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位和江湖谁重要?傻子都分得清》 第1章 沈舟 景明十年。 苍梧王朝历经七代明君,终于在现任皇帝沈凛的领导下,灭大国有七,灭小国有五,结束了中原群雄争霸的局面。 原先的十二国故都皆被拆除,砖石瓦料被运往苍梧京城,耗费十多年,打造成现在的“十三国都”。 也难怪民间有言,说是如今的京城是自古史记录以来,土木最盛之地。 今天的皇宫极为不同寻常,处处张灯结彩,人影绰绰。 圣旨半月前就已经下达,为庆贺天下大定十年,以彰帝王功绩,宫内决定举办“万岁宴”,特邀周边郡县内,年过花甲的老者一同赴宴。 与民同乐,不过如此。 端坐于望景台的沈凛神色平静,但微微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这位人间帝王的心思。 一旁的内侍驱散了周围的宫女,省得打搅到陛下的思绪。 都说帝王身份尊贵,翻手云,覆手雨,将整个天下握在掌心,视为禁脔。 事实虽如此,但也不代表沈凛没有烦恼。 这位从十六岁开始掌权,浴血拼杀三十载,谋得锦绣山河,开创景明年号的男子,如今已有五十六岁了。 膝下虽有三子,但太子之位至今依旧是个悬念。 长子晋王沈承璟,素有贤王美名,风姿美仪,仁爱孝深,朝臣之中多有受其恩惠者,若能继承大统,定是一位守成明君。 次子秦王沈承烁,从小跟随在沈凛身边,熟读兵法,勇猛无畏,更是亲自带兵攻下不可一世的楚国都城,那年他才十四岁。 齐王沈承煜作为沈凛的三子,跟两位哥哥不同,整日与书为伍,被誉为能一肩挑起中原半条文脉的读书种子,时间对他的影响,只有笔杆上的凉与热而已。 三位皇子都有各自的支持者,六部官员中意晋王沈承璟,武将们更信任秦王沈承烁,而齐王沈承煜则是名流大家的心头好。 沈凛思索的则要更多些,虽然三个儿子都不错,但就算是最年轻的齐王沈承煜,现在也三十二岁了。 按照钦天监监正的占卜,他最少还有二十年的寿数,将来难道要传位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这对于一个新建立的大一统王朝而言,终归少了些锐气。 而且,天下太平一百年,是每一任王朝的目标,是盛世降临的象征。 要想完成这个目标,起码得保证三代内皇权的平稳的交接。 沈凛顶着多方压力,迟迟没有设立太子,也是因为以上两条原因。 按照他的设想,得先确立第三代太孙,然后根据太孙册立太子,到时候趁着自己手里还捏着权利,来一个史无前例的双禅让,既能保证王朝的新君是一位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又能避免皇位相争,天下大乱。 想到此处,沈凛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忽然,他手指一抖,思索再三后将最后“沈舟”二字抹去。 无他,皆因世子沈舟是齐王沈承煜的独子,这些年来不仅没有继承其父的文采,更是一心扑在吃喝玩乐上,每日飞鹰走马,雪月风花。 自从齐王府建成后,沈舟便成为了京城勾栏的常客,十数位花魁将其引为知己,夜夜笙歌,好不快哉。 如果不是齐王妃出自江南富商林氏一族,怕是整个齐王府都要被这位世子殿下挥霍一空。 他也被京城百姓尊称为“皇家百年一遇的奇才,天字第一号大废物。” 不仅如此,沈舟还痴心武学,多次在京城内挑拨外地游侠争斗,他则在一旁观摩记录,直至府衙派人抓捕,这才悻悻然离开。 等游侠们交了罚银,回过味来,想要找沈舟算账时,这位世子殿下又会发动他的“钞能力”,将一众人等请到京城最贵的青楼“骨瓷斋”,并送上亲手制作的“美人瓶”和大把银票。 “人道是,不打不相识。挑拨诸位非我所愿,只是生死之间见真章,还请诸位大侠原谅我的求学之心。” “相聚就是缘分,来,杯酒泯恩仇,话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 “随便玩,今天都算我的!” 游侠们见少年衣着华贵,也不敢太放肆,况且还有美酒美人享用,怎么算都是赚的。 酒过三旬,沈舟便会掏出小本本,小心翼翼的套话。 一开始某些游侠还心怀谨慎,不愿意透露“底牌”,但看着身边喝多了同伴,随便一招就赢来了几百两的赏银,也不在故作矜持,纷纷吹嘘起自己的门派在江湖上有多厉害,开山祖师又是何等神仙人物,将少年唬的一愣一愣的。 后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宫里,引起雷霆震怒,之后京城武斗处罚就变成了发配三千里。 沈舟为此伤心了好久,甚至跑到刑部去喊冤,说什么律法严苛,苍梧以武立国,再这么倒行逆施下去,终将反噬己身。 刑部诸多官员对面这位齐王世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其挡在门外,任由他耍小性子,反正用不了几个时辰,累了自然会离开。 沈凛叹了口气,对于齐王沈承煜,他内心是有亏欠的,当年江南林氏举一族之力资助苍梧王朝,最惨的时候家中的男女老少只能啃食树皮为生,可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没有短缺过一文钱军饷。 所以沈凛才让沈承煜娶了商贾之女,并保证林氏一族与国同富贵。 只是可惜了沈承煜,在朝中缺少妻族助力,威望远不如两位兄长,好在他志不在此,也不觉得失落。 而这份亏欠,沈凛将其弥补在了沈舟身上,不然就他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哪里会让孙子这般胡闹。 黄昏中,一位相貌清秀的少年鬼鬼祟祟的溜进了齐王府。 门房见怪不怪,假装没有发现,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少年怀抱书籍,一路小跑,穿过廊桥,呼吸明显有些急促。 “回来了?”一道儒雅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亭子内响起,“跑慢些。” 少年急忙将书籍放入怀中藏好,甩了甩手中马鞭,若无其事道:“今日京城里没有什么新鲜事,小爷先撤了啊。” 亭中男子轻抿了一口茶水,指着少年胸口道:“不会又是从宫里偷出来的吧?” 第2章 你想当皇帝? 文武百官和京城百姓,对于一位“长歪了”的皇孙,并不会觉得奇怪,毕竟锦衣玉食,又不用为三餐劳碌,不享受生活还能做什么? 可问题就在于,这位皇孙的父亲,是那位才华横溢,文坛口碑甚至能比肩国子监祭酒的齐王,这就很让人费解了。 难不成真是沈承煜专心于故纸堆,而疏忽对孩子的教育?这就不怕清名受损吗? 沈舟低头看了看胸前漏出的书页一角,不再掩饰道:“都怪刑部那些老头子,不然哪里需要小爷去宫里偷秘籍。” “跟他们无关,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沈承煜平静道。 “好了,不提这个了。”沈舟掏出藏在怀中的书本,兴冲冲问道:“老头,你年纪大,见识多些,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传世武学,挑出来我也好趁早练,等日后神功大成,你也好去别人面前吹嘘,说自己是大宗师沈舟的父亲。” 沈承煜用手指拂过十多本秘籍。 《搬砖碎骨手》、《劈柴九连斩》、《笨猪供地功》、《癞皮狗十八翻》…… “有没有传世武学不知道,但是你要练了这些,说不定可以将对手活生生笑话死。” “啊?”沈舟顺着沈承煜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觉得两眼一黑,当时情况紧急,只顾着躲藏,也没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顺手就拿了,“宫里武库真是疯了,什么东西都往里塞!” “武库九层,越往上面秘籍越好。” 对于这个独子,沈承煜很是溺爱,一改人前慎重守矩的形象,出谋划策道:“下次你多登几层楼,不要老是在一楼转。” “说的简单,老头你去过武库吗,上面那几层的守阁人,个顶个的仙风道骨,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硬茬子,咋地,你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沈承煜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你每次进宫都胆战心惊,到头来只偷了点没用的东西,为父替未来的大宗师担心啊。你十五了,不小了,也过了最佳打熬筋骨的年纪,以后成就怕是不会很高。” 沈舟一脚踩上石凳,怒气冲冲道:“老头你咒我是不是?我过了打熬筋骨的年纪?这还不是你的错!我小时候你干啥去了,现在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沈承煜摊手道:“谁知道你长大后是这个样子,半点不像我。” “你不能掐会算吗?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父子二人交谈之际,一身段修长的绿衣妇人走了过来,只见其眉眼如画,一双桃花眸深情款款,美貌异常,不似人间凡物。 沈舟正欲跟父亲比划比划,忽然闻到一股香风,扭头便走,抱住妇人胳膊道:“娘,之前你不是说外公给我找个了师父吗?怎么还没到京城。” “不急不急,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了。” 忽然,妇人点了点少年的脑袋,佯装生气道:“不可以跟你爹动手,他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 “那这次就先放过他。” 沈承煜哑然失笑,撸了撸袖子道:“君子以德养身,别人暂且不论,打个小小沈舟还是信手拈来的。” “老头,你说啥?”少年松开妇人手臂,掏了掏耳朵,示意自己没听清,“本来不想让你在你老婆面前出丑,既然你这么说,就别怪我出手无情了。” 说罢还摆了几个拳架。 妇人看着二人针锋相对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 儿子且不去说,从小就是这份德行,但丈夫如今也这样,不知道还以为老子学儿子呢。 妇人双指弯曲,轻轻敲在少年头上,没好气道:“你俩是不是把今天的事情给忘了。” 沈舟思索了片刻,沉吟道:“没忘啊,起床吃饭,偷秘籍回家,然后睡觉,可现在还不到时候吧。” 沈承煜一拍手道:“千叟宴。” “万岁宴”是民间传言,说是皇帝陛下要以数百老者,加上皇子大臣,凑个“万岁”出来,以希望苍梧王朝万万年,讨个好彩头。 妇人催促道:“宫里已经派人过来催了,你们俩快去换衣服。” 沈舟翻了个白眼,回绝道:“我就不去了,宫里的东西向来难吃,我还是让福伯给我做算了。” “陛下点名皇子带着皇孙一同赴宴,不得缺席。”妇人笑道。 沈舟这才慢悠悠的往小院走去,叮嘱道:“娘,让福伯给我烤只鸭子,我回来吃。” “好~” 半个时辰后,沈舟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见父亲已经坐好,出声道:“走吧。” 沈承煜双手叠放在腹部,轻轻闭上双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要不在家中,他又变成了那个风流倜傥的苍梧齐王。 沈舟脱下鞋子,伸直了双腿,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晚风穿过帷裳,吹起沈承煜的鬓发。 沈舟揣测道:“老头,你就是靠着这副模样把我娘骗到手的吧?” “不然你以为你的相貌遗传的谁?” “夸你两句还上天了?” 马车快行至宫门口,沈承煜这才慢慢睁开眼,道:“今天的宴席,你不要乱说话。” 沈舟不以为意道:“什么爹就有什么儿子,现在嫌弃我不成体统了?” “当爹的哪有嫌弃儿子傻的。” “那你跟我废什么话,最后无非被皇爷爷骂几句而已,反正我是出了名的左耳进右耳出,听了也记不住。” 沈承煜正色道:“你还想不想成为江湖上的大宗师?” “当然想,做梦都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沈舟急切问道。 “这条路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为父帮不了你,但既然你喜欢江湖,就记住我刚刚说的。” 沈舟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难不成,你想当皇帝?”沈承煜严肃道。 沈舟神情一愣,立马反驳道:“除非我脑子坏了,才会舍弃嗷嗷叫的江湖,去抢那张破龙椅。” 见沈承煜表情依旧严肃,少年不耐烦道:“行行行,今天听你的行了吧。” 沈承煜重新闭上双眼,低声道:“今夜过后,就再也没有人会拦着你去当大宗师了。” 第3章 垫脚石 沈舟觉得好像听错了,但见沈承煜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也懒得继续询问。 这老头就爱故作高深,还好小时候没有跟他读书,不然迟早变成个装货。 太极殿广场张灯结彩,有宫女内侍穿梭其中,京城内外不少老者早早就在这里等候,好不容易接到皇室的邀请,得挑个离大殿近点的位置,说不定能听到里面达官显贵的声音,如果陛下能出来走一圈就更好了,回家还能跟小孙子吹嘘一番,激励他努力读书,将来好出人头地。 沈舟故意放慢脚步,等沈承煜走远后,特意挑了个大殿内偏僻的位置坐下,至于礼部和内侍省是怎么安排的,他可不管。 有身穿儒衫的老者呵呵问道:“小哥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不跟父母同坐?” 能进“万岁宴”的少年人,都是苍梧王朝未来的顶梁柱,家里长辈少说也得是正四品上,这才引起了老者的关注。 沈舟哈哈道:“我爹他们最无聊了,反正都是吃饭,随便找个地方坐呗。” 老者神情忽然严肃,提高嗓音道:“家国大事,何谈无聊?诸位大人都是为天子牧民,你作为他们的后辈,自然要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沈舟环顾四周,眼神迷茫。 “老夫今年七十有三,虽为布衣,但教训你想必是够格的,少年人,当怀鸿鹄之志,建不世之功,不可懒惰,不可偷奸耍滑。” 老者言语掷地有声,满头白发都在颤抖,引得同桌人一阵欢呼。 沈舟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道:“跟我说呢?” 老者怒不可遏道:“除了你还有谁?” 不管这位少年出自谁家,有何种身份,古稀老者教育未及冠的晚辈,即便王朝律法,也管不到他的头上。 就算刚刚的言辞被他人听去也无妨,都是劝人向上的好话,谁也挑不出理来,说不定对方长辈还会登门道谢,成为京城的一桩美谈。 沈舟眼睛一转,问道:“家中可有晚辈在朝为官?” 老者忽然感觉背后一凉,继续扩大音量道:“怎么,想要打击报复?老头子我可不怕你,苍梧政治清明,从未听说过有人因言辞获罪,你小子想开这个先例?” 沈舟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您想给晚辈铺路,也别踩着我往上走啊,我就一个小人物,您换个人骂。” 老者被揭穿心思,心中没有半分愧疚感,而是吃惊道:“你难不成是偷偷溜进来的?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沈舟没好气白了对方一眼,继而改口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是正儿八经花钱进来的。” 老者心中了然,抚须笑道:“那就算了,商贾之子,终究上不得台面。” 沈舟忍住笑意,指着大殿中间位置的一人道:“您看到那个人没?” “谁?老夫老眼昏花,不能远视” “啧,就是穿红色衣服那个。” “他怎么了?” “您去骂他,保证有意外之喜,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您就当帮我出出气。” “当真?” “当真!” 老者想着家中那个在都水监当差的儿子,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八品官,在京城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眼看孙子都要成年,随即把心一横,站起身来。 红袍男子似有感应,也朝这边看来,见到沈舟也在,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老者心中措辞好,刚想破口大骂,挣个无畏强权的名声,好让儿子有机会被调往御史台,但看见来人身上的红色蟒袍,又将话语咽了下去。 红袍男子笑道:“老丈,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老者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多谢王爷关心。” 沈舟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叫你小子过来挨骂的,站直喽!” 红袍男子果真站直了身体,一脸严肃道:“不就是昨天打麻将欠你几两银子嘛,发这么大火。” “欠账还钱,天经地义,看你小子这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钱呢,今天我算抱着大腿了,有人替我骂你。” 一旁的老者只觉得五雷轰顶,他只是想争些名声而已,可不想把命搭里面,开口道:“欠账还钱确实不对,但情有可原…这原从何来?这原…” 作为京城里唯一能和沈舟尿到一个壶里去的同龄人,沈皓不满十岁就从早逝的父亲那里继承了永新王的爵位。 如果说沈舟的性格源于齐王夫妇的放任,那他就是单纯的没人管。 沈皓也不为难老者,将他扶到了座位上,对沈舟道:“不坐过去吗?” “去个屁。” 随着宴席开始的钟声响起,一众人等规规矩矩的站起身,沈皓也回到了刚刚的位置。 沈舟拍了下老者的肩膀道:“您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老者缓过神来道:“真没有必要为了几两银子跟一位王爷较上劲,你家本就是商贾,有机会抱上王爷的大腿,还不趁机多输点,有这一层关系在,还怕以后赚不回来吗?” “您刚刚没听到是吧?” “听到什么?” “没事,您继续。” 老者想了想道:“如果数目不大,我帮那位付了行不行?你只要在恰当的时候,提上那么一两句就行,可不可以?” 沈舟一边跟随着内侍监的口令行礼,一边道:“没想到您家这么有钱呢,晚辈没少贪吧。” 如果不是现在跪着,老者真想扑过去捂住少年那张口无遮拦的嘴,也不知道他家里是怎么教育的,这种场合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万一被捅到圣前,那就是泥巴糊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少年锐利的眼神似乎能看穿一切,笑道:“不用担心啦,就算有人打小报告,也不会被上面注意的。” 随着跪礼完成,老者气冲冲的坐回位置,脸色极其难看。 沈舟直接无视了大殿内此起彼伏的恭贺声,给自己倒了杯酒,率先动筷,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忙了一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呢,先垫个半饱,回家再去消灭那只烤鸭。 反正家里老头也说过了,他今晚最好是闭嘴,如果闭不上,那就试试用菜堵住。 第4章 好兄弟 宫内的宴席,菜肴都是根据古礼定好的,跟美味二字不沾边,只能说形式大于内容,沈舟在感觉到肚子里有东西后,便放下了筷子,自饮自酌,酒还不错。 周围老者每次将饭菜送入嘴中,都会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不时点头称好,偶尔还会责怪少年几句,“如此佳肴,当细嚼慢咽,像你这般胡乱一嚼,是无法体会到其中深意的。” 沈舟干笑了两声,他时常光顾坐落在京城街角巷末的苍蝇馆子,那味道可比今天的好吃多了。 这些老者所谓的“深意”,只不过是来源于跟王公贵族同屋吃饭的“参与感”罢了。 喝多了的沈舟将一盘青菜挪了挪位置,嘿嘿道:“喜欢您就多吃点。” 老者立马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恶心表情。 突然,大殿内钟声响起,所有人停下了筷子,只剩沈舟抱着酒壶呢喃自语,“不知道外公给我找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风流剑仙?貌美仙子?嘿嘿。” 好在他所在的位置偏僻,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少年正在梦江湖。 沈凛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自灭国之战结束,如今已有十年,朕每日勤勉,未曾有半分懈怠,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政事,但仍是觉得力不从心,有很多地方没有做好。” 一番言语将在座官员吓了一跳,难不成陛下要在“千叟宴”上下罪己诏?这是闹得哪一出?最近也没出什么大事啊。 户部尚书刘禹站起身道:“陛下春秋鼎盛,然治国一事,非一日之功,如今苍梧已有盛世之雏形,不出十年,必将海晏升平。” 沈凛摆摆手道:“道理朕都知晓。” 既然罪不在皇帝,自然在他们身上,在座都是官场上混迹多年的人精,哪能不懂这里面的猫腻。 这是陛下故意在百姓面前敲打他们呢。 典型的收人心,养名望的手段。 众官员一齐跪下道:“臣等有罪。” 不管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都要陪着把这场戏演完。 众多老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那些大人物都跪下了,也照猫画虎的扑在地上,声音散乱道:“草民有罪。” 这样一来,坐在高位的沈凛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桌子上,醉醺醺的沈舟,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道:“朕也不是在怪你们。” 众人这才起身,坐回位置。 “朕这些天一直在想,苍梧的未来在哪里,万年的根基在哪里?” 无人应答。 这倒不是说不会答,只是这个问题有上中下三种答案,在没有摸清陛下的心思之前,没有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上则是苍梧的未来在陛下,万年的根基也在陛下,只要陛下英明神武,就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中则是在众多官员,重点要放在选才任贤上。 下则是天下万民和传承,万民还好说,但传承就不一定了。 文脉传承,皇位传承都是传承,弄不好就会掉入陷阱,虽然所有官员都想让皇帝设立太子,但谁也敢明目张胆的表示他支持的是哪位皇子。 “刘卿,你从国战末期便跟着朕,你来说。”沈凛点名道。 刘禹站起身,思索再三,选了一个最保险的答案:“苍梧乃陛下之苍梧,天下乃陛下之天下。” “朕也会老,也会死,古今称万岁者数百,可也没有真的见哪个人能活一万岁。” 完了!刘禹只觉得一颗真心陷入深渊,早知道刚刚就不应该跳出来,“陛下…” 这时一旁的中书令秦观年插话道:“臣等年华不在,想要跟上陛下的脚步,实属困难,不如让年轻人说说看他们对于治国的看法,陛下也正好检验一下这些年苍梧的文治如何?” 沈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果然人越老越妖,既然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顺势放过身为秦观年弟子的刘禹。 “秦卿说的不错,他们才是苍梧的未来,亦是苍梧的根基。” 秦观年拱手坐下。 “你们家中都有长辈在朝为官,家学官学也都不曾落下,来说说看,你们对治国的看法,今日畅所欲言,皆无罪。” 有少年人刚想起身,却被一旁长辈按住肩膀,闹出的动静太大,还赔罪道:“衣服脏了,是衣服脏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的题目不是为他们准备的,真正的能答题也就两位而已。 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人离开座位,站在大殿中央,行礼道:“皇爷爷,臣有些看法。” “那就弈儿,你先给他们打个样。” 沈弈作为晋王世子,沈凛的长子长孙,向来以皇储为目标,严格要求己身。 只见其对着周围行礼一圈,然后道:“圣人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由所生也’,国家国家,亦国亦家。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以孝治国,君为君父,自此,天下可大定也,即便有宵小之徒作乱犯上,也会被扣上不孝的罪名,必将被万民唾弃。” 