完全可以再过两天上班,但他还是提前回了报社,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报社是当前这个时代的消息灵通所在,任何市里的“风吹草动”都会很快辐射到这里来。 他进了报社的大门,很多人都态度热情地主动向他打招呼,一反之前的冷淡和冷漠。 骆破虏官复原职,他又成了副县长的公子,虽谈不上权贵子弟,但毕竟还是有了一定的利用价值。而只要有利用价值,就会有人“攀交”,在人脉当头的关系网社会,这是不可避免的。 骆志远早已看透这般世情人心,也不以为意,一路径自走进了自己所在的时政新闻部的办公室。 宋建军抬头望见他,脸上立即绽开了浓烈而虚假的笑容,主动热情道:“小骆回来了?你受了伤,应该多休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上班了?身体不要紧了吧?” 他的态度温和亲切,一点也看不出曾经与骆志远闹过一场很深的不愉快,最起码从他的面部表情中,一点芥蒂都看不出来。 骆志远望着宋建军淡淡一笑,“谢谢宋主任关心,我一点小伤不碍事,请领导放心,我不会影响工作的。” 说实话,前世的骆志远对宋建军印象还是不错的。但重生之后,宋建军表现得蝇营势利,一派小人作风,让他极度厌恶。 老黄坐在那里暗暗鄙夷,心道你这老宋也忒无耻了,看人家小骆父亲落难就开始落井下石,此番听说骆破虏官复原职就又前倨而后恭,翻脸比秀才翻书和妓女脱裤子还快,也算是一个极品中的极品了。还真别说,要没这事儿真看不出宋建军是这样的小人德性。 霍晓萍则笑眯眯地凑过来,“小骆啊,伤到哪了,让姐看看。” “霍姐,就是胳膊上和腿上擦破了点皮,没事的。”骆志远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本儿童读物来递给了霍晓萍,“霍姐,这是给你们家小乐乐的——皮皮鲁和鲁西西,挺好看的一本书,我从路上一个书摊上看到就顺手买了。” 霍晓萍笑着接了过来,挥挥手,“谢了,姐就不跟你客气了。我们家这孩子,昨天晚上还在跟我念叨这个书呢。” 虽然只是一本书,不值什么钱,但霍晓萍还是很高兴。而一旁的老黄也感觉骆志远很会做人,也抬头笑道:“小萍啊,我家孩子也倒下不少动画书来,我抽空回去也给你找找!” 霍晓萍嘻嘻笑着:“那敢情好,谢谢了。老黄,嫂子在市委工作,工作这么忙,你们家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你带的,我昨天还跟我们家那口子说了,要他学习你,做一个模范丈夫和模范父亲!” 老黄的老婆在市委上班,虽然只是信息科的科长,但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经常是起早贪黑、加班加点整材料,老黄算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家庭妇男了。 老黄叹了口气,自嘲道:“我那是没有办法!你以为我愿意整天跟灶台打照面、围着孩子转悠?” “嘻嘻,坚持坚持吧,等嫂子提了副县级,放下来干个领导,你也就苦尽甘来了。”霍晓萍笑着接过话茬。 骆志远也笑笑:“是啊,黄老师,嫂子早晚提起来!” “哪有那么容易哟!机关上像她一样符合条件的正科,大把大把抓,哪一个不想提起来?但这年头,没关系没背景的,想要提拔,太难了。”老黄叹息着,“小骆啊,你爸好歹也是一个副县长,你不如调到机关上去吧,留在报社真是没啥意思!” “对了,小骆,你爸还是回到原岗位了?没有变动?”老黄又压低声音道:“市委正在调整干部,这一波涉及好几个区县的党政班子成员,我听说好像是侯书记要调走了,临走之前动动干部。” “侯森临要调走?不会吧?”骆志远吃了一惊。 霍晓萍撇撇嘴,“这种不干正事的主儿,调走就调走吧,没啥好留恋的。” 侯森临虽然在安北市呆了多年,但群众口碑不好。更有坊间传言说,他这人极其霸道和贪婪,还好色。宋建军闻言皱了皱眉,沉声道:“行了,小霍,慎言!” 霍晓萍耸耸肩,嗤笑一声,“宋主任,怕什么呢?我们平头百姓,又不当官,背后议论两句咋了?再说了,关起门来说话,又不是出去乱说!” 骆志远则还是沉吟着抬头望着老黄,不动声色地道:“黄老师,这么说,侯森临是要升官了?” 老黄摇摇头,“不知道呐,或许吧。反正我老婆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上头这位可劲地折腾!” 骆志远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下去。 在他看来,现在的侯森临有些“异动”都是正常的,毕竟,侯森临已经察觉到省纪委专案组尚方宝剑的锋芒闪烁、瞄向了他,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 下午临下班的时候,骆志远从当刑警的发小陈彬那里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轿车被烧毁在外环公路上,路过的大货车司机报警,等110的人出警赶过去时,这辆车已经置身于熊熊烈焰之中。从残存的车牌和残骸来看,这辆车正是唐晓岚开的那辆车。 终于还是动手了。这算是对唐晓岚的一种警告还是示威?! 骆志远心潮起伏,昨晚他秘密带唐晓岚离开的时候,唐晓岚的车还停在石油公司家属院的停车场上。由此看来,如果不是唐晓岚当机立断决定“开撤”,她现在肯定落在了某些人的手里。当然,也或许是因为唐晓岚的“失踪”,引发了对方的强烈反弹,这才有了激烈的行动。 下班回家的路上,骆志远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唐晓岚的大哥大号码。 听了骆志远的话,电话那头唐晓岚倒吸了一口凉气,默然良久才颤声道:“志远,求你去看看我妈,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把她也带出来。” “晓岚姐,你妈留在市里比躲出来好,只要你不露面,他们就不敢动阿姨的。你放心好了——就这样吧,我明天过去,你这个大哥大也赶紧废了,别再用了,记住,马上关机!” 骆志远非常严肃和凝重地再次叮嘱了一句:“不要跟你们公司的任何人联系,现在,谁都不能信任。” 0043章再见邓书记 唐晓岚的车被人从小区里偷走,然后公然焚毁在市区的外环路上。这绝不是偶然行为,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裸的、近乎疯狂的警告,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或者说是一种逼迫,试图把当机立断躲藏起来的唐晓岚给逼出来。 既然对方能向她的车下手,就能向她本人和她的亲属家人下手——而切实来看,无非就是唐晓岚的母亲唐秀华了。 但反过来说,唐晓岚躲藏起来,不仅保护了自己,还变相保护了自己的母亲。很显然,对方如果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跟唐晓岚“图穷匕见”的,因为唐晓岚手里掌握着很重要的证据,足以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 骆志远跟唐晓岚通完电话,再三叮嘱她要沉得住气,坚决切断跟所有熟人的联系。为了防备万一,骆志远甚至想建议唐晓岚暂时远走他乡。只要离开安北市,侯森临和陈平的魔爪就难以企及,相对来说,她也就安全了。 不过,暂时来说,唐晓岚秘密隐藏在了山里,只要她自己不泄露风声出去,侯森临和陈平短时间内很难查出一个结果来。 骆志远挂了电话,继续慢慢步行回家。 在走到新华书店门口的时候,他的传呼机叮咚作响。他从口袋里取出传呼机来扫了一眼,见是邓宁临下榻宾馆的电话,心头一凛。 他刚从邓宁临那里离开,邓宁临此番找他,必有要事。换言之,必然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他匆匆走到前面的公共电话亭里,给邓宁临回了电话:“您好,请问是……” “小骆,我是邓宁临。”电话里传来邓宁临那熟悉而沉凝的声音。邓宁临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带有浓浓的江南口音,很有特点,一听就能听出来。 “啊,邓书记啊,我是骆志远,您好。”骆志远定了定神,轻轻笑道。 “小骆啊,下班没有?”邓宁临稍有沉默,便沉声道。 “刚下班呢,邓书记。” “好啊,你有没有时间,来我这里走一趟,我还是感觉腰有点不太舒服,来替我再针针?”邓宁临虽然是一幅商量的口吻,但却透露出不容拒绝的味道。其实他也不是刻意为之,只不过他身居高位多年,权力的威严早已渗透到了他的骨子里。 “行啊,邓书记,您等我十分钟,我马上过去。”彭远征知道邓宁临有事,也就没有矫情,直截了当地就答应下来,尔后从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向安北宾馆飞驰而去。 因为邓宁临早有交代,所以有一个省纪委专案组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宾馆门口,带着骆志远上了三楼,去了邓宁临的房间。 邓宁临扫了骆志远一眼,淡淡道:“小骆,把门关上吧,这两天风大天凉,我倒是感觉有些受了风寒!” 骆志远知道邓宁临对自己有话要说,就依言把门关紧,然后回头来坐在沙发上凝望着对面的邓宁临,默然不语。 “小骆,你给我提供的线索,我让人查了查,基本属实。”邓宁临摆了摆手,神色严肃道:“根据我们的调查,郑平善与唐晓岚很有可能是父女关系。唐晓岚的母亲唐秀华当年是临海市一所乡镇中学的老师,而当时郑平善则是这所中学的副校长。我让人走访了那所中学的几个退休教师,得来的信息表明,郑平善与唐秀华曾经是一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郑平善突然离开临海市,跟别人结了婚,然后唐秀华就生下了一个女婴,在临海独自抚养长大。” “唐秀华母女是郑平善调入安北的,这一点可以确定。而有迹象表明,唐秀华与郑平善的关系一直是暧昧的……” 邓宁临所说的这些,骆志远早有怀疑和猜测,而如今更是从唐晓岚嘴里得到了证实,所以一点也不吃惊。 “你不吃惊?”邓宁临紧紧盯着骆志远。 “呵呵,这些都是事实。邓书记,我已经证实了。”骆志远轻轻道。 邓宁临哦了一声,又道:“假设郑平善与唐晓岚的父女关系成立,那么,唐晓岚与郑平善之间的所谓男女关系问题就纯属子虚乌有。我看,郑平善还不是那种道德败坏到顶点的衣冠禽兽。” 邓宁临说着,突然笑了起来:“既然这样的话,唐晓岚为什么要自称与郑平善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是一个值得好好探究的问题!” 邓宁临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 但骆志远心里很清楚,如果说之前邓宁临和省纪委专案组对侯森临还是一种保持谨慎的怀疑的话,而现在就是有理有据的质疑——很多线索虽然凌乱,都却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侯森临。 另一方面,专案组在安北工作所遇到的种种障碍、阻拦,也都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很多问题。 “所以,正如你所言,唐晓岚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可是,我们想要找她,她却不见了,像是平地消失、人间蒸发。我们暗中调查了她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包括唐秀华母女所有的亲戚和社交关系,都没有查到唐晓岚的踪迹。”邓宁临笑眯眯地望着骆志远,“小骆,你知道她去了哪吗?” 骆志远心里一震。经过与邓宁临的此番会面和交谈,他发现,不仅侯森临和陈平的人在找唐晓岚,省纪委专案组的人也试图从她身上下手。这足以证明,唐晓岚手里所掌握着的东西是非同小可的,否则邓宁临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唐晓岚手上的东西,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重要。 一念及此,骆志远猛然惊醒:不好,唐晓岚的母亲有危险! “邓书记,唐晓岚在哪,我不知道。”骆志远不动声色地道。 邓宁临皱了皱眉:“真不知道?小骆,抛开你爸爸的事儿不说,你也有责任帮助专案组查清事情真相!” 骆志远故作苦笑状:“邓书记,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又不是警察,我就一小记者,而且我跟唐晓岚其实不熟,只是见过一两面而已。” 0044章摊牌 邓宁临沉着脸,“小骆啊小骆,你这个小子不老实!你上次在省城我家——跟我说过,你并不认识唐晓岚,你所掌握的一些线索都是追踪所得,而你今天又说,你们并不是很熟,只见过一两面而已,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小子最近跟唐晓岚接上头了!” 邓宁临的话“咄咄逼人”,而眸光更是威严,审视着骆志远。 骆志远心底一阵瀑布汗,真是百密一疏,他终归是人不是神,话里话外还是留下了一些细微的破绽,让邓宁临给抓住了话把儿。由此可见,邓宁临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城府深沉,逻辑推理能力很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必须要小心谨慎。 但此刻,他是没有办法回避了。既然被“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骆志远决定跟邓宁临摊牌。 “邓书记,我虽然不知道唐晓岚究竟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可以想办法联系上她。”骆志远说着,望向了邓宁临。 邓宁临嘴角一挑,笑了:“说吧,小骆,你有什么条件?” “这样,邓书记,我尽量帮你们联系唐晓岚,说服她尽快跟省纪委专案组联系并向你们提供相应的证据,但是,请省纪委领导保护好她的母亲唐秀华。我判断,唐秀华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邓宁临肃然点头,“你说的没错,唐秀华已经处在了我们的保护监控之中,她的安全应该可以得到保证。但,你需要明白,唐晓岚出现得越晚,情况就会变得越复杂,而我们,其实也很难百分百地确保唐秀华的安全。”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说出唐晓岚的所在。 他不是信不过邓宁临,而是觉得时机还不到。 唐晓岚出现,她所掌握的东西浮出水面——但省里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动侯森临了?再者,想动与能动和动得了还不可以划上等号。骆志远觉得先不必着急,先沉下心看看省纪委的下一步动作再说。 毕竟,既然专案组已经查到了唐晓岚的重要性,显然也同时查清楚了很多事情,但缺乏关键的、实质性的可以对侯森临构成致命威胁的证据。既然如此,即便没有唐晓岚,专案组也一样可以继续往深里查下去。 查不了侯森临,可以查陈平嘛。查陈平,反过来会倒逼出不少指向侯森临的实证。这是毫无疑问的。骆志远不相信邓宁临想不到这一点。 邓宁临默然片刻,突然抬头来望着骆志远玩味地一笑:“看来,你们还是不相信我们。好吧,好吧,你们可以再观望观望——不过,小骆啊,你替我转告唐晓岚,让她不要有思想包袱,我可以保证两点:第一,如果她掌握的东西真正有作用,那么,不管是牵扯到什么人,省纪委都会一查到底绝不手软!第二,只要她能提供有关证据,戴罪立功,她诬陷郑平善的行为就会得到宽大处理。” 彭远征轻轻点头。 邓宁临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极其浓烈:“小骆啊,你们两个其实还蛮般配的……” 说着,邓宁临从茶几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了骆志远。骆志远接过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定格。 这张照片上,他与唐晓岚并肩站在大富豪美食城的门口,正是那天两人约会见面的场景。 “邓书记……” 邓宁临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我们的同志无意中拍到的。我不妨告诉你,唐晓岚早就是我们监控的对象,只不过——” “只不过,我们监控的同志稍不留心,竟然让唐晓岚给跑了,这让我们措手不及。”邓宁临笑容一敛,“我有一种预感,唐晓岚的失踪与你有关,最起码,是你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否则,她不会突然就脚底抹油,让我们扑了一个空。” 骆志远的表情慢慢纾缓下来,他神色平静地笑着:“邓书记,其实也不算是跑,而是自保吧。她感觉到有人要对她下手,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此刻,骆志远倒是更加镇定下来。省纪委专案组查得越深,他越高兴,说明侯森临罗网的几率越大。 至于被邓宁临误会自己跟唐晓岚是儿女私情,那也随他误会了去——他对唐晓岚感兴趣并与之接触,一开始时为了拯救父亲,而现在,则是为了扳倒侯森临。当然,对于唐晓岚,他的好感渐深,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她一把,也不算什么。 总而言之,唐晓岚已经走进了他的生活之中,是生生抹杀不掉的。 “呵呵,行,那就这样,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另外,你也要小心一点,别惹祸上身。”邓宁临沉声道。 这话邓宁临本可不说,但有施针治病的情分在,兼之邓宁临对骆志远印象上佳,出于爱护后辈的心态,这才额外叮嘱了一句。 骆志远笑着点头:“嗯,我明白的,邓书记,我知道分寸的。” “好了,你知道分寸就好。去吧。”邓宁临挥挥手。 “行,那我走了,邓书记,有事您随时找我。对了,您晚上要坚持泡脚哟,必须要泡够20分钟或者半个小时,否则没有效果的。”骆志远笑着,起身告辞离去。 望着骆志远匆匆离去的背影,邓宁临嘴角浮起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又因为多年在省纪委工作掌控相应权力,心肠刚硬。他很少像现在这样欣赏一个年轻人,不仅仅因为骆志远治好了他的腰疼病,还在于几次接触下来,骆志远超乎年纪的成熟、稳健、胆识、气度,都让他暗暗赞赏。 他觉得骆志远不该当记者,而应该进入官场工作。 以骆志远如是的综合素质,没有几年便可以出人头地,甚至是青云直上。更何况,骆破虏父子似乎还拥有来自京城的强力后台。 骆志远离开安北宾馆,慢慢向马路对面行去。他没有打车,反而是穿过马路之后,就在路边的一个冷饮摊上要了一杯饮料,然后就不慌不忙地喝着,还点上了一根烟。 省纪委专案组派出来跟踪他的人暗暗嘀咕了一句:“好一个狡猾的臭小子!” 0045章郑平善发病 宾馆。 邓宁临泡上一杯茶,慢条斯理优哉游哉地品着。案子的查办虽然紧迫和任务繁重,但也不必急于一时,需要徐徐图之。 一个女干部面色焦躁地匆忙跑进来:“邓书记,不好了,郑平善突然发病,昏迷了过去。” 邓宁临脸色一变,霍然起身:“情况咋样?实在不行,赶紧送医院!” 郑平善目前被省纪委专案组双规监控在宾馆的四楼,由专人看管。因为他的案子还在查办之中,最终结果未出,因此郑平善虽失去自由几个月的时间,但一直没有移交司法机关。 不多时。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开进安北宾馆的大院,省纪委专案组的几个工作人员抬着昏迷过去的郑平善下楼,然后进了救护车就去了医院。邓宁临本人,也乘车随后去了医院。 安北市有关部门也被惊动起来,市卫生局的人在省纪委专案组的要求下,协调安北市人民医院方面,迅速组织专家和医护人员对郑平善展开急救。 消息因此就传了出去:被省纪委双规的郑平善脑溢血突发,病情严重,危在旦夕。 …… 舞阳山别墅区。侯森临的“小红楼”。 侯森临躺在古色古香的藤椅上,慢慢晃荡着双腿,左手还夹着一根长长的褐色雪茄,产自古巴的那一种,市面上的价格相当昂贵。 如果是旁边有人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侯森临根本就不抽,而是任由雪茄冒着烟,在他的指尖升腾着。 侯森临躺的位置是这座小别墅观景台上的一个角落,眼望深山苍翠蜿蜒,一览无余,景色好不迷人;而山风吹来,拂面清凉沁人心脾。左侧的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侯森临却同时缓缓闭上了眼眸。 梳着大背头的陈平大步走上来,正要开口说什么,见侯森临闭目养神的样子,就忍住闭嘴,默然坐在了对面的一张藤椅上。但奈何他一则没有侯森临这样的心性情调,二则在时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没有心情欣赏什么山中美景。等了片刻,看侯森临还是稳坐钓鱼台,就忍不住大声道:“侯书记!” 咳咳! 侯森临没有应声,反而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声。 陈平皱了皱眉,心道你装什么装呀,整天装出这幅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样子,真的很好玩?不要说泰山崩塌了,就算是舞阳山塌个半截,也够你老小子受的! 但如今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要保住自己的财富和势力,就必须要依仗侯森临手里至高无上的权力。当然,他也付出了他应该付出的东西。 “老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侯森临淡淡道,睁开了眼睛,眸光闪烁。 “我刚到。侯书记,我听说省纪委的人把郑平善送进了医院,据说是脑溢血,病情比较重。”陈平的语速很快。 “哦?是嘛!脑溢血啊,这个病可不是什么好病,一旦摊上,就不容易治了哟!”侯森临犹自不疾不徐。 陈平眉梢一挑:“侯书记,我不想跟你拐弯抹角了——你倒是说说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侯森临轻轻嗤笑一声:“你想怎么办呢?” 陈平冷冷笑着,狠辣地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了百了……” 侯森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沉默了下去。 现在省纪委专案组明显有往深处查,目标就是自己。侯森临对此心知肚明。 现在的情况是,只要郑平善醒不过来或者出了意外,这个案子就会就此罢休,侯森临自己再活动活动,省纪委专案组也许就趁势开撤了。但在省纪委专案组的眼皮底下向郑平善下手,这种疯狂的想法大概也只有陈平敢想了。 但……这终归是釜底抽薪的一招,冒险——的确是冒险,但冒险也是值得的! 侯森临阴沉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酷。 向郑平善下手,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郑平善以查案为由,在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太岁头上动土,他在背后“好言相劝”无果之后,就立即果断出手,趁郑平善措不及防,一把就将他拉下了马。 原本这个案子基本结了。但突然半路里又杀出一个程咬金来——省纪委的这位铁面无私的常务副书记邓宁临,带着自己的心腹降临安北,手持省委主要领导的批示这把尚方宝剑,咄咄逼人、来势汹汹。 骆破虏被“无罪释放”,无疑就说明了很多问题。这让侯森临马上就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邓宁临这一次真的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既然你们把我逼到了绝路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侯森临心里疯狂得怒吼着,咆哮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我有些累了,要迷糊一会,老陈啊,你等会再来。”侯森临淡淡道,同时闭上了眼睛。 陈平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心道:还是老一套,这厮明明比谁都歹毒,却始终是云淡风轻的态度。 陈平跺了跺脚,悄然扭头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该做的事情绝不拖泥带水,既然侯森临没有反对,那就说明是默许了。这些年,两人一唱一和,多少大事都是这么来的。只不过,每一次事情过后,陈平斗会送上一份足以让侯森临心满意足的厚礼。 …… 骆志远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父母已经吃完晚饭,正在看电视。见他进门,穆青赶紧去厨房帮他热饭菜,骆破虏则默然片刻,沉声道:“志远,你去哪了?” 骆志远笑了笑:“爸,我去安北宾馆,给省纪委的邓书记看了看腰。” 骆破虏冷哼一声:“行了,别给我遮遮掩掩。志远,你也是成年人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不希望你再搀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我已经出来,那些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骆志远微笑不语,没有反驳父亲的话。 表面上看是没错,骆破虏已经安全脱身,郑平善的案子就与他们无关了。但是,骆志远心里很清楚,如果侯森临不倒,父亲骆破虏的仕途和他们全家的头上就始终悬着一把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砍下来——可以想想看,只要侯森临还在任,作为郑平善昔日心腹下属的骆破虏,焉能有好果子吃? 安全是暂时的,危机和杀机埋藏在深处。 0046章月黑风高夜 见儿子一副不以为然、自有主张的样子,骆破虏心里暗叹。 他性格虽然清高,但也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干部,又出身京城高门,怎么能不清楚这些弯弯绕。只是他如今萌生了退意——经过郑平善案子的风波,骆破虏觉得官场险恶,实在是不值得再留恋下去了。而他自己已经四十多岁,才副县级,这个年龄已经不具备优势了,即便是再在官场上“厮混”下去,也不会有太高的前途。 所以,骆破虏在家休息的这两天,正在暗中规划定位自己及全家未来的发展方向——如果有可能,他更愿意去大学教书,专心做学问。 当然,这只是他潜藏在心底的还不成熟的想法,暂时没有对妻子和儿子讲。 “爸,京城的骆家大伯又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京,说是三爷爷要见你。”骆志远一边吃饭,一边主动岔开了话题。 骆破虏的脸色沉了下去。 上次跟骆朝阳通电话,骆朝阳向他委婉转达了骆老的“指示”——骆老暗示,只要他肯回京认错,一切就既往不咎,骆家依旧可以让他回归。 说实话,骆老能让步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出乎骆破虏意料之外了。但骆破虏还是心里顾虑很大,虽然嘴上答应着,却不见行动。 回归骆家,不仅是他一个人,还有妻儿。可他却担心妻儿尤其是出身草根的爱妻穆青会受到骆家人的排斥和歧视,因之受伤害——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表现在口头上和行动上,单是那种无形的隔阂和高高在上的“俯视”,就足够让人接受不了了。 所以,骆破虏一直没有打算进京。 骆志远故意提起这一茬,骆破虏心里烦躁起来,就顾不上再追问下去,沉着脸起身进了卧房。 骆志远轻轻一笑,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 深夜11点。安北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心脑血管病区的走廊上灯光昏暗,住院的病号早已入眠,整个病区一片无言的静寂,值班的护士趴在护士台上沉睡了过去,监护室对面的休息室里,省纪委专案组来陪护的两个人也进入了梦乡。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蹑手蹑脚地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的诊疗盘。 她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扫了一眼沉睡过去的值班护士,然后直奔郑平善所在的监护室。 推开门,她走了进去。 暗淡的床头灯下,郑平善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嘴上覆盖着氧气罩,而手腕上还输着液体。 女护士嘴角轻抿,她站在床前凝视着昏迷不醒的郑平善,咬了咬牙,猛然上前一把扯开了郑平善嘴上的氧气罩。郑平善双眼紧闭,面容微有变化。 女护士动作麻利地又扒开输液的管子,取过一个注满了空气的输液器插入了输液管子的另一头,开始慢慢向输液管中注射空气。 夜色笼罩,窗外秋风呼啸,女护士心跳如鼓,这固然是月黑风高夜——却不一定是谋害人命的好时辰,她心狠手辣的动作还是有些心虚,额头上的汗珠儿不断滚落,手握输液器的手明显颤抖起来。 咳咳! 一声沉闷的干咳声在空寂的监护室中骤然荡起,女护士心里咯噔一声,抬头望去,却见郑平善双眼睁开,眸光威严而愤怒。 郑平善反手一把就抓住了女护士的手腕,大喝一声:“你要干嘛?” …… 女护士姓周,名叫周莲,是楼下另外一个病区的值班护士之一。财帛动人心,她贪图重金,一时昏了头就干出了糊涂事,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就将这个号称脑溢血处在半死亡状态的重病号送上西天的不归路,却不料正好落入了邓宁临布置的一张大网之中。 邓宁临设下了一个套。今日,郑平善突然发病,根本不是脑溢血,而是神经持久紧张过度、加上睡眠不足,大脑缺氧导致的暂时性休克。当时骆志远离开宾馆不久,邓宁临派人将骆志远找回来施救,骆志远下手按摩了郑平善的几个穴位,郑平善就苏醒过来。 邓宁临苦恼于当前的僵局,就将计就计,趁势放出风声去,想要引蛇出洞,果然大有效果。 专案组连夜突审护士周莲。周莲很快就供出了收买的她的人,而此人正是陈平弟弟陈亮的司机“岗子”。岗子本是街头混混一员,不知何时学了一个驾照,就混进华泰集团,给副总陈亮开起了车。当然不仅是司机,还是兼职保镖和打手头目。 邓宁临出于慎重,没有通报市里,更没有通过市公安局展开行动。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向省纪委主要领导汇报案情进展,同时请求省委指派省公安厅下来一部分警力配合专案组的工作。在省委主要领导的指示下,省公安厅当即成立了临时工作组,抽调24名干警带车奔赴安北,听从邓宁临的统一指挥。 同时,省厅领导还下令,临近的临海市公安局组织部分警力紧急待命,随时接受省厅的调遣。 邓宁临调兵遣将准备打响“收网”第一枪、也顺便给某些隐藏在幕后的人敲敲警钟的时候,骆志远骑着摩托车走走停停,绕了一个打圈子,这才进了穆家村。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两个多小时才赶过去。 唐晓岚虽然躺在床上看书,但其实心急如焚,一直在担心城里的母亲唐秀华。 她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女人,知道骆志远的话没有错,只有她躲起来,母亲才能安全。只要她还掌握着相关的秘密,侯森临也好,陈平也罢,就不敢轻举妄动。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两个人狗急跳墙的情况——而她心里,担心的就是这个。 如果是一般的女人,早就沉不住气了。可唐晓岚最起码在表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她关了大哥大,与熟悉的一切都断绝了联系。也幸好是如此,否则她躲进穆家村的事儿,也藏不住多久。 门吱呀作响。唐晓岚条件反射一般地从床上蹦起来,探头望去,见是骆志远不慌不忙地走进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竟然赤着脚奔行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急道:“志远,情况怎么样?” 骆志远没有回答,而是默然低头望着她白皙光洁如同艺术品一般的脚,轻叹道:“晓岚姐,光着脚会着凉的,山里凉,你赶紧上炕!” 唐晓岚这才发觉自己打了赤脚,却不管不顾地凝视着骆志远低低道:“你告诉我,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妈……” “你妈很安全,省纪委专案组的人在保护她,你放心吧。”骆志远轻轻笑着,“至于那一边,估计已经丧心病狂准备狗急跳墙了……” “你先回炕上去!你就是不怕着凉,也要小心地上有虫子和老鼠!” “呀!”唐晓岚惊呼一声,马上翘起脚跟来向里间跑了回去,跳上了炕头。 0047章等! “我们……我该怎么办?”唐晓岚盖着薄薄的毛毯,捏着手里的那本名叫《川田行走》的印象派诗集,明亮的大眼睛望着骆志远,眨也不眨一下。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等!” “等到什么时候?” “应该不会太久了。” “可是我不想等了。” 唐晓岚坐起身来,一把抓住骆志远。因为用力过猛,她的胸前一阵波浪起伏,看得骆志远眼晕荡心。 “志远,求你帮我跟邓书记联系一下,我想见他!我手里有侯森临和陈平沆瀣一气的罪证,足以定他们的罪!”唐晓岚幽深如秋水一般的眼神充满着期待,骆志远回避着她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难抗拒她的期待。 “我帮你牵线搭桥是一点问题没有的。我也相信,你手里掌握着很重要的证据。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走向前台,你就没有退路了,往前走或许是荆棘密布,但往后走肯定是万丈悬崖。”骆志远认真道。 “你的意思是说,省纪委的人不一定真的要办侯森临?”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但侯森临在安北经营了这么久,树大根深、根深蒂固,上上下下,各种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好拿下的。万一上面不是那么坚决,你提前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唐晓岚黯然,良久不语。 她微微有些失望地松开骆志远的手,慢慢靠在被子上,脸色渐趋哀伤和落寞。 “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孽啊……又能怨得了谁呢?我不怕,但是我怕我妈会因为我受到伤害。”她幽幽说着,“如果像你说的这样,侯森临岂不是稳坐钓鱼台了?” “这是一场博弈,或许是枪林弹雨,或许是你死我活,但终归还是要分出一个胜负。根据我的判断,侯森临一定会倒的,但怎么倒、什么时候倒,从目前来看,还充满着变数。所以,我建议你再耐心等两天,等省纪委专案组那边传出消息来,你再出来也不迟。” 骆志远的声音温和轻柔,神态专注、真诚而从容。 唐晓岚体会到他话语里淡然中夹杂着的一丝关心和维护,心头不由自主地感觉一阵暖流涌过。 因为没有父亲和父爱,她对于男人其实怀着深深的憎恶,不过她掩饰得很好。这些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心扉略开,那些觊觎她美色的眼球每一次都会触发她心海深处的轻蔑和不屑一顾。 但眼前的骆志远却带给了她很独特的感觉。 她莫名其妙地不排斥接近他、没有理由地信任他。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那我就再等两天……话说这里还真不错,空气清新,山风送爽,村里的人也淳朴善良。我昨天还去爬了爬山,感觉不错。”唐晓岚的心结渐渐打开,她微笑着将手里的诗集仍在一旁,掀开被子准备下炕,“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出去爬爬山?我昨天在一座小山头上发现了一颗野生的桃树,上面全是秋桃,好甜的哟。” 正说话间,穆老三站在院中大声笑道:“志远啊,是你来了吗?” 骆志远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屋门口笑着:“三叔公,是我来了。” 穆老三走过来,抓住骆志远的胳膊,“走,去你幺叔那边看杀猪去——对了,晓岚姑娘,你也一起去凑个热闹吧,完了正好吃一碗新鲜的猪肉。” 骆志远惊讶地笑道:“三叔公,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不过年过节的,怎么杀起猪来?” “咳……非得过年过节才能杀猪吗?志远,你这是老黄历了。现在村里生活条件好了,家里养的猪,一年也杀个两三头自己开开荤的。走吧走吧,晓岚姑娘,走,一起一起!” 穆老三拖着骆志远就走。而唐晓岚这个时候已经披上外套走了出来,见状也笑吟吟地跟随其后,走出了穆家祖宅。 0048章吹猪 穆老三的小儿子穆大军比骆破虏小三岁,所以骆志远要叫“幺叔”。 穆大军今天家里杀猪,左邻右舍很多人都凑过去帮忙或者看热闹。虽然穆老三说得轻巧——现在生活好了,村里的人也常常能吃到肉,但也不是说平时随随便便都会杀猪的。 要么是重大节日,要么是婚丧嫁娶的时节,才会宰猪大宴宾客。而今儿个杀猪,则完全是因为骆志远的到来——穆老三一家把他和唐晓岚当成了贵客来接待。 穆大军居住的小院离穆景山的老宅不远,穿过一条百余米的小胡同,就到了。此刻,门口已经满是嬉闹喧哗的四五岁还没有上学的孩童,或在门口玩着泥巴,或滚着铁圈来回乱窜,还有几个拿着土制的弹弓,聚精会神地瞄准那棵古槐树上的麻雀打。 看到骆志远和唐晓岚过来,这群孩子就都凑了上来。 唐晓岚笑眯眯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了一包水果糖,随意分发着,引起不少孩子的欢呼雀跃声。 两人跟着穆老三走进院中,宽大的天井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村民。女的多在一旁围观,而几个男劳力正在帮着穆大军捆绑那头嗷嗷叫拼命挣扎的大肥猪。 这头猪穆大军养了一年,如果不是穆家人对骆家怀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和敬畏,他是不舍得宰杀的——留到过年,一方面可以置办年货,一方面还可以卖一些钱。 穆老三向周边的村民介绍着骆志远两人,骆志远不得不挨个向村民问好,喊上几声叔叔大娘啥的。庄里乡亲,大多亲戚串着亲戚,这村里姓穆的基本都是他外公穆景山的本家。换言之,都堪称他的长辈。 很多村妇笑着拉起唐晓岚的手,啧啧称赞“这闺女真俊”、“志远这小子真是找了个好媳妇儿”——如此种种,即便唐晓岚“久经沙场”、心怀淡定,如此热情下来,她也难免有些面红耳赤。 穆老三向穆大军招了招手。 穆大军嘿嘿笑着走过来,“志远,还记得幺叔吗?” “幺叔,咋不记得呢。”骆志远笑着要去跟穆大军握手,穆大军赶紧缩回手去,“可不敢,我刚摆弄过猪,好脏哩。” “志远啊,你和晓岚姑娘好好在一旁呆着,看幺叔杀猪喽!”穆大军大笑着转身回去,手里捏着一柄明晃晃的杀猪刀。 “杀猪喽!”旁边的村民也都哄笑起来。 由此可见山里人的淳朴。大伙来看热闹,也有“分一杯羹”的心思,最后多多少少也能混上几块肉吃——当然,其他人家杀猪,同样也会有人来捧场。 唐晓岚静静地站在骆志远的身旁,注视着几个裂开架势意欲杀猪的汉子,眸光平静。 骆志远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晓岚姐,你要是嫌血腥,就先去屋里呆一会,等完了再出来!” 唐晓岚轻笑:“没事,我看看热闹。” 骆志远默然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以寻常女孩的标准来判断唐晓岚,这个女人内心之强大,远超他的想象之外。 旁边支了一口挺大的铁锅,灌了大半锅的清水,底下是熊熊的火焰。穆大军手持的那把杀猪刀足有尺余长,他俯身在磨刀石上磨着,其实是象征性地,刀早就被磨得锋利无比,杀猪前磨刀更像是一种仪式。 待一切准备停当后,黑猪嗷嗷哀叫着被众人抬到早已准备好的矮案板上。 “拽紧了!” 穆大军向几个帮忙的汉子招呼了一声,然后就屏气凝神手持明晃晃的杀猪刀刺向猪的咽喉。 刀锋在明媚的阳光下寒光四射,有一些胆小的农妇都不忍心地背过头去,不敢再看。骆志远倒不至于不敢看,但眼看着一头猪在刀下频临死亡,不免唏嘘几句,感慨生命的无奈和脆弱。 骆志远明显感觉身旁唐晓岚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一些。他斜眼一瞄,见唐晓岚的脸色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眸光中闪烁的光彩足以证明她内心深处的紧张。 穆大军咬着牙挥刀下去,直入猪的咽喉,顺势搅动起来,那头黑猪发出歇斯底里死去活来极其高亢的一声惨叫,鲜血喷涌,四蹄拼命乱挣,如果不是几个汉子早有准备,捆绑很紧,说不准就挣脱开去了。 这是骆志远迄今为止前世今生所听到的最为惨烈的叫声,哪怕是一头猪,都让人不忍。 他蓦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滑嫩柔软的小手紧握住,那只手轻微的抖颤,满是湿漉漉的汗珠儿。 唐晓岚的脸色苍白,别过头去,耳边回荡着的猪悲壮的嚎叫声,几乎要让她晕厥过去。 …… 放了血,趁猪还没有死透,穆大军又开始手脚麻利地拿着刀在猪的两条后腿上分别割一个口。接着他取过一根手指头粗、约两米长的铁棍——乡下人叫“猪扦”。 猪扦先后从猪两条腿的割口处分别插入,在皮下往猪身上的多个部位捅去。然后,穆大军用木棍击打猪的身子,敲了一阵又蹲下身去,扯起猪腿,嘴对着切口,腮帮子高高地鼓着,使劲吹气。 这是山里人土法杀猪的一个重要环节——吹猪。 吹猪的目的是让猪的身体膨胀,便于剥皮和去毛。 这一切让唐晓岚看得很新奇,方才的惊恐之情早已消散,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仍然被骆志远握在手里,就下意识地试图挣脱开,却不料骆志远握得更紧。 唐晓岚涨红了脸,又使劲抽着,可奈何骆志远的手如铁钳一般,她费了半天的劲犹自纹丝不动。 她紧紧抿着嘴唇轻轻嗔道:“放开我!” 骆志远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又紧了紧手。唐晓岚无奈之下只得继续向他靠拢,两个人的身子几乎紧贴在了一起。阳光铺洒下来,给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唐晓岚索性不再抗拒,任由他握着,在周遭农妇玩味的笑容注视下脸若灿烂的云霞。 这个时候,吹猪结束了。穆大军在几个邻居的帮助下,将整头猪投入煮开水的大锅中。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几个汉子开始拿起弯把子小铲刮起猪毛,不一会儿,猪毛被一绺绺地退掉,黑猪变成了白猪。 之后,用铁钩钩着猪屁股挂在院中事先搭好的木架子上,用锋利的尖刀开肠破肚,扒下五脏六腑、割下猪头、砍去猪腿。而后从猪脊背一砍为二,两扇猪肉相距挂开,杀猪的全过程到此结束。 0049章唐晓岚的决定 傍晚时分,一大盆烹制好的新鲜猪肉出了锅,骆志远和唐晓岚与穆老三一家人团团围坐在院中的石桌边,吃得有滋有味。 虽然猪肉的味道对于唐晓岚来说很一般,而且还有点油腻,但吹着凉爽的山风,吃着一碗香喷喷的猪肉,间或与穆家人笑着拉几句家常,这种温馨的感觉却足以让她铭记一生。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唐晓岚还陪着穆老三父子、骆志远喝了一点酒。夜幕降临的时候,两人告别热情的穆家人,慢慢沿着村里的小径,在萧瑟的秋风中走回穆家祖宅。 唐晓岚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骆志远,轻轻而坚决得道:“志远,我想明天就回去!” 骆志远眉梢一挑,叹道:“晓岚姐,你非要冒险吗?” “我现在这种处境,躲下去也不是个头。我想过了,就当是赌一把了——”唐晓岚目光凝视向了幽深的夜幕中,声音坚决而果决:“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我不想再等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我不能连累我妈。我妈这一辈子够苦的了,不能再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唐晓岚一阵悲从中来,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骆志远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是没有办法开口安慰。他知道唐晓岚终归还是担心母亲唐秀华因此受到伤害,对于“那些人”的心狠手辣她是太了解了。为了保护母亲的安全,她宁可将自己置身于险地之中。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唐晓岚慢慢平静下来,掏出汗巾擦干眼泪,幽幽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你直接介绍我跟省纪委的领导见面吧,我会向省纪委提供有些人的犯罪证据!”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骆志远点了点头,“不过,既然如此,又何必等到明天呢?今晚我们就杀回去,我马上跟邓书记联系!” “现在?会不会太晚了……”唐晓岚微微有些迟疑。 “不晚。”骆志远挥了挥手,沉声道:“越快越好,免得明天又出什么意外。晓岚姐,你准备一下,我去村委会给邓书记打一个电话。” …… 夜色如水。 骆志远推着摩托车,与唐晓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已经陷入沉睡的小山村,为了避免惊动其他人,骆志远在村外才发动起了摩托车,载着唐晓岚沿着颠簸的山路远去。 在进入主公路之前,这段山路有三四公里长,基本上都是盘山路。路面狭窄,坡度很大,兼之又是晚上路径模糊,所以骆志远的车速很慢。 耳边山风呼啸,天幕上星星点点,而周遭又是似明似暗,偶尔有山间的鸟鸣或者野兽的呜咽传来,唐晓岚紧紧圈住骆志远的腰身,将头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成熟丰腴又曲线玲珑的身子、胀鼓鼓的胸前丰盈与骆志远肌肤相亲,但他却没有感觉到些许的异样和**冲动,而是心底深处弥漫着一股特别的温情和平静。 此时此刻,对于唐晓岚来说,骆志远带给她的或许是一种黑夜里眺望黎明的希望,一种难以言表的信任,一条与她想象中的别样路径,却不知,因为骆志远的出现,她的人生命运已经得到逆转。 一切,都变了。 一切,因你而变得不同。 …… 为了防备万一,邓宁临专案组的人带车等候在了外环公路上。骆志远开着摩托车带唐晓岚下了山拐上公路,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打着车灯的黑色轿车。 骆志远放缓了车速。 唐晓岚从后边抱紧了他,然后悄然将一把钥匙和一张小纸条塞进他的裤口袋。骆志远一怔,就停下了车。 唐晓岚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复杂而清澈:“我去了,如果……如果将来我有什么意外,请帮我照顾一下我妈。” “我走了,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唐晓岚跳下摩托车,提着自己的随身小包大步向省纪委专案组的人走了过去。夜风中,她乌黑如云的长发披散后扬,婀娜的背影摇曳生姿。 骆志远扬了扬手,嘴唇翕张,却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来。 唐晓岚此去,存在着未知的风险和一定的变数,这正是骆志远让她“再等一等”的关键因素——可既然她已经有了决定,作为骆志远来说,也只能尊重她的选择。而事实上,该做的骆志远都已经做了,接下来的一切,就要看唐晓岚的运气和上天的安排了。 唐晓岚很快就上了省纪委专案组来接她的车,黑色轿车飞驰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骆志远骑跨在摩托车上,靠在路边,点上一根烟,掏出唐晓岚给的钥匙和纸条来看去,上面只有一行字:“解放路邮局营业厅1号信箱。” 骆志远轻叹点头。 唐晓岚心思之缜密,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其实骆志远很清楚,唐晓岚掌握着的对侯森临和陈平构成致命威胁的证据,肯定是随身带着的,虽然骆志远一直没有问过。但很显然,以唐晓岚的心性作风来判断,这份证据不可能只有一份——为了保护自己,她事先早就有了周全的安排。 而交给自己手上的藏在“解放路邮局营业厅1号信箱”里的东西,恐怕就是相关证据的复制品,甚至是更有力的证据。当然,至于这一份是不是唐晓岚最终的“后手”,其实还很难说。 她以一个弱女子之身,踩着钢丝绳靠美色营运出一片天地却又“出淤泥而不染”,在一群狼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不是没来由的。 骆志远默然沉吟半响,这才重新发动起摩托车,顺着外环公路趁夜回了市区。他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2点,蹑手蹑脚地进了门,刚要进自己的卧房,却听到啪地一声,客厅小茶几上的台灯打开,光线骤然明亮起来,眼前正是父亲骆破虏那张凝重的面孔。 “爸,您怎么还没睡?”骆志远定了定神,勉强笑道。 “这么晚了,你去哪了?”骆破虏沉声问,声音却压得极低。 “哦,我单位聚会,我们几个同事下了班就去喝酒,所以就回来的晚了一些……”骆志远陪着笑脸、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他没法跟父亲说实话、也很难说得清楚。 对于他的解释和借口,骆破虏显然并不相信。骆破虏沉着脸盯了他一会,这才挥挥手疲倦道:“赶紧回去睡觉,轻点,别把你妈给惊醒了。” 0050章力证 骆破虏望着骆志远蹑手蹑脚进了卧房的修长背影,眉宇间掠过一丝奇色。 儿子虽然还是那个儿子,但最近总让他感觉怪怪的,甚至还有些许陌生。 也许是这场风波,让他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吧。骆破虏只能这样想,也就撇开不再纠结。凭直觉,他相信自己儿子不至于走上邪路,如此就足够了。 骆破虏又抽了一根烟,然后才去卫生间洗漱,上床休息。如今他虽然已经“官复原职”,但为了避嫌和自保,从郑平善案的漩涡中完全抽身而出,他选择了长时间休假,一直没有恢复实质性的工作。县委书记和县长对此心知肚明,也就默许了他的暂时性“潜伏”。 第二天一早,骆志远去报社上班。刚到报社,就接到了一个采访任务。 国庆节就要到了,在市委宣传部的指示下,报社策划了一个“向国庆献礼”的系列专题报道,从时政新闻部、社会新闻部、理论社评部三个业务部门抽调八名记者,分成三个报道组,一路下基层采风,撰写一组体现改革开放以来安北市经济社会发展新面貌的稿子;另外一路则进京,面访安北籍的开国将军虞平年。 虞平年13岁参加革命,身经百战,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最终官至京城军区副司令员,八0年代末期离休,在京颐养天年。 老人家退下军队领导岗位之后,先后三次返回安北捐资助学,支持家乡经济建设。如今安北市安北区还有一所“虞将军小学”,就是完全由虞老出资建设而由区教育局管理的公办小学。 作为安北人,虞老对家乡怀着一份特殊的情感,市里有什么事情找上门,他总是不遗余力相助。还利用他的社会关系,为安北市进行招商引资。 这是一个出头露脸的采访任务,或许是为了缓和关系,宋建军向上推荐了骆志远。经过总编办统筹安排,骆志远被定为进京采访小组的成员之一。 采访小组一共三人,除了骆志远之外,还有社会新闻部的记者张长军,党委委员兼副总编、总编办主任盛基然亲自带队。盛基然之前曾经两次进京采访过虞老,对虞老相对比较熟悉。 盛基然是报社领导班子成员,副县级领导,在安北市新闻媒体行业,也是一个资深的前辈,从业近20年。 当天上午,盛基然召集骆志远和张长军开了一个短会,命令他们赶紧回去收拾行装做好准备,明天一早他们就乘火车进京。 按说这是一件美差,但骆志远却感觉有些别扭,不太想出这趟差。 一则是唐晓岚刚跟省纪委专案组接上头,这两天省纪委专案组或许就会有风暴行动,直接导致安北市官场产生大震荡。这个时候离开市里,他心里不安稳; 二则盛基然是侯森临派系的人,虽然在侯森临眼里,盛基然不是心腹干将、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卒子,可派系就是派系,盛基然终归站在侯森临的保护伞下——与盛基然一起出行,骆志远打心眼里带有抵触情绪。 而事实上,盛基然对骆志远的态度分明就有些冷淡。大抵,就因为骆志远是骆破虏的儿子,而骆破虏则是郑平善提拔的干部,两派水火不容。可这次进京的名单是报社一把手敲定的,他也没有办法,否则,他早就换人了。 离开报社,骆志远直奔位于解放路的市邮政局中心支局,在营业大厅里的一排绿皮信箱里,找到并打开了1号。 这是邮局的一项新业务,对外出租信箱统一服务、私人管理,一年200块钱,一般是市里一些企业或者是有钱的老板租下专门用来接收重要信函、汇款的地儿。 唐晓岚在这里拥有一个私密的信箱,大概连她的母亲唐秀华都不知道吧。 骆志远打开信箱,取出了唐晓岚密封得严严实实地一个牛皮纸袋子,匆匆而走。 回到家,他躲进卧房去拆开了牛皮纸袋子。里面是一盒录音带,一本账目的复印件装订得整整齐齐,一个十万元的存折。这些,大概就是唐晓岚掌握的核心证据了。至于存折,应该是唐晓岚留给母亲的养老资金,预防万一的。 骆志远的神色凝重起来,翻开账本扫了几眼。他虽然不懂财务,也看不懂这些过于专业的账目数据,但这有可能是陈平旗下华泰集团从事非法贸易的内部财务往来记录,非常详细——唐晓岚是如何得到这本东西的,骆志远不得而知,但想必应该有她不为人知的私密渠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唐晓岚这个女人,真的是很不简单呐。 骆志远的眸光闪烁了一阵,缓缓将账本合上,找来自己上大学时学英语的“半头砖”收录机,将录音带放了进去,毅然摁下了播放键。 录音带的前面声音很杂很乱、很轻微,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只能隐隐听出是有两人在对话。但骆志远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片刻后录音带里的对话声蓦然清晰放大了起来—— “侯书记啊,区区五十万,一点小意思,小意思嘛。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跟我这么客气?”这是陈平的声音。 “陈平,你这是乱弹琴!赶紧拿回去,别乱来!”这个声音有些嘶哑,但基本可断定是侯森临的动静。 “得,我知道侯书记清正廉洁,但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嘛。这样吧,我还是给嫂夫人存进户头里去,算是我支持市里的福利事业了。” “那你随便,我不管这些。”侯森临咳嗽了两声,又道:“陈平啊,你们是市里的纳税大户,企业有钱了,要多做善事,多为社会做贡献,只有这样才能树立一个良好的企业形象嘛。” “哈哈!侯书记说的是!”陈平粗野地放声大笑着,录音至此戛然而止。 但就在骆志远要结束播放的时候,录音带里突然又传出陈平的冷笑声:“狗日的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装你妈x!吃了老子多少钱了,还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丽娜,一会把这个带子给我放进保险柜里,老子要防他日后翻脸不认人!” ……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录音带明显是陈平私下里录下来的准备作为将来要挟侯森临的底牌,不知道如何落入了唐晓岚的手里。如果录音带和账本被省纪委专案组掌控起来被迅速查实查证,侯森临必被绳之于法。 0051章拿下! 但,拿下侯森临非同小可,恐怕邓宁临这个专案组的组长也做不了主。省纪委下一步是否会采取行动,还是取决于省委高层领导。 倘若侯森临有后台,专案组的查办就举步维艰甚至不了了之,这就是骆志远一直担心和关注的地方。 一如他的判断。在拿到唐晓岚手里掌握的证据之后,邓宁临不敢怠慢,连夜向省纪委主要领导作了秘密汇报。省纪委主要领导立即指示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待省委的决策。 所以,现在邓宁临的专案组还是在焦急地等待着。不过,这一个上午的时间,邓宁临的人也没有闲着,暗中查清了一些框架脉络。 唐晓岚提供的账本是华泰集团内部控制的小账本,并不对外公开,上面有华泰集团从事非法贸易和对外行贿的财务进出凭证。 而凭借录音带提供的重要线索,专案组确认,陈平的华泰集团在三年中先后1八次向一个名为“安北市福利基金会”的隐蔽账户里打款,最少的一笔一万,最多的一笔50万,累计1八9万。这在当时,堪称一笔巨款。 据专案组调查,安北市民政、红十字会、市总工会等官方或者半官方机构都没有开设这个所谓的“福利基金会”,这很可能是一个私人账户,而账户的所有者又极可能是侯森临的老婆杜月华。 一个巨贪浮出水面。专案组的人都非常振奋,期待着省委一声令下,他们马上就展开行动,将相关证据链做成铁证。 邓宁临再次拨通省纪委主要领导的电话,把暗中调查的初步结果汇报上去。 而在此后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面色肃然静静地站在宾馆房间的窗户前,凝视着楼下车水马龙的景象,良久不语。 十一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邓宁临的眉梢猛然一挑,立即转身一个箭步上前抓起了电话,沉声道:“我是邓宁临,哪位?” “邓书记,我是骆志远啊。”电话那头传来骆志远清朗的声音。 邓宁临皱了皱眉道:“小骆?找我有事?” 不待骆志远回话,邓宁临又匆匆压低声音道:“你不要担心,唐晓岚在我这里非常安全,我可以保证她的安全。好了,我还有事,先到这里。” 邓宁临不由分说,就切断了电话。 骆志远轻轻扣了电话,轻叹一声,知道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属于自己掌控的范畴,他也只能默默等待了。 至于唐晓岚暗中托付给他的这些东西,他只有暂时先保存起来了。万一将来事出不测,这将是唐晓岚最后的一线生机。一念及此,骆志远眼前浮现出唐晓岚那张国色天香的绝美面孔,心头浮荡着莫名复杂的感慨和怅然。 他和唐晓岚稀里糊涂地走在了一起,对方甚至对他无比信任,这大概也正是命运的安排吧。 …… 下午一点半。 邓宁临终于等来了省纪委主要领导的电话,要求他立即携带有关证据秘密返回省城列席参加下午五点钟举行的省委紧急常委会。 邓宁临大喜,省委能为此专门召开临时常委会,这意味着省委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 邓宁临暗中带车返回省城。他四点半回到省城,马不停蹄地列席省委常委会。这次临时常委会开了一个小时,省委领导的意见高度一致,形成决议,命令省纪委专案组在省公安厅的配合下马上采取行动,立案侦查,待有关证据查实之后,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在向省委汇报后对侯森临实施双规。 在省委的指示下,省公安厅当即成立了工作组,从省城抽调百余警力随时听候邓宁临的调遣。 邓宁临一个电话从省城打回安北市,省纪委的专案组连夜开始运转,对相关证据进行最后的梳理落实。唐晓岚提供的力证,加上专案组之前调查出来的各种辅证,足以让侯森临万劫不复了。 邓宁临带着省公安厅的人凌晨一点多赶至安北市。他召集专案组成员开了一个碰头会,做出了一个搅动整个安北市官场的决定:“在黎明之前,将华泰集团董事长陈平抓捕归案!” 专案组没有动用和惊动安北市的警权力,完全是省厅的人直接下手。省厅抽调的数十名特警在凌晨三点多包围了陈平在城郊的一处别墅,将正在睡梦中的陈平抓捕归案。 也就是邓宁临当机立断,下手很快、也很突然,抓了陈平一个措手不及。否则的话,这次抓捕行动不会这么顺利。陈平圈养了很多打手和小喽啰,若是铤而走险,肯定会与警方形成对峙交火。 华泰集团老板陈平在安北市的影响力无与伦比。他凌晨被抓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为第二天早晨安北市人吃早餐时津津乐道的焦点新闻,全市为之震动。 骆志远在火车站吃早点准备乘车进京的时候得到了这个消息,他心下兴奋难耐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能抓陈平,侯森临归案就不远了。别人不清楚这其中的关节,骆志远又怎能不门清呢? 但很显然,有心人、聪明人、嗅觉灵敏的人不止骆志远一个,还有很多。最起码,盛基然算是一个。 骆志远提着行李包缓慢前行,眼角的余光掠过盛基然阴鸷且满是阴翳的面庞,就知道这事儿对盛基然冲击很大。作为候派系的人,他焉能不知陈平与侯森临纠缠不清的利益关系,陈平落网从一个侧面说明,侯森临也危险了。 盛基然虽然不是侯森临的“近臣”,但所谓树倒猢狲散,侯森临这棵大树若是倒了,他这个小喽啰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固然不至于牵连到他,但政治前途肯定是完蛋大吉了。 所以,盛基然的心情很糟糕也很恶劣。 社会新闻部的记者张长军三十多岁,他并不清楚盛基然的“派系身份”和很多弯弯绕,在进站上车的路上,不断主动开口絮叨着这件新鲜事,骆志远微笑不语,任凭张长军自言自语着。 “这狗日的是罪有应得!为富不仁,欺行霸市,无所不为,早就该抓了,抓得好!”张长军嘿嘿笑着,探手拍了骆志远的肩膀一下,大声道:“小骆,真是让人拍手称快呐!” 盛基然猛然停下脚步,回头来怒视着张长军冷冷道:“张长军,你怎么屁话这么多?赶紧上车,再啰嗦,你就给我滚回去!” 张长军面部的笑容一僵,有些愕然,感觉盛总的火气太过莫名其妙。 0052章继续进京 盛基然怒冲冲地检票走进了21号硬卧车厢。 张长军涨红着脸,搓了搓手,有些羞恼地转头望着骆志远低低道:“小骆,他咋了?真是莫名其妙啊!” 骆志远笑笑:“老张,你的话太多了,少说两句吧——走,上车!” 说着,骆志远掏出车票让列车员检票,然后上了车。张长军犹豫了一会,也检票上车。 三人在一个车厢,铺位紧挨着。 盛基然是2排下铺,张长军是3排下铺,骆志远则是3排中铺。 盛基然黑着脸将行李放好,躺在了铺位上,等车一开,却又起来望着对面上铺的骆志远淡淡道:“骆志远,咱们两个换一换,我到上面去,你到下面来。” 领导下铺本就是一种照顾,盛基然突然要换铺位,骆志远有些意外。但考虑到盛基然此刻的心情烦躁,也就不能按照常理来推断了。骆志远没有计较,很快就应了一声,翻身下铺,然后跟盛基然换了铺。 因为前面遭到盛基然训斥,张长军心情也不好,上车后一直保持沉默,没有说话。见他如此,骆志远更是乐得耳根子清净,躺在铺位上,随着列车的颠簸前进,慢慢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自己稍微有些凌乱的心绪。 省纪委专案组已经将陈平抓捕归案,这意味着侯森临的落网只是一个时间早晚问题了。既然邓宁临敢于拿陈平下手,肯定是得到了省委高层的授意,否则,邓宁临的行动不会这么快、这么坚决。 骆志远与邓宁临几次接触下来,对邓宁临的性格作风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邓是一个当机立断手段果决的人,既然他动了手,就不会让侯森临漏网。换言之,侯森临垮台之日为时不远了。由此,将直接导致安北市官场的巨大动荡。 那么,接下来,摆在骆志远面前的问题就是在这场狂风暴雨中如何自保并岿然不动了。 侯森临这棵大树倒了,必然牵扯到众多层面的官员,这是毫无疑问的。史无前例的公权力大洗牌之后,谁将来接替侯森临主导安北的政局? 骆志远将目前在任的几个市级层面的领导都想了一个遍,觉得都不太可能。或者,省委将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空降一名新任的市委书记下来。 至于差点被“冤枉入狱”的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郑平善,骆志远认为,他虽然脱离了牢狱之灾,但仕途已然无望——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便是唐晓岚母女的浮出水面。 不管郑平善与唐秀华昔年究竟有着怎样的“纠缠”和苦衷,但作为党员领导干部,冷不丁冒出一个私生女来、作风出现瑕疵,虽未公之于众,但省里肯定会相应处理。 最大的可能性是——还郑平善清白但却并不让之官复原职,而郑平善本人也会在组织部门的“引导”下,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请辞,提前离岗退休。 郑平善的结局固然令人遗憾,但对于郑平善来说,这已经算是极佳的出路了。骆志远对此并不纠结,他纠结的是自己的父亲骆破虏。 按说,侯森临和郑平善都退出了安北官场,骆破虏面临着新的起点和机遇。把握的好,更进一步不是没有可能。但骆志远已经感觉到,父亲对仕途险恶的深深厌倦和失望,这场意外风波无形中放大了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对权术争斗的憎恶情绪,产生了调离官场过安静生活的念头。 想到这里,骆志远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父亲的性格的确不太适合官场——如果,如果他执意要如此,作为子女而言,骆志远只有尊重父亲的决定。 既然如此,在规划自己人生未来道路时,骆志远不能不将这个因素容纳进去。 …… 列车前行一个小时,这个时候,盛基然突然声称自己发起高烧,身体状况不太适合继续进京出差,要提前下车返回安北去医院看病,而张长军也趁机提出护送盛基然回去,免得盛总出现意外。 盛基然半路下车前,将虞老将军的联系方式和住址交给了骆志远,要求他先一个人进京,具体如何做,等待报社的进一步安排。 盛基然对进京采访失去了兴趣,装病返回,无非有其不可告人的心思。在安北市乱局将至的局面中,盛基然不会安心外出;张长军也趁机开溜,当然是知道这次采访等于是泡汤了,跑这一趟也是白跑——想想看,虞老将军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一直以来,跟虞老联系的都是盛基然,盛基然退出,基本上联系不上虞老了。 骆志远对此心知肚明,但他还是答应继续按照原计划进京,抵京之后再听候报社领导的安排。 傍晚时分,列车抵京。 下车之后,骆志远在火车站广场上了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给报社总编室打了一个电话。 跟骆志远通话的是编办副主任张艳,张艳在请示了报社一把手之后,要求骆志远按原计划独自与虞老联系,看看能不能完成采访活动。 报社方面没有强求,大概意思就是说,能完成采访最好,完不成也无所谓了——这样的安排,大概就是例行公事,报社也不指望骆志远一个新人能**完成这样重大的采访任务。 而另一方面,市里乱局初现,这一次的专题策划系列报道会不会延续下去,其实还是一个未知数。 骆志远笑了笑,就扣了电话。 他随意坐上公交车坐了几站然后下车,找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国营小旅馆住下。不能住太高级的宾馆,否则住宿费没法报销。 他打开盛基然留给他的关于虞老的联系方式和地址看了看,就微微一笑收了起来。专访虞老,能访得上固然好,访不上也无关紧要。这一趟进京,他就权当是来京城散散心了。 想了想,他用旅馆的电话拨通了谢家的电话。 既然他的人已经到了京城,就不能过门而不入——一则要询问一下谢老的身体情况,看看还需不需要进一步施针治疗;二则谢老为他前番进京求援成功起着决定性的因素,他想登门拜谢一二。 来之前,父亲骆破虏还专门为谢老准备了一点安北的土特产作为礼物。至于对骆家,骆破虏有意回避了,但骆志远心里想着,如果时机合适,能去一趟向骆老当面致以谢意是最好的了。 0053章再见谢婉婷 接电话的是谢老的儿子、也就是谢婉婷的父亲谢国庆。谢国庆虽然没有见过骆志远,但骆志远这个名字早已是不陌生了。无论是父亲谢老,还是女儿谢婉婷,都先后向他提起了好几次——谢国庆跟骆破虏也是儿提伙伴,对故人之子,态度便也极热情。 骆志远的本意是明天下午去谢家拜访顺便为谢老复诊,上午他还要例行公事去虞老那里走一遭。但谢老听说骆志远进了京,立即就让孙女谢婉婷带车赶过来,不由分说就把骆志远从旅馆接到谢家去住。 谢家的热情,让骆志远很难拒绝。 谢老对骆志远如此殷切,因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骆志远神奇的医术。自打接受了骆志远的针灸治疗之后,谢老不仅腰疼旧疾基本痊愈,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与过去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高血压、神经衰弱等等这些小毛病都症状大为减轻。谢老正琢磨着怎么把骆志远找进京来,再为他扎几针、做做保健养生,听闻骆志远自己送上门来,焉能不喜出望外? 其次是骆破虏的因素使然。谢老一度将骆破虏视为了东床快婿的不二人选,岂料骆破虏横生枝叶与骆家闹了决裂。谢老无奈,只得作罢,将长女谢秀兰嫁给了骆朝阳。多年之后,骆破虏父子再次出现在谢家的视野中,谢老爱屋及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因素:谢老心里动了让骆志远成为谢家孙女婿的念头。 骆志远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学样貌等各方面,都符合谢家的择婿标准。况且因此还能继续与骆家联姻,巩固两家的同盟关系。当然,这只是谢老心里的念头,还远未付诸现实行动。他虽然非常喜欢和欣赏骆志远,但终归还是要继续考察一番的。 同时,谢老不同于骆老,性格豁达开朗,不是那么重视家长权威,谢家的民主作风要比骆家强不少。骆志远能不能成为谢家的孙女婿,还要看谢婉婷的选择。谢老不会为了政治联姻而牺牲孙女的婚姻幸福。 而骆老则与他相反,他更看重的是家族整体利益和家族声名。骆家的未来是大局,骆家人包括骆老在内,都要服从和顾全这个大局。 …… 夜幕沉沉,但京城的夜色下公路上依旧是车水马龙往来如梭,放眼车窗之外沿路两侧鳞次栉比摩肩接踵的高楼大厦和霓虹闪烁,京城大都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一路上,谢婉婷只是神色娴静地面带微笑,却很少主动开口说话。 谢婉婷本不是寡言少语的女孩,但再次面对骆志远,她的心情微微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该如何谈起。谢老的“意思”她当然知晓,但她对于骆志远只是拥有一份单纯的好感而已,远远达不到爱情的程度。 而骆志远则出于礼貌,更是保持着沉默。 直到快到谢家所在的小区时,谢婉婷才微笑着扭头望着骆志远轻轻道:“我都忘了问问,骆家二叔的事情咋样了?他没事了吧?” 骆志远笑着点头:“没事了。省纪委专案组经过查证,我爸是清白无辜的,目前已经恢复工作了。” “这就好。”谢婉婷温婉地附和道。 骆志远扭头凝视着身侧伊人秀美的面庞,眸光清澈却极有穿透力,看得谢婉婷霞飞双颊。她性格娴静,虽出身豪门,却无任何张扬骄矜之气,秉承着谢家传统的家教,其实很少与同龄男子私下接触。 “婉婷,我看你的气色——”骆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最近是不是滋补过甚,有些上火了。” 谢婉婷一怔,旋即轻柔点头道:“我的身体一向比较弱,医生说我气虚,所以我常年服用西洋参和一些补品,不过量并不大。最近呢——似乎还真有点上火了,有时候——” 谢婉婷欲言又止,脸色绯红起来。她刚准备说“最近大便有些干结、容易出虚汗、月事也有些不调”,后又想起这些话又怎么可能当着骆志远的面说得出口,就闭口不言了。 骆志远笑了,扭头回去:“补气是没有问题的,但不能滋补过头。一会我帮你针一下吧,放放你身上郁积的火气,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建议你还是以健体和饮食滋补为主,补品能不用则不用。毕竟你还年轻,不比老年人。” “嗯,我听你的。”谢婉婷点头。 话匣子一旦打开,两人的谈话也就不再那么拘谨了。 “你这一趟来是出差吗?”谢婉婷随意笑着问了一句。 “是的,报社派我来京城采访一位我们安北籍的虞老将军……” “虞平年、虞老吗?”谢婉婷讶然道。 骆志远知道谢老与虞老同为开国将军,谢家与虞家相熟也属于正常,就嗯了一声,“正是这位老将军,他是我们安北人,对家乡的建设很关心。” “哦,虞爷爷跟我爷爷是老战友了,等明天让我爷爷给虞爷爷打电话,帮你安排一下吧。” 骆志远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也行,看看虞老有没有时间了,如果不行也无所谓的。” 说话间,谢家到了。 司机停下车,赶紧下车帮着骆志远提行李包,而骆志远则很客气地道了一声谢谢,这才提着自己的行李包与谢婉婷一起并肩走进了谢家的别墅。 因为知道骆志远要来,谢老和谢国庆夫妻就等候在了客厅里。 看到骆志远进门,谢老哈哈一笑:“志远啊,来,坐我身边,我这两天还想着找个什么机会把你找来帮我扎几针,结果你就来了!” “谢爷爷!”骆志远放下手里的行李包,主动向谢老问好,然后就转头望向了端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谢国庆夫妻。 谢国庆身材高大、样貌英挺、气质儒雅、风度翩翩,而谢国庆的夫人于春颖则面如满月风韵犹存,一望可知年轻时肯定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谢婉婷赶紧介绍道:“爸妈,这就是骆家二叔的儿子骆志远了——志远,这是我爸和我妈。” “谢叔,于姨。” “呵呵,好,请坐。”谢国庆深深打量着骆志远,见他举止从容有礼有节,便笑着点点头,挥挥手示意骆志远坐下。 于春颖则微笑不语,只是用深邃而玩味的目光在骆志远的身上来回逡巡,看得骆志远多少有点不自在。 0054章十人九虚 一番寒暄。谢老没有询问骆破虏的事情,骆志远也没有主动提及。因为谢老肯定早已知晓骆破虏的近况,不须赘言了。 谈话中,骆志远问及谢老的身体情况,少不了又为谢老切脉下针。不过,这样的诊治已经是以调理保健为主,而非对症下针了。 谢国庆夫妻好奇地望着年轻的骆志远手持金针挥洒自如的样子,难免又有几分感慨,心道难怪这个年轻人如此沉稳凝定,想必是这身神奇的医术在身,塑造了他不沾染烟火气的性格吧。 谢国庆见骆志远跟谢老大谈养生之道,也就凑了一个热闹道:“志远,也帮我试试脉?” 于春颖也笑着附和:“是啊,让志远帮你看看!” 谢老则微笑不语。 骆志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替谢国庆试起了脉。片刻后,他轻轻一笑道:“谢叔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从脉象上来判断,有一点肾阳虚。就此来说,谢叔应该有阴雨天腰膝酸软、午后定时耳鸣、深夜尿频等现象……” 骆志远这话一出口,于春颖眸光闪亮却是没有说话,谢国庆则目光凝结,落在骆志远的身上,脸色慢慢涨红起来。 虽然骆志远说得轻巧,但却直中他的“要害”,他不仅有腰膝酸软耳鸣尿频等小毛病,还有某种不能说出口的男性隐疾导致夫妻生活不是很和谐。 他去医院查过很多次,医院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是让他以调理养生保健为主——说白了,医生的态度很明确,人到中年,身体出现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也非常正常,至于夫妻生活质量下降,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就别太较真了。 谢国庆一向不太把这些小毛病太当回事儿,今天见骆志远捏了捏脉就说得丝毫不差,心头就一动,一把抓住骆志远的手急急道:“志远啊,你看是不是也帮我调理一下?” 谢国庆的眸光闪烁,骆志远心内暗笑,脸上却平静淡然,“谢叔,其实这还不能称之为疾患,只能说是身体免疫系统出现细微的功能下降,不需要针灸,也没有必要服药,我个人建议你平时在饮食上多注重滋补,生活上多注意体育锻炼,慢慢就会好转的。” 听骆志远的话跟医院的大夫如出一辙,谢国庆未免就有些失望,“哦,我还以为能通过针灸立竿见影呢。” 骆志远笑了,“谢叔,针灸之术主要是靠刺激穴位通经脉、放泄寒气或者火气来达到消除病灶的目的,不是什么病都能通过针灸来治疗的。我一会给你开个药方,你按照药方抓药,每隔三天喝一副药,坚持三个月,应该就会有效果。不过,药剂只是辅助,真正起关键作用还是人体本身免疫功能的提高,以养生保健为主。” “不是说有保健针灸术,可以强身健体?”于春颖笑着插了一句。 骆志远摇摇头,意味深长地道:“谢叔,于姨,当年我外公曾经说过,十人九痔、十人九虚,尤其是中老年人。所以,谢叔不必太放在心上,只要加强健身调养,精神上加以放松,完全可以不药而愈。不是我不愿意给谢叔针灸,而是针灸完全没有必要,无谓刺激身体反而不美。” 谢国庆听出了骆志远话语中的隐晦暗示,尴尬地嘿嘿一笑,主动岔开了话题去:“志远有这么一身医术却不从医太可惜了……” 骆志远避而不答,又转头与谢老继续探讨老年人养生保健之道。谢国庆夫妻听得没趣,就悄然离开上楼休息去了,只有谢婉婷出于礼貌,犹自端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侧耳倾听。 骆志远跟谢老一直畅谈到深夜。谢老性格豁达没有架子,而骆志远又善于投其所好,所以一老一少谈得甚为投机。当然,话题主要限于养生保健领域,偶有涉及国家大事,观点也颇相同。 当夜,骆志远就在谢家住下。第二天天才刚亮,习惯于早起晨练的谢老捎带着也把骆志远招呼起床,带着骆志远围着小区的幽静小道慢跑了一圈,这个时候,谢老才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些骆破虏和骆志远全家的家事。 两人边走边谈回去已经是日上三竿,家里的保姆早已准备好了早饭,而谢国庆夫妻早起上班走了,家里只有谢婉婷一人在。 其实谢婉婷也已经参加工作,她是京大毕业,刚选择留校当了教师。只是因为谢婉婷最近一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家里一直没有同意她出去上班。 谢婉婷陪着谢老和骆志远吃了早饭,谢老突然笑吟吟地轻轻道:“志远啊,一会我帮你把虞老头找过来,你也不用专门跑到他们家去了,虞老头这点面子还是会给我的。我建议你去骆家一趟,看看骆老头。你来京城了,要是过门不入,骆老头肯定会不高兴。”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嗯,我听谢爷爷的。我下午去一趟骆家。” …… 谢老一个电话把虞老将军招呼了来,在谢家,骆志远见到了这位在安北人心目中具有传奇色彩、百战百胜的开国将军。 虞老的脾性跟谢老差不多,没有骆志远想象中的威严和派头,反而更像是一个邻家和善的老头。只是在言谈举止间或者眸光闭合间,透射出来的上位者气度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骆志远也帮虞老针灸了一次,以保健为主。也留了一个养生的食疗方子,还教了虞老一套简单的、经过外公穆景山模仿五禽戏改良过的推拿健身拳法。虞老欢喜,不仅愉快地接受了骆志远的采访,还专门给《安北日报》写了一幅题词: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由此,骆志远此次赴京的工作任务,圆满完成。 