众大臣微微点头,这番回答的中规中矩,引用先贤名句,依古礼治国,虽然略显理想化,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说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凛表情不变,看不出其心思,“还有人吗?” 又一男子走了出来,正是秦王世子沈卓,“皇爷爷,还有我。” “嗯,说说看吧。” 沈卓站定道:“我苍梧以武立国,从马上取得天下,自然应该以武治国,如今虽然中原已定,但北方依旧群雄环伺,年年南下侵扰边境,周围百姓苦不堪言,正所谓,‘兵强者战胜’,只有强军,才能保证真正的千秋霸业。” 一番言论引得一众将军鼓掌欢呼,如今没有仗打,他们的权势被文官压一头,自然期盼苍梧再来个“武皇帝”。 沈凛内心犹豫,二人回答侧重点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太孙之位,还得再思索思索。 就在这时,永新王沈皓站了出来,他没有直属长辈在身边,也就没有人拉着他。 “皓儿,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额。”沈皓愣了一下道:“臣专注玩乐,是京城出了名的冤大头,对于治国实在一窍不通。” 沈凛也被这番言论逗笑了,“那你这是?” “臣跟齐王世子关系不错,他经常有惊世之言,不如让他来说说。” 沈皓觉得有这种好事不能忘了兄弟,当场报上了沈舟的大名。 第5章 王霸杂治 寂静,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京城谁不知道这哥俩是出了名的“狐朋狗友”,经常是沈舟闯祸,沈皓背锅。 百姓嘴里的“狗都嫌”。 各部衙门视他们为洪水猛兽,可偏偏这两位身份都很不一般。 一位是齐王独子,另一位虽然长辈不在,可他的父亲祖父,都曾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就连皇帝都不管他们。 沈承煜拿着酒杯的手忽然一抖,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沈凛迟疑道:“舟儿,他还是算了吧。” 皇室有皇室的尊严,一个不学无术的皇孙,真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岂不是有损皇家颜面。 沈皓跪下,诚恳道:“还请陛下给沈舟一个机会。” 兄弟当到这个份上,算你小子祖上烧高香了! “既然皓儿坚持,那就让他说说吧。”沈凛转头跟大臣们道:“朕的这个孙儿,百无禁忌,天马行空,最爱江湖侠士,今天还偷偷溜进了武库。” 言外之意就是给众人打个预防针,等下不管听到什么,就当个乐子算了,不要跟个未及冠的孩子较真。 大臣们抚须而笑,尤其是刑部尚书童宏仁最为开心。 数月以来,刑部大门外的鸣冤鼓,都快被敲破了,今天一闹,总没脸再去了吧。 “舟儿,舟儿…舟儿!沈舟!”沈凛的语气逐渐有失控的迹象。 一旁内侍监连忙小跑进宴席中,好不容易才找到昏睡的沈舟,搀着他来到殿前,低声道:“小祖宗诶,别睡了。” “额?席散了?那我回家了,老头,我走了啊!福伯还给我留了鸭子呢,要不要分你半只?” 沈承煜忍住笑意,还知道留半只。 内侍监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如果地上有个缝,他恨不得立马钻进去。 “舟儿,你对治国可有什么看法?”沈凛脸如寒霜,想过这个孙子会丢人,可没想到会这么丢人。 沈舟跪下,撅着屁股道:“见过皇爷爷,皇爷爷圣安。” 沈凛有些不耐烦,多年的养气功夫,差点破功,“朕安,有什么话就快说,说完就回家睡觉吧。” 呼~呼~ 寂静的大殿上,响起了少年的鼾声。 就这么撅着睡着了? 众多大臣用手狠狠掐着大腿,不让自己笑出声,忍的极为辛苦。 沈凛声音冰冷道:“给他弄碗醒酒汤。” “躺?躺着舒服啊。”沈舟忽然惊醒。 “小祖宗诶,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想想在说话吧。”内侍监搀扶其起身,提醒道。 沈舟睁开双眼,忽然又跪下了,“皇爷爷好,皇爷爷圣安。” “朕,现在不太安了。” 沈舟抬头含糊道:“啊?那要不找御医看看喽。” “朕在问你问题。” “什么问题?” “治国!” “哦,治国,简单。” 沈凛双眼微眯,“满朝文武都觉得这是一件难事,你倒觉得简单,说说你的高见吧。” 沈舟哈哈笑道:“但我不会啊。” 沈弈在一旁面色不善,“沈舟,你敢戏耍文武百官?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沈舟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你谁啊,管这么宽?” “臣请治舟弟不敬之罪。”沈弈厉声道。 “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朕自然会治他的罪。” 沈皓见情况不对,趴在沈舟耳边说了几句。 沈舟眼前一亮,“真的?” “骗你是狗!” 得到了肯定答复,沈舟一改之前醉醺醺的模样,眼睛里全是光彩,上前点了点沈弈的胸口道:“以孝之名行王道,异想天开,可曾听闻‘举孝廉,父别居’?就算不扯这个,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父亲谋反,儿子是孝父还是孝君父,哪个孝更孝?” 沈弈额头上冒出汗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卓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附和道:“臣觉得舟弟说的有理。” “说他没说你是吧?” 沈卓一愣。 “以武行霸道,前期确实可以加强统治,但越往后,弊端越大,你怎么能保证每一任将军都忠君爱国?难道要皇帝一直亲自监军,且不说数十万军队管不管的过来,就算管的过来,那政事谁处理,到底谁是皇帝啊?是端坐在龙椅上的“将军”?还是太极殿内的衮衮诸公?君以兵强立国,必以兵强覆国。” “你…”沈卓也没有想到沈舟言辞竟这么犀利。 不知从何时起,大殿内再无嘲笑声,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位“京城第一号大废物”。 沈凛坐直了身体,勾起嘴角道:“继续。” 沈舟朝着沈皓使了个眼神,道:“皇爷爷可要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只要是朕说过的,一定算话。”沈凛看出了下面二人有猫腻,所以特意补充了一句。 “儿臣这个儿子有些不知轻重了,冒犯了陛下,父皇可否准许他现在离去?”沈承煜知道,他现在如果不制止,后面可能就没机会了,谁让这个儿子不想当皇帝呢。 沈凛摆手道:“朕说过了,今日畅所欲言,皆无罪。” 沈承煜无奈坐下,臭小子平时不是很会说混账话的吗?怎么今晚这么正经。 沈舟拍了拍胸口,示意一切都在掌控中。 “自古圣王治国,向来王霸杂治,有谁听过瘸子能跑过正常人,当然那些武学大宗师不算。” “夫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治国之道,富民为始。为国之道,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 “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弊则补之,诀则塞之。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欲影正者短其表,欲下廉者先己身,法令既行,纪律自正,则无不治之国,无不化之民。” 众人被震惊的无以复加,短短一百余字,既表明了上位者要以民为重,不能脱离群众,对于官员和军队要赏罚分明,更是强调了皇帝和官员需要正直清廉,遵守律法,作为天下表率,教化万民。 仁义与法家并行,正如沈舟最开始说的,这就是王霸杂治。 沈凛握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抖,等待多年,苍梧再逢明主,他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第6章 离去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跟之前不同,这次众人是被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沈舟,齐王世子,皇族之耻,竟然能发表出这番言论,不说惊世骇俗,起码也是言之有物,如果能继续往下延伸,具体到细则政令,就真的是一篇极好的谏言了。 即便朝堂上有反对者,那也只是观点不同,难说对错,继续磨合就是了。 今天过后,在座的这些黄紫公卿再也不会将沈舟视为一个未及冠的孩子,而是将他当成同路人,一个为了朝廷殚精竭虑的少年。 或许他今日醉酒都是假装,为的就是找个机会一展胸中沟壑? 不过言辞之中未尝没有奚落众大臣的意味,不然为何要说“法令既行,纪律自正”,不就是在斥责如今的苍梧,“法令已行,纪律不正”吗? 但这都是小事,在座诸位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不狂?还是年轻人,长大些自然会理解的。 都说谣言害死人,京城这股不正之风是该好好整治了,竟然敢随意诬陷皇子皇孙,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么一块良才美玉,怎么就成“大废物”了?他要是废物,那朝堂上的官员,谁不是废物? 有人趁机偷偷摸摸的看了齐王沈承煜一眼,但很快就打消了心中疑虑,真要想让孩子一鸣惊人,就要做好万全准备,怎么会让他醉醺醺的上场,要知道今日奏对,以沈舟之前的名声,出了差错,可就真的没有半点机会了。 沈凛问道:“众爱卿,可有什么看法?” 众人回过味来,具不做声,皇储之争,少说为妙。 “还要朕再点名?” 刑部尚书童宏仁有些坐不住了,刚刚的那番言论,明显是偏向法家的。 即使沈舟最后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但只要政令推行下去,刑部将一跃成为六部之首,权势滔天。 “臣有话要说。” “童卿但说无妨。” 童宏仁以此向三位世子行礼后道:“晋王世子,秦王世子所言不差,无论是以孝悌治国,还是以武治国,古皆有之,都是很好的办法,也有君主获得过不错的成绩,可以作为我苍梧王朝的参考。至于齐王世子,确实如陛下所言,天马行空,能想到王霸杂治的法子。” 沈舟一听这和稀泥的说法,顿时气急,他可是奔着“奖励”来的,“你就说谁赢了?别扯那没用的。” 童宏仁拱手道:“下官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齐王殿下。” “放。” 童宏仁愣了一下,继续道:“以儒法两家治国,自然是极好的法子,然二者又该以何为重?如若发生‘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之事,又该如何解决…” “停停停,没空说那么多,我现在很着急。”沈舟双手慢慢握拳道:“儒捏其心,法正其行,二者不冲突,没有什么偏向谁的问题,至于后面那个问题嘛,我再想想。” 众人又一同沉默了下去,没有人敢出声打扰。 沈弈,沈卓二人身子有些打颤,目光不善的的盯着沈舟,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以前觉得他是最没有威胁的一个同龄人,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有了。”沈舟拍手道。 “愿听其详。” “首先要解决这个问题,我觉得要从律法入手,如今苍梧的律法,太过严苛,就比如京城游侠私斗,发配三千里,这个,简直太过分了!” 沈凛冷哼一声,“好好回答问题,不要夹带私货,这一条是朕加上的,改不了。” “真没意思。”沈舟继续道:“律法存在的意义,是在于维护国家安定,但人总归是人,是人就会犯错,我们既要给犯错者留下改正的空间,又要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其中的界限,刑部要好好掌握。” “然后我觉得就是儒与法的融合,将儒家‘礼’的概念里加入一些新的东西,比如对律法价值的认同,这事应该归尚书省和礼部管辖,至于怎么做,自己琢磨去。” “最后就是各部和地方衙门,办案是要注意正义,让民众信任,不能有冤假错案,合法打击‘文乱法,武乱禁’的那些人。” 童宏仁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继续道:“还有吗?” “苍梧需要侠!” “都说了,不要夹带私货。”沈凛原本听的正开心,这还没几句话,又将他拉回了现实,这小子真是死性不改。 沈舟打了个酒嗝,义正言辞道:“皇爷爷,这可不是私货。” 童宏仁道:“还请陛下让世子殿下继续说下去。” 良久后,高台上才传来一声,“准。” “苍梧如今有十五道,三十七州,南接汪洋,北邻草原,京城能直接控制管辖的地方太少,时间一长,难免有人生出异心,或割据一方,或压榨百姓,那些心怀热血的有志之士,看见百姓被欺负,你让他们放任不管吗?那不就成了帮凶,所以苍梧需要有侠,像我这样的大侠!” 如果忽略最后一句,沈凛还是很满意的,但现在,他的脸又拉了下来。 “臣还有问题。” 童宏仁还想继续发文,却被另外一人打断:“你占用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也该到我礼部了吧。” 发言者正是礼部尚书方竹,“敢问殿下…” “先不着急问。”沈舟拒绝了对方的询问,转头说道:“皇爷爷,这次奏对,是不是我更出彩些?” 沈凛压下心中烦闷,“算你还有点见识,也多亏你爹这些年的悉心教导。” “跟老头无关,他只会装神弄鬼的,您就直说,是不是我更出彩些?奖励是不是该归我?” 沈承煜勾起嘴角,轻轻转动酒杯。 沈凛脸一黑,刚刚说的还不够直白吗? 只得补充道:“是。” 沈舟哈哈大笑:“既然如此,我回家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就出去闯荡江湖了,再见老头,再见皇爷爷,你们在京城等我的好消息吧,风流少侠沈舟的第一次出场,一定会惊艳整个中原的!” 说罢,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果真如他所说,够风流! 如果忽略少年东倒西歪的脚步的话。 沈凛发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孙,好好的皇位你不争,想去浪迹江湖?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第7章 半只鸭子 沈舟径直走出了皇宫,回到齐王府,呼唤道:“王管事,让人去帮小爷收拾行李,明天要出远门,别忘了帮小爷把剑带上。” 那把剑是沈舟十岁时自己铸造的,名曰:“吞海”。 少年希冀他未来能像当年名动天下的剑仙沈夕晖那样,一剑斩浪,破空百里。 绿衣妇人从屏风后现身,调笑道:“不等外公帮你找的师父了?” 沈舟摆手道:“小爷这次出京,必定名震江湖,让师父顺着风的方向去找我吧。” 妇人宠溺的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叮嘱道:“不要离家太远,不要太久不归,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少年不知愁滋味,往后退了两步道:“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当了大侠就不要娘了,你个没良心的。” 沈舟知道妇人不是真生气,但还是安慰道:“那怎么会,娘永远是娘。” 说罢,他便往自己的小院走去,消灭了半只鸭子后,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个香汤浴,盖上裘皮褥子,美美的进入了梦乡。 … 皇宫中宴席已散,沈凛特意留下了部分肱骨老臣,几人围坐在含元殿内。 沈凛波弄着盆内的炭火,他身体还行,但这些老家伙可受不了深秋夜里的寒风。 “今日之事,是朕临时起意,弄得有些糙了,让诸位爱卿看笑话了。” 作为朝中唯一的正二品,尚书令江左晦手捧热茶道:“是臣等催促的急了,立储之事本就关系重大,是该让陛下好好思量的。” 沈凛摇头道:“不怪你们,朕也急,天下大定十年,苍梧还未立太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对于三位皇子,朕是满意的,至于皇孙辈,毕竟他们还未真正参与政事,看不出深浅,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江左晦道:“陛下有心了。” 沈凛看向一旁的中书令问道:“今天不会怪朕刻意刁难刘禹吧?” 秦观年抚须而笑:“身为先生,臣只管教人,至于良木最终是否能成材,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这几年户部确实有些出格,是该敲打,臣能保他一次,绝不会保他第二次。” 这些人年事已高,用不了多久便会离开朝堂中枢,更是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说起话来不用避讳。 况且沈凛心中还是很敬重他们的,偌大的王朝,没有他们的鼎力相助,不可能有今日这般景象。 “朕就不绕弯子了,你们几位的心思朕的清楚,朕的心思你们也清楚,直说吧,怎么看今日的奏对?”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三省的大佬,真正的庙堂中枢,虽然想让皇帝立太子,但心中并没有明确的支持者,或者说只要朝堂稳固,是谁都行。 也没有哪位皇子会拉拢他们,且不说他们已经位极人臣,再无上进的可能,更何况皇帝还在,如果想安度晚年,给子孙后代留个好结局,就得牢记“忠君”二字。 别看沈凛现在一副“文皇帝”的明君做派,可在国战时,是出了名的心思诡谲,出手狠辣,灭国屠城也是常有的事。 不然怎么可能只用了三十年就收拾了旧山河,靠的就是以战养战的雷霆手段。 一直没有说话的门下省侍中程砚农拱手道:“只说今天,齐王世子表现确实出彩,拉开其他两位世子不止一个档次,尤其是‘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这两句,臣感触颇深,老夫跟诸位同僚不一样,出身布衣,本是田间一农户,得陛下赏识,才能高居宰辅。正因如此,臣才能体会到,即便是朝廷好心颁布的政令,也可能会损害百姓的利益,政之一途,终点在民。” 尚书省左仆射陆观潮接话道:“不错,观历朝历代,得民心者得天下,失天下也是因为失了民心,齐王世子的言论,于官者,在‘清’字,于将者,在“公”字,于民者,在‘爱’字,与圣人所言并无二致。” 沈凛干笑了两声,这是在点他呢,随即转口问道:“其余两位世子呢?” 江左晦如实回道:“暂无讨论必要,两位殿下还需在国事上下苦功夫。” “既然如此,那诸位的想法与朕差不多,可还有什么话说?”沈凛问道。 尚书省右仆射姜望溪,思索再三,起身道:“齐王世子在三皇子的刻意放任下,浪荡形骸,品行有亏…” “这怎么了,老夫小时候比他还过分,不依旧是群臣之首。”见皇帝有明确的表态,尚书令江左晦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纹身道:“殿下年纪尚小,还有足够的时间改正。” 姜望溪懒得看这混不吝,继续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按照齐王世子所言,他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还请陛下速速阻拦。” 沈凛冷笑一声,“那醉鬼还未曾离开皇宫,朕就已经让人封了城门,车能过,马能过,寻常百姓,文武百官皆能过,唯独世子沈舟不能过。” “陛下圣明。”众人起身行礼道。 沈凛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 就在众人即将离开含元殿时,背后又有声音传来,不带丝毫感情,“替朕看好六部。” “臣等领命。” … 此时回到王府的沈承煜刚刚脱下外袍,就听见王妃林欣的责怪声:“你也不拦着舟儿,好歹等他行了及冠礼再出门闯荡。” 沈承煜无奈道:“当时臭小子喝得酩酊大醉,在大殿内口若悬河,为夫哪能拦得住。” “我不管这个,舟儿明日就要离京,我已经飞鸽林家,你这边也得安排好,不能让儿子在外让人欺负了。” 见妻子一脸怒容,沈承煜上前扶住其肩膀笑道:“放心吧,他走不了。” “不是说陛下已经答应了吗?” “我一直在殿上,可从未听见父皇允诺什么。” 这一说可引起了林欣的好奇心,连忙询问今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承煜简单将当时情景描述了出来,说他也没有想到沈舟能说出那番话。 林欣虽然出身商贾,但也明白皇储之争中的危险,一想到儿子将来要面临的各种意外,泪水湿润了眼眶,“就不能让舟儿按照自己想法开心的活一辈子吗?” “人算不如天算。”沈承煜看着桌上的半只鸭子,安慰道:“放心吧,还有我,总会有办法的。” 第8章 被耍了 因为皇家的宴席,尚书省顺带把多年的宵禁取消了。 所以今夜的京城,极为热闹,稚童手捧花灯,文人登高咏唱,女子结伴而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一辆马车穿街而过,停在了晋王府前。 一身着华贵的男子率先下车,脸色阴沉,双手负后。 有一中年蟒袍男子随后而出,低声道:“甩脸子给谁看呢,回家。” 二人慢慢走进晋王府。 沈承璟坐在大堂上位,并未开口说话。 沈弈盯着端茶而来的侍女,眼色不善。 可能是被压抑的气氛吓着了,侍女在放下茶碗时,手腕有些抖动,弄出了声响。 沈弈一脚将其踹倒,厉声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来人,拖下去仗杀。” 立马有护卫走了进来,将侍女拖走。 “王爷!世子!饶命啊!奴婢只是…” 女子惨叫声渐小,直至完全平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很快就被熏香掩盖,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沈承璟沉声道:“出完气了?” 沈弈冷哼一声,“今日若不是我没有准备,怎么会让沈舟出尽风头。” “你不服?” “皇爷爷怕是也将沈舟纳入了备选。”沈弈答非所问道。 沈承璟摇了摇头,“输不可怕,本王也多次输过你二叔三叔,但怕的是你的心乱了。” 沈弈一惊,将烦躁的情绪压下去,行礼道:“请父王教我。” “还不算无药可救,如果你一直如刚才那般,本王膝下还有几位儿子,这晋王世子可以换人当。” “我是一时气急,还请父王不要责怪。”沈弈被吓的一身冷汗。 诚如沈承璟所言,除了齐王沈承煜之外,其他两位王爷都有不少子嗣。 “本王问你,今日沈舟言论,是否胜你?” 沈弈黑着脸,不情愿道:“是。” “知耻而后勇。本王再问你,你两位王叔在朝中势力如何?” 沈弈答道:“秦王叔一脉有众多武将支持,可现在苍梧四海升平,唯边境有小规模摩擦,可也用不着他们出手,各道节度使就能摆平,武将势微,已成定局。” “齐王叔极少涉及政事,偶尔在三省帮忙,至于其他官员,似乎没有交集。” 沈承璟点头道:“没错,六部加上九寺五监的官员则多倾向本王,毕竟他们有些脏事,还是晋王府帮忙铲的。” “可今日刑,礼两部明显偏袒沈舟。” 沈承璟摆手道:“与夺嫡无关,他们只想为自己赚取更多的权利罢了。” “按父王所言,还是我的赢面更大?” “哼,你想的美,三省呢?” 沈弈愕然,“父王不是不让我接触吗?说他们没几年就会离开,而且三省官员位置清贵,从不参与夺嫡,不如从六部尚书中选人栽培,将其扶上相位。” 沈承璟叹气道:“那是之前你皇爷爷没有表态,今夜过后,三省怕是要下场了。” “沈舟有他们相助,那儿子岂不是输定了?” 沈承璟深吸一口气道:“再想想。” 沈弈呢喃自语道:“三省大佬年纪颇大,用不了几年便会换人,也就是说他们助力沈舟的时间不会很长,再加上皇爷爷春秋鼎盛,时间上,我们更占优势,而且就舟弟那个性子,即便今夜策论惊人,但为人跳脱,不服管教,未必能获得三省五位高官的全部支持。” “为父这些年没有白教你,三省确实地位尊贵,按理来说只输帝王与太子二人,但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父王是想让我忍耐几年,再谋大业?” “刚才夸你,尾巴又露出来了?” 沈弈低头道:“儿子愚笨,思绪赶不上父王万一。” 沈承璟低头喝了一口茶道:“沈舟今日之言论,确实吓了本王一跳,也得到了你皇爷爷的认可,但不代表我们不能补救,这世间万千规则,说到底都是人与人的游戏,只要捏住了他的人,就不怕他跳出手心,所以你将来,要帮他。” “帮他?” “对。” “从何处着手?” “江湖。” 沈弈恍然大悟,京城内谁不知道沈舟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既如此,那就想办法遂了他的愿,以合理的方式,帮他出京。 一旦沈舟离开了皇帝的视线,就有一万种方式让他回不来。 沈承璟似乎看穿了沈弈心中所想,提醒道:“不要去做下三滥的事情,一旦陛下发现你坑害同族,什么下场不需要为父多言吧,到时整个晋王府都会因为你的冲动而陪葬。” “真的就只是帮忙吗?” 沈承璟呵呵笑道:“聪明人就要做聪明事,其他的事情,自然有人代劳。” 沈弈只觉得豁然开朗,今夜气急的可不止他一人,还有秦王父子呢,就他们那火爆的性格,能忍? 届时一举两得,皇位还不是囊中之物。 “既如此,那父王你呢?” “你的对手是沈卓沈舟,本王自有本王的对手。” 勇猛无畏,每次冲阵必身先士卒的秦王沈承烁;藏头露尾,背地里不知在谋划什么东西的齐王沈承煜。 沈承煜或许不会为自己争夺帝位,但如果是为了儿子沈舟,说不定会放手一搏。 当年洛阳城头,书生挥扇,万军臣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如果不是他战事末期自愿退居幕后,秦王封号哪里轮得到二皇子沈承烁。 天空刚刚蒙蒙亮,沈舟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游侠装扮,背着包裹,腰挂铁剑,悄摸摸溜进父母居住的小院。 侍女刚想出声,却被少年打断,“还没起呢?” 侍女点了点头。 沈舟挥手屏退了下人,还不忘小心观察,确认周围没人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轻轻的咳了三个响头,随即转身离去,只留下淡淡的一句“江湖再见。” 躲在门后的林欣泪眼朦胧,小声道:“孩子长大了。” 沈承煜忍住笑意,“等下就该气急败坏的回家了。” 林欣没好气的捶了丈夫胸口一下,“让你逗孩子,等下舟儿还不知道要发多大火呢。” 半个时辰后,城门处。 有俊秀少年以剑指天,怒喝道:“耍小爷是吧!” 第9章 承天门外 沈舟焦急的在城门口踱步,两个时辰以来,他想过无数的办法,妄图溜出城去,但每次都被左威卫拦了下来。 “真就半点不能通融?”少年咬紧牙关道。 有士卒回道:“昨夜有命令下达,京城四门谁都可以出入,唯独齐王世子不可。” “昨天皇爷爷可才刚刚答应我的。” “命令如此,还请世子殿下不要为难我等,或者您进宫求一道圣旨。” 沈舟狠狠将剑收入鞘中,冷笑道:“进宫就进宫,堂堂苍梧帝君,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看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京城还有人敢咒骂圣上,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沈舟推开人群,大步朝皇宫走去,今日势必要讨要个说法! 一路行至承天门,少年越想越气,朝着左卫值守道:“去通报,就说沈舟来要债,请见陛下。” 左卫值守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这么些年来,可还没见过哪位皇孙敢来宫里要账的。 莫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位身穿黑衣的内侍出现在甬道,看打扮应该是六位官居五品的内常侍之一。 不过沈舟不常进宫,也不认得对方。 内常侍小跑了一路,气息却没有半分紊乱,明显是个高手,只见他低头道:“世子殿下,陛下说今日不见。” “不见?不见!” “是的,不见。” 沈舟气急道:“好好好,好一个不见,你回去…” 少年话还没说完,内常侍就已经从原地消失,很明显是得到了上面的授意。 沈舟仰天苦笑,“逮着小爷一个人往死了欺负是吧?那就别怪我了!” 他没有选择离去,而是就近找了个画摊,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抛了过去。 摊主见来人大方,笑意盈盈道:“客官可是相中了那幅画?不是在下吹嘘,整个京城能压我一头的画者不多。” 沈舟随意看了看,内心不屑,这种破烂玩意挂厕所都丢人,他虽然笔力一般,但眼光却是出奇的好,远在江南的外公经常会送来一些玉石古玩,小院内都快摆不下了。 如果有行家能进入他的房间,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价值连城。 “能不能帮忙写几个字,要大,特别大那种。” 摊主抚须道:“自然,不知小郎君要写什么字?作何用途?” “这个你别管,帮我写就是了。” 摊主面露难色,“这大字嘛,最考验功底,如果您要的字数很多,这点钱怕是不够。” “不多,六个字足矣。” 摊主将一块麻布铺在地上,拿出等人高的巨毫,浸润笔尖,道:“那在下就献丑了,您说,我写。” 沈舟冷笑道:“就写,陛下欠账不还。” 摊主只觉得两眼一黑,腿脚发软,这玩意能写?听都不能听啊!真要落笔下去,九族怎么办? 见对方迟迟不动手,沈舟催促道:“想什么呢?小爷钱都付了。” 摊主涕泗横流道:“还请大人不要开玩笑,我家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闺女…” “恁胆小。”沈舟面色冰冷,上前一把将摊主推开,“刚刚的钱就当买家伙事的钱了,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与你无关。” 摊主见无法阻止,只能任由少年自己动手。 一番奇怪的言行很快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可当他们围上来时,正好看见沈舟写下第二个字,立马又作鸟兽散。 原本热闹的大街,突然间多出一块空地,另外一侧便更显拥挤。 片刻后,少年看着脚下的字帖,点了点头,很满意。 沈舟朝周围人群呼喊道:“有没有胆子大一点的,帮我把这块布举起来?酬劳好说。” 摊主苦着脸道:“大人诶,您还是快跑吧,这没人敢帮您做这种事,会杀头的。” 沈舟想了想,好像是这样,随即又跑到一旁,买了,或者说强买了两根竹竿,将麻布两头绑好,独自走向承天门。 费力将竹竿插在地上,少年在麻布下盘腿而坐,现在就比比看,看谁更不要脸,反正他不在乎。 左卫值守一看麻布上的内容,只觉得天塌了,立马分作两拨,一拨向宫内跑去,一拨向宫外跑来。 “殿下,您这…” 沈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来来来,不爽是吧?砍死我,谁怂谁孙子。” 如果是个普通人敢做这种事,砍了也就砍了,但少年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孙,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驱散百姓,默默等着宫内的消息。 此时正值朝会散场,文武百官从宫内鱼贯而出,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沈舟。 职位低些的,左顾右盼,连眼睛看哪都不知道,只恨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早知道就称病不来了。 职位高些的,则故意放慢脚步。 尚书令江左晦努嘴道:“怎么样,老夫猜的不错吧,打上门来了,少年人就该这样朝气蓬勃。” 尚书省右仆射姜望溪担忧道:“这性子要改是不是太难了?” 他出身名门,最讲礼仪规范,如果不是文治方面实在不如江左晦,早就上书弹劾顶头上司了。 左仆射陆观潮笑道:“字不错,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 “有志者事竟成嘛。”江左晦先是回答了姜望溪的问题,然后继续道:“‘陛’字下面那一横,有点颜大家的味道,形神兼备,大字能写成这样,小字只会更好,有机会得求个书贴。” 姜望溪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俩,能不能有点正形,世子殿下今天这般作为,必将被御史台弹劾,到时候怎么办?” “弹劾就是了,少年人意气用事的奏章,还过不了三省这关。”江左晦无所谓道。 就在这时,一道阴柔的声音从三人背后内响起,“诸位大人,下朝了,还请让让。” 陆观潮捶了捶大腿,“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喽。” 沈舟终于再次见到了内常侍,随即起身握剑,眼神锐利,只要对方想要抢麻布,他立马就砍过去。 来啊! 第10章 挖坑 内常侍感受着周围若隐若无的杀意,低头道:“殿下这是想要动手?” “小爷听说内侍省的六位内常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殿下不妨试试看。” “试就试,小爷怕你不成?”沈舟拔出腰间长剑,奋力向前挥去。 内常侍间脚尖一点,身形后退数步。 沈舟一剑不成,双腿猛然发力,如脱缰野马般冲了过去。 青天白日持剑大战内侍,民众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可惜四周有左卫把守,不能上前。 思绪活泛的纷纷涌上街道两旁的铺子,登上二楼,只为能瞧个真切。 “别挤!你踩着我脚了!” “国战遗民又来大闹京城?看样子年纪不大啊。” “呵,就这几招耍的,还不如我一杀猪的。” “你行你上啊…” 乱糟糟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娇斥,不知道是不是被二流子趁乱占了便宜。 突然有男子喊道:“那少年好像是齐王世子啊,他来过我家酒馆,有点印象。” 周围立马响起一阵嘘声。 这就不奇怪了,整座京城除了他,没人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即便是永新王沈皓,也不敢这般大胆。 有儒生恨铁不成钢道:“齐王这般风流人物,怎么会教出这种后辈,子不孝父,简直是我苍梧之耻!” 旁边有人问道:“刚来京城吧?” 儒生惊讶道:“足下怎知?” “等你多待一段时间就不奇怪了,会习惯的。”男子摊手摇头道 “习惯,这如何能习惯?” 男子哈哈道:“相比两年前这位世子殿下为了逃学,纵火焚烧国子监书库,现在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待我他日高中,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男子不再说话,外地来的读书人总是这般,之前齐王世子闹得最凶的时候,御史台上奏的文书中,起码有一半都是参他的,至于另外一半,则是弹劾齐王教子不严。 最后结局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皇帝仅仅给了个禁足的处罚,不疼不痒。 第二天依旧有人看见齐王世子被人抬着在街上闲逛。 足是禁了,人可没有。 沈舟闹了大半炷香,气力不济,双手驻剑大口喘息道:“厉害厉害,看你这个样子,想必也是个一品大宗师,小爷输的不冤。” 内常侍摇头道:“奴才是个残缺之人,想要登临武道一品,实在太难。” 沈舟趁着对方说话之际,忽然偷袭,“我说你是就是!” 内常侍侧身闪开,任由对方摔了个大马哈,“殿下抬爱了。” 沈舟费力翻了个身子,面朝蓝天,“反正我今天要不到账是不会走的。” “陛下宣您进宫面圣。” 沈舟一听,又来了精神,想要打挺起身,可脚步实在虚浮,试了几次都未曾成功,像是一条被人扔上岸的草鱼。 无奈,他只得干笑了两声。 内常侍急忙上前搀扶。 沈舟走向承天门,还不忘嘱咐道:“谁都别动我写的字。” 穿过甬道,在内侍的带领下,一路行至崇政殿。 沈舟不等通报,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进去,大声道:“皇爷爷,你说话不算话!” 沈凛坐在案台后,看着奏折,头也不抬道:“不先行个礼吗?” “我今天是来要账的!” “朕不记得给你许诺过什么?” “堂堂天子,昨天还说君无戏言呢。” 沈凛抬眼望来,“这句话朕说过。” “我要出京!” 沈凛用鲜红的毛笔在奏章上写下一个准字,淡然道:“谁答应你的你找谁去。” 沈舟马上反应过来,之前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现在想想看,皇帝给孙子的准备的奖励,怎么可能是出京游历,不合理啊。 “沈皓,这王八犊子!” 沈凛放下毛笔,走下王座,笑道:“既然舟儿昨夜奏对获得头筹,朕也确实该赏你些什么东西,说说看,想要什么。” “那我…” “出京不行。” 沈舟刚刚被挑起的心气又坠了下去。 “不知道要什么是吧?不如朕帮你想想?” “那就皇爷爷想吧。”沈舟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重回国子监?又或者许你及冠后参政?再不然入中书省当个右拾遗?八品官是小了点,但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是个美差。舟儿还不知道把,你昨夜的谏言,三省已经通过了,正在着手准备细则,你去了之后正好可以帮忙查漏补缺。”沈凛满怀期待道。 如果换做其他皇孙,听到这番言论,早就高兴坏了。现在能参政的只有沈凛膝下三位皇子,其余孙子辈根本没有办法介入朝廷大事。 至于右拾遗,更是想都不敢想,这个职位除了帮忙起草诏令,还负责官员举荐,最适合拉拢人才。 朝中六部九寺五监,谁敢小看中书省的官员。 沈舟冷哼一声,“让我上朝,还不如去国子监呢。” 沈凛心中闪过一阵失落,虽然不是最好的答案,但起码他也选了。 “既然舟儿有求学之心,朕就让你重回国子监。” 沈舟一愣,啊?他可不是这个意思!三堆垃圾摆在面前,左边的稍好,但不代表它不是垃圾啊! 随即挣扎道:“我已经被祭酒从国子监除名了,想去也去不了了。” 沈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道:“祭酒那边,朕会修书一封的,不用担心。” 沈舟也不知他是怎么离开的崇政殿,只觉得未来一片灰暗,看不到光明。 失魂落魄的行至太极殿广场,沈舟忽然站定转身,向着御花园走去。 狡猾,这帮大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听着内侍的禀报,沈凛开怀笑道,“就让舟儿散散心吧,被坑了,心情总会郁闷,正好朕去年栽的泼墨石斛也开花了。” 身为皇帝,他被太多事情掣肘,所言所行都要思虑再三,唯恐覆水难收,对于三个儿子,也是像君臣多过像父子。 今天是自沈凛登基以来最为开心的日子,除了为苍梧找到了下一任明君,更是享受到了为人祖父,逗弄孙子的乐趣。 突然有内侍闯入殿中。 一旁内侍监冷声道:“什么事情,毛毛躁躁的,打扰到陛下,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第11章 沈家第一不孝子 内侍惊慌道:“陛下,不好了,齐王世子在御花园挥剑,将所有泼墨石斛全砍了。” 惊的沈凛手腕一抖,墨汁在奏章上开出一朵鲜艳的红花。 这些泼墨石斛都是他亲手培育,等到长成后才移植进的御花园。 不管政事多忙,沈凛都会抽空过去浇水施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也是他养气修身的法门,所以从不让别人动手,即便是皇后也不行。 如今,没了? 沈凛不死心道:“全砍了?” 内侍怀中抱着空荡荡的花盆,如同死了亲妈一般,哭道:“回禀陛下,全都砍了。” 沈凛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这混球,这混账,这王八犊子!” 内侍监看了眼坐在角落的起居郎,小声提醒道:“陛下,最后一个词是不是不太妥当?” “妥当?这臭小子做出这种事情,还想让朕给他留颜面?那朕的颜面呢?朕的花呢?”说罢,沈凛一把推开了内侍监,快步往殿外走去 御花园内,数十位宫女太监跪在一旁,等候发落。 沈凛看着满地狼藉,脚步有些踉跄,好好的一个御花园,现在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菜园子,菜园子好歹还有点绿色,这里只剩光秃秃的一片。 他颤抖的伸出手,想要触摸地上的石斛花瓣,停了一会儿又将手收了回来。 怒喝道:“朕养了你们一帮吃干饭的?也没人拦着他?” 为首的内给侍手脚并用爬出人群,惊恐道:“世子殿下说是奉了陛下的命令,说是给御花园除除草,将奴才们都打发走了,直到他离去,这才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内侍监朝着后面内侍使了一个眼色,立马就有人上前,要将一干人等带下去,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沈凛抬起右手,阻止道:“伪造圣命的罪名,臭小子还担不起。” 内侍监拱手后上前道:“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是陛下下令的,记住了吗?” 众人连忙道:“记住了。” 沈凛转身想走,这里多看一眼,他就会多一分伤心。 内给侍忽然道:“陛下,世子殿下还给您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内给侍连忙引着沈凛来到一处凉亭,石阶上用剑雕刻了一行字。 “好汉做事好汉当,沈舟留。” 好好好。 沈凛忍不住笑出了声,就是神情有些渗人。 臭小子,你这可是在跟朕宣战啊,既如此,那就不要怪爷爷下手黑了。 沈凛走之前让人不要动石阶,随后便去往了设立在宗人府的沈家祖祠。 屏退左右后,沈凛点燃了三炷香,双手插在香炉内,自言自语道:“诸位先祖在上,朕今天给你们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沈家又出了一位明君胚子,有先祖之风,文可安邦,武…武道一般,政令一途信手拈来,皆是治国良策,苍梧如果在他的领导下,还可兴盛百年。” “坏消息是此子不服管教,祖宗礼法于他如无物,目无尊卑,整日飞鹰走马,沉迷青楼勾栏,浪费天资,更可恨的是他视皇位如敝履,将武人逞凶斗狠的江湖当做珍宝,简直是我沈家最大不孝子!”沈凛越说越激动,“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混账玩意,心怀沟壑,旁人拍马难及,莫非是老天在故意捉弄朕不成?” 直到香燃尽,沈凛这才收拾好心情,“希望列祖列宗保佑,让朕能将此子引入正途。” … 出了宫门的沈舟并没有回齐王府,而是去了“骨瓷斋”。 骨瓷斋能力压京城一众青楼,强势登顶,靠的可不仅仅是皮肉生意,而是它独有的制瓶手艺。 骨瓷斋出产的美人瓶,釉色如新雪初凝,透若寒冰,在烛光下,还能瞧见瓶胎里丝丝缕缕的胭脂红沁,不是官窑,胜似官窑。 一盏美人瓶,半世薄命魂。 莫问朱砂谁人点,且看蝶影绕空门。 每次有新瓶出世,便有无数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登门购买,想要将其摆在案头,每日赏玩。 骨瓷斋也借此水涨船高,成为京城第一风雅之所。 沈舟刚刚进门,便有一身着红纱的妇人迎了上来,娇嗔道:“世子殿下,您可是有好久没有来我们骨瓷斋了,花魁们都等着急了。” 少年用食指托起妇人下巴,笑道:“小爷最近有正事要忙。” “是是是,您最忙了,可惜了那几个妹妹,整夜倚窗望月,等着情郎光顾,都憔悴了不少呢。” 沈舟继续道:“今天还是要让你失望了,我还是来忙正事的。” 妇人欣喜道:“您最近来兴致了?想要亲自动手做些美人瓶?” 美人瓶也分一二三等,其中极品最为珍贵,骨瓷斋对外的说辞是极品制作不易,往往数十次才能成功一次。 而其中真正的缘由则是,能制作出极品美人瓶的大匠,整座京城只有一人,就是齐王世子沈舟。 所以每个底款上印有“沈”字的美人瓶都千金难求,一旦骨瓷斋放出风来,立马就有贵人下定,且出价一波高过一波。 甚至有富商耗费万两白银,只为与制瓶匠同桌痛饮,可惜未能遂愿。 至于沈舟制瓶原因,一是因为单纯喜欢,二则是他有些坏心思在里面。 京城文人骂他最凶,所以他想等美人瓶卖的差不多的时候,跳出来自认身份。 到时候看着一帮自诩清流的读书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吃瘪的表情,想想都很畅快。 不都看不上他吗?那还把他做的美人瓶当个宝? 沈舟看着妇人,摇了摇头,“没心情,过几天吧。” “那您今天这是?” 沈舟抽出腰间铁剑,大喝道:“沈皓,你给小爷滚下来!” 二楼内立马传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一少年赤裸着上半身,从雅间内走了出来,厉声道:“谁啊?胆敢直呼本王姓名,想死不成!” 沈舟剑尖横移,道:“亏小爷把你当兄弟,你把兄弟当倭国人整啊?” 沈皓在看清来人后,快步跑进了雅间,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兄弟你冷静,我是在帮你啊!” “冷静?小爷攮你两剑后自然会冷静的。”沈舟冷笑着走向了二楼。 第12章 白衣少年 沈舟站在朱红色房门前,狰狞道:“小爷数三个数…” “我是不会开门的,有本事你就打进来。”沈皓胡乱的穿上衣服,着急忙慌的打开窗户,可看了一眼高度,便将迈出去的腿抽了回来,随即脑筋一转,躲进了一旁的雕花柜子中。 他与门口那人从小厮混在一起,最是了解彼此脾气秉性,对方要是发起狠来,那可真是不管不顾,今日这顿打怕是免不了了,既如此,只能希望晚些被找到。 “一。”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沈舟提剑走了进来,低声道:“不相干的人都给小爷滚出去。” 几位青楼花魁连忙施了个万福,脚步匆忙,离开时还不忘将房门重新关上。 沈舟不着急动手,而是先给自己找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上一杯酒,义正言辞道:“你这是收了谁的好处?所以背弃江湖道义,出卖兄弟?老实说,我很痛心。” 沈皓慢慢推开柜门,露出半指宽的缝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夜宴奏对,陛下明显是给诸位皇孙出题,你只要答的好,还能少了赏赐不成?到时候你你不要金银珠宝,官职俸禄,只求一道出京圣御,还不是手到擒来。” 房间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还不如趁着对方没有动手,先缓和一下气氛。 “你不说这个,我还差点忘了。”沈舟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阵阵咔咔声,“奖励我求到了,王爷不妨猜猜看,皇爷爷给的恩赐是什么?” 沈皓刚想说话,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剑锋将柜门死死钉上。 他费力将柜门推开,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丧气道:“不管是什么,我猜都不太合你心意。” “王爷真是明察秋毫,才思敏捷啊。”沈舟夸赞道。 “别,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有点害怕。”沈皓双手拉着领口,背靠床榻。 沈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扣腕转身一气呵成,将沈皓狠狠摔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砸去,“你小子知不知道,皇爷爷封锁了全部城门,所有人都可以随意通过,唯独齐王世子沈舟不行?” “你又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谎言,我今天一大早跑去大内要账,在承天门前丢尽脸面,被满朝文武看笑话。” “你还知不知道,我丢完人还被皇爷爷摆了一道,要重回国子监读书,那地方是学堂吗?不!那是监狱,是天底下最恶毒的监狱!” 鼻青脸肿的沈皓胡乱的挥舞双臂,口齿不清道:“鸡道了,全都鸡道了!别打了,再打就死了!” 沈舟出完气,气喘吁吁的坐在凳子上,“这次的事情,你要负起全部责任。” “安心啦。”沈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算陛下让你重新回去,祭酒也不会同意的,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那把火后,国子监已经把你列为重点危险对象,门口都竖齐牌子了,‘齐王世子与狗不得入内’。” “当真?”沈舟沉思道:“不过皇爷爷说会修书一封,祭酒未必会拒绝啊,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沈皓坐下道:“那又怎样,上次夜里烧书库,咱这次白天烧监舍,反正这两个地方到时候都没什么人。” 骨瓷斋门外。 一位身穿白衣,头戴的帷帽的少年,思索再三后,终于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见里面众人都注视的二楼,开口道:“没人招呼一下吗?” 