用了午饭,虞老返回。骆志远略施休息,正要在谢婉婷的陪同下赶去骆家拜见骆老,费虹和骆靖宇夫妻却带车赶来了谢家。 “三叔,三婶!”骆志远虽然意外,但还是定了定神,起身相迎。 0055章费虹夫妻 谢婉婷也笑着打招呼:“骆叔,费姨,你们怎么来了?” 骆靖宇的表情微微有些不太自然,他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费虹则热情地上前去拉住骆志远的手来,故作嗔怪道:“志远啊,你这孩子,到了京城,不回自己家,怎么跑谢家来了?我和你三叔听说你来了,这不就过来接你!” 费虹对骆志远殷切的态度,让谢婉婷感觉有些意外和诧然。骆靖宇夫妻的性格向来是让人难以接近的,能让费虹如此——难道骆志远已经得到了骆家的真心接纳?不对啊,就算是骆家不计前嫌,很有派头的骆靖宇也断然不至于放下身段来迎接一个晚辈。 谢婉婷眸光狐疑,扫了满脸堆笑的费虹一眼。 骆志远心里却是很清楚,费虹夫妻之所以对自己这般客气,与亲情血脉什么的没有一文钱的关系,还是想要求自己诊病。其实在骆志远看来,费虹完全不必如此,不要说是自家长辈,哪怕是陌生的路人,真要找上他,他能治的也会治。 “婶子,我刚要去给三爷爷请安呢,我昨天晚上才到,顺路过来给谢爷爷看了看。”骆志远不卑不亢地笑着回答,从本心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融入骆家的打算,所以对骆家的人他都能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当然,他对骆家的态度真正取决于父亲骆破虏的态度。如果日后骆破虏重新与骆家“破镜重圆”,他作为晚辈,自无任何话说。可若是连父亲都与骆家隔阂重重,自己一个晚辈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哦,是这样。婉婷啊,谢伯伯午休了吧,我们就不去给老人家问安了,这就把志远接回家了……”费虹笑着,暗暗瞪了丈夫一眼。 骆靖宇清了清嗓子,勉强笑道:“是啊,我们先回去吧。婉婷,代我们给老爷子问个好!” 谢婉婷笑着回头瞥了骆志远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抗拒的样子,也就点点头,一路送三人出了门。 看着骆志远上了费虹夫妻的黑色奥迪车疾驰而去,她默然站在那里眺望良久,才怅然回返。 …… 骆老端坐在客厅里,一如既往地威严,气势夺人。 骆老、谢老和虞老三人同为行伍出身,同样战功赫赫,起初的军衔职务都大体相当。但后来的发展,骆老更高一筹,位高权重。 因此,骆老身上有一种多年掌握权柄延续下来的慑人气场,远非谢老和虞老能及。当然,这也与性格有一定的关系。骆老本身就是不苟言笑、寡言少语之人,无形中给人一种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感觉。 “三爷爷!”面对骆老,骆志远的神经不由自主地就开始绷紧,恭谨有加,不敢有任何怠慢。 骆老抬头望着骆志远,淡淡一笑,挥了挥手道:“嗯。什么时候来京的?” “三爷爷,我受报社安排,来京采访我们安北籍的虞老将军,昨晚刚到。”骆志远毕恭毕敬地回答。 “虞平年?哦,他倒是安北人。”骆老眉梢一挑,也没有往深里问下去,只是点点头,“坐。” 骆志远这才欠着半边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心,不过却没有慌乱。 “安北的那个案子处理得结果如何?”骆老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问道。 “三爷爷,省纪委专案组已经查实,郑平善被人陷害……我来的时候,听说专案组已经抓捕了一个重要案犯。我爸已经恢复工作,让我代他向三爷爷请安!”对于郑平善的案情,骆志远说得很简单,他相信骆老早有关注不须自己赘言,而至于后半句“请安”则是他“擅作主张”,也是出于礼貌。 骆老似笑非笑:“你爸真是这么说的?” 骆志远笑了笑,没有正面作答。 骆老长出了一口气:“罢了,回去告诉破虏,他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回来见我。” 骆老说完,就霍然起身,大步离去。 费虹这才笑着凑了过来,“志远啊,上回我跟你提起过的你三叔的病,你看……” 旁边坐在沙发上的骆靖宇脸色涨红,一言不发。这等羞人隐疾,要让他在一个晚辈面前、尤其是在他看不起的堂兄骆破虏的儿子面前“曝光”并求治于人,他心里的别扭和难堪可想而知。 只是妻子费虹私下里跟他几乎撕破了脸皮,在费虹的“逼迫”下,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来央求骆志远治病。 用费虹的话说,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骆志远真能治愈他的病呢?万一真治好了,这可是关系到他后半生幸福和家庭和睦的大事! 骆志远笑了笑,“三叔,我来给您试试脉。” 骆靖宇哦了一声,矜持着伸出右胳膊,挽起了衬衣的袖口。 骆志远轻笑:“三叔,是左胳膊。” 骆靖宇咬了咬牙,又换上了左胳膊。 骆志远定了定神,切住骆靖宇的脉口察听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凝重道:“三叔,您的肾阳虚症状相当严重,应该是长期劳累所致。从脉象来看,肾阳不足,畏寒怕冷,虚火过甚。除了主疾之外,应当还伴有经常性深夜腹泻等辅症。” 骆靖宇眉梢一挑,点点头,“不错,每隔三两天就会半夜起来腹泻,但从不腹痛,我也没太当回事,一般就是注意饮食,晚上从不吃太多东西。而且,我基本上不喝酒不吸烟。” 费虹忍不住在一旁叹息道:“是啊,志远,按说你三叔注意饮食,生活规律,又不抽烟不喝酒,但为啥就得这种怪病呢……” 咳咳! 骆志远干咳两声,心道这种病与不抽烟不喝酒可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 “志远啊,咋样,能治吗?”费虹急切地望着骆志远。 见妻子如此情态,骆靖宇感觉一阵羞耻和无力。他扭过头去,脸色沉了下去。 “婶子,说句实话,这种病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骆志远尴尬地笑着,他没有说假话,骆靖宇的男性隐疾与谢国庆的肾虚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是不举,而后者不过是质量下降。后者可以通过调养滋补慢慢恢复,前者则非常棘手。 能不能治好,他没有把握。不过,纵然是他的外公穆景山,在这种病患上,恐怕也不敢打包票。 但费虹夫妻找上了他,他也不能一口回绝。行不行,总得试试。 骆志远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在记忆中搜寻外公留下的祖传药方。顷而,他想起了外公当年为父亲骆破虏调理身体用的一个偏方,虽然当时他并不懂事,但现在想来应该是与骆靖宇类似的病症——一念及此,他下意识地微笑起来。 这个方子,针灸与服药并举,外针内药,十天为一个疗程,若是能见效,三个疗程可痊愈,若是无效则就是无效了。 “婶子,我想到了我外公当年留下的一个偏方,可以试一试。”骆志远转头望着费虹,他没有征求骆靖宇的意见,他早就看出骆靖宇的不情愿,决定权在费虹身上。 费虹大喜:“志远啊,那就赶紧试试,若是能治好你三叔的病……” 费虹还要说几句客气话,旁边的骆靖宇实在是看不下去、也承受不住了,腾地一声起身,走到外间呼唤保姆泡一壶茶。 0056章难寻之药 费虹赶紧陪着笑脸:“志远啊,要不现在就给你三叔针灸试试?” 这个时候,骆老夫妻一起走了进来,骆老望着骆志远淡淡道:“志远,你要是能治,就帮你三叔看看。” 骆老太太似乎也知道儿子得的是什么“病患”,也微笑着附和插话:“是啊,你这孩子有一身医术,快给你三叔治一治,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骆靖宇的病在骆家从未公开化,不过罗靖宇夫妻到处求医问药,其实也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了。不过,作为老人来说,平时是不方便将之提到桌案上来的。 骆志远起身回礼,“三爷爷,三奶奶,我可以试一试。外针内药——针灸没有问题,我随时可以下针,只是药方上需要的几味药材有些难找,我怕一般的药房里很难买到。” 骆老一怔,“什么药材,你说来听听,家里会想想办法!” “是啊,志远,你说什么药材,我马上让人去买!”费虹回头扫了站在外厅的丈夫一眼,凑上前来,递过一张纸,“志远,你写下来,我马上去买!” “婶子,别的药都是寻常见的,很容易找到,惟独有两味主药很难寻。一种是黄蚂蚁蛋,生在树上;一种是螃蟹脚,同样寄生于百年的古茶树上。”骆志远一边俯身开着药方,一边凝声道。 费虹讶然:“黄蚂蚁蛋?生在树上的?我还真没有听说过。还有这什么螃蟹脚,长在茶树上的螃蟹脚?” “婶子,螃蟹脚是俗称,其实是一种寄生在茶树上的草本植物,这种东西有季节性,一般四五月份才出产,西南一带才有。”骆志远笑了笑,将药方递给了费虹,“至于黄蚂蚁蛋,则是一种蚂蚁,不算罕见,不过北方找不到的。” 费虹迟疑着,“志远啊,非这两味药不可?不能用其他药材替代吗?” “婶子,这是古方,任何一味药材都不可替代。”骆志远声音坚决,心道这两味药比较偏门难寻,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根本不可能找到,你去找也是白找。 他没有夸张,这两味药严格说起来不算是纯正的中医用药,而是傣医用药,因为这两味药多产自傣族聚集的山林地区。 费虹脸色一紧,匆匆起身出去打电话。片刻后,她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回客厅,捏着药方望着骆志远神色消沉:“志远,我问了很多医疗界的朋友,都没有听说过有这两味药——你说说看,这得上哪里去找啊?” “西南省份的傣族地区应该有,不过,现在这个季节,恐怕难寻。婶子,也不必急于一时,您先托人打听着,什么时候找到,我再给三叔来配药。”骆志远起身来掏出针灸包,“我先给三叔通通经脉,用药可以缓一缓。” …… 骆志远还是小看了骆家在国内的巨大人脉和影响力,更无法理解费虹为夫诊治隐疾的迫切之心。 他给骆靖宇下针的当口,费虹就开车出去,也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居然打听到了两味药材的出处。 傍晚时分,谢老带着谢婉婷来骆家做客,这大概也是谢老不放心骆志远在骆家的缘故。谢老祖孙刚进门,费虹就脚步匆匆地走进客厅,神色兴奋:“志远啊,我找到了。” 骆老和谢老正在聊天,骆志远和谢婉婷也随意交谈着,听到费虹的话,他愕然抬头:“找到了?” “三医大的一个教授跟我是朋友,他当年曾经在南云省插队,我找她打听,她跟我说知道这两味药——她在当地医院的朋友手里保存有些存货,她已经打了电话,明后天就想法给我们空运过来。”费虹得意地挥了挥手,一屁股坐在谢婉婷身边,这才发现了谢老的存在,赶紧又起身见礼,”谢伯伯,您怎么来了?” 谢老微笑点头,“小费,你本事不小。我刚才听志远这孩子说,这两味药很偏门、很稀少,难为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找到。”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插话说了一句:“婶子,他们保存的应该是烘干的干货,虽然不如新鲜的有效果,也难勉为其难使用了。” 费虹转头望着骆志远笑着,“志远啊,药材的问题解决了,你可要多留几天,帮你三叔把病治好再走哟。”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这样吧,婶子,我明天先回去跟单位销假,等过了国庆节,我再回来帮三叔配药针灸,这个病症不能急于一时的。” 费虹虽然心情迫切,但也知道骆志远的话合情合理,就点头答应下来。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骆靖宇,听到事情有了着落,心里也放下了一块石头,脸上僵硬的表情柔和了些许。 不过,谢婉婷有几分好奇的无意中的一句问话,旋即让骆靖宇的脸色一变,难堪地抽了抽嘴角。 谢婉婷轻轻笑着问:“费姨,三叔这是得了啥疑难杂症啊,还需要这么奇怪的药——长在树上的蚂蚁蛋和螃蟹脚,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骆志远正在端着精致的骨玉瓷茶盏喝一口茶,听了谢婉婷柔和清脆的问话,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幸亏他掩饰得很好,没有太过失态。 费虹脸色骤红,含含糊糊地敷衍了过去:“婉婷啊,也不是什么大病,你三叔就是神经衰弱睡不着觉,志远这孩子有一个偏方,想要试一试,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呢。” 谢婉婷哦了一声,但清澈的眸光有意无意地扫了骆志远一眼,显然对费虹的回答并不怎么相信,只不过她家教有序,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也就装糊涂了。 …… 谢老和谢婉婷留在骆家用晚饭。两家是世交姻亲,又常来常往,所以也互不客气什么。 吃完晚饭,骆志远陪着谢婉婷在小区的花园中散步,谢婉婷终归还是年轻心性,心里的好奇遮掩不住,憋了这么久,当面就向骆志远问出口来:“志远,骆家三叔什么病呀,看你们神神秘秘的,又用这么奇怪的药!” 骆志远苦笑:“婉婷,我能不说吗?” 谢婉婷侧脸望着骆志远,跺了跺脚娇嗔道:“不,我要听!” 与谢婉婷相识以来,她一向都是温婉端庄,很少像现在这般流露出小女儿似宜喜宜嗔的情态,骆志远看得一呆。 他慢慢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轻轻道:“这两味药是傣药,单个入药则有利尿通便的功效,合在一起配以几种辅药则可以滋生精气强身健体……” 谢婉婷一怔,旋即涨红了俏脸呀了一声,羞不可抑地背过身去。 虽然骆志远说得含蓄,但以谢婉婷的聪明灵慧,举一反三明白过来不是什么难事。 0057章尘埃落定 晚上八点多,谢老带谢婉婷离开。临走时,谢老暗示骆志远,如果是觉得在骆家不适应,可以随他离开,去谢家住一晚。 但骆志远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尽管他也觉得留在骆家住有些别扭,但出于尊重骆老的考量,他还是不能走。 否则,骆老或者不会说什么,但心里终归是不舒服的。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骆志远已经基本摸清了骆老的脾气。从骨子里来说,骆老是一个家族观念很强的老人,无论骆家内部再怎么不“和谐”,但在他看来都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能让外人搀和进来,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跟谢家的关系再好,谢家人也还是外人。 谢老走后,骆志远也就去了骆家的客房休息。他本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却不料凌晨四五点钟突降暴雨。铺天盖地的雨幕遮挡了路径,很难出行了。费虹见状,就挽留骆志远再留一日。 骆志远也没有矫情,于是就留在了骆家。这场暴风雨下到中午时分停了片刻,但过了中午,又开始风狂雨骤,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停下。 下午的时候,骆志远用骆家的电话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跟父亲骆破虏通了几分钟的电话。不过,他没有跟骆破虏说自己就在骆家,免得因为说话不方便引起别的事端。 骆破虏在电话里告诉他,省纪委专案组上午对侯森临正式实施了双规,旋即市里又有12名县处级干部被带走。 侯森临下台,在安北市官场上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而随着侯森临几个亲信干部的相继落网,越来越多的安北市官员人心惶惶,唯恐受到牵连进去。 省委紧急任命市长孙建国主持安北市党政全面工作,要求市里尽快成立专项工作组,安抚人心、稳定局面。 侯森临倒了,这是孙建国继任市委书记的最佳时机,孙建国当然不敢怠慢,立即站出来走上了最前台,大刀阔斧地开展工作,同时配合省纪委专案组的案件侦破和后续调查工作。 孙建国在安北市一向以温和的老好人面目出现,这本不是他的本性,而是往日里受到侯森临的压制、不得不韬光隐晦;而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当然没有必要再“羞答答”,该动用雷霆手段的时候,丝毫也不手软。 安北市的干部们这才蓦然发现,原来孙建国并不是什么唯唯诺诺的老实人、更不是什么憨憨厚厚的木讷君子,如今谁要是给市里砸了锅,他马上就会砸谁的碗,绝不客气。 市委政法委的一个姓李的副书记,因为配合省纪委专案组工作不得力,被孙建国当场免职查办——而这个时候,孙建国受省委委托接过安北市党政管理大权才不过短短两个小时。 一切尘埃落定。 骆志远心里明白,侯森临的案子非常复杂,涉及人员很多,省纪委要想结案还需时日。不过,这就是另外一个层面的话题了——侯森临退出安北市官场,乱是肯定要乱一阵的,但一段时间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会走上正轨,恢复应有的平静。 至于安北市市委书记的人选,或者是市长孙建国接任,也或者是省委空降,这都是后话了。 跟父亲通完电话,骆志远有些关心唐晓岚的遭遇,本想给邓宁临打一个电话问问,但考虑良久还是没有打这个电话。侯森临刚落马,省纪委专案组定然处在高速运转当中,他此时打电话显然不太合适。 其实,唐晓岚已经从省纪委专案组所在的安北宾馆回了家。 虽然省纪委专案组要求她作为重要人证留在安北、随时听候传唤,亦没有给她一个“最终定论”,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为打掉陈平涉黑犯罪集团、在破获侯森临重大贪腐案上有重大立功表现,两起大案正在并案处理,一旦省纪委专案组认定唐晓岚在其中并无犯案事实,她就会安然脱身了。 换言之,她的人生危局随着侯森临的垮台而消散,因为骆志远的出现,她的命运轨迹走向全新的转折。 …… 第三天上午,雨散云收。 下了几十个小时的暴雨,空气特别的清新,不过,本已是仲秋的天气,因此而彻底降下温来。这场雨后,意味着京城的寒冬眼看就要来了。 骆志远收拾好行李,跟骆老夫妻告辞要返回安北。骆老没有挽留他,虽然态度还是淡淡地充斥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但面部的表情却柔和了不少。 骆老吩咐司机送骆志远去火车站,骆志远刚要上车,就见费虹开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急吼吼地驶进来,然后匆忙停好就跳下车来笑道:“志远啊,南云送来的药材到了,你看……” 骆志远一怔,讶然道:“这么快?” 费虹笑笑,“那边坐飞机亲自送了过来,才到不久。志远啊,既然药材到了,你是不是再留一天,给你三叔用用药,看看是不是有效果?” 费虹微有急切,将手里的一个香樟木盒子递了过来。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笑道:“行,既然药到了,我这就帮三叔配药!” 说话间,骆志远打开手上的香樟木盒子——这其实是一个药匣子,里面分为两格,盛着的正是骆志远所需要的黄蚂蚁蛋和螃蟹脚,是炮制好的干货。 骆志远查看片刻,又嗅了嗅,抬头来笑了起来:“婶子,就是它们了。虽然干货药效略差一些,但也勉强能用了。” “这样,婶子,咱们马上开始配药——您让人帮我准备几样中医用的制药器具,同时按照我给您的药方去把其余的药抓齐!” 骆志远说话间,就双手捧着装着黄蚂蚁蛋和螃蟹脚的樟木盒子再次走进了骆家的别墅,费虹则兴奋地开始打电话让人帮着抓药和准备器具,同时让骆靖宇马上从单位回家来。 骆家别墅二楼的书房成了骆志远的制药工作室,摆满了各种中医用器皿和各类中药材,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骆老夫妻和费虹夫妻默然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默然围观。到了中午,骆建国和骆虹云兄妹回家,也匆忙扒了一口饭,就好奇地围拢过来看热闹。 0058章还得脱! 骆志远用天平称量出相应的每一味药材,然后分别碾成粉末并混合起来。完了,又将药面子等量分成十份,将其中的一份用适量陈年黄酒调制搅拌均匀,制成了五枚黑乎乎滚圆的药丸子。 骆志远这才摘下医用手套,用酒精把自己的手消消毒,用镊子将五枚药丸子放在一个干净的茶盏中,递给了骆靖宇,轻轻一笑:“三叔,你先把药服下!” 骆靖宇接过来望了望眼前这五枚看上去有些粗糙且不规则的药丸子,不禁皱了皱眉道:“就这么吃下去?到底行不行啊?” “三叔,我说过,只能说是试一试,看看有没有疗效。我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骆志远站起身来,淡淡道:“您服下药,我再给您配合针灸。” “靖宇,你吃啊——”费虹有些嗔怪地瞪着丈夫,回头扫了骆虹云一眼道:“虹云,去给你爸爸倒杯水来!” 骆靖宇无奈,捏着鼻子将药丸子吞服了下去,表情很是别扭。 他完全继承了骆老古板僵硬的性格,同时还有点傲慢和刚愎自用。如果不是妻子逼迫,他怕是很难接受骆志远的治疗。他觉得求医好几年,很多名医和大医院都束手无策,何况是骆志远一个毛头小子。 骆志远心头明镜儿似地,却不以为意。 过了片刻,骆志远望着骆老夫妻和骆建国兄妹笑了笑:“三爷爷,我准备给三叔针灸,大家先回避一下吧。” 骆老夫妻年老成精,知道儿子得的是啥病、而骆志远此言大概又是什么意思,所以也不多言,立即起身离开。见骆虹云兄妹没有动弹,骆志远摊摊手:“你们……” 骆虹云撇了撇嘴嗔道:“志远哥,你给我爸针灸,还不让我们看看呀,难道怕我们偷学了你的针灸术?” 费虹眸光一转,猜出了骆志远的用意,闻言立即转头怒视着骆虹云:“别废话,赶紧出去!你志远哥要给你爸治病,需要安静——建国,赶紧带你妹妹出去!” 骆建国拖着骆虹云走出了书房,骆志远回身将书房的门关紧,然后望着费虹轻轻道:“三叔,你把衣服脱了吧。” 骆靖宇也不废话,立即脱光了上身的羊毛衫和衬衣,赤着膀子端坐在了沙发上。 骆志远笑了,“三叔,还得脱。” 骆靖宇的脸色骤然涨红起来,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猛然抬头冷视着骆志远沉声道:“针灸就针灸,脱衣服干什么?” “三叔,我需要在你的下身穴位施针,所以……”骆志远耸耸肩,神色无比的平静。 费虹虽然也觉得有点尴尬,但为了给丈夫治病,她也顾不上许多了,她立即扯了骆靖宇一把道:“靖宇,让你脱你就脱,你不脱志远怎么给你施针?我是你老婆,志远是你侄子、也是给你治病的大夫,你扭捏个什么?” “讳疾忌医,你永远都看不好病。” 骆靖宇紧咬牙关,几乎要当场发作、拂袖而去。要让他当着一个晚辈的面脱得精光、赤诚相见,如何能不难堪? …… 骆靖宇脱得赤条条,下意识地用手遮掩住羞处。骆志远心里暗笑,却还是面色肃然地轻轻道,“三叔,麻烦您平躺在沙发上,把手拿开。” 这个时候,不要说骆靖宇了,就连费虹,都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丈夫的**她当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奈何此刻有骆志远在场,如此裸呈相见总让人无奈和别扭。 都到了这个份上,骆靖宇欲罢不能也豁出去了,他紧闭双眼躺在了沙发上,张开了手臂,露出了下体**部位。 骆志远俯身下去,双手挥动,动作依然迅捷如闪电。 费虹还没有反应过来,骆靖宇的相关穴位上已经下了九根金针。明晃晃的金针插在骆靖宇的“要害处”,煞是触目惊心。 骆志远轻轻捻动其中一根金针,猛然往上提了半分。 骆靖宇猛然感觉一股冷气从自己的丹田部位泛起,弥漫向全身,冷得彻骨。他忍不住呻吟了起来,费虹有些担心地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敢惊扰骆志远。 骆志远屏气凝神动作认真专注,这套金针过穴手法他也是头一次临床实践,由不得他不小心翼翼,以防出差。若是因此让罗靖宇身体健康受损,他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同时,刚刚与骆家缓和的关系,也会因此而再次破裂。 他挨个捻动并提起九根金针,骆靖宇感觉身体内的寒气越来越重,如同置身于冰窖之中,几乎要冻僵了过去。他浑身抖颤,嘴角哆嗦着,脸色都变得有些惨白起来。 费虹掩嘴,无比紧张。 骆志远静静地趺坐在地板的红地毯上,开始闭目养神。 只待他听到沙发上平躺着不敢动弹的骆靖宇发出牙齿打战的声音,这才长身而起,俯身动作轻柔地再次一一将金针深入了半分。 立竿见影。 骆靖宇骤然觉得满身的寒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热流从小腹处涌动着,向身体四肢席卷而去。 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 骆靖宇长出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眸光变得有些热切。单凭这份施针手法、单以这种超乎了他思维认知近乎神奇的冷热交替的身体观感而言,就足以证明骆志远祖传医术的奇妙,骆靖宇亲身体会,自然有深刻的感受。 就算是治疗无效,他也必须要承认这一点。 堂兄骆破虏的这个儿子,最起码在医术上,有过人之处。 半个小时后。 骆志远动作麻利地将金针取出,然后笑道:“三叔,婶子,好了,头一次用药和施针,未必就会有效果——我明天再留一天,看看情况再说!” 说完,骆志远将金针收好,向费虹轻轻颔首为礼,然后匆忙出了书房而去。 等骆志远离开,费虹将门关紧,扑上前去紧盯着骆靖宇急切道:“靖宇,有效果吗?” 骆靖宇沉下脸去,“哪有这么快?不过,似乎是有点反应……” 骆靖宇的话还没有说完,发觉妻子热切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羞处,大为窘迫,顺手一把扯过自己的上衣来遮住下体,挥挥手,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 骆志远下了楼,在楼下遇到了骆老。 骆老缓步行来,手里捏着一本线装书,望着骆志远神色温和地点点头,“怎么样?” “三爷爷,治疗很顺利,但究竟有没有效果……”骆志远轻笑一声,“还得等等看看!” 骆老默然,挥挥手,转身走进了他在一楼的“御书房”。 骆靖宇夫妻在二楼的书房呆了很久才下来。骆志远独自一人站在别墅的院中抽烟,回头见费虹脸色红润中带着一丝春意脚步轻快地走出门来,心头一动、心里暗道:看来这个法子治疗此类男性隐疾还有些效果。 0059章傲慢与偏见(上) “志远啊,你三叔感觉情况不错,你看,明儿个是不是继续给他下针呢?还需不需要配合其他的治疗方式?”尽管费虹百般掩饰,但还是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兴奋劲儿和迫切劲儿。 骆志远笑了笑,望着费虹道:“婶子,明天继续下针,至于其他的——就不需要了,只要三叔按时服药就好了。一会我将所有药量三个疗程的药丸都给他制出来,您给他存放在冰箱里冷藏保存,每天三次,每次五颗,不能多也不能少。” 费虹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招呼着骆志远进屋,极尽殷勤。 不能不说,因为骆志远这一身针到病除的医术,骆家人对他的排斥和轻蔑因此而淡化消散了不少,且不说骆老,更不要说费虹母女母子,就算是一直对骆破虏耿耿于怀的骆老太太也态度变得温和起来。 至于骆靖宇,也有了悄然的转变。 骆志远进屋后与骆靖宇打了一个照面,骆靖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向骆志远笑了笑,又点点头挥挥手道:“来,坐。” 肯坐下来与骆志远说说话,对于不苟言笑的骆靖宇来说,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事儿了。 “三叔感觉好点了吧。”骆志远笑着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骆靖宇眉眼间掠过一丝振奋,微微颔首。 其实谁也难以真正理解他这些年患上如此隐疾的巨大痛苦,这几乎成为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让他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而如今骆志远带给了他康复的希望,无论是生理上还是精神上,骆靖宇都感觉神清气爽,对骆志远的好感悄然而生。 尽管在此刻,他还是对骆志远的父亲骆破虏怀有某种抵触情绪主导的傲慢与偏见。 当年的骆靖宇兄妹以骆家正统自居,对骆破虏几个人本身就有某种难以说出口来的“鄙视”,加之后来骆破虏因为个人婚姻问题与骆老和骆家决裂,在骆靖宇心目中,骆破虏就是背叛者。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有了骆志远这个“润滑剂”之后,慢慢就开始消除隔阂。这是必然的,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骆字来。 骆志远又留了两天,连续两天为骆靖宇施针,配合药物的刺激疏通,效果非常明显。虽然骆靖宇没有明言究竟恢复到一个什么程度、见效到一个什么程度,涉及长辈**骆志远也不好多问,但从费虹喜笑颜开的神态就可见一斑了。 下午,给骆靖宇施完针后,骆志远就开始考虑离开京城返回安北。骆靖宇的病况大为好转,一味用针灸之法刺激要害部位也不是长久之策,不如姑且让他服药调养,等过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 从长远来看,这有利于骆靖宇的身体健康。否则,内药外针、频率过高,药石“攻击力”过于猛烈,虽短时间立竿见影,却容易给身体带来隐患。 上午。骆志远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包,准备等中午骆靖宇夫妻回来吃饭就跟他们打个招呼,然后就离开骆家返回安北。然而,中午骆靖宇夫妻刚进门,骆老的幼女骆秀娟夫妇也随后进了门。 骆秀娟在骆家第二代中年龄最小,年轻时候骄纵跋扈,如今虽然上了年纪有所收敛,但终归还是拥有几分骄矜之气的。她也在中央部委机关工作,不过级别是正处级,也不是什么实职,她的老公郑安捷是京城市农业局的一个副局长,副厅级干部,家庭出身也不错。 骆秀娟夫妇显然是“有备而来”。听闻骆破虏的儿子骆志远“找”上门来,骆破虏父子慢慢获得了老爷子的原谅,有回归本家的可能——骆秀娟心里气不过,就拖着丈夫赶回娘家。 骆老夫妻有事外出,骆建国兄妹中午在学校吃饭不回来,家里只有费虹夫妻二人。费虹笑眯眯地为骆秀娟夫妇介绍着骆志远,暗暗向骆志远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主动向骆秀娟问安。 骆志远默然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神态从容。 他自打骆秀娟夫妇进屋的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显然是骆朝阳曾经专门向他提醒过的骆家的“小公主”骆秀娟了。骆朝阳之所以提前“打招呼”,无非是因为骆秀娟是骆家的一个最大的“刺头儿”,很难打交道。 骆秀娟年方四十出头,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她面如满月,身材丰腴,衣着考究,昂然站在那里,嘴角浮动着一丝清冷的笑容,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和高高在上的感觉。 “小姑,姑父好!”骆志远笑了笑,还是主动打了招呼。 骆秀娟柳眉一皱,淡淡道:“别介,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你这么一个侄子。” 骆秀娟的话很不客气,甚至说有些咄咄逼人和羞辱人的味道。费虹皱眉,唯恐骆志远年轻气盛吃不住这种话,与骆秀娟当面闹顶,赶紧撇头望向骆志远,准备说几句圆场的话。 却见骆志远的神态没有任何异样,依旧是笑容不减,非常平静。 费虹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浑然忘却了当初自己对待骆志远的态度并不比骆秀娟友善多少,只是如今骆志远用医术已经完全将费虹征服——不要说丈夫还需要进一步的治疗,就算是治好了骆靖宇的隐疾,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有不生病的,将来有这么一个精通针灸和中医的晚辈,对谁都没有坏处。 至于骆破虏过去那点破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何必纠缠不休。这是费虹的现实心态。 费虹固然是一个有些势利和功利的女人,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骆志远为女儿治病又正在为骆靖宇疗治隐疾,她心里还是有几分感激的。 骆志远沉默着,他知道,面对骆秀娟的“挑衅”,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都会引发骆秀娟的趁势“反弹”,不若保持沉默,让费虹出来说话。 费虹果然打着哈哈开始圆场道:“秀娟啊,志远这孩子头一次跟你见面,你还不太熟悉,等以后熟悉了就好了——志远啊,还不陪你小姑和姑父进客厅说话。” 骆秀娟冷冷一笑:“熟悉什么啊,没有必要。嫂子,我看你是吃错了什么药吧,随便什么人都拉回家里来?我们骆家是阿狗阿猫的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骆秀娟这话一出口,费虹尴尬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说得太“猛”,费虹就是圆场就没法圆了。 骆志远嘴角轻抿,骆秀娟的极度轻蔑让他心里泛起了丝丝怒火,但他还是按捺下去,没有表现出来。 此时,骆靖宇站在客厅门口淡淡道:“秀娟,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志远这孩子,老爷子也觉得不错!” 骆靖宇开腔,一方面是为骆志远说句话,另一方面也还是暗示妹妹不要太过分,在骆家,骆老都决定和认可了的事情,谁也不能违抗。 事实上,骆靖宇夫妻态度的转变,与骆老的态度有着莫大的关系。此刻,如果骆老还是坚持不接受骆破虏父子,那么,无论如何骆志远都进不了骆家的门。 0060章傲慢与偏见(下) 却不料,骆靖宇这句话直接引发了骆秀娟更强烈的“反弹”。 骆秀娟大步走过去,冲着骆靖宇皱眉大声道:“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当年的事儿你都忘了?你忘了当年老爷子为此气病了一场?” “忘恩负义的东西,既然做出了这种事情,就别指望再回头!老爷子是什么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骆秀娟越说越是情绪激动,扬手指指画画,声音尖细起来,“我们骆家容不下这尊大菩萨!连这跟那种乡下女人生的野种,竟敢有脸跑到家里来!” 骆志远脸色骤变。 这声“乡下女人生的野种”,如同惊雷一般震荡在他的耳际。 他再心性沉稳,也吃不住这种极为恶毒的话。如果说对于他的轻蔑可以忍一忍,那么骆秀娟对于父母的羞辱——纵然他是重生者,也无法承受! 如果是在此之前,骆秀娟的话,骆靖宇也会装作没有听到、甚至有几分同感;但此番,他却听得非常刺耳。 骆靖宇脸色一沉,“秀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好了,闭嘴!” 费虹在一旁倒吸凉气,有些无奈地扭过头去。骆秀娟的态度让她也觉得有些过分,只是她素知这个小姑子向来都是骄横跋扈、“口无遮拦”,再加上这些年对骆破虏的“怨恨”积聚于心,付诸于言行也不那么令她意外。 骆秀娟的丈夫郑安捷轻叹了一声,对于这个牙尖嘴利、刻薄傲慢到一定程度的老婆,他亦是无可奈何的。但两人两家是政治联姻,有骆老在,他就只能咬着牙忍受下去。好在骆秀娟除了个性骄矜之外,其他方面也勉强过得去。 郑安捷犹豫了一下,扯了扯妻子的胳膊,微笑着劝道:“秀娟啊,终归还是一个孩子……” 骆秀娟猛然回头,杏眼圆睁冷冷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你别管!没你什么事!” 被妻子呛了一口,郑安捷无奈地耸了耸肩,扭头走向一边,不闻不问。 骆志远的脸色涨红起来,旋即又变得有些铁青。但这样激烈的情绪变化,只有片刻的功夫。他马上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咬了咬牙,淡然迈步就走,直奔二楼的客房。 他虽然愤怒,但情绪还不至于失控。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骆家跟骆秀娟起冲突。骆秀娟纵有万般不是,也是骆老的女儿、父亲的堂妹,与她“针锋相对”、图一时嘴皮子上的痛快,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显得自己没有水平和家教。 但面对羞辱,他不能保持沉默,更不可默然承受!唯一的抗议,便只能是离去。 见骆志远上了楼,费虹就叹息道:“秀娟啊,你刚才那些话太过分了呀,他还是一个孩子,怎么能受得了?你看一口一个野种,多难听!” 骆秀娟冷笑着凝视着费虹,反唇相讥:“嫂子,骆破虏和那种乡下女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你和我哥是被灌了什么**汤,竟然给他们说起话来!你们不要忘了,骆破虏这二十多年跟咱们断绝关系,如今主动找上门来,肯定是居心不良!” 费虹被骆秀娟的话噎得脸颊涨红,骆靖宇眉头紧蹙有些怒声道:“秀娟,你太不像话了——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你肯定要挨收拾!” “我正要跟咱爸说呢,凭什么就允许骆破虏的儿子进门?我坚决反对!”骆秀娟挥舞着手臂,见妻子这幅情态,郑安捷暗暗摇头,索性大步走出了骆家的客厅,去外面点上一根烟,抽起了闷烟。 说话间,费虹瞥见骆志远提着自己的行李包脚步沉稳地走下楼来,吃了一惊,就迎过去急切道:“志远啊,你这是要干嘛?你明天不是还要给你三叔针灸嘛!” “婶子,三叔的病情大有好转,我想了想,还是不能急于求成,要适当缓一缓。针灸暂时停一段时间,药量也减半。我走之后,让三叔两人服用一天的药量,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骆志远说完,向费虹点点头,然后毅然离去。 费虹苦笑着扯住骆志远的胳膊,压低声音:“志远啊,你小姑就是这种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有些话当耳旁风就是了。” 骆志远淡然摇头,“有些话没法装作听不到,况且,我不能当面承受任何人对于我父母的羞辱!我做不到。” “我来骆家,不是为了高攀骆家的高枝儿,更不是居心不良。如果不是为了给三叔看病,我早就走了。我尊重您是长辈,但请您记住,我不是什么野种,我姓的这个骆字,光明正大!如果我是野种,那么,您又是什么?” 骆志远的声音清冷而沉凝,他慢慢回转身来凝望着骆秀娟,坚决地大声道:“您没有资格和权利羞辱任何人!” 说完,骆志远转身就走。 骆秀娟怒斥道:“滚,赶紧滚!” 骆志远晒然一笑,头也不回,加快了脚步。 费虹见拦不住,回头焦急地望着骆靖宇,示意骆靖宇说几句挽留的话。 骆靖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道:“志远,要走,也等你三爷爷回来再走!” “不了,三叔,我单位还有工作,不能长期在京停留。麻烦您跟三爷爷、三奶奶说一声,就说我先走了。”骆志远迈步又走。 费虹匆匆道:“那你三叔的病咋办?” 骆志远装作没有听到,大步流星地出了骆家的别墅,沿着小区绿树成荫的小径,向大门口走去。 …… 骆老夫妻办完事回来,得知骆志远被骆秀娟“挤兑”走,勃然大怒。 砰!骆老猛然一拍桌案,怒视着骆秀娟道:“秀娟,什么叫野种?骆破虏是你大伯的儿子,是我的侄子,你的堂哥!我们兄弟三个一母同胞,破虏的孩子就是我骆家的孩子,你说出这种没有教养的话,真是放肆!” “爸,您都忘了过去的事了?骆破虏当年可是信誓旦旦地跟咱们家断绝关系,如今主动跑回来,脸皮有多厚?”骆秀娟红着脸辩解道。 骆老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抬头望着眼前这个被老太太打小宠坏了的骄纵的小女儿,眸光中闪动着无言的失望和愤怒,一字一顿道:“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我今天正式跟你们重复一遍:破虏也好,朝阳和晓霞也罢,都是你们的兄弟姐妹,骨肉相连、血浓于水,你们兄妹不比谁高人一等,如果你们再不摆正自己的心态,这个家门你们以后也不要再进了!” 骆老继续怒拍桌案:“过去的事情再也休提。你们大伯和二叔为国捐躯、壮烈牺牲,他们留下的后代就是我的骨肉,跟你们无分悬殊、没有差别!都给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想不通,就滚出这个家!” 人越是上了年纪,就越加回忆起过去和思念亲人。骆老虽然强势,却也不能例外。这两年,他每每念及牺牲在战场上的两位兄长,就忍不住老泪纵横。而对于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骆破虏这一枝,他心里头的愧疚就越加浓厚。 今日骆秀娟当面将骆志远羞辱而走,直接就勾起了骆老的怒火。他甚至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家教无方。而回想起来,当年骆破虏的离家出走,也与骆靖宇兄妹三人的“排挤”有关系。 0061章前车之鉴 骆靖宇心里暗暗苦笑,知道骆老这回动了真怒。不过,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早就看出来,在老爷子心里,骆破虏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而几次接触下来,骆志远这个孙辈也显然获得了老爷子的高度认可。 而事实上,骆家的第三代——比如骆建国兄妹这些人,与骆志远相比起来,总是感觉差了一点、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平心而论,骆志远的稳重和成熟,已经超越了他的年纪。 骆靖宇叹了口气轻轻道:“爸,您别生气,我这就派人去车站把志远找回来!” 骆秀娟则不忿地撅了撅嘴,刚要张嘴再说几句什么,骆老太太赶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这个时候,如果骆秀娟再开口反驳,骆老没准真会把她逐出家门,今后不再让她登门。就算是骆老太太,在老爷子发火的情况下,也是噤若寒蝉的。 骆老扫了骆靖宇一眼,淡淡道:“算了,不要找了。他既然负气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先让他回去,等过几天再说!” 骆老拂袖而去,进了自己的书房。 老太太这才望着女儿轻轻埋怨道:“秀娟,你这丫头也真是的,你是说这些怪话干什么?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姓骆,你爸是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既然他已经决定让破虏回来,你再在当中阻拦,不是故意让你爸生气?再说了,我感觉志远这孩子还算不错,谦虚稳重又有礼貌,你不该冲一个孩子这样!” “妈!你们怎么都是一个腔调啊……”骆秀娟烦躁地跺了跺脚,“我就不明白了,一切就这么算了?” 骆靖宇有些恼火地盯着妹妹,沉声道:“你还想要咋样?你还能不让他们姓骆了?你改变的了?行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赶紧跟郑安捷回去,别惹咱爸生气!” …… 因为骆家所在的这个高级别墅区处于京郊,空旷的马路上很久都看不到一辆出租车。骆志远无奈,只得耐着性子步行而去,走出了四五公里路,也没能拦到一辆黄色的面的。 清凉的风吹拂而过,远端的山林间鸟雀的鸣叫清晰入耳。骆志远站在原地休息了几分钟,抽了一根烟,然后就继续提着行李包前行,再走四五公里路,就差不多进市区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远远地从对面行驶过来,到了跟前突然刹车停下,谢老和谢婉婷几乎是同时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讶然招呼道:“志远,你这是要去哪?” “志远,怎么是你?” 骆志远有些意外地定了定神,这才微微笑道:“谢爷爷,婉婷,没想到碰到你们。” 说话间,谢老和谢婉婷下车来。 “谢爷爷,我要回去了,一路上没有拦到车,就步行走走。” 谢老愕然,旋即皱了皱眉,心道你就算是要走,怎么骆家也不派辆车送送?看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 谢老凝声道:“志远,发生什么事了?” 谢婉婷则有些担心地望着额头上沁出汗珠儿的骆志远,她和谢老正要赶去骆家,不想就在半路上遇到了骆志远。她聪慧过人,焉能不明白骆志远独行出来显然是有“故事”发生—— “没事,谢爷爷,我着急返回安北,单位上还有点急事,就想今天坐火车回去。”骆志远当然不会当着谢老的面诉什么苦,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来。 谢老狐疑地打量着他,犹豫了片刻,挥挥手:“志远,上车,我送你去火车站!” …… 谢婉婷静静地陪着骆志远进了售票大厅。骆志远笑笑:“婉婷,你回去吧,我这就去买票,现在又不是客流旺季,肯定有车票的。” “回去吧,回去跟谢爷爷说一声,以后我再有机会进京,一定会再来看他老人家的。” 谢婉婷柳眉儿一挑,她眸光如水凝视着骆志远轻轻道:“志远,你以后还会来吗?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虽然这一路上,骆志远都没有说什么,但敏感和聪慧的谢婉婷却从骆志远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坚决而洞悉了什么。她猜测,骆志远在骆家应该是受到了某种伤害。 “呵呵。”骆志远本想敷衍两句,但被谢婉婷清澈的眸光下,他突然感觉自己无法撒谎,只得轻叹一声道:“京城当然还是会来的,但是骆家——真的不太适合我,或许,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骆志远的话微有几分感慨。 谢婉婷眸光骤然闪烁了一下。她哦了一声,笑了起来,“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哟。” “随时欢迎你去安北来玩——”骆志远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了谢婉婷轻柔而滑嫩的小手,心里头滋生起一丝莫名的怅惘。 “我一定会去的。”谢婉婷将自己晶莹剔透的小手从骆志远的手里抽出来,挥了挥手,“那我就不送你了,再见!” 谢婉婷转身就走,爷爷谢老还等在车里。 谢婉婷上了车,谢老的车再次往骆家赶去。谢婉婷在半路上下车,回了自己家。 赶到骆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谢老沉着脸不顾骆靖宇夫妻的问安,匆匆直奔骆老的书房。 骆老正在练习书法,书案上,一幅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力透纸背,非常具有气势。在某种意义上说,书法的风格与人的性格和气质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骆老的字自成一体,大开大合,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风骨。 见谢老进来,骆老笑了笑,撂下手里的毛笔。 “骆老头,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才在路上遇到志远这孩子,他要回去,你们家连辆车都不派,让他步行到市区,太不像话了啊。”谢老的话很不满,带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架势。 骆老脸色一沉,“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个屁。我再三问,他都笑而不答。这个孩子,是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谢老抱怨着自顾坐下来。 骆老哈哈一笑:“我说姓谢的,你是不是有些太多管闲事了?我告诉你啊,我们骆家的事儿你少管,你也管不了!” “骆老头,我真是看不惯你们家这些人,虚伪、矫情、刚愎自用,都是受了你这个老东西的传染……”谢老的话半真半假,也是半开玩笑。两位老人即是昔年的老战友,又是世交姻亲,相互之间说话向来随便。 “呸!就你们姓谢的好?你们不虚伪,不矫情,不刚愎自用,好吧好吧,你们姓谢的好,我姓骆的非常佩服!”骆老冷笑着讥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不就是看上我们家孩子了?” 谢老嘿嘿一笑:“既然你提起这茬,那我就实话实说。我非常喜欢志远这孩子,沉稳干练,将来必成大器,我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我看他和婉婷两个人很相配,你说我们撮合撮合这两孩子咋样?” “不行!你别乱点鸳鸯谱!”骆老笑容一敛,“顺其自然吧,别忘了,当年破虏这孩子的前车之鉴!” 谢老愕然,旋即叹息起来。 骆老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他当年施行家长意志、强行干涉骆破虏的婚姻没有成功,如今又轮到了骆破虏的儿子骆志远身上,他不得不慎重,不愿意再重蹈覆辙。他和谢老倒是一片好心,可万一骆志远又跟他的父亲骆破虏一样,一桩联姻的美事就变成了再次激化矛盾的导火索。 “我还是觉得,这两孩子都互相有好感,反正我们家婉婷对志远这孩子的印象很好,我试探过她的意思。凭我们家婉婷的样貌品质,志远这孩子也没有理由不喜欢吧?”谢老有些不死心,说着。 0062章老地方 “那是你的想法,我就不这么看。好了,你也别瞎操心了,顺其自然。如果他们有意,我也不会反对。但是……”骆老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以后再说吧!” “对了,骆老头,你准备什么时候让破虏回来?”谢老沉声问道。 骆老苦笑:“我都让朝阳打电话给那小子了,随时允许他回来——只要他回来,我还能再撵他出去?可这小子就是一头犟驴,你又不是不知道!” “破虏这小子是有点犟,跟你一样的犟。”谢老叹息着。 骆老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老小子说得奇怪,我们家的孩子不随我,还能随你?扯淡!” “这事儿先不急,让他慢慢转过弯来再说。既然他们一家三口在安北生活得也不错,就维持现状吧。我估摸着,暂时来说,他是不愿意回京的。还不知道这小子对我怀着多大的怨恨,可我当年也是……”骆老说道此处,心内感慨万千,心情复杂,就住口不再说了。 当年的事情时过境迁,很难评判谁是谁非了。各有各的立场,站在骆老的立场上,就算是现在,他仍然不会同意骆家的孩子娶一个平民女子,一切重来他还是要反对骆破虏的婚事——当然,态度肯定不会像过去那般激烈和刚硬了。 谢老默然良久才长出了一口气:“倒也是。急也急不得,慢慢来吧。” …… 骆志远凌晨四点多下了火车,回到安北市。 此时,安北市的乱局已经初定,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陈平的犯罪证据确凿,与侯森临案并案处理。省纪委工作组在市委市政府的配合下,工作进展很顺利,相关证据和线索一一被查实,侯森临犯有重大的经济问题、权力滥用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如果不出意外,被绳之以法是必然的。 昨天上午,邓宁临带领专案组部分成员返回省里,向省委主要领导当面汇报案情,得知侯森临的案情如此严重、负面影响如此深远,省委主要领导当即指示专案组继续往深层次严查严办,力争将两案办成铁案。 果然如骆志远判断和猜测的那样,对于郑平善的问题,省委经过研究,低调淡化处理。邓宁临代表省委跟郑平善谈了一次话,郑平善在获得自由之后的第一时间,就以健康问题为由向省委提出辞职,省委当即同意郑平善离岗提前退休。 骆志远回家迷糊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上午9点多赶回了报社,将自己在京撰写的关于虞平年将军的专访稿件报给了总编办。 其实,因为市里发生重大事件,报社之前策划组织的“庆祝建国42周年系列报道”已经取消,但骆志远面访虞平年老将军成功,还带回了虞老的亲笔题词,报社高层经过研究,决定还是刊发这篇特稿,同时在翌日的报纸头条处刊登虞老的题词。 当天下午的编委会会议上,报社领导对骆志远提出了表扬。不过,这种口头上的褒奖,骆志远并没有太当回事儿——而说白了,重生回到这22年前的职业生涯原点上,他早已规划好全新的人生道路,压根就没打算在报社混下去——而既然如此,对于报社的工作、能不能出成绩,他其实是不怎么看重的。 只是暂时而言,时机还未成熟,他还得继续在报社工作一段时间。 等开完编委会,将稿子按照程序签好字,交给了编辑中心排版,骆志远就没事了。他刚回到办公室,与宋建军、老黄等三个人打了一个招呼,传呼机响起,是唐晓岚发来的信息留言。 骆志远松了一口气,唐晓岚这个传呼信息的抵达,总算是证明了她的安然无虞。想了想,他抓起电话给唐晓岚回了过去:“晓岚姐,我是骆志远。” “志远……”唐晓岚的声音轻柔中微带一丝热切,“你快下班了吧?我找你有点事情,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也没有等骆志远回答,不管他答应还是不答应,唐晓岚就径自说道:“志远,六点钟,咱们老地方见!” 说完,唐晓岚就挂了电话。 所谓“老地方”,就是大富豪美食城。其实两人只在那里吃过一次饭,不过,对于唐晓岚来说,这个地儿具有很特殊的意义。她选择在这里跟骆志远约会再见,自有其用心。 骆志远离开报社,没有打车,缓步前往大富豪美食城。距六点钟还有四十分钟,他这么步行溜达过去,正好到点。 大富豪美食城门口。 唐晓岚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套装,上身是合体而贴身的半截半套,内是一件米黄色的刺绣翻领衬衣;下身则是套裙,挺翘的臀部和身体曲线因此而衬托得淋漓尽致。 她发髻挽起,薄施脂粉,面带微笑,盈盈站在那里,美艳不可方物。而她顾盼间回头向骆志远挥手的姿态,给人一种回眸一笑百媚生惊心动魄的美感。 骆志远快步走过去,笑道:“晓岚姐今天穿得这么正式,让我有些不习惯哟。” “我从公司直接过来了。志远,走,我定好了房间。”唐晓岚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而眸光中满是真诚。 这些年,她混迹在商场官场上,将很多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很少像现在这样心态放松、心绪平静、不掺加任何功利俗念的与男人相处。 进了包间,唐晓岚挥挥手示意服务生开始上菜。她提前点好了菜,骆志远不以为意,不过等菜上齐了,他才陡然发现,其中多数竟然蛮符合他的口味。 他默然片刻,嘴角轻轻一抽,浮起一丝复杂的笑容。唐晓岚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短短几次接触,她就通过各种细节或观察或了解到骆志远的各种喜好,这种观察力、判断力非常人所及。 “怎么样?这些菜,还合你的口味吧?我之前听说你喜欢吃川菜,又喜欢吃肉,所以……就点了一些。”唐晓岚扬手指着桌上的菜,又拿起红酒来给骆志远倒上一杯,自己也满上一杯。 “我很喜欢,晓岚姐有心了,谢谢。”骆志远笑了起来。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真的,志远,我能有今天,完全是你帮忙的结果——如果不是你出现,我现在还不知道……”唐晓岚幽幽一叹,展颜笑道:“不说这些了,总之姐今天请你吃饭,就是要当面向你说一声谢。” “谢什么……晓岚姐太客气了。”骆志远举杯跟唐晓岚碰了碰,“最近情况还不错吧?” 唐晓岚点点头,“嗯,侯森临的案子基本完结了,我也抽身出来了。因为陈平被抓,华泰集团树倒猢狲散,我也正好把自己的公司抽出来……” 想起自己今天刚刚作出的两个决定,唐晓岚脸上的笑容更加浓烈,不过,她觉得骆志远未必对企业运营感兴趣,就没再往下说。 华泰集团倒了,其旗下几个成员企业纷纷宣布“**”,这大多是这些年被陈平吞并的中小企业,拥有一定的自主性。但华泰集团真正控制的核心产业,比如化纤和纺织、地产开发这两三大块——6家华泰直属的全资子公司,资金链骤然断裂,资不抵债,只能关门大吉。 唐晓岚看上了华泰集团之前拥有的几块地皮,她今天召开光明公司管理层会议,决定要通过融资接手这几块地皮,囤积起来。 她的视野还是相当超前的,她断定未来几年,安北市中心区域的土地价格肯定要大幅上涨。囤积这几块地,对于光明公司来说,就是一笔无形的将来可获暴利的资产储蓄。 0063章这个小男人 两人举杯畅饮。这个时候,骆志远才蓦然发现,唐晓岚的酒量应该是蛮大的,几杯红酒下去,她除了俏脸略红之外,完全没有任何酒醉的异样感。 骆志远转念又一想,唐晓岚这些年在商场上打拼,擅长应酬和喝酒也不奇怪。 如果她扭扭捏捏、推三阻四,不是这么豪爽,反倒是不正常的。 谈笑间,骆志远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唐晓岚的生意上引,还主动开口谈起了华泰集团的事儿。 骆志远当然没有明说,只是暗示唐晓岚——陈平被抓,华泰集团树倒猢狲散,对于她的光明商贸公司而言,这未尝不是一次资本扩张、占领市场的大好机会。 唐晓岚本就对华泰集团非常熟悉,在表面上还担任着华泰集团的副总。如果她趁势下手,肯定能从中分一杯羹。 而事实上,现在市里很多企业都在瞄准华泰集团这块肥肉,有不少有实力的民营企业集团甚至找上市长孙建国,提出要全面接管华泰集团的几个核心产业板块。只是市里迟迟没有松口。 唐晓岚笑眯眯地望着骆志远,心里却暗暗吃惊。 她创立光明商贸公司,又在商场中闯荡了这么久,无论是经验还是手段都高人一筹。她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商机、作出火中取栗的果断决策,是正常的;但作为骆志远一个普通的报社记者和官宦子弟来说,他能有这样的目光和视野,着实让唐晓岚意外。 不过,唐晓岚旋即就想起骆志远之前“不平凡”的种种,心头又释然。如果骆志远真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年轻人,又怎么会有手段拯救她于倒悬危难局中? “志远,你说的没错,我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正如你说的,华泰集团有一些产业和资源,可以废物利用。”唐晓岚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早就下了手,而是笑着回了一句。 骆志远面带从容的微笑凝视着唐晓岚,这种极具有穿透力和洞悉力的目光,让唐晓岚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有些脸红。 “晓岚姐,不是废物利用,而是变废为宝。比如华泰集团不久前获批的那几块地皮,现在的价格并不高,根据我的判断,市里现在肯定着急让人接手,然后取得相应的资金来救急——”骆志远玩味地笑着,“如果晓岚姐下手,肯定可以拿下的。” 唐晓岚心中一跳,“可是我拿那几块地干嘛呢?目前我又没有什么合适的投资项目。况且,公司的资金也不是很充裕。” 见唐晓岚犹自不肯“认账”,骆志远不由轻笑一声:“晓岚姐,这几块地就算是不做项目,囤积起来,过上个四五年,你们也能大赚一笔。至于资金嘛,大可以争取银行贷款哟。晓岚姐不是跟建行的周行长关系不错、素以姐妹相称嘛!?” 唐晓岚闻言一怔,旋即凝视着骆志远狐疑道:“志远,你怎么知道我和周姐关系不错?” 安北市建行的行长周敏是为女性,之前是建行的副行长,一年前被提拔为行长。 在安北市的金融系统,也是一号人物,而放眼整个安北市,也堪称为数不多的女强人之一。但很少有人知道,唐晓岚跟周敏的私交很深,虽然两女年纪差着近十岁,但却很投缘、暗中往来。唐晓岚是周敏在安北市绝无仅有的一个闺中蜜友,两女为何走到一起,当然有着特殊的机缘。 骆志远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道:我对你的了解何止这一点。他清楚得记得,郑平善当年冤屈入狱后,卷进风波的唐晓岚抽身而出,低调经营着光明公司。而在陈平掌控着的华泰集团的打压下,光明公司仍然能顽强地生存下来,与周敏这个银行行长的铁力支持密不可分。 “晓岚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呵呵。”骆志远轻笑一声,掩饰了过去。 唐晓岚柳眉一皱,摇摇头:“不可能。志远,你没有说实话。我跟周姐的关系,市里很少有人知道。就连我妈,都不知道,何况是外人。” 唐晓岚盯视着骆志远,心念电闪,她突然想起了以前种种,她猛然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骆志远与自己的交往,并不是源自偶然和巧合,而是骆志远主动刻意接近自己,甚至是算计!而同时,他在背后对自己进行了全方面的调查了解——否则的话,骆志远怎么知道自己这么多事? 唐晓岚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微有几分失望:“关于我,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你主动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吧?” 骆志远笑了,“晓岚姐,你肯定是误会我了。我不否认,我是主动接近你的,而且也对你有着充分的了解,可以说,你的事情我基本上都比较清楚。这一点,我不能隐瞒你。” “如果说我没有目的,你肯定不信。”骆志远脸上的笑容一敛,他本来想如实相告,但后来又想到自己实在是很难自圆其说,有些事情——比如自己穿越重生者的身份是没法解释的,就临时改变了主意,毅然道:“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但,事实和最终的结果证明,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应该明白。” 骆志远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却坚决有力。 唐晓岚眸光闪烁了一阵,突然俏脸绯红,慢慢扭过头去。 正如骆志远所言,不管他故意接近她有什么目的,但终归还是没有恶意。而她能平安脱身,骆志远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没有骆志远,她的下场肯定会非常悲剧。甚至可能落入侯森临和陈平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想通了这一节,唐晓岚梳理着与骆志远交往接触的种种,不由自主地,思维就进入了一定的偏差轨道。其实也很难怪她,一个男人故意接近一个美丽的女人且没有恶意,完全是无私的付出,除了说明……还能说明什么呢? 一念及此,唐晓岚的心结瞬间解开,她心里暗道:这个小男人好像是有点与众不同呢……而似乎对他,自己也不是很排斥呢?! 唐晓岚慢慢又回过头来,不过却恢复如常,展颜笑着:“我相信你,只要你不会害我,就足够了。不过,这太不公平了,我的什么事情你都了解,可关于你的事情,我却一无所知……给我讲讲你自己吧。” 这是唐晓岚生平第一次主动想要多了解一个男人。不过,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0064章冲突 “我?”骆志远哈哈一笑,“其实我很简单啊,我爸爸叫骆破虏,你已经认识。我妈是教育局的普通干部,我外公是老中医,去世好几年了。我今年从北方大学毕业,刚分配到日报社工作……”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坦诚相告就是。” “晓岚姐,你放心吧。鄙人家世清白,绝不是作奸犯科之辈。”骆志远嘿嘿笑着,半开了一个玩笑,也算是缓解了一下刚才紧张的气氛。 唐晓岚轻笑一声,“你这个小滑头。” 骆志远撇了撇嘴,“你才比我大三岁而已。” 唐晓岚闻言一怔,旋即又红了红脸,她下意识地又觉得骆志远“话里有话”,想得暧昧起来,便有几分久违的羞涩。 这些年来,她戴着一层又一层的假面具在男人的圈子里讨生活,剥下一层还有一层,别说少女一般的情怀和羞涩,就算是真诚,对她来说,都是稀有事物了。可今天与骆志远单独相处,那些所谓的伪装和个人保护都被她撇开。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她探手抚了抚自己额前的一缕散发,火辣的胸前顿时一阵波涛汹涌,那种语言难以尽述的春光乍现,那种欲语还休的风情万种,让骆志远心头猛跳。 真是一个勾人的妖精啊。骆志远心里暗叹一声,强自按捺下自己蠢蠢欲动的**之心,主动岔开了话题去。 “我看你的心思也不在报社,如果你愿意,可以到公司来帮我。”唐晓岚轻轻笑着,发出了橄榄枝。 “不,我暂时还不想辞职……”骆志远当机立断地拒绝了,“当然,这不代表我对企业管理和资本运作毫无兴趣……说不定,将来我们还有机会合作哟。” “看来,你很有野心——怎么,想要自己创业?”唐晓岚笑着,又随口问了一句,“对什么行当感兴趣,不妨跟姐说说。” “现在还没有目标,以后再说吧。”骆志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举杯邀饮道:“来,我敬晓岚姐一杯,祝你生意兴隆,早日把光明公司做大做强!” …… 两人对坐而酌,相处甚欢,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散。 唐晓岚喝了差不多有一瓶红酒,脸颊上透着两团酒后的酡红,更添几分妩媚。两人并肩出了大富豪美食城,正要分手,迎面却遇上了一对母女。 郑平善的妻子林秀梅和女儿郑语卿。 晚上光线昏暗,郑语卿一开始并没有看清唐晓岚,只是乍一看到骆志远与一个年轻貌美女子神态亲密、一起走出美食城,心头一紧,莫名就起了几分嫉妒。 郑家和骆家往来密切,她对骆志远本就怀有某种朦胧的好感,此番郑平善出事,骆家父子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给予力所能及的援助,让林秀梅母女心里相当感激。所谓患难见真情,郑语卿心底对骆志远的那点好感几乎是同时转化为喜欢的情感。 “志远,你……”郑语卿的声音有些黯然。 “语卿姐,是你啊,啊,还有林姨,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们。”骆志远笑着跟郑语卿母女打招呼,“我跟朋友出来吃饭,你们这是散步呢?” 郑语卿默然点点头,却是将目光投射在唐晓岚的身上,深深地打量着唐晓岚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孔。 这一看就不打紧,郑语卿清秀的脸蛋顿时涨红起来,她嘴角哆嗦着,愤然转头望着骆志远,扬手怒声道:“骆志远,你怎么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你……你……你们……” 这个时候,林秀梅也认出了唐晓岚。 唐晓岚是郑平善私生女的事儿,尽管外人并不知情,但郑语卿母女却是知晓的。林秀梅为此不知道跟郑平善吵了多少次,但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在郑语卿母女眼里,唐晓岚就是直接导致郑平出事的罪魁祸首,而郑平善在获得清白的同时又丢官罢职,也与唐晓岚和她的母亲唐秀华有关! “不要脸的臭女人!”郑语卿表现得相当激烈,一向温和文静的她,甚至爆出粗口,由此可见她们母女对于唐晓岚的深深厌恶。 唐晓岚虽然并不认识郑语卿母女,但此刻也猜出了两人的身份。 郑语卿冲上前来,就要厮打唐晓岚。如果是平时,她未必会这么反应过激,可她潜意识地又将唐晓岚列为了自己的情敌,想起这个女人让父亲落魄至斯、让自己家庭乱成一团糟,还要来跟自己抢男人,她心里的怒火就陡然间爆发起来,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唐晓岚的神色略有尴尬。尽管她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事实上,她和她的母亲同样也是受害者。被郑平善的女儿一口一个“不要脸的女人”谩骂着,心里头也不是一个滋味儿。 骆志远看势不妙,赶紧就挡在了唐晓岚的身前,向她急急使了一个眼色。 唐晓岚幽幽一叹,趁着骆志远拦住情绪激动的郑语卿,就匆匆离开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飞驰而去。 林秀梅脸色难看地站在一旁,郑语卿捂着脸放声恸哭。 周遭的行人投过好奇的目光,不少人还有围起看热闹的架势。骆志远皱了皱眉,沉声道:“语卿姐,你别哭了,有话慢慢说。” 郑语卿哽咽着抬起泪眼来,望着骆志远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害的我们家差点家破人亡,这种不要脸的女人,骆志远,你怎么能跟她在一起?!”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骆志远本想多说两句,但突然觉得自己跟谁交往没有必要向郑语卿解释什么,但总是念及两家的交情,不愿意过于刺激郑语卿,就将声音放得柔和起来,“语卿姐,回去吧。” 郑语卿抽泣着,紧咬着嘴唇。 林秀梅轻叹一声,“志远,你回去吧,没事的,你不用管她。”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宋萍点了点头,抬步离开。这种情景,他就是留下也无济于事。郑语卿母女跟唐晓岚之间这种天然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关系,他也无能为力。以郑语卿此刻的心态来说,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让她更激动。 骆志远前行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林秀梅轻微的声音:“语卿,走吧,我们回家!人家跟谁在一起,咱们也管不着。走吧,听妈妈的话,别哭了!” “妈!”郑语卿投入林秀梅的怀抱,再次哭了起来。 骆志远无奈地叹了口气,拦住了一辆出租车,默默上车。 0065章“三毛” 第二天上午,骆志远跟着宋建军去采访市里的一个重大活动。 孙建国去安北市第三毛纺厂考察调研。这是孙建国代理主持安北市全面工作以来,第一次高调亮相,在市委宣传部的协调下,本市各大媒体都不敢怠慢,纷纷派出了各自的报道组相随。 纺织业一度是安北市的支柱产业,在八0年代中期到达辉煌的巅峰。当时,市里大大小小的纺织企业,超过50家,而占据主导地位的当然是六家市属国有企业——以第一毛纺厂、第二毛纺厂、第三毛纺厂为代表。 但受大环境的影响,进入90年代以来,纺织行业开始走向萧条,面临着巨大的产业危机。中小民营企业纷纷破产倒闭,而国营大企业的日子更加不好过,安北“一毛”已经履行了破产手续,“二毛”被外商兼并转行,硕果仅存的“三毛”也频临倒闭,已经减产减员,上千工人多数都下岗回家,留守坚持生产的在岗职工也是人心惶惶,好几个月不发工资了。 对于市里来说,如何盘活这家毛纺厂是一个严峻的课题。这已经不是国有资产缩水、血本无归的问题了,而是众多下岗工人的生存问题。“一毛”加上“三毛”的下岗职工,累计有两千多人,这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年轻职工迫于无奈自谋了出路,而剩下的三分之二近一千五百人生计无存。 最近这些毛纺厂的下岗职工不断去市政府上访聚集,孙建国头疼欲裂,不得不正视和面对这个问题。 虽然是全国性的市场问题,纺织企业职工下岗也不是安北市独有的现象,但涉及这么多人,一个处理不好,就会酿成不稳定的**、社会问题。在当前这个孙建国雄心勃勃要接任市委书记的关键时刻,他不敢不重视。 这是孙建国连番去“三毛”实地调研的关键因素。 他先后三次召集市政府会议,研究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如何给众多下岗职工一个合适稳妥的出路,让这些人不至于到处上访,给市里添麻烦。可这么多人,市里纵然想要安置也无能为力——而想要逆势而动,让毛纺厂起死回生,更是难如登天。 “三毛”的党委书记兼厂长薛蓝带着两个副厂长与孙建国率领的市政府有关部门主官一行十人,在会议室进行气氛凝重的座谈。骆志远坐在专门给记者安排的席位上,打量着脸色凝重的孙建国,眸光中掠过一丝光亮。 薛蓝不疾不徐地给孙建国汇报着现在三毛厂的基本状况,他的汇报不时被孙建国粗暴打断,足见孙建国此刻的情绪相当糟糕。 “三毛”现在已经到了不破产不行的程度了。继续开门生产,每天都是数十万的亏损累积,这样撑下去,后果会更糟糕。但关门破产,不要说薛蓝这个厂长很难做出决定,就算是孙建国这个事实上的安北市党政一把手,也难以下决断。 三家市属中型国有纺织企业,倒了一个,被收购兼并了一个,剩下的这个也要破产。破产其实也就破产了,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在职以及提前下岗的这一大批职工如何处理,一旦“三毛”进入破产程序,市里将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孙建国本来想要通过市政府给另外一家国有企业——安北物资总公司施加压力,让安北物资收购和兼并了“三毛”,但且不要说安北物资方面强烈反对,而经过调研论证,安北物资方面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接受能力。强行搞行政压制,只能因此将安北物资也拖垮、导致更大的问题,孙建国无奈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安北市还有一家很有实力的大企业,安北石化。但安北石化是省属企业,市里的影响力形同虚设。孙建国派出一个副市长跟安北石化接触,人家当即提出了拒绝。上千的职工、数千万的负债——纵然市里通过行政手段将所有负债都消化掉,这上千职工的安置也足以让任何企业都头疼。 …… 下午下班回家,刚一进门,骆志远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母亲穆青默然坐在一侧的沙发上织毛衣,父亲骆破虏则闷头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如果是平时,穆青早就开始抱怨了,但此时,穆青却无动于衷。 骆志远心头一动。刚要借故避去自己的卧房,父亲果然开了口。 “志远,你坐下,我问你一个事情。” 骆志远无奈地笑笑,就站在那里道:“爸,您有话就说吧。” “你跟那个唐晓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骆破虏犹豫了一下,还是沉声道。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神色不变道:“没怎么回事,普通朋友而已。” “你……给我说实话!”骆破虏恼火地挥挥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你怎么认识她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吧。”骆志远轻轻道。他心里已经明白,他跟唐晓岚交往的事儿,肯定是郑语卿母女向自己父母“打了小报告”。 骆破虏猛然一拍茶几,“不允许你跟她来往!” 骆志远嘴角一挑,“为什么?” “不允许就是不允许,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骆破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本想说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终归还是说不出口,转头望了妻子穆青一眼。 穆青放下手里的毛线球,叹息道:“儿子,你还年轻,爸妈都是为了你好。唐晓岚这个女人挺那个啥的,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跟她再来往了。” 骆志远笑了,“妈,不要说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就算是……她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骆破虏见骆志远不听劝,怒火升腾,霍然起身厉声道:“你懂什么?反正我警告你,今后坚决不允许你跟这个女人来往,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若是一意孤行,我们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儿子啊,听你爸的,你不了解这个女人,她太复杂……过几天,妈给你介绍一个更漂亮的女朋友,好吗?”穆青柔声劝着。 骆志远不禁啼笑皆非。在穆青和骆破虏夫妻眼里,儿子肯定是被唐晓岚的美色所迷惑,一时间把持不住走上了歪路。 0066章家长意志 “爸,妈,你们想多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的。”骆志远笑了笑,“至于唐晓岚,她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女人,当然,我和她还是普通朋友。” 骆破虏勃然大怒,怒极之下,竟然爆了粗口,“你懂个屁!我比你更了解她!郑平善是怎么被冤枉的,就是她在背后作祟!这些年,她跟侯森临、陈平这些人纠缠不清,省纪委竟然没有把她搞进去,我就觉得很奇怪!” “爸,她是郑书记的女儿,前面之所以诬陷郑书记,原因很复杂,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受了侯森临的逼迫。郑书记真正出事的原因是因为他查案查到了侯森临的头上,这一点,我想您比我更清楚!”骆志远淡然说着,“至于她跟侯森临的关系都是谣传,如果她真是侯森临的情妇、与侯森临之间有各种利益纠葛,省纪委专案组不可能放过她——而事实上,侯森临案发的重要证据就是唐晓岚提供给省纪委的,而她跟省纪委的邓书记接上头,也是我安排的,所以,我对这一切非常清楚。” “而且,您不知道的是,侯森临曾经要向她下死手……”骆志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骆破虏生硬地打断,“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可能接受这个女人进我们骆家的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骆破虏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骆志远脸色一变,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不是为父母不接受唐晓岚而无奈——他和唐晓岚也远没有到达产生感情难分难舍直接谈婚论嫁的程度,他是从骆破虏强硬粗暴的态度联系到了当年骆老的态度,当时的情景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想必与此刻异常相似——父亲骆破虏的话,几乎是骆老当年话的翻版! 他摇了摇头道,“爸,我再次说一遍,我和唐晓岚只是普通朋友,反正现在还是这样。您其实不必过于担心。