有老鸨走了过来,赔笑道:“这位客官,您稍待片刻,起码等楼上那位贵人出完气再说。” 白衣少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风华绝世的脸庞,淡然道:“就吃杯酒而已。” 老鸨顿时眼晕,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连忙在他身旁坐下,“这位公子?之前在京城好像没见过您,是否寻到了落脚的地方,如果不嫌弃骨瓷斋是风月之所,大可以安心住下来,房费伙食一律全免,只需要您每日来一楼坐坐就好。” 这可不是老鸨好心,只是这位公子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些,比他们重金培养的几位花魁还要出众,如果能在骨瓷斋待些日子,势必能引来更多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的豪客,到时候一楼座位的价码起码能翻个翻,怎么看都是血赚不赔的买卖。 女子能勾人,男子亦是,可有不少贵人好这一口呢。 “不必了,吃饭完我就走。”白衣少年掏出钱袋,扔了过去。 老鸨哀叹一声,“您要是不愿意的话,这酒水可没办法帮您免啊,这点钱,还不够半桌酒席的呢。” 白衣少年脸颊一红,他其实出门的时候带了不少钱财,只是一路北行,每每看见穷苦人家便送出去一些,现在身上就剩这么多。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有些看呆了,纷纷有人举手道:“这位公子的账,挂在我的名下。” 老鸨心中冷笑,一顿饭钱就想把这种美人收入房中,做梦呢? 白衣少年拒绝道:“没关系,银子就这么多,能上多少就上多少,本公子没有欠钱的习惯。” 老鸨将钱袋装入怀中,“行吧,就为您破个例。” 莫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下人将酒菜端了上来。 白衣少年喝了一口产自江南的陈年花雕,不由眉头一皱,这跟他在家里喝的可不一样,滋味寡淡了许多,随即问道:“刚刚上楼的可是齐王世子沈舟。” 老鸨见有话题可聊,立马坐了下来,满脸笑意道:“确实如此,这位世子殿下是我们骨瓷斋的常客,是京城第一大妙人,您要是来的勤快,时常都可以见到。” “妙人?何妙之有?”白衣少年不解问道。 老鸨压低了声音,说了些沈舟与骨瓷斋花魁的风流韵事,强调道:“这位世子殿下,除了出手大方之外,更是一位深知女子心事的体贴人,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花魁为了他争风吃醋了,别的地方不谈,在骨瓷斋,就凭‘齐王世子好友’这句话,就能值五千两银子的花销。” “无耻!”白衣少年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怒意,低声骂道。 第13章 你更该死 此时二楼拐角又出现一位白衣女子,正是骨瓷斋春夏秋冬四位头牌之一的慕容雪。 白衣对白衣。 楼下看客一时犯难,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将目光留在一楼少年身上。 慕容雪虽然平日很少出来,但总归还是可以看见的,但这位白衣少年,下次见面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况且二人身段相貌,差距不小。 慕容雪来到雅间门口,施了一个万福道:“可是世子殿下来了?” 在瓷骨斋,只有一位世子,那便是齐王世子,其他几位王爷的子嗣,爱惜羽翼,都不太敢来,毕竟这里耳目众多,万一被宗人府知道了,一顿祖宗家法是免不了的,远不如城外私宅安稳妥当。 沈皓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打开房门,让女子进去。 “你这冤家,是不是在外面又有了狐狸精,把奴家忘了?”慕容雪扑进沈舟怀里,言语间尽是娇嗔。 “哪里的事,小爷忘了谁都不会忘了雪儿,只是最近俗事众多,实在脱不开身。”沈舟安慰道。 “就那么忙,连见个面,吃杯酒的功夫都没有吗?又不是让你留宿骨瓷斋。” 闻着女子颈处散发出的淡淡幽香,沈舟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今天这不是来了吗?” “你这冤家,奴家算是栽你手里了,也不知你给奴家下了什么药,一日不见便想念的紧。”慕容雪柔声道,眼神里满是魅惑。 沈皓识趣的离开了房间,正好遇到上楼的白衣少年,伸手道:“你这人好没眼力见,二楼的雅间是随便能闯的吗?万一里面人有急事呢?” “让开!”白衣少年冷冷道。 “本王现在说话不管用了是吧?”沈皓看了来人一眼,瞳孔猛然放大,随即转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换上了一副笑脸,“在下乃苍梧永新王沈皓,不知阁下名讳?” 如果不是顶着个鼻青脸肿的脑袋,倒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 白衣少年还是那副死人脸,“让开,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沈皓大笑道:“本王就喜欢你这泼辣的性子,跟我走吧,以后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再过几年,等本王玩腻了,还可帮你在朝廷里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白衣少年拍掉对方伸过来的咸猪手,以剑鞘锁住其手臂,“我现在要上去杀人,你要跟他一起死吗?” 沈皓一惊,刚想出声,却被房内抢先一步,“有刺客!快来人!救命啊!” 楼下护卫还不等老鸨发号施令,拎着水火棍就冲了上去,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那个混蛋玩意敢在瓷骨斋撒野的呢。 房门被重重推开,只见慕容雪左臂环住沈舟脖颈,右手死死握着簪子,任由秀发随风飘荡。 众人一时间不敢妄动,唯恐伤到沈舟。 老鸨瘫坐在地,捶胸顿足道:“慕容雪,瓷骨斋费劲心思把你养大,你今天竟然敢做出这种事,还不快快把世子殿下给我放开!” “妈妈,雪儿也不想,只是有些事情由不得我做主,等我杀了他,自然会以死谢罪。” 沈舟一听,反而没有开始那么紧张了,看着沈皓笑道:“这事你都要跟我一起,不愧是好兄弟。” 沈皓挣扎了片刻,无力道:“你还真是很厉害诶,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不知道吧,外面这个也是来杀你的,我只不过是为你挡枪,才被人挟持住。”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见人家相貌不错,所有毛手毛脚…” “住口!”慕容雪厉声打断了二人谈话:“你我二人毕竟相识一场,可还有什么遗言?” 沈舟冷静道:“瓷骨斋选人谨慎,尤其是花魁,底细都被摸仔细了。” “世子殿下不要再说废话了。”慕容雪道。 “所以你今天刺杀我,肯定是被人胁迫的,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了,而且是拼了命都要守护的把柄!”沈舟分析道。 慕容雪泪眼纵横,呢喃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沈舟见簪子越来越近,语速加快,“不管是什么,在你我死后,幕后之人为了防止追查,都会将把柄抹除,或人或物,你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何必呢?” 慕容雪右手停在半空中,似在思索少年所言,但很快,又下定了决心,“我不能赌,我没有本钱,也输不起…” 少年叹了口气,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只是可惜,长这么大,都没有什么关于京城外的记忆,父母也只有个独子,也挺对不起他们的,不过老头还年轻,说不定还能再要一个。 就在沈舟决定拼死一搏的时候,沈皓怒喝道:“慕容雪!你要敢伤害沈舟,本王定然将你碎尸万段,历任永兴王都是军伍中人,有的是折磨暗探谍子的法门,你想试试吗?”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簪子即将刺中沈舟的刹那,白衣少年放开了对沈皓的束缚,宝剑脱手而出,击中慕容雪的手腕。 沈舟趁机蹲下身子,连滚带爬跑向房门口,躲在众人身后,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大声道:“真要把小爷这张帅脸划伤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给她抓起来,送往刑部,不!送往齐王府,小爷得空要好好审审她!” 慕容雪还想自尽,却被水火棍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等众人离去,沈舟对着白衣少年拱手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有用得着我地方,尽管开口。” 沈皓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挡在二人中间道:“我刚刚可没开玩笑,他也是来杀你的。” 沈舟一把推开他的大脑袋:“你是猪啊?人家才救我一命。” “他自己说的!”沈皓没好气道。 白衣少年语气冰冷:“色字头上一把刀,还希望今日之事给世子殿下留下教训,以后少来烟花之地。” 沈舟不以为然,围着对方转了两圈,啧啧道:“可惜啊,你要是个女子,嫁给我之后才有资格说这种话。” 白衣少年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那女子该死,你更该死。”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沈舟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朝着沈皓问道:“这什么情况?” 第14章 师父 沈舟打发走了闻声而来的左威卫,并保证在调查完毕后,会将慕容雪送往刑部。 自从景明五年后,国战余孽便收起了爪牙,藏在暗处,刺杀一事虽偶尔发生,但多是一些傻小子愣头青,被人忽悠两句热血上头,提着刀就溜进大内,妄图砍下皇帝沈凛的人头,祭奠故国。 刺杀皇孙,这倒是头一遭。 沈舟朝着沈皓挥了挥手,低声道:“去查查看慕容雪这些时日见过谁,还有她的身世,也找人重新梳理一遍,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差错。” 沈皓点了点头,他作为苍梧王朝正儿八经的郡王,想要查一个风尘女子,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沈舟没有迁怒骨瓷斋,他们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立起高楼,背后之人不说手眼通天也差不多了,等刺杀一事传入大内,自然会有人上门给他一个说法。 事情告一段落,沈舟独自一人离开,在京城内晃了许久,在确定没被人跟踪后,这才拐进了一个小巷子,好不容易寻到某处破落道观。 道教是苍梧的国教,除了国战时他们鼎力相助之外,还因为沈氏一族每代都有人弃官学道。 民间更是有传言说,沈氏一族之所以能夺取天下,正是有天上成仙的老祖宗保佑。 沈舟对于这种风言风语向来不信,如果真的有仙,旱涝灾祸之时,也没见他们显灵,难不成是香火吃傻了? 这里说是道观,但其实跟周围民房并无二致,只是主屋被搬空了,放置了一尊不晓得从哪里迁来的真武像,神像上面金漆早已掉光,露出里面的黄土,少了分庄严肃穆。 道观里只有一位道士,没有名字,只知道姓文,周围百姓都管他叫“文道士”,逢年过节会过来捐点香火钱。 在苍梧,能把道观办成这样,也算是独一份了。 沈舟推开偏房大门,熟练的脱下鞋子,走了进去,“师父,今天不太方便,就没给您带好酒了,下次补上。” 一位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桌前,指尖毛笔时停时动,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三年前沈舟在京城与秦王世子沈卓约架,说好的一对一,谁知道对方不讲江湖道义,带了一堆帮手。 少年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想要暂避风头,等他回家调集人马,再来找回场子。 可对方哪里会给他机会,一路追杀。 无奈,沈舟只得逃窜,藏在道观内才躲过一劫,也认识了眼前的文道士。 恰巧当时的文道士正在制作瓷瓶,少年喜欢的紧,可老者软硬不吃,说是砸了瓶子也不会卖给他。 最后沈舟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靠着举世无双的厚脸皮,总算认下了个便宜师父,这才有了后来风靡京城的骨瓷斋美人瓶。 “无妨,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儿了?”老者声音虚弱,像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沈舟早就见怪不怪了,这几年也没少往这里送补品药材,最终的结局都是发霉变质,老道士看都不会看一眼,“今天碰到了一场刺杀,总感觉有些地方想不通,想让您帮忙看看。” 老者停下笔,道:“说说看。” 沈舟分析道:“首先,刺杀我的人是骨瓷斋的一位花魁,如果不是我当时没有防备,以她那柔弱的身子,根本没有机会。” “其次,这次的刺杀太匆忙了,匆忙到行刺者都没有好好准备,只是用随身带的簪子作为武器。” “还有,时间也不对,我去古瓷斋的时候,跟老鸨说过,今天是来办正事的,她没有理由去后院告知慕容雪,也就是说…” 文道士继续提笔,“想到了?” 沈舟双手一拍,“也就是说,骨瓷斋的下人里面,也有人参与了刺杀我的计划,在看见我现身后,匆忙的去后院报信,当时的慕容雪还没来得及准备,说明她也是刚接到命令不久。” “如果你早点想清楚,直接带人冲进后院,说不定能见到幕后黑手。”文道士平静道。 沈舟叹了口气,“当时情况紧急,哪有时间想这么多,现在回去也晚了,你说谁会杀我呢?” “想要杀人,情况无非有二,一是仇杀,你想想看最近得罪了什么人,二是为了利益,你死后谁获益最大?” 沈舟低声道:“仇杀?我得罪的人可不少,不过也没闹到这个份上,难不成是皇爷爷,为了几朵花,应该不至于吧。” “利益的话,我家就我一个独子,就算死了也没有人分财产。” 文道士淡然道:“那就是有人单纯看你不顺眼,反正你武功平平,也是捎带手的事。” 说到这,沈舟就有点不开心了,他可是励志成为天下第一的男人,随即走上前道:“您这每天写写画画,也值不了几个钱,不如做些瓶子去卖,还能犒劳下五脏庙。”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沈舟抢过老者手中的纸张,念叨道:“文榜,武榜,这怎么还有我爹的名字呢?” “沈承煜才质超群,计谋深算,当年国战十大谋士,大半都在他手上吃过亏,位列文榜第三也是应该的。”老道士喝了一口陈茶,平静道。 “吹吧你就。”沈舟不屑道:“我家老头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整个一神棍。” 少年扔下文榜,看向一旁的武榜,质问道:“沈夕晖呢?我那么大一个剑仙呢?” 沈舟向往江湖,很大原因就是崇拜白衣剑仙沈夕晖。 仗剑江湖,风流无双,所过之处,各地侠女仙子,无不倾倒在他的剑下,乃是当年的江湖传说。 老者摇头道:“沈夕晖已多年未曾出剑,实力是进是退,无人知晓。” 沈舟将纸张还了回去,劝诫道:“师父,这种野榜,咱以后就少弄些,没人乐意看,还好是我,换做其他人,早就将你绑了,然后找个无人之地痛殴一顿。” 文道士笑而不语。 沈舟见他又变成了这副模样,知道今天是聊不下去了,随即起身离去。 “刺杀还未结束,要谨慎,为师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不想去参加你的葬礼。” 沈舟没好气的回头道:“你们这些人就喜欢别人背后说话吗?下次一口气说完!” 第15章 又一个师父? 忙碌了一天,直到阳光变成金黄色,沈舟才打道回府。 王管家双手叠放在腹部,恭敬道:“世子殿下,王爷请您去大堂一趟。” 沈舟站在门前,“老头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回禀世子殿下,是的。” 沈舟怒气冲冲的迈过门槛,绕过影壁,叫嚷道:“老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爷爷的命令了,知情不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坐在太师椅上王妃林欣捂嘴轻笑,叮嘱道:“等下舟儿要是动手,你记得跑快些。” 沈承煜接话道:“就他那两下子,抓只鸡都费劲。” 林欣轻哼道:“你就会欺负儿子。” “谁让这小子实在是太好玩了,随便逗一下就会炸毛。”沈承煜溺爱道。 二人谈话间,沈舟就已经冲进了大堂,呲牙道:“还有脸笑啊?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沈承煜端起茶碗,吹散热气,缓缓道:“这得问你娘。” 林欣没好气的捶了丈夫胳膊一下,佯怒道:“跟孩子瞎说什么呢。” 随即看向沈舟,“傻孩子,你当然是你爹亲生的,不然他能这么惯着你?” 沈舟解下腰间佩剑,冷笑道:“这也算惯着我?今天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 沈承煜笑道:“不会那么快传到江南道的,得过几天。” “啊?这是修辞手法,你懂不懂!”沈舟火气攻心,快步上前,想要抓住父亲的衣袖,却不曾想扭到脚腕,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可不能行这么大礼,快起来快起来。”沈承煜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却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昨晚就跟你说过了,想要出京就不要在宴上说胡话,你自己管不住自己,这也能怨为父?” “老神棍,你下次说这种大事的时候,正经一点,言辞犀利一点。” “哦~为父忘了,你读书不多,下次一定注意,尽量说的再直白一些。” “娘,你看他。”沈舟朝着母亲撒娇道。 妇人心疼的扶着沈舟起身,拍了拍儿子身上的尘土,顺带踢了丈夫一脚,安慰道:“娘帮你教训他,为老不尊。” 沈承煜看着母子二人,笑意更盛。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一个知心的妻子,外加一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就是不知道这份温暖还能持续多久。 林欣拉着儿子的手,问道:“娘听说你今天被刺杀了?有没有伤到?” 沈舟马上低下脑袋,将脖子上的血痕藏起进衣领内,转了转身子,“娘,放心吧,以你儿子的身手,怎么可能会受伤。” “就是因为你的身手,娘才会担心啊。” 沈舟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娘,你也不相信我?” 林欣温柔道:“相信相信,当娘的怎么会不相信儿子呢。” 沈舟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添油加醋的将刺杀过程转述了一遍,并着重强调他是如何跟刺客缠斗,期间又用了哪门哪派的哪些功夫,各种险象环生,甚至最后双方都萌生出英雄惜英雄的想法。 妇人虽然早就知道真实情况了,但还是配合着儿子,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林欣这才想家里来了客人,介绍道:“这就是你外公给你找的师父,今天刚到京城。” 沈舟扭头看去,正是瓷骨斋碰到的白衣少年,一股尴尬的情绪在心里翻涌,就好像在外面鬼混,却被原配当场抓住一样。 不过好在他脸皮够厚,很快便调整了过来,轻咳两声道:“见过了,今天他也帮了忙,小忙。” 林欣脸上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小声道:“怎么样?功夫还不错吧,你以后就跟着他学武。” “外公是不是年纪大了,所以脑子也不好使了?” 虽然白衣少年救了他的性命,但是拜师这件事,沈舟心里是不愿意的,这小子看上去跟他年纪差不多,就算天赋再高,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他心里最理想的师父,就算不是天下第一的剑仙,起码得名震一方吧。 最差的情况,也要是个风姿绰约的大门派嫡传仙子。 白衣少年虽然相貌还在他之上,可对方是个男人啊!既没有什么用,也养不了眼。 白衣少年抱拳行礼道:“见过王爷,王妃。” 林欣拉着他的手,将其带到了儿子面前,叮嘱道:“你们两个人,以后要好好相处,不要闹矛盾。” “遵命。”白衣少年低头道。 沈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不,不可能,你想得美,你谁啊?” 白衣少年声音依旧冷淡,“草民温絮,见过世子殿下。” “外公傻了?找了这么个人当小爷师父?” 林欣拍了儿子后背一下,“不许瞎说。” 温絮板着个死人脸道:“教不教在我,学不学在你。” 说罢便告辞离去。 呦呵,还挺傲,那就是有点东西了。 沈舟急忙跟了出去,追问道:“说说看吧,出自何门何派?师父是谁?如果合小爷心意,我倒是不介意让你教我两招。” … 见二人越行越远,林欣有些担忧道:“这事真能成吗?舟儿不会介意?陛下那边呢?” 沈承煜揽住妻子肩膀道:“没办法的事情,岳父一共就四个孩子,你嫁到了京城,两位大舅哥死于国战,只剩下一个小舅子,看遍名医,却至今没能留下香火,所以想要舟儿诞下子嗣,过继给林家。” “父皇也不想看着林家绝后,应该不会介意,所以还是看舟儿的。” “絮儿这孩子不错,从小养在岳丈身边,知书达理。” 林欣自豪道:“那是,我林家的家教可比你沈家好多了。” 沈承煜没有反驳,叹了口气道:“只是舟儿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可能还得等几年。” “你在胡说什么?”儿子什么德行,她一个当娘的能不清楚,那沾染一身的胭脂味,隔着好远能都闻到。 沈承煜坏笑道:“还不知道呢?舟儿为了习武大成,一直努力保持着元阳之身呢,也是为难他了。” “那他还时常往瓷骨斋跑?”林欣问道,但还不等回答,便又责怪道:“你身为父亲,不要老是打听孩子的私事。” “京城啊,太无聊了,现在有絮儿在,应该能稍微管管他。” 林欣将头靠在丈夫的肩膀处,笑道:“多好的一对。” “舟横野渡栖寒絮,沈醉东风不系云。是挺好。” 第16章 有其母必有其子 大内崇政殿。 皇帝沈凛踱步其中,即便当年在战场上,被同族出卖,导致数万大军陷身死地,他也只恨自己技不如人,却不会有半分恼怒。 但今天,这位君王是真的生气了。 昨夜在朝堂上大放异彩的皇孙,今天就遭到了刺杀,苍梧王朝何时混乱到这种地步了。 还好刺杀没能得手,不然他真的没脸面对列祖列宗。 内侍省首领内侍监,两位少监,六位内常事,还有负责京城治安巡逻的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一同跪在殿内。 “朕有时候在想,是不是这些年太宽容了,以至于你们都松懈了,忘记了职责?”沈凛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威严。 “臣等有罪。”众人一同磕头道。 “皇宫不归左威卫管,但是京城呢?当年跟着朕浴血拼杀的将士们,如今竟然堕落至此,事情都结束了,这才赶到现场。怎么?这些年吃的脑满肠肥,跑不动道了?” 叶无救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身上的盔甲咔咔作响,“事出突然,臣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去。” 沈凛嗤笑了一声,道:“好一个事出突然,如果是在战场上,敌人拿剑顶着朕的脑袋,叶卿也跟我说事出突然?” “臣不敢!臣有罪!” 沈凛深深吸了口气,“刺客朕管不了,但你们朕还是能管的,这次左威卫自你以下,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如果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还是这般迟钝,左威卫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叶卿也可以早点为自己和家人准备好棺椁,都是有功之臣,朕不会让叶家百口曝尸荒野的。” “臣领命。”叶无救以拳击胸道。 “下去吧,顺带把刑部里的国战余孽提出来,明日午时一同斩首,朕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看看,什么叫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叶无救跪拜离去。 内侍监故意等叶无救走远后,这才提醒道:“陛下,不是说这些人还有用吗?” 沈凛捏紧了手中的玉如意,“朕是想安抚国战余孽的心,想让他们臣服苍梧,不要再起争端,但这些人冥顽不灵,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此次针对齐王世子的刺杀,未必…”内侍监没有把话说完。 沈凛当然知道这件事未必是国战余孽的手笔,但他就是要杀鸡儆猴。 争皇位,可以,但要凭本事来。 沈凛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开口道:“重建风闻司,召集旧部,把听风郎和织谣娘都给朕撒出去,盯着京城内的风吹草动,有任何事情及时禀报。” “皇室供奉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雾隐司所有雾鬼和夜游神时刻待命,等朕旨意。” “奴才领命。” 如果不是今日之事,沈凛也不想在太平岁月里重启这两大机构,实在是残忍血腥了些。 …… 齐王府。 王妃林欣将沈舟换下的衣物放在盆中,仔细揉搓,这件事她从不让丫鬟侍女代劳,总觉得她们洗不干净。 忽然,一抹红色引起了她的注意,连忙凑近衣领闻了闻,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正好沈承煜散步过来,关切道:“这种事以后还是交给下人吧,不然你每次偷偷躲起来洗,舟儿也看不见。” 林欣将湿漉漉的衣服扔到丈夫怀里,眼里充满雾气道:“儿子受伤了,你个当爹的都不知道?你派出去的人是干什么吃的?难怪舟儿回家后一直低着头,这是怕我们担心。” 沈承煜翻了翻衣物,眉头紧锁,“伤势应该不重,不然哪能活蹦乱跳的回来。” 林欣盯着衣服道:“舟儿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些苦,以往擦破点皮都要哭半天的,不行,我要去看看他,你马上进宫,把太医院的太医都叫过来!” 沈承煜安抚道:“你这样不就浪费舟儿的一片苦心了吗?孩子长大了。” “那就去地牢,我要把那个小浪蹄子的手给砍下来!” “夫人,夫人…” 见劝不住,沈承煜便一同跟了上去。 地牢中,他看着妻子在刑架上挑挑选选,忍不住道:“这柄锤子重七十斤,你拿不动的,咱还是回吧,相信舟儿会处理好的。” 林欣发力数次,确实无法移动分毫,只得将注意力放在一旁的横刀上。 双手握持,挥了几下,还行,挺顺手。 随即提刀走下石梯,这里正常她是不会来的,阴森森的地下空间,只有昏暗的烛火在黑暗中无力的跳动着,有些骇人。 但为了儿子,林欣管不了这么多了,今天她势必要行刺者付出代价。 “小浪蹄子,哪只手伤的舟儿,给老娘伸出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沈承煜上前抱住林欣,温柔道:“冷静,先冷静。” 好不容易将妻子手中的刀夺了下来,沈承煜长嘘一口气,“夫人,听我说,舟儿既然把她带回家中,自然是想自己解决,咱们就不要自作主张了,我们能帮舟儿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林欣喘着粗气,“就这么放过她?” 沈承煜急忙否认道:“为夫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所有的决定都由舟儿下,咱们只要默默支持他就好了。” 见夫人还是满脸怒容,沈承煜左顾右盼道:“进来的急,忘记带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孤魂野鬼在这里游荡?” 一听此言,林欣娇躯一震,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躲进了丈夫怀中,变脸道:“让舟儿自己来,我们快出去。” 沈承煜温柔一笑,低头道:“马上。” 牢中的慕容雪满身污垢,白色纱裙上净是斑斑点点,满头黑发遮住脸庞,虚弱道:“还劳烦王爷将小女子的死讯传出去。” 她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能见到齐王府内的大人物,这样出流传出去的消息才显真实。 沈承煜犹豫再三,还是说道:“你是因为有人找到了你失散多年的父母,并以此要挟,才选择刺杀舟儿的吧。” 慕容雪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流下。 “舟儿就没跟你说,不管成功与否,你们一家人都没可能活下去。而且你父母从小将你卖进青楼,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第17章 不小心 见女子还是不说话,沈承煜继续道:“有人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了你父母二人,好在幕后主谋动作慢了,被人救了下来,你现在留着有用之身,将来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 慕容雪灿然一笑,将头狠狠磕在了地上。 林欣催促道:“快走,快走!” 沈承煜抱起妻子,最后留下一句,“人呐,还是要惜命,你父母如果真的疼爱你的话,也不希望看见你这个样子。” 随着二人离去,地牢只剩慕容雪一人,徒留女子癫狂的笑声不停回荡。 夜幕降临,沈舟换上了一身黑衣,悄悄的摸进了温絮的院子。 虽然刺杀刚发生不久,但要想查出幕后主谋,还得等瓷骨斋和沈皓那边的调查结果,不急于一时。 目前迫在眉睫的事情,是去宫里武库找一本秘籍,他想在温絮的指导下先练着。 武道一途要想登堂入室,除了日复一日的打熬筋骨,剩下的全看能否找到适合自己的武学。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练剑,再高深的剑谱,看两遍就能学个四五分神似,你偏偏让他去耍刀,只会浪费时间和天赋。 俗话说,东边是棵草,西边当成宝。就是这个道理。 沈舟对自己的天赋很有信心,但毕竟十五岁了,过了最好的年纪,所以不想浪费时间,温絮的武功未必适合他,别到时候苦头吃尽,最后还得从头再来,那就真的该拿脑袋撞墙了。 沈舟见房间内灯火通明,想着对方应该还没睡下,随即推门而入,刚想说话,却被白色水雾遮住视线,朦胧间好似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飞过。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一脚踹到了外院墙边,地上多了一道屁股滑行留下的印记。 沈舟揉着肚子起身道:“都是老爷们,洗个澡有什么不能看的,大不了小爷下次让你看回来。” 瞬间,房门被掌风推开,里面传来似羞似恼的声音,“你看见了?” 沈舟回味道:“白不溜秋的。” 一道寒光忽然闪过。 他急忙改口,义正言辞道:“我说的是水汽,除了水汽什么都没看见。” 寒光这才改变路线,钉在地上,发出一阵颤鸣声。 沈舟拍了拍胸口,吓死小爷了。 片刻后,温絮出现在房门口,依旧是男装打扮,平静道:“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沈舟拔起地上长剑,耍了两个剑花,评价道:“不如我的‘吞海’,轻飘飘的。” “没事还请世子殿下离开。”温絮手指一勾,长剑立马回到了她手上。 沈舟眼前一亮,“这个帅,我想学。” 温絮冷冷道:“还太早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底子打好。” 沈舟自然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旋即如实说出他的目的,“帮小爷去选本秘籍,先把基础打好。” 温絮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选秘籍还得离开王府,这前进方向,难不成是皇宫? 沈舟看穿了她的想法,随手从一旁摊位上拿了两根糖葫芦,一边付钱一边道:“府里的藏书都是我家老头的之乎者也,一本有用的都没有,自然要去宫里找。” 怕对方听不明白,他继续解释道:“苍梧灭诸国之时,有不少门派世家参与其中,有些是帮忙的,有些则是添乱的,因此在太平后,皇爷爷收录天下武学,藏于武库,自此,没有了底牌的江湖人,便成了苍梧的裙下之臣。” 说罢将一根糖葫芦递了过去。 温絮没有伸手,而是反问道:“既然这么说,你为什么还想学武?即便练成天下第一又如何?能强的过当个王爷?” 沈舟回道:“当然是因为帅啊,你想想,千军万马对峙之时,苍梧第一剑客沈舟踏风而来,谈笑间取下敌方将领首级,随后潇洒离去,这场面,啧啧,世间谁人不动容!” 温絮冷笑一声,“幼稚。” 沈舟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后道:“人生难得一知己,你不懂。” 二人无言,一路行至承天门前。 温絮这才开口道:“夜间皇宫封闭,你事前拿得到了皇帝的许可?” 沈舟正好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吞入肚中,手指一弹,将竹签射向一旁柳树,可惜气力不济,未能穿透,只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有。” 温絮转身就走,沈舟急忙道:“但是小爷有办法,进宫而已,小菜一碟。” 半炷香后,温絮呼吸有些急促,指着角落道:“钻狗洞,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沈舟动手拉开枯枝落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如何?很隐蔽吧,我虽然多次被抓,但这个洞口却从没有被发现过。” 温絮冷哼道:“我是不会陪你钻狗洞的。” “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为了精进武学,钻狗洞又何妨,况且经过我多日观察,宫里未曾养狗,也就是说,这个洞,从来没有被狗钻过,干净的!” 温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选择闭嘴。 沈舟趴下身子,招呼道:“来呀,小爷帮你打头阵。” 但还没等他爬过去,便发现了不对劲,“诶,这个洞是不是小了点?不应该啊,我昨天才爬过啊,这么快就长胖了?帮我一把,往里面推推。” 温絮看着对方扭动着屁股,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忽然,一队当值的左卫出现在拐角,为首的是一位中郎将,听见了附近有谈话声,特意过来查看。 温絮见势不对,闪身藏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别走啊,别给我一个人扔这儿啊。”沈舟虽然看不见外面什么情况,但明显听到了脚步远离的声音。 少年的呼喊很快便吸引了左卫的注意。 士卒们手持大戟围成半圈,中郎将上前查看,只觉得这个世界有问题,现在什么人都能当刺客了吗? 沈舟好不容易靠自己退了出来,发现周围人影绰绰,干笑道:“夜里散心,不小心卡住了。” 温絮在树上单手扶额,这种借口也亏他能编的出来,得多不小心才能卡在宫墙里啊。 第18章 武库 中郎将发现刺客是齐王世子后,立马转身道:“无异常,继续巡逻。” 沈舟也知道自己的理由说不过去,出声道:“要不小爷跟你们回去一趟?不然上面追查下来,你们不好交代。” 中郎将面色不改,继续整理队列。 “喂,小爷跟你说话呢。”沈舟蓦然间提高了音量,惊起飞鸟一片。 正是因为这个举动,让中郎将发现了藏在树上的温絮,右手慢慢搭在剑柄上,厉声道:“谁?” 沈舟上前抢话道:“跟我一起的。” 他今天可不是来找麻烦的,要尽量避开冲突。 听闻此言,中郎将放下心来,视线越过少年,叮嘱士卒道:“近期京城不太平,兄弟们不要放松戒备,要全心全意护卫皇宫。” “哎呀,小爷不是想溜进去,今夜真的只是散步,怎么还不相信呢,要不这样…” 还不得沈舟把话说完,中郎将便转身离去,士卒们似心有灵犀,行进时也刻意避开了少年。 温絮身形飘然落地,“既然被发现了,还是先回去吧。” 沈舟摇头道:“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以往在宫内被发现,按照惯例,左卫值守会先将事情报上去,然后派人将他送回齐王府,怎么今天好似瞎了一般,半点不搭腔。 为了验证心中猜测,沈舟带着温絮又绕回了承天门,半点没有掩饰的意思。 宫门前的左卫值守相互看了同伴一眼,不约而同的转身背对彼此。 沈舟呵呵道:“他们好像不敢看我。” “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温絮疑惑问道。 “管他呢,既然没人阻拦,我们就直接进去,大不了被抓之后再送出来就是了。” 说罢,他便迈着四方步穿过了甬道,大摇大摆的往宫内走去。 城门上,刚刚发现沈舟的中郎将,向一身穿银甲的中年汉子行礼道:“将军,就这么放任他们进宫?” 银甲将军笑道:“左威卫那帮子蠢蛋,下午才被罚了三个月俸银,叶无救可是哭了好久,你想让我们跟他们一样?” “可左卫的职责毕竟是守卫皇宫,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当不起。” 银甲将军大手一挥,“既然你小子这么有兴致,咱们就来赌一把,本将军下注一百两,压陛下不仅不会责怪,还有赏赐。” “属下不赌。”既然顶头上司都不在乎,他一个正四品下的中郎将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京城十六卫谁不知道,左卫将军萧钺,是出了名的脾气大,赌品差,赖账的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先别着急拒绝,你小子就快成亲了,不想在京城换一所大一点的宅子?这些年攒下的俸禄应该还差不少吧,有了本将军这一百两,不说雪中送炭,也是锦上添花。” “属下还要继续巡视宫城,就不陪着将军聊天了。” 萧钺看着中郎将离开的背影,叹息道:“白给的银子都不要,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所谓,让本将军想想,还有谁手里有余钱呢。” … 沈舟二人行走于大内,不仅是左卫值守,就连宫女太监都避之不及。 皇室武库坐落于宫内东北角,穿过千步廊,映入眼帘是一大片水域,名曰“山水池”。 若是在夏季,泛舟其上,便能置身于荷花丛中,耳旁净是鱼尾击水的动静,可谓风雅之极。 沈舟小时候经常带着沈皓来这里偷摘莲蓬,再熬上一大锅的莲子粥,冰镇之后撒上白糖,便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可自从知道有宫女曾溺死在池中后,便心生抵触,总感觉有亡灵附着在莲蓬上,为此还难受的几天吃不下饭。 越过山水池,便到了沈舟念念不忘的武库。 温絮眉心有些刺痛,周围似有几股强劲的气息环绕,不自觉的绷直了身子。 沈舟看她紧张,浑然不觉危险道:“安心啦,人总是会有第一次的,以后习惯就好了。” 就在这时,库房大门被人从内推开。 一白发老者弓腰驼背,手持扫帚,轻轻拂去地上的落叶。 沈舟看了一会儿,疑惑道:“老人家,以前一楼不是你吧?李爷爷呢?” 老者捶了捶泛酸的腰椎,咳嗽道:“因为老是有毛头小子溜进武库,李老头被罚去看管茅房了。” 沈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以后要找个机会去看看李爷爷,谁让那个毛头小子就是他呢。 温絮忽然上前道:“影竹宗周桤岚?你不是死了吗?” 老者呵呵一笑,“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记得周某人姓名,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啊。” 沈舟好奇问道:“什么玩意,听上去这老人家像个高手。” 温絮点头道:“影竹宗,本是剑南道一个三流门派,专职暗杀,二十年前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位三品小宗师,却被对手下了绊子,满门覆灭,听说最后一战门主周桤岚跟数位二品宗师厮杀于蜀地竹林,最后同归于尽。” 老者抚须而笑,“真是畅快啊。” 沈舟两眼放光,拱手道:“这么说的话,那我得好好认识一下老人家,在下沈舟,见过周大宗师。” 什么小宗师,那不是骂人呢嘛,况且人家二十年前是三品,现在爬也该爬到一品了。 “你想跟他学武?”温絮问道。 “这不废话吗,你一小屁孩,能比得上前辈高人?”沈舟维持着姿势不变。 “孺子可教,不错不错。” “这就成了?那我就行拜师礼喽。” 温絮拿脚尖顶着沈舟下坠的膝盖,“你可考虑清楚了,他现在可才四十出头的岁数。” 沈舟立马站直了身体,看了看老者枯槁的面容,不可思议道:“你又跟我闹。” 温絮冷笑道:“竹影宗独门内功名为《九蝉蜕》,危机之时可暴涨内力三层,周桤岚也是借此杀的二品宗师。” “这还不好?你一边玩去,别拦着我拜师。” 温絮继续道:“但缺点就是耗费体内生机,九次必死,看他现在这个状况,最多还能再用一次。怎么样,世子殿下,还拜不拜师了?” 第19章 照夜白 沈舟看着温絮认真的模样,不像是撒谎,随即道:“周大宗师,您老还缺徒弟不?”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他心中很希望老者否认。 不缺,快说你不缺! 事与愿违,周桤岚笑道:“影竹宗死伤殆尽,只余周某人独自在世上挣扎,正缺世子殿下这般少年英雄加入。” 沈舟干笑了两声,“那还是算了,等以后有机会的。” “可惜了。” 沈舟转移话题道:“周大宗师,小子想要今夜想要进武库,您不会阻拦吧?” 周桤岚悠悠道:“正如这位女…少侠所说,周某人剩下的生机,只够再使用一次《九蝉蜕》,我还没活够呢,如何能拦得住世子殿下,请便吧。” 沈舟小心翼翼的越过大门,扭头招呼道:“进来啊。” 武库占地面积极大,仅一层就收录了秘籍数万本。 世间武学,净在檐下。这句话可不是吹出来的。 温絮对着老者抱拳行礼,然后才迈了进去,随手抽出两本翻了翻,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沈舟咬牙道:“当年皇爷爷建造武库的时候,很多江湖人士听说献上秘籍,就能得一笔不菲的赏钱,纷纷涌入京城,这才有了这么一堆不入流的货色,浪费小爷不少时间。” 温絮忽然道:“你底子虚浮,最忌与人正面交锋,影竹宗的《九蝉蜕》,在搭配上他们的《竹影七杀剑》,挺适合你的。” “得了吧,小爷还想多活几年呢。”沈舟拒绝道。 江湖中人,陷入绝境如同家常便饭,他可不想没动几次手就生机断绝,落个英年早逝的名声。 二人随即一同登上木梯。 武库共有四位守阁人,每人分管两层,第九层则是一处观景台,并没有存放任何秘籍手札。 相比之下,二楼明显空旷许多,还设有专门的茶歇小桌,供人休憩。 因为之前守阁人的原因,沈舟从未上来过,只能在一楼偷些秘籍回家。 看着琳琅满目的秘籍,沈舟感慨道:“坐拥这么大一座武库,却没有沈氏子弟愿意学武,真是暴殄天物。” 他从就近的书架上拿了一本《惊鹊十三律》,看名字就知道比一楼的杂牌武学强多了。 《白猫扇狗嘴》,这也能叫武功?也不知道当时收秘籍官员贪了多少。 沈舟翻开首页,赫然写着“一弦破风,三弦裂云,七弦尽出鹊惊魂”几个大字。 一旁还有小字批注,此武学创自前朝乐师,为复仇将剑意融于乐谱,剑成之日于雪夜斩杀敌寇,自此断弦封琴,不知所踪。 “这个好,这个得留着。” 《烬蛾抄》,诡道剑术残本,专攻杀伐,剑意越重,反伤越深,如飞蛾扑火,杀敌伤及。 “不行,万一弄不死对方,自己还残了,这不是白给吗?写这剑谱的人一看就水平不够。”沈舟评价道。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他怀里就多出了十多本秘籍,兴冲冲地找到温絮,“今天就先弄这么多吧,以后再来。” 此时的温絮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墙上的一幅《白梅图》。 沈舟顺着对方目光看去,随意道:“作画人水平一般,梅花勾勒的有些生硬,气韵断断续续,用的墨也不太考究,一看就是地摊货,你要喜欢这个,齐王府里有一堆呢,回去送你。” 见温絮还是没有动静,他则继续道:“画梅最出名的便是当年南越驸马陆少游,可惜南越被苍梧攻破后,这位陆驸马自焚于公主府,鲜有佳作流传于世,恰好我外公前段时间寻到一幅,就在我房间挂着。” 温絮提示道:“仔细看画作题跋。” “月斜三更,白梅照夜,与好友携手与林间,见……”沈舟读完了画上文字,不解道:“这怎么了?很普通啊。” 温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幅图里藏着当年楚国女刺客云霓的剑法《照夜白》,她当年单枪匹马闯入苍梧大军,最终力竭身死,尸体被乱刀砍成碎片。” 沈舟恍然大悟,“说是她丈夫当年被苍梧所杀,失了神志,身为刺客却选择跟大军正面交锋,破甲数百后饮恨当场,我二伯当时也在,敬佩她的忠贞,还收拢了尸身,将她和丈夫一同葬在了楚国故都城外,现在还经常有人过去祭奠呢。” “还记不记得我在楼下跟你说的。” “底子虚浮?小爷不是虚,是成长的代价。” 温絮嘁了一声,“《照夜白》也是刺杀术,即便是正面对决,也往往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沈舟放下怀中秘籍,伸手拿下了画卷,收起来道:“那还说啥呢,一起打包带走。” 此时的武库九层。 有二人盘腿坐于棋盘两侧。 一旁内侍监静静聆听着楼下的谈话声,一字不差的转述给二人听。 老者问道:“这就是陛下选择之人?” 沈凛无奈笑了笑:“让顾先生看笑话了。” 老者顺势落下白子,“无妨无妨,身处帝王之家,还能保持赤子之心,已经难能可贵。” “此子甚是贪玩,不过朕也想让他稍微练些武艺,强身健体总不是坏事。” 老者正是国战十大谋士之一的顾临渊,苍梧伐齐灭国,攻韩掠赵,他当居首功。 本应该位列三省之一,可老人家说国战已定,苍梧也用不到他一个心思鬼祟的谋士了,所以隐于市井,开了一家棋坊,终日沉迷弈之一途。 “顾先生今夜来访皇宫,可是有什么话要说给朕听?” 如果说天下还有什么人能获得沈凛全部的信任,眼前老者当属其一。 二人之间不用避讳,就算被他当面骂两句,那也无伤大雅。 “陛下乃一代名君,老夫当年没有看错人。”顾临渊缓缓道:“今夜之事,牵扯到一些国战余孽,本应该是钦天监的职责,但老夫想了想,还是亲自走一趟比较合适,就让他们回去了,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你我君臣本为一体,说怪罪就太严重了。” 突然间,京城内狂风四起,天上黑云像是被什么牵引了一般,不断往城门口聚集。 沈凛畅快一笑,落下黑子:“你不说,朕也猜到了他今夜会来。” 第20章 没戏 沈凛问道:“十数年过去,当年的浪荡游侠,如今也名动天下了,境界如何?” “若是再出武榜,或可位列三甲。”老者答道。 “也不知朕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十三国都,能否挡下这天下前三的高手。” “陛下言重了。” 沈凛脚尖轻点地面,摇了摇头道:“只是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万一把孩子心勾野,可就收不回来喽。” 顾临渊笑道:“天下习武者万千,可谢清晏只有一个,陛下且放宽心。” “但愿吧。” 城外的青袍男子御剑而起,携满城风雨直奔皇宫而来。 京城百姓无不侧目,纷纷猜测此人身份。 沈舟跟在温絮身后喋喋不休,询问着各地的风土人情,为将来闯荡江湖做准备,恰好看见青袍男子的身影,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任由手中秘籍散落一地,拉着温絮的手臂狂喊道:“剑仙,这绝对是登临武道一品的剑仙,真他娘的帅啊!” 千步廊在山水池中的倒影被狂风席卷,碎成一地银鳞,又被青袍男子一脚踏裂。 “沈凛!” 怒喝声骤然响起,武库十二扇雕龙木窗轰然洞开,秘籍书页散落一地。 沈舟兴奋道:“你看这口气,大不大?小爷就问你,大不大?” 温絮挡在少年身前,不想说话。 青袍男子继续道:“多年前你曾答应过我,一统江山后愿和国战遗民共治天下,如今为何失言?” 沈凛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起身道:“谢兄,朕命人早早命人准备好了酒菜,能饮一杯否?” 谢清晏愤怒道:“回答我的问题!” 顾临渊双手扶住栏杆,道:“当年与你许下诺言的老夫。” “你们二人狼狈为奸,不分彼此,怎么?分赃不均决裂了?” 沈凛摇头道:“朕从未违背过当年誓言。” “当了皇帝果然不一样了。”谢清晏冷笑道:“胡编乱造的本事也更上一层楼,若是没有违背誓言,今日为何下令诛杀国战遗民?” 