我现在突然觉得,当年三爷爷也是这样反对您和我妈的婚事吧?人同此心,您好好想想吧。” 说完,骆志远就扭头走进了自己的卧房。 骆破虏脸色骤变,他嘴角哆嗦着,浑身感觉无力空虚。 他不是因为儿子的“不听套”,而是骆志远的一句话让他陡然间醒悟过来:三叔骆老当年强横的家长意志,今日在他身上重演……既然如此,他还能说什么呢?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一念及此,他内心深处对骆老最后仅存的一丝怨恨,都瞬间烟消云散了。同时滋生的,却是些许惭愧。 …… 经此一事,骆破虏再也没有提过唐晓岚。而穆青也就此不提,显然父母是达成了某种一致。不过,第二天下午,骆破虏从成县下班回家,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晚饭的时候,他突然提出下周要回京一趟。 骆志远心头一动,立即猜出父亲要去京城做什么。 看来,父亲还是想通了,彻底打开了心结。但是……重归骆家……骆志远心念电闪,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饭碗轻轻道,“爸,三爷爷同意您回去,这没有问题。我只是想问您一声,您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骆破虏本不想当着骆志远的面说这茬,但儿子当面提起,他也不好不回答。 他叹息了一声,“我先回去看看,至于以后,还是以后再说吧。” 骆破虏最担心的就是回归骆家之后,妻、子会受到骆家人的排斥而受到委屈。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宁肯远离骆家。 “爸,上次我进京采访虞老,去过骆家一趟。”骆志远决定把自己的态度表达出来,“骆家的情况您比我更清楚,但我想,我们一家如果强行挤进骆家的门槛,人家未必会欢迎。” 骆破虏眉梢猛然一挑,他沉声道:“除了你三爷爷、三奶奶之外,骆家的人你都见过谁了?” 骆志远明白父亲询问的不是宽泛意义上的骆家,而是狭隘意义上的骆家,就是骆靖宇这一枝。他笑了笑道,“见过靖宇三叔,还有……那一位我大概是应该叫她小姑吧,不过前前后后也没说两句话……” 想起当日骆秀娟当面的羞辱,骆志远眉宇间掠过一丝愤怒,但掩饰得很好,没有让父母看出来。 可骆秀娟是什么人,骆破虏远比他更清楚。虽然骆志远没有明说,可骆破虏却心知肚明,恐怕儿子这一趟去京城骆家,从骆秀娟或者骆靖宇那里吃了不少屈。 骆破虏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望着妻子母亲感慨道,“三叔和三婶那边,终归是长辈,他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我应该回去看看他们。朝阳和晓霞挺好相处,就是骆靖宇骆秀娟兄妹三人不太好相与——算了吧,不提这些了,我回去走一遭,看看情况再说吧!” 说来也巧,夫妻俩正谈话间,家里的电话铃声响起,骆志远走过去接起道:“哪位?” “是志远吧,我是你大伯。”电话听筒里传来骆朝阳那熟悉的男中音,骆志远赶紧应了一声,“大伯,您找我还是找我爸?” “呵呵,我找破虏。破虏在吗?” “在呢——爸,京城大伯找你。”骆志远向骆破虏招了招手。 能让骆志远称之为大伯的,只有骆朝阳一人。骆破虏跟骆朝阳几乎同龄,只是骆朝阳生日大一些罢了。 骆破虏大步走过来,从骆志远手里接过了电话,“大哥,是我,破虏。” 这一段时间,骆破虏显然已经与骆朝阳恢复了电话联系,从他平静自然的称呼就能看出来。 “破虏,我有个事儿必须要提醒一下你。三叔的八0大寿快要到了,你今年能不能回来一趟?我刚从三叔那里回来,我看老爷子的态度,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希望你能回来的。”骆朝阳轻轻道。他并不知骆破虏业已决定回京一趟,所以还是一副商量的口气。 骆破虏沉默了下去。 骆朝阳以为他还是没有转过弯来,就耐着性子劝道,“破虏啊,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三叔也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你也该想开一点了。” “我回去。”骆破虏毅然道,“大哥,我下周准时回去,你先别跟三叔说这事儿。” 骆朝阳闻声大喜,哈哈大笑起来,“这就对了嘛。好,我在京等着你,等你回来,我们兄弟好好喝一次酒!对了,你来的时候,把弟妹和志远也一起带过来吧。” 骆破虏摇摇头,“不,我自己回去!” 0067章与唐晓岚谈合作 电话那头,骆朝阳也沉默了一阵。他其实明白骆破虏为什么不同意带妻、子同时返京,大概是担心妻、子受到排斥和伤害。 片刻后,他才勉强一笑道,“志远这孩子的医术很神奇,他上次来京,给靖宇治病效果明显,靖宇不好意思说,他托我给志远带个话,如果可以的话,让志远再去京城给他继续施针。” 骆破虏哦了一声,“大哥,我问问他。” 骆破虏掩住电话听筒,扭头望着儿子,“志远,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进京去给你三叔针灸?” “我不去,我现在手头上有很多事情,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再说。他的病不能急于求成,需要长时间的调养恢复。”骆志远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开口拒绝。他早已下定决心,这一生如果混不出个人样来,得不到骆家人基本的尊重,他绝不再跨进骆家一步。 至于父亲要回京省亲,那是父亲的事情。那是父亲的骆家,而不是他骆志远的骆家,他对那个没有多少人情味的京城高门,并没有什么归属感。 骆志远拒绝得这么干脆,骆破虏倒是有些意外。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无法勉强儿子,只得苦笑了一声,冲着电话听筒道:“大哥,这孩子最近单位工作很忙,他抽不出时间了,以后吧。” 骆朝阳默然。很显然,骆秀娟在骆家当面羞辱骆志远并让其怒极而去的事儿,他心知肚明。 …… 上午,骆志远在报社没什么事情,就跟宋建军请了一个假,出门打车直奔唐晓岚的光明商贸公司。 骆志远在光明公司门口下了车,刚要入内,就被门卫老头给拦住。 “大爷,我找一下唐总。” “找唐总?有预约没有?”老头不咸不淡地扫了骆志远一眼,继续摆弄着他手里的收音机,似是没有寻找到合适的播音频道,收音机不断发出吃啦吃啦的声音。 “预约啊,这倒是没有。不过,我可以给唐总打一个电话。”骆志远笑着指了指传达室桌上的内线电话。 老头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打!” 骆志远没有理会老头的冷淡,走进门卫室,抓起电话从桌上玻璃板下的电话通讯表上找到了“唐总”的号码,然后拨号。 唐晓岚没有想到骆志远登门拜访,虽然意外,但竟然亲自下楼迎了出来。 老头吃惊,态度立即来了1八0度的大逆转,满脸堆笑地放了行, 骆志远没有理会老头的前倨后恭,笑吟吟地大步走过去,跟唐晓岚握手,“晓岚姐,你太客气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了,还让你亲自下来一趟。” 唐晓岚笑而不语,转身带路。 光明公司所在的这幢办公楼,只有四层,说实话比较陈旧简陋。而进了唐晓岚的办公室,骆志远更是没想到——唐晓岚的办公室太小,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而摆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一组沙发,而办公桌椅也不是时髦和流行的老板桌和真皮椅,是普通的木桌子,油漆都有些斑驳的褪色痕迹。 骆志远环顾四周讶然道:“晓岚姐,你好歹也是一个老板,怎么办公条件这么差?” “这都是当年我创业时候的样子,一直没有改变,我不想变。这会时刻提醒我,创业艰辛——一个女人创业更加艰辛,现在的一切得来不易,由不得我奢侈挥霍。”唐晓岚微微一笑,“况且,光明公司还是一个小公司,还不到可以败家的地步。” “请坐。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唐晓岚对那晚偶遇郑语卿母女并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只字不提。这就是唐晓岚的聪明之处了。 尽管她心里其实想开口试探一下骆志远跟郑语卿是不是“关系特殊”,但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没什么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骆志远哈哈笑了一声,从唐晓岚手里接过一杯茶水,低头小啜了一口。 他刚放下茶杯,唐晓岚又递过一个精美的陶瓷烟灰缸和一盒烟来,示意他可以自便。 对于他的说辞,唐晓岚显然并不相信。她知道骆志远专门抽时间跑到光明公司来,肯定不是单纯“为了看看她”。 “晓岚姐,你是做企业的,不知你对于纺织企业,有什么了解没有?”骆志远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凝声问道。 “纺织企业?这个行业受国家大环境的影响,整体都不景气,国内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纺织厂破产倒闭了,我们市里就倒闭了不少。”唐晓岚愕然,旋即又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个产生兴趣了?” “晓岚姐,如果是你的话,面对这样的情况,给你一个即将破产倒闭的纺织厂,你会怎么做?有没有办法让之起死回生?”骆志远避而不答,继续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唐晓岚摇摇头,“我也没辙。纺织市场大形势恶化,企业除了转产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出路。但是,转产谈何容易,没有大资金的进入,这都是一句空话。况且,就算是有了资金的支持,转产就相当于用较高的成本建设一个新企业,也是得不偿失的。” “没错,晓岚姐说得很对。”骆志远哈哈一笑,“所以市里现在就很头疼。一毛已经破产关门,二毛侥幸被外资收购、但市里付出的代价极大,现在三毛也不得不进入了破产程序——其实资产方面都好说,惟独就是那大量的职工没法安置。全部下岗、撒手不管,他们肯定要闹腾,市里领导谁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 唐晓岚知道骆志远肯定还有下文,就没有打断他的话,默然聆听着。 骆志远眸光中越来越光亮,“但是在我看来,这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如果把握得好,会是一笔划算的大买卖。” “你到底要说什么,不要跟我卖关子,直接说!”唐晓岚皱了皱好看的柳眉儿,瞪着骆志远嗔道。 “好吧,好吧,我就直接说了。我这次来呢,想要跟晓岚姐合作一把。”骆志远嘿嘿笑着,但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唐晓岚一怔,指了指骆志远惊讶道:“你跟我谈合作?我倒是要听听,你要跟我谈什么合作项目!” “我们合作注册成立一个进出口贸易公司,批量低价收购一毛和三毛多年来库存和积压的毛纺产品,然后行销……” 骆志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晓岚匆匆打断了,“你真是异想天开啊,他们本身都卖不出的积压货物,你弄来又有什么用?拿钱去买一大堆破烂,然后压在自己手里?你太幼稚了,志远……” 0068章空手套白狼 骆志远轻轻笑了,淡然的目光从唐晓岚妩媚秀美的面孔上掠过,然后道:“晓岚姐,你慢慢听我说!” 唐晓岚望着他,“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洗耳恭听。” “按照常理来看,这是一笔只赔不赚的买卖,但如果你换个角度看,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商机。”骆志远笑吟吟地挥了挥手,“根据我的初步了解,第一毛纺厂和第三毛纺厂积压库存的货物布料为数不少。尤其是三毛最近大半年一直拖着、半负荷运转,但生产出来产品却卖不出去。” “如果再加上市里乃至周边地区的很多小纺织厂,累计纺织库存成品的数量应该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数字。” “这我知道,你继续说。”唐晓岚柳眉紧皱。 “这就是说,我们通过一定的渠道可以低价收购扫货,原本价值数千万的货物可能用不了百万就可以扫货。”骆志远笑容一敛,凝声道:“晓岚姐,你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你当知道,如果我们把这批以白菜价收购的货物运出国门——这其间的差价和利润将是惊人的。” 唐晓岚摇摇头,“纺织品出口贸易处在半瘫痪状态,不要说这些过时的积压货,就是新产品也很难在国外找到销路,你有些异想天开了。” “不,晓岚姐可曾听说过皮革换飞机的故事?”骆志远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好整以暇的吐出一个烟圈圈。 “皮革换飞机?你是说……”唐晓岚一怔,旋即若有所思起来。 “皮革换飞机”是最近两年国内商业领域出现的一个近乎神话和传奇的经典案例。苏联解体后,一个姓魏的民营企业老板成功地完成了中俄民间贸易史上最大的一笔单项易货贸易——用国内300多家企业的八00个车皮的日用品、轻工产品和机械设备换回了俄方急切转让的四架飞机和相当于一架飞机的航空器材,大赚一笔,一跃成为国内首富。 唐晓岚也从报纸上看到过这个新闻,但没有过多地往深处了解。 她沉吟了片刻,抬头来望着骆志远玩味地笑了起来:“你想要学人家去俄国换飞机?志远啊,你还是太书呆子气了,姑且不说这种做法具有很大的偶然性,成功的几率很小,就算是你易货成功了——你弄回人家即将淘汰的飞机来又有什么用?开航空公司吗?呵呵!” “只是借鉴一下思路,而不是照搬照抄去换飞机哟,晓岚姐。”骆志远轻轻解释道:“苏联解体后,俄方的经济开始走向整体大萧条,主要表现为两点:通货膨胀,物资匮乏。所以,这两年,去俄国淘金的跨国贩子多如牛毛。” “这倒也是实话,不过,那都是小打小闹,而且风险很大。”唐晓岚撇撇嘴,“我也曾经动过这个念头,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的思路是这样的……”骆志远没有再遮遮掩掩而是继续把自己的全部计划都说了出来,“注册成立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然后以这家公司的名义,收购两家毛纺厂和市里其他一些破产纺织企业的积压存货,然后低价行销去俄国——小赚一笔,一次性买卖。这是我的第一方案。” “我的第二方案是,我们注册一家公司,通过市里协调,与已经破产的一毛和即将破产的三毛进行合作,成立一家股份制公司,我们占绝对的主导权,让他们以现有的土地、厂房、库存等死寂资产置换为相应股份,新公司则接收他们的部分职工实现再就业,盘活一部分国有资产。这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采用第一套方案的法子,但却不是低价行销而是易货贸易,通过某种渠道与俄方谈判达成协议,换取对方同样滞销和市场消化不了的工业产品,比如汽车……” 唐晓岚静静地聆听着,轻轻说:“你继续说。” “以汽车为例来讲。假如我们置换回一百辆小汽车,回国后可以组建成立一家出租汽车公司。现在注册这样的公司手续比较简单,成本很低。然后我们可以将汽车以多种形式面向社会招租或者直接转让使用权给司机,收取管理费用。以每辆小汽车集资获得五万资金来测算,一百辆车就是500万。这几乎是空手套白狼,无本万利。”骆志远哈哈笑了起来。 唐晓岚微微点头,也笑道:“你的想法是不错,如果能操作成,倒也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但是你不要忘记了问题的关键——你套用人家的资产去赚了钱,可怎么去盘活这两家企业的资产和消化安置这么多的职工?如果没有切实可行经得起论证的方案,不要说市里,就算是企业本身,也不会同意跟你合作,人家可不是傻子。” “呵呵,晓岚姐,这两家企业的厂区占地合计起来起码有700亩,把土地手续转换一下,就可以成立房地产公司开发商品房,前面套现的500万就是启动资金——你也知道,现在市里的商品房市场刚刚兴起,随着福利分房成为历史,今后的市场前景将非常火爆……这样一来,一个房地产公司,一个出租车运营公司,一个配套的房产管理服务公司,加起来安置几百人不成问题吧?而且,随着公司的做大,还可以继续优先安置老国有企业的职工……这个橄榄枝抛出去,我想市里会同意的。” 唐晓岚眸光中的光亮越来越浓。一开始,她觉得骆志远的想法很可笑,可随着骆志远思路的展开,她突然又觉得这并不是不可行。如果运作成了,这将是一环套一环的绝佳市场模式,从“空手套白狼”取得启动资金,旋即实现了借鸡生蛋、资本的循环运转,堪称妙不可言。 想了想,唐晓岚突然笑了,“志远,你的思路很不错,虽然有些想当然的色彩,但真正做起来应该也有一定的可操作性。只是,你何不自己干、为啥要找上我呢?” “晓岚姐是明知故问了。我没有融资渠道,也没有企业背景,更没有相应资源,怎么能跟市里合作?晓岚姐则不同了,你有光明公司,也有融资渠道,还有资本运作的经验,与你合作是我最佳、也是唯一的选择。”骆志远嘿嘿笑着。 唐晓岚抿嘴一笑,“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合作?有你的思路,我完全可以自己干,何必要让你分一杯羹呢?你想的倒是挺美,出一个思路,然后就坐享其成,这才是真正的空手套白狼啊!” 0069章敬而远之! “没有我,晓岚姐做不成这事儿。”骆志远轻轻笑了,“一方面,与市里的合作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个事儿你现在可能搞不定;另一方面,俄方的易货渠道你很难找到,你闷着头去做,吃亏上当的可能性极大,我想,以晓岚姐的精明,是不会做这种买卖的。” 唐晓岚眸光一闪,“哦?我搞不定的事情你反倒能搞定?” 唐晓岚的声音下意识地带出了几分不以为然。 她自认为在安北市商场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已经构建起星罗棋布的关系人脉网,虽然这种关系网因为侯森临和陈平的案子受到影响,但也不是完全失去效力。如果自己都办不到,骆志远一个小记者又怎么可能办到?别看骆志远的父亲是成县的副县长,但要做这种大事,骆破虏的能量还远远达不到。 骆志远微微笑着:“这样吧,晓岚姐,你先按照这个思路来做,如果你能打开局面,那么,我什么话都不说,就当是我免费给你出了一个点子。可如果你做不成,就可以考虑一下与我合作。” “我既然提出了合作的思路,就有一定的把握。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放空炮的人。” 骆志远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却透着些许的自信和坚决。 他之所以这样自信,当然不是没来由的。他是一个做事稳健喜欢事先谋划的人,没有把握的事情坚决不做,这一系列借鸡生蛋资本运作思路的出炉,本身就是前瞻信息和重生后各种社会资源、人脉充分整合利用的结果。 唐晓岚深深地凝望着骆志远,良久才轻轻笑了起来,“志远,你对姐有恩,可以说是救命之恩。姐虽然是女人,但也知道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抛开这个事儿不说,姐可以让你在公司挂个名,当个隐形的股东,今后,只要姐的公司不倒闭,你就不会缺钱。” 骆志远一怔,知道唐晓岚误会了自己。 唐晓岚眸光如水,清澈可鉴,她是由衷之言。 骆志远轻叹一声,“晓岚姐,我是想把握机会做点事情,不是为了钱。如果我单纯地想要赚钱,路子太多,也没有必要来跟你谈合作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晓岚姐应该有一定的了解——我的思路和建议,晓岚姐不妨好好想一想,如果觉得可行,咱们再继续谈。行了,你忙吧,我还要回报社去。” 说着,骆志远就起身告辞离去。 唐晓岚没有挽留他。一路将骆志远送下楼去,望着他打了出租车离开,这才慢慢又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她左思右想,觉得骆志远的建议非常可行,可以大胆试一试。她的商业视野开阔,骆志远的话无疑给她打开了一扇窗,她很快举一反三就形成了自己的运作思路。 正如骆志远所言,这个大计划的实现,取决于两个关键环节。一个是与市里的合作,如何争取市里的政策支持和行政干预,获得两家国有毛纺织厂的部分资产,与对方进行合作,创造借鸡生蛋的先决条件;还有一个就是俄方的易货渠道。 在唐晓岚看来,第一个环节相对来说不是太难,难度在于第二个环节。她虽然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但在俄方却没有市场渠道。要想从无到有,寻找到合适的易货渠道,显然费时费力成本极高。 她是一个很有野心也很有魄力的女人,能从无到有打拼出现在的一片基业,足以说明一切。 沉思良久,衡量多时,她决定尽快付诸实际操作。一念及此,她当即抓起电话开始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和在政府各部门的人脉资源。她倒不是想撇开骆志远自己单干,而是下意识地觉得让骆志远当自己的合作伙伴着实有些滑稽——在她看来,一个从无企业管理和资本运作经验的年轻小记者,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 当然,这个事儿如果成了,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补偿”骆志远——这是唐晓岚此刻的真实心态。 但几个电话打下来,她才蓦然发觉,侯森临和陈平案爆发对她的负面影响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远。她找上的人不是推诿扯皮,就是婉言拒绝。 扣下电话想了想,唐晓岚好看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苦笑。 犹豫再三,她决定单刀直入,抛开中间环节,直接找上市长孙建国谈谈。她跟孙建国是熟悉的,在几次宴会上都曾经同桌共饮。而前年,她还曾经找孙建国办过一个贸易手续,对方表现得很痛快。 唐晓岚再次抓起电话给孙建国的秘书林庆勇打了过去。电话拨通良久,那边才接起电话,林庆勇的声音微微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谁呀?” “林秘书,我是光明贸易公司的唐晓岚啊,有个事情要麻烦你……”唐晓岚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电话那头再次传来林庆勇冷淡的声音:“不好意思啊,我正在开会,有什么事情改天再谈吧——好,就这样啊,先挂了。” 说完,林庆勇当机立断地就挂了电话。 唐晓岚心里愤怒,旋即是一阵空虚和失落。曾几何时,她在安北市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如今却沦落到如此地步……找人办个事儿都这么难! 她也算是当局者迷。侯森临案发,虽然唐晓岚非但没有被牵涉其中,还成功摘清了自己、一跃成为举报侯森临的重要人证和省纪委破案的功臣,可却成了不少人眼里的“祸水”,如今安北市大乱初定,各方心态都非常敏感、关系微妙,谁还敢再跟她有一丝一毫的牵扯?恨不能都敬而远之! 这正是骆志远断定她如今在安北办不成任何事的主要因素。 …… 省纪委专案组基本结案了,侯森临和陈平被异地关押,马上就要履行司法程序。但专案组撤离了,邓宁临却没有立即离开。 10月12日下午,骆破虏赶去京城为骆老祝寿,骆志远正在报社赶一个时政新闻稿,邓宁临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办公室。 “哪位,安北日报社时政新闻部。”宋建军接起电话,那边沉默了瞬间才低声道:“我找一下小骆,骆志远。” 宋建军也没有在意,就将电话听筒放在桌上,抬头喊了一声:“小骆,电话!” 骆志远哦了一声,走过来接起电话道:“我是骆志远,请问您是哪一位?” “小骆,我是邓宁临。” “啊,邓书记,原来是您。”听到邓宁临熟悉而沉凝的声音,骆志远的眸光顿时光亮了起来。 0070章邓宁临的邀请 “小骆啊,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趟,帮我针针灸!我这两天感觉有些腰膝酸软,头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舒服。”邓宁临没有客套寒暄,直接道出了来意。 骆志远其实知道邓宁临还没有离开安北市,继续住在安北宾馆三楼的05号房间,但却故作不知而为难道:“邓书记,我这两天手头上有些工作走不开,这样吧,我周末去省城帮您看看行吗?” 邓宁临淡淡一笑:“我还在安北,还在宾馆住着,你要是晚上没事,就过来一趟。” 说完,邓宁临就干脆地挂了电话。 宋建军竖着耳朵听骆志远接电话,见骆志远扣了电话,才满脸堆笑没话找话道:“小骆啊,这人说话的口气我听着像个领导,谁呀……” 骆志远笑了,“宋主任,也不是什么领导,是我同学的爸爸,找我有点事。” 骆志远当然不可能跟宋建军说实话,宋建军这种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势利圆滑、嘴巴极快,要是跟他实话相告,恐怕用不了多久,报社上下就会传遍骆志远跟省纪委领导“有一腿”的各种传闻。 宋建军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骆志远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继续写自己的稿子。 下午下了班,他想了想还是先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安北宾馆,找上了邓宁临。 不管怎么说,邓宁临在他父亲骆破虏的事情上是出了大力的,居功至伟。加上邓宁临的身份摆在这里,省纪委的重要领导传召,他总得给邓宁临几分面子。 邓宁临似乎是刚洗完澡,身上还穿着睡袍。他端着茶杯眯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里的京戏唱段,听到有人敲门才起身去开了门。 “邓书记。” “小骆,来,进来坐。”邓宁临的笑容很温和,一扫往常的威严和沉凝。 骆志远来的路上一直在猜测邓宁临找自己干什么——他不太相信邓宁临专程把自己找过来是为了针灸,针灸或许还是要针灸的,但绝不是主要目的。 至于邓宁临没有离开安北市——其实他已经从安国庆那里得到了确凿消息——省委日前做出重要决定,让邓宁临出任安北市委书记。 邓宁临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干部,位高权重,改任安北市委书记,不能说是重用、更不能说是升迁,只能算是一种平调。 由省委的这种人事安排足以看出,省委对安北市长孙建国的工作是不怎么满意的,让邓宁临坐镇安北,无疑有“灭火”和“过渡”的政治需要。 不过,就算是一种临时的过渡,邓宁临起码也要在安北市工作一年到两年的时间,否则,省委如是的安排就失去了意义。 “小骆,喝茶不?”邓宁临作势要去泡茶,当然只是做做样子。他这种级别的领导干部,就算是再欣赏器重骆志远,也不至于亲自去为骆志远泡茶。 骆志远对此心知肚明,赶紧恭谨道:“我不渴,邓书记,您千万别客气。” 邓宁临呵呵一笑,“也好,你在我这里不要客气,渴了就去自己倒水。” “好的。” “小骆啊,我今天找你来呢,想跟你谈一件事情。”邓宁临脸上的笑容一敛。 骆志远眉梢暗暗一挑,嘴上却笑道:“邓书记,领导有啥指示,我洗耳恭听呢!” “是这样,省委决定,由我来担任安北市委书记。明天呢,省委组织部就会来安北宣布任命。”邓宁临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言,静静地望着骆志远。 骆志远笑着拱手半开了一句玩笑:“那就恭喜邓书记了,安北现在这种情况,也需要邓书记这样的领导来压压阵!” 邓宁临嘴角一挑,“我觉得你成熟稳重,在报社当记者,想必文采也不错——怎么样,有没有意思跟我去机关上工作,给我当个秘书?” 骆志远一怔,感觉非常意外。 他倒是没有想到,邓宁临竟然相中了自己,想要让自己给他当跟班秘书。邓宁临走马上任之后,将他从安北日报社调到市委办工作,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旋即想想,邓宁临留在相对陌生的安北工作,身边也确实需要有值得信任的人可用。他想到骆志远头上,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在骆志远重生后的人生规划中,未来走向官场是必然的。既然邓宁临邀请,这显然是一次绝佳的入仕机会。 但…… 骆志远犹豫了起来。按照既定的规划,在转入官场之前,他想要先发家致富,给不适合当官业已萌生退意的父亲和母亲的后半生留下一份殷实的家业,而他也完全有能力做到。而这,将是他们父子在骆家家族内立足的基础。否则,纵然骆老接受了骆破虏让之重返家族,在骆家,他们父子也仍然不会拥有真正的地位。 所以,他才找上了唐晓岚,意欲跟唐晓岚合作,干一场轰轰烈烈的资本大运作。 可如果答应了邓宁临,进入市委机关工作,有了市委书记秘书的官场身份,他就无法再在商海中打拼,邓宁临也不会允许他身边的工作人员经商。 而记者则不一样了,丝毫不妨碍他“搞活第三产业”,背后掌控一个资本集团。此外,对秘书这种伺候人的差使,心高气傲的他心里多少有些排斥。 见骆志远神色变幻,有些迟疑不定的样子,邓宁临微微笑了笑,“先不要急着回答,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再告诉我!” 骆志远点点头,“好的,邓书记,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再好好想想,也跟家里商量一下。” 实际上,骆志远已经做出了决断。但他显然不能当面直接回绝邓宁临。对方这本是好意,如若他说在当面,肯定就成了不识抬举,得罪邓宁临。 而“拖”上几天再婉言谢绝,则就让人容易接受得多。说不定,邓宁临本是一时心血来潮,走马上任之后,遇到合适的人选,也就自动撇开了。 回到家,骆志远随口把邓宁临的话说给了母亲穆青听。 穆青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开口反对,态度还很激烈,让骆志远不禁诧然。 “志远,咋不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市委书记的秘书,看上去风风光光,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穆青一把抓住骆志远的胳膊,“当记者就挺好,妈只求你平平安安的,过一两年找个媳妇成家立业,给妈生个大胖孙子,妈就知足了,也不求你大富大贵什么的。” 0071章邓宁临上任 母亲的反应如此过激,骆志远先是一怔,旋即醒悟了过来。 其实秘书不秘书的,穆青也没有太深的认知。只是她不想让儿子涉足官场,尤其是呆在掌权者的身边。官场险恶,变幻莫测,不一定哪天就会天降横祸——在掌权者身边,好处未必能捞到,但风险却是可以预见的。丈夫骆破虏的遭遇,就是例证。 穆青不愿意让儿子重蹈丈夫的覆辙,所以坚决反对儿子去市委工作。 “妈,您别担心,我还没有答应邓书记。”骆志远没法跟母亲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沟通,想必一时间穆青也很难转过这个弯来,说了也是白说,只得笑道:“我其实暂时也不想进市委办工作,还是以后再说吧。” 穆青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不过,你好好跟邓书记说,别得罪了人家,人家邓书记也是一番好意,千万别让人家领导觉得咱不识抬举。” “嗯,我明白的。妈,您去忙您的,我回房休息一会。”骆志远起身离开餐桌,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躺在床上,开始从头至尾梳理自己准备跟唐晓岚合作的资本运作计划。 他相信唐晓岚会同意合作的,因为他深知唐晓岚的野心。以他对唐晓岚的了解,唐晓岚应该不会放弃这样的商机。 选择唐晓岚作为“合作伙伴”,骆志远也经过了慎重思量。两人共过患难,也算是有些情分,互相信任,这是能长期合作下去的基石。而他最终还是要弃商从政的,唐晓岚是企业管理和资本运作的行家里手,有她在台前掌控一份产业,日后的发展壮大可以预期。 邓宁临出任安北市委书记,是骆志远对这个计划充满信心的重要因素。邓宁临上台伊始,急需做出政绩得民心、掌握安北局面的同时稳定人心,而摆在他面前迫在眉睫的就是两个国有毛纺织厂的资产盘活和职工安置问题。 这个时候,如果骆志远给他送去一块“解决问题的蛋糕”,加上两人的“私交”,邓宁临想要不动心都难。只要骆志远能让邓宁临相信计划的可行性并做好基础性工作,在最短的时间内让邓宁临看到成效,就会获得市委市政府的强力支持。 而另外一个因素便是骆志远前世的记忆和前瞻信息了。严格说起来,这并不是骆志远的“原创思路”,而是经过有人运作成功的实战案例——这个实战案例就发生在一年以后。 邻市有个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大老板,其资本实力在全省都首屈一指。而在他的发家史上,一次成功的“日用品换汽车”易货贸易,为他攫取了第一桶金。这人在发家之前,不过是一个定期坐国际列车跑到俄国去兜售贩卖皮衣的小贩,那种小打小闹的二道贩子。 这人某日突发奇想,主动找上俄国某品牌汽车制造商,与对方签订了易货贸易合同,他承诺提供10个车皮的日用品和洗化用品及各类服装,而对方则同意将其仓库中滞销、卖不出去的50辆拉达小汽车予以置换。 这笔在当时、在外人看来非常不可思议的易货贸易,竟然让他做成了。他带着50辆小汽车返回国内,成立了一家出租车运营公司。而随后,这人利用套现的资金杀入城建市场,短短几年,就横空出世,构建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骆志远觉得,这样的商业模式完全是可以复制的,而自己现在为之,时机其实比前者更好。 …… 这几天,唐晓岚那边没有什么动静。骆志远也蛮沉得住气,没有主动打电话问。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第二天上午,骆志远被报社派去采访报道全市县处级干部大会——这次干部大会,实际上也正是邓宁临出任安北市委书记的任命大会。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邓宁临出任市委书记,出乎了市里很多干部的意料。市长孙建国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只是省委强力高压之下,他亦无可奈何。 没能“扶正”坐上市委书记的宝座,对孙建国刚刚树立起来的个人权威来说是一次不小的打压。谁也不是傻子,都明白省委既然空降邓宁临下来,一方面表示省委对安北市局势的关注和看重,另一方面也说明省委不太满意孙建国的工作。换言之,孙建国的政治前途,基本上到头了。 邓宁临因为担任省纪委专案组的组长,主持破了安北市侯森临的**大案,其作风之强悍、手段之雷霆,市里的干部也有所领教。邓宁临干了安北市委一把手,又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的出身背景,顿时就给不少人以不小的压力。 后来骆志远听说,邓宁临上任的当天下午,就召集市一级层面的领导和各区县委书记、区县长,开了一个扩大范围却又限定范围的见面会。在会上,邓宁临提出了“整肃干部作风纪律的十项规定”,其中一条就是在全市党政机关推行吃请和被吃请的禁令——凡有违反者,不论什么原因,一律先就地撤职查办。 邓宁临是说到做到的,有人撞到枪口上,他绝不会心慈手软。而选择从作风纪律整顿入手,显然与侯森临案发对安北市造成的不利影响有关。 此刻安北市官场上人心浮动,有人因为靠山倒台而惶惶不安,亦有人试图浑水摸鱼。所谓“乱世当用重典”,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邓宁临也没有其他的选择——遑论他本就是以铁腕作风而闻名。 邓宁临新官上任没有烧“三把火”,而是以一种猛烈的势头、强力的手腕,将作风整肃这一把火烧了起来,烧出了效果。 有一个极小的细节变化堪为证明。原本市委市府机关上,很多人的上下班时间不那么“按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非常随意——可邓宁临到任后的一周内,就没有人再这么懒懒散散,哪怕是闲着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也要坚持到下班准点。 0072章闭门羹 市府办公楼外面,上午。 深秋季节,微寒的风没心没肺地刮着,飞扬着漫天的黄叶,市府机关大院门口落了一地黄叶,几个环卫局的清洁工低头清理着落叶,偶尔也会抱怨几句。 唐晓岚开着自己新买的一辆尼桑轿车,驶进了政府大院。停下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匆匆走进了办公楼。 她有些不死心,准备亲自来找市长孙建国“通融一二”,谈谈与已经破产的“一毛”和即将破产的“三毛”合作的事儿。这种事情,从下往下申报是难以展开的,只有从上往下才有可能实现——必须要有高层领导意志的主导,除此之外没有路径。 最近市长孙建国的情绪比较低沉,一直留在办公室里,很少外出。所有的出席会议活动、考察、调研和走访等诸多出头露面的事项,一概取消。孙建国的情绪不好,自然也就影响着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比如他的秘书林庆勇。 林庆勇本来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随着孙建国的掌权,他自然也没有亏吃,将来下放个县处级实职指日可待。结果岂料竹篮打水一场空,省委空降邓宁临下来干市委书记,孙建国上位的念想瞬间幻灭。 其实,本来当不上市委书记,作为市长,孙建国也不至于如此消沉、如此难堪。可问题的关键在于,省委这样的安排几乎是广而告之“对他的工作不满意”,这直接影响着孙建国在安北市的个人权威。 孙建国受到无形的打压,林庆勇的日子也不好过。往日里那些见了他或者唯唯诺诺或者逢迎巴结的机关干部,如今望向他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幸灾乐祸和鄙夷,林庆勇心里恼火却不敢发作出来。 孙建国无事他就更清闲,林庆勇正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看报纸,突然发现妩媚动人的唐晓岚出现在他的门口,眉梢顿时一挑,心道:这女人来干什么? 唐晓岚是万里挑一的美女,足以勾动起任何男人欲火的美女。不过所谓饱暖思淫欲,无事才生非——对于此刻的林庆勇来说,红粉绝色也不过是一堆白骨骷髅,政治前途的暗淡无光早已让他一肚子的风花雪月抛之脑后了。 “林秘书,你好,我可以进来吗?”唐晓岚微微笑着,敲了敲门。 林庆勇长出了一口气,淡淡道,“原来是唐总,找我有事?” “林秘书,我想见一见孙市长,不知道领导有没有时间,麻烦你安排一下。”唐晓岚笑吟吟地、习惯性地顺手将林庆勇的办公室门带上,然后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两瓶进口香水,“这是两瓶从法国带回来的香水,林秘书给嫂子捎回去,让嫂子试一试,我感觉还不错。” 这种小礼物,唐晓岚送得坦然和习以为常,而往昔林庆勇应该也没少从唐晓岚这里得到这种礼尚往来却又价格不菲的小玩意儿。只是现在林庆勇却绝不敢收——一则是他将唐晓岚视为了避之而恐不及的“祸水”,不敢招惹;二则是新任市委书记邓宁临的作风整肃令正推进的如火如荼,在这种时候撞上邓书记的枪口,他没有这个胆量。 “唐总这是干什么?别这样,你赶紧收回去!”林庆勇皱了皱眉,“唐总,不是我不给你安排,而是孙市长现在工作非常繁忙,日程安排的很紧,根本抽不出时间来见客。” 唐晓岚见林庆勇拒绝得如此“简单粗暴”,连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柳眉一簇,轻轻笑道:“林秘书,帮帮忙嘛,我不会耽误领导很长时间的,我向孙市长汇报一个小事儿。” 林庆勇嘴角一撇,心道你还是算了吧。侯森临当初觊觎你的美色,结果到头来腥没吃到反而被搞进了监狱,你祸害了侯森临,现在又想来祸害孙建国?扯淡! “唐总,真是没法给你安排,我也不能让你进去。孙市长正在跟其他市领导谈重要工作,你还是先回去吧,等领导什么时候有空,我再通知你!就这样吧。”林庆勇的话说得生硬坚决,而同时起身来,准备送客了。 唐晓岚吃了闭门羹,心头很不舒服,俏脸微微涨红。只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而也明知市里的环境远非从前可比,市长孙建国不是自己想见就能见到的。一念及此,她只好起身来勉强向林庆勇点头笑了笑,扭头走出了林庆勇的办公室。 林庆勇有些贪婪地望着唐晓岚修长摇曳生姿的曼妙身材和紧紧裹在职业装套裙里的丰满翘臀,眸中的垂涎之色一闪而逝。 …… 唐晓岚站在市府机关大院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手抚起伏饱满的酥胸,俏脸神色变幻。 沉吟良久,她才从包里掏出大哥大来,给骆志远打了一个传呼。 收到唐晓岚传呼的时候,骆志远正在跟省城的安国庆通电话。安国庆在电话里告诉骆志远,他的父亲安知儒之前的“苦功”没有白费,邓宁临为了便于自己在安北市开展工作,通过省里某领导,将省教育厅的处级干部安知儒调到了市里来——出任市委办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常务副主任,这是按照心腹来使用的。 市委办主任一般由市委常委、秘书长兼着,所以在具体工作上,安知儒这个常务副主任几乎就是市委办的一把手,凌驾于其他两个普通的副主任之上,而他同时是邓书记从省里调来的人,这重背景之下,安知儒在市委机关上的权力可想而知。 炙手可热——就算是市委秘书长,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因此,虽然安知儒还是正县处级的岗位,但现职位与在教育厅干处长可是有着本质的区别。就如机关的科长与乡镇长、处长与县长的差别。 “国庆,恭喜你了,安叔叔有这个机会,将来就有可能迈过县处级的门槛,继续往上走啊。” “那是,哥们,说真的,咱们兄弟之间别那么矫情,我爸在安北任职,你如果有事尽管开口找他——”安国庆嘿嘿笑着又压低声音道:“你跟邓书记也是熟人了,有这层关系在,你爸也可以动一动了……” 听了安国庆的话,骆志远轻轻一叹,却没有多言。父亲骆破虏早已萌生退意——还谈什么上升空间!不过,既然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作为儿子,骆志远只能无条件地支持。 安知儒来市里任职,对骆志远来说是一件好事,这层人脉关系在,足以办成很多事了。 跟安国庆通完电话,骆志远心情舒畅地抓起传呼机,见是唐晓岚的号码,就用办公室的电话回了过去。 今天办公室里没人,宋建军和老黄等三个人有的外出开会、有的出去采访,家里只剩下他一人留守。 “晓岚姐,找我有事?”骆志远轻描淡写的声音传进唐晓岚的耳朵里,唐晓岚顿了顿、嗔道:“咋,姐没事就没有找你聊聊了?” “呵呵,当然可以。”骆志远笑着。 “有空吗?中午出来一起吃个饭?”唐晓岚轻轻道。 “也行,我们去吃西餐吧。”骆志远笑了笑,“人民公园西门开了一家西餐厅,我们过去尝尝!” “行,我这就去你们报社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过去,我们餐厅里见面。”骆志远婉言谢绝。 “也行。”唐晓岚没有再跟骆志远寒暄客套,挂了电话,就重新横穿马路走进市府大院,开着自己的车飞驰而去。 0073章盲目信任 海天西餐厅。 这是一家新开业装修得极具有欧式风格的西餐厅,其内迎面那两根汉白玉雕刻精美花纹的柱子非常醒目。穿着西式黑色小马甲的服务生来回穿梭,厅堂中回荡着钢琴曲《蓝色多瑙河》的悠扬曲调,成双成对且又衣冠楚楚的男女食客对面而坐,笑语款款。 这个年月,喜欢吃西餐且能吃得起西餐的,不但具有小资情调还是明显的有钱有闲阶层,这是毫无疑问的。 骆志远走进餐厅,放眼望去。见在最里侧的一个角落里,唐晓岚静静地坐在那里,扬手向他挥了挥。 唐晓岚乌黑如云的长发披散下来,从骆志远的这个角度望去,她美丽的面孔上挂着娴静的笑容,巧笑倩兮里透着几分端庄大方。与过往相比,今天的唐晓岚让骆志远感觉很清新,少了几分妩媚而多了几丝清纯,还间或有着少女般无邪的烂漫。 骆志远定了定神,快步走了过去。 “晓岚姐,你早来了。”骆志远径自坐在了唐晓岚的对面。唐晓岚笑着向服务生招手,“吃什么,你随便点,姐请你。” 骆志远嘿嘿一笑,“当然是你请哟,晓岚姐是大老板,我可是穷光蛋一个——晓岚姐,还是你来点!” 唐晓岚也没客气,一边点餐,一边笑着故作嗔道:“你小子就不能有点男士的风度?你好意思让女士请客呀!” 骆志远随意笑着打着哈哈。 等餐的间隙,唐晓岚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道:“志远,你那天的想法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可以试一试。这个事儿如果能操作成……” 唐晓岚的话还没有说完,骆志远就意味深长地笑着接过话茬去:“如果运作成功,可以让晓岚姐少奋斗五年的时间!你现在光明公司的经营已经处在了一个瓶颈期,就算是突破这个瓶颈,也谈不上多大的发展。光明公司主营业务的局限,束缚了你的发展。” “这么说,晓岚姐同意跟我合作了?不嫌弃我是空手套白狼了?”骆志远旋即又半开了一句玩笑。 唐晓岚柳眉飞扬,凝视着骆志远认真道:“少贫嘴!姐可以跟你合作,但前提是我们这事儿能成。如果成不了,一切都是白费口舌。” “放心吧,晓岚姐,功夫不怕有心人,我们一定会成功的。”骆志远端起茶杯来跟唐晓岚碰了碰杯,“我有很大的把握!” “志远,你给姐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邓书记的缘故你才信心满满的?”唐晓岚是何等精明强干的女人,直接就问到了点子上。 骆志远笑笑:“不完全是这样。主要是我们计划本身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否则,邓书记是什么人,想必晓岚姐也有所了解,我们口空说白话,邓书记不会轻易点头的。” “这倒也是,邓书记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唐晓岚点点头,随意往后伸展了一下身子,探手抚了抚自己额前的一缕散发。她挺身而起的同时,胸前一阵波浪起伏,那举手投足间妩媚慵懒的风情万种让骆志远看得心神摇荡。 骆志远目光的热切落在唐晓岚的眼里,她脸色微红,旋即正襟端坐起来。 她过去几年间周旋穿梭于商场官场上,身边围绕着不少觊觎她美色的男人,早已是“见怪不怪”——对男人的这种火热,她经得多了,也早就习惯于冷漠处之安之若素——可面对骆志远,她却下意识地有些心跳和紧张,完全失去了平素的从容镇定。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和暧昧起来。唐晓岚红着脸别过头去,望向了别处,而留给骆志远双眸的则是一段雪白的粉颈,吹弹可破,玲珑剔透。 骆志远心底突然涌动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激情,想要将眼前美人儿拥入怀中恣意爱抚占为己有的冲动。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赶紧收敛起躁动的心神,长出了一口气道:“晓岚姐。” “嗯。”唐晓岚嗯了一声,如若蚊子哼哼,悄不可闻。 “晓岚姐……我看这样吧,你先去设法从银行融资,抓紧时间注册一家公司,然后我们好以这个公司的名义展开行动。” 谈到正事和生意,唐晓岚立即回复了女强人的干练和精明,她回头来望着骆志远,似笑非笑地道:“你准备跟姐要多大的股份?” “40%。”骆志远的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我的股权投入,先由晓岚姐垫付,日后可以将我的分红扣下加以偿还。” 骆志远提出要占40%的股权,经过了认真考虑。太少,没有意义;而太多,则就会引起唐晓岚的抵触。在商言商,唐晓岚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敏感的。 “啧啧……”唐晓岚沉默了片刻,突然格格娇笑了起来,“算了,钱姐出了,日后若是我们的合作做成了,姐也不要你还什么,权当是你的智力和人脉投资入的干股了。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事情不成,姐可就亏大了。” “我不会让你亏的。”骆志远目光清澈,回望着唐晓岚,“相信我!” 唐晓岚俏脸上浮荡着一丝淡淡的红晕,“好了,我相信你就是了……我相信你不会害我倾家荡产的……” 这个时候,唐晓岚想起了前番骆志远帮她安全脱身、摆脱侯森临掌控的“义无反顾”,那晚两人推心置腹畅谈时骆志远真诚而不带一丝杂念的话语犹自在她的耳际回荡着——她慢慢低下头去,心里幽念百转,心态复杂,无与言表。 …… 唐晓岚是一个说干就干、办事利索极少拖泥带水的女人,这是她能准确把握商机并走向成功的一个基础品质。跟骆志远吃完饭,她开车把骆志远送回报社,自己则去了市建行,直接找上了建行的行长周敏。 两女虽有十岁的年龄差距,但却是非常投契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可以说,在唐晓岚的商海打拼道路上,周敏对她的帮助和资金扶持至关重要。 周敏靠在自己豪华的真皮座椅上,皱着眉头听完唐晓岚的资本运作计划介绍,沉吟片刻,才抬头来望着唐晓岚苦笑道:“岚岚,姐帮你批一笔贷款绝对没有问题。但是姐总觉得你这个计划有点纸上画饼的味道,你可是要想清楚啊,一旦投资失败,就会反过来拖累光明公司,一个搞不好,就会让你倾家荡产啊!” “姐,我觉得很有操作性,虽然也有风险,但与预期的收益相比,风险其实可以忽略不计了。”唐晓岚笑着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 周敏轻叹一声,“既然你想做,姐无条件支持你。但姐想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信任这个小子?这种信任太盲目了,难道……” 唐晓岚俏脸一红,在周敏这个大姐面前,她从不戴着虚伪的假面具。 “姐,我相信他。当然,不仅是对他个人,也是对我们这个计划有信心。” “他没有理由坑我,当初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唐晓岚幽幽一叹,“姐,我也不是小孩子,我应该不会看错人!” 周敏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岚岚,你最近变了很多,你从来不会对男人这样。看来,你是喜欢上了他了吧?” “姐,根本没有的事儿,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当然现在也可以叫合作伙伴。”唐晓岚霞飞双颊急急辩解道。 “岚岚啊,抽空安排一下,让姐见见这个小子,我倒是要看看成县骆破虏的儿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你如此神魂颠倒!” 0074章邓书记调研 第二天刚一上班,骆志远刚进办公室,宋建军就黑着脸跟进来,没好气地望着几个下属沉声道:“十点钟,邓书记要去三毛调研,你们谁愿意去走一趟?” 宋建军在值班副总编那里“吃了一顿挂面”,因为他昨天的稿子领导很不满意。他自恃资历深,就跟副总编顶撞了几句,结果不料副总编反应相当激烈,竟然直接就拍起了桌子,将他从办公室里撵了出来。 领导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阴差阳错之下宋建军撞在了领导的枪口上,也就在所难免了。 而半路上,总编办又通知他安排部门的文字记者参加市委书记的活动。 听了宋建军的话,老黄抬起头来为难道:“宋主任,我手头上还有教育系统的那个稿子……” 骆志远在一旁笑笑,“宋主任,要不还是我去吧,前几次孙市长活动都是我参加,三毛也跑了好几趟,熟悉情况。” “好,那就你去。小骆,可不要怠慢,邓书记刚到市里来工作,对什么事儿抓的都很严,关于他的报道,领导很看重,你要打起精神头来!”宋建军挥了挥手,疲倦地道:“赶紧去吧,市委宣传部的车快到了!” …… 市委书记邓宁临的专车红旗打头慢慢驶进了“三毛”破旧的厂区大院,后面是几辆黑色桑塔纳,坐着陪同考察的轻纺局、经贸委等市直有关部门的主官,再往后才是一辆灰色中巴,上面满是安北市媒体的记者。 此刻的“三毛”已经处在了全面停产、随时准备走破产程序阶段,只待市里一声令下了。 可这个命令,市长孙建国不敢轻易拍板,邓宁临也是踌躇犹豫难以决断。 “三毛”的厂长、书记带着几个厂领导班子成员,迎候在了厂办公楼下。“三毛”是市属国有中型企业,厂长、书记都是县处级干部,受轻纺局的管理。 骆志远随着兄弟媒体的几个同仁下了车,站在一旁。见邓宁临那辆车上首先下来的是新上任的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常务副主任安知儒,安知儒毕恭毕敬地将车门打开,邓宁临这才沉着脸走下车来。 随后,几个市直部门的官员陪着笑脸簇拥了上去。 安知儒回头四顾的时候望见了记者群中的骆志远,微微笑着向骆志远点点头,骆志远也笑着点头,却没有过去跟安知儒打招呼。这种场合中,这么多各级官员在,他一个普通小记者凑上去显得太过不伦不类。 邓宁临其实也瞥见了骆志远,只是他神色凝重,目不斜视,早已在一干官员的前呼后拥下,走进了“三毛”厂的办公楼。 正如骆志远的猜测和预判,邓宁临上任之初,“三毛”厂的问题就是摆在他案头上迫切需要处理好的重大事项。怎样让“三毛”顺利破产、如何盘活厂子里剩余的存量国有资产,对于邓宁临来说并不难,难的是无法安置厂里这么多职工。 这个时节,国有企业下岗在国内来说是一种风潮。可如果市里强自撒手不管,近千名职工闹将起来,肯定会闹起风波,由不得邓宁临不打起精神来高度重视。 邓宁临正在听“三毛”厂和轻纺局有关领导的汇报,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浪。安知儒脸色难看地匆匆推门走进来,伏在邓宁临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邓宁临倒吸了一口凉气,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宽阔的楼道上挤满了“三毛”厂的职工,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而从楼下传来的动静来判断,想必不仅是走廊上,就连楼下和院中,都满是闻讯而来的职工群了。 “请市委领导严惩**无能的三毛厂领导班子,厂子走到今天,他们难辞其咎,就是罪魁祸首!” “邓书记,厂子破产了,我们靠什么吃饭?” “邓书记,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吃饭!” “严惩**分子,给职工一个交代!” “我们要求见邓书记,邓书记出来!”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场面乱成一团糟。 安知儒和市委办几个随员神色凝重地保护在邓宁临的前头,而“三毛”厂保卫科的人则拼命冲在前面,维持着越来越骚乱的秩序。 邓宁临面沉似水,他猛然回头扫了“三毛”厂的厂长、书记和几个副厂长一眼,那几个人神色尴尬,不敢正视邓宁临威严的眼眸,微微垂下头去。 邓宁临突然一把推开身旁的工作人员和轻纺局随行的官员,大步走上前去。 安知儒吃了一惊,急急低低道:“邓书记,您别过去!” 邓宁临淡淡一笑,“三毛厂的职工要见我,我还能躲着不见?让开!” 安知儒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邓宁临的脾气,不敢再阻拦,只得让开身形。但他还是与市委办的两个人紧随在邓宁临的身边,神色无比紧张,唯恐出什么意外。 骆志远这些记者被汹涌的职工人群“驱逐”到了走廊的另一头,站在那里观望着。 邓宁临走进了职工人群中,旋即被人群紧紧包围了起来。 “三毛厂的职工同志们,我是邓宁临,请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话。”邓宁临的声音清越而高亢,慢慢就压过了嘈杂的声浪,现场慢慢平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注视在邓宁临的身上。 距离不是太远远,骆志远清晰的看到邓宁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威严的浓眉紧蹙,昂然站在那里不动如山岳,表现得沉稳而平静,不过他心里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动,却是无人知悉。 “职工同志们,我说几句话。第一,大家有什么举报或者意见、建议,可以集中起来,推举出几个代表来跟我谈。我今天不会离开三毛厂,我会抽出足够的时间认真倾听你们的呼声。第二,市委市政府会认真彻查三毛厂的问题,如果发现有**问题,必将严惩不贷。当然了,如果是单纯的市场问题,那就另当别论了。” 邓宁临挥舞着手臂,手臂有力地在半空中定格,声音慷慨激昂,“第三,过去几十年,几家国有纺织企业对安北市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请大家放心,市里对此不会撒手不管,对于你们今后的就业问题,市里会认真研究谨慎处理,力争在最短的时间里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尽量让大家得到安置或者拿到经济方面的补偿!” 0075章故意刁难 邓宁临本来只打谱停留一个半小时的调研,因为“三毛”厂职工的“围堵”,不得不延长了一个多小时。 之后,邓宁临与职工推选出来的三个职工代表在会议室里进行座谈,座谈回避了“三毛”厂的有关领导,邓宁临甚至连随行官员都不让参与。其间谈了什么、又承诺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反正过了不久,这些“兵谏”的职工就开始散去了。 骆志远等媒体记者按照市委宣传部的安排,提前离场。离开“三毛”厂的时候,骆志远在厂办公楼的一楼走廊上遇到了安知儒。 安知儒遵照邓宁临的指示,临时打电话协调市里几个相关部门的一把手过来,邓书记要在“三毛”厂开一个解决问题的现场办公会。当然,时间是放在与职工代表的座谈之后了。 安知儒一切安排妥当,又给市公安局的人打了电话,要求他们立即增派警力来“三毛”厂,维持秩序,预防万一。 “志远!我们又见面了。”安知儒慢慢停下脚步,向骆志远点头颔首微笑。 “安叔叔。”骆志远笑着走过去,跟安知儒握了握手,“还没给安叔叔贺喜呢!” “贺什么喜?不过是正常的工作变动。志远啊,你先回去,我还要陪邓书记开会。等过两天,国庆过来,咱们一起吃个饭,嗯,也把你爸爸喊上,我们认识一下。”安知儒匆匆说完,就拍拍骆志远的肩膀,大步上楼而去。 安知儒在如今的位置上,在市委也算是一号实权人物,正“当红”,能主动提出来与骆破虏相识,也算是难得可贵了。从这一点来看,这人还不错,很念旧情。 骆志远笑着应了下来,望着安知儒上楼,然后就转身离开。 回到报社,骆志远马上就开始写今天关于市委书记邓宁临在“三毛”厂调研的报道,明天是要上头版头条的。 以常规而言,这样的报道完全可以写成冠冕堂皇却又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的“假大空”八股文,无非是列清楚新闻的几要素,然后用一定的篇幅阐述“邓书记的指示精神”,“邓书记强调”如何如何、“邓书记指出”如何如何,五六百字拉下来就可以交差,也不会犯错误。 但骆志远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以“市场形势恶化的大背景下,国有纺织企业怎样摆脱困境和安置职工”为侧重点,直抒胸臆,写出一点干货来。 骆志远在文章中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这种观点,其实也是后世经过了事实验证和市场检验的科学理论。 在文章中,他用朴实的语言来表达论证自己的观点,认为导致纺织企业困境产生的两个重要因素是产能过剩和产业科技水平低下,这意味着很多纺织企业被市场淘汰难以避免。在这个基础上,要破除这样的发展困境,只有政府强力介入主导,走资源整合和产业升级换代的新路。 之所以”别出心裁”写这篇报道,骆志远也有一点私心,试图引起邓宁临的关注和思考,为他日后找上邓宁临“谈合作”作一个无形的铺垫。 稿子写完,服务中心的照片也冲洗了出来。骆志远从中挑选了一张邓宁临被诸多职工围在其中、侃侃而谈神色从容的照片作为报道的配图,然后将稿件打印出来,送审。 因为部门主任宋建军不在报社,所以他的稿子直接就报到了编办那里。在编办很快就通过了,而到了值班副总编那里,也得到了领导的表扬,被签发。报社方面觉得这篇报道的角度新颖、颇有见地,图片也能体现市委书记邓宁临务实亲民的作风和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就同意上稿。 但事关市委主要领导的报道,依据新闻纪律,要由市委宣传部的业务职能部门和市委办有关领导进行双重把关。只有这两个“婆婆”都点头表示没有问题,报社才能进入编辑排版流程,否则,一旦见报之后出现任何不妥,就是政治事故,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市委宣传部新闻科的审核结果反馈回来,同意刊发。编办给市委办传真了一份稿件,但对方说传真的稿件不清晰,编办就安排骆志远把稿子送报市委办。 骆志远将稿子送到了市委办综合一科,然后就静静等候综合一科科长马奉博审稿。 在一般人眼里,市委办秘书科是材料部门,但实际上,综合科和信息科才是材料部门,秘书科的职能更倾向于“服务”和“协调”。 马奉博认真看着稿子,眉头渐皱。不能说骆志远的稿子写的不好,而只能说稿子不符合马奉博个人的口味,同时马奉博心里还有点别的小疙瘩。 但市委宣传部那边已经审核通过,他也不好全盘否定,只好在遣词造句上挑挑小毛病,要求骆志远拿回去修改。 马奉博提出来的修改意见纯属鸡蛋里头挑骨头,可这是人家的职权所在,骆志远无奈,只得匆忙返回改稿。改完,重新打印出来,交由值班副总编过目,再次送到马奉博的案头上。 这一来一去,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耗过去了。 马奉博看完稿子,竟然又指着配发的图片打着官腔沉声道:“小骆,这张照片不合适,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这种照片明显影响领导形象,怎么能刊发?你们领导是怎么把关的?嗯?” 照片不合适,第一次送审时为何不讲?改完稿子又挑照片,这是明摆着故意刁难,没事找事了。 骆志远搞不清楚马奉博今天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揪住这篇报道不撒手,硬是摆起了谱。后来他才知悉,马奉博与他父亲骆破虏有些旧隙——当年马奉博在成县县府办工作,骆破虏时任县府办主任,大概是因为工作不力被骆破虏批评过几次,就暗暗记恨在心里,直到如今。 骆志远忍住气,轻轻道:“马科长,这张照片没什么问题吧?当时现场的情形就是这样,市委宣传部也同意签发……” 马奉博猛然一拍桌案,怒斥着:“宣传部是宣传部,市委办是市委办!工作职能不一样,审核角度也就不一样,让你撤换就撤换,哪来这么多毛病?” 马奉博如此得寸进尺、咄咄逼人,骆志远心里也滋生出几分火气来,他凝望着马奉博淡淡道:“这是市委办的审核角度,还是马科长个人的喜好角度呢?” 马奉博没有想到骆志远一个年轻记者竟敢当面顶撞自己,不由更加勃然大怒,声音陡然间拔高了几度:“放肆!你这是跟谁说话呢?赶紧回去,让你们领导自己过来!” 0076章前倨后恭 骆志远冷冷一笑,一把从马奉博办公桌上抓起稿子和图片,转身刚要走,马奉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皱眉沉声道:“怎么回事?” 骆志远望着这中年男子,长出了一口气。他认得此人,这是市委办的副调研员兼第三副主任郑国钧,跟骆家在一个小区里住着,前后楼,也算是熟人了。 马奉博脸上的怒火瞬间化为乌有,满脸堆笑地起身迎了过去,“郑主任,我正在审日报社的稿子——他们的稿子和配发的图片都有些问题,我准备给他们打回去撤换图片!” 郑国钧扫了骆志远一眼,骆志远笑笑:“郑主任好!” 郑国钧沉着脸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就是骆破虏家的小子吧?挺大的脾气,怎么,市委办让你改个稿子、撤换个图片还不行了?小伙子,对工作这种态度可不行!” “不要说让你改改稿子、撤换图片,就算是直接枪毙了,也有我们的理由!”郑国钧打着官腔挥挥手,“回去吧!” 骆志远默然不语,捏着稿子和图片向门口走去。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跟市委办的领导“讲理”——事实上,也讲不通道理。不要说对他一个小记者,就算是面对下面的区县干部,郑国钧说了话也没有人敢当面让他下不来台。 市委办无论官阶高低,都是市委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谁敢轻易得罪? 骆志远刚要走出马奉博的办公室,安知儒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向骆志远投过暗示的一瞥,却是望着郑国钧和马奉博微笑不语。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马奉博和郑国钧却不能不说话。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安知儒现在可是邓书记身边的第一心腹,市委办的实际掌控者,尽管同为副主任,可郑国钧是副县,安知儒是正县,两者的权力地位相差甚远。 “安秘书长……”郑国钧换上了一副笑脸,“这不我和小马审了审日报社送来的邓书记明天要见报的稿子——感觉图片有点不合适,让他们回去撤换一下!” 安知儒笑了笑,又转头望着骆志远,“志远啊,把稿子拿来我看看。” 安知儒这声“志远啊”的亲昵称呼,让郑国钧和马奉博听了脸色骤变。郑国钧还好一点,马奉博心里却如同揣着一只小兔子,陡然间突突直跳起来:骆破虏的这个儿子怎么跟新来的安秘书长认识?听起来似乎还很熟络呀! 骆志远哦了一声,将手里的稿子递了过去。 安知儒站在原地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抬头来微笑道:“志远的稿子不错嘛,角度新颖、逻辑缜密,刚参加工作就能写出这么老练的稿子,比我们家国庆可是强多了。至于这照片嘛,我看也行,时间紧张,就别撤换了——老郑,你觉得咋样?” 安知儒后面这半句话就是冲着郑国钧来说的。 郑国钧尴尬地笑了笑,“既然安秘书长觉得合适,那就不用再撤换了。” 安知儒和郑国钧这一问一答,马奉博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得苍白起来。他可以不在乎骆破虏一个下面县没有多少实权的普通副县长,但对顶头上司安知儒却是敬畏万分——无他,因为安知儒的背后是市委一把手邓宁临。 安知儒扫了马奉博一眼,也不再多言,笑眯眯地拍了拍骆志远的肩膀,向郑国钧笑笑,“这小子是我儿子的朋友,也算是我的后辈了——老郑,你来一下,咱们商量点事儿!” 郑国钧灰溜溜地跟在安知儒的屁股后面走了,马奉博难堪地搓了搓手,陪着笑脸道:“小骆啊,来,来,抽烟抽烟,喝茶不喝?” 马奉博殷切地又是递烟又是泡茶,似乎方才的一场不愉快未曾发生,如此前倨后恭虽让骆志远鄙夷,但他却不动声色,也装作什么事情没发生一样,耐着性子跟马奉博“周旋”了两句。跟这种心胸狭隘的机关小吏一般见识太没有必要,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马科长,如果领导没有意见,还是赶紧签发吧,我们报社还在等着上版呢!”骆志远淡淡笑着,再次将手里的稿子递给了马奉博。 “好好好,签!”马奉博接过稿子刷刷刷签下了“同意签发、马奉博”的字样,然后递给了骆志远。骆志远同时起身,点了点头,“马科长,那我就回去了,再见!” 骆志远转身就走。 望着骆志远飘逸挺拔的背影,马奉博脸上的笑容一敛,一抹羞恼从眼中闪动着,紧咬着牙关。 …… 第二天上午,邓宁临坐在办公室里读完了《安北日报》头版头条关于自己的报道,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安知儒拿着一摞文件敲门走进来,邓宁临抬头望着他笑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报纸,“知儒,小骆的稿子颇有见地,没想到这小子还有几分见识!可惜啊,我本来打算让他过来给我干秘书,结果这小子给我耍花枪,说是不习惯在机关上工作,我也不能勉强他。” 安知儒恭谨地一笑,“邓书记,稿子我也看过了,确实不错——如果领导有意,我再找他谈谈?” 邓宁临摇了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 邓宁临说着直了直腰身,眉头又有些紧蹙起来。 “邓书记,您的腰疼病是不是又犯了?”安知儒几步走过来,“看来还是没治好,我马上给骆志远打电话,让他过来再给您针一下。” “也不能说没治好,我这个腰疼的老毛病啊,的确是基本无碍了。但是呢,只要稍微劳累过度,这腰就还是有些不舒服。”邓宁临苦笑一声,“也好,你给小骆打个电话,让他来一趟,针一下也好!” “好的,您稍等,我马上让他过来!”安知儒应下,立即抓起邓宁临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了安北日报社时政新闻部。 骆志远没有在报社。此刻,他正在光明公司唐晓岚的办公室里,跟唐晓岚商量着、对“合作计划和并购方案”进行最后的润色和完善。因为这件事要通过政府从中协调,那就必须向政府提报一份完整的申报材料。 听说邓宁临让自己过去一趟,骆志远眉宇间难掩喜色。 唐晓岚目光急切地平视着他,“志远,机会难得,既然邓书记找你,你干脆就趁机把我们的设想和思路给邓书记好好说一说,争取邓书记支持——只要邓书记肯点头,这事儿就成了大半。” 骆志远嘿嘿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得,把方案给我,我这就去市委看看有没有机会跟邓书记谈一谈。” 0077章骆破虏回骆家 且不说骆志远赶去市委,回头来谈谈进京已有几日的骆破虏。 骆破虏此番进京,名义上是参加骆老的八0大寿,实际上是与骆老和骆家消除这20多年的隔阂和矛盾。 骆破虏进京后却没有见到骆老。不是骆老回避着不见他,而是中央老干局近日安排离岗退下来的十几位中央老领导去南方省某沿海开放城市走访视察,骆老正在其列。 骆老不在京城,骆破虏就没有赶去骆家,而是先去拜见了谢老,随后住进了骆朝阳家里。 这几日,骆破虏与骆朝阳、骆晓霞兄弟相聚,相处甚欢。尽管骆朝阳不断提出,让骆破虏提前跟骆靖宇几个人先见一见,尽量缓和一下关系,为几天后见骆老做个铺垫,但骆破虏考虑到骆老的态度不明朗,就没有同意。 而事实上,在骆老见骆破虏之前,骆靖宇兄妹三人基本上是不会同意跟骆破虏会面的。骆破虏心知肚明,不会自讨没趣。 后日就是骆老的八十大寿。骆老昨日下午结束南方视察乘机返回京城,听说骆破虏来了,就让骆破虏上午过来一趟。 骆朝阳亲自开车送骆破虏回骆家。在骆家古色古香的别墅之外,骆破虏默然站在那里,神色微微有些犹豫不前。 骆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叹息道:“破虏啊,三叔年纪也大了,有些事情呢,我们作为晚辈,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你不要担心什么,三叔早有态度在那里……” “大哥,我不是放不下什么,而是觉得有些感慨万千。一晃20多年过去了,我都差点忘记了自己还是骆家的子孙……当年,三叔或许没有做错什么,但是我至今也不后悔。如果时光倒流,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骆破虏的声音怅然而坚决。 骆朝阳点点头,“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走,我们去见三叔。” 兄弟俩并肩走入了骆家的别墅。 这个时候,知道骆破虏要来,骆靖宇和骆秀娟兄妹也赶了回来,就连在某部任师参谋长的骆老幼子骆成飞,也穿着一身军装默然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到了骆破虏进门,骆靖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笑了笑起身来。骆秀娟则黑着脸扭头望向了别处,装作没有看到;骆成飞则神色不变地也慢慢起身来,只是即没有过去迎接,也没有开口打招呼,唯骆靖宇马首是瞻。 骆破虏扫了三人一眼,暗暗摇头。20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从小到大就以“正统”和“嫡枝”自居的兄妹三人,还是骄矜傲慢的老样子。 骆朝阳有些担心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骆破虏一眼,生怕骆破虏会跟骆靖宇兄妹三人刚一见面就闹起不愉快,赶紧拉着骆破虏向骆老的书房走去。 目前最关键的还是骆老的态度。只要骆老“回心转意”,骆靖宇他们的态度就无所谓了。 骆破虏的心态很放松。他这一次来京,固然有跟骆老相见解开心结、尽释前嫌的考量,但却没有回归骆家的打算。所以,对骆靖宇三人的态度,他并不是很在乎。 骆老端坐在书房里,骆朝阳在门口示意骆破虏自个进去,自己则退了下去。有些事情,需要骆破虏和骆老单独去面对,他在场反而会不美。 骆破虏心情复杂地犹豫了片刻,还是毅然走了进去。 他进去的瞬间,骆老沉凝而清朗的目光便投射过来,骆破虏心里一叹,慢慢垂下头去低低道:“三叔!” 骆老静静地凝望着骆破虏,眸光凌厉,却又沉默不语。 骆破虏也就站在那里,垂首不语,不敢正视骆老威严的双眸。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和死寂,滴水可闻。 良久。骆老发出一声轻微而悠长的慨然叹息,起身将身后墙壁上覆盖着的红色绸缎一把掀了下来,上面悬挂着两个包金的大相框,正是骆破虏父亲骆云龙,骆朝阳的父亲骆云虎的照片。骆家两位烈士身着军装,英姿飒爽,肃然而立,凝望远方,背景则无一例外全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骆老抬头望着两位兄长的遗像,嘴角抽动,眼圈红润。 蓦然,他回头来怒视着骆破虏沉声道:“20多年不回家,你对得起九泉下的你爹和二叔吗?” 骆破虏望着父亲和二叔的遗像,黯然神伤,缓缓跪在了当场,向两位逝去的父辈叩首不起。 …… “你坐下说话。”骆老的神色有些黯淡,今日再见侄子骆破虏,他又无比怀念起自己为国捐躯的两位兄长以及那些倒在敌人枪炮下的战友和革命先烈们,老怀激荡难以自持。 “三叔,我……”骆破虏嘴唇翕张,但他的话说了半截就被骆老打断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是骆家的子孙,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骆家,是你的家,对自己的家怀有怨愤和排斥,这是你的错,也是我的错。”骆老的声音变得落寞萧索起来,“过去的一页揭过去不提了,你今天回来,就是回来了!” “我老了,骆家的未来就只能靠你们这些晚辈了。你生了一个好儿子,志远那孩子着实不错。你这一次回去安排安排,就不要留在安北了,带着老婆孩子回京来吧——三叔老了,这是我唯一的期望。” “三叔,我……我暂时还是想留在安北。”骆破虏闻言吃了一惊,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容,轻轻道。 “哦?怕他们母子在家里受委屈?破虏啊,你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小事上犯聪明,大事上犯糊涂。”骆老扫了骆破虏一眼,“你不替自己着想,也要替志远这孩子想一想!” 骆老的话多少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如果骆破虏还是留在安北,基本上就与京城的骆家脱离了关系,而骆家的资源也就相应地利用不上——目前来看,骆老在世还好些,一旦骆老过世,等骆靖宇接掌骆家,骆破虏一家在骆家就不是被边缘化的问题了,而是可能被彻底抛开。 这是一个现实因素。骆老年老成精,自然有其长远打算。所以骆老才会说,就算是为了儿子骆志远的前途,骆破虏也应该让一步。 只要骆破虏还是骆家不可分割的一员,哪怕是将来受到“排挤”,有骆家这块金字招牌在,也有莫大的益处。 骆破虏神色变幻着。 “怎么,舍不得你在下面的那个副县长职位?”骆老淡淡挥挥手道,“二十多年过去了,你这个小子的臭脾气还是没有多少改变——你的心不够狠、处事不够圆滑、该下手的时候下不了手,屡屡进退维谷,时时左右两难,你这个样子,不适合从政的。” “况且,你这个年龄也没有任何优势了,从现在开始起步,太难了。不如退下来,安心过几年舒心的日子,也陪陪我们这些薄暮西山不知何时就要去见马克思的老家伙。” 骆破虏轻叹一声,望着骆老道:“三叔,您说的对,我也知道我不是一块当官的料,所以经过了这一遭之后,我准备辞职不干了。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既然要辞,就辞了吧,回京来,家里给你夫妻俩安排工作。至于志远,是回京还是留在安北,你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骆老当机立断地沉声道,在这一刻,他仍然是那个说一不二、不容拒绝的骆家掌舵人,昔年率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一度叱咤政坛的开国老元勋。 骆破虏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应是。 见他同意回京,骆老脸上终于浮现出欣慰温和的笑容来。过去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对骆破虏一家有些亏欠,而趁着他还在世,能弥补的还是要尽量弥补回来。 骆破虏的回归远比他想象中的容易和平静。与骆老再见,他能切身体会到老人那种思念亲人、牵挂后辈的真挚情怀,看得出,老人已经在为身后事做考虑,对于骆破虏一家,他必有一个妥善的安排,否则他无法面对九泉下的两位兄长。 0078章骆家家宴 骆破虏跟在骆老的身后缓缓走出书房,骆靖宇兄妹三人和骆朝阳相继走出客厅,神色较为复杂。 老爷子铁了心要“接纳”骆破虏回归,谁也无法动摇和改变他的决定。 餐厅里,骆老太太正在指挥着几个两个儿媳妇和家里的保姆操持家宴,这同样也是骆老的安排。 骆老沉凝的目光从自己的长子骆靖宇和次子骆成飞身上扫过,最后落定在幼女骆秀娟的脸上。见她犹自一幅“不尴不尬”的神态,骆老嘴角轻挑,淡然挥了挥手道:“今天破虏回家,我们一起吃饭。靖宇,去开两瓶酒!” “好的,爸。”骆靖宇赶紧应是,去取酒。 费虹这才得空从餐厅那边匆匆走过来,满脸堆笑地望着骆破虏道:“你好,二哥。” 骆破虏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你好。” 他并不认识费虹,当年出走离开骆家之时,骆靖宇还未婚配。骆朝阳赶紧在一旁笑着介绍道:“破虏,这位是靖宇的妻子费虹。” 骆破虏嗯了一声,心头狐疑。 对于自己的到来,骆靖宇兄妹三人没有一点“反应”,骆成飞和骆秀娟时下就站在不远处连个招呼都未打,反倒是骆靖宇的老婆主动跑过来,态度显得极热情。 但接下来费虹的热情“问候”就让骆破虏恍然大悟,想起儿子曾跟自己提起过,为骆靖宇治病的事儿。 “二哥啊,志远这孩子咋不跟你一起回来呢?这孩子有一身好医术,上回给靖宇看病看了半截就走了……” 骆破虏望着费虹,淡淡却很坚决地回答:“弟妹不必着急,我回去就让他赶紧过来给靖宇治病。” 咳咳! 骆靖宇脸色微红,在妻子身后清了清嗓子。