沈凛冷静道:“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朕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说!” “苍梧与国战乱世相比,是否更契合你的名字,海清河晏?”沈凛义正言辞道:“不用你回答,朕再问你,国战遗民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人找过你?又有多少人想让你揭竿而起,闹他个天翻地覆,民不聊生?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只是为了你我兄弟情义,朕隐而不发罢了。” “我…”谢清晏一时语塞。 “朕知道你与齐国皇后有过约定,要保护国战遗民,但朕的底线你也清楚,如果有人还想搅弄风云,朕必将重新披甲上阵,只管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朕不会再留情。” 谢清晏的气势一减再减,直到完全平静的立于山水池上。 “这些人朕一定要杀,你拦不住,就当给藏起来的国战遗民一点教训,不过你我毕竟兄弟一场,朕也不会让你难做。”沈凛喊道:“割孤!”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自武库九楼闪过。 谢清晏侧身躲避,三枚透骨钉瞬间钉入千步廊的柱子上,钉尾缠着蚕丝金线,线头末端正是内侍省内侍监。 “谢兄,别来无恙否?” 谢清晏笑了笑,道:“没想到你一个阉人也入了一品,可喜可贺。” 割孤回道:“故友凋零殆尽,今日能见谢兄,咱家心里万分欢喜。” “废话少说,看看你这些年长进了多少。”谢清晏长啸一声,袖中罡风骤起,震得池中白浪如蛟龙翻身。 割孤如影随形,踏着浪头连发数针,编织天罗地网,“谢兄乘兴而来,咱家必不会让你失望而归。” 沈舟忍着眼中的刺痛,死死盯着池中“兴风作浪”的二人,青袍男子也就算了,这之前唯唯诺诺的太监又是怎么回事? 他还记得此人曾在千叟宴上提醒过自己要注意场合,之前可看不出任何高手风范。 沈舟啧啧称奇道:“不愧是一品大宗师,藏的真好。” 温絮道:“武学九品,如果不能登顶,终是蝼蚁。” 沈舟好奇问道:“你说他们俩谁会赢?” “一品四境,雷躯身,炁化形,浩然境,分别对应身,术,心三者,而最高境界太一归墟则是集三者之大成,不过一般习武之人更喜欢称四境为雷躯,云变,空明和归真。” “青袍男子明显已经迈入了空明境,而后来的太监,只是云变境,撑不了多久的。” 沈舟畅想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登临一品?” 温絮不留情面道:“梦里啥都有,等你能挥剑一个时辰而不气喘,才算刚刚踏入九品。” 二人谈话间,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谢清晏大袖一挥,整湖池水腾空而起,随即手掐剑诀猛然向前刺出,狂笑道:“再试试我这招!” 数万剑刃凝结于池水,遮天蔽日,激射而出。 割孤急忙收回透骨钉,飞速环绕自身,留下数道白色残影。 水剑撞向蚕丝金线,被分割成万千水滴,向四周砸落而去。 沈舟被浇了个透心凉,但丝毫没有影响他观战的心情。 片刻后,山水池重归平静,就好像刚刚只是下了一场大雨。 谢清晏转身离去,大笑道:“今天酒就不喝了,下次备好酒菜,等我登门。” 割孤单膝跪于水面,三颗透骨钉皆被水剑击碎,身上的官服也被剑气撕开数道口子,嘴角处渗出鲜血,低声道:“多谢谢兄指教。” 沈凛自高楼而下,对着还未回过神的沈舟打了一个响指,“醒醒,天亮了。” 温絮行礼道:“见过陛下。” 沈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拉着沈凛的袖子擦了擦脸道:“皇爷爷,你看到了吗?精彩的一塌糊涂!” 沈凛没好气的将袖子抽了回来,“用你说。” 此时正好割孤也上岸了,下跪道:“奴才技不如人,还请陛下责罚。” 沈舟眼珠一转,“皇爷爷,我家里正好缺个管家,我看他就不错,不如送齐王府去吧。” 沈凛冷哼一声,“打主意打到朕身上来了?没戏。” 沈舟耷拉下脑袋,拍了拍割孤的肩膀,安慰道:“不怪你,怪对手太强,便是换做我,也是一样的下场,有空我们多交流,我会想办法把你捞出去的。” 沈凛心中警铃大作,改口道:“也不是完全没戏。” 第21章 往事和习武 还不等沈舟回话,沈凛看向温絮问道:“江南林家过来的?” 温絮不卑不亢道:“是。” 沈凛点了点头,“林家送进宫的密信,朕已经看了,没问题,但是朕有一个要求。” “还请陛下明言。” “第一位男丁,朕不会放手,必须姓沈。” 温絮脸颊微红,没有接话。 沈舟也不管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割孤的事情敲定,随即开口道:“刚刚的话,到底作数不作数?” 沈凛转头道:“自然作数,你正好要去国子监读书,如果名列前茅,能让祭酒在你年终评语上写个优,朕就同意将割孤送往齐王府。” 沈舟面露难色,倒不是说他没信心,只是国子监祭酒如今对他怀恨在心,恐难做出公正的评价,“要不换成司业或者监丞如何?” 看着混小子耍赖的模样,沈凛只觉得好笑,拂袖而去道:“那不行,就得是祭酒。” 沈舟叮嘱温絮将秘籍带着,然后快步跟上,死皮赖脸道:“我的才学您是知道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国子监夺魁只是小事一桩。所以按道理来说,割孤已经是齐王府的人了,不如今天就让他跟我一起回家,要是皇爷爷担心的话,我可以打个欠条,不过我看没有这个必要,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就来个君子之约,如何?” 沈凛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孙子拎起下摆,费力拧水,身子被冷风吹得止不住颤抖,装作随意的脱下外袍,慢慢的给对方披上。 深秋夜寒,着凉可就不好了。 “你小子的人品,朕信不过,到时候人去了齐王府,你还在国子监混日子,朕岂不是亏大发了。” 沈舟或许觉察不到皇帝小动作的深意,可这一幕却把身后的割孤看的眼皮直跳,皇孙披龙袍,说出去能把其他觊觎皇位之人,气的拿脑袋撞墙。 陛下沈凛,何曾对一位后辈如此上心过。 倒不是说帝王无情,只是如果关心太甚,势必会引来其他皇子皇孙猜忌,兄弟之间容易产生隔阂,况且沈凛终日端坐崇政殿,忙于政事,也没工夫去关心。 只是恰好今日在后宫,没有旁人,才有机会展示慈爱的一面。 可惜面对是出了名神经大条的齐王世子,下午被刺杀,晚上就敢夜闯皇宫,这份关心注定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沈舟见提议别否,心情稍有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转移话题道:“听刚刚那名大宗师的言语,皇爷爷跟他早就认识了?” 沈凛笑道:“当年朕比你还小上两岁,曾花费数年周游各国,认识了一位游侠少年,当年的他武学平平,拎着一把断剑到处打擂,每次都会被捶的鼻青脸肿,赖在朕身边蹭吃蹭喝。” “之后朕返回苍梧,他也去了齐国,再见面之时,朕是苍梧帝君,他是齐国供奉,齐都一战,他重伤濒死,是朕派出大内高手救他出的战场。” 沈舟沉思道:“那他今天还想过来杀你,恩将仇报?” 才过去的山水池之战,青袍男子每句话都气吞山河,他自然听得清楚,但皇帝当时站在九层,声音细若游丝,显得模糊。 沈凛摇头道:“他将自己改名为谢清晏,就不会是朕的敌人,只是他曾与一女子有过约定,大义在前,不得不来。” 沈舟松了口气,这才是他心目中的大宗师,恩怨分明,一诺千金,随即大逆不道的拍了拍皇帝的肩膀道:“皇爷爷你运气真好,能跟大宗师做朋友,我就不行。” 沈凛拍掉了他的爪子,调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混小子身边当然都是混小子。” 沈舟一听,愤怒的龙袍甩到地上,头也不回向宫外走去。 … 几日后。 温絮脸色阴沉的站在沈舟床边,她可算是见识到了齐王世子的做派,人怎么可以懒成这样? 说好的习武,往往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喊着累了,要休息。 一休息就是几个时辰,然后就要吃饭,吃完饭要午睡,午睡完要出门,回家后又是吃饭睡觉,合着这是在等天上掉馅饼呢。 温絮毫不留情的扯开了麂皮褥子,恼怒道:“今日你不练够五个时辰,就别想吃饭,王爷王妃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角落几位脸蛋精致的侍女连大气也不敢喘,这位模样赛过神仙的公子,听说是江南来的,嗓音软糯,即便是发火,也给人一种女子撒娇的意味。 王爷王妃对他更是好的出奇,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就像是府里的第二位世子殿下。 甚至有下人偷偷听到,王妃林欣还想将府里大小事务都交给他打理,可惜被拒绝了。 虽说院子里铺设了地龙,但离开了褥子,沈舟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凉意,腾的一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道:“大清早的也不让人睡个好觉,不养好精神,怎么习武?”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听过没?这点意志力都没有,还想成为高手,做你的美梦去吧。” 沈舟果然又将褥子拽了过来,舒舒服服的躺下道:“既然这样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等三九天再练,春困秋乏,正是睡觉的好时节。” 温絮深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拽着沈舟的内衣领口将他脱下床榻,吩咐道:“给世子殿下穿衣洗漱,半炷香后,我要在院子里看到他。” 说罢便转身离去,重重的关上了房门。 侍女们连忙涌了过来,扶着睡眼朦胧的沈舟就开始忙活。 这可不是她们卖主求荣,只是世子殿下生气的话,撒个娇就没事了,外面那位公子如果将矛头对准她们,那可真的是会被踢出王府的。 到时候京城生活不易,到哪里去找这么轻松,月俸还这么高的活儿。 其他几位王爷的府上?还是算了吧,每隔几天城外乱葬岗就会出现年轻女子的尸身,死状惨烈,官府还不敢追查,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第22章 比试 一位年轻侍女温柔的用热水打湿毛巾,轻轻敷在世子殿下脸上,羞涩问道:“殿下,外面那位是谁呀?” 沈舟趁机捏了一下她的小手,笑问道:“怎么,思春了?要不要小爷帮你牵线搭桥?” 侍女娇嗔一声,“殿下又说笑了,人家什么身份,能看上奴婢?” 温絮刚刚到齐王府的时候,王妃林欣想要给她选几个侍女,不少人都自告奋勇,想着被这位公子收入房中,如果晚上还能帮忙暖被就更好了。 只是此事没成,侍女们还为此伤心了好久。 俊俏少年郎,怎么如此不解风情? 沈舟胡乱抹了把脸,大言不惭道:“论相貌,小爷也是不差的,虽然比不上门外那位,但差距也只在毫厘之间。” 侍女们笑而不语,没有当场驳了世子殿下的面子。 沈舟轻咳两声,义正言辞道:“男人嘛,最重要不是那张脸,实力才是纵横天下的根本…” 他忽然想到,如果说实力的话,好像也比不上对方,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无力感。 无力之后便是郁闷,突然站起身嚎道:“小爷就不信了,什么都比不上他。” 温絮见沈舟拉开房门,将宝剑吞海扔了过去,冰冷道:“今日先练基本动作,弓步直刺,回身后劈,提膝平斩各三百次,完事后围着齐王府跑十圈,然后再复习三百次,如果动作快的话,还能赶得上午饭。” 沈舟一巴掌拍开飞来的宝剑,嗤笑道:“有人说你样样都比小爷强,我今天非得好好杀杀这股歪风邪气。” 温絮一愣,她可不记得有听到过这种话,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开口道:“是不是输了你就好好习武?” “那是自然。” “好。”温絮双手抱胸道:“比什么?如果是调戏的姑娘的手段,我现在就可以认输。” 很明显,刚刚房间内的声音她听见了。 沈舟不屑道:“这是小爷与生俱来的天赋,算不上本事。” 随即二人一同来到了齐王府后院映星湖旁,这里虽然比不上宫内的山水池,但占地面积也不小,托它的福,齐王府一跃成为京城第二大建筑,仅次于皇宫大内。 沈舟让下人架着两艘乌篷船驶向湖中,等差不多到位置后,大声叫道:“好,停,在船首两端放上箭靶,你们坐另外一艘回来。” 说罢,他接过侍女递来的雕花弯弓,笑道:“你是习武之人,可不能占小爷便宜,这次比试咱们不用内力,全看手里和眼里的功夫。” 温絮哑然失笑,在一旁武器架上挑挑选选,最终拿起一张苏木打造的硬弓。 世子殿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手里的只是一张六十斤软弓,而温絮手里那张,是三百斤硬弓,军中非猛士不能用。 沈舟在心中自我安慰到,这里距离目标不过七十步,六十斤弓足够了,靶子又没有穿甲,说到底还是要看准头。 湖中小船被水纹裹挟,带着靶子一起飘动,这才是他设计的难点,江湖中人最擅长捉对厮杀,可还没听过有哪位高人还练弓弩的。 沈舟酷爱游猎,皇室秋狩从未缺席过,每次都能收获颇丰,这便是他的底气。 温絮抬手,示意他先开始。 沈舟也不再多言,搭箭上弦,调整好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将弓拉成满月。 嗖! 箭矢离弦而去,再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正中靶心,箭头没入少许。 周围丫鬟仆役顿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夸赞道:“世子殿下勇武!” 沈舟借着手感还在,继续连发两弓,靶子上三只箭尾成品字形排列,微微颤抖,随即喘着气道:“该你了。” 温絮微微一笑,这些天相处下来,这位世子殿下虽然没有外界说的那么不堪,但对于江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有点自嗨而不自知的感觉。 弓箭一途说到底还是对距离的把控,外加眼准手稳,这些对于一位武者而言,只是基本功罢了。 温絮算好力气拉开弓弦。 砰的一声响起。 不同于沈舟还得计算箭矢的下落弧度,她的这箭是笔直冲向的靶子,直至箭头完全穿过,这才慢慢停下。 周围人还想欢呼,却被沈舟瞪了回去,“一箭而已,狗屎运。” 温絮再度拉弓,这次的箭矢竟然跟上次轨迹的完全一样,箭头撕裂箭尾,正好卡在中间。 沈舟跳起来欢呼道:“你输了!我的靶子上有三根箭,你就算最后一箭射中,也不过才两根而已,服不服气?” 温絮最后一次拉开弓弦,目视前方,平静道:“原来是这样判断输赢啊,那世子殿下开心的太早了。” 说罢,握着弓身的左手微微偏移。 沈舟立马知道对方想干嘛,大声阻止道:“不要啊!” 可还是迟了一步,箭矢已经脱手而出。 瞬间,属于世子殿下的靶子被这一箭射的爆裂炸开,碎片散落在湖水中。 沈舟跳脚道:“你作弊!这不算!” 温絮似笑非笑道:“殿下之前可没有说不能射对方的靶子。” 沈舟不服气道:“这不行,这肯定是不行的,传出去也不会有人说行。” “再比一场?我觉得这次靶子可以放远点。” 沈舟慢慢冷静下来,转念道:“比肯定是要比的,不过这次换个比法。” 温絮将苏木硬弓扔回架子上,无所谓道:“随你。” 沈舟偷偷在侍女耳旁念叨了几句。 片刻后,就有仆役带来了一大帮家伙事,最过分是里面还有两架陶车(拉胚机)。 “等死吧你!”沈舟撸起袖子,捧起一堆泥胎,这是由产自汝州的高岭土和瓷石粉混合而成的,经过复杂的淘洗和陈腐工序,是制作美人瓶的绝佳材料。 “这次我们比做瓷,评定标准就是瓷器成型后放到外面去卖,价高者胜。”沈舟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失败的滋味吧,今天小爷偏要让你输上一输!你输了得给小爷洗一个月的袜子!” 温絮满头黑线,赌气道:“比就比,不就是做个瓷器吗,能有多难?你要输了,以后就给我专心习武!” 沈舟见鱼儿上钩,便开始收起心思,专心将泥胚揉捏成型。 第23章 刺杀真相 制瓷,拉胚可是项技术活。 外行看着简单,像是孩童捏泥人的游戏,但在真正的手艺人眼中,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手里劲过大,容易破坏器型,过小则无法塑形,不停地揉捏过程中,需得间断加水,将泥胚调整到最佳状态。 此外还有陶车踏板的节奏,要根据每个制瓷人的习惯来。 沈舟制瓷时从来心无旁骛,这也是他唯一能静下心来做的事情,若是没有这种定力,如何能造出火遍京城的瓷骨斋美人瓶。 很快,他手中的泥胚便有了个大概形状,瓶身曲线如美人折腰,颈口微微向下倾斜,恰似低眉垂泪。 沈舟放慢了踏板速度,以木棍轻轻慢慢调整瓶口大小,认真的神情就像是个专研古籍的老学究。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站直身体,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 他也不欺负温絮,这个瓶子就不在底端盖印了,否则有溢价的嫌疑。 现在只等上釉烧制成功,再往瓶子里放上一颗孩童拇指大小的金珠,就算是大功告成。 当买家轻摇瓶身,能听见舌叩玉齿的清脆响声,如同情人亲昵的唤着谁的小字一般。 沈舟骄傲的看向对面的温絮,只见她手忙脚乱,泥胚还是一块泥胚,也不知道这期间用废了多少个。 清冷的脸庞上挂着些泥点,表情有逐渐失控的趋势。 沈舟走上前,踢开她的左脚道:“我来踩踏板,你根据我的指示来做。” 温絮拒绝道:“不用,我还就不信了。”说完一把将对方推开。 沈舟也不生气,拍了拍胸前的泥印,俯下身子偷偷道:“这么多人看着,你也不想输的太难看吧。” 温絮停下手里动作,认真的想了想道:“那好,你说我来做。” 沈舟脚底慢慢发力,陶车再次转了起来,只不过相对于他自己制瓷来说,速度慢了许多,“先将泥胚反复摔打,直到软硬均匀,然后双手沾水,用拇指按压泥心…” 温絮自小学东西就很快,没用多长时间便找到了窍门,虽说离制造美人瓶还差的很远,但起码这次的泥胚,已经有了碗,或者说盆的形状。 沈舟收回右腿,示意她自己来。 温絮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动作也渐渐熟稔。 突然,不知谁在人群中咳嗽一声,她的右手条件反射的抖了一下。 沈舟见情况不妙,立马想要帮忙稳住泥胚。 就这样,四只手无意间缠绕在了一起。 温絮一愣,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冲过来的少年。 而作为经历过无数风花雪月的齐王世子,在这四目相对之时,只觉得眼前之人格外惹人怜惜,甚至有种想将其拥入怀中的冲动。 不过沈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飞速的将手抽了回来。 这可是个男人,清醒一点啊! 他拍了拍胸膛,确定了取向没有任何问题后,有些紧张道:“没事,再做一个就好了。” 次日,就有侍女在桌子上摆了两件新烧制的瓷器。 沈舟举着袜子道:“我看就没有什么比的必要了吧,你做的这玩意,白送都不会有人要的。” 温絮极不情愿的用两根手指接过袜子,另一只手则捂住口鼻,强忍恶心道:“这次算你赢了,但学武一事没得商量,你还是要勤快些。” 话音未落,沈舟便已经跑出了十数米,呼喊道:“明日再练也不迟!” 温絮冷哼一声,上前拿起她亲自制作的作品,自言自语道:“吃饭是大了些,盛汤不是正好?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嘛。” 自此以后,齐王府家宴上的就多出了一个造型诡异的大白碗。 沈舟一路跑到王府门口,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正好碰上来访的苍梧永新王。 沈皓跳下马车,拉着沈舟走向一旁角落,神神秘秘道:“这里说话方便吗?” 沈舟有时候真的觉得,沈皓能有自己这么一个朋友,绝对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门口不方便,还不能进府里吗? 但是为了照顾朋友情绪,这种话不能明说。 “去我小院吧。” 路上,沈皓再次看见了让他心心念念的白衣少年,挥舞双手道:“还记得我不?瓷骨斋那个。” 温絮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离开。 沈皓还想跟上去,却被沈舟拉住,“先忙正事。” 小院内,二人相对而坐,侍女都被打发走了。 沈皓神情严肃道,小声道:“慕容雪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沈舟摇了摇头道:“你声音大一点,这是齐王府,没有外人。” 沈皓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激,随即正常道:“根据我的调查,半月前曾有一对老夫妇来京城找过慕容雪,据周围群众所言,说这位老夫妇是她的亲生父母,特意来寻亲的。” “失踪了?” 沈皓猛地喷出一口茶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就当我瞎猜的,继续。” “确实是失踪了,但后来听说有人要在城外乱葬岗杀他们俩,被你们齐王府的人救了下来。” “你确定是齐王府?”沈舟疑惑道。 “这还能有假,我身为苍梧的正牌王爷,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沈舟想了想,道:“那就是说家里老头早就知道事情真相了,只是一直瞒着我罢了,理由呢?” 沈皓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就是你爹瞒着你的理由。” 沈舟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印有瓷骨斋的花押,想必是他们那边的调查结果,正准备打开,却被沈皓按住手腕。 “如果,我是说假如,想要杀你的人位高权重,你会怎么办?” 沈舟一把将信封撕开,冷笑道:“我直接干他!我爹我都不惯着,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皓长舒一口气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沈舟不愧是沈舟。” 偌大的信纸上只有两个大字。 秦王。 沈舟如梦初醒道:“沈承烁,沈卓两父子啊,我就说嘛,整个京城也就他们家做事不过脑子。” 沈皓提议道:“咱们直接去面圣,请陛下主持公道?” 沈舟否决道:“既然我爹都知道了,皇爷爷怎么可能不知道,不想管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动手?” “先跟我去见个人。” 第24章 求死 齐王府地牢。 这里已经多年未曾启用了,当管事打开通往地下的牢门时,会传来铁锈摩擦的声响,让人心生厌烦。 只要是地牢,环境就不会太好,再加上昨夜下过一场大雨,顶端不断有水滴渗下来,在地面上开出一朵朵泥泞的花。 沈舟拎起下摆,踮起脚尖,借着微弱的烛火一路向下。 国战末期,他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孩童,这里也不是齐王府,每当父母外出征战时,为了躲避敌国对于苍梧重要人员家属的劫掠和刺杀,他时常会被仆役藏在地牢中,所以对这里极为熟悉,甚至一种亲近感。 他和沈皓来到审讯室,由于地牢构造的原因,里面被关押的犯人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有妇人啜泣的声音在周围回荡,“菜花,娘只是想来京城接你回家,谁曾想碰到这种事,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刺杀齐王世子啊,那等神仙人物,哪里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如今深陷大狱,这如何是好?” 中年男子一巴掌甩在了妇人脸上,呵斥道:“现在还装给谁看,这贱种若是早早给了银子,咱们早就离开了京城,哪里会被歹人掳了去。” 果然,人确实是被齐王府救下的,至于为什么沈承煜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舟,大概是想看他够不够胆识查下去。 如果有勇气踏入地牢,自然会知道真相。 妇人哭声更盛,疯了一般向丈夫扑去,胡乱抓咬道:“都是你这懒汉的错,一听女儿在京城当花魁,连地里的庄稼都不管了,偏要来此讨要银子,才惹出这般祸端来。” 男子不耐烦的将妻子摔倒在地,狠狠的踩上两脚,“我们生了她,现在只不过是来讨要些银子罢了,天经地义的事情。这贱种每日陪达官显贵睡觉,能少了赏赐?但凡从牙缝里抠出些残羹冷炙,也够咱们家富贵一生了。” 妇人捂着肚子哭喊道:“菜花都跟我说了,她早就偷偷给你塞了大把银票,让你帮着赎身,是你贪图京城繁华,一直不愿离开。” 哭声越来越大,直至变成哀嚎。 男子见事情被拆穿,脸上不曾有丝毫羞愧,只是道:“这贱种哪里知道村里生活的困苦,她都能在京城享受这么多年,我怎地就不能享受?那点钱还不够在瓷骨斋住半旬的。” 慕容雪一直跪坐在地上,笑脸盈盈的看着二人,不曾搭话。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很多父母见之前卖出去的女儿赚了银子,便会上门讨要,若是碰到心肠软的闺女,给个几十两也就打发了。 也有些记恨双亲的,会让青楼护卫将他们打出门去,白纸黑字签下的卖身契,就算闹到官府,他们也不占理。 沈舟倒是觉得没什么,一种米养百样人,即便是道德高尚的先辈先贤,也只是倡导大家学习礼义廉耻,既然是倡导,也就是说很多人并不吃这一套。 但沈皓却气的不轻,他的父母长辈本就亡故的早,从小无人爱护,又极为羡慕齐王一家,最是听不得这种言语,恼怒道:“就你们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为人父母?” 见有华服公子到来,男子一改之前的嚣张气焰,拉着妻子跪下道:“大人,草民冤枉啊,刺杀一事都是这贱种自己谋划的。” 沈皓环顾四周,拿了一根长棍,一把将男子捅翻,“女儿小时候被你们卖了换钱,长大了还要上门要账,本王从小到大都未曾听过这种道理。” 一听来人是个王爷,男子强忍痛感,委屈道:“我们当时也不想,只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你还喊上冤了,刀呢?给我拿把刀!我非得剐了这两只披着人皮的畜生!” 沈舟走过来拍了拍沈皓的后背,安抚道:“先消消气,我来。” “对,朝廷政令你是知道的,你先把他们这些破烂道理戳穿了再说。”沈皓后退几步,忍不住捶了桌子一拳。 沈舟问道:“听口音,是山南西道的吧,梁州人?” 妇人垂泪道:“正是。” 沈舟嗯了一声,“两件事,第一,按照瓷骨斋的记载,他们从人牙子手上买下你们闺女时,她才六岁,至今十二个年头,也就是说,你们在卖闺女的时候,已经是国战末期了,只剩东边的齐国,北边的燕国依旧尚存,而山南西道一直是苍梧属地,韩楚灭亡后,再无战火。” “第二,苍梧席卷中原,尤其是在打下南方后,再无粮草之忧,税赋几近于无,再加上那些年风调雨顺,只要稍微勤快些,养活几个孩子不成问题。如果家中男丁勇猛,选择参军,不仅可以得到一大笔安家费,官府还会每月送粮食菜蔬,直至孩子成年,这项政令至今还在施行,即便是景明十年,户部为此拨下的款项依旧过千万。” 沈皓愤然起身道:“还有什么借口?家中揭不开锅是吧?揭不开锅还生什么孩子?管不住裆下的半两肉?本王来帮你管!” 男子拉着妻子的胳膊摇晃道:“你快让那贱种帮忙说几句话呀,我们要是死了,家中亿儿怎么办。” 妇人本已认命,眼前大人说的不错,他们当年如果真的想要留下慕容雪,还是能做到的,但丈夫一直说女子养大没什么用,最后还是要嫁出去,不如换成银子,将来给儿子谋个好差事。 但一想到家中独子,妇人又惊醒过来,匆忙对着闺女磕头道:“菜花,救救我们吧,求求你…” 声音越说越小。 慕容雪粲然一笑,“娘是想要女儿去死?” 妇人拼命的摇头,但还是呢喃道:“你弟弟还小,等他长大,我和你爹一起下去陪你好不好?” “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自己贪玩,才跟你们走散了…”慕容雪眼角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慢慢划过白皙的脸庞,双手叠放于额头,下拜道:“刺杀一事全是小女子一人所为,还请世子殿下放过我父母二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既然要死,她也不想再自称“奴家”了,在瓷骨斋待了这么多年,早就说够了。 沈皓失望道:“你这还帮他们求情?傻姑娘,你醒醒啊!” 沈舟在审讯室里拿了一把锋利的横刀,来到慕容雪牢门前,手指拂过刀身道:“给你个机会,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只要点下头,小爷马上派人送你出去,天下之大,尽可以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小女子只求一死。” 第25章 是个姑娘 “好,很硬气,不枉费小爷最疼爱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沈舟问道。 慕容雪抬起头,露出白皙的脖子,痴痴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轻轻笑出声,佯怒道:“以前都是你欺负我,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要好好捉弄你一番,这样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女子慢慢的闭上眼睛,微笑着等待死亡。 “好,那就下辈子见。” 寒光瞬间闪过。 横刀斩落了女子一缕鬓发,沈舟捉弄道:“小爷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给老子好好活着,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了。” 慕容雪不可置信的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沈舟从墙上取了牢门钥匙,将三人都放了出来。 左侧牢房的男子连滚带爬的匍匐在少年脚下,声泪俱下道:“草民知错了,其实我们二人这些年对菜花,不是,对雪儿一直想念的紧,还请大人准许我们一家团聚。” 其实他的想法也很好猜,无非是见沈舟不谙世事,心慈手软,想要用女儿攀上高枝,借此来个满门富贵。 还不等沈舟说话,沈皓便一脚将他踹倒,暴怒道:“没有官府的许可,私下贩卖人口,足够把你二人发配边境修城墙了,去哪儿的犯人,跟死囚没区别。” 他虽然比沈舟大上几个月,但毕竟也才十五岁,还未成年,况且身为郡王,杀人之事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这样只会失了贵族的体面。 “他们也不太管。” 毕竟是国战时期的事情,卖儿卖女的实在太多,尤其是在被苍梧攻下的领土上,官府亦是有心无力。 “本王让他们管,他们就得管,苍梧律法从来不是一纸条文。” 沈舟惊讶道:“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继而道:“慕容雪之事,小爷只要不追究,刑部也不好上门,不过这二人,送一个去吧,毕竟他们还有个儿子要养活。” 一个可怜的青楼女子,杀或者不杀,无伤大雅,他的目标是藏在幕后的下令之人。 男子大骇,不知所措。 沈舟从沈皓怀里掏了掏,摸出一颗金珠,背着手倒弄了一番,贱兮兮道:“玩个游戏啊,你们夫妇二人,一人选一边。” 男子犹豫片刻,指着少年右手,颤声道:“草民选这个。” “不改了?” 男子清晰看到少年右手有往回缩的小动作,坚定道:“不改了!” 沈舟摊开手掌,虚抓了两把空气道:“不好意思,猜错了,带走。” 刚刚赶来的仆役立马抓住其的肩膀,往外面拖去。 男子神情呆滞,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可能。 沈皓不屑道:“小把戏,万一要是他没看见呢?你甘心看这种人逃过责罚?” 沈舟又伸出空荡荡的左手道,自信道:“先选者先死,按他的性子,怎么可能把活命的机会让给老婆。” 沈皓流露出一副恐惧的神情,咬着牙道:“你好坏啊,本王跟你比起来,简直单纯的一塌糊涂。” 沈舟勾起嘴角,用食指挑起对方的下巴,调笑道:“你才知道啊,可惜了,你要是个姑娘,齐王世子妃就有着落了。” 沈皓将头撇了过去,恶心道:“滚滚滚,你不是本王的菜。” 妇人见没有自己的事了,脚步踉跄的往后面走去。 直至佝偻的背影消失,慕容雪才发出凄凉的笑声。 沈舟伸手阻止道:“停,怪渗人的。” 慕容雪好不容易升起的情绪被打断,皱起鼻子,轻哼一声,似责怪道:“以前还说人家声音好听呢,果然,男人的话,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都不可信。” 三人一同离开地牢,再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卸下心里枷锁的女子,好像又变成了艳名满京城瓷骨斋头牌,娇笑道:“世子殿下今夜需不需要小女子侍寝啊?” 沈舟捂着鼻子道:“滚一边子去,这么多天没洗澡,都臭死了,还想上小爷的床,做你的青天白日大美梦去吧。” 慕容雪也不生气,只觉得心情无比畅快,虽然少年言辞不善,但已经没有将她当成风尘女子了。 沈舟忽然正色道:“指使你杀小爷的人,可是秦王府上的?” 慕容雪点头道:“嗯,秦王府的管家,跟你前后脚到的瓷骨斋。” 沈舟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对着沈皓道:“你俩玩去吧,小爷去准备准备,今晚给秦王府送个大礼。” 沈皓带着慕容雪穿过廊桥,进入后院。 齐王府有身份的女眷只有王妃林欣一人,沈皓小时候经常跟沈舟在府里嬉闹,沈承煜夫妇也不把他当外人,自然可以随意出入。 “小舟也没有说把你安置在哪个院子?要不然跟我去永兴王府吧,家里就小爷一个人,空房子很多。” 慕容雪愁眉苦脸道:“王爷这是连兄弟的女人也不放过吗?” 沈皓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少放屁,你是不晓得林婶的厉害,要是让她知道你出身青楼,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她舍不得打小舟,每次我俩闯祸后,挨揍的都是我,你住我那里,起码不会有什么危险,本王可以立誓,绝不会动你一根汗毛。” 女人哪里能比得上兄弟,只要是沈舟看上的,他碰都不会碰。 慕容雪失笑道:“那你还喜欢往齐王府跑?” 沈皓坦然道:“林婶跟我娘亲是一样的,小时候我还傻乎乎的跟着小舟喊她娘,她也是答应的,府里也有专门留给我的小院。”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抓着仆役问了几句,随即往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 慕容雪站在门前问道:“这是哪?” 沈皓原地转了两圈,散了散从地牢里沾染的腐朽气,拉直双襟,问道:“怎么样,没什么失礼的地方吧?” “人模狗样的。”慕容雪大胆道。 “嗨,你不懂,男人只有够装才能吸引心上人。” 话音刚落,他便敲响了院门。 一盏茶后,白衣少年从里面走出,“何事?” 沈皓压着嗓子道:“沈舟忙去了,让我带这位姑娘来洗漱一下,顺带换一身干净的衣衫,所以想让公子行个方便。” “王府这么大,为何选我这里?”温絮神色不善道。 “王府虽大,但我一个外人,也不好擅闯其他小院,总不能让这位身份尊贵的姑娘去下人的院子吧,思来想去,只有你这里合适,咱们也算有两面之缘。” 慕容雪简直没眼看,就你跟世子的关系,还不能擅闯?也就是欺负人家刚来不久罢了。 温絮想了想,道:“请便。”随即径直离开了小院。 沈皓啧啧道:“这身段,简直了。” 慕容雪等白衣少年走远,嘿嘿笑道:“是个极好看的姑娘诶。” “啥?”沈皓一副死了亲爹的模样,厉声质问道。 第26章 试探 慕容雪模仿温絮走了两步,眯眼道:“男子跟女子的步伐本就不同,她虽然刻意遮掩,但我可是从骨瓷斋出来的,每天睁开眼就是一群姐姐妹妹围绕身旁,绝不会认错。” 沈皓急的直跺脚,自我欺骗道:“万万不可能,他的身手我是见过的,那叫一个快如闪电,怎么可能是个姑娘?” “那咋了?女子就不能习武?”慕容雪笑道:“而且我敢保证,世子殿下绝对不知道她的身份。” 沈皓苦笑道:“这还用你保证,如果被小舟知道了,这姑娘哪里能逃出他的魔掌。” 慕容雪走进院子,提醒道:“王爷,可要记得你刚刚说的话,不能偷看哦。” 沈皓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偷看,他满脑子都是白衣少年离去的身影。 沈舟不知道也就算了,齐王夫妇肯定是知情的,还特意安排温絮住在府中,教沈舟习武,傻子也能看清这里面的门道,不就是想让二人培养感情嘛。 沈皓还有些不死心,捶门喊道:“洗完没,洗完快出来,我们去找他问个清楚。” 院内传来女子的娇嗔声,“急什么,好不容易走出地牢,还不能让我洗干净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院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本是女子最美的时刻,但沈皓的眼光却没有在她身上流连半分,催促道:“走走走,跟本王去找刚刚离去那人。” 慕容雪将湿漉漉的头发理到耳后,跟着永新王,不情不愿道:“都跟你说了是个姑娘,怎么还不相信呢?” 骨瓷斋有三样法宝,美人,美人瓶。 这里的美人可不单单指花魁娘子,还有那些被精心养大的小相公,只需略施粉黛,模样便不输女子半分。 沈皓每次去骨瓷斋都会点上几个,这可不是心理扭曲,而是古风遗留,京城里不少达官权贵都好这口。 或许只有那些生性刻板的老古董,才会觉得此事有违阴阳大道,当然,这里面还要加上一个齐王世子沈舟,他也是接受不了的。 二人行至映星湖旁,沈皓放缓脚步,双手负后,装作闲逛,漫不经心的将岸上的石子踢落湖中,溅起水花片片。 温絮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鱼竿。 或许是深秋时节食物匮乏,每次提竿都有收获。 她也不是为了吃,只是想借此修身养性,上午洗完沈舟的袜子后,总感觉手上有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沈皓等距离差不多,放声大笑道:“公子好雅致啊。” 温絮将手中鱼儿放生,再甩一杆道:“有事?” 沈皓找了个石墩子坐下,面色凝重道:“刚刚有人跟本王说了一个猜测,本王不信,正好碰到公子在此钓鱼,故此想求个答案。” 温絮自从来了京城后,心情就没怎么好过,“与我无关。” 沈皓垮着一张脸,用眼神向身后人求助。 慕容雪拍了拍胸口,示意这件事包在她身上,走上前道:“秋水钓红渠,仙人待素书。只是小女子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钓上来的鱼儿又放回去啊?” 温絮本想解释一番,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徒增他人笑料而已。 慕容雪越靠越近,轻轻附身,将嘴唇贴着对方耳朵,亲昵道:“你不会是世子殿下在外面的相好吧?” 温絮只觉得脑子像是炸开了一般,体内气机不受控制,迅猛而出,将手中鱼竿崩成数节。 慕容雪像是一个阴谋得逞的孩子,跳着后退道:“你看你看,耳朵红了,还能看见上面的耳洞呢。” 沈皓高悬的心瞬间落地,如琉璃般破碎,长啸道:“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跳入湖水中,打算把自己溺死。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心碎更让人难受的事情,大概就是秋水了。 因为这位苍梧永新王,还没坚持半盏茶的功夫,就从湖里爬了上来,打了个冷颤,“这位姑娘,既然你是小舟的人,本王自然不会对你起什么歪心思,不过请问,家中是否还有未曾婚配的兄弟姐妹?如果是姐姐当然最好,如果是妹妹的话,本王也只能捏着鼻子喊小舟一声姐夫了。” 温絮压下心中的羞愤,脸若寒霜,以鱼竿作剑,直指二人。 沈皓举手道:“没有就算了,没必要生气啊。” 慕容雪白了他一眼,女子的心思哪里这么好猜的,信誓旦旦道:“我们绝对不会把你是姑娘的事告诉世子殿下的。” 说罢还识相的捂住了嘴巴,摇了摇头。 沈皓面露难色:“欺瞒兄弟,不太好吧。” 眼看温絮就要出剑,慕容雪狡黠一笑,低声道:“齐王都不跟世子殿下说,你跟着掺和什么劲。而且,你就不想看看他们俩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一位是恶名满京城,却在千叟宴上大放异彩的齐王世子,一位是男装打扮,武功高强的少侠,这要是最后身份被揭开,哦呦,刺激的很啊。 而且沈舟尤为钦佩江湖人士,最后发现,教自己习武的是竟然是未来世子妃,即便真的练成高手,怕是也没脸在对手面前自报名号。 “在下京城第一剑,沈舟!” “哦,原来是那个吃软饭的。” 沈皓想到此处,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在大事上绝对挺沈舟,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不怕,但在这种小事上,他还真的是很想看好兄弟吃瘪的模样。 就在这时,世子殿下甩着手里的火折子,出现在岸边,招呼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说给小爷听听。” 温絮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红霞,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在经过沈皓身边时,只听对方低声道:“放心吧,我也不会说的。” 看着远去的温絮,沈舟问道:“你们谁又惹他了?” 沈皓和慕容雪狼狈为奸的相视一笑。 “有问题,你俩,不对,你们仨都有问题。” 沈皓怕对方在这件事上细究,指着沈舟身后两个大箱子道:“这里面装的啥?” 沈舟眼前一亮,顿时将刚刚的话语抛之脑后,小心翼翼让仆役将箱子放好,贱兮兮道:“这就是今晚小爷给秦王府准备的大礼。” 第27章 报复 沈舟并没有马上出门,而是留下沈皓在家中一同吃晚饭。 宴席上,温絮每次夹菜都气势汹汹,像是要把盘子戳个大洞。 沈舟则骄傲的扬起头颅,一副胜利者模样,没办法,谁让他今天赢了呢,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原来是这么个爽法。 王妃林欣目光一直在二人身上流转,总算是看出了些门道,拍了儿子脑袋一下,轻呵道:“你不要老是欺负人家。” 沈舟哈哈大笑,正准备把今天的事情跟母亲分享,却被温絮一脚踩中鞋面,立马疼的龇牙咧嘴,小腿几度使劲,都没能摆脱对方力道,只得强行咧着嘴道:“其实没啥事。” 这句话看似在回应林欣,实则却在求饶,只不过表达的委婉些。 沈皓咽下嘴里的饭菜,指着盛汤的大白碗,转移话题道:“林婶,这是沈叔从外面淘回来的?造型颇具古风啊。” 没有直接问沈承煜,是因为这位齐王吃饭的时候从不说话,谨遵圣人教诲。 原本府里一直有这个规矩,直到名叫沈舟的世子殿下两岁会开口说话后,规矩便荡然无存了,齐王府的风气也随之一落千丈。 如果说现在还有人会夸王府两句,那也是全靠着沈承煜之前的名声撑着。 林欣轻笑出声,“这是絮儿今天做的,婶婶觉得还挺好看,就让人摆了上来,你们觉得如何?” 沈舟想要出言讥讽,脚面却再次吃痛,便违心的夸了两句。 沈皓则是跟随林欣的想法,只要林婶觉得好看,就算是坨屎,那就是天下间第一稀罕物,诚恳评价道:“这个碗,胎骨嶙峋,若老蟾伏雪,素釉凝寒,似月魄初淬,裂玑纹间藏星斗倒错之象,迎光一侧现山海浮沉之痕…” 这番话几乎掏空了他所有学识,憋了半天后蹦出一句,“绝对的上佳品质。” 林欣欣慰道:“还是皓儿眼光好,不像这两人,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沈承煜放下碗筷,用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柔声道:“为夫跟皓儿想法别无二致,只是某人,就不一定这么看了,他本就是制瓷大家,未必能瞧的上。” 卖的还真是干脆啊,沈舟猛地抽回右腿,脚后跟狠狠砸在凳脚上,忍住疼道:“你们这么说话,良心不会痛吗?” 但看见一旁温絮怒目而视,他知道自己冲动了,压下吐槽的话语,言不由衷道:“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以后要继续努力。” 夜幕降临,沈舟召集了一大帮家丁,嘱咐了几句,就带着沈皓出了王府大门。 林欣靠在丈夫的肩膀上,仪态懒散,担心道:“不会出意外吧?” 温絮握紧腰间细剑,正打算跟上去,却被沈承煜伸手拦下,“放心吧,他叫了王管家一起,秦王府不会有人能伤害舟儿的。” 没有了宵禁的京城,比白日更加繁华,灯影错落,人头攒动。 劳累了一天的城外庄稼汉,也会趁着夜色带着孩子来城里逛逛。 但此时的人群,却像是被巨石塞住的河流,湍急的河水只能被迫涌向两侧,难免造成拥堵。 一位王爷,一位世子,身后还跟着数位搬箱子的恶仆,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在街面上,谁见了能不害怕。 尤其是那些妆容精致的小娘子,更是避之不及,拼命的往人群中挤去,便宜了那些趁乱揩油的懒汉子。 沈舟坏笑道:“你人品这么差?” 沈皓毫不犹豫的回怼了过去,“男子怕我,女子怕你,咱俩谁也别说谁。” 秦王沈承烁自小从军,最是受不了市井喧闹,所以特意将王府建在了京城的西北角,人迹罕至。 沈舟这次行动没有避人耳目,不少巡街的左威卫都碰到了这位世子殿下。 沈皓忧心道:“应该再晚些来的,虽然是死仇,但是毕竟证据不足,真要闹起来,到时候还是咱们吃亏。” 沈舟哼了一声道:“皇室宗亲不归府衙管,就算收集了所有证据,也只能等皇爷爷和宗人府的裁决,那帮老家伙一定会说什么家族安定,和谐发展。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可不上这个当。” 既然秦王一家敢布置刺杀,他就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遮掩?遮掩个屁。 “有时候我真的是搞不懂你。”沈皓托着下巴道:“明明前些天还在大殿中推崇礼法治国的理念,现在又干起了私下寻仇的勾当。” “你要怕了就滚蛋。”沈舟把玩着玉制的火折子,“那些事情是皇帝要考虑的,我只是一个出了名的‘混账’,混账不做混账事,还能叫混账吗?” 都说乱世用能,盛世用贤,但在他的心中,一个知进退,懂收敛的能官,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比一个清廉的贤官要好。 在千叟宴上,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不然岂不是助长歪风邪气。 沈皓小声道:“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你当上皇帝,未必是个混账。” “咒我者下辈子投胎变猪。”沈舟毫不留情的骂了回去。 治国不易,治大国更是难上加难,一口大锅要养活万万民众,所以对做菜的伙夫要当夸则夸,当骂则骂,最重要的还有当忍则忍。 他就是不想忍,所以才对皇位嗤之以鼻。 责任二字,说轻也轻,说重也重,只有真正落在肩上,才能体会其中的不容易。 他身子弱,底子虚,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担不起苍梧这份担子。 沈皓连呸三声,双手合十道:“神明莫怪,都是这小子瞎说的。” 聊着聊着,二人便来到了秦王府前。 门房小跑出来,刚想说话,却被齐王府仆役拘押在一旁。 木箱被拆开,赫然出现十数个等人高的烟花,每个都有成人手臂般粗壮。 沈舟命人将其摆好,调整好角度,左脚踩上烟花筒,大喝道:“里面的人给小爷听好了,快快放下武器投降,不要做无畏的抵抗,不然,就请去死!” 第28章 还礼 一群秦王府仆役手持利刃涌到门前,听着外面的叫嚣,每个人脸上都杀气腾腾。 作为军伍上退下来的老兵,见不得主帅被辱,想要教训来人一番,好让对方知道,秦王府不是好惹的。 但等他们看清闹事者面容后,又陷入了两难,永新王暂且不说,这位齐王世子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其父又在宫中任职,跟三省大佬交好,更是太子之位的有力争夺者,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伤了他,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沈舟也知道这点,人有所求,就有所惧,所以丝毫不怕,灿烂笑道:“小爷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去通知沈承烁,沈卓父子,让他们滚出来,对了,还有秦王府的管家。” 为首管事苦笑一声,这是讲礼的人能做出的事?让一位王爷出门相迎,整个苍梧,除了皇帝沈凛之外,谁还有资格? 不过他也不敢怠慢,拱手行礼道:“还请永新王和齐王世子稍待片刻。” 说罢便跑进了府里。 趁着还有点时间,沈舟找个了话题道:“听说诸位都曾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小爷出生的晚,有没有人能给说说的,两军对战,最重要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位高大男子走了上前,他本是军中正儿八经的七品校尉,只因战况惨烈,被敌军斩下一臂,又为报沈承烁的救命之恩,才选择放弃官位,在秦王府做个马夫,只见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用粗壮的声音回话道:“两军对战,最重要的便是士气,勇者无畏,能以少胜多,毕其功于一役。” 