费虹侧身让过,骆靖宇这才走上前来,还是主动伸手跟骆破虏握了起来,打了招呼,喊了声“二哥”,算是全了见面之礼。 骆老当面,他作为骆老的长子,不管他心里有多排斥骆破虏,或者对骆破虏有多大的怨气,都必须要带头、要遵照老爷子的指令而行。 既然骆靖宇带了头,骆成飞也就过来跟骆破虏握手寒暄了一句,到了最后,骆秀娟也只好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勉强向骆破虏笑了笑,与他擦肩而过,径自去餐桌旁坐下。 骆老端坐在居中的位置上,见后辈们都坐好,这才举杯凝声道:“好了,今天家宴,我先唠叨两句。你们兄弟四个,姐妹两个,基本上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今天破虏回家,所以今天又是一个团圆宴。” “一会,从朝阳开始,你们兄弟挨个带一杯酒。在喝酒之前,我有必要重申一点:我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 骆老的话说到此处便变得严肃低沉起来,骆靖宇兄妹三人明知老爷子这是对自己的警告,心里尽管微有不服气,但还是凛然受训。 既然老爷子的话撂到了桌面上,谁若是违背,那必将面对骆老雷霆的怒火。 …… 京城骆家这边准备家宴的时候,骆志远赶去了市委机关大院。安北市委与安北市政府机关是两套系统,不在一处办公,不过都在一条红旗大道上,市府在红旗东路,而市委则在红旗西路。 骆志远先去了安知儒的办公室,然后由安知儒带着往邓宁临的办公室走去。没有安知儒“带路”,他想要见到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怕是不容易。 在走廊上迎面遇到了轻纺局的局长张孝语。邓宁临刚与张孝语谈完公事,大抵还是“三毛”厂的那摊子烂事。轻纺局是国有纺织企业的上级主管部门,市里有些决策还需要通过轻纺局来贯彻落实下去。 张孝语个头不高,耳大面方,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未闻其声先见其笑,兼之此人处事圆滑,外号人称“豆腐鱼”,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在安北市的县处级干部里也算是一颗奇葩。 “安秘书长,你好你好!”张孝语脸上的笑容浓烈,热情地与安知儒握手寒暄,但眯缝着的小眼睛却是不住地打量着站在安知儒身边的骆志远。 “安秘书长,什么时候有空,去我们局里检查指导工作,也给我们局里同志一个跟上级领导学习的机会嘛。” “张局长真是太客气了。”安知儒笑了笑,“有时间一定去!” “这位是?”张孝语哈哈笑着,松开了安知儒的手,正儿八经地望着骆志远。 “您好,张局长,我叫骆志远,在安北日报社工作,您叫我小骆就行了。”骆志远主动跟张孝语打招呼。 张孝语眸光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他跟骆志远握了握手,这才告别离去。 走到楼梯口处,张孝语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正好见安知儒与骆志远一前一后进了邓宁临的办公室。 …… 邓宁临双手叉腰在办公室里慢慢活动着身子,扭头见安知儒带着骆志远进门,不由展颜笑道:“小骆啊,我可等你很久了!你说说我这腰到底是咋回事,这两天又开始不舒服,总感觉腰酸无力!” 骆志远笑着大步上前,“邓书记,您——” 骆志远左右四顾,见办公室里有一个长条真皮沙发,就笑着指了指沙发,“邓书记,您躺下去,让我看看。” 邓宁临也没有客气,直接脱掉外衣,穿着衬衣躺在了沙发上,背朝上。骆志远探手捏了捏他的腰间,邓宁临发出嘶嘶的呻吟声。 “怎么样?志远,是旧疾复发还是……”安知儒在一旁轻轻问道。 骆志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沿着邓宁临的腰身捏了一遍,力度逐渐加大,而随之邓的呻吟声也变得更大。 良久,骆志远才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安叔叔,邓书记不是什么旧疾复发,而是单纯的腰肌劳损,我想,肯定是因为最近工作劳累过度的缘故——邓书记,现在我是医生,我必须要提醒您两句,如果你再不注意休息,不要说是我,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邓书记是太累了,工作头绪太多……”安知儒叹息着,“志远,赶紧给邓书记针针灸缓解一下吧。” 骆志远点点头,“邓书记,您先别动,我取针!” 邓宁临伏在沙发上哈哈笑了起来:“单冲你这身医术,我就想把你小子留在身边工作,这就相当于请了一个免费的保健医生啊!知儒,你说是不是这样?” 安知儒陪笑着,“是啊,邓书记——志远啊,你回去后好好考虑一下,在邓书记身边工作,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这是邓书记对你的信任!” 骆志远微笑不语。这个问题他已经跟邓宁临解释过,不必再谈。他取出金针,开始下针。 与以往不同,这次施针,邓宁临明显感觉到下针部位刺痛难耐。邓宁临皱着眉头道:“小骆,这回似乎有点痛啊!” 骆志远笑笑,“马上就不会痛了,邓书记。我先给你刺激一下穴位周边的肌肉神经。” 正说话间,邓宁临办公室的门被嘟嘟敲响。 安知儒犹豫了一下,俯身望着邓宁临。 邓宁临沉着脸挥挥手。 安知儒这才起身大声道:“进来。” 0079章骆破虏的决定(上) 邓宁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姿容妩媚挽着发髻的女干部走了进来,这女人大概30出头的年纪,正是花信年华,身材修长凹凸有致,浑身上下透射着说不尽的风情。 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掐一把满是汁啊。骆志远扫了她一眼,心头就莫名生出些许如是的感觉。 “安秘书长也在啊……”女子似是没有想到安知儒就在邓宁临这里,同时还有一个年轻的陌生人。至于邓宁临则伏在沙发上,腰身上插着几根金光闪闪的针,显然是在针灸。 安知儒转头望着她,微微一笑:“小聂?找邓书记?” 骆志远心道,你这不是废话嘛,她跑市委书记办公室来,不找邓书记还能找你安秘书长? 他却不知,安知儒这话是暗有所指的。别看安知儒为人谦和,说话温和有礼,但实际上你如果仔细揣摩,他的话里话外满是机锋。 女子姓聂名玉莲,是市委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不过,她虽然是副职,但因为研究室主任去省委党校学习,暂时来说,由她主持研究室的工作。 政策研究室是市委的职能部门,县处级单位,一般而言,由党群市委副书记统管,并不直接与市委书记“打交道”。聂玉莲越过市委副书记直接找市委书记汇报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种“越位”。 所以,安知儒这话其实是略有嘲讽和警告的,可聂玉莲显然故作不懂。 她这么做自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怎么可能因为安知儒的一句话就缩回头去。 聂玉莲赶紧笑道,“是啊,我来问问邓书记,我昨天送来的文件,领导审完没有。” 这个时候,邓宁临淡淡笑了笑,“小聂,文件在我的桌上,我看就这样吧,抓紧去付印,争取明天就发下去,让各区县委狠抓贯彻落实。” 聂玉莲没有去取文件,反而款款走过来,一脸关心地媚声道:“邓书记,您这是……哪里不舒服啊?我就说了,领导平时工作太累,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骆志远直起身来,默然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根据直觉,他觉得这女人不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烟视媚行又有几分姿色,难怪总喜欢往主要领导身边跑。只是不知道邓宁临能不能扛得住这种美色的勾引。 邓宁临挥挥手,“没事,你去忙吧。” 聂玉莲嗯了一声,回头扭腰摆臀去取了文件,刚要往外走,又回头笑着声音轻柔微有发嗲:“邓书记,我帮领导去食堂把饭打回来吧?” 邓宁临来安北市上任之后,恪守原则自律甚严,从不接受宴请,除非必要,也不参加公款接待场合。而他的家又在省城,在安北工作,一日三餐基本上都在市委机关的食堂里解决。 聂玉莲这番额外的关心和有意无意的献媚,不仅骆志远听了暗笑,安知儒也暗暗皱眉。 市委书记的起居工作,自然有市委办的人来负责,无论怎样,也轮不到你一个研究室的女干部来插手。只是安知儒常年在机关里工作,深知眉眼高低,见此情状,虽有不满,却不会表现在脸上。 邓宁临蓦然沉声道:“好了,你不用管了。” 对邓宁临的不虞聂玉莲充耳不闻,犹自媚笑着轻盈离开,临走时还替邓宁临关紧了门。 办公室内的空气中犹自还残留着聂玉莲身上浓烈的香水气息,但气氛明显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而变得略有尴尬沉闷。 咳咳! 邓宁临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小骆,还需要多久才能完事?” 骆志远笑笑,“略等片刻,再有十分钟就可以起针了。” 邓宁临哦了一声,扭头望着安知儒吩咐着:“知儒啊,中午了,你去食堂点几个菜,预留个位置,小骆来替我针灸,我怎么说也得管顿便饭吧。” 安知儒笑着点头应是,起身离开。 安知儒走了之后,骆志远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从自己包里取出那份方案来,趁机递给了邓宁临轻轻道:“邓书记,我有个事情想要跟您汇报一下。” 邓宁临没有接材料,而是眉梢一挑,望着骆志远沉声道:“什么事?” 邓宁临显然有所误会,把骆志远此举当成了他受别人的请托来找自己“走后门”,他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高级干部,处在安北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又格外敏感,尽管他对骆志远比较欣赏,但如果骆志远试图利用这种关系来办私事,他也绝不会通融。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邓书记,在三毛厂处理和职工安置的事情上,我有些看法和思路,都写在了这个方案上,还请领导审阅。” 骆志远说到这里,就把方案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邓宁临沉着脸扫了一眼,没有吭声。 邓宁临的不快情绪溢于言表,不过,骆志远没有慌乱不安。他相信,只要邓宁临肯把自己的方案看完,他就会动心的。 能把“一毛”、“三毛”这两个资不抵债的国有纺织企业盘活部分存量资产,不至于让国资血本无归,同时又能陆续安置大多数职工,对于邓宁临来说,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还是一笔足量的政绩。 事实上,他也有类似的思路。但民营企业不肯接这样的烂摊子,让国有企业出马吧——一旦重组失败,就会面临更大的国资亏损,作为市委书记,他更是要承担领导责任。 在这样的背景下,最起码,让骆志远放手试一试,对市里没有任何损失。计划行不通,市里该怎么处理还是怎么处理,但如果成功了,那就是政府、企业和职工实现三赢,皆大欢喜了。 …… 给邓宁临针灸完毕,骆志远没有留下吃饭,而是径自离去。邓书记客气两声,他不能真留下吃饭。邓宁临一个堂堂的市委书记,焉能专门拿出时间来陪他吃饭。 一连几天,邓宁临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唐晓岚等得心焦不安,每天都要打电话来向骆志远询问究竟。 骆志远安慰唐晓岚安心等待,让她抓紧展开计划和方案的第一步。 其实唐晓岚已经拿到了市建行的贷款,正以注册资金300万,向市工商局注册了安北康桥实业有限责任公司,拟定公司章程,办理有关手续。按照事先两人的约定,骆志远占公司的40%股份,唐晓岚占40%的股份,而光明商贸公司则以法人企业入股占20%的股份,法人代表是唐晓岚。 这实际上还是唐晓岚一个人占了六成股权。只不过出于公司长远发展的需要,增设了一个法人企业股东,便于将来导入更大范畴内的资本战略运作。 11月13日,骆破虏从京城返回。下午,骆志远正在报社写稿,母亲穆青打过电话来,让他早一点回家,晚上一家人好吃顿团圆饭。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菜。 一家三口团座在一起,穆青刚要提议干一杯,却听骆破虏声音严肃地轻轻道:“青儿,志远,我有个事情要跟你们说。” 0080章骆破虏的决定(下) 穆青其实早就心里有数,闻言轻轻叹息,“破虏,你说吧,我们娘俩听着呢,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骆志远心中一跳,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我考虑了很久,决定辞职离开安北,全家回京。青儿,志远,我毕竟是骆家的人,20多年了,也是时候回去了。”骆破虏咬了咬牙,微微有些怅然和感慨。 骆志远嘴角一抽,父亲要辞职回京,他早就心有所料。但当面听父亲说出口来,他还是感到了一丝遗憾。 他本想从旁辅助父亲,让父亲的仕途之路能走得更高更远。他有这个信心,也完全有这个能力。 但父亲的性格确实并不适合官场,而没有年龄优势又局限了将来的发展,这是事实。既然父亲已经有了决定,为人子者,只能尊重父亲的选择。毕竟,对于骆志远来说,什么都是虚的,父母健在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骆破虏静静地望着妻子。 穆青微微笑着:“破虏,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娘俩都支持你。反正我在安北也没什么亲人了,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到哪我便跟到哪,只是我们一家突然搬过去,京城那边……会不会……” 穆青难免还是流露出一丝担忧之意。 京城的骆家虽然是豪门大户,但如果搬迁回京不受人待见,那其实还不如留在安北来得惬意自在。 “三叔早就给我们留了一套房子,我们全家搬过去不会有任何问题。”骆破虏向妻子投过让之安心的一瞥,“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三叔是一番好意,这样的安排,对于——” 骆破虏扫了若有所思的骆志远一眼,咽下了后面的话,主动岔开话题去,“志远,你有什么看法?” 骆志远慨叹一声,静静地望着父亲,“爸,您真的想好了吗?” 骆破虏也望着自己的儿子,毅然坚决道:“没错,我考虑清楚了。” “好吧,爸,我尊重您的选择。无论如何,那是您的家,是您20多年一直都没有割舍开来的最后归宿。既然您已经有了决定,那么,我支持您!” “但是,我不想进京,我想留在安北。爸,妈,我也是成年人了,我也有我个人的人生目标和生活选择。我只有一句话,爸,不管将来如何,希望您不要让妈受委屈。” “我这么多年坚持与骆家不通往来,担心的就是让你们娘俩受委屈。可现在不会了,我们并不是仰人鼻息、在人家的锅里讨生活——有你三爷爷在,谁也不敢对你妈不敬。”骆破虏望着自己的妻子,毅然挥了挥手。 穆青轻轻一笑,“倒也不存在这个问题。我们就是搬过去,也是各过各的日子,合得来就多来往,合不来就少来往,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志远,你真的决定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不去。”骆志远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和态度都非常坚决。 骆破虏苦笑一声,“青儿,果然让三叔说中了。老爷子就跟我明确说了,说志远这孩子很有主见,让我不要太过干涉他。” “也罢,反正你也成人了,志远,我相信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我明天就向市里打辞职报告,青儿,你也跟教育局说一声,咱们准备一下,争取回京去过春节。朝阳和晓霞已经在京里帮我们拾掇房子。” 穆青欲言又止。 让儿子骆志远一个人留在安北,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着实放心不下的。 实际上,她并不完全理解,丈夫为什么突然选择要搬迁回京居住,同时还肯答应让儿子独自一人留下。只是她向来相信和尊重丈夫,当着儿子的面,她不会多说半句话,不会破坏骆破虏在儿子心目中的高大形象。 …… “破虏,你不该答应让志远一个人留下,我不放心他。” “青儿,志远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是成年人,我们当父母的,也该撒手让他自己闯一闯了。我感觉……志远成熟起来了!” “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孩子。” “志远两次进京,我都没有想到,三叔对他的评价这么高。三叔很少夸赞后辈,能让三叔高看一眼的,也就是我们家志远了。青儿,我们的儿子很优秀哟!” “既然老爷子这么喜欢志远,你何不……”穆青欲言又止。 骆破虏笑了起来,“青儿,眼光放长远一些,最近我也在观察志远,既然他有自己的道路,只要他不走邪路,那么我们就不要太过干涉他,让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他创造条件……” 骆志远睡了一觉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卧房的时候,听到了父母的一段小声谈话。他默然站在门口聆听了良久,只待父母的谈话声慢慢平息进行睡眠状态,他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却是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 他爬起来点上一根烟,去了阳台,凝视着窗外那浩瀚无垠的绚烂星空,想起前世今生,一时间亦是感慨万千。 至此,他及父母的宿命怪圈已经被打破,人生轨迹得到根本逆转。越过了这一道沟壑,展现在他面前的将会是全新的未来。他对未来充满着自信和渴望。 于未来而言,骆家堪可作为借力的背景,但他心里非常清楚,真正安身立命的还是自己的力量,一切外力都是辅助,个人的自强不息和勇攀高峰才是支撑前进的永续动力。 这一生从头来看,他竭力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希望将未来交付给任何人,不愿意受制于任何事,包括骆家。还是那句话,骆家只是父亲的骆家,那绝不是他骆志远的骆家。 他的道路,在自己脚下。 也不知道站立了多久,当他飘渺而激荡的思绪从无边无际的苍穹中收回之时,破晓的晨光业已展现,而早起劳作或者锻炼的人们,渐渐出现在蒙蒙亮的视野之中。 他走出阳台,去卫生间里洗漱。后又去厨房代替母亲做起了早餐,等穆青起床发现儿子竟然已经将一家人的早餐准备好,欣慰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此一刻,她才蓦然明白,儿子真的长大了。他不仅足以自立,其实亦可支撑承担起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来。 0081章装腔作势 第二天上午。 骆破虏返回成县,直接向县委书记和县长提出了自己要辞职的请求,理由是身体状况不佳和家里老人需要照顾。 县里大为震动。别看骆破虏只是一个普通的副县长,但在官场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领导干部主动辞职不干的事情——除非是犯了案、出了事。 但很显然,骆破虏刚刚经历过郑平善案和侯森临案的风波,事实证明他清清白白、全身而退。如今请辞,县里很多干部都认为是骆破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灰意冷对仕途失去了希望所致。 骆破虏不管别人怎么想。 县委书记和县长再三挽留,但骆破虏主意已定。见他执意如此,县委便同意骆破虏向市委市政府提交辞职申请。 下辖县的副县长要辞职,市里也引起了一些惊讶之声。而这事儿必须要市委批准、市委书记签字同意,因此当骆破虏的辞职申请摆在邓宁临面前的时候,邓宁临亦有几分愕然。 但邓宁临没有立即签字同意,而是要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副县干部“无故”辞职,还是要走一些组织程序的。 消息不胫而走。 就连唐晓岚都听说,然后马上一个电话打给了骆志远,询问究竟。她有些不太理解,纵然骆破虏能力不强,但在副县长的位置上,只要不犯错误,最起码能保留级别待遇到退休,何必请辞? 她下意识地认为骆家出了什么事,否则哪有放着官不做的? 骆志远简单跟唐晓岚解释了两句。这两天,向他提出同样疑惑的也不止是唐晓岚,由此,他无奈地发现,父亲的主动请辞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自己——报社很多人对他的态度又开始转变,比如宋建军吧,那一幅部门领导的架子又端了起来,冲着他指手画脚。 这就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了。副县长虽然官不大,但在安北市,也算是一号人物,最起码有相当程度的利用价值。可如今骆破虏连副县长都不是了,骆志远这个儿子的“档次”自然也就随之下浮一大截。 骆志远心情平和,没有将这些来自于身边的“纷纷扰扰”放在心上,不受干扰。 好在唐晓岚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心眼女人,这丝毫没有影响两人正在努力推进的合作。只是唐晓岚这边的公司注册和资金到位基本就绪了,可邓宁临那边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这不能不让唐晓岚心急如焚。 …… 11月17日下午,市轻纺局的副局长宋念波突然主动找上了唐晓岚,让唐晓岚去局里谈一谈。因这人一度纠缠自己,唐晓岚本不想搭理他,但转念一想,纺织企业正是轻纺局的下属企业,宋念波主动登门,应该是有转机了。 事实上,她猜的没有错。邓宁临早就看完了骆志远送去的方案,对这样的资本运作思路和资产重组计划颇感兴趣。只是以他的身份而言,他绝不会亲自出面,这不合适。 因此,邓宁临在市委常委会上提了提这个事儿,跟市长孙建国通了通气,就把“豆腐鱼”找来,将这事儿安排给了轻纺局。 由轻纺局出面联系、协调、沟通、主管,能成当然最好,不成也不过是一次国资重组上的探索。 因为方案上主动提出合作的是“康桥实业公司”,而这家企业的法人代表是唐晓岚,宋念波当然要找唐晓岚。 唐晓岚当即赶往轻纺局,在轻纺局办公楼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见到了宋念波——这个她多少有些讨厌的有些油头粉面的男人。 宋念波32岁,这个年龄的副处级可以说正当年,还有往上走的空间。此人结过一次婚,但不久后就离婚了,一直不曾再婚。去年他在某次宴会上结识了唐晓岚,便明里暗里地向唐晓岚示爱。 宋念波家境还不错,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也是机关干部。一向以公子哥自居、自诩风流倜傥的他,本来觉得唐晓岚会手到擒来,结果却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尽管宋念波不死心,但后来他听说唐晓岚与侯森临关系暧昧,也就不敢再追了。 此番侯森临早已锒铛入狱,再次见到貌美如花的唐晓岚,一直不曾死心的宋念波当然又开始蠢蠢欲动。在他看来,这一次也算是上天创造机会,无论如何,他都要借“谈合作”的当口把唐晓岚据为己有。 “宋局长,你好。”唐晓岚按捺下内心深处的厌恶情绪,微笑着走进宋念波的办公室。 宋念波哈哈笑着走过来,伸手与唐晓岚握手,“晓岚,真是好久不见了,来,快坐下,喝茶还是喝咖啡?” 宋念波热切贪婪的目光从唐晓岚高耸的胸脯上划过,眸光中闪烁着一丝垂涎。唐晓岚暗暗皱了皱眉,从宋念波紧握着的手里抽出自己的小手来,也不客气,主动坐在了沙发上。 宋念波站在那里,一把从办公桌上抓起电话,似是打给了轻纺局办公室,“小李?你过来一下,我这里有个贵客,你过来给客人冲杯咖啡!” 其实宋念波本可以自己倒水,但他就是喜欢摆谱,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只要有外人来,他一定会把局办公室的普通科员叫一个过来装腔作势,以显示自己领导干部的身份地位。 也亏着他只是一个副局长,要是真当上局长,还不知道会变本加厉到什么程度。轻纺局的人都熟悉他这种风格,背后没少腹诽诟病。 唐晓岚最厌恶的就是宋念波的这种“作势”,在她看来,这种装逼完全就是傻逼。 “晓岚啊……”宋念波笑眯眯地走过来坐在了唐晓岚的对面,翘起了二郎腿,唐晓岚淡淡笑道:“不知道宋局今天找我来……” 宋念波紧盯着唐晓岚几乎是绝美无暇的容颜,心里更加火热。他定了定神意味深长地道:“听说你提出要参与一毛和三毛厂的资产重组,市里领导有过交代,这事儿由我们局全权处理——而我呢,则具体分管这项工作。” “不过你放心,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这里绝对是一路绿灯。”宋念波拍着胸脯打包票,唐晓岚只得跟他客气了一句:“那就谢谢宋局长关照了。” 0082章请客 宋念波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唐晓岚谈着重组的事儿,一晃个把小时过去了,其实也没有触及到实质性的问题。 但为了实现计划,唐晓岚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跟他敷衍着。 宋念波抬腕看了看表,殷切地笑道:“晓岚,时间不早了,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谈!” 唐晓岚柳眉儿一挑,淡淡笑了笑:“怎么能让宋局请客吃饭呢,应该是我们请!” 唐晓岚有意无意地强调着“我们”。 “你们?”宋念波有些诧异。 “当然是我们了——我和我的合作伙伴,康桥实业公司是股份合作公司,公司还有两个股东。我看这样吧,宋局,我们今晚就请轻纺局的领导们一起吃个饭,算是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唐晓岚怎么肯单独跟宋念波吃饭,就索性借着宋念波的话茬提出了要请轻纺局的官员吃饭。 这也是人情之常。康桥实业要对两个毛纺厂进行资产重组,宴请作为主管部门的轻纺局领导,也能说得过去。 宋念波本想趁机与唐晓岚加深一下感情,同时也暗示暗示唐晓岚,如果要想办成事,就必须要乖乖听话——否则,他的大手一挥,就能把这事儿搅黄了。 见唐晓岚要“一锅炖”,宋念波正要推拒,突然又觉得不妨姑且先答应下来,反正到时候以“其他局领导有事来不了”为由,也就遮挡过去了——如此一来,还是可以达到与唐晓岚独处的目的。 想到这里,宋念波微微笑着回了一句:“也行,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跟其他领导说一声,看看大家有没有时间。” 唐晓岚就起身来点点头,“那就麻烦宋局了。对了,烦劳宋局一定转达我们的诚挚邀请,务必请张局长赏个脸捧捧场。” 唐晓岚说的是轻纺局的局长,人称“豆腐鱼”的张孝语。她心里明镜儿似地,尽管这事儿是宋念波牵头分管,但真正有决策权和能拍板的还是张孝语这个局长。 宋念波心里冷笑,嘴上却答应了下来,“好,我尽量帮你请到张局长到场。不过你也放心就是,这个项目由我牵头,在一些问题上,张局长也不会管得太细,能做主的我也就做主了。” 唐晓岚轻轻一笑置之,对宋念波的“暗示”她装作没有听明白。 在这件事情上,她根本就不相信宋念波能做得了主,不要说宋念波了,就算是张孝语也只是一个“中介”,最终起决定主导力量的还是市委书记邓宁临。 跟宋念波定好宴请的时间和地点,唐晓岚离开轻纺局。尽管宋念波一路相送,但因为唐晓岚脚步匆匆、步履极快,他送了几步,也就感觉无趣,无奈地中途作罢。 回到公司,唐晓岚兴冲冲地给骆志远打了传呼。因为联系不方便,她提出要给骆志远配一个大哥大,但骆志远没有同意,说是太招摇,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手拿大哥大出出进进,肯定引起外人的说三道四。 骆志远几分钟后就把电话回了过来。 唐晓岚一把抓起电话来,急切道:“志远,轻纺局的人找上我,跟我谈资产重组的事儿,这显然是邓书记那边有动静了……” 骆志远嗯了一声,“我知道这事了。晓岚姐,我早就跟你说过,市里会对我们的资产重组方案感兴趣的。” 邓宁临当然不可能给骆志远“答复”什么,但安知儒在那里,什么消息都会很快传递出来。就在唐晓岚去轻纺局之前,安知儒就专门打电话跟骆志远长谈了一次,再三嘱咐他办事要牢靠,不能弄出花样来,给邓书记添麻烦。 “只要市里支持,这事儿就问题不大了。对了,志远,今晚我和轻纺局的人约定,请他们吃饭,你务必要过来参加。” “晓岚姐,你出面就行了,我不用参加了吧?”骆志远笑着,旋即又开了一句玩笑:“有我们的大美女、赫赫有名的唐总亲自出马,还能搞不定轻纺局那几个人?” 骆志远本是随口开句玩笑,但听到唐晓岚耳朵里却是分明有些刺耳,她笑容一敛沉声冷冷道:“你到底啥意思啊?” 骆志远暗暗苦笑,赶紧陪着不是,“得,我错了,我该罚,任凭晓岚姐处置——您说吧,是打屁股还是掌嘴,悉听尊便。” 唐晓岚也不是真生气,而是有些下意识地敏感,听骆志远“认错”也就趁势下台,嗔道:“少给我嬉皮笑脸,你该罚!就罚你今晚放开肚子喝酒,不把轻纺局的人放挺灌醉,不能算完!” “你可是公司的股东,我的合作伙伴,你如果不出席,我一个人唱不了这独角戏!”唐晓岚又追加了一句,认真强调道。 其实要不是因为宋念波,唐晓岚也未必非要骆志远抛头露面——无论是谈生意还是与政府部门打交道,她都驾轻就熟经验丰富,骆志远出面不出面,无关紧要。但正因为对方是宋念波,她就不得不拖上骆志远“当电灯泡”。 骆志远哦了一声,“好吧,我就去帮你敲敲边鼓。你请的是?” “我说是请他们轻纺局的领导班子,但我估计,张孝语可能不会参加,顶多来几个副局长吧。”唐晓岚见骆志远同意出席,心里就莫名地放松下来。 “是这样啊……副局长说了不算,还是找找张孝语——晓岚姐,我想办法跟张孝语联系一下,尽量让他也到场。”骆志远的话让唐晓岚迟疑了一下,“你?你认识张孝语吗?” 骆志远笑了,“见过一面——我尽量邀请,他能来就来,不来其实也无所谓。” …… 福满楼。 福满楼是安北市市区内一家很有特色的酒楼,以本地土菜为主,在这个时代,属于高消费的餐饮场所之一。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唐晓岚提前十分钟赶了过去,点好了菜、定好了房间,然后就等候在酒楼门口迎客。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过来,宋念波满脸堆笑地下了车,大步走了过来。见只有宋念波一人,唐晓岚柳眉一皱,讶然道:“宋局,怎么就你自己?”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跟其他领导说了,但不巧的是,大家今晚都有事——至于张局长,他家里有事,特意让我向你转达歉意。”宋念波伸手意欲跟唐晓岚握手,但唐晓岚却哦了一声,装作没有看到,侧身让客,“那真是太遗憾了,宋局,请进!” 宋念波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又慢慢缩了回去。他有些羞恼,但很快就稳定住了自己的情绪,心里冷笑着:臭娘们,老子要不把你搞上床,就不叫宋念波! 0083章阿猫阿狗 唐晓岚带着宋念波进了福满楼的包间,刚坐下,骆志远就到了。 骆志远匆忙推门走进来,唐晓岚赶紧起身笑着介绍道:“志远,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轻纺局的宋局长——宋局,这位就是我的合作伙伴,同时也是公司的股东,骆志远。” 宋念波没有料到唐晓岚真搞来了一个“电灯泡”,心里尽管不爽,但还是忍了下去。他抬头扫了骆志远一眼,觉得眼前这青年似曾相识,打量一番,猛然记起这正是成县骆破虏的独生子骆志远。宋念波曾经是成县县委办的副主任,骆志远考上大学时,骆破虏夫妻宴请同事致贺,宋念波也有出席,仔细辨认,就认出了骆志远。 唐晓岚这小娘们怎么跟骆破虏的儿子搞到了一起?难道……宋念波当即就沉下脸去,心里感觉很不舒服。 他没有跟骆志远握手,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骆志远淡淡道:“晓岚,我还以为你的合作伙伴是市里哪一位大企业家,原来是成县老骆的儿子!你不是日报社的记者嘛,怎么——你爸爸要辞职,你也要改行经商了?” 宋念波的声音微含嘲讽,也带有轻蔑。 唐晓岚见他对骆志远态度不善,心里很不高兴,如果不是为了重组的计划,她当场就会让宋念波难堪起来。她这几年混迹于商海官场之中,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形形色色的事儿也经得多了,区区一个宋念波,她还真不放在眼里。给他脸面,他就是一个副局长;不给他脸面,他又算什么呢? 骆志远向唐晓岚投过暗示的一瞥,示意她稍安勿躁。 骆志远笑了笑,“宋局,我爸辞职是因为身体原因,人嘛,在其位谋其政,既然身体不好,就不能继续占着位子,要让出来给能干事的人。至于我,呵呵,谈不上改行,但我的确是康桥公司的股东,这可不假。” “宋局,请坐。”骆志远落落大方地挥了挥手。 宋念波眉头紧蹙,满腹的好心情和一肚子的色心思都因为骆志远的出现而化为泡影。 三人坐下,骆志远和唐晓岚一幅主人的架势,一唱一和,开始跟宋念波周旋。宋念波见两人眉眼间满是默契,甚至还有一丝“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越来越恼火。 “宋局,这是我们的详细方案,该怎么进行资产重组——计划、步骤和相应的措施,材料上都有,希望宋局能抽空审阅一下,帮我们协调一下,也好早一点进入到实质性的运作阶段。”骆志远将唐晓岚事先准备好的材料递了过去。 宋念波见唐晓岚将材料先给了骆志远,然后再由骆志远递给自己,明显是以骆志远为主,心里就更烦躁,闻言也没有接材料,只是淡淡道:“从目前来看,这只是一个思路,这个思路可行不可行,还需要我们局里进行专题研究,同时也得组织专家进行论证。” “这么大的资产重组项目,可不是说说就能行的。” 唐晓岚柳眉一挑,心道你上午都给我做出了承诺,现在又端什么架子、摆什么官威、打什么官腔——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望着宋念波道:“宋局,无论如何,起码先协调我们跟三毛厂的人见一见,先谈一谈合作再说吧。” 宋念波矜持地一笑,“晓岚,不要这么着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况且这种事情急也急不得,慢慢来。” 唐晓岚脸色一变,却蓦然发觉自己在桌下的腿上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拍了拍,感觉这只手拍过之后犹自停留在自己的大腿部位处,带给她异样的酥麻感,脸色微红,不得不将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骆志远朗声一笑:“以后还是得请宋局多多关照啊!” 说着,他扫了一眼,见菜都上的差不多了,就举杯邀饮道:“非常感谢宋局今天的赏光,我代表康桥实业公司敬宋局一杯!” 宋念波扫了唐晓岚一眼,见唐晓岚臻首轻侧,半对着骆志远,从宋念波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唐晓岚美艳如花,眸光如水,只不过这如水的眸光几乎全部放在骆志远的身上。 宋念波心里嫉妒如狂,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淡淡摆了摆手,“我不喝酒,你随意吧。” 骆志远哦了一声,也没有太介意,径自举杯饮了一口,“那么,宋局也就随意吧。” “好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宋念波霍然站起身来,凝视着唐晓岚,目光里蕴藏着毫不掩饰的火热,“晓岚,以后有事去我办公室谈吧。” 被宋念波一口一个“晓岚”叫着,唐晓岚心里厌恶,嘴上却说不出别的来,只是她下意识地瞥了骆志远一眼,见骆志远神色平静并无异样,这才心头一松,盈盈起身来皱眉道:“宋局,来都来了,怎么说也吃点东西再走吧?” “是啊,宋局,给个面子,你看这菜刚上来,多少吃点!”骆志远也笑着起身殷切挽留。 他是何等心胸之人,早就看出宋念波对唐晓岚美色的觊觎,应约而来又要匆匆而去,兼之态度也不友善,显然是因为自己这个“电灯泡”的出现。 宋念波冷冷一笑,心道你算老几,给你什么面子?别说是你一个臭小子,就算是骆破虏当场,老子也不鸟他! “晓岚,你这个计划原则上也能过得去,只是我个人以朋友的身份建议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合作伙伴的问题——让那些阿猫阿狗的人搀和进来,可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宋念波扭过头去没有理会骆志远,而是冲着唐晓岚道。 唐晓岚俏脸骤变,宋念波这话说得忒不客气,一句“阿猫阿狗”就将对骆志远的轻蔑表露无遗,连起码的脸面都不顾了,她刚要发作,却见骆志远笑吟吟地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来,她下意识地要挣脱,却被骆志远抓得更紧,她脸一红,不得不任由他抓着。 宋念波的脸色陡然间变得非常难看,嘴角抽动了一下,冷冷地望着骆志远,眸光几欲喷火。 “晓岚姐,既然宋局有事要走,那我们就改天再请宋局吃饭。不过,轻纺局的张孝语局长和市委的安副秘书长跟我说好了要过来,估计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到了。”骆志远若无其事地握着唐晓岚柔若无骨的小手,捏了捏。 唐晓岚霞飞双颊,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了。 0084章心动与沟壑 宋念波脸色阴沉似水,几乎要当场暴走。 他怎么还能看不出来,骆志远如此是故意向自己示威来着。只不过,唐晓岚并没有排斥,这足以说明了很多问题——一念及此,宋念波心里卷动着的妒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因为妒火,他没有听清骆志远的话。或者说,他的心思根本就没朝别处去想,一直沉浸在美人被夺的巨大失落和嫉妒中不可自拔了。 他接受不了,自己好歹也是春风得意、事业有成,又是堂堂的副处级领导干部,竟然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唐晓岚凭什么对自己弃若敝履?! 骆志远是性格外圆内方的人,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不屈的傲骨嶙峋,如果不是宋念波太过咄咄逼人、说了那句“阿猫阿狗”,直接让骆志远觉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也断然不至于当面以这种“激烈”的方式对宋念波进行打击。 正在此时,包厢的门被推开,安知儒和笑眯眯的“豆腐鱼”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大步走了进来。 骆志远悄然放开唐晓岚的手,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安秘书长,张局长,欢迎两位领导!”骆志远上前去与安知儒和张孝语热情握手。唐晓岚也定了定神,面带笑容走过去与两人客套寒暄了一场。 “两位也真是太客气了,你们主动给市里分忧,愿意投资参与三毛厂的资产重组,作为我们行政主管部门来说,就是要一路绿灯,给你们服务好!”张孝语哈哈笑着,亲切地拍着骆志远的肩膀道:“小骆同志年轻有为,唐总也是好魄力、好眼光……” 唐晓岚陪笑着站在一侧,心里这才明白过来,既然骆志远把邓宁临的心腹安知儒都请出了马,张孝语无论如何不敢不给这个面子。只是她也有些吃惊,骆志远什么时候又跟安知儒这么熟稔了?看两人的神态举止,显然不是一般的熟人关系。 张孝语这才扭头望向了自己的副手宋念波,微微笑着:“老宋也来了,好,正好,正好你是分管领导,咱们一起谈谈也好!” 宋念波难堪地勉强一笑,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骆志远的能量居然这么大,不仅把局长张孝语给请来,还让市委副秘书长安知儒亲自作陪。因为邓宁临的工作作风,作为邓宁临身边的心腹干部,安知儒从来都不接受宴请,很少参加这种应酬的场合。可安知儒竟然来了,这该是给了骆志远多大的面子? 而事实上,骆志远是让安知儒出面邀请的张孝语。他心里很明白,父亲骆破虏刚刚主动递交了辞职申请,在这种情况下,张孝语很难给自己面子。但有安知儒在,就大大不同了。不管张孝语对自己态度如何,也决不能不给安知儒面子。 宋念波感觉浑身发冷,有心要拂袖而去,却又不敢。 唐晓岚笑着挥挥手,“安秘书长,张局,宋局,领导们就都别站着了,赶紧请入席!” 众人入席,抒怀畅饮,不过,接下来就没宋念波什么事了。 张孝语当着安知儒的面,正式做出了表态,说马上就会安排局里的有关部门,配合康桥实业公司进行实质性的运作,进入到具体的重组谈判之中。张孝语如此,一方面是主动向安知儒示好,另一方面——市委书记的指示,轻纺局就要坚定不移地贯彻落实,既然如此,这其实就是一个顺水人情。 骆志远由此松了一口气,到现在为止,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完成,至于第二步,那就可以全部交给唐晓岚了。 唐晓岚在商海中浮沉好几年,自有其手段和方法。由她出面代表康桥实业公司与“一毛”和“三毛”洽谈,有轻纺局的“协调”和邓宁临的支持,这次“借鸡生蛋”的资本运作几乎是成功了一半。 …… 宴会到晚上八点左右才尽欢而散,送走了安知儒和张孝语,唐晓岚站在福满楼的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立即扭头望着骆志远,嗔道:“臭小子,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刚才敢那样对姐!” 骆志远装糊涂道:“咋了,晓岚姐?我怎么了?” “你还装!”唐晓岚跺了跺脚,她喝了点红酒,双颊上浮荡着浓郁的酡红,宜喜宜嗔、醉意朦胧之间自有一番风情万种。 “晓岚姐,我看那宋念波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骆志远轻轻一笑,“这样岂不是帮你赶走了一只臭苍蝇哦。” “可是人家会认为我们……”唐晓岚突然有些黯然地垂下头去,“你是不是觉得姐是那种随便的女人……让你随便欺负?” 骆志远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再次抓起唐晓岚的小手来,眸光清澈声音柔和,“在我心里,晓岚姐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人,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唐晓岚猛然抬头来望着骆志远,明眸间闪动着些许泪光晶莹,“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唐晓岚旋即就投入了骆志远的怀抱,紧紧圈住他的腰身,喃喃絮语:“姐谢谢你……” 骆志远紧紧拥抱着怀中的玉人,浑身上下弥漫着浓浓的温情,心里并无任何的欲念。他其实早就看得出,唐晓岚美貌和坚强的外表之后,是一颗同样脆弱的心,只是她习惯于戴着假面具生活,从来不像任何人吐露心扉、展示柔弱——她的这种不欲为人知的与其他女子并无二致的柔弱,一次次勾动着骆志远的心弦。 片刻后。唐晓岚红着脸轻轻推开骆志远,幽幽道:“姐失态了,你不会笑话姐吧?” 骆志远呵呵一笑,“哪里的话——不过,姐,我建议你尝试换一种方式去生活,你可能会发现,那样生活会更美好。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抗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会帮你的。” 骆志远的话认真而又坚决。 唐晓岚美丽的眸子里闪动着光亮,此时此刻,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动心了。自打成年以来,她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和委以终身的心动。她好想投入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的怀抱,歇斯底里地哭一场,彻底放松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任凭他替自己遮风挡雨。而自己,就做回一个柔弱的小女人。 但是……唐晓岚毕竟不是普通的女人,她的眸光旋即就有些黯淡下来。 她知道自己跟骆志远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沟壑。 无论是她的出身,她的名声,她过去的一切的一切,都将是她跟骆志远走在一起的巨大障碍。她相信骆志远不会看轻了她,她也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人言可畏,她实在不敢相信,骆志远的家人会接受自己。 0085章登门入户 唐晓岚的情绪骤然变得低沉落寞起来,但她掩饰地极好,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志远,我们打车走吧,今天都喝酒了,车就留在这里,不开了。” 骆志远嗯了一声,走下台阶,站在马路边上拦了一辆车。 两人上了车,先去送唐晓岚回家。下了车,骆志远一路将唐晓岚送到她家的楼下,这才笑着耸了耸肩道:“晓岚姐,你上去吧。” 唐晓岚笑笑,“反正时间还早,要不要上去喝杯水再走?” 唐晓岚本是随口客气一句,都这么晚了,她要是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家,肯定事后要被母亲唐秀华再三盘问。 可不成想骆志远却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行,正好我还想再跟晓岚姐说说重组的事儿。” 唐晓岚一怔,苦笑着瞪了骆志远一眼,径自上楼。 骆志远一路相随,他之所以“借坡下驴”——无非是想要早些被唐晓岚的母亲接受。以两人如今的亲密关系和合作关系,在一起的次数会很频繁,如果不让唐秀华心里有所准备,肯定会生出别的事端来。 唐晓岚打开自己家的防盗门,听到门响,一直等候在客厅里的唐秀华就迎了过来,刚要说话,猛然看到站在唐晓岚身后的骆志远,先是愕然,旋即皱了皱眉。而再仔细看去,她就又觉得骆志远非常面熟。 她心头猛然一跳:这不就是那天打着郑平善旗号以安北日报社记者自称、登门找上自己的年轻人吗? 唐家很少来外人,尤其是男人。女儿唐晓岚以前从来没有把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回家,所以,对于为数不多的访客之一——唐秀华对骆志远的印象很深刻。 “妈,这是小骆,骆志远。我们是好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今天有个场合,他送我回来。志远,这是我妈!”唐晓岚在母亲的目光逼视下,尴尬地笑着给两人做介绍。 骆志远微笑着:“您好,唐阿姨。” “哦?”唐秀华上前一把把女儿拉开,神色严肃地盯着骆志远轻轻道:“上回来我们家的就是你吧?” 骆志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笑了笑。 唐晓岚有些狐疑地扫了骆志远一眼,赶紧搬出了撒娇的利器,“妈,这是志远第一次进我们家的门,您问什么呀。走,志远,去我房里,我给你泡杯咖啡。” 一进了唐晓岚的卧房,唐晓岚立即把门一关,扯住骆志远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事?我妈怎么说你来过我们家?” “我是来过一次,是来找你的,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曾相识呢。”骆志远当然没有必要撒谎,“至于我来干什么,到了现在还需要我说吗?当然是为了帮你啊!” 唐晓岚一怔,旋即轻笑了起来,“我这才明白,原来你早就打起了我的主意。” 骆志远刚要“辩解”几句,门外传来唐秀华轻轻的干咳声。 骆志远苦笑:“算了,我还是走吧,要不然阿姨不会安心的。等我走了,你好好给阿姨解释一下,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可不能让阿姨不放心哟。” 唐晓岚撅了撅嘴,这才醒悟骆志远主动登门的真正目的。 …… 骆志远刚走,唐秀华就沉着脸挡在了女儿面前,“晓岚,你给我说实话,他到底是什么人?” “妈,我不是跟您说过了,我们是好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不,别糊弄妈,你会把生意上的人带到家里来吗?” “妈——得,您想知道什么,就干脆直接问吧。”唐晓岚见母亲逼问甚急,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是什么人?家里是什么背景?他上回上我们家来……” 唐秀华的话还没有说完,唐晓岚就幽幽道:“妈,侯森临案子的事情要是没有他帮我,我可能就要惹上大麻烦了。省纪委领导那边,就是志远给我牵线搭桥的,而我在外边躲避的那几天,也正是躲在他的老家。” “您说说看,他若是要害我,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听说骆志远就是帮助女儿“脱离火坑”的贵人,唐秀华心里陡然松了一口气。但她马上就又脸色一变,急急道:“你们……晓岚,你可要想清楚啊,现在的男人多数都靠不住,不要再像妈一样吃亏上当……” 唐晓岚轻叹一声,“妈,我们没什么的。您放心吧,他不会坑我的。我相信他。” 唐秀华目光一凝,“你就这么相信他?晓岚,你可不能犯傻!” “妈,我不会看错人的。况且,他也没有理由对我不利。” “他家里有什么人?”唐秀华沉默了片刻,又追问道。 “他爸爸是成县的副县长,不过这两天打了辞职报告;他母亲是教育局的干部,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唐晓岚有些疲倦地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妈,您问完没有,我可是累了,想洗洗澡睡觉。” “好吧,好吧,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妈不管你,不过,妈还是那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不要轻易地就……”唐秀华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唐晓岚脸一红,知道母亲的意思,但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听懂,而是匆匆走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澡。 唐秀华静静地站在客厅里,长叹一声。 她冒着巨大的风险、扛着无与伦比的世俗压力,生下了这个女儿,然后20多年来母女相依为命。这些年,女儿唐晓岚在外边戴着假面具打拼游走,在一群不怀好意的男人中间踩着钢丝绳跳舞,她是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却又无可奈何。直到侯森临案发,唐晓岚终于彻底摆脱了过去,开始了新生活,这让唐秀华感觉无比的欣慰。 女儿大了,终归还是要嫁人的。可是,刚才那个小子,真的能靠得住吗?唐秀华慢慢走近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骆志远那张温文尔雅的年轻面孔浮现在唐秀华的眼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放大。 0086章父子交心 骆志远回到家,见父母还在看电视,犹豫了一下,还是想主动跟父母坦白——毕竟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应该让父母知道。 “爸,妈,我想跟你们谈点事儿。”骆志远坐在了父亲对面的沙发上,顺手从骆破虏面前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来,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浓烈的烟圈。 看儿子抽烟的熟练架势,穆青皱了皱眉:“志远,你不学好,非要学上抽烟的坏毛病!咱家你爸一个人抽烟就够呛了,现在你添上你!真是的,熏死了!” 穆青嘟囔着起身去打开了窗户,透透气。 骆破虏望着儿子,笑了笑:“你要说什么事?对了,我要先给你说一个事儿。” “你上回在京里给你三叔看病看了一个半截,你三婶找了我好几次,你赶紧抓紧去京城,接着给你三叔把病看好才是。不要觉得自己有这点本事,就开始拿乔作怪!”骆破虏沉声道。 骆志远默然片刻,才回答道:“爸,三叔的病,我能做的只能是给他缓解一下,要想根除,不要说是我,就算是神医华佗在世,恐怕也无能为力。我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他还是要长期的调养,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针灸和服药只是辅助。我离京时给他配的药够服用很久了。” 骆破虏哦了一声,穆青回头来望着儿子讶然道:“志远,他得的是什么病啊,如果是大病,还是要靠医院治疗,你那点针灸的法子,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骆志远呃了一声,含糊其辞地打了一个哈哈,“妈,也不算什么大病,您还是不要操心了。” “志远啊,你可不要逞能!咱不能因为要卖弄医术,就误导了你三叔,还是要让他去医院看!”穆青走回来坐下,盯着儿子再三叮嘱。 骆志远苦笑:“妈,您觉得您儿子我是那种喜欢卖弄医术的人吗?我根本就是被三婶赶鸭子上架……话说回来了,如果不是他们对医院失去了信心,也不会主动找上我哟。” 骆破虏狐疑地皱眉道:“到底什么毛病,你别故弄玄虚。能治就治,治不好谁也不会怪你,但不能说大话、放空话。” 骆志远无奈地耸耸肩,转头望着父亲,轻轻道:“爸,从一开始我就跟三婶三叔说清楚了,我也没有接触过这种病例,只能是尝试一下。不过,应该还是有一些效果的。至于三叔的病……呵呵……爸,人到中年,精力不济,有点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也在所难免,是吧?” 噗!骆破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忍不住被喷了出来。他从骆志远古怪的神色和模棱两可的话语中猜出了什么,脸色有些涨红,剧烈地干咳起来。 穆青有些不高兴地起身嘟囔了一句:“你们爷俩故弄玄虚,神神叨叨的,我睡觉去了!” 穆青转身就走。 骆志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以他对母亲的了解,穆青应该是也醒悟过来了,她只是借故离开,不想再涉及这过于尴尬的话题。 骆破虏收敛了脸上古怪的笑容,“好。你有事就赶紧说,我准备休息了,明天还要去市里办离职的手续。” “爸,您的事儿市里批准了?”骆志远讶然,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骆破虏自嘲地笑了笑:“提拔一个干部当然不会这么快,但是干部离职嘛,那还能不快?要知道,我这是给人家腾出一个位置,很多人欢迎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设绊子阻拦呢?市政府和人事局的有些人恨不能我早点离职,然后再安排干部吧。” “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干部,最缺的就是位子。”骆破虏感慨万千道。 “不,爸,官场上最缺的不是位子,而是能干事且能干成事的人!”骆志远插了一句。 “有位子才能有事干,都是一个理儿。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骆破虏挥了挥手,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跟儿子辩论下去。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见仁见智的话题。 没有位子,再有能力再想干事的人,也无济于事,所以位子是第一位的,只有在其位才能谋其政;而反过来讲,想干事就一定能干成事吗?官场上这么多貌似“尸位素餐”和无所事事的官员,就一定是不想干事的人吗?骆破虏不这么认为。官场上的事情太复杂,骆破虏觉得儿子的观念太理想化。 “爸,我想停薪留职一年,经商。”骆志远轻轻道。 骆破虏陡然一惊:“你不想干记者倒也无所谓,但是你要下海经商……你的资本从哪里来?经验从哪里来?爸爸虽然不想干涉你的决定,但是,志远,你还年轻,不要总是看到别人赚大钱就眼馋,经商办企业,不是谁都能干的。” “爸,我已经想好了,而且也开了头,没有回头路了。” 骆破虏盯着骆志远目光凝重:“爸爸知道你当初就不喜欢干记者这个行当,可不当记者咱可以调到其他单位,爸跟人事局的老赵关系还不错,给你调一个单位还是可以办到的——我本来不想让你进机关,但如果你喜欢,也就随你了。实在不行,你就跟我和你妈回京!” 骆志远心里暗暗汗颜,终归还是父子天性,父亲对自己的了解很深。别看父子之间很少交流这些问题,可这不等于骆破虏不知道儿子心里隐藏的那点念想。只是他当初不想让骆志远进官场走一条不容易走的独木桥,这才强行安排他进了日报社。如今,骆志远表现出来超乎常人的素质和能力,让骆破虏又觉得儿子真的是一个天生的官人,再加上骆老的暗示,他早已改变了主意。 自己不适合官场、不适应官场争斗,不代表儿子不喜欢、不适应。如果儿子能在官场上有所发展,那也是他乐于见到的——道理很简单,骆家立足的根本还是仕途。 “爸,我暂时还不想进机关——我想先闯一闯,如果闯不出什么名堂,再回头也不迟。爸,我想趁着年轻拼一次,人生难得几回搏,如果不试一次,我会遗憾一辈子的。” 骆破虏眸光闪烁,叹息了一声:“算了,爸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就试一试吧。但是爸爸有言在先,不管你做什么事,都不能走邪路,给骆家丢人!” “必须要走正道!”骆破虏非常严肃地挥了挥手,“你好好想想吧。” 骆破虏刚进卧房,就被妻子穆青扯住了:“破虏,你怎么能同意他瞎胡闹呢?经什么商啊?他是那块材料吗?再说咱也没有钱给他做资本啊!” 骆破虏苦笑:“青儿,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块材料呢?让他试试吧,这孩子很有主见,你就是反对,他还是要搞,咱们又何必跟他拧着干?” “青儿,你难道没有发现,志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有的时候,说话办事都让我有一种错觉……” 穆青一怔,旋即默然了下去。 0087章停薪留职 骆志远当晚睡觉的时候,听到父母房里有动静,知道父母为自己要停薪留职下海经商的事儿起了争论。父亲同意,但母亲却未必同意。相对于父亲的开明,母亲穆青还是有些陈旧老观念的——认为不按部就班在“单位”上班,就是不务正业。最起码,不是最佳选择。 所以,穆青的逻辑是,如果儿子不喜欢现在记者这份工作,可以调换单位、甚至可以改行,但要有一个正式的“单位”,不能成为社会上的“无业游民”。听到骆破虏支持儿子的做法,穆青就有些不高兴,夫妻俩就有了些许争执。 干好记者本职,然后兼顾商海淘金,骆志远完全是有能力做到两全其美的。 原本的设想也是兼顾的,但后来就改变了主意。他知道人心可畏,自己干不出名堂便罢,一旦干出了名堂,就会有人眼红嫉妒,在背后捅他的刀子。与其等将来被束手束脚、惹上无谓的麻烦,不如未雨绸缪,永绝后患。 反正停薪留职在当前常有,报社就有不少同事下海经商,只要他提出申请且同意往单位按期缴纳劳动保险基金,报社乐见其成——单位没有任何成本,反而能重新安排入职人员,这是很多单位默许停薪留职存在的主要因素。 好在穆青这些年习惯了以丈夫为主,很少反驳丈夫的决定。骆破虏劝了她几句,她也就无奈接受了。 第二天上班,骆志远赶到报社进了办公室,提笔开始写自己停薪留职的申请,不多时却见宋建军陪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进来。 这女孩衣着时髦,身材高挑,留着时下流行的披肩发,描眉画眼,姿色不俗,只是脂粉气太重,显得庸俗。 咳咳! 宋建军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好了,大家都先放一放手上的工作,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 “这位是小季,季春燕,安北师范的高材生,原先在安北石化的宣传处工作,现在调入我们报社,领导上安排她在我们部里。” 宋建军的话一说完,季春燕微笑着向众人点点头,“我初来乍到,不懂业务,以后还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老黄皱了皱眉,扫了办公室的空间一眼。这间办公室不大,只能容纳四张桌子,如今已经是满满当当,哪里还能安下新桌子?况且,报社也是事业单位,基本上每个部门的编制人员都是“定制”的,虽然在人事安排上不像机关那么严格——十多年了,时政新闻部就是编制四个人,如今宋建军又领进来一个新人,这…… 老黄在报社呆了多年,心里敏感,就知道宋建军必有下文。 霍晓萍心里也有些同样的预感,她虽然起身来与季春燕热情握手寒暄,心下却有点焦虑,她下意识地望向骆志远,替他担心起来。 骆志远的父亲骆破虏主动辞职,引起了报社一些人的“动静”——从宋建军和个别报社领导对骆志远的态度变化,霍晓萍有一种直觉,如果是报社领导想安排人、有关系户进来,那么,首当其冲被牺牲的必将是骆志远。 果然,宋建军沉声道:“小骆,你去组织人事科一趟,老薛要找你谈话。” 骆志远哦了一声,却继续埋首写自己的东西,停薪留职的申请还剩下最后一段,他想写完一并前去——至于组织人事科的科长老薛为何要找他谈话,他猜得出来,也懒得浪费精神了。 宋建军眉头一簇,冷冷道:“你别废话,人家还在等着你,赶紧去!” 骆志远抬头扫了宋建军一眼,又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东西。他如今要停薪留职离开报社,也犯不上再跟宋建军这种小人一般见识了。 见骆志远还是没有动弹,宋建军觉得当着新同志的面下不了台,猛然一拍桌案大声喝道:“骆志远,你耳朵聋了吗?赶紧去!” 宋建军心里有数,骆志远即将被报社调离时政新闻部去报社的劳动服务公司——当然这也是他暗中活动的结果,因此,态度就显得很不耐烦,起码的面子都不想维持了。 骆志远无动于衷地淡然一笑,俯身将申请写完,又郑重其事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看也不看宋建军一眼,起身扭头出了办公室。 宋建军这才望着老黄和霍晓萍沉声道:“老黄,小霍,你们帮着小季收拾一下,小季啊,以后你就在这张桌子上办公!” 宋建军指了指骆志远的办公桌。 老黄心里咯噔一声。 霍晓萍柳眉一竖,沉声道:“宋主任,你让小季在这里,让小骆去哪里办公啊?” “你们还不知道,报社要把骆志远调到服务公司去上班——今天就要去那边报道。小季啊,以后多跟老同志学习,早点熟悉工作。”宋建军心满意足地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拿起了一份材料,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季春燕哦了一声,“谢谢宋主任。” 季春燕见霍晓萍和老黄都没有动弹,也就不好意思去收拾骆志远的桌子,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顺手从霍晓萍的桌上取过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骆志远的父亲骆破虏辞职,骆志远身上的利用价值消散一空,宋建军的心态自然就变了——他本来就是这种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之前的不愉快和旧隙时时涌荡在心头,他越来越看骆志远不顺眼。正好报社某领导的关系户进来,他就主动去领导那里要人,一方面巴结这位领导,另一方面也趁机把骆志远这个眼中钉给驱逐出去。 听了宋建军不怀好意的话,霍晓萍脸色一变。从业务部门调到劳动服务公司,这与被“贬黜”流放无异了——骆志远这么年轻就被发配到三产单位,以后的前途就毁了。 想到这里,霍晓萍心里就有些遏制不住的愤怒。她几乎当即断定,这与宋建军在背后搞鬼有关。 宋建军平时的排挤和冷嘲热讽倒也罢了,既然骆志远本人都不加计较,她也不能因此多说什么,但如今宋建军太过卑劣、直接下刀子毁人家的前程,让霍晓萍对他的厌恶瞬间上升到了一个顶点。 “宋建军,人做事不能太过分了,小骆这么年轻,你把他搞到劳动服务公司去,这是要坑小骆一辈子啊,你怎么能这样卑鄙啊!”霍晓萍冷视着宋建军,说的话很不客气。她就是这种爱抱打不平的性格,直来直去,报社上下都知道。 宋建军冷冷一笑:“霍晓萍,你瞎说什么?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这是报社领导的决定!” “呸!你什么德性,老娘还不知道?宋建军,做人要留点余地,不要把坏事都做绝了!” “霍晓萍!!!”宋建军恼羞成怒,愤怒地连拍桌子,发出砰砰声响。 …… 骆志远从组织人事科那里换了一张申请表,只要再让报社总编签了字,他就可以与组织人事科签下停薪留职的合同,然后直接走人。当时,组织人事科的科长老薛本是奉命给骆志远做“思想政治工作”、让之安心去劳动服务公司上班——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谈什么,骆志远就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申请递了过去,老薛看了错愕,却也还是签字同意了。 0088章国际倒爷 骆志远在办公室门外聆听了几分钟。听到霍晓萍为了自己的事情不惜跟宋建军撕破脸皮,吵翻了天,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在这个人情冷暖的社会,很少会有人为了不相关的外人跟部门领导起冲突的。 沉默片刻,他才神色从容地推门而入。 他这一进门,霍晓萍和宋建军就都立即闭住了嘴。霍晓萍妩媚的脸色涨红,丰满的胸脯儿不住地起伏着,老黄则尴尬地站在两人中间,似是在劝架——其实就是不劝,两人也不可能动手厮打。 霍晓萍转头望着骆志远,轻轻喘息道:“小骆……” “霍姐,谢谢!”骆志远向霍晓萍投过感激的一瞥,然后大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默默地收拾着属于自己的个人用品。 老黄张了张嘴,却还是闭口不言。 霍晓萍幽幽叹息一声,她虽然跟宋建军吵了一架,但终归也是对骆志远被调走的事儿无能为力的。 骆志远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当,装入一个纸箱里,搬起放在了霍晓萍的办公桌旁边,笑道:“霍姐,我这些东西暂时先寄存在你这里,麻烦你帮我收一下。” “小骆,别担心,去那边好好干,将来也是一样可以出头的。”霍晓萍柔声安慰着。 宋建军则冷笑着。 骆志远轻轻一笑,“霍姐,你误会了。我刚跟报社办好手续,我要暂时停薪留职一年。” 霍晓萍讶然:“小骆,你停薪留职了?要下海做生意吗?” 宋建军脸上的冷笑蓦然变得僵硬起来,他没有想到骆志远竟然自己停薪留职了。同样是走,骆志远自己停薪留职、下海发财与被驱逐出去,这可是有着本质的区别——最起码在他的个人观感上,截然不同。 前者,他会得意、会幸灾乐祸、会落井下石、会心满意足……然后者,却好像是举着一把刀子刺人、却刺了一个空,反过来被人转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呵呵,霍姐,我跟人合作办了一家公司,还在起步阶段。”骆志远笑着回答霍晓萍的话。 霍晓萍长出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出去闯闯,也省得看有些人恶心的嘴脸!小骆啊,你将来要是做生意发了大财,可别忘了姐,姐也停薪留职去给你打工!” 骆志远哈哈一笑:“霍姐,别这么客气。如果我日后真有出头之日,霍姐想来绝对没有问题。” 宋建军撇了撇嘴,不阴不阳地嘲讽道:“真是搞不懂,一个个地都迷着下海淘金,还真以为社会上的钱遍地都是了?可笑!——骆志远,我劝你还是慎重一点,别到时候大钱赚不到,最后搞得自己很狼狈!现在还有岗位,日后回来上班怕是连岗位都没有了!” “请宋主任放心,我就是沿街乞讨,要不会要到你的门上去!临走之际,同事一场,我倒是要劝宋主任几句,人心啊还是要良善一些,不要整天琢磨着坑人害人,别到时候坑人害人不成,反而把自己埋进去了!” “挖坑埋人埋自己啊!” “霍姐,老黄,我走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骆志远说完不顾宋建军铁青的脸色,转身与老黄和霍晓萍一一握手道别。 骆志远出了报社的办公楼,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就回身来凝望着身后这幢建于五十年代初的老式楼房,心头微有感慨。这是他职业生涯的起步点,前世的时候,他在这幢楼里呆了好几年。而这一世,虽然只是办理停薪留职不是辞职,但基本上他将不会再回到这里——这里的人或者事,都将成过眼云烟,变成他的宏大人生乐章中的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小音符。 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溅落在茫茫大海之中,惊不起一丝涟漪。 他迈步就要走,突听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骆志远同志!” 他扭头望去,见正是刚来的季春燕。 他笑了笑,停下脚步淡淡道:“找我有事吗?” 季春燕笑着,走过来轻轻说着:“骆志远同志,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我不是有意要占了你的位置,真的,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如果给你造成不便,还请你原谅哦!” 骆志远扫了这年轻女人一眼,摇摇头,“不,与你无关,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我早就要办停薪留职,就是你不来,我也一样会走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骆志远向季春燕点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 听说骆志远停薪留职了,唐晓岚虽有意外,却也还能接受。但当骆志远提出,他要去俄国的莫斯科一趟,唐晓岚柳眉儿一挑,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道:“志远,你再等我几天,等我跟三毛厂的人谈妥了,咱们一起去!” “不,晓岚姐,你留下抓紧推进重组的谈判,最好是在我从莫斯科回来之前就搞定这件事。我这次去是先跟俄国人接接头,免得到时候抓瞎。我们两边一起推进,双管齐下,这样才能节省时间,否则,拖得时间太久了,风险和变数会加大。”骆志远认真说着,目光清澈地望着唐晓岚。 唐晓岚犹豫了片刻,才勉强答应让骆志远一个人去莫斯科,不过她终归还是有一些担心,“志远,你到底行不行啊?我从公司抽两个人跟你去吧,国外人生地不熟的,相互也有个照应!” 骆志远哈哈一笑:“晓岚姐,你就放心吧。这年头,这么多的倒爷坐火车往俄国人那里淘金,那边到处都是做买卖的华人,没事的。” 唐晓岚吃了一惊:“你要坐到莫斯科的国际列车去?” “就当是顺道旅行了,一个星期的火车,沿途看看异国风景,也挺好的。”骆志远笑着,“不过,我要提前几天进京,办理护照和手续,家里的事情就都拜托给你了。” 唐晓岚凝视着骆志远,目光眨也不眨,“你真要自己去?” “那还有假啊,晓岚姐,我们两个人只能分头行事,免得耽误时间。”骆志远起身拍了拍唐晓岚的肩膀,“你就安心在家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骆志远的声音自信而坚决。俄方的供货渠道,他并无事先的联系,但他相信,既然别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他一样能做到——凡事事在人为,出国客串一次国际倒爷,这是他在改变宿命后的第一项人生决策,谋划已久,坚决不能失败。 唐晓岚心头本有一丝疑虑和担心,见他如此“有恃无恐”,也就慢慢放下心来。对于骆志远,她有着超乎寻常的信心。她相信骆志远不会无的放矢,她也相信两人在一起能开创出一片崭新的天地来。 0089章结伴远行 骆志远没有跟父母说实话,因为他知道说实话,肯定会遭到母亲的强烈反对。 骆破虏夫妻以为他是进京去为骆靖宇治病,也就安心不少。夫妻俩业已都各自办好了辞职手续,但却要等到过了元旦再搬回京,这个时候,骆朝阳夫妻正在帮他们拾掇装修京里的房子。 火车站。站台。 唐晓岚神色有些黯然地望着即将远行的骆志远,默默地递过一个黑色的小包来,“志远,这是5万块钱,你带上路上用。” 其实唐晓岚已经给了骆志远三万块,在这个年月,三万块就是一笔巨款了,足够去莫斯科一趟的费用。骆志远苦笑:“姐,我身上的钱足够了,带这么多的钱也没啥用,不用了!” 唐晓岚不由分说就将钱包塞进骆志远的行李包,幽幽道:“穷家富路,你出国走一趟,身上钱不够怎么能行。何况你是区跟人家谈买卖,也需要钱。你就安心带上,放心,这是公司的活动经费。” 骆志远想了想,也就没有再拒绝,那样显得就太矫情了。 “好,姐,那你回去吧,我这就上车了。” 唐晓岚眼圈一红,静静地望着骆志远,轻轻道:“路上注意安全,姐等你回来!” 临别之际,骆志远心里也微有不舍。只是无论是他、还是唐晓岚,都不是那种执着于儿女情长的人,他向唐晓岚点点头,毅然提起包转身检票上了车。 列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望着犹自站在站台上向己挥手的唐晓岚,凛冽的寒风吹拂着她的一头长发,那绝美的容颜上被冻红的两团酡红,那紧裹在鹅黄色大衣里的秀美身材,一一在他的眼前清晰放大着,他喟叹一声,慢慢扭过头来,不再看。 列车飞驰,轰隆作响,骆志远心念电闪。对于离别的惆怅和对于未来的期待,交织回荡在他的脑际,让他久久难以自持。 此一刻,他才蓦然发现,唐晓岚已经在他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不可磨灭的位置。 …… 晚上八点多到了京城,骆朝阳派车来火车站接上了骆志远。不过,骆志远没有去骆家,而是去了谢家,当晚就住在了谢家。 相对于骆家而言,谢家的人让他感觉很亲切。与谢家的人接触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但他觉得谢家人情味很足,不像骆家,亲人与亲人之间的关系都是掺杂了一些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疏离和世故。 见到骆志远,谢老非常高兴,与他在客厅里攀谈良久才去休息。见爷爷走了,谢婉婷笑着站在一侧,准备带骆志远去谢家的客房。 骆朝阳也有些疲倦地挥挥手,“志远啊,你先去休息,明天我送你去那边,给你三叔看病。” “不,大伯,我不去那边。麻烦您跟三叔说一声,如果他方便的话,还是请他来谢爷爷这里吧。”骆志远的声音虽然轻微但却很坚决。 骆朝阳一怔,旋即苦笑道:“志远啊,你这是何苦?还记恨着你小姑啊?” 骆志远摇摇头,“不,大伯,我没有记恨谁,只是我暂时不想过去,还请大伯成全!” 骆朝阳无奈点头,“你真是一个倔强的孩子,跟你爸简直如出一辙,一样的犟驴!好吧好吧,我明天跟老三说一声,看看他什么意思!不过,志远啊,如果是你三爷爷开口,你必须要过去,你是晚辈,不能失礼!” 骆志远轻轻一笑,“如果三爷爷让我过去,那我就过去。但我想,三爷爷不会说什么的。” 他没有说假话,也犯不上说假话。他不至于将骆秀娟当日对他的蔑视和羞辱记恨在心中,但是也同时发下誓言,将来如果不混出一个人样来,绝不再踏进骆家的家门一步! 他有他的原则和坚持,自尊和自傲。 骆朝阳叹息着,示意谢婉婷带骆志远去休息。 谢婉婷将骆志远带到二楼的客房门口,温柔地笑笑,“志远,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聊!” “嗯,谢谢。”骆志远刚要走进客房,突然又回头来望着谢婉婷轻轻道:“婉婷,我要坐国际列车去一趟莫斯科,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怎么办理护照和手续啊。” 谢婉婷讶然抬头,“呀,你要出国?工作还是旅游啊?” “算是工作,也算是旅游吧。”骆志远笑着,“我停薪留职跟朋友办了一个公司,目前正在操作一个国际贸易项目,我想提前去莫斯科走一趟,跟对方接接头。” 谢婉婷似是没有料到骆志远竟然下海经商,更加吃惊:“做生意啊,你行不行啊?” “试试呗。”骆志远耸耸肩。 谢婉婷沉吟了片刻,“要去也该坐飞机去啊,坐火车要一个多星期,费时间不说而且很累的。” “呵呵,顺便旅行吧。沿着西伯利亚铁路走一走,看看沿途的异国风光,这不是坐飞机能带来的感受。” “好吧,我明天帮你办——”谢婉婷探手抚了抚自己额前的一缕散发,巧笑倩兮地示意骆志远可以进房休息了。 与唐晓岚的美艳相比,谢婉婷温柔娴静而端庄,如果说唐晓岚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国色天香,花香扑鼻而来;那么,谢婉婷便是一株空谷幽兰,秀美而淡雅,灵气回味悠长。 第二天上午,谢婉婷外出帮骆志远去办出国护照和购买京城开往莫斯科的k3次国际列车的车票。这趟国际列车每周对开行一次,在路上要运行一个星期的时间,驰骋9000多公里。乘坐这趟列车的乘客,除了少量的跨国游客之外,也就是从国内往返俄国淘金的国际倒爷了。 谢婉婷是谢家的“小公主”,谢家的人脉关系资源摆在眼前,办这点事儿自然是轻而易举。只是出乎骆志远的意料之外,谢婉婷回来之后向谢老和父母宣称,要跟骆志远一起结伴远行,乘坐国际列车去莫斯科旅游。 谢老震惊,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但经不住谢婉婷的撒娇纠缠,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望着一反素日温婉文静、洋溢着一脸狡黠小得意神色的谢婉婷,骆志远忍不住苦笑起来:“婉婷,如果你要旅游,可以参加旅行社安排的团队,何必要跟我去坐火车受这种罪呢?” “怎么,不愿意跟我一起旅行啊?”谢婉婷好看的嘴角一挑,“你放心吧,我不会拖累你的。我早就想远行一趟了,老是闷在京城,憋都憋死了。这一次要不是有你同行,我想家里也不同意,所以嘛……” 谢婉婷忍不住得意地格格娇笑起来,“我本来是想要去一趟塞外的,家里一直不答应。这回也不错,途径蒙古到莫斯科——这一路上,想必风光不错。” 两人正说着话,谢秀兰匆匆走进厅来,望着谢婉婷皱眉沉声道:“婉婷,坐火车去莫斯科,一路上可够遭罪的,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谢婉婷起身来嘻嘻一笑,“姑姑,不是有志远陪着嘛,你们就放心吧,我就是想出一趟远门,体验一下生活,这是难得的旅行啊,怎么是遭遇呢!” 谢秀兰扫了谢婉婷一眼,又转头望着骆志远,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古怪的微笑来,“志远,我们家婉婷可是要交给你了,你可要负责到底,在路上照顾好她!” 这时,谢老在厅口清朗地一笑,“也罢,你们两个孩子结伴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也好,我相信志远会照顾好婉婷的。” 谢婉婷俏脸顿时绯红起来。她知道,自己偶发奇想要跟骆志远结伴远行去莫斯科,被家中长辈误会了。 0090章“下猛针” 谢老向女儿谢秀兰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哈哈大笑着,老怀甚慰地大步离开,外出散步去了。 老人本就看中了骆志远,有意要让孙女谢婉婷跟骆志远成为一对,骆家与谢家再次联姻、亲上加亲,稳固政治联盟,如今见孙女跟骆志远在感情上“进展顺利”,老人家心里头欢喜着呐。 谢秀兰心知肚明地借故也离去,厅中还是剩下骆志远和谢婉婷两个人。 只是厅中的气氛悄然变得有些尴尬和沉寂起来,谢婉婷俏脸微红,别过了头去。 对于骆志远,谢婉婷目前还远远谈不上男女之情,只是拥有一种朦胧的好感,并不排斥而已。毕竟,两人相识相处的时间还短,互相之间还不是很了解。 “婉婷,不知道手续什么时候能办下来?”骆志远主动开口打破了异样的沉寂。 谢婉婷回头微笑,“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吧,应该很快的。这段时间,你正好留下给骆家三叔看看病。” “我听姑父和爷爷说,二叔和婶子要搬回京里来住,你呢?你是回京还是……”谢婉婷口中的“二叔”自然是骆破虏。 骆志远摇了摇头,“我留下,我刚跟朋友组建了一家公司,事业才刚刚起步,不可能离开的。再说了——京城对于我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我想,我暂时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 骆志远口中说的虽然是“京城”,但实际上谢婉婷心里清楚他暗指的还是“骆家”。想到这里,谢婉婷轻柔地笑着递过一个烟灰缸来,“你别憋着了,你是不是想抽烟啊——抽吧,看你难受得这样!” 骆志远接过烟灰缸,“谢谢!” 谢婉婷固然有娇嗔顽皮的小女儿心性一面,但更多的是温柔大方和善体人意,与谢婉婷在一起独处,骆志远的心总是能很快沉静下来,感觉清风拂面很舒服。 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骆靖宇的费虹风风火火地闯进客厅来,喊道:“志远,志远!” 骆志远定了定神,赶紧起身应道:“三婶,我在!” 费虹一把抓住骆志远,急切道:“志远啊,你这孩子终于来了,我可是等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只能拖着你三叔去安北找你了!你说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来京也不住自己家,跑到谢家来……” “我正好来找婉婷有点事,所以……”骆志远勉强解释了一句,不管费虹相信还是不相信,径自又道:“三婶,三叔过来没有?我看看他的情况,然后再给他下针,正好我这一次要在京里呆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每天给三叔针灸,坚持一个疗程。” “你三叔中午下班就过来。志远啊……上次效果还不错呢。” 费虹大喜,也顾不上长辈的矜持了,拉着骆志远的手就开始絮絮叨叨说着上次诊疗后骆靖宇康复的状况。 对于费虹而言,骆靖宇的私隐病症已经算是大为好转了,虽然房事之时还是颇为吃力和短暂,但终归是有了“反应”,与以往那“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情形相比,不亚于天壤之别了。 费虹心里充满着期待,经过了几番的事实验证,对于骆志远神奇的医术和针灸,她完全是深信不疑了。 因此,费虹对骆志远的态度在骆家人中算是最亲密最热情的一个了。只是骆志远心里明镜儿似地,这种温和和亲密建立在“治病”的基础上,不啻于虚幻的空中楼阁,不仅极易幻灭,还很不牢固。 以费虹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格,将来也很难说怎么着。 …… 中午时分,骆靖宇亲自开车来到谢家。骆志远给他号了号脉,探知他的肾虚境况大为改观,看来外公穆景山留下的那个古方颇具疗效。只是他要想恢复雄风,还必须要配合针灸的刺激。药物徐徐改变和消除内在的病灶,而针灸则借助于穴位的通胀,“唤醒”骆靖宇原始本能的生理机能。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药物的效果已经不大了,更重要的是针灸。 “看来,拖了这一段时间,反而是让他因祸得福了。”骆志远心里暗道,又笑了笑望着骆靖宇道:“三叔,到我房里去吧,我好给你下针!” 骆靖宇知道下针的部位涉及**,必须要在封闭的空间里。他跟着骆志远上楼去客房,费虹起身要跟随,骆志远回头一笑,“三婶,您不用跟来了,我会有分寸的。” 费虹犹豫了一下,“志远啊,不需要我帮忙吗?” 骆志远摇摇头。 虽然费虹跟骆靖宇是夫妻,但治疗这种**部位,费虹在一旁“围观”,总是让骆志远感觉不太自在。况且,这也会让骆靖宇面子上挂不住。 谢婉婷笑着坐在了费虹身边,“费姨,让志远去给三叔看病吧,我们过去也帮不上啥忙,就等着吧——我陪您说说话。” 骆靖宇跟着骆志远进了客房,骆志远将房门一关,笑着摊摊手,“这里没有外人,三叔,您脱掉衣服吧。” 骆靖宇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脸色涨红,脱起衣服的姿势和动作都很别扭。 骆志远取出金针,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着骆靖宇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躺在了床上。骆志远微微一笑,上前去动作麻利地在骆靖宇的关键穴位上下了针,连下九针。 如果有外人在场,就会发现,九根金针围绕着骆靖宇的**器官呈规则排列,但却有高有低,说明下针的力度是不同的。 骆靖宇有些尴尬地闭上了眼睛。 骆志远望着眼前的金针,突然想起了外公当年在传授这个古方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当年穆家的始祖穆行空曾为宫廷御医,他以此法治好了皇帝的“寡人之疾”——也算是歪打正着,下针过猛,反倒恰到好处地发挥了“刺激”功效。 但外公也再三警告他,下猛针固然能见奇效,但万一……风险也是极大的。 骆志远犹豫半天,还是决定试试“下猛针”,不过要循序渐进,有多大的效果就保持多大的效果。毕竟骆靖宇无论如何都是家族长辈,倘若出现意外,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骆志远慢慢捻动最中央穴位处的一根金针,试探着继续往下入了一分。 骆靖宇蓦然发出呻吟之声,双腿明显有些轻微的颤抖。而与此同时,那本来匍匐着的病灶却陡然抬头,有了雄起的迹象。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便屏气凝神,以十二万分的小心缓缓将金针再入一分。这一分的入针,骆志远慎之又慎,一边观察骆靖宇的反应,一边手握针柄,随时准备应变,因为太过紧张,额头上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骆靖宇发觉下体处有了异动,睁眼一看脸色骤红,但心下却是狂喜。他旋即望见了骆志远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和那全神贯注无比紧张的神态,心头一热,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热流。 0091章疗效验证 半个小时后。 骆志远松了一口气,这一次针灸刺激的效果之大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堪称颇有奇效。 他轻盈地将金针取出,给骆靖宇盖上被子,遮住了他的不便处,笑道:“三叔,您先别起身,平躺在床上不要动,让经脉再通流片刻。” 骆靖宇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志远。” “三叔客气了。另外,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三叔商量一下。”骆志远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来,不过,他此刻是医生,有些该说的话不能不说。 “你说。”骆靖宇的神色恢复了平静,笑了笑。他平素不苟言笑,今日能露出笑容,显然是心里有一定的感激情绪在内。 他虽然是中央部委的高官、又是骆家的嫡长子,但作为一个男人,这种隐疾几乎是毁灭性的。骆志远妙手回春,带给他的不仅是生理上的愉悦,还有精神上的涅槃。 “三叔,我今天给您下了猛针,效果还不错。但是下一次施针的力度如何,我需要看看疗效才能掌握。所以……”骆志远吞吞吐吐地望着骆靖宇,迟疑良久才压低声音道:“所以,三叔,趁着……您跟三婶……” 骆志远含糊其辞,话没有说清楚,但却把自己搞了一个大红脸。 骆靖宇脸色骤红,几乎要将头全部埋进被窝中。他怎么能听不明白骆志远的意思,只是被自家的一个晚辈当面如此……他的尴尬和羞恼可想而知。 咳咳! 骆志远清了清嗓子匆匆出房离去。 他要当场验证疗效,可不是拿骆靖宇夫妻寻开心,而是要趁热打铁--这种**之疾,只有通过房事的疏通才能见根本--在针灸的有效期内施行房事,好处太大了。说到底,还是为了骆靖宇着想。 骆志远下了楼来,走到客厅口见费虹正跟谢婉婷谈笑生风,就停下脚步道:“婶子,您上去吧,针灸完了,三叔在我的房中。” 费虹大喜,起身就往楼上跑。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笑吟吟意味深长地追加了一句:“婶子,您帮三叔活动一下,一会咱们再看看效果。” 费虹先是一怔,旋即脸色大红,不敢再停留,急匆匆上了楼。 谢婉婷有些狐疑地望着骆志远,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俏脸绯红,扭过头去,就不再问这茬儿。 …… 骆靖宇衣冠楚楚地缓步下楼,装作没有看到骆志远,目不斜视,径自进了谢老的书房,去拜见谢老。而随后,费虹风韵犹存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红晕,脚步轻盈地走下楼来,走进客厅坐下,却有些不敢正视骆志远淡然平静的目光。 谢婉婷知道费虹要跟骆志远谈骆靖宇的**之疾,自己在此多有不便,就起身走了。 望着谢婉婷袅袅婷婷的秀美背影,骆志远转头望着费虹,轻轻笑道:“婶子,如何?” 费虹脸红若红布绸缎,几乎能掐出水来。 她虽然有些泼辣的劲头,但这种夫妻**,却让她如何能当着骆志远一个晚辈的面说出口来。 骆志远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婶子,我是医生,您实话实说,要不然我明天的针灸会把握不好分寸。” 费虹垂下头去,低低道:“挺好。挺好的。” 骆志远嘴角一挑,淡淡又道:“正常吗?” 费虹两只手揉搓了一下,“还行。” 骆志远收敛笑容,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您确定是‘还行’吗?” “嗯。” 骆志远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好,我明白了,婶子。明天让三叔过来,我继续给他下针。根据今天的情况来看,基本上用不了多久,三叔就可以恢复如常了。当然,平时的调养进补还是很重要的--而且,还要加强体能锻炼。” 说完,骆志远起身就离开,结束了这场尴尬的谈话。 不多时,站在谢家别墅院中一角抽烟的骆志远,发现骆靖宇夫妻开车离开。他这才掐灭手里的烟头,转身走进客厅,上楼准备回客房休息片刻。今天给骆靖宇施针,对他的心神消耗很大,体力有些透支。 上了楼,客房的门敞开着。里面,谢婉婷正动作熟练地给他更换着床单和被罩,他忍不住暗暗点头,出身在大家族中的谢婉婷如此善体人意、兰心慧质,殊为难得了。 见他进门,谢婉婷笑了笑,“我刚帮你换了床单和被罩,你歇一会吧,估计你也累了。” “谢谢你。” 谢婉婷笑而不语,转身就抱着换下来的床单走出了客房,替骆志远掩上房门。 她聪慧过人,知道骆靖宇夫妻在骆志远这间客房中八成是行了房,虽然两人极其小心没有留下什么**后的“痕迹”,但终归是让人感觉怪怪的。因此,骆靖宇夫妻前脚刚走,她就跑上楼来给骆志远换了新床单。 …… 晚上。 骆靖宇夫妻按照惯例回骆家别墅吃晚饭,骆秀娟夫妻也随后进了门。 一家人吃完晚饭,骆老夫妻出门散步。骆秀娟皱着眉望着兄长骆靖宇,“那小子又来了?” 骆靖宇默然片刻,才抬头望着妹妹,“秀娟,志远这孩子其实还不错,你以后要注意一下你的态度。你明知道老爷子心里的想法,还要这样,真要让老爷子生了气,你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费虹陪笑道:“秀娟啊,志远这次进京主要是为了给你哥看病,我跟你说啊,他的针灸术实在是非常神奇,你哥这病还真多亏了这孩子!” 见大哥大嫂对骆志远的态度如此,骆秀娟有些忿忿不满地嘟囔着:“真不知道骆破虏父子给你们吃了什么**汤,爸爸这样,你们也这样!” “大哥,不就是给你看看病嘛,至于把你收买成这样?” 见自己好说歹说骆秀娟都还是这个样子,骆靖宇有些上火。他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费虹叹了口气,也起身来,“秀娟啊,不是嫂子说你,你咋就是这么揪住不放呢?就算是骆破虏有错,但这孩子没什么错吧?你好歹也是一个长辈,别太过分了啊!” 费虹说完,也追着丈夫而去。 郑安捷苦笑着望着自己似是犯了更年期、越来越尖酸刻薄的妻子,轻轻道:“秀娟啊,我觉得大哥和大嫂说的对,你这脾气啊,该改改了!” 骆秀娟一瞪眼,扬手指着郑安捷大声斥道:“郑安捷,你少给我胳膊肘子往外拐!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少管!” 郑安捷脸色骤红,他气得嘴角哆嗦着站在那里咬牙道:“好,这是你们的家事,与我无关,你爱咋样便咋样吧。” 郑安捷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迎面遇上骆靖宇的女儿骆虹云,骆虹云笑着喊了一声“姑父”,但郑安捷沉着脸理也没理骆虹云,大步离去。 泥土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郑安捷还不是泥土人。这些年,他守着强势霸道蛮横的骆秀娟委曲求全,心里吃了多少憋屈,就累积了多少怒火--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终归还是一个男人,连起码的作为一个男人和丈夫的尊严都荡然无存了,他还能忍下去吗? 0092章骆家的暴风骤雨 骆秀娟没有把郑安捷的“发作”当回事儿。结婚以后,两人的争吵是家常便饭,偶尔郑安捷也发发脾气,过后就算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天从骆家离开之后,郑安捷没有回他们的小家,而是开车回了父母家。 第二天,郑安捷不顾父母的阻拦,坚持打电话给了骆秀娟,提出要离婚,态度非常坚决。 结婚这么多年,郑安捷从来都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木讷人老实人,突然变得这么强势,骆秀娟震惊之余,也就慌了手脚。 她是蛮横骄矜的性格不假,平时也习惯了压丈夫一头,但这不代表她对郑安捷没有感情,更不代表她不重视自己的小家庭。同时,孩子都这么大了,一旦离婚,骆家的颜面往哪里搁?孩子怎么办? 骆秀娟无奈之下,只得向骆靖宇夫妻求援,不过,却不敢跟骆老夫妻讲。 骆靖宇也很吃惊,犹豫了一会,打电话给妻子费虹,让妻子出面去跟郑安捷谈一谈。 奈何郑安捷根本就不见费虹,费虹无功而返。骆靖宇想了想,还是亲自出马了。 他打电话把郑安捷约了出来。 郑安捷慢慢走进骆靖宇的办公室,回身默默地关上了门。 “大哥。” 骆靖宇叹了口气,挥挥手,“安捷,你坐。” 骆靖宇走出办公桌后面,坐在了郑安捷对面的沙发上,神色凝重地沉声道:“安捷,你们两个究竟是搞什么鬼,好好地,闹什么离婚?!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似地,也不怕传扬出去让人家笑话!” “大哥,我也是受够了。你问问她,对我可曾有半点的尊重?我有的时候真是在想,我究竟是她骆秀娟的丈夫,还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这些年了,不管是什么场合、也不管是当着谁的面,从来都不顾我的想法,从来不给我留一点面子!” “我受够了,这种日子,没法过了。大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也请为我想一想。我想,勉强凑活在一起,不如分开,这样对谁都好。” 郑安捷的声音微有激动,但总还算是应答得体。 骆靖宇神色有些闪烁。妹妹骆秀娟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单单是骆秀娟对郑安捷的态度,他有的时候也看不下去,也背后说过骆秀娟几次,奈何骆秀娟根本无动于衷。 “安捷啊,秀娟就是脾气不好,但她也没有坏心,你也知道的。当然了,有的时候,她的确是过分了一些。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我觉得……” 骆靖宇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郑安捷情绪激动地打断了:“大哥,我就问你一句:假如大嫂这么对你,你能受得了不?!” 骆靖宇尴尬地无语沉默了下去。他确实无言以对,若是费虹跟骆秀娟一样强势蛮横,不要说几年,他几天都受不了。 “家里财产我一概不要,但孩子要归我。”郑安捷下定了决心要离婚,声音简短而坚决,“麻烦大哥转告她,下周我找她办手续。” 郑安捷早就考虑好了,家里的财产什么的,统统可以放弃,但对于孩子的教育他不能撒手,他担心孩子跟着骆秀娟早晚也学瞎了。而事实上,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孩子已经有些许乃母之风了。 骆靖宇目光一凝,沉声道:“安捷,难道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郑安捷摇摇头,“早分开、早解脱。” 骆靖宇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沉着脸低低道:“要不这样,你们先分居一段时间,互相都冷静一下,过两三个月再说,成吗?” 郑安捷犹疑了一下,骆靖宇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不能不给骆靖宇和骆家这点面子。一念及此,郑安捷点了点头,“也好,就按大哥说的办吧。” …… 郑安捷走后,骆靖宇烦躁地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骆秀娟两口子闹离婚,在骆家来说,可不是一件小事。既然郑安捷的态度这么坚决,骆靖宇犹豫再三,还是离开单位开车回家,准备去向老爷子“坦白交代”。 这么大的事,骆秀娟不敢说,他却不能不说。 果不其然,听到骆靖宇说完,骆老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威严的面庞上双眉倒竖,嘴角上挑,端坐在那里笔直不动如山岳。 老爷子真正要发火了,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骆老一辈子爱面子,珍视清誉,幼女要离婚对他而言是一件非常丢人现眼的事儿。骆靖宇有些心惊胆战地站在书房里,大气也不敢喘。 “你跟郑安捷谈过了?”骆老的声音非常低沉。 “是的,爸,我刚跟他谈过。” “他什么态度?” “他……他坚持要离婚……我跟他说了,先分居一段时间冷静一下,给对方一点时间慎重考虑。” 骆老闻言,面色变幻,突然长叹一声:“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安捷这个孩子,稳重、大度、善忍,也谦恭守礼。我本来以为,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秀娟跟了安捷,能受安捷的影响,但结果证明,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不能怪安捷。只能怨我家教无方……!”骆老双手紧握,苍老的手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 “爸,您别生气,您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骆靖宇吓了一跳,老爷子的怒气中夹杂着太多的失望和伤感,诺大年纪的老人,情绪如此激动,很容易出问题。 “我怎能不生气!我悔之莫及啊!”骆老霍然起身,猛然一拍桌案,厉声喝道,老脸涨红,肩头轻颤。 “爸……” “我对破虏和朝阳三个孩子,从小严格管束,因为我怕他们走上邪路,将来无颜面对九泉下的两位兄长!但对你们兄妹三个,我就疏于管教了,养成了你们骄横跋扈的个性,如今自食其果,可悲可叹!” 骆老哆嗦着手,“你去,去把秀娟给我叫来!快去!” 骆老剧烈地喘息着,挥着手大声斥道。 骆靖宇担心地望着老爷子,不敢怠慢,一边回头去打电话通知骆秀娟回家,一边让保健医生过来以防万一。 0093章骆老发病 骆秀娟忐忑不安地向骆老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骆靖宇一把扯住她,压低声音道:“秀娟,别顶嘴,先认错。不要惹老爷子生气!” 骆秀娟脸色惨白,点点头。 骆秀娟进了书房,骆靖宇焦灼不安地在外边来回逡巡。骆老太太也沉着脸坐在客厅里,由费虹陪着。 骆靖宇担心骆秀娟会当面顶撞父亲,引得骆老雷霆大怒。但书房内的动静却很平静,他紧张不安的心这才纾缓了下来。 “秀娟,你有什么话要跟爸爸说吗?”骆老淡淡地说着,情绪似乎已经恢复如常。 “爸,我错了,您别生气,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您……”骆秀娟垂首站在那里,接连认错。 “哦?你错了?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错在何处?”骆老眉梢一扬。 骆秀娟犹豫了一下,轻轻哽咽起来:“爸,我也没想到郑安捷会这样……让您为我操心,我……” 骆老轻叹一声:“你难道就没有好好反思一下,小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吗?” “这些年,小郑一直容忍你的骄横,是因为你背后有我,有骆家。但凡事都有一个限度,现在不愿意再容忍下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的一言一行,每一次都能伤透人心。我总以为,你终归还是一个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有所改善,但结果--你越来越变本加厉!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不知悔改,将来,你必将是孤家寡人、四面楚歌!” “到时候,亲人疏远你,外人对你敬而远之,你将情何以堪?!” 骆老的声音陡然间提高了八度,激动地一拍桌案,“我和你妈活着,还有人教训你,一旦我们离世,谁还能管得了你?!” “你马上去向小郑道歉、认错,争取保住自己的婚姻。如果真要到了离婚那一步,你也不要再来见我了,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骆老转过身去,厉喝道:“滚!” 骆秀娟哭泣着掩面奔出书房,向骆家别墅外跑去。骆老太太起身要喊,费虹轻轻叹息道:“妈,让秀娟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也好,这事儿谁也帮不了她,还得她自己处理!” 费虹心里有句话没有敢说出口,她一向认为,骆秀娟这般骄纵蛮横,与骆老太太的溺爱纵容密不可分。如果不是骆老太太护着、宠着、无原则地护短,骆秀娟不至于如此。至于要说悔改,费虹觉得基本不可能了,都四十岁的人了,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也改不了多少。 …… 骆靖宇折腾了好半天,又陪着老爷子说了一会话,见父母情绪都平缓下来,这才想起去谢家让骆志远给针灸的事儿。 想想下午还要上班,骆靖宇就让费虹给骆志远打电话,将针灸的时间放在晚上。 到了晚上,骆靖宇夫妻吃过晚饭才来,而针灸完就又匆忙离开,骆志远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到了深夜十一点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骆志远匆忙穿上睡衣,跳下床来去打开门,是谢婉婷在敲门。 “志远,你赶紧收拾一下,骆家打来电话说骆爷爷突然发病,让你过去看看!”谢婉婷急促道。 骆志远吃了一惊,赶紧换上衣服,跟着谢婉婷下楼。事发紧急,骆老突然发病,他自然不能再坚持不去骆家——无论是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 谢老闻讯也起床了,谢家的门厅里,骆朝阳和谢秀兰夫妇正焦急地搓手等待着,见骆志远下来,骆朝阳挥挥手:“走,志远,我们走!” 谢老和谢婉婷祖孙俩也跟了过去。 在骆家的别墅之外,骆志远看到了一辆车灯闪烁的白色救护车,两个医护人员正抬着一个担架往里走,他撇开骆朝阳,几个箭步冲进骆家的别墅。 骆家别墅中,骆老面容僵硬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也动弹不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保健医生手拿听诊器正在检查着什么。 骆志远扫了一眼,匆匆过去。骆靖宇夫妻见是他来,就让开来急急道:“志远,赶紧给你三爷爷看看……” 骆志远点点头,俯身观察着骆老的情况,同时试了试他的脉,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本来以为是中风,但其实不是,只是面瘫。 骆老的面部表情虽然眼歪口斜,非常怪异,但眸光却是微有光彩,凝视着骆志远炯炯有神。 骆老的头脑清楚,只是不能开口讲话而已。 这是面瘫的典型症状。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今天因为幼女骆秀娟的事情发了火、生了闷气,情绪大起大落,夜晚着了凉,就诱发了面瘫。 “怎么样?”骆靖宇一把抓住骆志远的胳膊,急得手都哆嗦。 “三叔您别慌,没事的。”骆志远取出自己的金针来刚要准备给骆老下针,旁边那三十多岁的保健医生皱眉沉声道:“骆局长,首长的病情耽误不得,必须要马上送医院急救!” 匆匆赶来的骆秀娟也惶然道:“是啊,赶紧送医院吧,大哥,可耽误不起!” 骆靖宇微有犹豫,转头望着骆志远。 骆志远笑笑,没有说话,俯身将自己的金针用酒精棉消了毒,然后找准骆老的脑一穴和脑二穴,分别下针,针入一寸。 骆志远轻轻捻动金针,然后望着骆老笑道:“三爷爷,您张张口。” 骆老吃力地张口,僵硬的面部表情明显缓解。骆靖宇大喜,回头用力抓住妻子费虹的手,捏得费虹吃疼,却不敢出声。 骆秀娟张了张嘴,又闭上。 骆志远定了定神,缓缓又将金针扎入一分,然后迅速起针收起,站在一旁道:“三爷爷,您试试看。” 骆老发出“哎”的一声,身子坐了起来,而脸上的表情随之恢复正常,叹息道:“憋死我了,有口不能言,这滋味不好受。” “远征,多亏你了。” 骆靖宇和骆秀娟等人狂喜,都围了上来问长问短,就连谢老都走过来坐在了骆老的旁边。 骆志远退出了人群,与谢婉婷并肩站在一起。 骆靖宇起身回头来望着骆志远,大声道:“志远,还要不要去医院了?” “不需要了,让三爷爷静养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受了风寒,有些面瘫的症状,但不严重。”骆志远笑着挥了挥手。 骆老的保健医生有些震惊地打量着骆志远,不知道骆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医术神奇的年轻后辈--就算面瘫是常见病吧,针到病除也够惊世骇俗的。 骆秀娟陪着骆老太太如释重负地坐在沙发上,向骆志远投过复杂的一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见骆志远针灸之术的奇妙,她心里多少有些触动。 0094章即将远行 因为骆老发病,为了保险起见,骆志远当夜留在了骆家。也不止是骆志远,骆靖宇夫妇、骆秀娟和骆朝阳夫妇都留下了,只有谢老和谢婉婷乘车返回。 其实骆老的病已经无碍了。 等骆老安顿下,骆志远又给他下了一次针,放散了一下他体内郁积的火气和乍涌进来的寒气。这次针灸给骆老疏通了血脉,老爷子感觉浑身舒畅,很快就沉睡了过去。 骆志远这才向骆老太太笑着点点头,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老人的卧房,向骆家的客厅走去。 骆靖宇夫妻、骆朝阳夫妻几个人都还在,见骆志远出来,骆靖宇起身问道:“志远,你三爷爷的情况咋样?” “三叔,应该是没有大碍了,好好休息两天就好。”骆志远笑着挥了挥手,“如果您还不放心,明天可以去医院做一个全身的检查。” 骆靖宇松了一口气,骆家这些人里,他对骆志远的医术最是深信不疑,既然骆志远说无碍那就是无碍了。他叹了口气,回头望着骆朝阳夫妻:“大哥、大嫂,你们赶紧去休息吧,大家都别在这里耗着,我值值班预防万一就是了。” “志远,你也留下陪我值班吧。困了,就在沙发上迷糊一会。” 骆靖宇扫了骆志远一眼,骆志远点点头,“嗯,我明白。” 骆朝阳夫妻客气了两句,就上了二楼的客房安寝。骆秀娟犹豫了一会,起身冲骆靖宇轻轻道:“大哥,我就在楼上,有啥事随时招呼我!” 骆靖宇有些烦躁地挥挥手:“你也去休息,估计也没什么事了。去吧。” 骆老今天发病的诱因就是骆秀娟,盛怒之下情绪大起大落,这可是对一个八0岁老人最大的健康考验。 一夜无语。 骆志远跟骆靖宇守在客厅里,后半夜的时候,骆靖宇还去骆老的卧房看了一次,见老人的睡眠很放松,就彻底安下心来。 第二天一早,骆靖宇征求了一下老人的意见,还是陪骆老去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查体。体检的结果还不错,除了一些“小打小闹”的老年病之外,老人的身体状况良好。 中午,郑安捷得知骆老生病的消息,也赶来探视老人。而这也恰恰拯救了骆秀娟的婚姻——骆老关起门来跟郑安捷长谈了一次,郑安捷离开骆家的时候神色非常复杂,而骆秀娟则垂着头默默地跟随其后,两人上了车回家,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但骆靖宇心里明白,这不过是郑安捷为了不刺激骆老而无奈做出的某种妥协和让步,并不意味着郑安捷心里的“疙瘩”解除了。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弥补,不知道在未来什么时候,骆秀娟和郑安捷的婚姻风暴就会再次上演。 当然,如果骆秀娟当真从此“洗心革面”,一点点逐步挽回郑安捷的心,也是有可能的。 …… 骆志远在京城呆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第八天,他和谢婉婷的护照和签证拿到,即将乘11月27日周三由京城开往莫斯科的k3次国际列车远行。 这两天,谢婉婷拖着骆志远疯狂逛商场购物,准备“出行物资”,从御寒衣物、基本药品、洗漱用具到各种食品,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堆,装了两个大旅行包。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黑色的大密码箱,里面装着的都是谢婉婷自认为需要带的个人物品。 望着脚下这两个被塞的满满的草绿色背包,骆志远探手提了提,不禁抬头苦笑:“婉婷,我们没有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吧,里面这么多的吃食,完全可以减出来哟!火车上有餐车,我们在餐车上解决饮食问题就可以了。” “路上要走一个星期哟,有备无患嘛。火车上的东西,谁知道干净还是不干净,咱们自备着,实在吃不了,到时候扔掉也可以。”谢婉婷嘻嘻笑着,“别担心,上车的时候让家里送我们,上车以后就好说了。” 说着,谢婉婷就抓过列车时刻表和地图来,摊开扑在床上,跪在床上开始用铅笔勾画一路沿途要经过的地点。为了这一次远行,她做了充分的准备,具体到列车在哪一个车站停靠时间多长,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她弓着身子,浑圆挺翘的香臀向后勾勒出优美的曲线,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间或有几缕飘渺地垂下来,直至床上。从骆志远这个角度望过去,还能清晰地看到她胸前诱人的两团丰盈在轻轻的颤动着,一双晶莹如玉的脚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又清新娇媚。 骆志远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望向了别处。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心头暗暗苦笑。他本是去莫斯科跟老毛子谈易货贸易,事情谈成就会立即返回——事实上,他只准备在莫斯科停留一周左右的时间,如果顺利可能更短。但有谢婉婷随行,恐怕他就不得不陪谢婉婷在莫斯科周边地区转一转游玩几日了。 驻莫斯科大使馆的参赞陈安杰是谢婉婷父亲的好友,谢家提前联系了此人,只要两人一到莫斯科,便有大使馆的人前去接站。 门被敲响。 骆志远起身去开门,骆朝阳的妻子谢秀兰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志远,你们两个收拾好东西没有?” 说着,谢秀兰就走进房来。 骆志远苦笑着耸了耸肩:“伯母,婉婷带的东西太多,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带了一大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谢秀兰轻轻一笑,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几个包箱,拍了拍谢婉婷的肩膀,却是望着骆志远神色认真严肃道:“志远,我们家婉婷这是头一次出远门,万里迢迢的,又是异国他乡,你可要照顾好她!” 骆志远默然点头,“我明白。” 谢婉婷盘腿坐在床上,温婉地笑着,“姑,我又不是小孩子出门会迷路,我们坐火车旅行,一路看看风景,到了莫斯科就有人接,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谢秀兰一瞪眼:“别不当回事儿!我听说这一路挺乱的,尤其是到了老毛子的境内,你们可不能掉以轻心,要注意安全。有特殊情况,随时跟家里联系!” 谢婉婷不以为意地笑着。 谢秀兰转过身来,将手里捏着的一个小包递给骆志远,“志远,这是两万块钱,你们带着路上用!” 骆志远一怔,旋即摇头谢绝:“伯母,不用了,我带了不少钱,足够用了。” 谢秀兰其实并不知道骆志远去莫斯科的真正目的。谢家人直到现在还认为,这一趟乘火车远行去莫斯科旅行,是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商量出来的“结果”——既然如此,谢家支持一点“差旅费”也是必要的。 谢婉婷下床来从谢秀兰接过钱包,侧首望着骆志远柔声道:“志远,带着吧,多带点钱也不是坏事——一会我就去让人帮我们兑换成卢布。” 骆志远还是摇头,声音虽然轻微但却坚决:“不,婉婷,我带的钱足够了。我们带太多的钱反而不安全。” 骆志远没有矫情,他这一趟出来带了整整八万块,往返莫斯科一趟绰绰有余。 谢婉婷与骆志远清澈平静的目光交汇间,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又将钱包还给了谢秀兰,“姑,志远说得也对,我们带的钱太多反而不安全——” 谢秀兰见两人“眉来眼去”、而侄女儿又是一番“以夫君为主”的小媳妇情态,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来。 0095章柔情蜜意 k3次列车周三(11月27日)早上八点过五分开车,运行5天6小时14分钟,横穿塞外进入蒙古境内,然后经乌兰巴托到俄国,最后终点站则是莫斯科。 乘坐这趟国际列车的只有三种人:一种是国内往莫斯科去的游客,一种是俄国来华旅游的返程者,一种便是国际倒爷。前两者人数不多,大多数都是倒爷。 “倒爷”是八0年代出现的一种特殊群体,国内在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过程中,尤其是在价格双轨制时代,一些人利用计划内商品和计划外商品的价格差别,在市场上倒买倒卖有关商品进行牟利,被人们戏称为“倒爷”。“倒爷”一度盛行于全国各地,尤以京城地区最为流行。 随着苏联解体,因俄国缺乏大量的轻工业消费品,倒爷们便以超乎寻常的商业嗅觉,转战国际市场,往返京城与莫斯科之间,牟取暴利。 周三早上,骆朝阳夫妻亲自开车送骆志远和谢婉婷去火车站。 路上,谢秀兰再三叮嘱两人路上要注意安全、要互相扶助、要如何如何,骆志远神色平静微笑不语,谢婉婷就听得有些郁闷。 她主动岔开话题笑道:“志远,我听说现在去俄国做生意一个星期能赚一辆奔驰,是不是真的?” 骆志远笑笑,“当然不是真的,以讹传讹,太夸张。不过,现在俄国国内经济危机、市场混乱、遍地都是商机倒是不假。不过,小打小闹可以,要想赚大钱,也不容易。” 说话间,车就停在了火车站的停车广场上。 谢秀兰和骆朝阳吩咐司机帮骆志远两人将行礼通过安检,进了候车厅,然后就离开了。 …… 今天气温还算高,风和日丽,大概有零上两三度的样子。谢婉婷穿着一件褐色的皮夹克,下身是天蓝色的紧身牛仔裤,戴着一顶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帽子,围着格子围巾,时尚、靓丽,气质高雅。她守着一堆行李置身于或神色疲倦或精神振奋的倒爷乘客群中,显得是那样的鹤立鸡群,非常扎眼,不时引起很多男人的瞩目。 骆志远从服务部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两包烟回来,在满是蛇皮袋子的地面上几乎是跳跃行进,抬头瞥见谢婉婷已经被年龄不一的男女倒爷及其货物包围起来,不禁苦笑。 他定了定神,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倒是吓了谢婉婷一跳。 谢婉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扫了周遭这些人,伏在骆志远耳边小声道:“志远,这些人带的都是皮衣和羽绒服啊,听他们议论似乎那边价格很高,跑一趟能赚一万多块,一个月正好跑两趟,不少钱呢。早知道我们也带一包过去试试了,反正也是顺道。” 一股淡淡的女子幽香传过来,而谢婉婷呵出的丝丝热气又吹拂在骆志远的耳际,他扭头望着这张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稍稍仰仰脸就能一亲芳泽的清秀面孔,那精致细腻柔美的五官都一一在他眼前放大,他微微有些失神。 谢婉婷猛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太过亲密,就红了红脸,站直了身子,轻轻嗔道:“跟你说话呢!” 咳咳! 骆志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笑道:“我们又不是二道贩子,带货干什么?你这带的东西本来就够多了,你等着吧,等会上车的时候人挤人,够我们受的!” 谢婉婷微微一笑:“没事,我们不急,提前40分钟检票,有充裕的时间上车,我们何必跟他们挤呢。反正我们买的是软卧,应该没有多少人。” 软卧的车票价格是硬卧的数倍,因为是国际列车运行周期长,硬座车厢并不多。 昂贵的价格下,买软卧的人就不多。所以,软卧虽然只有一节车厢,但却空着很多包厢和铺位。开始检票时,骆志远和谢婉婷待大队人马都蜂拥进了站台,然后才好整以暇地背着自己的包,慢慢进入站台。 骆志远左肩一个包,右肩一个包,手里还提着两个包,大步前行。谢婉婷背着自己的随身小挎包,本待帮骆志远提一个,却被骆志远摇头拒绝,只得默默得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进了站。 一阵清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起谢婉婷额前的散发。她的脸蛋泛着红光,眸光中却闪动着似水幽深的光亮,耳边传来周遭乘客此起彼伏的咋呼声,她心头一暖,涌荡着莫名的柔情蜜意,跟紧了几步,轻轻道:“志远,给我一个包吧,我能行的。” “不用,你把车票和护照签证准备好,我们上车。”骆志远加快了脚步。 两人所在的包厢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个,骆志远匆匆将行礼塞进行李架上,然后又把装着钱包的挎包放在铺位内侧,指了指铺位,“婉婷,先休息一会吧,车马上就开了。” 谢婉婷摇摇头,推开包厢的门,静静地站在车厢走廊上眺望着车窗之外的喧闹景象。她的眉梢飞扬,眉眼间浮荡着些许的振奋期待之色,骆志远慢慢躺下,扫了她一眼,知道她头一次不在谢家人的“监控”中出远门,心情有些激动。 呜! 呜呜! 列车发出尖细而悠远的长鸣,车厢咣当了一下、二下,旋即是猛烈的四五下,最后才“通”地一声驶动起来。 车速由慢及快,最后风驰电掣在铁路线上。沿线的景致向后飞逝,谢婉婷兴奋地回头来正要跟骆志远说几句什么,却见骆志远已经闭目小憩,似乎睡了过去。 谢婉婷撅了撅嘴,有些不高兴地走回包厢,将门关紧,坐在铺位上脱掉鞋子,盖着毛毯从挎包里取出一本《黄金时代》的杂志来百无聊赖地翻动着。 谢婉婷没有想到骆志远这一睡就是几个小时。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已经是中午时分,列车早已过了张家口南,驶向古称云中的塞边某市了。 他抬头一看,见谢婉婷动作轻盈地提着一壶热水正在往餐盒里冲两包豆奶粉,留给他一个秀美的背影。列车轻轻晃动一下,她发出呀地一声,水洒落一地,她慌不迭地跳开去。 骆志远立即翻身下铺,上去帮忙。 谢婉婷倔强地摇摇头,示意骆志远坐下。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块抹布,将餐桌擦拭干净,然后才如释重负地重新坐下,用汤勺搅拌着冲泡好的豆奶,温柔地递给骆志远一片抹了果酱的面包,“吃点东西吧。” “谢谢。”骆志远本想去餐车吃,他是怕谢婉婷大家千金吃饭讲究凑活不了,却不想一片面包一根火腿肠一包豆奶粉,就解决了一顿中餐。 两人各自盘腿坐在铺位上吃着东西,偶尔相互对望一眼,心底都泛起一丝丝的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温情脉脉。 0096章餐车 k3次国际列车将在午夜时分进入蒙古国境内,而在进入蒙古的第一站扎门乌德停留一段时间,由蒙方军警查验完乘客的相关证照之后,就会经乌兰巴托横穿整个蒙国抵达俄境。 吃完中饭,两人各自躺在铺位上,闲谈着、慢慢就伴随着列车轰隆隆前进的颠簸震荡进入了梦乡。 骆志远一觉醒来,已经是日落西山。对面的谢婉婷还在香甜地睡着,骆志远没有惊动她,径自起身坐在铺位上,扭头望着车窗之外的景致。列车奔驰在空旷的荒野上,初冬的塞外黄沙漫卷,苍凉肃杀的气息铺天盖地。 谢婉婷其实也醒了。只是她一时间并不想睁开眼睛,而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躺卧在国际列车上任由思绪纷飞的独特感觉。 只待感觉骆志远扭头凝望着自己,才俏脸微红慢慢睁开眼睛笑了笑,“好舒服,竟然睡了这么久——几点了,志远。” “五点多了。下一站就是二连,起来活动一下吧,一会我们去餐车吃饭。”骆志远看了看表,笑道。 谢婉婷温柔的点点头,“嗯。” 说着,谢婉婷伸了一个懒腰,溜下铺位来打开包厢的门,就站在车厢的走廊上,向外张望着。车窗之外正是一片荒凉戈壁,人烟稀少,偶尔有三五成群的野驴奔过,与她想象中的塞外美景多少有些差距。 她有些失望地回头望着骆志远道:“志远,这些地方都是戈壁滩,没有草原和牧民啊。” 骆志远也走出来,苦笑:“婉婷,就算是有草原,这个季节也不是时候!现在还好些,等后半夜进入蒙古境内,你会发现比现在更荒无人烟。” 谢婉婷哦了一声,“也成,也算是开眼界、见世面了。” 谢婉婷探手指了指车厢的结合部,犹豫了一下,“志远,我想走动走动四处看看,行吗?” 她静极思动,坐了接近一个白昼的火车,憋也憋坏了。 骆志远笑笑,“行,我陪你。我们干脆直接去餐车,要点东西吃着。” 骆志远向谢婉婷挥了挥手,示意她暂时先等候片刻。骆志远回到包厢将钱包装入挎包,又将两人的护照签证及车票等证件贴身装好,出来将包厢的门锁紧,就陪着谢婉婷向后行去。 列车的餐车在中部,从这节软卧车厢走过去,要横穿两节硬卧车厢。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晃荡的车厢走廊上,在推开后面那节硬卧车厢的门时,一股浓烈的混杂了劣质烟、伏尔加烈酒气息以及臭脚丫子味道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不要说谢婉婷当即就脸色一变、用手掩住口鼻,就连骆志远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车厢中,声音嘈杂。来自国内的倒爷们有的在打牌,吆五喝六;有的在闲扯淡,两三成群;也有的在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调戏着熟悉或者陌生的女人。而行李架上、铺位下面乃至走廊中,都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包,满满当当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谢婉婷望着眼前这种粗野的景象,微微有些踌躇。她出身豪门,何曾经历过这种场合。骆志远笑了笑,将手伸过去,望着她。 谢婉婷俏脸一红,也探手过去,任由骆志远紧握住自己的小手,且任由骆志远牵着她行走在臭烘烘的车厢里。 车厢结合部处,有几个裹着草绿色军大衣的汉子在抽烟,乌烟瘴气的。见两人走来,男的年轻英挺儒雅不凡,女的美貌可人气质优雅,这几个汉子就都用热切而略带挑衅的目光盯着谢婉婷,谢婉婷心下不虞,只得慢慢垂下头去。 骆志远扫了这几个人一眼,也没有在意。他神色平静地牵着谢婉婷的手,在即将穿过这节车厢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粗鲁的男声,地道的京片子:“哥们,很面生啊,第一次跑这条道?” 骆志远停下脚步。 谢婉婷扯了扯他的胳膊,暗示他不要停下,不要理睬这些在她看来非常粗野甚至有点危险的人。骆志远向她投过稍安勿躁的微笑,然后回头望着发出呼唤声的那个40出头的秃顶男子:“我们去莫斯科办点事,不是跑买卖的。” 那秃顶男子嘿嘿笑着,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贪婪地在谢婉婷身上来回逡巡着,“小老弟,带这么漂亮的小妹妹跑这条道,可是要小心哟。在国内还好,到了老毛子的地盘上,要是被老毛子看上,可了不得!” 骆志远淡淡一笑:“呵呵,谢谢提醒。回见!” 骆志远不以为意。这些二道贩子常年游走在国际列车上,吃的就是这口近乎刀口舔血的饭。粗鲁归粗鲁,不过应该没有恶意。 他觉得这人提醒得没错,谢婉婷如此秀美可人、天生丽质,在这趟乱糟糟的国际列车上,在异国境内,最好还是低调一些,少出来抛头露面为好。一念及此,骆志远探手过去将谢婉婷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两人继续前行,好不容易又穿过一节同样脏乱差的硬卧车厢,进了还算干净卫生环境清雅的餐车。 餐车上已经有几个座位上坐着准备用餐的乘客,有华人,也有人高马大的俄国人。 谢婉婷长出了一口气,摘掉帽子,顺势甩了甩乌黑的长发,轻轻道:“真是憋死我了,太乱了,志远,我们明天不过来吃饭了吧。” 骆志远笑着点头,“明天再说吧。” 两人说话间就找了一处相对比较僻静的坐席坐下,按照菜单随意点了两菜一汤,要了两碗米饭。谢婉婷见餐车的货架上有售卖的啤酒,就笑着向列车员招了招手,要了两瓶啤酒。 “志远,时间还早,我陪你喝一杯吧。”谢婉婷给骆志远倒上一杯,然后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见骆志远盯着自己看,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柔声道:“我只能喝两杯,半瓶啤酒,多了就不行了。” …… 两人在餐车上悠闲得打发着时间,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吃完。 身后一个金发碧眼的俄国青年突然手捂腹部呻吟呼痛,一开始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直到这青年的呼痛声越来越大,整个人都倒在了座位上,而他的同伴——一个皮肤白皙高鼻梁大眼睛身材火辣的俄国女郎高声惊呼起来,这才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0097章神医 几个列车员赶紧围了上去,再三询问,俄国女郎才用拙劣的文简单说了说情况。 刚才还好端端地,两人吃了饭喝了一点酒,就坐在那里聊天,与其他食客没有什么差别。但骤然之间,这名叫契科夫斯基的俄国青年小伙就捂着小腹部喊痛,而且很快就疼痛难忍,浑身冒起冷汗,几乎要晕厥过去了。 一些食客凑上来看热闹,骆志远和谢婉婷也站在一旁旁观着,凡是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种情形,不是急性阑尾炎就是急性肠胃炎,在这火车上怕是不好办。 一个背着医药箱的随车医生得到通知,从车厢那头匆匆走过来,他俯下身摁了契科夫的小腹部,引得契科夫又是一阵激烈的呼痛声。随车医生又掏出听诊器,看着他“按部就班”和装模作样的诊疗手法,骆志远皱皱眉暗暗摇头。 “怎么样?”车长有些焦躁地问了一声。 医生皱眉沉声道:“情况很不好,怀疑是急性阑尾炎,必须要马上送医院手术,车上解决不了。” 列车长倒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此刻距离下一站起码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如果真是急性阑尾炎的话,可就危险了。 那俄国青年契科夫脸色煞白,汗出如雨,蜷缩在座位上已经渐渐要失去知觉。他的同伴那名俄国女郎惶急地抓住医生的手,连声哀求。 谢婉婷扯了扯骆志远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志远,你去帮他看看吧?你针灸包带了没有,我回去帮你拿!” 骆志远摇摇头,“不用了,我随身带着呢,婉婷。” 这些年,随身携带祖传的针灸包已经成为骆志远雷打不动的习惯,就跟穿衣吃饭一样自然而然了。 骆志远分开人群笑了笑道:“我来给他看看。” 列车长扭头望着骆志远,目光多少有些狐疑:“小伙子,你是医生吗?” 骆志远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列车长的问话,而是俯身下去,轻轻摁了摁契科夫手捂住的呼痛的部位。旋即,他又捏起契科夫的脉搏,略微试脉,就抬头扫了注视着他皆是一脸半信半疑的众人,冲着医生淡然道:“不是急性阑尾炎,是急性肠胃炎。” 医生皱眉:“你是医生?不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如果是急性肠胃炎,肯定会伴有腹泻和呕吐的症状,可病人明显没有。” 骆志远忍不住笑了:“刚刚发病,这些症状还没有表现出来呢。您看,他的痛点部位明显不是阑尾处……” 骆志远没好意思说这名随车医生误诊,只是侧面暗示了一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其中有熟悉的列车员也有陌生的乘客,这名随车医生感觉下不了台,就脸色很不好看地冷冷一笑:“行了,这个没法跟你辩论,这两种病症状都差不多,需要仪器检测才能判断出来。不过,就算是肠胃炎,也需要马上住院治疗,车上条件有限,没法弄。” “我给他扎一针吧。”骆志远没有继续跟这名半吊子医生理论,事实上也理论不出什么来,没有必要较真。 他取出自己的针灸包来。 他的针灸包小巧而又古朴,造型极其精美,全牛皮手工缝制,从他外公穆景山的祖辈流传下来,已经有百余年的历史。这个针灸包一亮相,再加上那其内一排金光闪闪的金针粉墨登场,周遭的人都精神一振,望向骆志远的目光就变得有些不同了。 所谓人是衣裳马是鞍,单凭这一套金针,很多人就猜测骆志远的医术不凡,而且还是平时难得一见的中医,就更加瞪起了眼睛。 “诸位帮帮忙,把病人放平在——”骆志远扫了周遭一眼,指了指不远处那张空桌子,“让他平躺在餐桌上吧,烦劳哪位帮他抬起腿。” 几个人列车员和乘客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 骆志远俯身下去,掀开契科夫的外套和毛衣,露出满是体毛的上半身。然后他又解开了契科夫的裤带,往下脱了半寸。几个女乘客讶然一声顿时背过头去,谢婉婷也羞得不敢再看,扭过脸去。 骆志远神色凝重地在契科夫的中腹部肚脐两侧两寸处,取他的天枢穴。骆志远一手轻点契科夫的天枢穴,另一只手取出一枚金针,动作麻利地就下了针。 骆志远捻动金针,契科夫的痛苦呻吟声明显减轻,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随后,骆志远又在契科夫的梁门、合谷、内关等几个穴位次第下针,有次序地捻动金针,挨个提起又导入,如此一个循环。 这时,契科夫的痛感已经基本消失,而他的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他姿势别扭地躺在那里,目光惊奇和感激地观察着骆志远的动作。而周遭的人不断点头,啧啧低低称赞。 那名随车医生也很是意外,没想到在这趟车上还真冒出一个中医针灸高手来,他认真观察着骆志远的手法,却是昏昏然不明所以然。 骆志远等了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再次行针一个循环,然后双手挥动,如同天籁之舞令人眼花缭乱地一般将金针取出,装入针囊。契科夫长出一口气,竟然扶着自己的同伴下了地,看样子是恢复如常了。 “针到病除,不吃药不打针,也不需要手术……真神了!” “神医啊!了不起!”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赞不绝口。 契科夫在他的女朋友搀扶下走过来,向骆志远深鞠一躬,用虽然生硬但还算是流利的文道谢:“先生,谢谢您的救命之恩!谢谢!” 骆志远轻轻一笑,“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骆志远就向谢婉婷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试图离去。 “先生,您不要走,我们……我们要好好谢谢先生!”契科夫的女朋友一把扯住骆志远的胳膊,“先生贵姓大名是什么……你们住几号车厢……” 这俄国女郎的文很蹩脚,但大体意思骆志远是听懂了。为契科夫治病不过是适逢其会、偶然为之,骆志远也不想过多跟这一对异国的年轻情侣发生什么交集,简单客气寒暄了几句,就告辞回了自己的车厢。 契科夫两人望着骆志远牵着谢婉婷的手慢慢离去,低头跟自己的女朋友说了几句,然后匆匆结账,也追了上去。 0098章抢劫 不过说来也巧,大概这就是缘分了。 在列车过了二连、往蒙国境内驶去的时候,骆志远出去上厕所,正好遇到了契科夫和他的女朋友尼娜。 列车进了扎门乌德站,缓缓停下。这是列车进入蒙国的第一站,也是蒙国的边检站。列车将在此停靠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一方面补充给养,一方面接受蒙**警的检查。 契科夫和尼娜在骆志远的包厢里与两人攀谈许久,骆志远反正也闲着无事,就随意跟他们聊聊。 契科夫和尼娜是来华旅游的,没想到在返程的路上突然发病,如果不是遇上骆志远,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契科夫对骆志远的针灸医术非常好奇和感兴趣,不过当他得知骆志远并不是医生而是商人的时候,惊讶地几乎要跌落眼镜。 尼娜和谢婉婷则一见投缘,很快就热乎地不行,成了好朋友。女人实在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很多事情不能靠常理来揣度。 尼娜再三热情邀请谢婉婷到莫斯科以后去她家做客,并愿意充当她在莫斯科旅游的向导,谢婉婷高兴得答应下来,骆志远听闻,心头倒是感觉如释重负。有人陪谢婉婷在莫斯科玩那是最好的,他正好腾出时间来去办自己的正事。 …… 蒙**警检查完证照,列车在凌晨一点四十分缓缓开动,向蒙国的首都乌兰巴托飞驰而去。 契科夫和尼娜告辞回自己的包厢睡觉,送走了这两位新结识的俄国朋友,骆志远回身蓦然发现谢婉婷有些不太高兴,嘟着嘴、沉着脸,盘腿坐在铺位上一声不吭。 骆志远心知肚明谢婉婷为啥不高兴,无非是嫌他把她当成“包袱”一样甩给了尼娜。他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苦笑一声:“咋了,婉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谢婉婷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 骆志远叹了口气,“好吧,婉婷大小姐,我错了,到莫斯科以后,我什么都不干,一定先陪着你好好玩两天再说,成不成?” 谢婉婷撅了撅嘴,“少来!我才不稀罕呢!” 自打相识以来,谢婉婷给骆志远的印象一向是温柔大方、体贴端庄,很少像今天这般流露少女的娇嗔刁蛮情状。这大概就是谢婉婷性格中的另一面了,不过,能“见识”到谢婉婷性格中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足以说明两人的关系已经在悄然之间发生了本质的转变。 谢婉婷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表现如此率性,偶尔使使小性子。如果她不是潜意识里不再把骆志远当成普通朋友,何至于如此呢? “得,小生失礼了,还请小姐谅解则个!”骆志远一时兴起,拽着京剧唱腔双手抱拳作揖,开了一个玩笑,逗得谢婉婷破涕为笑。 “放心吧,我不会耽误你的正事的。你陪我玩两天,我让大使馆的陈叔叔帮你办事,你看怎么样?”谢婉婷嘻嘻笑着。 谢婉婷虽然不知骆志远要去莫斯科谈什么易货贸易,但她却知道骆志远这是头一次去莫斯科,而且跟对方也没有接过头。既然如此,有大使馆的人出面帮着联系,也能节约不少时间的。 骆志远想了想,也没有拒绝。能有助力当然是好的,一味拒绝就显得有些矫情。 “婉婷,睡会吧,挺晚了。明天一觉醒来,差不多就该到乌兰巴托了。”骆志远挥了挥手,拖鞋上了铺,躺了下去。 谢婉婷有些迟疑地扫了他一眼,下铺去关紧了包厢的门,然后才又轻盈地上铺,背着骆志远将皮夹克脱下,犹豫了一下,又将里面的高领毛衣脱下,只穿着一件秋衣钻进了厚实的被窝中。 她扭头望着骆志远,见骆志远已经双眼紧闭,酣然入睡,也就侧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九点多,列车依旧在奔驰。 两人轮流去卫生间洗漱完毕,随意吃了一点面包算是早餐,都没有出包厢的门,躺在铺位上随意聊天打发着时间。 到了下午,契科夫和尼娜又找上门来,非要拖着两人去餐车,要请两人吃饭。骆志远本不想去,但见谢婉婷已经答应了尼娜,无奈之下只得同意。 四人刚进了前面的硬卧车厢,就听见前面传来激烈的草骚乱声响,间或有一两声女子的惊叫惨呼。 骆志远脸色一变,与契科夫对视了一眼,心头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旋即,有四个手持长刀和警棍的壮汉大声呼号着,堵住了前面的车厢门,而这一头,也冒出一男一女来,手持钢棍,将这头的车厢门堵死。 歹徒开始抢劫财物,车厢里乱成一团,所有的乘客都惶然紧张地蜷缩在铺位上。骆志远将谢婉婷保护在身后,顺势坐在了就近的铺位上,然后趁人不注意,将身上携带的钱包塞进了内衣里面。他这一次出来带了八万块钱,但多数都锁在了行李箱的夹层中留在包厢没有带出来,带在身上的大概有四五千块钱。 混乱中,契科夫和尼娜也不知道被拥挤到了何处。谢婉婷脸色苍白紧握着骆志远的小手都在哆嗦着,她是大家闺秀,哪里见过如此野蛮凶残的列车抢劫,如果不是骆志远在身边,她早就惶然不知所措了。 这伙歹徒都是华人,他们流窜在国内与蒙国的边境线上,将这条铁路线当成了发家致富的舞台。瞄准同胞抢劫是可耻的,可在金钱的诱惑下,所谓骨肉同胞的情分一文不值。无论是国内警方还是蒙**警,都曾经出动警力剿灭打击类似的铁路犯罪,但奈何劫匪来去如风,抢劫时间又不固定,兼之这条跨国铁路点多线长,很难加以实际控制。 他们显然事先踩好了点,打探得知这节车厢的人更有钱。从两头开始打劫,猖狂地随手翻着行李包,翻到钱物就装入随身的蛇皮袋,动作很麻利,肯定不是第一次作案了。而有些嚣张的,更是将长刀直接架在乘客的脖子上,肆无忌惮地从乘客身上搜着钱包和首饰。遇到姿色不俗的女乘客,还顺势在人家的**部位上抓捏一把,引起一阵尖叫。 但尽管是这样,也没有人敢反抗。 因为列车离开国境后,国内的乘警按照规定下车,而蒙国的军警又没有配置上车,所以从二连到乌兰巴托的这一段路上,是一个警戒安全的空白区域。这伙歹徒伺机上车,逮住一个包厢抢劫完就趁乱下车,逃之夭夭。 一个留着小平头的歹徒手执警棍指着骆志远,大喝道:“老老实实把钱掏出来,别给自己找难看!快点!” 骆志远不慌不忙地将手里的挎包递了过去,“我们不是这个车厢的,正要去餐车吃饭,身上没有带多少钱。” 歹徒用警棍挑起骆志远的挎包,翻了翻就随意扔在地上,麻痹的骂着。 他瞪了骆志远一眼,又上前来动作粗野地掏了掏骆志远的口袋,正要搜他的身,突然看见谢婉婷那张清秀脱俗而惊慌失色的面孔,不由一怔,旋即淫荡地大笑起来,“这小娘们够靓的,过来,让哥们摸一摸!啧啧,看这小脸蛋……” 0099章男人 歹徒用警棍挑落了谢婉婷的帽子,舔着脸凑了上来。 谢婉婷惊叫一声,惊慌地躲避在了骆志远的身后。 骆志远上前一步,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老子也玩这小娘们,咋了,你不服气?滚开!”歹徒呸了一声,顺手推了骆志远一把。 骆志远没有往后退半步,冷冷望着歹徒。这个时候,不要说身后站着的是谢婉婷,就算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他也绝不会让开,任由她被歹徒糟蹋。原因无他,因为他是一个男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 “马勒戈壁的,你找死啊!”歹徒见他这般,恼火地挥舞着警棍就击打了过来,因为空间狭窄,骆志远没有后退的余地,躲闪不及,脑袋嗡地一声,被击中,一股嫣红的热流顺着脑门流下,眼前一阵头晕目眩。 “啊!”谢婉婷发出惊慌至极的尖叫声,也顾不上暴露自己,上前一把扶住了骆志远,哭喊道:“志远,志远!” 骆志远咬紧牙关,将谢婉婷挡在了自己身后。他猛然上前一把夺过歹徒手里的警棍,抬脚就将此人踹翻在地,这人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同伙见状大惊,那距离这边最近的一男一女两名歹徒咒骂着操着凶器就冲了过来。 谢婉婷手掩嘴唇,将那一声惊呼生生咽了回去,她怕会让骆志远分神——只是眼见两名凶悍的歹徒越来越近,她内心中的惶急情绪陡然间翻卷起来,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那穿着一身黑色皮衣皮裤的女人率先冲到。她烫着短平快的卷发,浓妆艳抹,手里扬着一根明晃晃的钢棍,毫无一丝犹豫,恶狠狠地将向骆志远的头部横扫了过去。罡风呼啸,势大力沉。 旁边不少乘客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这娘们真他妈的毒辣,下手这么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啊。这一棍子要是被击中,这脑袋瓜子基本上就保不住了。 骆志远猛然往后一闪,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一棍。他虽然不精武功,但中医与搏击术其实有某种共通之处,他自小跟着外祖父习练养生养气保健拳,常年习练针灸之法,这眼疾手快的本事还是常人难及的。 骆志远咬了咬牙,手里的橡胶警棍横过来奋力捅了出去,正中皮衣女歹徒胸乳部位的一处软麻穴。女歹徒顿时呻吟一声,瘫倒在地上。骆志远站在原地与随后冲过来的另外一名歹徒对峙着,挥舞着警棍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吼道:“你们到底是怕什么?歹徒只有五六个人,是男人的都给我站出来,站出来!” 骆志远这一声喊,震动了整个车厢,也“点醒”了很多人。 一开始只有七八个男人站出来,但紧接着整个车厢里的男人都蜂拥过来,将两伙歹徒围困起来,从他们手里抢夺过了凶器。这六名歹徒虽然凶残,但奈何架不住乘客人多势众,很快就被制服。而这个时候,列车长也组织了列车员,从两头将车厢门打开,冲了过来。 义愤填膺的乘客尤其是那些被抢劫了的乘客歇斯底里地殴打着这几名被捆绑起来的歹徒,其中那名20多岁的女歹徒穿着的皮衣都被撕烂,披头散发满脸血迹。要不是列车员拦着,恐怕这些人八成要一命呜呼了。 …… 昨日那个随车医生面色复杂地帮骆志远缝了四五针包扎起头部。刚才的搏斗中,他的头部被击中,破了一道不小的口子,流了不少的血。血迹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滴落在他的黑色呢子大衣上。 列车长有些敬佩地站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年轻人够胆色、有魄力,真男人、大丈夫!姑娘,有这样舍命保护你的男朋友,你真是有福气了!” 列车长后面这话是冲谢婉婷说的。 谢婉婷俏脸一红,转头望着骆志远,眸光中满是无尽的担忧和难以遏制的柔情。 在那一刻,当歹徒手持凶器过来的时候,她几乎要失去呼吸、不敢想象自己被侵犯的景象;而正是在那一刻,自己依赖的这个男人没有后退半步,豁出命去将她安全地保护在了身后。而还是这个男人,率先第一个冲出去,带领一个车厢的男人勇斗歹徒,终止了一场惊天的大劫案。 “爷们!真爷们!”这句京城的腔口、这声由衷的赞美,却因为契科夫蹩脚的文发音而变得滑稽古怪起来,因此,尽管契科夫和尼娜表情真诚、说得认真严肃,但传进骆志远耳朵里还是让他无语。 尼娜翘着大拇指一本正经地冲着骆志远喊“爷们”,谢婉婷忍俊不禁,格格娇笑起来。而列车长和几个列车员也忍不住是一阵哄笑。 契科夫和尼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发笑,茫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见骆志远的呢子大衣沾染了血迹斑斑,起身从行李架上在自己的包裹里翻腾半天,找出一件大号的黑色羽绒服来,硬生生塞在了骆志远的手里,“大兄弟,你的外套脏了,这件衣服送给你,赶紧换上吧!” 骆志远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我给您钱。” 谢婉婷赶紧掏钱,那你女子一瞪眼,“瞧不起大姐是不是?从大处说,咱们都是骨肉同胞,出门在外理应互相帮助;从小处说,要是没有你领头勇斗劫匪,我们损失的更大!这件衣服算什么?小妹子,赶紧收回你的钱,大姐不要钱!” 谢婉婷扭头望着骆志远,见骆志远点头,这才收回钱向女子连声道谢。 …… 回到包厢,谢婉婷让骆志远躺下,坐在他铺位的边上,望着骆志远慢慢迷瞪过去,心头感慨万千情难自禁。刚才近乎传奇一般惊心动魄的亲身经历,对于谢婉婷来说在往常是难以想象的,为她这一次的长途旅行增添了永生难以忘记的深刻印痕。 不过,她却没有后悔出来这一趟。这个世界远远比她认知中的要复杂、充满着未知的磨难和坎坷,而眼前这个男人,也远远比她印象中的更坚毅果敢和富有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与担当。几乎在骆志远挺身而出义无反顾护持在她身前的瞬间,那份朦胧的好感悄然转化为某种无言的情愫,她心里就认定了他就是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尽管,与她少女梦幻中那英俊潇洒云来雾去的白马王子形象差之甚远。 她心动了。 她的心、她的柔情飘渺而荡漾着,随着这奔驰的列车一路飘向陌生的远方。 0100章帽子 当天下午,列车抵达乌兰巴托。稍加停留,列车继续奔驰前行,第二天一觉醒来,列车早已进入俄国境内,奔驰在西伯利亚空旷的荒野上。进入俄国,气温明显降低了四五度,寒风呼啸,透过车窗给包厢中增添了不少的寒气。 周四上午,谢婉婷脱下皮衣换上了羽绒服。她和尼娜、契科夫三人这两天常来常往,混得极熟,相约一起去餐车吃饭,骆志远没有随行,毕竟他伤了头部,有些昏沉,需要静养。 骆志远躺在铺位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列车咣当一下,竟然开始停靠。他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这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俄方小站,似乎不是这趟国际列车计划安排中要停靠的车站。 车站上人头攒动,满是来抢货的俄国小贩。还没等车停稳,车上的倒爷们就提着大包小包的羽绒服和皮夹克蜂拥而下,旋即被老毛子团团包围。紧锣密鼓而又轻车熟路地讨价还价之后,双方各取所需。在列车即将开动的时候,倒爷们急匆匆返回车厢,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色。 这样的情景,自打进入俄国境内,每到一站都会重演。骆志远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包厢的门被推开,谢婉婷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头上却是戴着一顶毛茸茸的裘皮帽子。裘皮帽檐下一缕黑发倾泻下来,给她的人平添了几分俏皮。 她手里还捏着一顶几乎是同等款式和类型的裘皮帽子,不过是男式的。 “志远,赶紧趁热吃点东西,我从餐车给你带回来的,红烧鸡块和米饭。”谢婉婷递过饭盒,温柔地又给骆志远冲了一杯豆奶。 骆志远接过不锈钢的饭盒,边吃边随口问了一句:“婉婷,你这帽子是从哪来的?” “嘻嘻,我从贩子们手里买的,价格也不贵,八0块钱一顶。”谢婉婷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帽子,又取过另外一顶,俏脸微红,俯身过去帮骆志远试戴着。她买了一双情侣帽,心里欢喜,就急不可耐地想要看骆志远戴上是一个什么样子。 骆志远差点没把刚刚吃进嘴中的一口饭喷出来,“八0块钱?人民币?大小姐,你上当了,太贵了。这种帽子在国内,绝对不会超过30块钱。” 90年代初的八0块钱,其购买力还是相当强大的。一百六十块买两顶做工很一般的皮帽子,肯定是被狠狠地宰了一顿。 谢婉婷嘻嘻笑着打量着骆志远戴着帽子,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觉得还可以呢,贵就贵一点吧,反正这也不是在国内。你总得让人家赚一点吧?” 谢婉婷从小生长在豪门之中,对金钱根本就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她喜欢的东西,不要说是八0块、就是八00块,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 “婉婷啊……有钱也不能这么个浪费法……”骆志远苦笑着探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没有再说什么,心头却是泛起一丝暖意。 他心里其实很明白,谢婉婷之所以买帽子,绝不是心血来潮。心细的女孩主要还是为了他防寒、同时遮挡他被纱布包扎的头部。要不然,等到了莫斯科,他头上缠着一圈纱布,惊世骇俗且不说,恐怕也没法外出办事。 谢婉婷如此心细如发体贴入微,让骆志远此时此刻升腾起一种难以消受美人恩的感觉。 自打他受了伤之后,谢婉婷就不让他下铺了,像是一个居家的小媳妇一样“端茶倒水”、服侍着病中的丈夫,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全然不像一个自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 “这帽子还合适吧?要是不合适,我再去换一顶。”谢婉婷站在那里打量着骆志远,调皮地歪着头笑着,“我看还不错呢,颇有几分西伯利亚猎人的风范呢。” 骆志远耸了耸肩,“是嘛,我从来没有戴过帽子,这还是头一次。” 谢婉婷眸光一闪:“真的?” “我还能骗你啊……我小的时候,特别讨厌戴帽子,我妈每到冬天都要开始唠叨,嫌我不知道冷热……我没有按照外公的意思成为一个医生,可能就跟我不喜欢戴帽子有关吧。”骆志远说着,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他之所以对“帽子”深恶痛疾,其实源于外公在那场史无前例浩劫戴着“反革命走资派的帽子”被批斗有关。 谢婉婷凝视着他,轻轻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戴帽子呢?” “呃……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反正就是心理上有些排斥。”骆志远沉吟了一下,笑了起来。他没有跟谢婉婷解释什么,因为那些“根源”对于谢婉婷来说,太遥远、太陌生了,她根本无法理解骆志远这种近乎莫名其妙地古怪情绪。 谢婉婷幽幽一叹,“既然你不喜欢帽子,那就摘下来吧……” 谢婉婷探手去摘骆志远头上的帽子。 骆志远摇摇头,“不,这顶我要戴。” 谢婉婷心里一阵喜悦,嘴上却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那就留着吧,就当是遮风御寒了,你头上有伤,不能见风的。” “嗯。” 两人默然对望,眸光相接时偶有光芒闪动;旋即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不敢再正视对方明亮而清澈的眼神。 包厢中的气氛沉闷下来。 “对了,志远,头还疼吗?要不要我去把医生找来,再帮你换换药呢?”谢婉婷轻轻问着,主动岔开了话题去。她小心翼翼地帮骆志远摘下帽子,眸光中满是似水的柔情。 “不用,一点小伤,你别担心。等下周到了莫斯科,去医院再去处理一下伤口就行了。”骆志远笑着安慰了谢婉婷几句。骆志远自己就是医者,他这般说,谢婉婷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列车突然一阵猛烈的咣当,车厢晃动,谢婉婷立足不稳,身子就倾倒下来,骆志远下意识地圈手一抱,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衣,但骆志远仍然能清晰得感觉到怀中玉人的紧张,眼前这张吹弹可破明媚无暇的面孔上泛起两团酡红,谢婉婷呼吸急促浑身酥软瘫倒在骆志远的怀中,任由他紧抱着,坐在铺位上。 两人一路乘车远行,居于一间包厢之中,但从未有逾礼之处,顶多就是牵牵手。像这般紧密拥抱肌肤相亲,如果不是偶然的因素促成,那是绝无可能的。 …… 良久。 谢婉婷才红着脸在骆志远的怀中挣扎了一下,轻轻嗔道:“……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骆志远一阵汗颜,赶紧松开手臂,待谢婉婷匆忙逃开,又顿觉空荡荡、失落落地。 0101章拉达小汽车 就在骆志远感觉尴尬的时候,契科夫和尼娜再次来访。谢婉婷不得不收敛起羞涩和悸动的心神,陪着尼娜开始说笑扯着闲话。尼娜和契科夫在莫斯科都是兼修文的大学生,对华夏历史文化有着超乎普通俄国人的了解和认知。这是尼娜和谢婉婷能很快熟稔并成为好朋友的重要因素。 长途乘车,无聊到了极致。而唯一的娱乐活动,也不过是海阔天空地闲聊。只是契科夫和尼娜的文水平有限,而骆志远和谢婉婷又对俄语一窍不通,所以这通闲扯也着实吃力。 因为亲身感受,契科夫对骆志远的中医和针灸之法深感兴趣,他甚至强烈邀请骆志远在抵达莫斯科之后,去他家做客顺便为他的父亲老契科夫治疗风湿性关节炎。骆志远推辞不得,只好答应下来。 …… 周五上午十点,列车抵达俄国重镇伊尔库茨克。这是俄国境内中西伯利亚高原南部、贝尔加湖以西的一座较大城市,也是横亘在铁路线上的交通枢纽,因铁路运输而兴。列车在此停靠的时间较长,大概有半个小时。 谢婉婷推开包厢的门,回头来望着骆志远微微一笑,“志远,停车时间挺长的,我们下去透透气吧?” “好。”骆志远点点头,习惯性地将钱包和证照等装入随身的挎包,走出包厢。谢婉婷有些不解地扫了他一眼,“我们就是在站台上走走,很快就上车来,你带包干嘛?” “预防万一。钱和证件不能丢,必须要随身携带。”骆志远探手过去,谢婉婷稍稍犹豫了一下,俏脸一红,然后就将自己的手递给了骆志远,任由他握着牵着,一同穿过车厢的过道,下车去。 站台上依旧是一派倒爷与俄国小贩互相交易的热火朝天的景象。一路上这种情景见得多了,无论是骆志远还是谢婉婷,都对此提不起兴趣来,看都懒得看一眼。 只是周遭声音嘈杂,谢婉婷感觉不舒服,就扯了扯骆志远的胳膊,向不远处指了指,两人就走了过去。 与国内相比,俄国人的火车站建设得比较简陋,但是占地面积极广,这大概也与西伯利亚地广人稀有关。 两人并肩站在那里,透过车站的围栏向南方望去,巍峨起伏的群山峻岭之间,隐隐可见皑皑白雪,山脚下则是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场,只是适逢冬季,看不到一丝绿色;北方,则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绕着一个圈将密集的城市建筑群包裹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灰色的丝带。 此城俄式风格的建筑并不高大,但给人的感觉都极其精美。从车站的这个方向遥望过去,一座华美肃穆的大教堂伫立在华美建筑的丛林中露出一角,悠扬的钟声穿越凛冽的寒风传来。 谢婉婷四处张望着,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这西伯利亚高原上的空气虽然寒冷亦如刀割拂过她柔嫩的面颊,但吸入胸中却凉彻肺腑,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眼角的余光发现骆志远点上了一根烟,忍不住皱眉道:“志远,你又抽烟了!今天是第几根了?我记得是第五根了!” 骆志远苦笑:“姑奶奶,你就让我抽一根吧,我可是憋得够呛!” 在车上,骆志远不能在包厢抽烟,只能去车厢结合部的吸烟处抽一根过过瘾。但从前天开始,谢婉婷就开始管束他的抽烟,他只能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吸一根。 只是这也白搭。谢婉婷对烟气特别敏感,嗅觉之灵敏,简直让骆志远无所遁形。 谢婉婷摇了摇头,赌气式的背过身去,不过却没有再坚持。 这时,一辆白色的小汽车缓缓驶入站台,引起了骆志远的注意。谢婉婷也扭头望去,不过她感兴趣的不是车、而是从车上下来的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这女孩大概有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皙,宛若精巧的洋娃娃,非常可爱。 骆志远打量着这辆车,眸光闪亮。他一眼就认出,这便是前苏联国内最流行也是最火爆最大众化的拉达牌小汽车了。 这个牌子的小汽车具有明显区别于德法欧美等国及日本品牌汽车的典型特征,车身略呈四方,如一个中规中矩的火柴盒,缺乏动感的流线型。而此,也正是他此行来莫斯科准备铺展易货贸易的真正目标。 前苏联解体之前,拉达汽车的产量居高不下;而因为苏联骤然解体、经济危机走向深入,俄国国民对拉达汽车的消费量骤减,而因为拉达轿车的外型根本不占优势,不符合当前世界主流的汽车审美观,所以在国际市场上亦是步步溃散。正如骆志远判断的那样,这家汽车制造厂仓库内积压而没有销售出去的成品太多,成为压垮企业运营的巨大负荷。 这是骆志远确立这次易货贸易思路的关键因素。这是前世记忆中别人操作成功的现实案例,骆志远只不过提前了一年为之,想必效果会更好。 “婉婷,你看那辆小汽车,你认识这是什么牌子的车吗?”骆志远扬手指着,扯了扯谢婉婷的胳膊。 谢婉婷讶然望去,打量了几眼,才犹疑道:“似乎是拉达?” “对的,正是拉达。”骆志远笑了。 谢婉婷认得这种车也不稀罕,曾几何时,苏联品牌的汽车畅销于国内市场,拉达牌小汽车曾经在京城满大街都是。只不过到八十年代,拉达汽车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国产或者合资的德系、美系车。 “这车挺丑的。”谢婉婷笑道。 “外型不好看,但性能还是不错,应该说比国产汽车的技术含量高出一大截。”骆志远嘿嘿一笑,“我就准备搞一批拉达汽车回去。” 谢婉婷有些吃惊,转头望着骆志远皱了皱眉:“志远,汽车的价格可不低啊,你有那么大的资本吗?况且,这种汽车都过时了,你弄回去做什么用?” 骆志远没有直接回答,意味深长地笑着:“婉婷,你觉得这种车当出租车怎么样?” 谢婉婷一怔,刚要说什么,却听列车发出即将开车的呜呜长鸣,她便赶紧拉着骆志远向车厢跑去。 …… 上了车,骆志远犹自站在走廊上凝视着停在站台上的那辆拉达牌小汽车。她皱了皱眉,本想开口问几句,但见骆志远看得认真又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想打断他的思路,就闭口不言。 等骆志远回到包厢,谢婉婷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尼娜又跑来了,扯住谢婉婷去了她的包厢说话。谢婉婷只得作罢。 0102章莫斯科 列车奔驰,时光飞逝。 这趟国际列车一路经过几个俄国城市,在周日下午驶过别米尔,俄国首都莫斯科就近在咫尺了。 下周一早上一觉醒来,列车上就开始响起了广播,虽然是俄语,骆志远和谢婉婷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是明了的——翻译成汉语就是这样:“旅客同志们,这一趟列车的终点站莫斯科就要到了,请旅客同志们做好下车的准备,不要将随身物品遗忘在车上……” 抵达莫斯科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左右。吃过中餐,契科夫和尼娜就带着随身行李来到了骆志远两人的包厢,准备与两人一起下车出站。 莫斯科是俄国最大的城市,也是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同时还是欧洲最大的城市,世界性的大都市之一,历史文化悠久。谢婉婷对这座城市神往已久,故而在四人拖着行李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下车出站的时候,她灵动的眸子一直在左右观望着,以至于骆志远不得不随时停下脚步,招呼她两声,免得她掉队。 据契科夫和尼娜说,莫斯科有七个火车站,而他们下车的这一个不过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七分之一”的火车站,也真够大的。 出了站,扑面而来的是古色古香又极具有中世纪沙俄特色的风格建筑群,那高大绵延肃穆的红色建筑,那挺入云端的各式钟楼,那杂隐在城市建筑群间的白色教堂,都一一呈现在两人眼前。 火车站广场占地面积极广,根据骆志远的目测,起码是京城火车站广场的两倍。广场右侧,是有轨电车车站,一排式样古朴的电车停靠在那里,出站的人流自动分流了一部分过去。 接站的人群中,骆志远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华人男子,大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高举着一块牌子,上书“接谢婉婷、骆志远”的大字。骆志远扯了扯东张西望眸光兴奋的谢婉婷一眼,谢婉婷目光所及处,不由笑道:“志远,是陈叔叔,是他,没错!” 那人正是华夏驻俄大使馆的参赞陈安杰,谢婉婷父亲的忘年交,陈安杰的父亲是谢老当年的老部下。 “契科夫,尼娜,我们有人来接,你们……”骆志远转头望着契科夫和尼娜。 契科夫也笑笑,扬手向不远处的一个人挥了挥手,然后将一张写满他地址和联系方式的纸片塞入骆志远的手中,操着生硬的文道:“哥们,一定要记着联系我,明天,一定!” 分别在即,尼娜和谢婉婷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骆志远牵着谢婉婷的手大步向陈安杰走去。 陈安杰去年回国时刚见过谢婉婷一面,也认出了谢婉婷。他刚要打招呼,却见谢婉婷被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拉着手走来,心头一怔。 谢家打电话给他,只说谢婉婷要跟一个朋友来莫斯科旅游,请他帮忙接待关照一下,但并没有说与谢婉婷同行的究竟是男是女,关系为何。可亲眼这么一见,他才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谢婉婷这小丫头已经有男朋友了呀…… 走得近了,谢婉婷红着脸挣脱手,大声喊道:“陈叔叔!” 陈安杰哈哈一笑,“婉婷,总算是接到你了。这两天我可是寝食不安,这一路上还算安全吧?” 陈安杰亲昵地拍了拍谢婉婷的肩膀,转头望着骆志远意味深长地笑着:“这位是……婉婷,怎么,不给叔叔介绍一下吗?” 谢婉婷被这句话臊得涨红了脸,她垂下头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骆志远。说是普通朋友吧,不是;说是男女朋友吧,但两人又没有真正确立关系。 骆志远神色平静地笑着,主动伸手跟陈安杰握手见礼,同时自我介绍:“您好,陈叔叔,我叫骆志远,您叫我小骆就行了。” 一听说骆志远姓骆,陈安杰心里暗道难怪,原来是骆家的孩子! 他朗声一笑,“好,婉婷,小骆,走,上车,我们回大使馆!” …… 两人住进了大使馆区。有陈安杰安排,当然是畅行无阻。 两人吃了点东西,然后就洗澡休息,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了一宿。因为在火车上已经适应了时差,所以倒也不存在“倒时差”的问题。 第二天,按照两人的约定,谢婉婷与尼娜会面,由尼娜和契科夫陪着游览莫斯科,而骆志远则一人独自去办自己的正事。 陈安杰把谢婉婷送去了尼娜家,然后又开车送骆志远去莫斯科郊区的拉达汽车制造厂。 路上,陈安杰开着车随意笑着问了一句:“小骆啊,我听婉婷说,你去这家汽车工厂,是准备跟他们做一笔买卖?” 骆志远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准备搞一百辆拉达小汽车回去。” 陈安杰吃了一惊:“一百辆?小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带的资金够吗?叔劝你要慎重,这个牌子的汽车在咱们国内已经被淘汰了,很难卖得出去。” “陈叔叔,我这一次来只是跟他们谈合作意向,而且我也不准备向他们支付现金……”骆志远轻轻道,“陈叔叔可曾听说过易货贸易?” 陈安杰哦了一声,“以货易货,倒也是一个法子。不过,老毛子很难打交道,你在那边可有熟人?” “没有,我完全是闷着头扑过去试一试,呵呵。”骆志远将目光从车窗之外收回来,认真跟陈安杰谈话,免得让人感觉不礼貌。 陈安杰更加惊讶:“没有熟人,你就想跟老毛子做生意?……” 陈安杰旋即笑了起来,心道骆家这个孩子也真是有点异想天开了。他在俄国工作三年,天天跟俄国的政商两届人士打交道,太熟悉俄国人做事的风格了。骆志远如有熟人和渠道还可,可这样闷头扎进去,肯定要吃闭门羹的。 陈安杰犹豫了一下,心里觉得既然自己遇上了这事儿——看在谢家和骆家的面上,也不能坐视不管。他笑了笑,“我认识他们的一个副总,我陪你过去跟他谈谈吧,不过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骆志远心头一动,但想了想还是婉言谢绝了。 他决定还是自己试一试,用自己的方式和方法。如果实在不行,再请陈安杰帮忙也不迟。 对于这一趟的莫斯科之行,他其实早就考虑好了好几套可行性方案,绝不是盲目而来。 他对前世的那个成功案例进行过慎重全面的研判,确信那人之所以能成功,不在于他在莫斯科有什么关系渠道,而在于他号准了俄方企业管理者急于盘活存货走出困境的“命门”,同时采用了适当的方法。 既然那人能行,骆志远相信自己也能行。 不过,出于慎重考虑,骆志远还是请陈安杰帮自己找了一个当地比较熟悉情况的翻译。 0103章闭门羹 拉达汽车制造厂一度是前苏联最大的汽车制造厂,但如今每况愈下,几乎陷入了半停产状态之中。 这家被红色高墙圈起来的带有军工色彩的汽车制造企业不复往日胜景,大门紧闭,并无看守,两侧的门柱上那被风雨侵袭、或是经过某种动乱导致的痕迹非常明显。 陈安杰帮骆志远雇的翻译是前苏联某军工企业的驻华代表,名叫谢尔盖,年约五旬,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骆先生,你是专程来参观这家工厂的?”谢尔盖有些狐疑。 他目前失业在家,有人雇佣当然是好事,可这位来自华夏的年轻雇主站在这家企业门口眺望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说出自己的用意。 骆志远笑了笑,“谢尔盖先生,我想拜见一下这家工厂的老板,您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骆志远已经从陈安杰那里得知,谢尔盖曾经在这家企业工作过,与企业的人颇为熟悉,这是他愿意花高价雇佣的关键因素。 骆志远说着递过一个红包去,里面是两百美金。在来莫斯科之前,他没有兑换卢布,而是兑换了更保值的一部分美元作为活动经费。现在俄国通货膨胀,卢布与美金的汇率高达3000比1左右,两百美金可是一个不小的数额。 谢尔盖眸光中闪过一丝狂热。俄国经济危机,卢布的购买力越来越低,但美金却是硬通货。其实不要说美金了,就算是人民币也是不错的,在莫斯科的市场上,有些商户也是肯收人民币的。 谢尔盖将红包塞入口袋中,沉吟了一下,“骆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见对方要做什么事情?” “我要跟他谈一次合作,你直接告诉他,我有意要购买他们的拉达小汽车,要的数量会很大。”骆志远笑了笑,“麻烦你了。” 谢尔盖大吃一惊,大使馆参赞陈安杰亲自介绍的“客户”想必是华夏国内有些来头的客商,他这么猜想。不过,骆志远对积压起来市场滞销的拉达小汽车感兴趣,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 谢尔盖进了拉达汽车制造厂,半个小时后出来将骆志远带进了厂内。谢尔盖与工厂的“一把手”阿耶夫是朋友。 厂区内破败萧索的场景比骆志远想象中的还要恶劣,空空荡荡,无人出没,显然也没几个人上班。不过骆志远心中有事,也没有多看,径自跟在谢尔盖屁股后面进了厂子的办公楼。在一楼一间宽大简陋的办公室里,骆志远见到了身材胖大、五六十岁、微微秃顶的阿耶夫。 此人眯缝着眼睛,面上浮现着俄式虚伪的笑容,不过却没有起身,而是坐直了身子,斜眼望着两人,不发一言。 谢尔盖赶紧笑着用俄语介绍着骆志远,但阿耶夫还是傲慢地坐在那里,目光轻蔑。 骆志远这才切身感受到为什么很多人都说“跟老毛子打交道很难”。但他有备而来,又岂能因为阿耶夫的傲慢失礼而终止行动,他淡然笑着上前几步,也没有跟阿耶夫握手,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上去情绪并不高的老毛子未必会给自己这个面子,就不自讨没趣了。 “谢尔盖先生,麻烦你跟阿耶夫先生说,我想与他们的工厂达成合作,订购一百辆拉达小汽车。”骆志远示意谢尔盖翻译。 骆志远心里自有底气。作为信息前瞻的穿越者,他知道这家工厂不会真正破产倒闭,日后拉达小汽车还会拥有一定的市场,甚至一度走出国门进入东欧市场。但那是后话了,有政府支持干预的因素。同时,他们也对汽车进行了升级改造,迎合了市场需求。至于这一批积压的车型与外观均被市场淘汰的小汽车,不处理也就是积压在仓库中当成废品。 因此,他相信阿耶夫最终会感兴趣的。 但此刻,阿耶夫显然并不相信骆志远的诚意。作为一个曾经与华夏人打了十几年交道的精明商人,他熟悉和了解拉达汽车在华的兴衰,知道如今华夏人已经不再欢迎前苏联品牌的汽车,所以骆志远的话他并不信。即便没把骆志远当成跨国骗子,也是心里满怀警惕。 …… 直至骆志远让谢尔盖把自己的整个易货贸易计划翻译给阿耶夫,他眯缝着的小眼睛才慢慢睁大,其间闪烁着狐疑、贪婪和心动的复杂光彩。 他坐在那里沉吟片刻,冲着谢尔盖几里哇啦地说了一通。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给骆志远翻译道:“骆先生,阿耶夫先生讲,合作可以,但是第一,他们需要贵方支付十万美金的定金;第二,每辆车的价格按照去年的市场价格来定;第三,你们供给货物的价格,由拉达厂来定。” 就连谢尔盖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阿耶夫的态度不仅太苛刻,而且还有些得寸进尺的味道,车辆的价格他们来定,浑然不顾拉达小汽车无限贬值几成一堆废品的事实;另一方面,骆志远方供给的货物由阿耶夫确定,这就相当于是狮子大开口,左右手互助互搏,完全把骆志远当成傻子来愚弄。 骆志远当然不是傻子。显见,阿耶夫是故意如此。换言之,他并不想谈成这次合作,对于骆志远的计划,他兴趣不大。 骆志远听了谢尔盖的翻译,脸色阴沉了下去。 阿耶夫这不是谈生意谈合作的架势了,而是摆出了一副戏弄和游戏的姿态。 阿耶夫又不耐烦地向谢尔盖挥了挥手,又几里哇啦一通。 谢尔盖无奈地摊摊手,“骆先生,不好意思,阿耶夫先生说,你可以走了。” 骆志远扫了阿耶夫一眼,转身就走。 他有些搞不明白,阿耶夫为何先是心动,转而又变得无动于衷起来。按理说,他没有理由拒绝自己才是……骆志远边走边沉思,只待走出拉达厂,谢尔盖嘿嘿笑着打断了他的思路:“骆先生,今天还去哪里?要不要让我陪着在莫斯科转一圈?” 骆志远掏出一百美金来递了过去,“不用了,谢尔盖先生,这是你的酬劳。明天,请你等我的电话。” 骆志远的话说得很客气,没有因为情绪不高而失礼。 谢尔盖美滋滋地走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净赚了三百美金,这位来自华夏的雇主还真是阔绰。今天的收入足够他去莫斯科偏僻街面上的小酒吧里喝上大半个月的伏特加了。 0104章单刀直入 骆志远回到大使馆的住处,不多时,谢婉婷也在尼娜和契科夫的陪同下回来。因为知道骆志远在城中办事,所以谢婉婷也没有走远,而是在莫斯科市区转了几个景点,比如著名的红场和克里姆林宫。 谢婉婷抱着一堆买回来的纪念品、工艺品走进骆志远的房间,见他抽着烟、凝神不语,房间里乌烟瘴气,本想数落他几句,忽又见他神态凝重、脸色不对,这才定了定神,柔声道:“志远,咋了这是?是不是出去办事不顺利啊。尼娜跟我说了,现在莫斯科经济不景气,人心惶惶,大家都变得很浮躁。” 骆志远轻叹一声,点点头。 “要不要让陈叔叔帮你啊……”谢婉婷坐在骆志远的身边,“有什么困难,能给我讲讲吗?”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展颜笑了起来,“我没事,婉婷,你别担心。谈合作嘛,总是要讨价还价的,不可能一次性成功。对方可能还要慎重考虑考虑。不管怎么说,今天好歹是跟他们接上头了。” 骆志远并不矫情,不是他有意瞒着谢婉婷,而是谢婉婷对商业谈判、对资本运作、对俄国人的做事风格等等基本上是一窍不通,跟她讲这些,除了让她增加无谓的烦恼之外,没有什么好处,徒徒破坏她旅游的兴致。 “真没事?”谢婉婷追问道。 “没事,我明天继续去就是。”骆志远笑着挥了挥手。 “可是明天契科夫说要请我们去他家做客,尼娜跟我说,契科夫的爸爸是莫斯科市政府的官员,在本地也是社会名流,有权有势的人,要不然找他想想办法?”谢婉婷望着骆志远,她擅自做主替骆志远答应下来,唯恐骆志远生气,心里多少有点紧张。 骆志远哦了一声,“行,明天我过去一趟,不过,得等我先去一趟拉达厂。” …… 果然,正如谢婉婷所言,契科夫家在莫斯科本地算是很有权势的人家。第二天早上契科夫和尼娜带着一辆黑色的加长豪华轿车来接两人,不仅有司机,还跟随有一个酷酷的黑衣保镖。 听说骆志远要去拉达厂,契科夫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吩咐司机改道驶往郊区,赶去拉达厂。 到达拉达厂的门口,谢尔盖已经等候多时了。谢尔盖见骆志远从车上下来,同时下来的还有似曾相识的青年契科夫,有些吃惊。 “骆先生……”谢尔盖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谢尔盖先生,麻烦你再去帮我转告一声,我要见阿耶夫先生。”骆志远跟谢尔盖握了握手。 回头又向契科夫和尼娜、谢婉婷三人笑笑,“你们等我一会。” 这一次,谢尔盖进去的快,出来的也快,他望着骆志远有些尴尬和无奈:“不好意思,骆先生,阿耶夫不愿意再见你。” 骆志远眉梢一挑。 他猛然大步向前,走进了拉达厂的厂区。谢尔盖慌忙跟上,契科夫担心骆志远出事,也吩咐自己的保镖跟了进去。 骆志远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阿耶夫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就推门而入,然后回身将门关紧。 阿耶夫见是他,有些恼火地拍了一下桌子,用俄语训斥着,那意思不外乎是让骆志远赶紧滚蛋。 骆志远轻轻一笑,“尊敬的阿耶夫先生,我知道您懂汉语,也能说几句汉语。所以,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用遮遮掩掩了。” 骆志远从谢尔盖那里探知了一些阿耶夫的基本情况,既然此人跟国内做生意、打交道的时间长达十多年,还曾经先后六次出访华夏,其中最长的一次、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呆了三个月……如此种种,要说此人不懂汉话,骆志远绝不相信。 果然,阿耶夫冷冷一笑,操着生硬的汉话冷漠道:“我跟你讲过了,我没有兴趣跟你合作,请你离开,我很忙。” 骆志远凝望着气势汹汹的阿耶夫,突然笑了。 他已经猜出阿耶夫为何不愿意谈合作的原因了。拉达厂算是俄国的国有企业,无论如何,政府都可能不会放弃这个企业,早晚要救活它。此是其一。作为拉达厂的经理人,国有资产的贬值乃至废弃,其实不影响到阿耶夫的个人利益,而且从他的年纪来看,基本上面临着退休的局面,既然如此,如果没有个人的好处,他又何必费心劳神地谈这笔易货贸易呢? 最起码,是动力不足。 事实上,骆志远的判断大差不差。这个时代的莫斯科人,可是无比的现实。而因为时局不稳,各种潜规则横行。 阿耶夫已经准备要退休了。拉达厂这个样子,有大环境的影响和束缚,他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他也犯不上去冒什么风险——做不成,个人要承担责任,做成了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为他的继任者白白做嫁衣裳。 人心啊,虽然跨着国界,但对于利益的考量,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的。 “阿耶夫先生,这次合作做成,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骆志远既然看破了人心,也就懒得再去拐弯抹角,有的时候,直接的手段往往更好使。 他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摞耀眼的美金现钞来,两千。他这一次来统共兑换了5000美金,在这个年月,一次性掏出2000美金作为见面礼的红包,大概也只有骆志远有这个魄力了。 阿耶夫虽然脸色骤变,斥责着,“你这是干什么?收回去!” 但骆志远已经洞悉了他眼眸中一闪而逝的贪婪。 “阿耶夫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就当是跟先生交个朋友了。我国有句古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就算是我们合作不成,这点见面礼还请阿耶夫先生不要嫌弃。”骆志远将美金推到了阿耶夫的面前。 阿耶夫哈哈笑了,霍然起身,打开抽屉,不动声色地将美金“扫”入进去,然后挥了挥手,“请坐。” …… 骆志远还是小看了阿耶夫的贪婪。这刚送上的红包无非是给了他一个下台阶的借口,尔后的合作,他还是暗示要一定额度的回扣。 骆志远本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原则,在合同之外口头答应给予阿耶夫个人一些回报——在供给俄方的物资中,有百分之一是属于阿耶夫的暗扣。阿耶夫见骆志远如此爽快,大喜,也很痛快地同意在拉达车冲抵的价格方面好商量。 说起来,骆志远是不吃亏的。汽车冲抵的价格越低,他的成本就越低,而这些定价权都掌握在阿耶夫手里。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秘密谈判,阿耶夫代表拉达厂和骆志远签署了合作框架协议——这种易货合作协议,只有在骆志远提供的货物抵达后才能生效,如果货物不到,什么都是空话。换言之,阿耶夫其实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和风险。但合作运作成功,他却有着巨大的利益。 在当前政局混乱、经济危机、社会不稳定的俄国社会大背景下,阿耶夫比骆志远更期待合作的成功,那么他就可以兑现一笔足以退休养老的财富。 拉达厂门外,契科夫等人等得心焦不安。契科夫正准备进去查看情况,却见骆志远跟拉达厂的大老板阿耶夫有说有笑、如同多年老友一般并肩走出门来,阿耶夫站在门口热情地跟骆志远握手道别,眼角的余光发现了契科夫,心头一惊,却是又对合作的成功增添了几分信心。 契科夫的父亲老契科夫是前苏联的官员,如今又是莫斯科市政府的重要权贵之一,既然骆志远跟契科夫扯上了关系,那说明此人颇有来头。有契科夫家族的关照,这样的易货贸易会少很多障碍。 0105章安娜 阿耶夫没有跟契科夫打招呼。契科夫不认识阿耶夫,但阿耶夫却认得他是谁的儿子。 骆志远看出了这一点,心头就更加镇定自若了。与契科夫结识本是偶然,不过,既然能利用上契科夫在莫斯科本地的人脉背景,他也没有必要矫情。至于在跟阿耶夫的合作中,他使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这只是一锤子买卖,他并不打算跟阿耶夫长期合作下去。 “哥们,去我家帮我们家老头子看看病,他那个——那个关节炎,很痛苦,很痛苦!”契科夫比划着用蹩脚的文说着,好端端的一句话被他搞得逻辑混乱、词不达意。 骆志远忍不住笑了,“契科夫,没问题,我去帮你爸爸看看,但是你最好找一个翻译。” 他要去契科夫家去给老契科夫治病,如果没有一个语言流畅的翻译,他很难完成治疗。 尼娜闻言,点点头,扭过头去冲谢尔盖说了几句,谢尔盖同意充当临时翻译,不过提出要加钱。 契科夫不满地瞪了谢尔盖一眼,从钱包里掏出一摞卢布来塞给了谢尔盖,也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反正谢尔盖的脸色顿时变了,低着头上了契科夫的轿车。 契科夫的家在莫斯科市中心的一幢花园洋房别墅里。司机把车停在极具有欧式风格的雕花铁栅栏门外的草坪上,谢婉婷下了车,打量着眼前这幢美轮美奂近乎艺术品的住宅,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着实有些羡慕。 契科夫笑着带领骆志远和谢婉婷走进院中,一路踩着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走上别墅的台阶,自有工人自动将门打开,欢迎客人进去。 契科夫家别墅内的陈设布置,跟其他俄国人家装风格没有太大的差异,只是豪华奢侈得多。骆志远很识货,无论是墙壁上悬挂着的油画、摆饰、家具,还是随处可见的小工艺品,都价格不菲,有些可能还是罕见的古玩珍品。 一个面目轮廓与契科夫隐隐有些相似的、身材高挑的女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她穿着朴素,上身是简单的毛线衣,下身是一条天蓝色的牛仔裤,一头金发随意扎起,肤色白皙、鼻梁高挺,碧眼眸光闪闪,却是态度冷淡。 契科夫用俄语喊了一声,但女郎只是扫了骆志远和谢婉婷一眼,并没有下楼来,继续站在楼梯上打量着。 契科夫有些尴尬地向骆志远和谢婉婷解释道:“我姐姐,安娜。” 骆志远哦了一声,他能看得出来,契科夫的这个姐姐似乎并不欢迎他们。 说话间,契科夫的父亲老契科夫哈哈笑着从客厅那边迎了过来,没有等骆志远反应过来,他就被豪爽的老契科夫来了一个熊抱。俄国人性格豪爽、不拘小节,老契科夫用俄语说了一通,虽然没有让谢尔盖翻译,但骆志远和谢婉婷也能明白,这大概就是欢迎他们来家里做客的意思。 契科夫伏在老契科夫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骆志远在火车上施针治好了他突发的急性肠胃炎的事儿,他早就绘声绘色地学给了家里人听,在征求了老契科夫的同意之后,才把骆志远请到家里来,帮老契科夫诊治他的风湿性关节炎。 老契科夫半信半疑,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他这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奈何长期拖着,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疼,一到天寒地冻或者阴天下雨的时节,更是浑身关节疼痛难耐。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医生,甚至还动过一次手术,但效果都不佳。 …… 骆志远笑笑:“请老先生躺卧在沙发上。” 谢尔盖翻译着,老契科夫便依言躺在了客厅的长条真皮沙发上。 骆志远俯身下去,挨个揉捏老契科夫的膝、脚踝、肩、肘、腕等处的关节,力度不一,老契科夫不断发出呻吟声。有些关节部位本来就是隐痛的,让骆志远这么一揉捏,痛感就骤然加强了。 契科夫家里的工人和司机、保镖等一干人等听说有华人中医来给老主人看病,就都跑进来看热闹。契科夫的姐姐安娜也悄然走下楼梯,站在一侧凝视着骆志远的动作,神色却有些不善。契科夫和尼娜对骆志远充满着信心,但其他人可不这样想,包括被揉捏的老契科夫。 听到老父呻吟的声音加大,安娜眉头一簇,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这也就是语言不通,若是语言相通,她必然会当面指责骆志远装神弄鬼的。 骆志远揉捏半天,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老契科夫的风湿性关节炎相当严重,尤以肩肘部为甚。 他皱了皱眉,沉吟起来。中医治疗风湿性关节炎,无非是有两法:其一是膏药,其二就是针灸。其理不外乎是祛风寒、通气血、壮筋骨,方法不一,但目的是一致的。外公穆景山倒是有一个治疗风湿性关节炎的膏药方子,只是如今他人在莫斯科,显然无法配置到很多稀罕的中药材。既然炮制膏药不成,那就只能采用针灸的法子了。 骆志远转头望着谢尔盖道:“谢尔盖,你跟老先生说清楚,要治他的病,我只能采用针灸。但因为他的病情比较严重,已是陈年旧疾,我下针会猛,痛感会很强。如果他能忍得住痛,我就试一试,如果不能忍,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谢尔盖赶紧翻译给老契科夫听。老契科夫眨了眨眼,笑笑,“可以。” 老契科夫自认为可以承受。华夏的针灸之术,他亦有所耳闻,今日既然适逢其会,那无论如何也需要尝试一下。至于痛楚,无休止的病痛他都能忍受,治疗的痛感又算得了什么呢? 骆志远点了点头,从挎包里取出自己的针灸包,打开,开始取出一根根金针用酒精棉消毒。 契科夫家里的人望着这几十枚寒光闪闪的金针,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躺在沙发上自问坚强的老契科夫,见状也是嘴角哆嗦了一下,这么长的针,要是扎进身上,那…… 安娜眉头猛然一挑,她一把推开契科夫,望着骆志远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神态表情有些愤怒的样子。 谢尔盖尴尬地一笑,“骆先生,安娜小姐觉得……觉得你这针灸的法子不合适,她说她也是医生,她不允许你往契科夫先生的身上扎针,坚决不允许!” 其实安娜的话远远比谢尔盖翻译过来的要难听得多、言辞更加激烈,谢尔盖不好意思如实翻译就是了。 0106章安娜拜师 安娜是莫斯科市立医院的医生,莫斯科医科大学毕业,从业已有两年。 她根本就无法理解和接受不了,不吃药、不打针、不动手术,往人身上扎几根针去治病的方式,她的医学教育背景告诉她,这一定是东方人骗人的江湖小把戏,哪有什么科学根据。 安娜又情绪激动地说了一段,说完怒视着谢尔盖,让谢尔盖翻译。 谢尔盖叹息一声,“骆先生,安娜小姐说了,老先生要是有个意外,她会向警察局举报投诉你,将你抓进监狱依法治罪——请你慎重考虑。” 骆志远耸了耸肩,啼笑皆非,心道这还上升到“依法治罪”的高度了。 他倒是没有生气,不过也无所谓,既然他们不愿意治,他就懒得再动手了。 他慢慢将金针又收了起来。 契科夫上前去,冲着安娜说了几句,旋即姐弟两人就站在原地争执起来,争得面红耳赤。 老契科夫恼火地喊了一嗓子,挥了挥手,示意骆志远继续下针。 安娜怒气冲冲表情倔强地拦在骆志远的身前,丰满的酥胸不住地起伏,那碧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燃烧的火势。契科夫愤怒地一把将安娜扯开,安娜身子踉跄了一下,尼娜赶紧上前去劝说着安娜。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都到了这个份上,他也罢手不得了。 骆志远让老契科夫坐起身子,坐正,挺直上身,呼气凝神。他抓过老契科夫的胳膊,在其肘部取曲池穴,闪电般挥手下针,针入寸许。旁观的契科夫家人张嘴发出一声声惊呼,安娜更是激动不已,如果不是被尼娜拉住,早就冲上前来了。 骆志远观察了一下老契科夫的表情——痛感一阵阵从肘部传来,越来越痛,一浪接着一浪。但他还是咬着牙没有呻吟出声来。 骆志远暗赞了一声,心道这老毛子够硬朗。这要不是有几分忍耐力,早就吃不住痛大呼小叫起来了。 他略等了片刻,又沿着老契科夫痛感的部位向下和向上延伸,定了阿是穴,连下两针。 阿是穴,又名不定穴、天应穴、压痛点。这类穴位一般都随病而定,多位于病变的附近,也可在与其距离较远的部位,没有固定的位置和名称。它的取穴方法就是以痛为腧,即人们常说的“有痛便是穴”——临床上中医根据按压式病人有酸、麻、胀、痛、重等感觉和皮肤变化而予以临时认定。 这两针下得极深,偌长的金针没入肉里骨逢,看得契科夫几个人是触目惊心。 骆志远捻动阿是穴上的金针,开始缓慢往上提。 他越是往上提,老契科夫的痛感就越加减轻。而到了后来,痛感全无,老契科夫只觉一股热流从自己的肩、肘部位开始发端流动,弥漫向全身的经脉,像是干旱的田地里突降甘霖,浑身上下都感觉轻松惬意、如沐春风。 老契科夫眉开眼笑地坐在那里,兴奋得开始絮絮叨叨。谢尔盖没有翻译,因为即便不用翻译骆志远也能判断出老契科夫在激动什么。 十分钟后。骆志远慢慢起针,动作极缓。 待针全部起出入囊,老契科夫从沙发上跳起身来,哈哈大笑着拥抱着骆志远,自然是连连道谢。就这么扎了三针,看上去轻描淡写不值一提,但此刻对于老契科夫来说,困扰他多年的肩肘部位的关节痛大为减轻,几乎痊愈恢复健康了。 众人热烈的鼓掌。 骆志远转过头去,正好与安娜的目光相对。他玩味地一笑,淡淡道:“安娜小姐,现在应该放心了吧,好在针灸对老先生的病情有效,如果效果不明显,我怕是要被莫斯科警察局给带走了哟!” 骆志远半开了一句玩笑。契科夫和妮娜尴尬地搓着手,老契科夫则无奈地瞥了女儿安娜一眼,对于这个脾气倔强的女儿,他也是没有办法。 安娜却不为所动,没有任何的“难堪”之色。她脸色复杂地凝望着骆志远,眸光从骆志远的身上落到其针灸包上,她犹豫了片刻,才推开尼娜走过去,指着骆志远的针灸包轻轻道:“能让我看一看吗?” 谢尔盖随口翻译出来,骆志远笑了笑,将针灸包递给了安娜。 安娜小心翼翼地打开包,从中抽出一根金针来,凑在眼前认真端详。可是越看她越震惊越困惑,这根金针除了造型精美是纯金打造之外,也没有暗藏什么机关——单凭这么一根金属条,就能起到治疗的作用? 安娜觉得匪夷所思,但事实摆在眼前,她不信服也不行。 良久,她才将针灸包还给骆志远,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 听着老契科夫用干巴巴蹩脚的刚从儿子那里学来的一句“谢谢神医”,骆志远忍不住就想笑。这老毛子也是一个妙人儿,很赶眼色,逮住骆志远就不撒手,央求着骆志远继续给他施针——他的膝盖、脚踝等部位还有同样的暗疾。 骆志远也没有推辞,取准穴位如是施针,重复了数次。效果是不问可知了,既然一个部位起效,其他部位当然也毋庸置疑。 按照骆志远的判断,老契科夫的风湿性关节炎要想痊愈,暂时来说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缓解病痛。最理想的状况是,一天施针一次,十天为一个疗程,然后间隔十天再针灸一个疗程,如此长期诊治,配合饮食和药物调养,穷一年之功,方能根除。而一旦根除,就不会再复发。 但骆志远显然不可能长期滞留莫斯科,而老契科夫也不会为了治病移居华夏。骆志远和谢婉婷的签证只有30天,除去来回路上的半个月,在莫斯科停留的时间至多就是两周。 因此,在中午契科夫家设盛宴招待的时候,骆志远专门向契科夫言明。契科夫听了向骆志远提出,他可以帮助骆志远将签证改签延期,能否请他多留一段时间,骆志远婉言谢绝了。 不是他矫情,而是他要立即返回安北,与唐晓岚一起运作对“三毛”和“一毛”的资产重组。莫斯科这头已经牵上了线,渠道打通,他必须要尽快组织物资运往莫斯科,然后与阿耶夫完成这次合作。迟则生变,必须要抓紧。 老契科夫当然有些失望。不过,对他来说,能最大限度地缓解病痛,也是足以值得期待的。 谁也不曾料到,吃饭吃到半截,契科夫的姐姐安娜突然上演了一幕小插曲。 她一直保持着异样的沉默,似是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可不多时,她就举起红酒杯向骆志远邀饮道:“谢谢!敬你一杯酒!” 尼娜在一旁给骆志远做着翻译。 骆志远也笑着举杯回敬,“安娜小姐太客气了。” 与骆志远喝完酒,安娜便袅袅婷婷地走过来,面带红光、目光中暗含着某种狂热的情绪,她说什么话骆志远听不懂,只能微笑以对作认真聆听状。 尼娜犹豫了一下,才向骆志远苦笑道:“志远,安娜姐姐是想向你学习针灸术。” 骆志远一怔,笑容僵硬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安娜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安娜姐姐说,她可以拜你为师,做你的学生。” 谢婉婷轻轻扯了扯骆志远的胳膊,暗示他不要一口回绝,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骆志远笑了笑,摇摇头道:“不好意思,安娜小姐学不了这个。” “为什么?我可以交学费的!” “尼娜小姐,请你转告安娜小姐,不是我不肯教她,而是学习针灸需要先学习中医经脉理论,这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况且,对于安娜小姐来说,她要学中医还面临着一个语言关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的。”骆志远尽量用和缓的口气解释着。安娜要交学费的说辞,让他哭笑不得。 尼娜冲安娜几里哇啦一通。 安娜脸色涨红,又说了几句。 “安娜姐姐说,只要你肯教,她就能克服困难坚持学完。” 骆志远无奈地笑了,“安娜小姐,我从六七岁就开始跟随我外公学习中医、针灸,穷十多年之功才学会一点皮毛,你……很难的,所以,很抱歉!” 尼娜把骆志远的话翻译给安娜,安娜沉默了片刻,突然跺了跺脚,转身就走,却撂下一句话:“我一定要学!” 骆志远愕然,与谢婉婷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0107章不能失信于一个女人 第二天上午,骆志远把阿耶夫约了出来。 在莫斯科最繁华市区内一处幽静的咖啡馆里,与阿耶夫敲定了相关的合作细节。比如物资的折算价格如何确定,交易的拉达小轿车的价格如何冲抵,等等。骆志远是一个做事缜密且又非常严谨的人,他当天下午将两人商定的细节充实进了协议之中,又亲自登门交由阿耶夫审阅通过,重新签了字。 本着稳妥的原则,骆志远还邀请老契科夫作为中间人在协议上也附议签字。虽然中间人不是担保人,徒具象征意义,但骆志远相信,有老契科夫的面子和身份及影响力在,阿耶夫绝不敢轻易毁约。何况这次合作对他来说也意味着庞大的利益进项。 阿耶夫这才意识到,这个主动找上门来送了一个大蛋糕给他的华夏国年轻人,绝不是这么简单。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上了骆志远的贼船,想下都难了。 正事办完,骆志远赶紧打了一个越洋电话回去,通知唐晓岚,让她放心,同时加快家里运作的进度。唐晓岚在电话里跟骆志远说,在市里的协调下,康桥实业对“三毛”和“一毛”进行资产重组的事儿,已经有了眉目,初步达成了共识。 如此一来,骆志远心情就更加放松。 留在莫斯科的这几天里,他除了陪谢婉婷在周边地区游览——两人或由尼娜开车相送陪同,或自己出门乘坐有轨电车走哪算哪,惬意地徜徉在异域风情和异国文化的陶醉中。唯一让谢婉婷感觉有些遗憾的是,莫斯科的冬季太冷,严寒的气温多少扫了一些游兴。 当然,每天晚上,契科夫和尼娜都要开车接骆志远回家去给老契科夫针灸。 整整一个疗程的针灸下来,老契科夫的关节炎病痛得到了根本性的缓解。骆志远叮嘱这位颇具乐天派的老毛子,只要他坚持每天进行体育锻炼,同时注意保暖防寒,少量饮酒但绝对不能酗酒,他的病时间长了会慢慢恢复。 俄国人嗜酒如命。老契科夫虽然当面答应得很畅快,但骆志远其实并不相信他能坚持下去。 骆志远跟谢婉婷商量了一下,决定乘坐12月14日的飞机回国。来的时候,为了体验一把乘坐国际列车的感受,返回之时就没有必要再在路上消耗一周的时间了。 13日中午,契科夫全家设宴为骆志远和谢婉婷践行。不能不说,这次来莫斯科偶然结识契科夫这一家人,热情好客豪爽大方,与骆志远思维定势中那些贪婪**功利扭曲的莫斯科权贵阶层的印象相去甚远。 酒宴上,契科夫突然很委婉地请求谢婉婷帮一个忙。说是他的姐姐安娜决定去华夏留学深造,一边学习文,一边学习中医,请谢婉婷帮着给安娜联系一所大学,同时帮她安排一个住处。 谢婉婷愕然。安娜这分明就还是不死心,是铁了心非要把骆志远的针灸术学到手了。 谢婉婷有些无奈地回头望着骆志远,她知道骆志远的医术传自外公,是穆氏祖传一脉单传,必定有不传外人的忌讳。否则,穆景山也不至于抱憾而终。 骆志远笑笑,暗示谢婉婷不必担心,可以答应下来。对于安娜的执着,他没有太放在心上,中医之枯燥繁杂远超西医,不要说安娜一个外国女孩,就算是没有语言障碍,也不是谁说学就能学的。三分钟的热度过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骆志远才知道自己看错了安娜。 安娜心性之坚韧、对医学求知之执着,像是教徒对宗教一般的狂热了。 安娜几里哇啦跟尼娜说了一通,让尼娜翻译给骆志远听。 尼娜有些为难地苦笑着,“志远,安娜姐姐说,你是一个男人,说话要算话,不能失信于一个女人——只要她学会文,你就一定要教她中医和针灸!” 骆志远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语言过关,中医理论过关,我负责到底。” 安娜微笑了起来,竟然抬手向骆志远打了一个响指。 …… 从契科夫家回大使馆区的路上,谢婉婷见骆志远神色怪怪地,不住地搓着手,不由奇道:“志远,你心里有事吗?” 骆志远抬头望着谢婉婷,苦笑了起来:“婉婷,我怎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上了安娜的套了——你说她要是真的憋着一股劲,学会了文,那我到时候是教还是不教呢?” 谢婉婷嘻嘻笑着:“咋,后悔了?那就不该答应。” 骆志远叹了口气,“当时那种情形,我怎么好不答应,如果不答应显得咱泱泱大国没有一点风度,岂不是要在老毛子面前丢人现眼?” 谢婉婷掩嘴轻笑,“也是哦,人家可是说了,你是一个男人,说话要算话,不能失信于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俄国女人。” “哎……” 谢婉婷笑容一敛,轻轻认真道:“志远,说真的,你的医术真不能外传?我觉得吧,一脉单传不利于医术传承和发扬光大。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学医的人多了,可以治病救人。你有这身医术不当医生,也是浪费,如果能培养出几个学生来,也未必就是坏事了,你觉得呢?” “婉婷,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不是刻板守旧,非要守着穆家那些条条框框不撒手,只是我外公当年让我发过毒誓,坚决不能把穆氏的医术传承给外人——你看啊,如果让我妈知道我教别人针灸,而且还是外国人,我妈肯定会被气疯的。”骆志远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算了,先不想这些事儿了,以后再说!” …… 与此同时,契科夫家,安娜和契科夫这一对姐弟冤家又起了激烈的争执。而争执的焦点,还是骆志远。 契科夫认为安娜几次三番向他的朋友骆志远提出过分要求,丢了他的颜面,同时觉得安娜跑到异国他乡去学什么针灸太过异想天开,纯粹是别有所图。契科夫有预感,自己这个性格有点执拗和古怪孤僻的姐姐,究竟是对中医还是对骆志远这个人感兴趣还很难说;安娜则坚持说自己没有做错,她做什么不需要征求弟弟的意见,让契科夫少管闲事。 姐弟俩争吵起来,不欢而散。尼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索性就不再劝架,偷偷溜回了自己家。 0108章感情 骆志远和谢婉婷乘12月14日中午12点30分的飞机由莫斯科回国。 回到京城,已是日落时分。坐着谢家来接的车离开机场,谢婉婷的情绪明显低落起来。 骆志远知道回国之后,两人就不得不暂时分手了。经过了十几天的相处,两人的关系其实有了实质性的变化,只是互相都保持着一份矜持,都没有勇气主动捅破那一层单薄的窗户纸而已。 但实际上,这层窗户纸存在与否,已经不是问题的关键了。离别的万般愁绪伤感,早已将这层窗户纸悄然融化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安北呢?”谢婉婷幽幽道。 “明天吧,明天下午有趟火车,我得抓紧赶回去,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做。”骆志远轻轻回答。 谢婉婷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她默默地垂下头去,眼圈涨红,几乎要垂下泪来。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探手抓住她的小手,握了握,安慰道:“我有空就会进京看你的。你要是有时间,也可以去安北散散心,我给你当导游。” “不,过了元旦,我也要上班工作了,不能老是闷在家里,会闷出病来的。就算是我真去了安北,你有空陪我吗?”谢婉婷摇摇头,“有空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 这话说完,谢婉婷再也控制不住难忍别离的情怀激荡,扭过头去,两行泪珠滑落,无声地哽咽着。 回到谢家,谢婉婷勉强打起精神跟家人简单“汇报”了这一趟行程的“来龙去脉”,尽管谢家人听到两人在火车上遭遇抢劫、骆志远为了保护谢婉婷还受了伤,非常吃惊,满心要询问个究竟,但谢婉婷实在是没有精神头细说,就一推六二五,让骆志远自己“坦白从宽”,至于她自己,则匆匆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紧门再也不出来。 谢秀兰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是看着谢婉婷长大的女性长辈,非常了解谢婉婷的性格,知道自己这位温婉的侄女儿对骆志远肯定是动了真情了。 回国就意味着分别,对于刚刚陷进去正充满着各种美好期待的谢婉婷来说,伤离别的情绪难以抑制在所难免。 谢秀兰向骆志远使了一个眼色:“志远啊,你明天就要回安北了,上楼去跟婉婷说说话吧。” 骆志远红了红脸,起身点头默然离去。 望着骆志远上楼去的英挺背影,谢老心满意足地呵呵笑着,谢秀兰也笑着插话道:“爸,我看这两孩子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谢老眉梢一扬,“我也看出来了,这是好事。我就说嘛,两人郎情妾意地出了一趟远门,朝夕相处,要是再培养不出感情来,那我们也就没辙了。” “爸,要不要跟骆家说……” 谢老连连摇头,“不不不,静观其变,我们顺其自然,不要强迫他们,给他们施加压力,那样反而适得其反。要相信他们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的!作为家里来说,不要横加阻拦就是了。” …… 骆志远在谢婉婷的卧房门口站了一会,这才抬手敲门。 “谁呀?” “婉婷,是我。” 门内沉默了下去。过了良久,谢婉婷才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走过来开了门,让骆志远进来。 骆志远顺眼望去,见她眼圈红肿,就知道女孩刚刚哭过。 说实话,对于骆志远来说,这场感情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出乎了他的预料。 去莫斯科的一路上,六个昼夜的亲密相处,两个互有好感、相互欣赏的年轻人摩擦出了情感的火花,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婉婷,你别难过了,我回经常来看你的。”骆志远坐在床边上,谢婉婷则蜷缩进自己的被窝中,默然望着他。 “嗯。” “你的体质有点虚,以后要多注意体育锻炼,吃了晚饭多出去散散步,每天走上一万步,坚持下去,你的身体情况会好转的。” “嗯。” 不论骆志远说什么,谢婉婷都千篇一律是一个轻柔的“嗯”字。 骆志远苦笑一声,“我说大小姐,要不然我不走了,留下陪你?” 谢婉婷撅了撅嘴,“言不由衷。” “我是认真的。” “那好,明后两天我们休息,然后大后天,你陪我再去一趟南云省。” 骆志远讶然,“你还想出游啊?你去南云省干嘛?” “怎么,你不想去,那么我们去南海好了。” …… 两人扯了一阵,谢婉婷的情绪才慢慢好转起来。不过,女孩心思细腻,想要在骆志远离京之前,确定一下两人的关系,免得自己在骆志远离开后患得患失心神平静不下来。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骆志远即将离开回客房休息的时候,红着脸暗示了他一句:“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如果在别人听来,谢婉婷这话说得多少有些没头没脑。可听在骆志远耳中,却是女孩在撇开矜持勇敢主动得表白心曲了。 骆志远笑着,回望向女孩的目光清澈平静,“说不定你以后会嫌我烦了呢……不过,你就是嫌我烦,我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谢婉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下欢喜,嘻嘻笑着开始撵客了,“好了好了,挺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陪你去买火车票。对了,别忘了带上我给二叔和二婶买的礼物。” 谢婉婷在莫斯科买了一大包的纪念品,谢家人每人都有一份礼物。给骆志远的父母的礼物,是女孩在尼娜陪同下转了好几家商场才买到的,花了不少心思。别看是一些小玩意儿,但价格不菲。 骆志远离开,谢婉婷背靠在房门上,手抚着胸口俏脸绯红,一种温柔的情感充斥着她的全身。对于骆志远,她心坎里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而对于两人的未来,她更是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骆志远回到客房,洗了个澡就躺在了床上,可翻来覆去却始终难以成眠。 他毫不怀疑自己与谢婉婷之间的真挚情感存在,这场感情虽然来得快,却又像是和风细雨一般滋润着他的心田。他不能欺骗自己,但他同时也无法回避内心深处的另外一张绝美的容颜——唐晓岚。 不过,此时此刻,他根本难以厘清自己对于远在安北的唐晓岚,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怀。挥之不去,心乱如麻,便索性不再去想。 0109章亲密 12月15日上午,谢婉婷陪着骆志远去火车站买了下午返回安北的火车卧铺票。骆志远直接把行李带了过来,就没打算再回谢家。来来回回太耽误时间,走之前,他就专门去向谢老辞了行。 而出于礼貌,他还打电话给骆老问安。骆老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说让他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看看时间还早,谢婉婷就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然后拖着骆志远坐车去了京大。 京大是国内最顶尖的高等学府,国内无数莘莘学子孜孜以求的神圣殿堂。当年,若不是父亲骆破虏的生硬阻拦,以骆志远当时的高考成绩,报考进入京大就读不成问题。 站在京大雕梁画柱古色古香美轮美奂的正门前,骆志远微微有些诧异地回头望着谢婉婷,“婉婷,你带我来京大干嘛?” “我以后会在京大教书,我想从家里搬出来,住在京大的教师宿舍里。我带你进去看看以后我住的地方……”谢婉婷温柔地说着,扯了扯骆志远的胳膊,两人一起并肩进了京大的校门。 “婉婷,你搬出来住,家里能同意吗?”骆志远边走边问。 “肯定不答应,但我会坚持的。志远,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因为身体比较弱,家里看得就很严,我上大学四年,同学年年都约我外出旅游,可没一次能成行。好不容易做通爷爷的工作,我爸又不同意……我不想再当这样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想尝试一下**的生活。”谢婉婷轻轻说着,目光坚定不移。 “婉婷,家里也是为了保护你吧——”骆志远笑了笑,“有的时候,被家里管住其实也是一种福气。我小的时候,家里管得也很严,我爸对我近乎苛刻,从不允许我犯错。学习已经够辛苦了,每天还要抽出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跟外公学中医和针灸……回想起上大学之前的那些年,简直是地狱般的生活,苦不堪言啊。”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是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笔财富。比方说吧,如果没有外公逼我,我今天怎么会有一身医术?有这身医术在身,我就算是事业上一事无成,将来也不至于会饿肚子。”骆志远微微感慨着。 “倒也是哦。”谢婉婷眨了眨眼,轻笑了起来。 两人又沿着林荫小道往前走了一阵,眼见前面因为天寒地冻不见了碧波荡漾杨柳垂荫景象的所在,猜测大概就是自己昔年神往多时的那个著名的校园人工湖,忍不住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扬手指着湖面上来回溜冰的一道道身影,“婉婷,那就是未名湖吧?” “嗯,是的,看来是今年气温比较低,湖面都结冰了,往年这个时候还不行,要到过了元旦才能结成厚冰。”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穿着棕色皮衣戴着厚厚一幅眼镜的年轻高个男子大步走过来,在即将与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讶然停下脚步,“谢婉婷?!” 谢婉婷扫了此人一眼,微笑着:“张志浩,没想到遇到你。” 张志浩笑着站在那里跟谢婉婷说着话,但狐疑和带有某种极其隐晦敌意的目光却一直在骆志远的身上来回逡巡。骆志远静静站在一侧,神色平静,面带淡然的微笑。 “婉婷,这位是……” “哦,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骆志远,志远,这是张志浩,我的大学同班同学,也是毕业后留校任教了。” 张志浩哦了一声,主动伸手来跟骆志远握手,骆志远当然不能失礼,也就笑着跟对方握手。 但两人握紧手的瞬间,他蓦然发觉张志浩用力很大,不怀好意的抵触情绪很重,捏得骆志远手生疼。张志浩的小动作隐藏得很好,没有让谢婉婷看出来。 骆志远皱了皱眉,稍稍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张志浩的手中抽出来,淡淡道:“张老师真是好大的手劲,请问是教体育课的吗?” 谢婉婷愕然。 张志浩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骆先生真是开玩笑了,我哪里是教体育的,我跟婉婷都在人院当讲师的。” 骆志远不愿意再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就转头望着谢婉婷,“婉婷,我们走吧,我的时间有限。” 谢婉婷温柔地点点头,刚要跟张志浩告辞打个招呼,却见骆志远公然当着张志浩的面牵起了自己的手,她虽然脸色发红,但还是柔顺地任由骆志远牵着,匆匆向张志浩点了点头,与骆志远携手离去。 张志浩脸色骤变,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大学四年,他就追求了谢婉婷四年,虽然始终没有结果,但他却总是满怀希望。他放弃更好的工作留校任教,也是为了谢婉婷,打的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谢婉婷以养病为由迟迟没来上班,张志浩十分郁闷,今日偶遇本十分欢喜,结果却被人迎头给了狠狠一棒。 谢婉婷何种性格他焉能不知,她肯让一个男人牵着手,足以说明两人的关系亲密到了某种程度。 骆志远牵着谢婉婷的手走了一段路,就撒手放开了。 谢婉婷回头瞥了一眼犹自远远站在那里没有动弹的张志浩,又望着骆志远脸上那古怪得意的微笑,猛然醒悟过来,却又跺了跺脚娇嗔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啊……这人对我满怀敌意,握个手都夹枪带棒,我这算是躺着中枪啊!我必须得让他明白,我无需跟他争什么!” 谢婉婷心头一跳,她这才发现自己喜欢上的这个男人并不像他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和谦恭有礼,在骨子里,他的骄傲,他的霸道和大男子主义,有的时候隐藏都隐藏不了的! 她幽幽一叹,瞥了骆志远一眼,嗔道:“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把我当成私有物品管制起来了?对了,什么叫躺着中枪啊?这话有点……” 骆志远一阵瀑布汗。他一时情切说漏了嘴,把前世的一个网络流行语给冒了出来,他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就打了一个哈哈,遮掩了过去。 好在谢婉婷也没有太较真。 她带着骆志远去了京大建在校内的教师宿舍区,上了其中一幢苏式风格的四层小楼。她虽然还没有来京大正式就职,但也跟学校申请了一间单人宿舍,一室一厅,足够单住了。 她想搬出来住。从小到大,她都好像是谢家高墙内温室大棚里圈养的花朵,从不经历风吹日晒,虽然是一家人群起呵护的掌上明珠,但心底里,还是渴望着自己能展翅高飞,独自翱翔于一片天空之上。 普通人很难理解谢婉婷的这种心态。不过,骆志远却能理解。 谢婉婷的宿舍内装饰很简单,除了基本的日用品之外,别无长物。但谢婉婷却很满意这种简单清雅的环境,她时常幻想着,在教书之余,在洒满阳光的窗下、搬一把藤椅躺下,品一杯清茶,读一本好书,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而如今,如果能与自己所爱的男人一起……她回头来望着骆志远,目光轻柔如水,心里徜徉着无与伦比的甜蜜和温馨。 她缓缓闭上眼睛,白皙而精致的面容上,长长的眼睫毛在透射进来的温暖阳光中轻轻闪动着,犹如蝴蝶的翅膀。她心里突然羞涩地想起了一句诗:当一个女人闭上眼睛,就是期待爱人的拥抱和亲吻。 她秀美的脸蛋微红,红唇翕张,隐含期待。 此情此景,伊人翘首而立,沐浴着淡淡的金光,圣洁而柔美。骆志远再也控制不住激荡的心神,上前一步将女孩拥入怀中。女孩紧张地踮着脚尖,娇艳而柔嫩的唇瓣在骆志远的眼前无限放大,他心跳如鼓地俯身吻了下去。 …… “婉婷,时间不走了,我该走了。” “嗯。” “那我回去了,你不用送我了。” “不,我要送!”谢婉婷倔强地一把抓住骆志远的胳膊,“我要看着你上车!” 骆志远温柔地抱住女孩,伏在她耳边笑了起来:“舍不得我吧?” 女孩霞飞双颊,猛地一把推开骆志远,娇嗔道:“臭美的你!你快走吧,我才懒得管你!” 骆志远哦了一声,“那我走了?真的走了?” 女孩转头,红着眼睛扑了上来,哽咽着:“不走行吗?” …… 骆志远和谢婉婷手牵手,默然离开京大校园。在京大门口搭了一辆出租车向火车站疾驰而去,路上,谢婉婷接到了谢老的电话。谢老见孙女送骆志远离开,这么久了还没有回家,又把谢家的车打发了回来,他有些不放心。 谢婉婷跟爷爷通完电话,突然将手里的大哥大塞在了骆志远的手里,柔声道:“志远,你跟骆爷爷道别了吗?如果没有,打个电话过去吧,尊重一下老人家。” “我打过了。”骆志远回答着,眼看火车站广场已至,两人分别在即,他的心情也变得伤感起来,忍不住抓起谢婉婷柔弱无骨的小手来,紧握着。 0110章不可承受之重 火车开动,送行的谢婉婷最终还是控制不住与爱人离别的哀伤,泪洒站台。骆志远坐在那里,从车窗探出头来向她挥舞着手臂,女孩痴痴地望着,忽地追着列车跑动起来。 呜呜! 列车轰隆隆咣当一声,开始提速。谢婉婷停下脚步,喘息着手抚胸口,香汗如雨。 一阵寒风吹来,她感觉到彻骨的冰冷,浑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西北风骤然歇斯底里地席卷起来,吹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霾密布,鹅毛般的雪花没有任何预兆的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 谢婉婷仰脸凝视着天空中漫天飞舞晶莹的雪花,那雪花中透射出来的竟然还是骆志远那张英挺而棱角分明的脸庞。 …… 骆志远回到安北时已经是深夜11点。列车在路上晚了点,迟延了一个半小时。 这是一趟长途客车,在安北站下车的人非常稀少。昏暗清冷的灯光下,骆志远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慢慢沿着地下通道,开始出站。 出了站,他正要走到车站广场的边缘去拦一辆出租车,却陡然间发现唐晓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不远处,清瘦而高挑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唐晓岚一眼看到了骆志远,神色兴奋地奔跑过来。 骆志远定了定神,也快步迎了过去。 “你总算是回来了,姐等你很久了哟,这车不正点、晚了一个多小时,真讨厌呢。”唐晓岚嘟囔着,张开柔美的双臂,笑笑:“姐代表安北市人民和康桥实业公司全体员工欢迎我们的骆总经理从莫斯科凯旋归来!” 骆志远跟唐晓岚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尽管寒风刺骨,但骆志远仍然清晰地感知到了唐晓岚丰腴身子的激情与热度。 “姐,我们回吧。”骆志远凝望着眼前唐晓岚这张如花的容颜,心底微有感慨。 “走,上车!姐送你回家。”唐晓岚拉起骆志远的手,向她停在广场左侧的车走去。 唐晓岚将车停在骆志远家楼下,微笑着指了指车门:“好了,你赶紧回家休息,明天我们还要跟两个毛纺厂的人谈判——你早起点,我们争取八点见面,先把一些细节敲定,然后再去跟他们谈。” 骆志远有些犹豫,“姐,这么晚了,让你一个人开车回家,我有点不放心。” “没事,你赶紧回家吧。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一样!”唐晓岚笑骂了一声,探身过去打开车门,示意骆志远下车。 …… 骆志远蹑手蹑脚地走进家门,本不想惊扰早已熟睡的父母,但奈何骆破虏夫妻知道他今晚回来,一直等着没有睡。听到门厅有动静,便立即双双披衣下床,走了出来。 “爸,妈,这么晚了,你们还没睡啊。”骆志远有些心虚地笑着。 他此次去莫斯科,没有跟父母说实话,而是先斩后奏了。骆破虏还是从骆朝阳嘴中听闻骆志远去了莫斯科,很吃惊,不知道自家这个越来越看不懂的儿子到底在做什么。不过,后来夫妻俩就没再往深处想,因为他们又听说儿子是跟谢家的孙女谢婉婷结伴出游的。 骆破虏沉着脸,“你还知道回来?你去莫斯科,为什么不跟我和你妈说一声?” 骆志远尴尬地陪着笑脸:“爸,我就是去莫斯科转了一圈,办了点事。我不跟你们说,也是怕你们担心呢!” “办什么事?自作主张办了停薪留职,又闷声不吭地就跑到国外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呃,就是谈一笔买卖,一时半会也跟您说不明白,我改天仔细跟您说说,行吗?” 穆青扯了扯丈夫的衣襟,示意他到此为止,便笑着走上前来道:“儿子,你也真是的,你们年轻人呢一起出去玩,我们又不会拦着你们,何必要瞒着我们呢?路上累坏了吧,赶紧去洗洗澡,睡觉吧。” 骆志远见母亲解围,如释重负地嘿嘿笑着放下行李,正要溜进卫生间去洗澡,却又听母亲意味深长地笑着追问了一句:“抽空跟妈说说,那谢家的丫头……” “哦,您说婉婷啊……”骆志远随口应了一声,“她还给您带了礼物!” 咳咳!骆破虏在一旁干咳两声,倒背双手又回了卧房。穆青见丈夫神色怪异,就只得闭嘴不言,跟在丈夫的屁股后面也进了房。 关紧门,穆青很不高兴地望着丈夫,压低声音道:“你为啥不让我问?儿子大了,有女朋友了,这可是大事!” 骆破虏默然道:“朝阳跟我说,谢家老爷子有意要把婉婷许配给咱们家志远,老头子跟志远特别投缘。我没想到,志远会跟婉婷这丫头也真的对上眼。” “这不是好事嘛,儿子喜欢、谢家又不反对,你还有啥不满意的,难道是谢家那姑娘……”穆青眉梢一挑。 骆破虏摇摇头,“你别瞎想,婉婷那孩子我上次去见过,秀美温婉、端庄大方,绝对配得上志远。” “那你还……”穆青有些诧异,盯着丈夫看。 “青儿,你不懂。这是政治联姻啊,单纯的感情和婚姻一旦牵扯上两个大家族,那就不是他们两人的事情了。因为背负的东西太重,将来也未必会幸福。真的,青儿,如果有选择,我宁可希望志远找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骆破虏感慨万千。 对于骆志远和谢婉婷的事儿,他不反对,但也不怎么支持。因为他深知,无论骆志远和谢婉婷两个人如何,他们一旦要结合在一起,那必然是政治利益的结合——婚姻家庭掺杂上了一些功利的、复杂的、不可测的因素,对于骆志远而言,或者有可能是不可承受之重啊!!! 穆青哦了一声,她倒是觉得丈夫想得太多了。就是一桩男欢女爱情投意合的好事,只要儿子跟那谢家姑娘之间是真心相爱,就不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年,骆破虏能为了她放弃整个骆家,其中起决定因素的不就是爱情嘛。 对丈夫的话她不以为然,却没有跟骆破虏争执什么,只是笑笑,“破虏,睡吧,儿子的事情让他自己做主,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骆破虏哦了一声,躺下就睡。最近一段时间,他没有什么心事——妻贤子孝、与骆家二十多年的芥蒂也悄然化解,正准备开始一段新生活,因此睡眠质量奇高。 穆青温柔地为丈夫盖了盖被子,然后才上床躺下,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她眼前不断浮现起一张陌生而又美丽的女孩容颜来,间或有儿子的面孔若隐若现,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唐家。 唐秀华听到女儿进门的动静,披衣下床走出房门。 唐晓岚匆忙脱下外套,回头瞥见母亲目光复杂地站在那里,凝望着自己,不由轻轻笑道:“妈,您还没睡啊。” “你去哪了?”唐秀华走过来。 唐晓岚回避着母亲紧盯的眼神,“妈,有个客商从京城来,我去接了一下。” 唐秀华轻叹一声,“岚岚,你还在骗妈!什么样的客商能让大晚上不睡觉跑到火车站一直等到三更半夜?是骆家那小子吧。” 唐晓岚俏脸微红,“嗯,他从莫斯科谈生意回来,我去接了一下——妈,主要还是我们有些重要的事情要碰碰头商量一下,毕竟我们是合作伙伴。” “岚岚,不是妈说你,妈劝你不要陷得太深。这孩子是不错,但他跟你不合适。”唐秀华有些伤感地搓了搓手,“妈也帮不了你什么,但妈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受伤害。” 唐秀华的话让唐晓岚听了心里一酸,她勉强一笑道:“妈,看您说到哪里去了,我跟志远不过是好朋友,他喊我姐,我就拿他当弟弟,没什么的。” “那样最好。”唐秀华摇摇头,“反正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有自己的主意,但妈妈还是要唠叨两句——咱们女人啊,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盲目地动感情,到时候自作自受,自己摔倒自己爬!” 唐秀华说着,扭头就走。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境遇和感情的创痛,如果继续这个话题,就不是她来劝诫女儿,而是女儿要拿出“万般解数”来安慰她了。 唐晓岚望着母亲憔悴单薄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母亲的暗示她不是听不懂,事实上她早就心中有数——她与骆志远之间,年龄或许不是问题,但她这些年“闯社会”的“不良”名声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她固然清者自清,奈何世人眼光不明,她又不能堵住别人的悠悠之口。 骆志远的父母很难接受儿子娶一个昔日的、与很多男人都不清不楚的“交际花”——以唐晓岚的心智,焉能堪不破这点。只是如今,她已经很难回头了。 她的眼前旋即浮现起骆志远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站在那里痴痴地思量了片刻,幽幽一叹,扭头进了自己的卧房。她有些心烦意乱、慵懒无比,连洗澡都懒得动弹了。 0111章骆总 一觉醒来已是早上七点。 骆志远睁眼一看,知道自己睡过了头,便匆忙起床洗漱完毕,跟父母打了一个招呼,就草草出门而去,也没顾得上吃早饭。 他打车去了唐晓岚的光明商贸公司——如今,这里也是康桥实业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与光明公司一幢办公楼、两块牌子而已。实际上,也可以理解成为一家公司。 骆志远在公司对面的小吃摊上吃了一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然后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公司大院。看门的老头扫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新公司的“老板”之一,倒也没有阻拦他。 在公事上,唐晓岚非常守时和信守承诺。她说早上七点半就是七点半,只能提前赶到,绝不会迟到半分钟。骆志远上了三楼沿着空旷寂静的走廊走向唐晓岚办公室的时候,她业已等候在了门口。 “今早起晚了一点……”骆志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唐晓岚表情严肃地抬腕看了看表,“晚了20分钟。志远,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要想做大事,就必须要有付出,如果连准时守信都做不到,就谈不上其他了。” 骆志远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姐,何必这么较真呢?我昨晚到家已经半夜了,早上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不要强调客观理由。我昨晚睡得比你还晚,但我却没有迟到——好了,没有时间扯这些了,你跟我来——”唐晓岚挥了挥手,率先盈盈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走去。 她今日因为要出席跟“三毛”和“一毛”厂的谈判活动,特意换上了一身正装且薄施脂粉,高挑的身子被合体的套装包裹得曲线玲珑,丰腴而挺翘的香臀将贴身的毛呢裤裙在走动间勾勒出优美的弧线,稍稍注意便容易将人勾得眼热心跳。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撇过了目光去。唐晓岚这种浑然天成的娇艳和柔媚,让他时时**暴走,旋即泛起一丝无地自容的羞愧感。 “这是你的办公室。之前你不在家,我琢磨了一下,决定新公司暂时就不设立内部机构了,如有必要与光明公司的内设机构重叠就是。”唐晓岚笑了笑,推开门,“进去吧,我帮你布置的,看看你是否满意。” 骆志远哦了一声,扫了一眼悬挂在门口的那块铭刻着“总经理”的牌子,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按照两人的约定,骆志远出任康桥实业公司的总经理,唐晓岚则兼任董事长。 这间办公室很宽敞,虽然没有进行精装修,但办公用具全部都是新换的,清一色的黑色老板桌、老板椅和真皮沙发,沙发一角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金属花架,花架上有一盆绿油油的吊兰,生长得非常茂盛。而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白色的茶具,还有一个水晶烟灰缸。 “还满意吗?”唐晓岚温柔地瞥了骆志远一眼,径自坐在了沙发上。 骆志远走过去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去,试了试老板椅的舒适度,笑着:“姐,我很满意,谢谢。” “客气什么?跟姐这么看客气,虚伪了吧。我连公司40%的股权都白送给你了,还差这一间办公室?” 唐晓岚半开了一句玩笑,但马上她又担心自己话说过头,伤了骆志远的自尊心,便赶紧扭头望着骆志远,俏脸上浮荡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笑容一敛,主动岔开话题认真道:“志远,以后在公司,你要称呼我唐总,别当着别人的面姐长姐短的,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算是正式在一起打拼、奋斗创业了,我们首先是合作伙伴,其次才是……姐弟和朋友!” “你明白吗?” 骆志远耸耸肩,“我明白的,唐总!” 唐晓岚俏脸一红,扫了骆志远一眼又道:“你要尽快适应角色。你现在是康桥实业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一会等办公室的人来了之后,我把康桥公司的所有手续都移交给你——这个公司暂时虽然是一个壳子,但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它能在你的手上做大。” 唐晓岚继续不疾不徐地说着。 骆志远知道她是一个公私分明且非常具有职业精神的一个女人,也就默然点头,没有再开玩笑。 就算是两人是夫妻关系,唐晓岚仍然会公事公办、一丝不苟,不会因为个人因素乱了规矩。 一会的功夫,光明公司的人开始来上班。唐晓岚让办公室的人简单召集了几个部门的经理和业务主管,将骆志远正式介绍给大家。尽管大多数人都对骆志远的出现报以热烈的掌声,但实际上骆志远还是从几个人眼眸中读到了一丝丝的不服气,甚至是不屑一顾。 骆志远心知肚明,却是没有放在心上。作为一个新人和“外人”,他要融入进唐晓岚创业的这个管理团队,不是那么容易的。最起码,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来证明他的价值和能力,而别人也需要时间来接受和了解他,这本是一个互动的过程。 …… 两人在办公室敲定了很多合作上的细节,只有先统一思路,才能一致对外,跟“三毛”厂和“一毛”厂的人在谈资产重组之时从容不迫。比如什么必须要坚持到底,再比如什么可以适当让让步,等等。 其实在此之前,唐晓岚已经跟对方有了六七次的接触,达成了初步的框架协议。大的框架、大的思路和方向,不存在什么争议了,需要谈判的还是一些合作的细节——各自要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为各自的利益说话、博弈。 之所以这么顺利,一方面是有市里和轻纺局的支持,或者说,这也可以称之为来自上头的压力;而另一方面,这两家国有毛纺厂频临死亡的困境,内在的压力和需求也很大——在这种背景下,有企业和资本愿意向他们施以援手,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虽不至于使之起死回生,但起码能盘活一部分存量资产、安置大部分职工,因此他们其实比唐晓岚着急。 “三毛”厂,上午十点。 骆志远和唐晓岚带着两个人带着相关材料并肩走进厂办会议室。“三毛”厂的原厂长、现在的资产处置负责人韩大军,“一毛”厂的原党委书记、资产管理办公室主任夏侯明礼两人带着两个工厂的有关人员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唐晓岚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走进来,韩大军和夏侯明礼等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着起身相迎。 “唐总。” “你好,唐总。” 唐晓岚笑吟吟地跟韩大军、夏侯明礼两人握手,然后侧身介绍道:“韩厂长,夏侯书记,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康桥实业的总经理骆志远先生,骆总刚从莫斯科谈生意回来——今后我们的合作,将由骆总主要负责。” 骆志远笑了笑,上前一步,与韩大军和夏侯明礼握手,两人自是笑脸相迎,只是心里却在暗暗嘀咕猜测着骆志远的背景和来头。 康桥实业是市里领导“介绍”来的企业,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公司以及这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总经理,究竟是何方神圣? “好了,韩厂长,夏侯书记,我们就言归正传吧。”唐晓岚与骆志远坐下,她扭头望着骆志远笑笑,“志远,你把咱们的重组方案跟厂方的两位领导具体谈一谈吧。” 骆志远点点头,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方案,示意公司文员陈萍给韩大军、夏侯明礼方的人员人手发一份。见韩大军等人低头翻阅着材料,骆志远稍稍停顿了片刻,才朗声道:“韩厂长,夏侯书记,具体的重组步骤和操作方案材料上都有,我就不再一一重复了。我在这里,只说说我们合作的三个要点:第一,注册组建三方合作的股份公司,康桥实业以现金500万注资并置换入部分优质资产,占公司总股本的60%;你们双方各自以土地和部分沉睡资产折算入股,各占总股本的20%;第二,新公司可以接纳和安置大约600老国有毛纺厂的职工实现再就业,但要分三批安置;第三,在公司的重大人事安排上,我方派出董事长、总经理、财务经理,你们双方各派出一名副总经理。在董事会人员的安排上,我方派出三名董事,你们各派出一名董事,同时请轻纺局派驻一名第三方董事,作为对国有资产的监督代表。” 这个方案是骆志远提出、经过了唐晓岚再三考虑润色,可以说是两个头脑无比精明人智慧和谋略的结晶。即考虑到了短期操作的可行性,又兼顾了长远的风险控制,还给予对此次重组合作进行“行政指导”的轻纺局领导一个很大的面子——由轻纺局领导兼任第三方**董事,**于双方利益之外,以监管国有资产的名义进入董事会,实际上也是给新公司未来成功组建减少了一个不必要的阻碍。 毕竟,轻纺局作为两家国有毛纺厂的上级主管部门,拥有相应的话语权。如果轻纺局的人从中作梗,会带来很多麻烦。这是骆志远所不愿意看到的。 0112章谈判高手 “韩厂长,夏侯书记,贵方有什么意见和建议,也可以敞开来谈嘛。”骆志远笑着挥了挥手。 韩大军和夏侯明礼两个人长出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其实他们已经比较满意了。 在之前跟唐晓岚的谈判中,他们已经进行了足够和充分的讨价还价,而在今天的新方案上,康桥公司明显也给予了一定的让步。 两名董事和两名副总经理的人事安排,基本上把他们两个厂目前留守的厂级领导安置下来,虽然在新公司中说了不算,但终归是比下岗回家要强得多吧。 但在面子上,两人却还是要再做做姿态,争取一下己方的利益,这样也好挡人耳目,免得到时候背上一个贱卖国有资产的帽子,被厂里的老职工们唾骂。 “骆总,资产的折算置换价格区间,我们已经跟唐总有过共识,也经过了上级行政主管部门的批复同意,这方面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在新公司的人事安排上,能不能再给几个名额啊,你们也知道,老国有企业嘛,干部多,如果能给几个中层干部的岗位,那是极好的啊,呵呵。”韩大军笑眯眯地望着骆志远,目光炯炯。 此人就是一个笑面虎,看上去温和谦卑,其实一肚子机锋。 骆志远回望着他,淡淡却又坚决地摇摇头,“不好意思,韩厂长,这不行。实不相瞒,新公司的所有中层岗位,我们准备对外公开招聘,选择高层次的人才来为公司工作。这关系着新公司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盘活现有资产,闯出一条新路。关系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国有企业的人惰性强、能力弱、还不好管理,骆志远绝不会允许新公司成为人浮于事的养老院。腾出几个岗位来安置韩大军和夏侯明礼等几个厂级领导,已经是他现阶段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韩大军讨了一个没趣,哦了一声,就不再说什么。 夏侯明礼沉下脸去,不高兴地沉声道:“骆总,话不能这么说吧?国有企业的干部也是具有丰富管理经验的,从中择优录用,有何不可呢?” 骆志远针锋相对,淡淡笑道:“夏侯书记说的是,新公司成立后,所有中层岗位进行对外公开招聘,你们两个工厂的干部也都可以报名竞聘,我们一视同仁、择优录用,绝不食言!在这个过程中,两位也同样是会参与的,你们可以监督。” 夏侯明礼被噎了一口,悻悻地住了嘴,扭过头去。 如果真是对外公开招聘,与社会上的精英人才相比,两个国有毛纺厂的那些中层干部还有什么优势可言?报名竞聘也是给人家当陪衬! 见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和沉闷起来,唐晓岚赶紧唱起了“红脸”:“韩厂长,夏侯书记,先不要着急嘛,等公司发展壮大了,我在这里承诺,可以优先安置老国有企业的干部职工。” 韩大军犹豫了一下,又道:“唐总,骆总,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但是在安置职工的数量上,是不是太少了一些?我们两个工厂原有职工三千多人,去年下岗自谋生路去了大半,但还有接近一千人。新公司只安置600人,那剩下的400人怎么办?这让我们回去没法跟职工同志们交代嘛!” 骆志远心里冷笑,如果没有资产重组,所有人都得下岗回家,你们那就可以交代了?但在面上,他却还是微微笑了起来:“韩厂长,我们提出分批安置老国有企业职工600人,已经是按照市里的指示,本着发挥社会责任、为政府分忧、为职工群众解难事办好事的原则,做出了最大的让步,这是极限了。请恕我直言,老厂的这些职工年纪偏大、文化程度较低、劳动技能又比较单一,安置600人已经给新公司带来了极大的负担。如果再多,那我们合作成立这个新公司其实就失去了意义,您说是不是?” 骆志远说得句句在理,韩大军哑口无言。 唐晓岚讶然地暗暗扭头扫了骆志远一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很难相信骆志远竟然是一个谈判高手,寸土不让,还在步步紧逼中让对方受制于己方的节奏,被牵着鼻子走,完全乱了阵脚。 她并不知,骆志远前世在被提拔为副县长之前,在官场上苦熬了二十年,历经党政机关序列很多基层岗位,整天与上访群众和厂矿企业打交道,早就练出了一幅铁嘴钢牙玲珑心。 唐晓岚定了定神,趁热打铁道:“韩厂长,夏侯书记,如果你们没有意见,那么,我们就把正式方案和协议签了吧——这样,我们也好抓紧进入实质性的运作阶段,早一点重组成功,对咱们三方都有好处。同时,市里领导也在翘首以盼,等我们的好消息呢。” 韩大军和夏侯明礼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笑了笑,“可以,那就签吧。” 两人各自低头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推给了唐晓岚。唐晓岚没有签字,给了骆志远。骆志远也没有矫情,径自俯身签字。韩大军两人见唐晓岚隐隐以骆志远为主的样子,更加吃惊,对骆志远的好奇和猜测又多了几分。 正式协议签署,盖上了公章,就具有了法律效力,这意味着骆志远和唐晓岚这次“借鸡生蛋”的资产重组计划和资本运作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骆志远朗声一笑,起身与韩大军和夏侯明礼热情握手,互相庆贺。 唐晓岚盈盈一笑,“三位,为了庆祝我们今天的合作成功,我建议,中午聚餐——我和骆总请韩厂长和夏侯书记去五福楼吃饭,还请两位赏光。” 既然已经合作成功,今后还要在一起长期共事,韩大军和夏侯明礼的心态也就有了转变。两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唐总和骆总太客气了,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见外?” 骆志远摆了摆手:“庆功酒一定得喝,两位领导就别客气了!” …… 中午聚餐,尽欢而散。 唐晓岚实在是一个太过精明的人,她在酒宴上跟骆志远一唱一和,配合得极为默契,酒宴还没有散,一席人就在酒桌上敲定了立即成立新公司筹建办公室,由唐晓岚的心腹部下——光明公司的财务经理林美娟牵头,负责新公司章程的拟定、董事会和管理层人员的配置以及新公司的工商注册等具体而繁琐的事宜。 处理这些事,唐晓岚远远比骆志远更有经验、更有手腕。如果一切顺利,新公司过了元旦应该就可以注册成立,实现资产的成功置换。换言之,只要新公司搭了班子、起了台子,两人的事业就开始起步,接下来就是顺利完成与俄方拉达汽车制造厂的易货贸易,打赢第一战。 回公司的路上,骆志远沉吟了半天才醉意微醺道:“姐——不,唐总,这个林美娟靠得住吗?” 唐晓岚今天没有喝酒,她一边开车一边娇嗔道:“现在没有外人,你给我少来!叫姐!” 美人如玉,宜喜宜嗔,娇艳动人。骆志远嘿嘿一笑,“姐,这个林美娟……” 唐晓岚长出了一口气,凝声道:“志远,姐跟你说,林美娟绝对可以信任,她跟了我好几年了,非常忠诚可靠。而且她擅长跟银行和工商、税务这些条条框框的人打交道,让她办这些事没问题的!” “呃……”骆志远没有再说什么,既然唐晓岚说靠得住就是靠得住,他相信唐晓岚的眼光;而他也从唐晓岚坚定不移的话语间猜测出,唐晓岚跟林美娟之间定然有着不为外人知的故事。 但他没有必要问、也不想问——短期来看,只要林美娟靠得住、不把事情办砸就足够了;至于长远,他有足够的时间去考察和观察林美娟,他更相信事实的检验。 “姐,那回去之后,我跟这个林美娟见一面?”骆志远笑了笑,唐晓岚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现在也是公司的领导,她也是你的下属,你随时可以找她谈话,不用跟我说。不过,志远啊,美娟这个人个性很强,你跟她相处,要注意一点方式方法!” 唐晓岚含糊其辞,隐隐有某种暗示。骆志远一怔,扭头望着唐晓岚,唐晓岚却脸颊微红,没有再说什么,回避着骆志远热切的眼神。 回到公司,骆志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犹豫了一下,按照桌上的通信录电话号码,拨通了财务部经理林美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传进骆志远耳朵的是一个微微有些清冷的女声:“哪位?” “你好,是财务部的林经理吧,我是骆志远。” “哦。” “林经理有空吗?我想找你谈点事儿。” “什么事啊?如果不是要紧事,就等等我,我手头上还有些账目要复核一遍。” 林美娟冷淡的话语让骆志远听了眉头一皱,却是不动声色地挂了电话。 0113章小白脸和登徒子(... 骆志远在办公室里等了林美娟接近一个小时,林美娟都没有理睬他。此女的“个性”,由此可见一斑。 等待的时间里,骆志远给京城的谢婉婷打了一个电话。谢婉婷已经去京大上班,接到骆志远电话的时候,她正准备离开宿舍去给人院大二的学生上课。 随意跟谢婉婷扯了几句,骆志远就挂了电话。然后他就开始翻阅手头上有的一些公司的规章制度和文件,虽然是民营企业,但唐晓岚把这家公司管理运转得非常规范,任何事都有章可循,在当前的90年代初期,已经算是难能可贵、相当先进和超前了。 按照现在的发展态势和管理模式,只要唐晓岚不出决策性的重大失误,只要挺过未来几年改革开放深化的市场大变革期,这家公司做大做强是指日可待的。可惜,前世的时候,唐晓岚受侯森临案的牵连,先是入狱,后是自杀,上演了红颜薄命的千古宿命轮回。 …… 临近下班时间了,唐晓岚笑吟吟地走进他的办公室来,“志远,走吧,今天头一天来公司上班,感觉怎么样?” “不错哟。”骆志远旋即摇了摇头,“不,姐,你先走吧,我等一等林美娟,我还要跟她谈谈注册新公司的事儿。” 唐晓岚一怔,“呀,志远,这么长时间她还没有过来?是不是在忙啊,我去看看!” 唐晓岚眼眸中闪过一丝羞恼。 她是何等玲珑心的女子,骆志远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来,她就顿时反应过来:骆志远下午肯定是在林美娟那里吃了“挂面”;她心里更加明镜儿似地:她手下这几个从一开始就跟着她打拼创业的心腹骨干,对于公司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骆总”来,都感觉有些不以为然。 没准,还有人把骆志远当成了傍女人吃饭的小白脸。 只是其他人看在唐晓岚的面子上,并没有也不敢表现出来,可以林美娟这种个性,再凭她和唐晓岚的私交,却不一定会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这也正是林美娟为什么业务能力很强、唐晓岚亦有心要栽培提拔,却一直不能给她一个副总经理职位的关键因素。 在国内这种人情社会的大环境下,林美娟能扎扎实实做事、在财务管理这个技术领域内做得风生水起,就连银行方面和政府职能部门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财务运作高手——但仅此而已。因为个性太强,她协调不了方方面面的关系,做一个财务经理绰绰有余,但做一个整体工作上的副总经理则略显不足。 为此,唐晓岚也不知道单独找林美娟谈过多少次。希望林美娟能尽快成熟起来,替她独挡一面。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在身边熟悉的同事看来,从去年以来,林美娟业已“成熟”了很多、圆滑了很多,但距离唐晓岚要求的标准还是差得远。 私交归私交,可在涉及公事上,唐晓岚非常慎重。 既然如此,牵头筹建新公司的事儿唐晓岚为什么还要交给林美娟?原因很简单。 第一,工商注册、公司章程的拟定、股权的设置等等这些,都是林美元业务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她早已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而且她勤奋敬业、工作效率很高,公司没有人比她更合适;第二,筹建新公司,她只是具体的执行者,真正的决策者还是唐晓岚和骆志远,她不过是按照两人的决策意图做事,只要方向不错,就不会出问题的。 唐晓岚深知林美娟的性格,其实已经提前暗示过她,让她不折不扣地遵从骆志远的命令。可不成想嘱咐了一番还是如此——唐晓岚暗暗生气,就准备过去“敲打敲打”林美娟。 骆志远起身笑了笑,“姐,不必了,你先回家吧,我再等等她,她说在复核一笔账目,等她忙完了再说。” 骆志远目光坚定而执着。 唐晓岚犹豫了一下,默然点头,出了骆志远的办公室。不过,却没有下班回家,而是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终归还是不放心的,生怕骆志远会跟林美娟起冲突——这种局面,她不愿意看到,也不希望看到。 在路过林美娟办公室的时候,唐晓岚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扫了一眼,见里面林美娟正和财务部的会计和出纳说话,应该是在盘账。她本想推门而入“说”林美娟两句,却转念又一想,这样可能会让林美娟对骆志远产生更大的抵触情绪,效果适得其反。 她犹豫了一下,大步离去。 那边,骆志远好整以暇地泡上了一杯茶,然后端坐在沙发上品茶。他点上一根烟,悠闲得吞吐着烟圈,动作熟练而流畅。 对于林美娟的“怠慢”和不敬,他没有生气,更没有怀恨在心,而是怀着一种很平静很从容的心态等候着。 任何事都有一个过程,他刚来公司工作,不可能指望人人都对他敬畏有加。这是不现实的。 他刚才去卫生间方便的时候,见到厕所中贴着一张挺有意思的宣传戒烟的卡通画,上面有一句话:连烟都戒不了,你还能干什么大事?套用过来说,如果连一个公司的中层都搞不定,他又如何谈得上掌控一个企业在商海中叱咤风云? 搞不定林美娟,是他这个新来的高管无能。 骆志远心里很清楚,目下公司有很多双眼睛都在暗中窥伺着,等着看他的表现和笑话。如果他表现稍有不堪,或者是跟林美娟起了冲突、或者是借唐晓岚来压人,都会让这些人更加看不起,而自己在这个公司的威信更是无从谈起。 骆志远敞开着办公室的门,财务部林美娟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不远处,那边有什么动静,骆志远坐在屋内也是一清二楚。 听到林美娟那边有关门的声音,他霍然起身,大步向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走去,定了定神坐了下去。 他不怕林美娟不来。如果林美娟当真敢连起码的颜面都不顾、应有的礼貌和尊重都没有,那么,他有的是手段收拾她。到时候,就算是有唐晓岚护着也白搭。 林美娟关紧办公室的门,犹疑着回头向这头扫了一眼。见骆志远的办公室门大敞着,显然,骆志远还没有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脚下的高跟鞋踩着紧密的步点走了过去。 对于骆志远,她心里真是有几分看不起。 唐晓岚在公司对外宣称骆志远是“合作者”和“投资者”,但作为公司的财务经理,林美娟却知道骆志远这个所谓的“康桥实业公司总经理”根本就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家伙,一分钱都没有出,还从唐晓岚手里“敲诈”了四成的干股。在林美娟眼里,骆志远简直就跟强盗无异了,她为唐晓岚感觉非常不值。 她把骆志远当成了那种拼爹拼背景的纨绔子弟,趁火打劫的外来客。 她是这种心态,还能指望她对骆志远有什么好态度。说实话,如果不是看早唐晓岚的面上,她连理都懒得理骆志远。 她走到骆志远的办公室门口,顺手敲了敲门。 骆志远抬头望着她,淡淡笑道:“林经理吧,请进。” 林美娟抬步走进来,也淡淡道:“骆总找我有什么事?” 骆志远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打量着她。 林美娟不是那种出类拔萃的美女,姿色普通,没有让人惊艳的五官特征。不过,身材还算不错,纤腰丰乳凹凸有致如若少女一般,其实不太像是一个五岁男孩的母亲。 见骆志远紧盯着自己看,林美娟心里羞恼,脸色上就悄然表现了出来:“骆总?有事吗?” 她加重了语气,语气有点不善。倘若骆志远回答不对劲,她绝对会拂袖而去——此时此刻,骆志远在她心里的印象变得更糟糕,不但是一个坑女人钱吃饭的小白脸,还是一个好色愚蠢的登徒子! 咳咳! 骆志远清了清嗓子,挥挥手,“当然,找你来当然是有事。要不然,我岂能在办公室足足等了你两三个小时?” 听出骆志远的话音里有“责难”和“质问”的味道,林美娟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骆总,我可是也没有闲着。下周,工商税务的人要来查账,我手头上累积了很多账目要复核,必须要尽快复核完。要不然,让他们查出问题,公司就有麻烦了。” 林美娟嘴上说着,心里却在冷笑着:“唐总一个女人创下这个公司容易吗,却让你们这种无耻的纨绔子弟来吃白食!” 骆志远凝视着林美娟,淡然的目光在林美娟脸上转了一转,突然落在林美娟挺翘的丰臀上。林美娟穿着那种时下流行的黑色套脚贴身健美裤,纤细的双腿在腰臀处勾勒起丰腴的弧线。 发觉骆志远极具有侵略性的眼神落在自己的屁股上,林美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侧过了身去,朝着骆志远的身子换了一个方向。 0114章小白脸和登徒子(下... 见林美娟如此,骆志远嘴角浮荡着的那丝笑容更加玩味。 “色狼,真不要脸!”林美娟心里暗暗咒骂了起来,目光中的鄙夷一闪而逝。 骆志远笑了笑,扬手指了指林美娟的屁股位置,“林经理,提醒一下,你后面沾着一张纸,还是取下来吧!” 林美娟脸色骤红,她下意识地探手往自己的屁股后面一抓,果然撕下一张废弃的账目表来,应该是刚才整理账目的不小心被胶水粘上的,她一直没有发觉。 如果不是骆志远提醒,她肯定是要屁股上带着这张纸,晃荡晃荡地离开公司。 骆志远将目光收回来,神色不变地笑了笑,挥了挥手,“林经理请坐吧,坐下说话。” 林美娟不耐烦地摇摇头:“骆总,你到底有没有事?你要是没事,我还要下班回家带孩子。” 说着,林美娟竟然有抬步就走的架势。 骆志远抬腕看了看表,扬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距离下班还有五分钟,现在还属于工作时间,我找你来谈工作,很正常。坐下,坐下说话。” “不用了,我站着就行。”林美娟倔强地站在那里,嘴唇轻抿。 骆志远脸色一沉,猛然一拍桌案,冷斥道:“坐下!” 林美娟性格刚强,她怎么会吃别人的训斥——而事实上,在这家公司,她是唐晓岚的绝对心腹,没有一个人敢对她不敬。骆志远突然变脸,她马上也眉梢一挑,正要反唇相讥,却又听骆志远冷冷道:“林美娟,你可要想清楚,既然我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说明我有安排你工作的权力和资格。你不妨试试看,看看唐总会不会因为你跟我翻脸。” “坐下,如果你坚持不坐,坚持要跟我对着干,那么,今天我们什么事都不需要谈了,你可以走了!” 骆志远的声音低沉而沉凝,目光冷厉如刀。 他并非真怒,但他是外圆内方之人,如果林美娟真要不识抬举,他也懒得再跟她废话——既然此女不能用,那么便另寻他人好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遍地都是。 他有一个大学同学的姐姐,就是做财务的,也是一个业务高手,他本想趁机引进来,但唐晓岚既然推荐了林美娟,他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当然,如果林美娟可用,他还是愿意用的。可前提是不仅要有能力,还要可靠。倘若不听套、很难指挥动,就是唐晓岚不高兴,他也会坚持换人。 林美娟咬着牙,怒视着骆志远,肩头都因为愤怒而轻颤起来。但她还是涨红着脸,慢慢走向沙发坐了下去。个性强不代表是傻子,跟唐晓岚关系再好那也是上下级老板和雇员的关系——骆志远刚才这番单刀直入的话让她猛然明白,如果自己跟作为公司高管的骆志远闹翻,吃苦头的恐怕还是自己。 唐晓岚肯送骆志远四成干股、让他来当康桥公司的总经理,不管是出于什么考量,都足以证明一点:唐晓岚不可能因为她林美娟而“放弃”骆志远。 既然如此,被牺牲的显然是她。 林美娟想起自己需要**抚养的五岁儿子,这份工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切身利害关系之下,任何“个性”其实都是可以磨平的。 林美娟坐在那里,憋屈羞愤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心头对骆志远的厌恶瞬间上升为了某种痛恨。 骆志远扫了她一眼,也不再废话,直接就切入了正题:“康桥公司和光明公司虽然是两块牌子,但实际上是一体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公司在市里协调下,与两家国有毛纺厂达成合作协议,对他们进行资产重组。具体的方案你手头上也有,我就不再重复了。” “我跟唐总商量了一下,由你牵头负责新公司的筹建,比如工商注册、股权设置、公司章程等等这些基础性的工作,我需要你在半个月时间内完成。新公司必须要在元旦后组建成立投入运营,你放手去做。需要与轻纺局或者是市政府的有关部门打交道,我来帮你协调。”骆志远挥了挥手,“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你做不到,可以当面跟我提出来,我另外请人。” 谈及工作,林美娟立即将心头的羞愤等各种负面情绪强行驱逐出去,她抿着嘴唇低低道:“没问题。” “真没问题?”骆志远笑了起来。 “没问题!”林美娟起身来咬牙望着骆志远,眸光中的一丝火光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既然没问题,那就这样,你回去吧。”骆志远从烟盒中掏出一根烟来点头,“去吧。” 林美娟扭头就走,动作干净利索。 “记住,这事办砸了、出了纰漏,你只有一条道——拍拍屁股走人;而办妥了,你就是新公司的财务总监。我说到做到,到时候你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身后传来骆志远清冷的声音,林美娟脚步一滞,却是立即小跑了出去。 林美娟掩面跑去,高跟鞋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的声音很刺耳。 不少下班的公司中层和普通员工,都幸灾乐祸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张望着。唐晓岚虚掩着办公室的门,静静地站在门口。她眼睁睁地看着林美娟跑去,却没有出门喊住她。她不知道骆志远跟林美娟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不该是激烈的冲突,因为她一直在听着那边的动静。 既然事情没有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她就不合适出面。骆志远初来,她必须要千方百计地维护他的个人权威。否则,今后骆志远根本没法管理自己手下这些人。 这边,骆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暗暗一笑。他早已看得出来,林美娟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女人,就算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不让自己看扁了,她也会卖力工作。 管理是一门学问,其实说白了就是一项“玩人的艺术”,要“看人下菜碟儿”,对什么样的人采取什么样的“手法”,无论是敲打、暗示还是激励,只要方法对路,就会收到效果。 譬如这林美娟吧,倘若骆志远按照常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根本就不会起作用。而如此抡起大棒“威慑”两下,比费上白天唇舌更管事儿。 …… 骆志远和唐晓岚并肩出了办公楼。 唐晓岚一直憋着没问,但到了车跟前、打开车门要上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志远,你刚才……我看林美娟似乎是哭着跑了,你没欺负人家吧?” 骆志远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姐,你觉得我这么没水准吗?我只不过是告诉她了两点:第一,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跟她就是上下级的关系,她必须要面对现实、承认这一点。如果她不听招呼、不服从工作安排,那么,不是她走人就是我走人;第二,筹建新公司非常重要,关系着公司的生死存亡,如果她能保质保量地完成、那就让她来做,如果她做不了或者是带着抵触情绪去做,绝对不行。她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但绝不能坏公司的事,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事情。” 唐晓岚轻轻一叹,“上车吧。志远,其实林美娟心地善良,能力也很强,就是脾性有点倔。而且,她因为在感情上受过伤害,对任何男人都有点那个啥……你别怪她。” “我没想那么多。”骆志远哦了一声,“不过,我认为把感情上的伤害带进工作中,那是愚蠢的行为。我跟她谈的是工作,不是个人私事,她能理解最好,如果理解不了——姐,我们必须要考虑换人了,她这种脾性,一个搞不好就会坏事的。” “不会的,你放心吧,我对林美娟有信心。这些年,她自己养儿子,挺不容易的,给她一个机会吧。她需要工作,在必要的时候,她会为了工作而低头的。”唐晓岚感慨了几声,“志远,不说她了,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妈……我妈想要见你。” 唐晓岚是刚才在办公室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唐秀华要求她今晚把骆志远带回家,她要当面跟骆志远谈一谈。 这颇有一分丈母娘考察女婿的架势了。唐晓岚俏脸微红,心情复杂地低头发动起了车。 她即希望骆志远能答应,又不想骆志远答应。想骆志远答应自然有相应的理由,而不想骆志远答应,当然也有其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心思。 “行啊,姐,我正想抽空去专门看一看唐姨——一会我们路过百货大楼的时候,你停停车,我去买点礼物。对了,姐,唐姨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骆志远转头望着唐晓岚,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没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不用买什么东西——好吧,如果你坚持要买,那就买两盒茶叶吧,我妈也没别的嗜好,就是好一口茶。”唐晓岚叹了口气,发动起了车,将车开出了公司的大院,驶上了正道,瞬间汇入了来来往往的车流之中。 0115章“合法”上门 光明商贸公司对面的马路上,郑平善缓步从那间小商店里走出来,摘下了脸上的墨镜,凝视着唐晓岚那辆白色的轿车渐行渐远,眸光闪烁着。 他与唐秀华当年的情孽无需再提。 他当然有错,却不见得一定就是无情无义的陈世美。如今种种,多说无益,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他的妻子林秀梅家当年也是市里的高干家庭,他的岳父林淮声曾经干过本市的副市长。只是老头子退下来之后,多年下来,家境中落,往日胜景早成过眼云烟。 在外人看来,郑平善能干上县委书记、市委副书记,是其岳父林家的影响力辐射,其实不然。在一开始郑平善转入仕途的时候,他的岳父林淮声还起过一定的作用,但到了后来,郑平善一步步起来,完全是靠个人的能力和机遇。否则,在郑平善落难的时候,郑语卿母女也不至于求告无门了。 而事实上,在郑平善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他的妻族就已经没落,两个妻舅更是不争气,先后下海经商都载了跟头、赔光了家底,如果不是当时有郑平善罩着,恐怕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经过了这一场大风大浪,郑平善死里逃生,两世为人,那些争权夺利的事儿、那些蝇营狗苟的事儿,都离他远去了。 郑平善目前赋闲在家,但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唐晓岚母女的存在,郑语卿母女跟他开始了长期的冷战。其实冷战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只不过只存在于他们夫妻之间,女儿郑语卿并不知情。到了后来,夫妻俩想瞒都瞒不住了。 郑平善吃过中饭就赶来了光明公司,但一直没有敢进去跟唐晓岚相见。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对他无比记恨的女儿唐晓岚,基本上是不会同意见他的。他至今能清晰记得当初唐晓岚眸光中投射出来的一种铭心刻骨的敌视和排斥,让他每每想起都心痛难抑。 他无法想象,唐晓岚从小到大背着一个“私生女”和野孩子的羞辱骂名、沉重负荷长大,对于他这个看上去很不负责任的父亲,究竟怀着怎样日积月累的无穷恨意。 望着骆破虏的儿子骆志远跟唐晓岚走在一起,神态几近亲密,他的心头猛然跳动起来。 唐晓岚跟骆志远有来往,他从郑语卿母女口中听到过。 女儿郑语卿这些时日,沉浸在某种哀伤狂躁的情绪中,时不时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向父亲口出“恶言”——父亲在外边的私生女抢了她心目中的婚恋对象,让郑语卿根本接受不了。 而因为唐晓岚的横空出世,郑平善这个父亲的光辉形象在郑语卿心里一落千丈。 “那个不要脸的臭女人”——这句话从郑语卿的口中迸出过无数次,郑平善想发火也发不起来,只能憋着火气,背地里长叹一声自造孽。 骆破虏的儿子骆志远,是郑平善看着长大的。如果唐晓岚真能跟骆志远走到一起,他心里是欢喜的。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两个女儿都扯上了骆家的这个小子,这又让他情何以堪? 郑平善站在那里抽了两根烟,长吁短叹半天,这才黯然落寞离去。 最悲哀最无奈在于,他现在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 骆志远和唐晓岚在安北百货大楼停下车,骆志远匆匆进去买了两桶茶叶,又买了两盒世面上热销的保健品,一共花了三四百块,这才去了唐家。这一次登门与上次不同,不带礼物显然不太礼貌。 两人刚一进门,浓烈的香气就扑鼻而来。唐晓岚向餐厅望去,见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六七个菜,有荤有素,全是唐秀华的拿手菜。桌上还摆着一瓶白酒和一盒烟,还有一个烟灰缸。单是这么一个细节,就让骆志远悄然发现,唐秀华同样也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女人,唐晓岚在这方面完全遗传自母亲。 “妈,您做了这么多菜呀。”唐晓岚脱下外套,一边向厨房里说话,一边示意骆志远换上拖鞋、不要拘束。 唐秀华戴着围裙微笑着走出厨房,望着两人笑了笑:“也没做什么菜,今天有客人过来吃饭,怎么也得加个菜吧?” 唐秀华望着骆志远不语。 骆志远定了定神,笑着打了一个招呼:“唐姨,让您费心了!” 唐秀华再次笑笑,转身向厨房走去,“你们两个去洗手准备吃饭,我去把厨房收拾出来。” 骆志远将手里买的礼物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走了过来。唐晓岚扯了扯他的胳膊,轻轻道:“志远,你先去卫生间洗把脸,我去帮我妈。” 骆志远点了点头,也不矫情,自己进了唐家的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然后才慢慢走了出来。 这时候,唐秀华母女已经端坐在了餐桌边上。 唐秀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来,坐吧。” “谢谢唐姨。”骆志远落落大方地走去坐下,与唐晓岚心里的“小紧张”和忐忑不安相比,他并不紧张什么。他对唐晓岚绝无玩弄坑害之心,不需要心虚。而且,他看得出来,唐秀华其实是一个很温和很善良的人,一旦熟悉便很容易相处了。 “吃吧,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自作主张了,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唐秀华温和地笑着,“对了,岚岚,倒酒,给小骆倒一杯,你也陪着喝一杯吧。” “唐姨,还是不要喝酒了吧,吃饭就挺好的,您太客气了。” 唐秀华笑着:“喝点吧,姨不会喝酒,让岚岚陪你。” 见唐秀华坚持,骆志远就不再矫情。他笑着夹起一块红烧肉来放进嘴中咂巴两下,连声称赞道:“唐姨,您做的菜真是好吃,比我妈强多了。” “是吗?”唐秀华笑了笑,“既然还合口味,那就多吃一点。” 骆志远点点头,边吃边回答唐秀华有意无意地问话。两人一问一答,笑容满面,气氛和睦,唐晓岚在一旁看了心头一松,提在嗓子眼上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 出乎唐晓岚的意料之外,唐秀华没有问一句不该问的话,骆志远自然也就没有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他举止从容,神色平静,与唐晓岚母女说话间目光清澈,唐秀华一直在暗暗观察着他——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下来,她倒是认同了女儿的话。骆家的这个孩子稳重成熟有教养,绝不是奸猾的下流之辈。 既然如此,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她今天要见骆志远,一方面是想要再观察观察,另一方面也是“顺水推舟”——既然女儿执意要跟骆家的这个孩子往来,她作为母亲,硬生生阻拦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允许骆志远“合法”上门,也省得两人偷偷摸摸,让邻居、外人看见了笑话。 吃完饭,骆志远没有“躲”进唐晓岚的房间,而是笑吟吟地陪着唐秀华在客厅里看起了那部据说导致万人空巷的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渴望》,还津津有味地跟唐秀华在插播广告的间隙讨论起下一步的剧情,在女主角刘慧芳的感情归宿上,两人甚至有了一些争论。 唐秀华倾向于刘慧芳嫁给宋大成,而骆志远则笃定地指出,刘慧芳必将嫁给“沪生哥”。 对于骆志远的结论,唐秀华颇为不以为然,撇撇嘴道:“小骆,你这就看错了,刘慧芳绝对不会嫁给沪生,他们两个人根本不合适!” 骆志远嘿嘿一笑:“唐姨,这不是刘慧芳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导演就是这么安排的。从现在的剧情来分析,刘慧芳和王沪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虽然两人结合在一起未必白头偕老,但结婚是一定的。” 唐秀华皱了皱眉:“导演要是这么安排,我就不看了!” 骆志远见唐秀华竟然这么入戏,如果自己再坚持己见,肯定要引起唐秀华的强烈反弹。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焉能在这种问题上与唐晓岚的母亲闹翻脸,就笑着顺从着唐秀华的话道,“唐姨,慢慢看吧,我也是瞎说的,说不定就像您说的,刘慧芳看上宋大成了呢。” 见骆志远附和自己的话,唐秀华这才心情舒畅地摆着手,“就是,就是,小骆啊,你看啊,宋大成对刘慧芳有恩啊,刘慧芳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哟……所以,姨断定,他们肯定会走到一起的。” 骆志远笑了,却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坐在那里相陪。 唐晓岚坐在一侧眼见骆志远和母亲争论一部在她看来非常弱智的电视剧的剧情,多少有些目瞪口呆。不过,她旋即心满意足地靠在了沙发上。母亲跟骆志远相处这么融洽,是她乐于见到的。 骆志远扫了聚精会神盯着电视屏幕的唐秀华一眼,向唐晓岚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已经晚上十点了,他该回家了。头一次正式登门,如果在唐家待得太晚,是很不礼貌的。 唐晓岚笑着点点头。 骆志远起身刚要跟唐秀华告辞,却见唐秀华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小骆,先别走,看完再走,这一集快结束了,你回家路上一耽搁,就看不到了!” 骆志远只得苦笑着又坐了回去,心道我哪里喜欢看这种无聊的电视剧,不过是投你老人家所好罢了。 0116章麻烦来了 骆志远从唐家离开时已经是深夜。他没有让唐晓岚下楼送,而是自行离去。 唐秀华笑吟吟地送走了骆志远,回头来瞥了女儿一眼,长出了一口气:“岚岚啊,这孩子是还不错,但是心机挺深的。” “妈!”唐晓岚苦笑着走过来,扯住母亲的胳膊,“有心机也不是毛病吧?您也真是的,谁还没有一点心机!” “你先别忙着替他说话。我也没说是毛病,就是提醒你,不要中了人家的**汤,昏了头!”唐秀华叹了一口气。 唐晓岚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来:“妈,您觉得您女儿我就是一个傻子?这么容易就昏头啊?” 唐晓岚心道,这些年我要是这么容易被男人迷昏了头,还能等到今天! “好了,妈,我不会看错人的。志远他不会坑我,您放心吧。”唐晓岚幽幽叹息了一声:“至于其他的,暂时,我们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妈,不说这些了,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唐晓岚“仓皇”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实在是怕母亲继续在她和骆志远关系的问题上纠缠不休,她也无言以对,更没法解释。 唐秀华摇摇头,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澡。既然女儿主意已定,她还能再说什么呢。 骆志远离开唐家,开着唐晓岚的车回了家。回到家,父母早已沉睡,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一番,才回房睡觉。 不过,整个前半夜,他都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脑海中总是闪现着刚才那部电视剧的有关情节,女主角那张“苦情小媳妇”的哀怨面孔也始终浮上浮下,搅得他心绪不宁。好不容易熬过了凌晨,才渐渐睡了过去,这一觉就是天亮。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早上八点多。外边传来父母轻轻的说话声和母亲准备早餐的细微动静,骆志远伸了伸懒腰,翻身起床穿衣。 他打着哈欠走出房门,骆破虏扫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沉声道:“昨晚你又干嘛去了?几点回来的?” “爸,我去一个朋友家谈了点事,回来的晚了一些。”骆志远敷衍着父亲的诘问,打着哈哈就往卫生间走。 铃铃铃! 家里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骆破虏大步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哪位?” 电话听筒那头沉默了瞬间,旋即传来一个轻柔优雅礼貌的女声,“请问是骆家二叔吗?二叔,我是谢家的谢婉婷啊。” 骆破虏眉梢一挑,却是笑了起来,“哦,原来是婉婷啊。” “二叔,志远在家吗?让他接个电话可以吗?”谢婉婷多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小声道。 面对骆破虏,如果她还是谢家的孙小姐,其实也就无所谓了,但奈何她如今情系骆志远,乍一跟骆破虏说话,她心里难免有点小紧张和拘谨的。 骆破虏哦了一声,回头大声道:“志远,过来接电话,是婉婷从京城打来的!” 骆志远有些意外,他没料到谢婉婷这么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他放下手里的牙膏和牙刷,冲出了卫生间。 穆青正好端着一锅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嗔道:“志远,你慢点,慌什么?” “婉婷,是我。”骆志远一把抓起电话轻轻道。 “你干嘛呢。”谢婉婷轻柔地说了一句,马上又笑了起来,“该不会还没起床吧,大懒虫。” “我昨晚有点事睡晚了,刚起。”骆志远抱着电话坐在了沙发上。 “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你还记得安娜吗?” 骆志远嘴角一抽:“她……难道她真的要来?” “没错,她下周就要来了。昨天晚上,我才跟尼娜通了电话,安娜已经办好了手续,来京大留学,同时去医大学习中医理论。尼娜让我帮她找住的地方,我想了想,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让她过来跟我一起住算了。”谢婉婷嘻嘻笑了起来,“志远,你的麻烦要来了,我看她很有韧劲儿,搞不好她这次真是打定主意不把你的医术学到手就不回国了。” 骆志远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便她吧,愿意来就来,先过了语言关和理论关再说。至于住处——婉婷,留学生没有宿舍吗?让她住宿舍好了,你又何必跟她挤在一起呢?” “人家远来是客,又是尼娜的嫂子,我这个主人总得照顾一下她。等她到了看看情况,如果她不愿意住宿舍就住我这里,如果她愿意,那就随她了。不过,我听尼娜的意思,她好像是要单独住一套房子——她的性格有点孤僻,似乎不太喜欢跟别人相处。” 谢婉婷笑着又道:“我说,人家大老远从莫斯科飞过来,你是不是来京一趟,我们一起请她吃个饭?” 谢婉婷的声音微微有些期待。 她借着安娜要来的机会,想要骆志远来京,当然也有一点点的私心。 骆志远犹豫了一下,苦笑道:“婉婷,过一段时间吧,我最近很多事情,实在是抽不开身——春节前我肯定是要进京的,等到时候再说吧!” 他不是矫情也不是推拒,其实他心里也很想念谢婉婷,只是新公司的筹建和资本运作计划正处在一个异常关键的阶段,他如果离开,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谢婉婷失望地撅了撅嘴,“那算了吧。行,就到这,我还要去上课,你忙你的去吧。” 说完,谢婉婷就挂了电话。她担心这样闲扯下去,她会不舍得放电话——煲电话粥也是情人间的寻常事,只是谢婉婷从小接受着传统的家教,她不愿意让骆志远的父母因此觉得自己一个女孩太轻佻。 骆志远扣了电话,神色有些闪烁——谢婉婷打这个电话来,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莫斯科无意中的一句话已经惹来了一个超级大麻烦。 安娜这个执着得近乎顽固的俄国女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心志,如果她真能过了语言关和理论关,再找上他,他是教还是不教? 不教,言而无信,失信于一个外国女人,首先过不了自己心理上的关口;而教吧,穆家医术绝不外传的誓言言犹在耳,让他情何以堪?况且,还有母亲在,一旦让穆青知道自己要将穆氏祖传医术传授给一个外国女人,肯定是要暴走的。 “志远啊,刚才就是谢家的婉婷姑娘啊?”穆青笑眯眯地站在儿子面前,“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也没替妈向婉婷道声谢,谢谢她的礼物。” 骆志远苦笑,“妈,没有必要这么客气——爸,我这一趟去莫斯科,认识了几个莫斯科的朋友,还帮他爸爸治了风湿性关节炎。” 骆志远突然没头没脑地岔开了话题,冲着骆破虏说了一句。 骆破虏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挺好。你既然学了一身医术,虽然不当医生,但遇到病人该治的还是要治,不能见死不救。” “那是。爸,不过我也因此惹了一些麻烦。”骆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想简单提一提,提前给母亲打打“防疫针”。 骆破虏吃了一惊,猛然抬头望着骆志远:“怎么回事?” “病人的女儿也是学医的,她对我们的中医很感兴趣,非要跟我学针灸,我就说了,我这是祖传医术不能传给外人的哟……”骆志远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扫了母亲一眼,见母亲果然脸色一变,温柔的目光立时犀利起来,心里暗叹摇头,作为穆家的人,穆青对这个还是太敏感。 骆破虏也扫了妻子一眼,知道儿子不是“无的放矢”,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我当时没法拒绝,就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让她先过了语言关和理论关再说……” 穆青跺了跺脚,怒道:“志远,你外公把穆家的医术传给你,你要是敢忘记了穆家的祖训,那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穆青态度激烈,脸色涨红地站在那里,肩头都有些轻颤。穆家的传承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大事。她当年因为特殊历史时期错过了学医的最佳年龄,父亲穆景山无奈只好将穆氏医术传给外孙。 然而,儿子骆志远坚持没有从医,在穆青看来,这本身就是对不住亡父和穆家的列祖列宗了,如果骆志远再把医术传给外人,坏了穆家数百年的传承,这让穆青如何能接受得了? 骆破虏一看情况不妙,赶紧过去安慰道:“青儿,你别激动,志远这不是也没有教给外人嘛。” “是啊,妈,我就是一句推辞。您想想看,她一个外国人,连汉语都不会说,怎么学习针灸呢?根本不可能的,您放心好了!”骆志远赶紧解释起来。 “我不管那些,反正穆家的医术不绝对能传给外人——如果不是你外公没有儿子,能传给你这个外姓的外孙?你可不能断了穆家的传承!”穆青一把推开丈夫,瞪了儿子一眼,气呼呼地走进了卧房,赌气也不吃饭了。 骆志远无奈地摊了摊手,母亲的反应比他意料中的更激烈。骆破虏示意他自己先吃饭,然后就走进卧房安慰老婆去了。 0117章突发变故 骆志远叹息着坐在餐桌边上,开始吃饭。 他就知道母亲对此很敏感,要想做通母亲的工作、把穆家的医术传给外人,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最起码,现阶段而言,不可能。 他匆匆吃了点东西,喝了一碗粥。刚要出门,传呼机响起,上面有唐晓岚的留言:“马上去公司,急事!” 骆志远皱了皱眉,心头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冲着父母的房门喊了一声:“爸、妈,我出去工作了!” 说着,他就冲出了门。 他本来跟唐晓岚约定早上开车去接唐晓岚一起去公司,但很显然,唐晓岚没有等他去接、已经自行赶去公司,这显然意味着有紧急的特殊情况了。 骆志远开车去了公司,将车草草停在院中,就跳下车向办公楼里跑去。看门的老头从门卫室里出来,手上还捏着一根金黄的油条,一边咬着一边嘟囔了一句:“会不会开车啊,停个车都不是地方!” 骆志远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老头赶紧又满脸堆笑地喊了一声:“骆总,您慢走,走好!” 骆志远扭头继续跑去。 唐晓岚的办公室门敞开着,骆志远大步走了进去。 林美娟也在,还有公司办公室的文员何秀娟。包括唐晓岚在内,3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唐总,出什么事了?”骆志远凝视着唐晓岚。 唐晓岚绝美的容颜上一片凝重之色,沉声道:“骆总,事情有变故,我们要做好应变准备。” 骆志远听了唐晓岚这话,心里一跳,不过却没有慌乱,而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沙发上,静静等待唐晓岚的下文。 唐晓岚望着林美娟,“美娟,你给骆总细说一遍。” 林美娟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转头别扭地望着骆志远,淡淡道:“骆总,今天早上,我们刚要去跟对方接头,准备再落实几个手续,然后就去工商注册,但韩大军的人突然通知我们,说市政府领导和轻纺局的领导有指示,合作暂停,要我们等待市里的下一步安排。” 任是骆志远从容不迫,也忍不住脸色一变:“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林美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跟对方的人沟通,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就一直强调说是领导的安排。” 骆志远转头望向了唐晓岚。 唐晓岚吐出一口闷气,“志远,我刚才给轻纺局的张孝语打了一个电话,但他也是含糊其辞,一推六二五,让我去找宋念波。我这还没有给宋念波打电话呢。” 骆志远霍然起身,走到唐晓岚办公桌跟前,一把抓起了电话,拨通了安知儒的办公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安知儒接电话的声音有些不耐和疲倦。 “哪位?我是安知儒。” “安叔叔,是我,骆志远。” “哦,志远啊,找我有事?” “安叔叔,刚才轻纺局和企业的人通知我们,这一次的资产重组暂时停止,说是市政府领导的安排……安叔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这边,基础工作都做完了,资金也注入完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市里突然不让搞了,这不是要坑人的嘛。” 听骆志远微有抱怨,安知儒沉默了片刻,“志远,详细的情况我也很难跟你讲清楚,简单来说呢,倒也不是市里出尔反尔、要停了你们这个重组的项目。到目前为止,邓书记的态度没有改变,你不要慌乱。” 安知儒的话让骆志远提在嗓子眼上的心沉了下去,只要邓宁临的态度不改,这事儿就算是有波折也还是能推进下去。 但安知儒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道:“只是孙市长马上要调到省里去工作,前一段时间到任的常务副市长劳力暂时主持市政府工作……你明白我的话吗?” 骆志远嘴角一抽,“我明白了。” 他倒是不知,市里什么时候空降了一个常务副市长劳力,看来应该是在他去莫斯科期间到任的。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劳力到任、孙建国又要被调离,劳力显然是来接孙建国班的。而八成,这变故就是出在劳力身上了。 事实上,他猜得一点都没错。劳力半个月前到任,省委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让劳力接替孙建国,出任安北市人民政府市长。至于孙建国,则被调到了省人大任一个闲职,提前进入了养老进行曲中。 “所以,在新老市长完成交替之前,市里的很多工作都要暂时停止,不是专门针对你们。”安知儒轻轻又道,“你不要着急,慢慢等吧。” 骆志远听了这话,心头发急道:“安叔叔,别的工作可以暂停,可我们的合作暂停不得啊,我们整个的重组计划都是一环套一环的,前面的环节停下,后续环节跟不上,容易前功尽弃啊。况且,我跟俄国人的贸易合同已经签了,再不抓紧落实兑现,合作有可能破裂的。” “那也没办法,志远,这个事我帮不了你,就算是邓书记,现在也是这个态度。官场上的事情,你不懂,比你想的要复杂。好了,志远,我还要陪邓书记出去,下次再聊。”安知儒说着就扣了电话。 官场上的忌讳很多,在新老市长交替的关键时刻,任何工作都要暂停,这是常规。哪怕是邓宁临这个市委书记,也不能破坏整个圈子里的潜规则。 其实暂时等待是可以的,但骆志远担心这么拖下去,万一新任市长有新思路,这事儿就要泡汤。劳力固然不可能因此跟邓宁临拧着干,但作为市长,如果他不支持,拖也能拖黄的呀。 更何况,有不少人正憋着劲使坏,比如轻纺局的宋念波。事情进展顺利,他们无可奈何,但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这使绊子放冷枪的事情绝对少不了。 骆志远想到了这一点,唐晓岚也不例外。 唐晓岚阴沉着脸轻轻道:“志远,安秘书长怎么说?” “他……”骆志远无奈地叹了口气,“孙建国要调走,劳力即将接任市长,安叔叔说在新老市长完成交接之前,市里的很多工作都要暂停的。” 唐晓岚焦躁地搓了搓手,“志远,要是拖下去,可能真要半途而废了。不行,我们得再想想办法!志远,你再找找安秘书长,我去找轻纺局的张孝语谈谈,咱们分头行动!” 唐晓岚说着就抓起自己的包,要出门。她要走,林美娟自然也就要跟上。 骆志远眸光闪烁了一下,大声道:“不,你去找张孝语也没用,他完全看市里的风向,根本做不了主。” 唐晓岚恼火地跺了跺脚:“那怎么办?” “你等一等,我找邓宁临谈谈。”说话间,骆志远立即抓起电话,打了过去。 邓宁临正准备出门,他要去成县考察农村温室大棚建设,电话铃声响起,他犹豫着还是接了起来。 “嗯。” 听到电话听筒里传出邓宁临威严低沉的“嗯”声,骆志远立即笑道:“邓书记,是我,小骆。” 邓宁临当然知道骆志远找他是干什么的,却皱了皱眉,“小骆,有事?” “邓书记,还是我们跟两家国有毛纺厂合作的事儿……”骆志远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也不管邓宁临是不是不耐烦,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邓宁临的眉头紧蹙起来,淡淡道:“知儒没有跟你讲明白吗?小骆,这个事儿先不急,沉住气!” 邓宁临刚要扣电话,却又听骆志远急促道:“邓书记,错过这个机会,我们跟两家毛纺厂的合作可能就要前功尽弃了。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把注入的资金抽出来而已……只可惜白白浪费了那部分国有资产,原本有机会盘活的。而且,我们也可以安置六七百名老国有企业的职工,也这样泡汤了……” 骆志远的话不多,但字字句句却重若千钧。他知道,此事要想挽回,关键在于邓宁临本人。由康桥公司对两家国有毛纺厂进行资产重组、安置部分职工,这是邓宁临作出的批示,虽然没有形成文件和纸面决策,但堂堂的市委书记,一个唾沫一个钉,岂能说改就改? 而要想让邓宁临冒着一定的政治风险坚决推进,就必须要有相应的政治利益考量。只有所得政治利益大于政治风险,邓宁临才有可能站上最前台运筹帷幄。 还是那句话,邓宁临迫切需要稳定安北的局面,作出相应的政绩,向省委展示自己的能力。而两家毛纺厂的资产盘活和数百名老国有企业职工的安置,无疑就是一笔不小的政绩。 这才是他肯支持的关键因素。否则,单靠骆志远个人跟他建立起来的那点私交,根本不足以发挥效力。从始至终,骆志远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没有忘乎所以,更没有打着邓宁临的旗号到处招摇。 骆志远太熟悉邓宁临的个性,一旦他敢拉大旗作虎皮,那就是邓宁临彻底将他打入冷宫的开始。一旦跟市委书记交恶,他在安北市,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都没得混了。因此,跟邓宁临的关系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柄双刃剑,如履薄冰。 0118章兵不厌诈 骆志远说完这些,就静静地等待着邓宁临的下文。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邓宁临良久才沉声道:“小骆,这事你有多大的把握?” “邓书记,我有百分百的把握。”骆志远立即回答,声音坚定不移。 邓宁临轻轻哂笑一声,“你这小子,净说大话、空话!好了,先这样,过后再说。” 说完,邓宁临没有再啰嗦,扣了电话。 他是市委书记,站在全市的大局上考虑问题,任何决定都不可能轻易做出来。之前他支持重组计划是因为可以站在幕后发挥市委书记的隐形力量,成则他坐享其成;而就算是失败,也是企业行为,他没有任何的政治成本损耗。 但现在站出来,就意味着他要从幕后走向前台,就要承担重组失败的代价,他哪能这么容易就拍板决定。就算是有了决定,也不会当面立即答复骆志远。 骆志远心知肚明,挂了电话,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当中。 他坐在唐晓岚办公室的沙发上,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眉头紧锁。林美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询问究竟,却被唐晓岚给拦住了。唐晓岚比她更急,只是唐晓岚知道骆志远正在梳理思路,不宜干扰。 林美娟悄然退到了一侧,神色复杂。 刚才骆志远当着她和何秀娟的面先后给市委副秘书长安知儒、市委书记邓宁临打电话,本是情急之下忘记了避讳两人——这让林美娟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骆志远的来头比她想象中的要大,竟然能跟市委书记搭上话、而且听这说话的口气肯定是相当熟悉,这样的人真的是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吗?林美娟开始怀疑自己对骆志远的评价。 至于何秀娟,则一脸敬畏地望着坐在沙发上置身于烟雾缭绕中的骆志远,眸光火热。 良久。骆志远才猛然抬起头来望着唐晓岚,轻轻说:“抽回我们的人,跟韩大军和和夏侯明礼说,既然市里要中断合作,那么,就算了吧。林经理,你去通知他们!记住,不要多说话,多少表露出我们要结束合作的意思即可,话先不要说死!” 唐晓岚吃了一惊,好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而林美娟和何秀娟则目瞪口呆地盯着骆志远看,她们根本没有想到骆志远竟然做出了这种决定,而且是自作主张,没有跟唐晓岚商量就以一种坚决的口气命令着自己。 林美娟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了唐晓岚。 唐晓岚默然挥挥手,“美娟,小何,按骆总说的去做!” 林美娟无奈,带着何秀娟匆匆离开。 唐晓岚盈盈走去关紧办公室门。就是这几步路的功夫,她已经猜出了骆志远的用意,不过却还是担心地叹息道:“志远,这样能行吗?” 骆志远嘴角浮起一丝果决的微笑,声音沉凝低促有力:“姐,兵不厌诈、以退为进!既然前面被拦了路,那么我们就硬闯一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一往无前!” 骆志远心怀激荡,目光坚毅而果决。这一次的资本运作,关系着他规划中的人生未来,意义非凡。他不仅要给父母赚下一笔足以丰衣足食和在骆家家族中立足的巨大财富,还要借此崭露头角,从商场为跳板进入官场。 因此,无论如何,都许胜不许败! 唐晓岚无语摇头。她虽然不怎么认同骆志远的话,但目前来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边等、一边观望、一边观察,一边让骆志远试试他的手段了。 …… 轻纺局副局长宋念波心情舒畅地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今天的报纸。 唐晓岚无视他的热诚和追求,跟骆破虏的儿子骆志远“搞”在了一起,这让宋念波心头无比的妒忌,暗暗怀恨在心。只是康桥实业公司与两家毛纺厂的合作,是市里领导暗中安排、且由局长张孝语亲自主抓的工作,他这个分管副局长插不上话,也使不了什么绊子。 但此番孙建国与劳力两位新老市长正在面临工作交接,省委的最终任命还没有下达,他由此趁机暗示局长张孝语,并把向分管副市长汇报的材料延迟了两天——就是这两天导致出了幺蛾子,如果他按期报上去,分管副市长批了,此事就再无更改。哪怕是劳力上任,也不能否了市政府已经认可同意的重大事项;可他偏偏晚了两天报上去,分管副市长老常一看,马上批示“暂缓、再斟酌”的意见。 对于宋念波来说,这就是给唐晓岚和骆志远这对“奸夫淫妇”当头一棒,只要拖下去,他顺势也能把这事儿搅黄了,以泄他的心头之恨。 突然,办公室门被剧烈地敲响,他皱眉沉声道:“谁啊?” 门被推开,韩大军和夏侯明礼并肩走了进来,神色都有些“激动”。 “宋局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地,市里和局里就叫停了我们的合作?方案已经征求了局里和市里的意见,现在我们的基础工作都做好了,冷不丁被叫停,这让我们如何向投资商交代?”韩大军的语气有些恼火。 他是正县级干部,虽然轻纺局是上级部门、而宋念波又是上级部门的领导班子成员,但却是副县级干部,正县面对副县,哪怕再有体制的束缚,也很难让前者对后者产生什么真正的敬畏之心。 平素里倒也能保持基本的面子上的“上下级关系”,可在非常时期,韩大军也就懒得再维持这种虚伪。 夏侯明礼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宋局长,不能这样搞啊,康桥公司正式通知我们,鉴于市里和局里的态度,他们有意终止合作……厂子里千把号人还在干巴巴地等着这一次合作成功然后重新就业上岗,现在可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韩大军和夏侯明礼气势汹汹前来兴师问罪,让宋念波的好心情顿时大打折扣,他恼火地冷哼道:“老韩、夏侯,你们究竟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嗯?你们可是党员领导干部,怎么能跟康桥公司的人一个鼻孔眼喘气!你们向他们交代什么?你们只需要向组织上有交代就行了,其他不要管!” “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市里和局里只是本着慎重稳妥的态度,要求重组暂缓,等新的市政府领导到任之后,再重新考虑这件事情……你们这么着急干什么?” 宋念波拍了拍桌子,“好了,你们先回去耐心等待,等局里下通知再说!” 韩大军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夏侯明礼也愤愤地甩甩手,质问:“这算怎么回事?出尔反尔、单方面撕毁合作协议?这两年,市场形势不好,我们两个工厂举步维艰,我们再三求助,局里和市里漠然不管;好了,现在好了,厂子终于破产清算关门,你们又站了出来,处处以家长自居!我们刚跟康桥公司谈成合作,你们又站出来插一杠子!你们是什么意思啊?非要让一个多亿的国有资产血本无归、这么多等待上岗就业的职工走上绝路不成?” 夏侯明礼的态度很激动,说的话也就更加激烈,韩大军生怕夏侯明礼情绪失控下会冒出更离谱的话来,就扯住夏侯明礼的胳膊,故作声势道:“走,夏侯,我们走!” 韩大军拖着夏侯明礼忿忿地摔门而去,宋念波羞恼地站起,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发泄着内心深处的不满情绪。 …… 唐晓岚的办公室。 唐晓岚烦躁地转来转去,林美娟匆匆进来,“唐总,不好了,轻纺局把我们的公司名申请给打回来了,小何去轻纺局找宋局长签字,宋局长当场就把她给轰了回来。” 唐晓岚柳眉一挑,怒道:“他怎么能这样?” 林美娟苦笑:“唐总,应该是我们向韩大军方面提出终止合作,触怒了他们,唐总,我们是不是该向轻纺局的领导解释一下啊,我们前期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怎么能说停就停呢?” 说着,林美娟斜眼瞥了骆志远一下,心道都是你坏的事!本来就是需要努力争取挽回的一个项目,你跟政府部门闹脾气,他们能吃你这一套? “那就先不要急,所有工作都暂停下来。”骆志远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沉住气,等着!” “骆总,要等多久呢?要是等黄了怎么办?”林美娟反问道。 骆志远望着她,淡淡一笑:“你怎么知道会黄了呢?”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先回去等着!”骆志远心头正在考虑很多事情,也懒得继续跟林美娟扯皮,就态度生硬地沉声道。 唐晓岚挥挥手,“美娟,你先回去等消息!” 林美娟脸色涨红,咬了咬牙,扭头出了唐晓岚的办公室。 唐晓岚转头望着骆志远,叹息了一声:“志远,会不会假戏真唱了呀。” “不会的,姐,你放心就是。”骆志远霍然起身,走出了唐晓岚的办公室。对于自己的决策,他自己首先不能产生信心动摇和自我怀疑,否则,别人怎么还能有信心呢? 0119章骆总的手段和魄力 文员何秀娟一溜烟冲进林美娟的办公室,喘息道:“林经理,我刚从轻纺局那边过来,我看到他们有很多人聚集在轻纺局机关的门口,打着横幅,抗议轻纺局横加干涉我们对他们的资产重组……好多人啊,我看起码有上千人!” 林美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三毛厂的领导呢?” “我看见韩大军和夏侯明礼赶过去了,但是人太多,乱哄哄地,我也凑不到跟前去……”何秀娟匆匆又道:“赶紧跟唐总和骆总汇报吧。” 林美娟点点头,扭头离开办公室,去向唐晓岚和骆志远汇报。 …… 短短一天的时间,林美娟和公司一些人终于见识到了骆志远的手段、魄力。 林美娟本来认为骆志远“向对方进行最后通牒”的做法太冲动、根本就是无知愚蠢的决策,还气愤于唐晓岚为什么不提出制止。但当她代表康桥实业公司宣布拟于两个国有毛纺厂解除合作协议并抽回有关人员和资金之后不久,对方的态度急转直下,开始变得极其谦卑和殷切。 夏侯明礼甚至代表己方亲自来到公司,表达他们必将履行协议并会向上头积极争取的急切态度,事实上,也付诸了行动。 这倒也罢了。 更重要的是,就在当天下午,“三毛”厂和“一毛”厂近千名职工和家属群情激奋地拥堵在了轻纺局门口,向轻纺局和市政府提出抗议和申请。这样一来,市政府不得不高度重视,分管副市长老常亲自带人赶到轻纺局,向职工群众承诺和答复,市里坚决支持这一次的资产重组,绝不会施行行政干预。 而不多时,就传来了——在市政府有关领导的命令下,轻纺局分管副局长宋念波赶来公司与唐晓岚和骆志远面谈立即恢复合作重组运作的消息。 林美娟脚步轻盈地走进骆志远的办公室,此刻,她的心情非常复杂,以至于表现在面部表情上。 要让她一下子祛除内心中对于骆志远的各种不良恶感,怕是不可能的;但今天的事实证明,骆志远的能量和手腕,都是人中翘楚,可不是什么无能的小白脸。 唐晓岚也在骆志远的办公室内,她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与骆志远谈笑生风,一扫之前的焦虑和凝重。 骆志远今天的决断就像是神来之笔,一下子将围绕在康桥公司前面的各种障碍荡涤一空,同时让他们站在了可进可退的有利地位上,利用两家国有企业自身的内在需求和强大民意去展开向上博弈,效果立竿见影。 “唐总,骆总,轻纺局刚才通知,半个小时后,轻纺局副局长宋念波将带有关企业人员来公司跟我们谈判,谈如何尽快恢复合作运作。”林美娟轻轻道,态度明显恭谨了不少。 其实这个消息唐晓岚早就通过其他渠道听说了,两人也正在谈这个事儿。闻言便笑着点点头,“嗯,我们知道了,美娟,你下去继续准备,你们的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要受这个事的影响!” 唐晓岚的意思是让林美娟继续开展新公司的筹建注册,林美娟领命而去,心头却是如释重负,经此一事,她接下来的工作肯定会更加顺畅,得到对方的配合力度会更大。从这个角度上说,这场风波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望着林美娟离去的背影,唐晓岚回头来笑了起来:“志远,你怎么就能断定,韩大军这些人能为我们所用呢?” “姐,你要理解他们现在的心态和处境。”骆志远挥挥手笑着:“现在两家工厂已经破产清算,如果跟我们的重组合作不成,他们就只有关门一条道。什么国有资产,其实都是一堆废品。这样一来,他们作为破产企业的干部,在某种意义上说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而一旦跟我们合作成功,他们不仅拥有新公司高层的职位和岗位,还会以国有资产代表的身份保留行政级别。所以,他们一定会反弹,而且反弹的力度会很大,有他们在背后支撑,两个厂子的工人和家属出来上访、抗议,其实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我可没有让他们采取这种过激的方式表达诉求。” 唐晓岚撇了撇嘴,“小狐狸!本来就是你给他们煽风点火,还不承认!” 骆志远一阵瀑布汗:“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传出去,我倒成了给市里添麻烦的不法分子了!” 唐晓岚吃吃笑着,“姐能出去乱说吗?你这小子!” 两人半真半假地看着玩笑,唐晓岚喜笑颜开,投向骆志远的眸光中又多了几分柔情和火热。 这么久了,骆志远以实际行动证实了自己的价值。尽管唐晓岚现在已经不看重这些,在她心里,骆志远无论如何都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可看到骆志远在商海博弈中的决断水准比自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心里还是无比的欢喜。 …… 邓宁临是在成县考察调研的途中,听到关于两家国有毛纺厂近千职工家属上访控诉要求继续资产重组的工作汇报的。 安知儒在向邓书记汇报的时候,总感觉怪怪地,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却一时间难以说出来。 邓宁临皱了皱眉道:“知儒,劳市长在不在?” “邓书记,劳市长去省里开会,还要接受省委的组织谈话,估计这两天回不来。”安知儒轻轻道。 “你出面跟老常说一声,要求市政府和轻纺局要慎重、稳妥地处理这起突发事件,安排专人监督落实康桥公司对两家毛纺厂的资产重组,我个人的意见,最好是召开一次公开的项目质询会,由市政府分管副市长老常和轻纺局、经贸委有关部门和企业职工代表组成质询委员会,让康桥公司接受职能部门和群众的质询。”邓宁临沉声道。 安知儒一怔,却听邓宁临又淡然道:“你给小骆也打一个招呼,让他准备好,不要到时候出现什么纰漏,让自己下不了台!” “好的,邓书记,我这就去安排。”安知儒恍然大悟,邓宁临此举是为了避免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在特殊关键时期越位决策的嫌疑,同时也是为了给本次资产重组进行合法性的正名。原来,邓宁临还有些犹豫不决,近千国有企业职工的抗诉无疑就给了他一个插手进去的最佳理由。 他不能简单插手市政府的行政工作,但如果是涉及到全市的安定团结,涉及到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了。 安知儒向分管副市长常建传达了市委邓书记的指示。常建不敢怠慢,这才责成轻纺局的宋念波去跟骆志远面谈。 而此后,安知儒又私下里给骆志远打了一个电话。不过,这个电话他是以私人身份打的,并没有明言是邓书记的意思。邓宁临要开什么公开质询会,骆志远有些意外,但也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关于这次资产重组,基础性的工作很扎实,整个运作计划也是非常周密,他相信经得起所谓的质询。 …… 宋念波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公司大院。此刻,公司门口已经挂起两块牌子,一块是“安北光明商贸有限公司”,另一块是“安北康桥实业有限公司”。 宋念波在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这两块牌子,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硬着头皮来这里,无比的憋屈。他正想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给唐晓岚和骆志远“这对狗男女”一点颜色看看,结果得意了还没有一天,就出了国有企业职工上访的事端——而旋即,市委书记邓宁临批示、分管副市长老常亲自过问,责成他来这边斡旋。 宋念波的车在楼前停下,他下了车,见前面只有骆志远带着两个人出面迎接,并不见唐晓岚的踪影,心头就更加憋屈羞愤。 骆志远扫了宋念波一眼,迎了过来。 “你好,宋局长,欢迎轻纺局的领导来我们公司视察指导工作,请进!”骆志远跟宋念波握了握手,侧身让客。 宋念波难堪地跟骆志远握着手,尽管他对骆志远有万般的嫉恨,却在此刻不得不笑脸相对。 “骆总年轻有为,令人佩服。唐总呢?怎么不见唐总?我这次代表市政府过来,有些重要的事情还需要跟唐总沟通沟通。”宋念波勉强笑道。 骆志远淡淡一笑,“不好意思,宋局长,唐总出差去外地跟一个客商谈生意,三两天之内回不来了,有什么事情,跟我谈也是一样。我是康桥公司的总经理,跟两家国有毛纺厂的合作,由我来负责。” “你?”宋念波脚步一滞,扭头见骆志远从容不迫的微笑面孔,咬了咬牙,继续行进。 骆志远明明是面带微笑,神态从容,但落入宋念波的眼中,却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这完全是他的心理因素。 宋念波越走脚步越是沉重,心情就越加憋屈和羞愤,如果不是常副市长给他下了死命令,他早就受不住拂袖而去了。 0120章质询会(上) 宋念波与骆志远并肩上楼,进了公司的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骆志远带着林美娟和文员何秀娟居左,宋念波则带随员居右,两人刚坐定,骆志远示意何秀娟给宋念波等人泡上茶,韩大军和夏侯明礼两个人也赶了过来。 “你好,骆总!” “骆总!” 骆志远微笑着起身相迎,与两人握手寒暄。宋念波坐在那里,望着骆志远跟两人打招呼,心头颇不是一个滋味。此时此刻,他有一种被人操控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一言一行都受制于骆志远的节奏。他有心想要反抗、想要暴怒、想要歇斯底里地宣泄心头的各种负面情绪,却又无可奈何。 堂堂一个副县级领导干部,被一个毛头小子压制着,这种感觉很不好。 “好了,你们两位也坐下。”宋念波归心似箭,根本不愿意留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就挥挥手示意韩大军和夏侯明礼坐下,然后径自大声道:“好了,骆总,我们直接谈正事。这一次我来呢,是按照市政府常副市长的指示,来向你们传达市里和轻纺局党委的态度。” “第一,无论是市委市政府,还是轻纺局党委,我们一致同意继续由康桥公司对两家国有毛纺企业进行资产重组,具体推进步骤按照预定的计划和方案展开,由轻纺局临时成立的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予以监督。你们可以立即着手恢复运作,我代表市里承诺,会给予你们最大的政策扶持。常副市长说了,在资产重组过程中,不管是涉及到哪一个部门,都会给你们一路绿灯、特事特办……”宋念波说到这里,眸光复杂地扫了骆志远一眼,心里更加憋屈。 这是常副市长的原话和工作指示,他只能公事公办、原封不动地传达,不敢打半点折扣。 骆志远笑笑,静待宋念波的下文。 “第二,后天,由轻纺局组织一场你们双方企业参与的项目公开质询会,常副市长会亲自参加。质询组成员由市政府有关领导、市直职能部门负责同志、轻纺局分管领导(目前暂定是我参加)、两家国有毛纺厂的原领导(暂定是老韩和夏侯参加)、两名职工群众代表等组成,形式也很简单,就是一方面由康桥公司向与会人员公开介绍你们的资产重组方案和未来的前景展望,另一方面由质询组成员向你们公开提出质询……总而言之,市领导的意见是集思广益,尽可能地避免决策失误,这同时也是对你们企业资产重组行为的一种爱护。” 宋念波说完,就抬头望着骆志远,似笑非笑。 骆志远朗声一笑,“首先感谢市领导和市轻纺局领导对我们这一次资产重组的重视和关怀,也感谢宋局长一直以来对这个合作项目的关照和支持,请宋局长回去转告市领导和局领导,我们会严格按照市里和轻纺局党委的有关要求去做,扎扎实实地推进这个项目,争取早日见到成效,为政府分忧、为职工群众解难,同时也为下一步市里的国有企业改革探索树立一个有益的标杆。” 这种官面上的冠冕堂皇的套话,骆志远是张口就来,滴水不漏,毕竟他前世可是官场上厮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但宋念波、韩大军和夏侯明礼三人却有些诧异,骆志远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企业老板说的,而更像是官场人。就连林美娟都听得愕然,坐在那里感觉怪怪的。 宋念波扫了骆志远一眼,勉强又一笑,起身道:“好了,我已经把市领导的指示传达完毕,接下来,你们双方继续磋商合作的细节,我就不参与了。你们谈,继续谈。” 宋念波转身就要走。 骆志远起身笑笑,“宋局长难得来公司一趟,还是留下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吧?” “是啊,宋局,给骆总一个面子,今晚让骆总请请客!”韩大军也起身打着哈哈,貌似殷切地挽留。其实韩大军和夏侯明礼恨不能让宋念波早点滚蛋,这人就是一根搅屎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必了,我回去还有一个会要开,就这样吧,你们谈!”宋念波留在这里面对骆志远感觉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又怎么肯留。他稍微客套两声,就扬长而去。出于基本的礼貌,骆志远还是带人将宋念波送到了楼下,望着宋念波匆匆钻进车里飞驰而去,他嘴角浮起了一丝冷淡的笑容。 其实他跟宋念波无冤无仇,他心知肚明,宋念波之所以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利用手里掌握着的行政权力恶意干扰对两家毛纺厂的资产重组,无非还是出于一种嫉妒心和对唐晓岚美色的觊觎。 …… 12月21日上午。项目的公开质询会在原三毛厂的礼堂举行。 虽然这次质询会是市里要求召开,而主持者也是轻纺局党委,但实际上却是由韩大军的人组织协调的。 建于建国初年的厂礼堂,门口那四根灰白色的石柱子被清理一新,石柱之间还悬挂着几条“欢迎市领导视察指导工作”之类的红色条幅。礼堂门口的篮球场上,停满了一排排的黑色轿车,全是本市各单位、各部门领导的官车。 来出席会议的不仅有质询组的成员,还有受邀而来的社会各界的听众,包括媒体记者和市民代表。这种质询会的形式,在骆志远看来,其实类似于后世的听证会了,只是透明度和参与度远不能与后者相比。 “三毛”厂和“一毛”厂的很多职工自发前来听会,不多时就在组织者的引导下进了礼堂,各自三五成群找地方坐下。这个礼堂能容纳两千多余人一起集会活动,“三毛”厂的鼎盛时期,干部员工总数也超过了两千人。 骆志远和唐晓岚静静地站在侧门口。轻纺局的局长张孝语和主持本次质询会的分管副局长宋念波等人则迎在正门处,等候着市领导的到来。按照计划,分管副市长常书欣要来出席活动,而且还作为质询组的主要成员。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飞驰而至。车门打开,副市长常书欣好整以暇地下车来。骆志远顺眼望去,见此人身材不高、微胖,圆脸,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稀疏略有谢顶,一双眯缝着的小眼睛在闭合间隐现一丝精光。 常书欣倒背双手站在礼堂的台阶下,仰望着眼前这幢古朴的企业礼堂。 张孝语和宋念波赶紧满脸堆笑地匆忙迎下台阶,热情见礼道:“常市长,欢迎市领导在百忙之中莅临检查指导工作啊!” 常书欣轻轻一笑,慢慢伸出厚实而软绵绵的手来让张孝语和宋念波握着,淡淡道:“会议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妥当了,领导请进!”张孝语陪笑着,侧身让常书欣走上台阶。 宋念波尽管堆着笑脸,但有一把手在,他这个副局长根本凑不到前面去,只能跟常书欣的随员——市政府副秘书长老薛客套寒暄了两句,然后簇拥着常书欣进了礼堂。 在正式的官方活动中,大领导一般是压轴的,也往往是最后一个到的。常书欣是出席本次质询会最大的市领导,既然常书欣到了,那会议就要宣布开始了。 骆志远跟唐晓岚交换了一个眼神,耸耸肩道:“姐,我们也进去吧。” 唐晓岚点点头,却又有点担忧地压低声音说:“志远,等会就看你的表现了,可别出什么岔子!” 骆志远笑笑,“姐,你放心吧,没事的,这种质询会就是走一个形式,不会有人故意刁难的。至于我,不会给公司丢人的。” 骆志远说话间,突然发现又驶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刚停稳,安知儒就匆忙下车来,夹着黑色的公文包大步走进了礼堂。轻纺局的人认出了安知儒,赶紧上前去迎接。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微笑了起来:“姐,安叔叔也来了,肯定是代表邓书记来听会的,有他在,你放心,很多人都不敢出什么幺蛾子的。” “希望如此吧。”唐晓岚松了一口气,“好吧,进去吧。” 正在此时,骆志远在抬步行进间突然看到了两个熟人:安北日报社时政新闻部的主任宋建军和新来的记者季春燕。两人并肩匆忙从台阶下走上来,季春燕背着采访包,宋建军则空着手,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记录本。 如果说在安北日报社,骆志远最讨厌的一个人,那就属宋建军莫属了。此人太过势利和功利,做出一些事来让人感觉恶心。只是这样的人不在少数,骆志远心有所恶,却不会表现在脸上。 两人是记者,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来采访的。本次质询会也是市里经济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关系着两家国有毛纺厂的出路和众多国有企业职工的安置,又有市领导出席,本市媒体当然要来参加。只是骆志远没想到,一向喜欢端架子摆谱摆老资格的宋建军竟然亲自来了。 0121章质询会(中) 骆志远不想跟宋建军打招呼,便装作没有看到两人,正要与唐晓岚走进礼堂,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脆惊讶的女声:“骆志远同志?!” 骆志远听得出是季春燕的声音,无奈之下,出于礼貌,也只得笑着停下脚步转回头来笑笑:“原来是宋主任和季记者啊,你们这是来采访吗?” 季春燕笑着上前来跟骆志远握手,“是啊,我和宋主任来采访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你也来开会吗?” 骆志远也笑着:“是啊,我也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们。我来凑个热闹,呵呵。” 宋建军则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简单跟骆志远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催促季春燕道:“好了,小季,我们赶紧进去,别耽误了开会!” 季春燕歉意地向骆志远笑了笑,又向衣着考究容颜绝美的唐晓岚扫了一眼,暗暗惊艳一声,才跟在宋建军的屁股后面走进了礼堂。没奈何,唐晓岚就是那种无论站在哪里都能引起男人关注、女子嫉妒的美女,想要保持低调都难。所谓鹤立鸡群,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也走了进去。 礼堂内坐满了人,从后端望过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声音微有嘈杂。而主席台上,质询组的成员和市里有关领导已经端坐其上。骆志远放眼看去,能认识的也就是常书欣、安知儒、张孝语、宋念波、韩大军和夏侯明礼几个人,其他的面孔都很陌生。 两人一路快步前行,走向了第一排处。林美娟正焦急地回头张望,见两人过来,这才给两人让座,递给两人每人一瓶矿泉水。文员何秀娟则把准备好的材料递给了骆志远,今天代表康桥公司出面接受公开质询的是骆志远这个总经理,董事长唐晓岚不愿意出面,也有一些深层次的复杂考量。在这一点上,两人倒是想在了一起,只是谁也没有挑明,免得让唐晓岚尴尬。 主持质询会的是轻纺局分管副局长宋念波。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了灯光聚焦下花团锦簇的发言台。 “尊敬的常市长、尊敬的市直各部门各位领导、尊敬的社会各界来宾,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康桥实业公司对市里两家国有毛纺企业的资产重组项目质询会,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市领导和各位领导、各位嘉宾的到来,谢谢大家!” “下面,我介绍一下质询组的各位成员。副市长常书欣同志、轻纺局党委书记兼局长张孝语同志、经贸委副主任马明远同志、市财政局科长郭伟全同志,两家毛纺厂的领导韩大军同志、夏侯明礼同志,市机械工业公司副经理赵兰同志,安北师范教师孟平同志,职工代表张伟民、薛敬爱同志。质询组共有十名成员,来自各行各业,既有市领导,也有普通职工和市民代表……” 宋念波在台上介绍着,介绍到谁,谁就起身向台下致意,引起一阵稀疏的掌声。安知儒只是参会领导,但不是质询组成员。别看他坐在台上,宋念波没有专门介绍他,但台上这些官员谁都知道,安知儒是代表市委书记邓宁临来的,表示邓书记对这次资产重组的高度重视。而同样的道理,尽管从始至终邓宁临除了做出一个批示之外什么都没有做,但只要有安知儒这个心腹干部参与,就意味着他的参与。 所以,安知儒的到来,对骆志远来说,意义重大,这会让他一会上台后减少很少不必要的诘难和麻烦。不少人未必肯给他面子,但谁也不敢不给市委书记面子,包括副市长常书欣在内。 介绍完质询组的成员,宋念波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望向了台下第一排处的骆志远。见骆志远面带笑容,神色从容镇定,他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然而他今天是会议的主持者,任何个人的情绪当众也不敢暴露出来,只得耐着性子沉声道:“下面,请资产重组企业的代表,康桥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骆志远先生上台接受质询。” 宋念波没有让众人欢迎,但台下却骤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处大多来自两家老国有企业的员工坐席。对于这些正在等待重新上岗就业的职工及其家属来说,康桥公司就是他们未来生存的希望,对重组怀有深深的期待,因此骆志远在他们心目中所占的位置和地位,远远要比台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各级官员更重要。 台下左侧的记者席上,宋建军正在举着矿泉水瓶子喝水,突然听到骆志远的名字,愕然震惊之下,手猛然哆嗦了一下,不禁呛了一口水,坐在那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只是他的咳嗽声旋即淹没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根本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宋建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看不起不屑一顾的骆志远,在停薪留职后不久,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家大企业的总经理,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能耐——要对两家老国有企业进行并购重组??!! 季春燕也很意外。她坐在那里吃惊地望着骆志远在掌声中飘然上台,站在了发言台后,然后面向台上的领导鞠躬,又向台下躬身致意。掌声再次响起,一浪高过一浪,不少老职工甚至站起身来熬熬地欢呼起哄。 坐在台上的副市长常书欣转头望着骆志远,又与身侧的安知儒笑笑,低声道:“老安啊,康桥公司的老板这么年轻?” 常书欣的意思其实是在问骆志远究竟是什么背景,能引起邓书记的亲自关注,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康桥公司在市里搅动了一场不小的风浪,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年轻人。 安知儒笑了笑,“常市长,是轻纺局的同志推荐的企业吧,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其实参与重组的这家康桥实业公司,常书欣在事先已经有过深入的了解,知道康桥实业背后是市里一度的风云人物唐晓岚。但出来抛头露面的却不是唐晓岚,而是一个叫骆志远的年轻人,而引起他强烈兴趣的就是骆志远。这么一个年轻人,肯定与邓书记有着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否则以邓宁临那种老奸巨猾的性子,怎么可能把安知儒派出来压阵。 见安知儒不肯露底,常书欣也只得淡淡一笑,扭过头去。 宋念波见掌声如此热烈,不禁皱了皱眉,他抬手向台下挥了挥,大声道:“好了,安静。现在质询会正式开始,首先请康桥公司的骆志远先生向在座的各位领导和同志们介绍一下本次资产重组的情况。” 说完,宋念波草草向骆志远一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而他的眸光中一丝阴狠一闪而逝,骆志远察觉到,却没有放在心上。在骆志远看来,现在的宋念波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在这场大浪中,他顶多就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虾米。 …… 骆志远的项目介绍没有什么新意可言,他只是照本宣科,按照既定的方案和重组计划,简单向在场的官员和听众进行阐述。他的阐述控制在了五分钟之内,接下来的重头戏还是在接受质询上,没有必要在此浪费时间。 听完他的阐述,宋念波上台来简单说了两句,就面向主席台上的质询组成员笑道:“各位领导,同志们,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下面请大家开始发言质询,大家提出问题,请骆志远先生据实认真回答。” 主席台上沉默了一阵,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常书欣知道大伙都是在看他的风向,就笑笑,抓过话筒来端着架子威严道:“既然同志们都不愿意打头炮,那么就让我先来吧。康桥公司的同志,你们的重组方案我看过,实话说,还不错,非常全面、也充分考虑到了国有企业职工的利益诉求。但是有一点,方案再完美也只是纸上谈兵,必须要转化为现实,才能发挥作用。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把握,能保证六七百名的安置再就业,且同时能确保存量国有资产的盘活呢?嗯,不要泛泛空谈,我要听具体的做法和举措。好,骆总,你来谈谈。” 常书欣所言谈不上尖刻,其实是大通路的问题,也正是在场众人想要知晓的问题。只不过,这样的问题由不同层次的人问出来,有不同的角度,也有不同的语言艺术。常书欣作为副市长,问话自然中规中矩,既指向重点,又不刻意给骆志远设置话语障碍,显示出高层领导干部的素养和水准。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骆志远的身上。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又是接受公开质询,一旦骆志远应答不妥,就会闹出笑话,台下的唐晓岚都忍不住替骆志远暗暗捏了一把汗。 林美娟有些紧张,忍不住伏在唐晓岚耳边低低道,“唐总,骆总行吗?应该让你上台,我怕骆总……” 林美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晓岚打断了,“放心,骆总不会出问题。美娟,以后对骆总要尊重一些,不要让我为难,知道吗?” 林美娟瞬间涨红了脸。 其实在她心目中对骆志远的认同度和评价都有了本质的变化,只是骆志远太年轻了,年轻到一个让林美娟时时都感觉不太牢靠的程度。 0122章质询会(下) 众目聚焦,礼堂中的嘈杂声浪渐渐平息下来。大多数人都注视着站在发言台上镇定自若的这个年轻人,默默等待着他的回答。 其实这个时候,不要说台下的唐晓岚和林美娟多少有些紧张,就连台上的安知儒,都在担心骆志远应答不妥,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安知儒借着端起茶杯喝水的当口,歪头扫了骆志远一眼,见他的神色平静,没有因此流露出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倒也松了口气。不说别的,最起码骆志远的临危不变,这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安知儒对骆志远的好感逐日在加深,因为儿子安国庆跟骆志远是铁哥们、兼之骆志远又曾经治好了他的病并为他交好邓宁临出了不少力,所以,安知儒其实是把骆志远当晚辈看待的。而事实上,他今天能成为邓宁临的心腹,骆志远在其中起到了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虽然不是关键性的因素,但却不可或缺。 骆志远笑了笑,朗声道:“尊敬的常市长,各位领导——其实,怎么说呢?我们公司以现金和优良资产注入,对两家国有毛纺厂进行重组,这种资产置换和资本运作本身,就是对国有存量资产的盘活。换言之,我们与两家毛纺厂合作成立新公司,我们出的是钱、是优良资产、是各种资源,但对方只是以存量资产折算成股权……这样说,大家应该能听的明白吧?” “至于说我们有什么把握批量安置老国有企业的职工,在这里,我简单地将我们今后的几个运作步骤给常市长和各位领导、同志们汇报一下——新公司组建成立以后,我们将着手整合一部分存量资产(比如两家毛纺厂积压库存的商品)与俄方进行易货贸易——我前一段时间去莫斯科,与拉达汽车制造厂的人已经达成协议,未来,我们将通过易货贸易,从俄方进口100-120辆拉达牌轿车。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这批轿车到位之后,我们会组建一家出租车运营公司,采取租赁经营的方式,面向全社会招聘司机买断这批轿车10年的使用权。也就是说,只要向公司支付相应的租赁费用,司机就可以买断经营公司所属车辆,使用权和具体的经营权在司机手里,但所有权在公司……这是大多数出租汽车运营公司的模式,我就不再过多解释。说到这里,大家就可以明白,至此,公司通过易货贸易和市场置换,成功将积压库存产品变废为宝兑现为了资金流。” 骆志远侃侃而谈,无论是台上还是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倾听。有些人未必听得明白,但台上的这些官员、质询组成员应该是都明白了。 安知儒暗暗讶然,心道:骆志远这一手,分明就是“借鸡生蛋”,可谓是高明之极。不过,如此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果“空手套白狼”都能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世界上恐怕早就遍地都是富豪了。 宋念波则暗暗冷笑,认为骆志远不过是在夸夸其谈。靠两家国有毛纺厂积压在仓库里的那些毛料布匹,就能从俄国人那里换来100多辆小汽车?扯淡的事情!不是俄国人疯了,而是骆志远异想天开。 其实,宋念波的心态正是很多人的怀疑。骆志远的思路固然是可行的,但做法却让人难以苟同——这种计划和所谓的易货贸易听起来太过离谱,不接地气,更像是一个毛头小子的意淫强国梦想。 常书欣皱了皱眉,敲了敲桌子,打断了骆志远的话:“骆志远同志,咱们假设你的易货贸易能够成功——好吧,你从俄方弄来一百多辆小汽车,然后将小汽车租赁给司机经营,但是——你难道就指望这么一个出租车运营公司来养活两家毛纺厂正在等待上岗的数百名职工?嗯?” 骆志远望着常书欣,笑了:“常市长,当然不能靠这家出租车公司来吸纳老职工就业。安置老职工,我们需要通过第三步的运作——依托前面两步所获得的资金量以及两家毛纺厂的土地资源,组建一家地产置业公司和一家与之相配套的物业管理公司。根据我们的初步估算,这两家公司足以接纳600-八00人。这也正是我们在方案中提出的安置老国有企业职工的上限。” 常书欣哦了一声,眸光中光亮一闪而逝。 他不得不承认,骆志远的全盘计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一旦运作成功,将会是一个完美的资本运作案例,解决一直困扰市里的这个大难题。尽管他仍然怀疑骆志远相应举措的可行性不高,但就事论事、就本次资产重组的方案本身而言,骆志远的回答天衣无缝,让他非常满意。 他是市领导,自有市领导的风度和水平,于是就向骆志远笑笑,点点头,“好,骆志远同志,计划很不错,我期待你们的成功。” “谢谢常市长。”骆志远向常书欣鞠了一躬。 常书欣朗声笑着,环顾左右:“其他同志还有什么疑问,赶紧提,时间有限!” “好的,骆总,我来提一个问题。”台上一角,一个浓眉大眼方脸宽额目光清澈的青年男子起身抓过话筒,站在那里凝声道:“骆总,根据我的了解,两家国有毛纺厂目前存量的国有资产累计超过三千余万,包括厂房、设备、存货和土地。但是,你们公司仅仅注入资金500万,就占据了新公司注册资本的60%,而三千余万国有资产统共才折算为40%的股权,这意味着三千余万的国资起码大幅贬值一半以上,我个人以为,这是国有资产的贱卖,相当于是一种无形的国家财富流失……请回答,谢谢。” 此人是质询组成员之一,财政局的科长郭伟全。 郭伟全提了一个不少质询组成员想到却没有说出口来的尖锐问题。康桥公司以区区现金500万和所谓的优良资产置换注入,就通过股份合作和资本运作,获得了大批量非常廉价的国有资产。不过,此次资产重组是市里主要领导推动,包括副市长常书欣在内,谁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郭伟全堂而皇之义正词严地说完这番话,好整以暇地坐了下去。台上的质询组成员顿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夏侯明礼和韩大军这两个人坐在那里,心头暗暗咒骂郭伟全“无事生非”、是一根搅屎棍,额头上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旦国有资产贱卖这顶大帽子形成既定事实,他们这两个原国有毛纺厂的领导和参与资产重组的主导者,就会成为国资流失的罪人,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一辈子休想翻身了。 台下的唐晓岚和林美娟攥紧了手,无比紧张地望着骆志远,生怕骆志远惊慌失措或者是恼羞成怒,将原本大好的局面全部给葬送进去。 林美娟探头过去伏在唐晓岚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唐总,这人是谁啊,怎么提这种混蛋问题!纯粹是没事找事嘛!” 唐晓岚长出了一口气,“这人是财政局的一个科长,我也不是很熟悉,不过,先听志远怎么回答。” 而台上的宋念波则幸灾乐祸地盯着骆志远,嘴角浮起了一丝阴狠的笑容。他恨不能骆志远因此狼狈失态,最好是通不过质询、经不起拷问,让市里领导直接把这次资产重组全盘给否了。 安知儒暗叹了一口气,回头扫了郭伟全一眼,目光有些冷厉。但是他心里很明白,郭伟全这种问题基本上很难接招,因为郭伟全没有虚构、甚至没有夸大,他说的完全都是事实,直指人们内心深处对于国资被民营资本重组的潜在原罪心态——用句大白话来说,如果没有便宜可赚,谁肯出钱接这种烂摊子呢?什么为政府分忧,终归是一块冠冕堂皇的遮羞布罢了。 这次资产重组虽然有邓书记的幕后推动,但如果骆志远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邓书记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贱卖国资的巨大压力去推进这件事。 最大的可能是,市里因此就会重新审视和进行论证,讨论其可行性。而一旦进入“二次讨论”过程,基本上就昭示着半途而废了。所以,今天的公开质询会,看上去是走形式,其实接受质询的过程和骆志远对于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非常关键。 当然,如果不是刚才这个郭伟全突然冒出来,提了这么一个尖锐的问题,质询会基本上算是成功了大半。 想到这里,安知儒担心地望向了骆志远,暗暗叹了口气。 …… 骆志远定了定神,静静地望着坐在不远处这位陌生的财政局青年干部郭伟全,心头略有凝重和不满,不过还不至于慌乱失措。 郭伟全则坦然地平视着骆志远,目光平静。他是一个很有思路和想法的科级干部,经济头脑相当敏锐,他揭开这层窗户纸,并不掺杂个人私心,更不是故意跟康桥公司过不去。 0123章青年企业家 骆志远沉默了片刻,就在很多人认为他可能无言以对的时候,他突然笑了,朗声道:“郭科长,在我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郭伟全也笑笑,“骆总请讲。” “郭科长,举个例子来说,假如您买了一辆价值五万元的小轿车。那么,在您使用了很多年之后,您还能说这辆车价值五万块吗?您把它以五万块的价格卖给别人,有没有人要呢?”骆志远眉梢一挑。 郭伟全一怔,旋即大声回到:“当然不能。” “既然如此,同样的道理,两家国有毛纺厂这部分存量资产经过了几十年的运行、老化、磨损、折旧,其市场价值早已大幅贬值。必须要指出的是,在两家毛纺厂相继破产关门之后,所剩的存量资产价值不过是一个纸面上的数字,如果不能盘活、无人接手,那么,其实一文不值。” “就说那些设备吧,现在国内纺织行业市场形势如此严峻,显然无法继续维持生产,既然不能生产,这些设备机器就是一堆废铁,说实话,我们留下也没有什么用,甚至当废品处理起来还需要成本——如果市里肯作为国有资产回收过去,我们举双手欢迎!” 骆志远声音慷慨有力,猛然挥了挥手,手势在半空中定格。 “如果有谁愿意接手,我们愿意以极低的价格进行转让,免得让人说我们揩了国家的油水。有没有?可以现场报名,我在这里承诺,绝对说话算话!”骆志远旋即又半开了一句玩笑。 现场当即起了一阵哄笑声,原本紧张沉闷的气氛因此被调节得轻松欢快起来。 常书欣坐在台上,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他这才深深地凝视着骆志远,认真打量着他的容貌长相。直到此刻,骆志远才引起了他真正的关注。 临机应变游刃有余,面对诘难张弛有度,还善于把握和掌控节奏,如此沉稳、如此气度、如此口才,出现在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身上,岂能不引人瞩目! 这小子很不简单,如果入官场,肯定是一颗好苗子。常书欣暗道,眸光中便多了一些东西。 安知儒则很是意外地微笑着,用手轻轻叩击着桌面,随即转头与常书欣谈笑生风。 郭伟全脸色涨红,嘴角抽搐了一下,却还是不失风度地笑了笑,“谢谢骆总的回答,我很满意,是我考虑不周,疏忽了这个问题。” 骆志远微笑点头,他见此人神正目清,举止大方,显然不是刻意刁难,而是基于某种对国资流失的担忧提出了这种问题,因此,他对郭伟全非但没有生出反感和忌恨,反而觉得此人多少有些与众不同,留下了深刻印象。 骆志远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无形的话语危机,虽然骆志远的解释多少有一点偷换概念的嫌疑,但终归还是进行了圆满的自证清白,消除了很多人心里的猜疑。 台下掌声响起。 唐晓岚兴奋地鼓着掌,望向骆志远的目光更加温柔如水,隐含几分热度。面对郭伟全的口出刀锋,就算是她的人在台上,也不会表现得比骆志远更好。 林美娟则眸光复杂地坐在那里,心头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来。 此时此刻,纵然她心里再有排斥和抵触情绪,也不能不承认,台上这个年轻的离谱却又成熟得离谱的男人,各方面的素质远远超乎常人,绝对是一条潜龙,时机到了便会一飞冲天。 ……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黑色防寒服的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话筒操着本地方言小声道:“骆总,我叫张伟民,是原先三毛厂的一车间主任,我代表两家厂子的所有职工,提一个问题。” “您说。”骆志远摆摆手,笑了笑。 到了此刻,他在台上越加放松和流畅自如,原本准备的腹稿和应对方案其实都用不上了,全靠他临场发挥、随机应变。他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质询提问了,这个职工代表的话问完之后,这次公开的质询会就可以圆满结束。 张伟民沉吟了一下,“骆总,我们两家工厂原来有三千多职工,去年经过下岗和自谋出路走了大部分,现在还有大概一千人左右等待就业上岗。可以说,这些人都是在等米下锅的人,如果再没有工作,就要饿肚子。可是我们知道,重组方案中安置职工的上限人数是六百到八百人,那么请问骆总,剩下的几百人新公司准备怎么安排呢?” 张伟民的话一出口,台下就有不少两家工厂的老职工热烈鼓掌,甚至是站起起哄呼喊。说实话,现在留下等待上岗的这一千人,说白了就是没有任何出路的人,他们都对新公司寄予了很大的渴望,可按照方案,他们中还是要有少部分的人被淘汰、不予安置,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显然,如果有人得到安置,而有人得不到安置,剩下的这些人肯定还是要闹腾。 国内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吃不上饭、都饿肚子就无所谓,可要是有人吃肉有人喝汤,问题就来了。国有企业的大锅饭之所以迟迟很难完全破除,原因就在于此。 这是韩大军和夏侯明礼一直在担心的事情,同时也是市里不得不谨慎面对的问题。 常书欣扭头望了望骆志远,心头暗道:且看这小伙子如何回答。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他环视台下,沉声道:“我知道,在场有很多两家工厂的职工同志们,首先请你们谅解,因为新公司的容量有限,我们分批安置的职工上限至多不能超过七八百人,但是请大家放心,只要今后企业做大做强了,我们首先考虑的还是吸纳老厂职工就业。至于说当前的问题,对于这部分没有岗位加以安置的职工,我们有这样一种建议:建议大家提前内部退养,每月领取内退工资后,或者自谋出路或者等待就业。” “两家工厂分别成立内退办,负责管理各自的内退职工,不算新公司的内设机构,但内退办人员的工资待遇由新公司负担。” 张伟明搓了搓手,他还没有说什么,夏侯明礼就接过话茬苦笑道:“骆总,新公司成立之后,我们两家厂子就不复存在了,成立内退办管人没有问题,但这部分内退职工的退养成本,谁来承担呢?” 骆志远淡然一笑:“内退职工的退养成本,当然是由你们各自的股权分红来承担。当然,具体的操作细则,还需要在市里有关部门的指导下制定出来……这就相当于用盘活后保值增值的国有资产,去为一部分为国家建设做出巨大贡献和牺牲的职工解除后顾之忧,给予他们一定的生活保障——我这么说,夏侯书记能明白吗?” 夏侯明礼和韩大军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其实,这也正是他们的想法,不过,涉及国资分红,他们是说了不算的,如果给轻纺局和市里打报告申请,未必能批得下来。可由骆志远当众“阐述”出来,就不一样了,既然常书欣没有反对、市里就不会不同意,而至于轻纺局这一头,相信也不能再设置障碍。 常书欣清了清嗓子,淡淡笑了笑,“这倒也是一个思路。我会责成有关部门进行充分调研,制定出一个让职工同志们都满意的内退安置方案来,请大家放心,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老职工的安置,绝不会放任不管。” 就在此时,台下突然爆发起暴风骤雨一般激情的掌声。 几乎在场所有的旁听职工及其家属都神色激动地站起身来,拼命的鼓掌欢呼。 骆志远面带微笑,神色从容地向台下鞠躬致意。 …… 质询会取得巨大成功。看看第二天本市各大媒体对此事铺天盖地地正面舆论宣传,就足以表明市里的态度再无任何更改。这样的大事不经市里批准,是不可能宣传的,既然被宣传,结果只有一个:市里不但同意,而且希望早见成效,越快越好。 《安北日报》更是在头版倒头条处发了一篇重磅报道—— 大标题是:两家国有毛纺厂走出“冬天”,副题则是“康桥实业公司对‘三毛’、‘一毛’展开资产重组,盘活国有资产、安置部分职工”。 而作为新创办发行的都市报,《安北晚报》的报道则显得侧重点不同,将报道的视角放在了骆志远本人身上,在报道中称之为“崭露头角的青年企业家”,并配发了一张骆志远本人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照片。 唐晓岚笑眯眯地捏着两份报纸走进了骆志远的办公室,摆在他的办公桌上,扬手指着报纸上骆志远那张颇为出彩的照片笑道:“志远,这回你出大名了,相当于是你的个人专访啊……刚才我接了好几个电话,有不少做企业的老板,提出想要跟你见见面吃个饭呢。” 骆志远摇摇头,苦笑:“高调出名远不如闷头赚钱,所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晓岚姐,我们被推在台前,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0124章人事安排 林美娟拿着一摞材料走了进来,笑道:“唐总,骆总,正好你们都在,我马上就要安排人去进行工商注册,这些是准备好的申报材料,你们再把把关吧。” 骆志远笑了笑,接过来,翻了翻,又递给了唐晓岚,“唐总再审审吧,我已经看过了。” 这是林美娟在他的意图下准备的材料,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他当然不需要再看了。而就算是唐晓岚,也看了不止一遍,出于对林美娟和骆志远的信任,她轻轻一笑,又将材料推了回来,“不用看了,美娟,抓紧去完成工商注册手续——不过,你不用亲自去跑了,你安排下去马上回来,咱们三个一起开个短会,商量一下新公司的人事安排。” 林美娟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她离开骆志远的办公室,吩咐文员何秀娟带车带人去工商局办注册手续,然后自己又走了回来。 见她进门,唐晓岚摆了摆手,笑笑,“美娟,你也坐下说话。” 林美娟犹豫了一下,就坐在了唐晓岚对面的沙发上,不过,神态却非常的拘谨。 她与唐晓岚之间的关系本是极好,除了工作之外,私下里也是姐妹相称。而事实上,林美娟一向将唐晓岚视为了自己的妹妹,将唐晓岚的公司也当成了自己的公司一般,从无半点私心,任何人想要从公司揩油,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有她掌控公司财务,唐晓岚省了不少心。 不过,骆志远却不同。林美娟如今非但不敢对骆志远不敬,还因为当着骆志远的面,对唐晓岚亦不能失去作为下属的应有谦卑。关系好归关系好,私交归私交,在公司里,唐晓岚就是老板,她则是下属,下属对老板一旦失去分寸,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骆志远与唐晓岚对视了一眼,微笑着又转头望向了林美娟,淡淡道:“林经理,我和唐总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你担任新公司的财务总监和财务部经理,同时出任公司董事。” 林美娟吃了一惊,涨红了脸抬头望着骆志远轻轻道:“骆总,我……我怕不能胜任……” 林美娟没想到骆志远会同意她进入新公司并成为掌控财务命脉的董事兼财务总监,她本来以为骆志远会竭力反对和阻挠她去新公司任职的,毕竟两人之前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新公司的财务总监可与她在光明商贸公司的任职有着本质的区别。她在这边至多就是一个中层,而在新公司则是名正言顺的实权高层。而且,新公司是与两家国有毛纺厂合作成立的大公司,无论是企业规模还是资本容量,跟光明公司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成为新公司的高层,对于她来说,这几乎是改变了她的人生命运。 “唐总相信你能胜任,而我,也同样对于寄予厚望。也不瞒你,以后新公司才是我们这些人尽情施展才干的大舞台,至多三个月,光明商贸公司就将整体并入新公司,成为新公司的下属子公司。唐总任新公司的董事长,我任董事兼总经理,你以董事身份兼任财务总监,董事会中,我们这边占据三席。剩下两个名额,由韩大军和夏侯明礼出任,还有一名**董事,我建议由轻纺局的人派驻。”骆志远笑着挥了挥手,“从现在开始,你要把工作重心都转移到新公司去,同时逐步将光明商贸公司的主营业务向新公司分流。” “是啊,美娟,好好干,你能行的。”唐晓岚笑着插话进来,“根据我们的规划,下一步,我们将陆续成立一家置业开发公司、一家出租车运营管理公司、一家地产物业管理公司、一家国际贸易公司,再加上光明商贸公司,集团的架构就能初步搭建起来。争取用一年的时间,我们会将新公司改组成为集团公司。” 唐晓岚眸光中闪动着踌躇满志,她猛然挥了挥手,“我刚才跟骆总说了,我们要树立起信心和目标,争取用2-3年的时间,把康桥集团的牌子打出去,立足安北,辐射全省乃至全国,成为全省首屈一指的民营企业集团。” “所以,我和骆总的意思是,你在运作新公司手续的时候,同时准备筹建置业公司和出租车运营公司,同时下手有备无患。只要我们跟俄国人的易货贸易完成,这两家子公司就立即进入实质性的运作阶段……用骆总的话说就是借鸡生蛋,用两家毛纺厂的闲置资产去置换我们把企业做大做强的第一桶金。” 林美娟默默点头,“唐总,你放心吧,别的事情我做不好,但是财务方面的事情,我会尽心尽力的。如果骆总跟俄国人谈的贸易成功,我们就相当于净赚了五六百万现金和一百多辆小汽车的固定资产,有了这一笔启动资金,置业公司很快就能操作起来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骆总,唐总,我出去做事了。”林美娟起身来向骆志远点点头,扭头离去,脚步匆匆。 骆志远在她离去的瞬间,发现了她眼角即将滚落的两颗晶莹的泪花。林美娟虽然不是一个感性的女人,在某种意义上说,性格有一些生硬和冷漠,但唐晓岚和骆志远的信任和提携,却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一抹柔软。 她结婚不足两年,丈夫就移情别恋,撇下她们娘俩与一个女小资私奔去了美国,一去不返。林美娟感情遭受重创,从此性格变得非常偏激,**抚养孩子至今。她抱定了独身一生的打算,而作为一个单身母亲,她承载着一个家庭的经济压力,工作对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她的层次越高,不仅意味着个人事业的发展,还意味着可以给孩子更好的教育和生活。 唐晓岚望着林美娟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叹道:“志远,美娟是绝对值得信任的,她做财务的本事无人可及,唯一的遗憾就是她的个性太强,不懂变通,暂时只适合做业务。” “晓岚姐,公司的战略决策和日常管理有你和我就足够了,至于林美娟,她如果能尽心尽力地抓好财务,就足矣。用人之长,避其之短,如果缺少管理型人才,我们可以对外进行公开招聘啊。”骆志远笑了笑,“按照现在的进度,新公司的设立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一些。咱们争取春节前将易货的货源组织起来,过了春节就发往莫斯科,完成跟老毛子的合作。到时候,还是我跑一趟莫斯科吧。” 唐晓岚轻笑着:“你联系的渠道,你跟人家签的合作协议,当然是你去了。不过,我倒也想抽时间跟你一起跑一趟呢。” 下午下班回家,骆志远进门见家里到处都是收拾好的行李,父母准备过了元旦就搬离安北去京城定居,京城的房子已经收拾妥当,只待夫妻两人进京入住了。其实,骆朝阳早就说了,他们什么都不需要携带,只要带好随身衣物就可以了,那边的家具等一干日常用度,骆家都提前有了准备。 可过惯了勤俭日子的穆青却口口声声宣称“破家值万贯”,坚持要把很多东西带到京城,骆破虏无奈,只得依了妻子。 骆志远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的行李包,忍不住苦笑起来,“妈,大伯不是说了,京城那边什么都有,你们没有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吧?” 骆破虏坐在沙发上也叫苦不迭:“是啊,我就说了,这些破烂还带干嘛?那边都准备好了,我们过去就可入住,何必费这么大劲!可你妈就是不听,从昨天就开始到处拾掇,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放下,什么都想带走!” 穆青抱着一包袱杂物走出卧房来瞪了骆破虏一眼:“你懂什么?我们去了京城,这居家过日子的,什么东西不缺?你还能指望人家都给你准备齐全?怎么可能?!” 骆破虏叹息着:“可你弄这么多行李包,我们怎么带走?专门雇一辆车拉东西?” 穆青得意地一笑:“那你就别管了,大嫂昨天在电话里都说了,要从京城带两辆车过来帮我们搬家呢。” 骆破虏一怔,无奈地冲着儿子耸了耸肩。 骆志远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妈,你们是搬走了,可是我还要在家里住哟,你都把家搬空了,我怎么办?” 穆青错愕地眨了眨眼,犹豫着道:“也是啊,妈倒是忘了这一茬,算了算了,我们什么都不带了,实在不行,到那边缺什么再买什么吧,不过,就是不知道京城的物价高不高……哎,搬一次家就穷一次,这得花多少钱啊!” 穆青嘟囔着又抱着一个行李包进了卧房,准备恢复原状。骆破虏啼笑皆非,起身指了指一地包裹,“来吧,志远,我们去帮帮你妈……” 骆志远也无奈地弓腰抱起一个行李包,打开,开始将里面的东西一一规整,放回原处。 一家三口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将家恢复了原状。穆青絮絮叨叨地来回收拾,骆破虏父子一个溜出了家门装作去散步,一个则回了自己的卧房图个耳根子清静。 0125章高明之处 骆家夫妻收拾行李的时候,居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郑家却闹成了一团糟。 郑平善阴沉着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的烟头青烟袅袅,早已燃烧到了尽头,可他浑然不觉,犹自呼呼喘着粗气,只待烟头烫手才慌不迭地掐灭。 郑语卿手里捏着一摞今天的报纸,脸色涨红,站在卧室的门口。郑平善的妻子则面容哀伤地倚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丈夫与女儿的争吵让她感觉无奈且无力,心里头还空荡荡地没着没落,说不出是一种什么苦涩的滋味儿。 郑语卿从单位看到了关于骆志远和康桥公司对市里两家国有毛纺厂进行资产重组的新闻,她非常吃惊。旋即,她通过熟人打听了一下,得知所谓的康桥公司居然就是骆志远和唐晓岚联手开创的企业,心里就充斥着无尽的妒火。 回到家里就使起了脾气,郑平善说了她几句,立即激起了她的强烈反弹,她把所有的怒气和怨愤都发泄在了父亲身上。她固执地认为,父亲这个在外边跟别的女人生下的“野种”太不要脸,不仅让自己原本幸福安宁的家变得鸡犬不宁,还夺其所爱。伤害了母亲,又来伤 郑平善心里憋屈到了极致,但他理亏在先,自知对不住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尽管被女儿近乎羞辱了一顿,但还是无法发作,只能继续生闷气。 察觉到女儿犹自投射过来那种“咄咄逼人”的拷问目光,郑平善霍然起身,抓起外套,摔门而去。 郑平善的妻子张了张嘴,想要喊住丈夫,却又无力地垂下头去。 良久,她幽幽叹息着抬头望着女儿,“语卿,你别闹了啊,妈求求你了,不要再闹了。再闹,我们这个家就没法过了!你爸当年……当年的事儿跟你无关,妈都认命了,你还不依不饶干什么?” 郑语卿泪流满面,哽咽着瘫倒在地上,“妈,我就是气不过啊,她们母女都不要脸,都是狐狸精,就专门会勾引男人!如果不是她使手段,志远怎么会被她迷住?她妈勾引了我爸,她又勾引了志远,她们凭什么?!凭什么啊!!” “算了,语卿,人家骆志远喜欢谁那是人家的自由,你还能强迫人家不成?乖女儿,听妈一句劝,别再揪住不放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忘了他吧。” 郑语卿嘴唇抽搐,柔弱的肩头颤抖着,突然放声恸哭起来,哭得死去活来,歇斯底里。 其实,郑语卿对骆志远的感情远还没有到寻死觅活的程度。只是她个性要强,又有些自私,本就对唐晓岚母女怀有无法排解的怨愤,又见唐晓岚隐隐跟自己喜欢的骆志远走到了一起,她心里充斥着的怨愤瞬间又转化为无穷的嫉妒。她不甘心,亦是气不过。 如果骆志远跟其他女人相恋、走到一起乃至结婚成家,她固然也会痛苦,但绝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情绪失去控制,动不动就采取极端的方式来发泄。 …… 郑平善心情萧索脚步沉重地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唐家所在的小区。他站在楼下徘徊了接近半个小时,才咬了咬牙上楼去,敲开了唐家的房门。 唐秀华打开防盗门,见是郑平善,先是愕然,接着沉下脸来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这些年,唐秀华虽然接受了郑平善的安排,带着女儿来到安北定居,但却很少与郑平善有往来。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不愿意去破坏郑平善现在的家庭幸福。同时,时过境迁之后,纵然对郑平善她已经恨不起来,但心底的那份爱意早已烟消云散了。 奈何事与愿违,她和郑平善的关系瞒尽了天下人,却还是瞒不住郑语卿母女。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郑平善的夫人无意中发现了丈夫锁在书房抽屉深处的日记本,上面详细记载了他对唐秀华和唐晓岚的愧疚以及对当年情事的感慨懊悔。郑语卿母女跑来跟唐秀华大闹了一场,后来更是因为郑平善之前被侯森临陷害而被曝光。 “秀华,晓岚在吗?我想找她谈一谈。”郑平善尴尬地搓了搓手,勉强笑着低低道。 唐秀华摇摇头,“她不在,她就是在家,也不会跟你谈什么的,你还是走吧。” 说完,唐秀华就立即将门砰地一声关紧。 其实唐晓岚在家,刚进门,正在洗澡。 唐晓岚披着睡衣出门,望着母亲轻轻问道:“妈,谁来了?” “没有,没有谁来。”唐秀华低下头去,一路走进了自己的卧房将门关紧,背靠房门,眼圈一红,两行泪珠津然而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里对郑平善的那点“牵绊”早已不复存在,只是郑平善始终是她这一生中第一也是唯一的男人,也是女儿唐晓岚的亲生父亲。面对郑平善,她怎么可能做到心如止水、一无所动。 门外。 郑平善怅然若失地望着唐家的防盗门,悲伤无奈的情感弥漫全身,他落寞地转过身去,缓缓下楼。他想找女儿唐晓岚谈谈,但正如唐秀华所言,唐晓岚根本就不承认他这个所谓的父亲,真要见了面,也定然是不欢而散,那又是何必呢。 ********************* 元月2日,骆家派一辆轿车赶来安北,将骆破虏夫妻接走。因为新公司刚刚注册完毕,可以说是“百废待兴”,手头上的事情太多,骆志远就没有亲自送父母进京,自己留在了安北,让京城的谢婉婷得知后好一阵失望,免不了又在电话里娇嗔了半天。 3日上午,新公司——康桥实业有限公司(与发起壳公司康桥实业公司合并)举行创立大会暨第一届第一次董事会,选举唐晓岚为董事长,骆志远出任董事、总经理,林美娟出任董事、财务总监兼财务部经理,韩大军出任董事、副总经理,轻纺局派副局长甘英霞作为**董事,但不参与公司的经营事务管理,董事会一共五人组成。 按照市政府的要求,还要在康桥公司设立党委和工会组织,夏侯明礼出任公司党委书记,并临时兼任公司工会主席,与韩大军一样保留原正县级的行政级别,享受康桥公司高层副职的待遇。当然,夏侯明礼的任职不是董事会选举产生,而是由市委组织部任命。 市里要求在康桥公司设立党群机构,无非是想以此实现对企业的影响力,毕竟有一部分国有资产在其中。对于市里的安排,骆志远和唐晓岚没有也无法反对,反正韩大军和夏侯明礼的存在决定不了公司的前途命运,任副总还是其他别的职务,都没有什么差别。 在董事会上,唐晓岚就发布了她上任董事长后的第一项决策,立即整合盘点两家国有毛纺厂库存积压的产品,由公司财务部门进行初步的价值估算,准备完成骆志远整个资本运作计划中的关键一环——与俄国拉达汽车制造厂进行易货贸易。 会上,骆志远也提出,公司马上组织专人面向全市和周边地区频临倒闭的众多小纺织厂,批量收购滞销的毛纺混纺和丝绸针织商品。安北市的乡镇企业发达,尤以小规模的纺织、缫丝、丝制等小企业和家庭作坊居多,这两年市场形势恶化,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民营企业。 骆志远跟阿耶夫达成的协议是,他为对方提供15个车皮的纺织品货物,而对方则交付100-120辆拉达小汽车。这样的易货贸易其实不是市场常态,更不可能以基本市场价值规律来加以衡量,无法进行等价交换,而更像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互相交换、资产置换,谈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如果不进行易货,双方的货物都只能积压在仓库中,时间一长就变成一文不值的废品。 但抛开对方站在己方的角度考量,这都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对于国内物资匮乏的俄国市场来说,轻纺产品是急缺商品,15个车皮的货物价值远远超过了库存过时的滞销汽车;而对于康桥公司而言,以库存积压的被市场淘汰的产品换来了100多辆实打实的小汽车,哪怕是并不吃香的拉达小汽车,也稳赚不赔。要知道,拉达小汽车虽然外观落后、样式老土,但性能并不差,充作出租车最合适不过了。 这便是骆志远的高明之处了。如果搞回这么一批拉达小汽车试图自行销售,基本上就是自讨苦吃、基本上要全部积压在手里;可组建出租车运营公司就不一样了,市场形势不好的拉达小汽车会摇身一变成康桥公司的摇钱树,为公司变现一笔数额庞大的现金流。 更重要的是,经此资产置换,康桥公司的固定资产在最短的时间里陡然升值,这就相当于国有资产的减亏、甚至是增值了。市里之所以支持和同意这个方案,原因就在于此了。 如果下一步,骆志远通过易货贸易得来的第一桶金,成功对存量土地资源进行商业开发,不仅可以安置大量职工,还彻底将沉睡的国有资产盘活,将是安北新一届市委市政府一笔相当耀眼的政绩。 0126章董事会(上) 何秀娟依次给几个董事会成员案头前的水杯子上添上水,回身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唐晓岚环顾几个新上任的董事,笑了笑,摆摆手道:“各位董事,今天,开过了一届一次董事会,我们的康桥实业公司就算是真正开始搭台子唱大戏了——这出戏能不能唱好、会不会唱出彩,就看我们在座的各位了。公司开始运转之后,就由骆总带领经营班子开展工作,我们这些非经营班子成员的董事,能做的就是尽力支持骆总的工作,只有各尽所能才能各取所需,我希望大家能明白这个道理。下面,骆总,你谈谈具体工作吧。” 唐晓岚望向了骆志远。 骆志远也笑笑,“趁着今天的董事会上,各位董事都在,我还是先把近期必须要开展的几项工作向董事会汇报一下。” “第一,按照重组方案和原定计划,公司必须要在两个月之内完成与俄国拉达汽车制造厂的易货贸易项目。这是公司能否打赢首仗、获得第一批现金流的关键,成败在此一举。所以,我决定亲自去莫斯科。这个项目是我跟俄国人谈的,还涉及俄方方方面面的关系渠道,我要提前半个月赶去莫斯科。至于家里这边,我建议由唐董亲自组织货源,务必要保证万无一失。” 骆志远转头望着唐晓岚,唐晓岚嘴角一挑,点点头,“好。我来组织。” 货源的组织是这一次易货贸易能否成功的关键因素,由别人来运作,骆志远不放心。 不仅他不放心,唐晓岚也难以真正撒手不管。虽然唐晓岚很想与骆志远一起去莫斯科,但事有大小轻重缓急,她这个董事长就目前而言,还是要在家里统揽全局坐镇指挥的。 **董事、轻纺局的副局长甘英霞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对于公司的事务她不方便参与管理,今天的会议她无非就是出席一下、按照程序举举手表表决,真正的公司决策,她能避讳的还是要避讳的。这样,对谁都好。如果她插手过甚,显然会引起唐晓岚和骆志远的排斥、反弹,反而让自己更别扭,不如抽身出来,只要不涉及国有资产的流失,她又何苦跟企业的人闹红脸呢。 但甘英霞听了骆志远的话却突然开口笑道:“骆总啊,你一个人去莫斯科跟俄国人谈项目,能忙得过来吗?要不然,我跟你跑一趟,给你打打下手?” 甘英霞试探着问了一句。 骆志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甘英霞无非是想趁机公款出国——帮自己忙、给自己打下手是假,出国娱乐消遣一趟才是真的。 他沉吟了一下,甘英霞是轻纺局的副局长,代表着轻纺局乃至市政府的颜面,该尊重的还是要尊重的;更重要的是,甘英霞老公是市交通局的副局长,公司正在着手注册组建出租汽车运营公司,争取市交通局的批文,这个时候,显然是不宜得罪甘英霞的。 甘英霞或者给公司帮不了什么忙,但绝对可以坏公司的事儿。 骆志远飞速地侧首与唐晓岚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唐晓岚没有反对,便笑着回道:“我哪里敢让甘局给我打下手哟,这样吧,甘局如果有时间,咱们就一起过去,有些问题,还需要甘局帮我把把关!不过,甘局啊,这老毛子可不好打交道,贼滑贼滑的哟!” 骆志远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兼顾了甘英霞的面子。 甘英霞大为欢喜、很是受用,喜笑颜开道:“骆总太客气了,我现在也算是公司的人,为公司出点力也是应该的!好啊,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走,你给我一个大体的时间,我好跟局党委和组织部请假,顺便也办办出国的手续。” 甘英霞来康桥公司担任董事,名义上是代表市里监管国资,但个人也还是要捞点好处的。受政策和制度规定,她不能明着从公司拿工资报酬,但作为公司董事,一年下来,隐形收入是少不了的。 只有结成利益共同体,甘英霞这个**董事才能站在公司的立场上说话,否则,让甘英霞进来,就只能成为一块阻碍公司发展的绊脚石。骆志远也好,唐晓岚也罢,乃至韩大军和夏侯明礼,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既然甘英霞要跟随,骆志远索性就又提出让林美娟随行。他个人前往当然成本最低,但既然是公司行为组团前往,多一个甘英霞纯属累赘,不如让林美娟一起去,也好发挥林美娟所长处理一些杂务。 “好吧,就让林总跟过去协助骆总和甘局长跟老毛子谈判。”唐晓岚想了想,也就点头同意,“老韩,夏侯书记,你们的意见呢?” “那敢情好,让骆总一个人去操办这么大的业务,也实在是太辛苦了。”唐晓岚只是客气问一声,韩大军和夏侯明礼当然也不会反对。 “这样,春节前我们的货源一定要组织到位,办妥所有手续、通过铁路运到边境,等待发货。因为是跨国贸易,各种手续繁杂,我们要提前下手,由专人负责,韩总,你来牵头吧。”骆志远望了韩大军一眼,韩大军曾经是国有企业的一把手,经验丰富、人脉资源充足,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搞不定,他干脆找块豆腐自己一头撞死算求。 韩大军严肃地点点头,“没问题。不过,有些需要政府这边跑手续的,还请甘局帮帮忙哟。” 甘英霞大包大揽地微笑,“市领导有言在先,全力保障、一路绿灯,老韩你大可放心。如果真有谁不长眼,你来找我!” 甘英霞说的倒也不是虚话。暗里,有市委书记邓宁临的支持推动,新任的市长劳力前两天也在市长办公会上有过明确的表态;而明里,分管副市长常书欣具体抓这个资产重组的项目,要求市政府所属部门全力配合。 市政府已经将康桥公司对两家国有毛纺厂的资产重组列为明年的全市重点项目之一,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跟市领导唱反调。 夏侯明礼笑了,“唐董,骆总,放心就是,常市长亲自抓我们这个项目,哪个市直部门敢不瞪起眼睛来?” “好,甘局,林总,我们春节前出发,力争在明年三月份之前完成这次贸易。”骆志远朗声一笑,“不过,我们三个可是要在莫斯科过春节了,你们可是要做好思想准备。” 甘英霞矜持地笑着:“正如骆总所言,这次易货贸易关系着公司今后能不能打开局面,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哟!不要说在国外过春节,就是在国外呆上一年半载的,再辛苦也没有啥!” 林美娟嘴角一抽,暗暗扫了甘英霞一眼心里暗暗鄙夷道:辛苦个屁!你跟出去能干啥?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想要趁机出国旅游嘛! 但林美娟此刻身份提升,心态也变了,她也就是在心里腹诽两句,绝不能说到当面,得罪甘英霞,给唐晓岚和骆志远添乱。如果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住,她这个董事兼财务总监也干不长。事前,骆志远已经跟她有过一次很严肃的谈话,不无警告。 林美娟也轻轻道:“骆总,我这边也没问题,我把孩子送到我妈那里就是。” 骆志远眼角的余光从林美娟清秀而执着的面孔上掠过,心里暗暗点头。林美娟是一个人才,堪称财务运作的高手,如果她能控制住自己的“个性”,真正成熟起来,今后不难独挡一面。 ************************* 骆志远这边开董事会的时候,骆破虏带着忐忑不安的妻子穆青正在赶去骆家别墅面见骆老的路上,开车的是骆朝阳。 夫妻俩昨天下午抵京,当晚安顿好,与骆朝阳夫妻碰头吃了一个饭。饭桌上,骆朝阳提及骆老专门嘱咐他转告骆破虏,让他明天上午带穆青去骆家一趟。 穆青是骆破虏的妻子,虽然之前不被承认、从未登门,既然如今骆老回心转意、同意让骆破虏回归家族,那么,穆青登门拜见就成了应有的题中之义。 穆青微微有些紧张,毕竟骆家是京城世家,骆老又是曾经执掌大国权柄的开国元勋。对于穆青这种出身的女子来说,骆家和骆老绝对是高不可攀的无上存在。 察觉到妻子的紧张茫然情绪,骆破虏紧紧地握起穆青的手来捏了捏,向她投过安心的一瞥。今天不仅是穆青登门拜见骆老,骆家的全部人都要出现与穆青碰面,骆破虏早已拿定了主意,倘若骆家人对穆青不待见,那他绝不会让妻子委曲求全。 骆朝阳将车速放缓,慢慢驶入了骆家别墅所在的京郊这个高档生活区。骆朝阳有意将车停在了小区的公共停车场上,而没有直接驶入骆家别墅,目的就是给骆破虏夫妻一个调整情绪和心态的时间、过程。 “破虏,弟妹,下车吧。”骆朝阳打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穆青迟疑着,被丈夫牵着手也下了车。 “走吧。”骆破虏从后备箱里取出夫妻俩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紧了紧妻子的手,抬步行去,穆青咬了咬牙,紧随其后。 0127章董事会(下) 其实无论是骆破虏还是穆青,都多虑了。 骆老既然让骆破虏夫妻返京,那么就意味着骆家接受了穆青。此时不同于以往,有骆老的态度在,骆家人不可能当面让穆青难堪。最起码,在面子上是如此。 骆破虏夫妻在骆朝阳的引领下进了骆家别墅,骆老夫妻、骆靖宇和费虹夫妻、骆成飞夫妻、骆朝阳的夫人谢秀兰及骆朝阳妹妹骆晓霞夫妻,悉数等候在了骆家的客厅之中。骆秀娟夫妻没有到场,不知为何。 骆老夫妻居中端坐,其他人则分坐两侧。 穆青进了骆家别墅的门,心里反而不紧张了。她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饱经人生风雨,该看破的也早就都看破了。况且,她对骆家也无欲无求,所谓无欲则刚,不必也不需要担心慌乱什么。 骆破虏停下脚步,抓住了穆青的手。见丈夫当众牵手,穆青脸色微红,心里却是倍感欣慰和感动。 夫妻俩牵手并肩而行,到了厅中,在骆家众人或复杂或惊喜或默然的目光注视中,向骆老夫妻恭恭敬敬地一起躬身问安:“三叔,三婶!” 骆老深深地凝望着穆青,见她姿容清秀端庄朴素,心里便生出几分好感。谁都没有想到,骆老竟然缓缓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来了,你们坐下说话。” 骆靖宇吃了一惊,他赶紧也随着站起身来,他一站起,骆成飞夫妻和骆晓霞夫妻也相继起身,不管脸上露出的笑容是不是真诚,但终归还是没有恶面相向。 费虹上前去拉起穆青的手来,热情地招呼道:“弟妹,坐嘛,都是一家人,在自己家里,别拘束——我给你介绍一下啊,这是靖宇、志远的三叔,这是成飞和他媳妇春兰……” 出于对骆志远疗治自己丈夫隐疾的感激,费虹充当起了“润滑剂”的角色,有她这么来回“撮合”,原本沉闷僵硬的气氛渐渐变得和谐起来。 ***************************** 安北。康桥公司的董事会继续进行。 骆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道:“公司的内部管理,我们也不能放松,内设机构、对外公开招聘中层管理干部和业务人员、内控规章制度的建立等等,这些也同时需要展开,必须要在一个月以内完成。我建议,这项工作让夏侯书记负责。” 唐晓岚点头也插话道:“八部一室的设置框架,每个部门设立一名中层正职、一名中层副职,整体控制在50人左右。人少了,工作头绪多容易出问题;但人也不能太多,多了便人浮于事、互相推诿扯皮。我们不养闲人、也不要懒人和庸人,我们需要的是各方面突出的顶尖人才。目前除了财务部和办公室的人员初步确定之外,其他部门都还空缺、空岗。就按照我们方案的计划,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竞争上岗,择优录用。当然,两家毛纺厂和光明商贸公司的在职人员都可以参与报名,我们一视同仁。夏侯书记,你先牵头进行初选,确定一个大名单,至于具体录用谁,由骆总和经营班子研究确定后报公司董事会审批。” “先确定部门中层正职和副职,部门一般管理人员,由部门负责人负责选拔录用。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个思路,夏侯书记你看还有什么不同意见没有?”唐晓岚淡然笑着,轻轻扣了扣桌子。 公司拟设立计划财务部、企业管理部、投资管理部、市场营销部、安全技术部、人力资源部、质量监督部和总经理办公室(兼董事长办公室),八部一室,基本的管理架构如此。但按照市里的要求,同时也要设立党委办公室、团委和工会等三个党群机构,由夏侯明礼统管。 财务部的经理是林美娟兼任,财务部的人员从光明商贸公司那边抽调了四个人过来,暂时是这样。如果业务繁忙,唐晓岚随时可以把那边的员工调到这边来投入工作。财务是关键,她这个董事长必须要用自己信得过的心腹之人。根据她与骆志远的分工,她只负责大政方针和掌控大的方向,具体经营管理由骆志远来独立运作,但财权她肯定要抓住,否则她就容易被架空。 至于办公室(董事长办公室与总经理办公室重叠设立),处理公司的行政事务和后勤事务、肩负着公司高层决策的上传下达,也是关键部门,骆志远则有自己的人选。 发小陈彬在市局刑警队工作,他的未婚妻宋爱娟在旅游局下属的一家旅行社做内勤管理,行政工作经验丰富,骆志远前两天跟陈彬两口子谈了谈,宋爱娟同意来公司工作。虽然康桥公司是民营资本占主导的企业,但骆志远开出的薪酬在当前的安北市来说,绝对是高薪。高薪的吸引加上好朋友的情分,宋爱娟很难拒绝骆志远的延揽。 夏侯明礼翻了翻自己案头前的机构设置方案,抬头来凝声道:“我没意见。请唐董和骆总放心,人员调配和公开招聘,我马上组织实施,力争尽快给骆总提报一个大名单来,报董事会审批。” 骆志远点点头,回头侧身跟唐晓岚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才坐直身子大声道:“现在的经营班子,只有我、韩总和林总三个人,人手还是不足的。新公司刚刚开始运转,暂时还不是问题,但一旦公司做大做强,光靠我们三个人是撑不住的。所以呢,我建议董事会从现在开始着手考虑再招聘1-2名副总经理,大家有什么合适的人选,都可以向董事会推荐。” 其实,对于公司的副总人选,唐晓岚早就有所考虑。只是她暂时还没有跟骆志远通气,因为她并不确定自己“号”下的人选——人家愿不愿意来。企业高管,尤其是经验丰富、品行过硬、能力超强的干才,从基层一点点开始培养费时费力、不太现实,只能从其他企业挖墙脚了。 商场同样是刀光剑影的沙场,满口仁义道德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是做不成事、成不了气候的。 …… 董事会后,康桥公司进入了高速而高效的运转之中。 唐晓岚负责面上的协调,骆志远统筹抓经营管理,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韩大军带着从两家毛纺厂和光明商贸公司抽调的部分人员成立了临时贸易办,开始跑贸易出口的各项手续;林美娟则按照唐晓岚和骆志远的要求,对公司财务进行细致而全面的控制,包括构建财务流程制度,同时展开下属全资子公司“康桥-拉达出租汽车运营管理有限公司”、“康桥置业有限公司”的筹建;夏侯明礼则在公司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宋爱娟的配合下,在各大媒体发布公开的招聘广告,招录配置七个部门的正副职中层管理人员。 过了元旦之后,安北市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期,5日晚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全市,雪后,全市气温立即下降了六七度,低温最低达到了零下十五度。 7日上午,骆志远裹着厚厚的毛呢外套踏着院中厚厚的积雪匆匆走进了办公楼。这个时候,康桥公司的总部已经确定设立在原三毛厂的厂区院中,暂时使用三毛厂的办公楼。不仅骆志远搬到这边来办公,唐晓岚也来了。 从现在开始,唐晓岚创立的光明公司作为康桥公司的下属公司存在,由光明公司的业务经理老耿担任经理。而实际上,光明公司的一部分资产和市场业务已经整合并入了新公司。 骆志远走进办公楼,跺了跺脚,摔落一地雪泥。他皱着眉头扭头望着办公楼前厚厚的积雪,沉吟了片刻,就转身大踏步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办公室”,因为机构还没有真正到位、定人定岗,办公室现在的三四个人都是临时抽调来的,包括办公室主任宋爱娟在内,五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 公司刚刚开始运转,一切因陋就简,集中供暖还没有恢复,因此办公室里只能凑活用电炉子取暖。因为气温太低,尽管两个电炉子发散着不低的热度,可宋爱娟几个人还是裹着厚厚的棉大衣,不住放下手里的活计呵着手,摩挲两下冻得发红的手掌。 见骆志远进来,宋爱娟赶紧笑着起身走了过来,“骆总。” 骆志远望着宋爱娟点点头,“天气太冷,让大家吃苦了。宋主任,我看这样不行,你一会跟韩总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先把办公楼的取暖恢复了,要不然,大家在办公室坐不住、根本就没法工作!” 宋爱娟苦笑着回头瞥了一眼墙角锈迹斑斑的两组暖气片,“骆总,我昨天让人检修了一下暖气片,之前正常使用,管线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主要是锅炉房那边没人管,要想恢复供暖,那边起码得有人上岗……但现在,这一块还不知道归谁管呢。” 骆志远眉头一簇,沉声道:“以后后勤这一块都在办公室,你来牵头。你马上打一个申请报告给韩总,就说是我安排的,先从三毛厂的老职工里选拔三名同志去锅炉房上岗,要尽快!” 0128章立威(1) 宋爱娟心下兴奋,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着连连点头:“骆总,我马上就给韩总打报告!” 骆志远明确说将后勤这一块放在“办公室”,对于宋爱娟来说,可是一个好消息。如果单纯... 0129章立威(2) 见没人理睬自己,宋爱娟有点尴尬和恼火。她定了定神长出了一口气,勉强笑道:“马经理,你看是这样,骆总亲自下了命令,要求明天恢复供暖,也算是给大伙办件好事。正好林总不在家,我电... 0130章立威(3) 骆志远找上马刚的时候,唐晓岚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在外跑“康桥-拉达客运出租管理运营有限公司”手续的林美娟打了传呼。林美娟正在跟市交通局业务部门的人谈事儿,见是唐晓岚的传呼... 0131章立威(完) “所以啊,林总,不是我老秦不照顾朋友,而是政策不允许哟。林总啊,你看这马上就要下班了,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要不然,我晚上请林总吃个便饭,咱们再谈?” 老秦这话可以算是... 0132章内乱危机的伏笔 计划财务部副经理马刚主动找上了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宋爱娟,很委婉的表达了歉意,然后很痛快地办妥了有关手续,划拨了两万块的燃料煤资金。宋爱娟这才明白,骆志远表面上不动声色,并不代... 0133章争吵 见骆志远掐灭一支烟又顺手点燃一根,唐晓岚皱了皱眉,“志远,你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骆志远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晓岚姐,其实我抽的很少了呃——好了,不抽了,你继续谈那两... 0134章用人之长与容人之短... 骆志远和唐晓岚为了是否安排副市长常书欣的内侄孔盛进公司工作,起了第一次争吵。此事无关对错,只能说两人观点略有不同。 骆志远无奈,出于尊重唐晓岚的意见起见,提出了一个折中... 0135章用人之长与容人之短... “第一是团结。在座的各位,虽然暂时还没有定岗定编,但不出意外,大家都会留在现岗位继续工作。我希望大家能相互补台不拆台、相互支持不推诿,大事讲原则,小事讲团结。团结共事,共同... 0136章画龙点睛 到了公司,林美娟直奔骆志远的办公室。 “骆总,指标拿到手了,客运经营许可证下周也可以办结。”林美娟轻轻道,面色复杂地将批文放在了骆志远的办公桌上。办妥了这件事,她有些如... 0137章吾辈正是天才! 但暂时来说,也只能这样维持默契的平衡现状,走一步看一步了。唐晓岚暗暗叹了口气,撇开了心底这点患得患失的念头。她不相信自己跟骆志远会产生利益纠葛,一旦真到了那个份上,她宁可舍... 0138章面试副总 下午,骆志远要见焦凯和冯国梁——这两位唐晓岚早就物色好了的副总人选。 焦凯是安北石化公司现任的中层,是一个营销高手;而冯国梁则是原陈平所属华泰集团的中层,华泰集团倒闭之... 0139章激进与保守 冯国梁与焦凯完全是两种类型和风格的人,后者强势张扬,前者则比较低调沉默,看上去给人的感觉非常稳重大度。 冯国梁给骆志远的第一印象颇为不错,他甚至觉得,冯国梁这样的人即便... 0140章想歪了 时光飞逝。 康桥公司进入了初创期内的高速平稳发展阶段,一切都渐渐步入了正轨。企业就像是一个星球,一旦开始自转和公转,就会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运转下去,永无停歇。 正如... 0141章骆老的质问 一家三口赶去骆家别墅,参加骆家的家宴。骆志远多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骆老专门为他设宴,这种超乎寻常的做法让他很是意外。 进了门发现,骆成飞夫妻不在,骆秀娟夫妻和骆晓霞夫... 拜求月票! 无意中看见,上月票系统了,虽然咱们收藏基数小,但既然有了月票,也不能无动于衷。拜求各位兄弟姐妹支持一下,投出您手里的月票支持老鱼,老鱼能回报大家的就只有更新!!! 今天已经两更,10张月票加更1章,以此类推,上不封顶!!!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书友们能不能给我奋进的动力!!!! 0142章棒打鸳鸯? 谢老听说骆志远要来,就等候在了客厅里。而谢婉婷的父母谢国庆、于春颖正在陪着老爷子说话,见女儿谢婉婷陪着骆志远进门,就都微笑着转过头来。 谢老眉梢一挑,脸上满是浓烈的笑容... 0143章互诉心曲 在谢家吃了中饭,虽然谢婉婷和骆志远久别重逢、正是难分难舍之际,但出于礼貌,骆志远还是向谢老提出告辞。今天来是拜见谢老,不能停留的时间过长,否则就显得缺乏教养。 谢婉婷无... 0144章叶宁 第二天上午,在于春颖的安排下,谢婉婷与叶宁在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见面。 谢婉婷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外套,头发用蝴蝶结随意束起来垂在脑后,脖颈间系着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整... 继续拜求月票! 兄弟姐妹们,今天还是保底两更,但只要月票有十张,必定加更!! 沉寂了这么久,不能继续沉寂下去了,老鱼想要战斗啊,拜求各位给点战斗的激情和动力!!! 0145章遇险 不能不说,于春颖这事儿做得有点不厚道。不说谢婉婷对骆志远的感情,单是骆志远骆家人的身份,于春颖这样“得寸进尺”就有些过头了,近乎羞辱! 想想看吧,谢婉婷的母亲急匆匆带着... 0146章无关对错 骆志远用手撑着地面,忍着后背的刺痛急急呼道:“婉婷,你没事吧?婉婷!!” 谢婉婷没有回答,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 骆志远心里发急,翻身就跳了起来,他一个站... 0147章有情有义 骆志远的后背被划破了一道长约四指长、一指宽的深深伤口,肯定是在飞速滑落的时候,被坡上的锐利石块刺破,好在没有伤到骨头。与骆志远相比,谢婉婷的伤就显得轻多了,虽然浑身上下大大... 0148章大公子 骆志远终于得到了谢国庆夫妻和谢家上下的一致认可。虽然两家来没有真正谈婚论嫁,也尚未把两人的恋情公开化,但在谢家人眼里,骆志远已经是准孙女婿了。 骆志远当晚在谢家住了一晚... 0149章敬畏 老郑正要向祈修远介绍骆志远的真实身份,却瞥见骆志远投过来的一个淡然而坚决的眼神,就知道骆志远不愿意暴露身份,这也意味着骆志远不肯与祈修远进行深交。既然如此,老郑自然就更不敢... 0150章大家族的规矩 回到自己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骆志远拿钥匙开了门,却发现客厅里灯光通明,母亲穆青正陪着谢婉婷在客厅里看一部都市情感的电视剧,边看还边讨论,气氛非常热烈。至于父亲骆破虏,... 0151章见安娜 骆志远轻叹一声:“倒也不是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地,这个安娜总给我一种很古怪、很别扭的感觉,我有些怵头见她。” 谢婉婷嘻嘻娇笑了起来:“这是你的心理因素吧,别想那么多了,明... 0152章党燕燕 安娜说的是京城第一社会福利院收养的一个孩子,名叫党燕燕,今年12岁,无父无母,是福利院的院长12年前在门口捡到的一个弃婴,来福利院的时候还在襁褓中。按照福利院的习惯,对于无... 0153章再临莫斯科 党燕燕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住院治疗。 因为党燕燕很排斥医生的治疗,所有人都很难接近她,只有安娜一个人能安抚她的情绪。为了配合医院的治疗,安娜无奈,只得暂时放弃学习,陪着... 0154章九针入体 林美娟扫了骆志远一眼,心道你这个总经理倒是挺开明,动不动就让我们出去玩,可不想想,这得花多少钱!如果这一趟莫斯科之行花销太大,她回去又怎么跟唐晓岚交代? 但无论如何,骆... 0155章寡头之疾 半个小时后,骆志远全部起针。 老契科夫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神清气爽,所有隐隐作痛的关节部门的异样感一扫而空,不由开怀大笑,极其热情地揽着骆志远的膀子,一起向餐厅行... 0156章波罗涅夫 尼娜在一旁听着安娜跟骆志远说话,不由讶然用俄语插了一句话:“安娜姐姐,你的汉话现在说得很流利啊,比我强了。看来,你在那边很用心学哟。” 安娜扫了骆志远一眼,转头望着尼娜... 0157章不欢而散 老契科夫笑吟吟地跟波罗涅夫说了一通,显然是在向他介绍骆志远了。 波罗涅夫居高临下的眼神投射在骆志远的身上,这种近乎审视、还带有一丝轻蔑的眼神让骆志远很厌恶,但今天他既然... 0158章冠桥线 在返程的车上,骆志远闭目养神,任凭契科夫父子尴尬地陪着笑脸,愣是一声不吭。只是在临下车的时候,骆志远才淡淡地笑了笑:“契科夫先生,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再也不提了,我就当什么事... 0159章发病 霍尔金娜没有把骆志远的“警告”放在心上。在她的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曾将骆志远这个所谓的中医放在眼里。只是她跟安娜是好朋友、还是大学同窗,看在安娜的面上,她才耐着性子听骆志远讲... 0160章出手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霍尔金娜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见保罗和波罗涅夫的保健医生急吼吼地要给霍尔金娜上输氧设备,骆志远在一旁看着,再也看不下去了。 霍尔金娜的自主呼吸渐渐微弱... 0161章决裂 说完,骆志远向波罗涅夫淡淡一笑:“波罗涅夫先生,我跟保罗打了一个赌,如果波罗涅夫先生不反对,我将尝试着治疗你的痛风——不敢说能完全治愈,但我有把握,让你尽快扔掉拐杖。” ... 0162章治疗 对于阿列夫的背叛,霍尔金娜没有拖泥带水立即挥剑斩断两人的关系。而阿列夫本身就是一个豪门出身的花花公子哥儿,从霍尔金娜这里吃了一道闭门羹,他悻悻了一阵,但不久后就不再放在心上... 0163章刺血疗法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女佣又在安娜的指挥下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水走进来,摆放在波罗涅夫身前的茶几上。安娜指了指药水,示意波罗涅夫喝下去。 波罗涅夫迟疑着,看了看,又端起碗来闻... 0164章人格魅力 半个小时后,骆志远为波罗涅夫起针。 他起针的动作非常轻盈,动作飘逸,如若天女散花,又好像缤纷舞蹈,看得人心慕神炫。霍尔金娜在一旁看着,眸光中晶晶亮。而安娜更是看得如痴如... 0165章绯闻 甘英霞捅了捅林美娟,向正向两人走来的骆志远和霍尔金娜指了指,林美娟扫了一眼讶然低低道:“甘局长,这位是谁?不是那个安娜,也不是尼娜嘛。” 安娜和尼娜常来常往,林美娟早就... 0166章霍尔金娜的感情 如果说是单纯的记者杜撰出来的花边绯闻,安娜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是安娜这两天明显感觉到霍尔金娜对骆志远情绪的变化——出于对霍尔金娜的深深了解,安娜心里颇为担心,也感觉很为难。... 0167章滚回你的美国去 保罗将一份医院的体检单交给了霍尔金娜,并用英语沉声说了几句。 骆志远眉头一皱,他听明白了保罗的大概意思。波罗涅夫说,经过医院的全面检查,波罗涅夫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出现一定... 0168章声名大噪 当天,在媒体和各界政商贵宾的围观下,波罗涅夫与老契科夫等两三个老友打了一场高尔夫球,以证明他的健康恢复程度。 第二天,莫斯科各大报纸都对此进行了深入广泛的报道,对“神奇... 0169章锁穴术 欧阳亚男流畅地把骆志远的开场白到位地翻译过来,在场五六百听众顿时一阵哗然。其实不要说台下的这些学生和媒体记者,就连欧阳亚男都很是意外,她也没有想到,有着“东方神针”美誉、为... 0170章巨额财富 现场掌声雷动。 接下来,骆志远干脆不再演讲,现场与学生进行了几次互动。说是互动,就是现场展示针灸术。人吃五谷杂粮,就不可能不生病,很多小毛病往往不被人重视。 很多莫... 0171章惊天动地的消息 波罗涅夫庄园。 霍尔金娜面色涨红地站在父亲面前,怒声道:“爸爸,您怎么能这样?爱情是能用金钱来进行等价交换的吗?如果他为了钱而留下、跟我结婚,那我也绝不会同意!我要的是... 0172章诱惑 谢婉婷是谢家和谢老最珍视的孙女,如果骆志远当真为了贪恋波罗涅夫家的巨额财富而放弃谢婉婷、跟霍尔金娜结婚,无疑是对于谢婉婷的深深伤害,乃至是对于谢家的一种巨大的羞辱。 谢... 0173章轻描淡写 骆志远带着安娜和尼娜上了波罗涅夫派来接他的防弹轿车。 轿车一路飞驰,直至石油大厦。 大厦门口的广场上,两侧的马路上,拥挤着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边的莫斯科市民,声音鼎沸... 0174章情义无价 尼娜的俏脸涨红,她也没有想到骆志远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一时间,心头复杂地难以言表。 霍尔金娜幽幽一叹,起身也撇开自己的父亲,追了上去,“志远,等等我,我送你回去!” ... 0175章别了,莫斯科 3月6日。 虽然已经进入阳春三月,但莫斯科的春寒依然料峭,寒意浓浓,北风呼啸。 契科夫家别墅门口,老契科夫紧紧拥抱着骆志远,殷切与他道别,再三邀请他日后定要重返莫斯... 0176章超规格礼遇 因为晕机,党燕燕沉睡了过去。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探过头来笑着问了一句:“骆老师,是霍尔金娜写给你的信吗?” 骆志远默然点点头。 安娜哦了一声,不再询问,就缓缓转过头... 0177章骆志远在骆家的地位... 从机场抵达骆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阳春三月的京郊,春风送暖,薄暮的夕阳余晖笼罩着这幢掩映在山脚下丛林边缘处的别墅,远远望去,犹如在画中一般如梦如幻。 轿车缓缓驶入大院,... 0178章骆志远在骆家的地位... 骆莺儿讶然一声:“姐,到底是多大的一笔钱啊?” “我妈说起码有几千万美金,折合成人民币有可能要上亿……!”骆虹云低低道。 骆莺儿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上亿?天哪!... 0179章雪为肌骨易销魂 家宴当晚尽欢而散。 这次酒宴,确立了骆志远在骆家的地位。有骆老的强力支持,骆志远这个第三代的“掌门人”名正言顺,未来等他的事业起步,地位也就实至名归了。 骆老在酒宴... 0180章功成 就这样,骆志远又在京城呆了几天。 3月10日,他离开京城返回安北。谢婉婷虽然舍不得,但她深知自己的男人心怀大志,不可能因为儿女私情而耽误正事。当天,谢婉婷送骆志远回安北... 0181章考察 “志远,晚上一起吃饭吧。”唐晓岚收回自己飘渺的心神,轻轻道。 她双眼平视前方,绝美的容颜上浮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红光。 “行,姐,我给你带了一点小礼物,一会拿给你。”... 0182章妙不可言 开完会,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众人都散去,冯国梁走了又倒了回来,骆志远笑笑:“冯总,找我还有事?” “骆总,我想跟你谈谈出租车公司的事儿,不过,我看你长途劳顿,大概也... 0183章好鞋不踩臭狗屎 骆志远神色不变,伸出手去跟卫经纬握了握,“你好,卫总,鄙人骆志远。” 卫经纬草草应付了一下骆志远,又将热切的目光转而投射在唐晓岚的身上,“晓岚,今天我正好邀请了一位贵客... 0184章要看长远 经过了卫经纬的一番“搅闹”,骆志远和唐晓岚都有些意兴阑珊了,也没有再定房间,就在一楼大厅里随意点了两份套餐,随意聊聊了公司的事情,然后就离开了。 骆志远打车将唐晓岚送到... 0185章出事了 唐晓岚带母亲出行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当然,她只是私下里跟骆志远通了通气,其他公司领导,并不知情。既然唐晓岚不说,骆志远自然也就不再多嘴。作为公司董事长,唐晓岚可以任意支配... 0186章引蛇出洞 尽管交警上报了市政府,但市政府有关部门的效率也没有那么高,经过部门分管副职、部门主官、市政府主管副秘书长、分管副市长,各种请示、各种汇报、各种批示,这么一系列的组织流程下来... 0187章出人意料 骆志远等人陪着钱学力等人进了一楼公司的会议室。 宋爱娟赶紧安排办公室的两个文员何娟和李艳,给几个政府领导泡茶、递烟、上水果,只待将钱学力几个人伺候熨帖,面子上的工作做足... 0188章不让步 孟坪脸色阴沉下来,却是沉默不语。他倒是想要再继续找茬,但实在是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只好烦躁地保持着沉默,任由钱学力和周涛两人处理,不再发表个人意见。 钱学力暗暗扫... 0189章坚持到底 骆志远在彼方面不让步,但在此方面又给出了一个大红包,钱学力满腹的不快一扫而空,与骆志远几个人谈笑生风,气氛变得极为融洽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到了傍晚六点多。骆... 0190章反击! 砰! 薛大年猛然一拍桌案,冷冷道:“既然骆总一意孤行,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钱秘书长,领导们也看到了,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今后发生任何后果,都由康桥公司来承担责任!”... 0191章大获全胜 骆志远朗声一笑:“这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在一个市场上讨生活,肯定要共同进退、友好合作的嘛。冯总,今后你要多跟两位前辈沟通,我们在这个市场上是新手,有很多地方还需要向大众公司和... 0192章常市长的公子 钱学力想到就做,跟常书欣汇报完康桥公司的事儿,他离开了常书欣的办公室,回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了一下公务,就往常书欣家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很久,也没有人接。不过,钱学力心... 0193章帮常市长管教儿子? 骆志远正在办公室与冯国梁商谈出租车公司的事情。虽然经过与大众公司和红星公司明里暗里的博弈,公司已经在安北市的出租车市场上真正站住了脚,与大众公司和红星公司三分江山,但作为一... 0194章另类特行 骆志远笑着点点头,犹豫了一会才又轻轻道:“姐,我听说——听说郑书记离婚了……” 骆志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晓岚脸色阴沉地挥挥手打断了:“志远,你什么都不要跟我说了,我... 0195章董事会 与此同时,市政府,副市长常书欣的办公室。 市政府副秘书长钱学力笑着走进常书欣的办公室,恭谨道:“常市长,我刚接到康桥公司骆志远的电话,说常建已经去康桥公司报道了,他们公... 0196章骑电动车的副总常建 下午临下班的时候,宋爱娟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进来,笑道:“骆总,常建副总经理的聘任文件,唐董已经签发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印发各部门和各下属企业了?” 说完,宋爱娟将文件递了... 0197章一朵奇葩 中午休息的时候,骆志远骑着常建那辆电动车在篮球场上转了两圈,唐晓岚则好奇地在一旁看着。最后,唐晓岚也上去骑了两圈,回来后神色微微振奋。 她是具有敏锐商业眼光的女人,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