沈舟站直身体,抱拳回礼,对于真正为国拼杀的勇士,他向来钦佩。 但钦佩归钦佩,事情还是要做,随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难怪二伯想要杀我,原来是想毕其功于一役啊,小爷算是领教了。” 独臂男子瞳孔瞬间缩小,这话可不能接,不然就是帮王爷认下了罪责。 他虽然出身军伍,但却不是单纯的莽夫。 沈舟无奈摊了摊手,这种小计策本来就很容易被人觉察,失败了也无所谓,随即道:“时间过去一半了,小爷耐心可不怎么好。” 秦王府后院道观。 观中供奉的是勾陈大帝,法相高九丈九,身披玄金战甲,面如寒铁,左目悬日,右目栖月,颌下虬髯似雷纹交错,发丝如银河倾泻,末端缀着陨星饰品,在风中彼此碰撞,发出阵阵戈矛相击的声响。 左臂缠着锁妖赤链,右掌托天机浑仪,主持天下兵革之事。 皇帝沈凛信道,沈承烁自然也信,每天都会带着儿子沈卓在此打坐半个时辰。 这时管事着急忙慌的冲了进来,恭敬道:“启禀王爷,齐王世子打上门来了。” 沈承烁怒而睁眼,声如洪钟道:“不知道本王在打坐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搅吗?若是还在军中,你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小人知错。”管事单膝下跪道:“只是来者不善,不得不报。” 沈承烁重新调整好呼吸,闭上眼道:“自己下去领二十军棍。” 即便脱离军伍已有十年之久,但他依旧保持着军中作风,不想让心气坠下去。 管事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能开口,左手击胸道:“小人遵命。” 就在他即将迈出道观时,后面出声问道:“是沈舟一个人来的?” 管事急忙转身,站直了身体,“还有永新王沈皓。” “本王是问齐王沈承煜有没有跟着,再加十军棍。” “没有,只有他们二人。” 说完便去领罚了。 在秦王府,王爷的命令的就是军令,下人没有反抗叫屈的余地,一旦开口,只能换来更惨的下场。 直到炉中香燃尽,沈承烁这才开口道:“刺杀一事已经暴露,你准备如何应对?” 沈卓吐出胸中浊气,缓缓开口道:“回禀父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儿臣从未后悔做这件事。” “嗯。既如此,你就出门见他吧。” 轰!砰! 秦王府内院突然有一道强光闪过,继而传来仆役们焦急的呐喊声。 “救火,快救火!” “不成体统,出门之前记得让下人们小声些。”沈承烁吩咐道。 沈卓站起身,抻了抻发麻的右腿,问道:“父王要不要往后面躲躲?爆炸声听着不远。” 沈承烁看了一眼神像,平静道:“有帝君保佑,本王不会有事的。” 王府外,沈舟挥手驱散硝烟,咳嗽道:“这是打定主意做缩头乌龟了?有本事做,没本事认?” 赶来的沈卓推开身前仆役,从门里走了出来,冷漠道:“沈舟,休要放肆。” 休要放肆?那他也放肆很多年了,火烧国子监,剑斩御花园,传出去都比今天严重的多。 沈舟好像没有听见对方言语,自顾自的点燃了下一个烟花,“什么?太吵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挑衅,沈卓眼看烟花在府内炸开,忍不住讥讽道:“这点火药还炸不死人,最多烧毁些房屋,齐王有钱,我秦王府也不差,除了能让你小人得志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沈舟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摔倒,但依旧止不住笑声,只能朝着一旁挥手。 沈皓跟他好到能穿同一条裤子,自然明白好兄弟的意思,接话道:“人生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开心,像你和沈弈每天绷这个死人脸,不知道活着有什么劲。” 沈弈,沈卓,一个是晋王世子,皇室嫡长孙,一个是秦王世子,军中支持者,毫不夸张的说,他们都被无数人寄予厚望,代表的是苍梧最大的两股势力。 沈舟好不容易停下笑声,神色认真道:“堂兄送我一份大礼,我自然要还礼,小爷虽然家教一般,但这点礼数还是懂的。” 沈卓接过一根水火棍,拿在手中挥舞了两下,“听不懂,我只看到了齐王世子炮轰秦王府,打起来话,你这点人能抗多久?不会又要像三年前一样,被我撵的抱头鼠窜吧。” 第29章 猫抓鼠,鹰捕蛇 沈卓自幼学习军中术,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武学,但打一个齐王世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皇室沈家,自沈凛起,几乎没人愿意习武,一是太过耗费时间,二是即便练成了高手,在大军面前依旧会有深深的无力感。 强如谢清晏,当年一人一剑,阵斩两千,不还是差点死在一个普通士卒手里。 一个三品高手,或可杀光三百铁甲,但当人数超过五百,军阵一结,除了饮恨当场,再无第二种可能。 但是步入三品的人,一般不会跟军伍结仇,也不会傻到正面冲阵。 暗中截杀,小道伏击才是他们擅长的。 国战之时,苍梧从不怕正面的武林人士,但也会被身后的小动作弄得头疼不已,最终只能以江湖对江湖,相互厮杀。 正是因为如此,如今的中原才会人才凋敝,高手难寻,十年了,还没缓过来。 沈舟一听此事,回想起他当时躲在破旧道观的情景,笑容阴郁,“你不说,小爷差点忘了,那今天新仇旧恨一起算,有没有胆子再单挑一次?” 沈皓惊恐道:“别,你不是他对手,按照安排,不应该是在街上遛他一圈,然后去往皇宫吗?” 二人对话并没有刻意遮掩,沈卓撸起袖子道:“想法不错,先让京城百姓做个见证,然后进宫自保,这样一来,宗人府也饶不过我。” “小爷改主意了。”沈舟拎起下摆,压入腰带,一副拼命的架势。 “拳脚还是兵刃,你挑。”沈卓自信道。 “那就…”沈舟话锋一转道:“看我暗器。” 一颗夜明珠脱手而出,正中对方额头,他打完也不恋战,拔腿就往后面跑去,大喊道:“你就只配吃小爷的屁。” 血水穿过眉毛,慢慢划过脸庞,沈卓伸手拂过伤口,脸色一变,回头确认了皇宫的位置,然后拎着水火棍向相反的方向冲了过去,吩咐道:“帮本世子拦住他们。” 慌不择路,那边是一座废弃园林,根本无处躲藏。 留下的秦王府仆役围成一圈,拱手道:“还请王爷不要让我们难做,殿下不会真的伤害齐王世子的。” 沈皓表面急的团团转,想要过去帮忙,但在无人注意时,却轻轻勾起了嘴角。 大摇大摆来到秦王府,让对方以为己方就带了这么点人,继而主动被挑衅,装作无脑暴露假计划,在沈卓戒备心最低的时候,主动出击,诱敌深入。 小舟啊,你说你胸无大志,只想混吃等死,谁会信啊。 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被算的死死的。 一路上跑跑停停,沈舟已经明显感觉到身体被掏空,如果不是前几日练了个什么《踏篁步》,早就被追上了。 但即便如此,二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对方明显是想玩一手猫抓老鼠的把戏,故意等他体力耗光。 但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候,不然老鼠等不来猎犬,真的会变成一只死老鼠的。 沈舟深吸了几口气,默念功法口诀,双腿再次摆动了起来。 近一点,再近一点! 远处的黑漆漆园林本属于京城一位富商,但那人因为私通匪首,做了不少截杀对手货物的勾当,最终被官府查获,全家入狱,宅邸被抄,就连外墙都没有放过,如今只剩下一些挪不走的树林和巨石。 沈卓见对方真的按照既定的路线逃窜,不由心生欢喜,这次有见证,不能下死手,但打折一条腿应该问题不大,就算闹到宫里,也是对方无礼在先,他作为兄长,略微管教一下堂弟而已。 莫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舟越过一座拱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今日的运动量能抵得上平日里半个月的,那就只能半月后再习武了。 很快,沈卓也跟了上来,狞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本世子还能再陪你玩上大半天呢。” 沈舟喉咙干哑,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伸手道:“水。” “这里可不是你的齐王府,没人服侍你。” 话音刚落,黑暗的林子中深处一只苍老的手掌,掌心托着前朝御用的天青釉彩杯。 沈舟猛地将茶水灌入,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从容道:“不是跟你说话,不要紧张。” 突如其来的变故,如何能让沈卓不紧张,只见他腰部一沉,摆出了一个防御架势,双手持棍道:“谁?” 刚刚还漆黑的园林,立马亮起了数十个火把,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沈舟微笑道:“卓兄,你问的是哪个啊?” 齐王府仆役哄笑着围了上来,将沈卓堵在拱桥上。 沈舟在王管事的搀扶下起身,得意道:“三年前,我们约好单挑,你们一群人单挑小爷一个,现在我们一群人单挑你一个,这才叫礼尚往来。” 沈卓手上的水火棍被一个身材矮小的仆役打飞,随即出口道:“舟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刺杀一事并非我的手笔。” 当下这种局面,认怂并不可耻,熬过今晚,还有无数的机会能把场子找回来。 沈舟拍手而笑,反问道:“小爷是在你家下人面前说过刺杀一事,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不在吧?” 沈卓表情呆滞,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我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你今夜这么大张旗鼓的炮轰秦王府,肯定跟这件事有关。” 沈舟摆手道:“都是同族兄弟,小爷也不想失了体面,跳下池子,此事就此揭过。” 脚下的这汪池水被周围百姓称为“黄金池”,听说在抄家的时候,从这里面挖出黄金珠宝无数,虽然面积不大,但却极深。 沈卓双眼一眯,他从小便不会水,怎么学都学不会。 为此还被皇帝沈凛调笑过,说是万一战事再起,涉及水战的部分,万万不能让他上场。 但现在,不跳怕是不行,沈舟虽然嘴角一直高高扬起,但眼神里的凶狠是藏不住的。 “君子一言。”沈卓发狠道。 “驷马难追。” 沈卓笃定对方不敢真的杀了自己,永新王沈皓的存在,不仅是沈舟的保命符,也是他的。 想罢,心一横,纵身跃入冰冷的池水中。 沈卓被呛了几口,手脚并用,拼命浮出水面,正好看见沈舟接过一根长长的竹竿,“你…” 第30章 救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舟以前只是听父亲沈承煜每天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却不理解其中深意。 他立志成为纵横天下的豪侠,自然将心思都放在了京城之外。 不都说江湖对决,最讲究一个光明正大,双方挥笔签下生死状,不管战斗时如何刀剑相向,结束后,朋友还是朋友,依旧可以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就像漱玉剑庭和青冥剑宗,二者同样以剑闻名中原,是苍梧顶尖的门派世家。 每十年,就会有一场小辈的巅峰对决,若是侥幸都活了下来,对剑双方会结为夫妻,成就一番美谈。 很奇怪的规矩,但沈舟很喜欢,甚至他还幻想过拜入青冥剑宗,然后门内夺魁,再假装不敌输给漱玉剑庭最美的女子剑仙。 最后二人携手,逍遥山林之间,等玩够了,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生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夫妻一同教他们剑法。 所以他经常忘记自己身在京城,忘记了这座天下首善之邦,其实潜藏着无数的黑暗与阴谋。 甚至有时候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 没规矩,简直太没规矩了! 所以沈舟决定好为人师一把,教教京城该怎么守规矩,守他的规矩。 每次沈卓探头出水面的时候,都会被竹竿重新顶回湖里。水下没有借力点,一身武力无处施展。 既然决定刺杀,那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一定有的吧?不然也太赖皮了,沈卓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 看着水中的秦王世子垂死挣扎的模样,沈舟面无表情。 忽然他眉头一皱,朝着手持火把的仆役问道:“没一个人过来阻止小爷呢?” 寂静的园林内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弄得提问者略显尴尬。 王管事手里还拿着茶杯,恭敬道:“咱家的人都比较忠心,只要世子殿下想要做的事情,我们都是支持的。” 有一位胆子比较大的仆役悄悄走上前,嘿嘿傻笑道:“殿下是不是累了,不如小的替您一会儿?” 沈舟知道他,以前家里是捕鱼的,水里功夫不差,听说能坚持半炷香不换气,是个好手,可这种事不能让人代劳,不然宗人府追查下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今夜空中只有半轮残月,满天繁星隐于京城灯火之中,时间还早。 按照沈卓的体力,他起码还能再活半个时辰。 又过了一阵,园林外传来齐整的脚步声,火光闪耀。 “秦王府反应这么快?”沈舟接过佩剑“吞海”,坐在拱桥围栏上,只要情况不对,他就会跳入湖中,一刀结果了沈卓。 来人不是秦王沈承烁,而是一位锦衣少年。 沈舟刚刚出门不久,晋王世子沈弈便知道了消息,在得知对方是去秦王府找麻烦后,大喜过望。 在其父沈承璟的暗示下,匆匆带人赶了过来,一直藏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秦王府门的事情。 按照一开始的打算,他是想等沈卓将沈舟打个半死,或是完全打死后才会现身,抓个现行。 却没曾想事件发生了反转,占据绝对优势的秦王世子,反倒变成了落水狗,早知道的话应该晚些再来的。 沈卓拍了拍腰间剑鞘,浅笑道:“沈承璟什么时候跟沈承烁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小爷怎么不知道。” 沈弈尴尬一笑,“舟弟说什么玩笑话,父王跟两位王叔关系向来不差的。” “想救人?” 齐王府的仆役慢慢聚拢,挡在了拱桥前,严阵以待。 沈弈装作才发现水里的沈卓,吃惊道:“这是怎么了?天寒夜冻的,卓弟还有心思浮水。” 沈舟灿然一笑,“对,弈兄说的对,小爷也想不通这件事,所以特意过来问他。” “别游了,快起来,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万一病死了呢?” 沈卓冒头的时间只够换气的,哪里能回答问题。 咕噜咕噜。 沈舟耸了耸肩,将手中竹竿抛了过去,“弈兄,他可能是不喜欢我,所以不接茬,要不你试试?” 沈弈快速闪身躲过,这玩意可碰不得,不然今夜的事得算他一份。 “别装了,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小爷动手,你看着就行,明天宗人府问起来,可以如实跟他们说,沈舟夜半击杀秦王世子于城内园林,见证者百余。” 沈弈苦笑一声,如果他来的时候,沈卓已经死了,当然可以这么回话,可现在… 草率了,真的草率了,浪费了大好机会。 “舟弟,为兄虽然不知道卓弟怎么惹到你了,但是能否饶他一命,毕竟我们都姓沈。” “姓沈了不起啊?”沈舟自问自答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刀子捅进去也能留下窟窿。” 沈弈摇了摇头,坚定道:“如果为兄一定要救人呢?” 沈舟嗤笑道:“那就是试试咯。” “动手。”沈弈不再多言,下令道。 双方人马立刻陷入混战,上百人纠缠在一起。 本应该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却没想到齐王府仆役各个狠辣刁钻。 一人擒住对手手腕,面露不屑,猛的一拧,直接废掉其手臂,旋即抬脚便踹,再断一条大腿。 可能是觉得惨叫声太吵了,还不忘卸了对手的下巴,往里面塞入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块,然后扑向下一个。 还有人狞笑着环住敌人脖颈,低声道:“别怕,不疼的,很快就过去了。” 双臂发力,咔嚓。 被晋王府精心调教的护卫就这么没了气息。 沈弈大骇,想要后撤,却被一精瘦男子拉住袖口,提醒道:“我家殿下没有让你走。” 不过片刻时间,晋王世子带来的人便都躺在了地上,而齐王府仆役,却连个受伤的都没有。 看着眼前的情景,沈舟不由心生感慨,老头骗的小爷好苦啊。 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了思绪,跳下栏杆。 沈弈脸色数变,出声道:“本世子出门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你难不成还想一夜杀两位皇孙不成?宗人府不会放过你的。” “让他们来!”沈舟拽着沈弈领子,将他拽到湖边,一脚踹在其膝盖处,逼着对方跪下道:“不是想救人吗?小爷偏要你看着他死。” 第31章 宗人府 沈弈在脑中急速盘算。 之前的瓷骨斋刺杀,虽然证据不足,但沈舟为报仇,挑衅秦王府,诱出沈卓。 他想带人阻止这场闹剧,可惜府中护卫死战不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秦王世子溺死湖中。 不仅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不是没有救人,只是救不了而已。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为什么会带人出府,想要完全洗干净嫌疑,要为此编一个由头,一个能说的过去的由头。 眼看沈卓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一道黑影从园林外现身。 银光一闪,王管家挡在沈舟身后,用双手接住激射而来的暗器。 黑影趁机冲入湖中,脚尖轻点水面借力,一把将沈卓捞上岸。 沈舟脸色阴郁,看着来人道:“二伯还真是身手矫健啊,当了十年的闲散王爷,武学还不曾落下。” 沈承烁一脚踩在儿子的腹部,逼出积水,声音低沉道:“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天生就带着一股铁血无双的气势,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透不过来气。 这不是武学高手的内力威压,就只是一种感觉,就像战场上的军旗,明明是一块绣花帆布,却能给士兵带来无上的勇气。 沈承烁就是一面军旗。 沈舟蹲下身子,捧起湖水洗了把脸,对着跪地的晋王世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道:“怎么办,我们的计划被发现了,要不狠狠心,一起宰了?” 沈弈面露惊容道:“秦王叔,此事与我无关。” 沈承烁脸色不改,淡淡道:“舟儿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沈舟摇头道:“这可不是玩笑话,沈卓想要杀我,现在被你救下,不管怎么说,你们父子二人总是要留下一条命的。” 园林外响起阵阵军靴落地的声响,一同前来的还有永新王沈皓。 一见面便开口道:“搞定没?” “就差一点,你也不知道多拖点时间。”沈舟责怪道。 “拖?”沈皓看了看四周的披甲护卫,“这谁能拖的住,你也太高看我了。” 功亏一篑啊,沈舟站起身,正打算离开,却见一颗人头滚落脚边,死状凄惨。 沈承烁抹去手上血迹,“瓷骨斋刺杀主谋,已被本王亲自砍下人头,舟儿还满意否?” 沈舟伸脚拨弄了几下地上的头颅,确认是秦王府管家徐年后,叹息道:“也不知道跟个好一点的主子。” 等一行人离开后,沈卓这才转醒,干呕了几声,恶狠狠道:“父王,就这么放他们走吗?儿臣差点命丧他手。” 沈承烁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出声道:“今夜一战,不知敌人心思便孤军深入,面对绝境,不敢放手一搏,自寻死路,兵家大忌你全犯了,回府后抄写兵法百遍,明日午时之前放到书房,本王要查阅。” 他对这个儿子很是看重,年少时对方就曾展露过排兵布阵的天赋。 如果不是这样,沈承烁也不会亲手杀了他出身卑贱的生母,并将其过继给秦王妃。 “是,儿臣知道了。”沈卓低下脑袋道。 沈舟走了没多久,就碰上了从宫内赶来的左卫值守,领头者正是之前见过的中郎将凌泉。 “还请世子殿下跟我们去一趟宗人府。” 这次没能得手,自然不会有杀身之祸,见此情景,沈皓识相的后退两步,他家里没有长辈照拂,背这个黑锅,还是吃力了些。 沈舟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凌泉在前面带路,转头让好兄弟先回家。 宗人府设立于皇宫内,现任宗令名叫沈墨庵,封号鲁王,是皇帝沈凛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舟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三个大字,迈着四方步走了进去。 沈氏一族的年轻人对此地忌讳莫深,不得旨意从不会过来打扰。 屋子里的陈设跟一般府衙不同,更像是寻常富户家里的厅堂。 正北墙挂着丈二缂丝中堂,不是松鹤延年,也并非江山万里,却是一幅《九叶同根图》。 虬曲古柏自石缝拔地而起,九枝同干,枝叶相扶。 两侧乌木楹联笔力苍劲: “玉牒承霜知冷暖,金枝沐雨共枯荣。” 楠木翘头案前设三张紫檀太师椅,铺秋香色锦蟒纹椅披。 主座扶手雕五爪团龙,龙目以青玉嵌作阖眸状,取“龙潜于族,不怒自威”之意。 沈舟见里面无人,坐在了左侧稍矮的黄花梨灯挂椅上,百无聊赖的磕着脚尖。 后堂中,有四位男子并肩而立,最中间是身穿黄袍的皇帝沈凛,听完内侍的禀告,他并没有着急开口,而是想看看其他三人的反应。 宗令沈墨庵难掩怒容,“此子不仅妄图刺杀兄长,还毫无悔改之心,简直嚣张至极,按族规,当夺去沈姓,贬为庶民。” 右侧男子手持折扇,扇面绘有美人数位,身姿婀娜,只听其缓缓道:“也算是情有可原,瓷骨斋刺杀一事,如果能早点给他个交代,或许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底还是我们心慈手软了。” 他跟沈凛是一母同胞,自然知道兄长对沈舟极为看重。 最左侧男子往池子里抛下一把鱼饵,道:“且不说此事证据不足,况且一个青楼花魁,又能有什么作为,我不相信承煜手下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可能也是想配合刺杀,趁机让儿子收收心罢了,但沈舟今日的杀心,是有些过重了,这孩子怎么回事?不过行事果断,有我沈家人的气魄,还不错。” “四弟,你有没有一个坚定的立场。”沈墨庵义正言辞道:“如今已是盛世,苍梧境内再无战火,杀伐果断又有何用?此子心性残暴,断不可留在族内。” 持扇男子反驳道:“照二哥的说法,沈卓行事诡谲,也应该逐出沈家?如果是这个结果,竹蹊无话可说。” 他算准了沈墨庵偏心秦王,不会把事情做绝,故意以言辞将对方架在火上烤。 左侧男子微微弯下身子,“砚溪也无话可说。” 沈墨庵被二人气的不轻,“都说了证据不足,老夫是宗令,宗内事物可一言决之。沈卓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外出,沈舟废姓夺名,去江南富贵一生。” 第32章 诡辩 三人态度都很清晰,宗令沈墨庵明显想要严惩沈舟,废姓夺名这种处罚,仅次于最严重的秋后问斩,甚至对于某些志在皇位的皇子皇孙来说,还不如被一刀砍在脖子上,起码死的壮烈。 而在左宗正沈竹蹊看来,沈舟所作所为符合常理,所谓的证据不足,也只是少了秦王管家的证词而已。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一位王府管家怎么会擅自对齐王世子下手呢?双方之间又无仇怨,肯定是受了幕后之人指使,而整座京城,除了秦王父子,又有谁能指挥的动他? 事实与真相之间,就隔着一张薄薄的窗户纸,可惜随着徐年身死,没机会捅破了。 至于右宗正沈砚溪,他不关心处理结果,只是好奇一位没有成年的王爷世子,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布置出一番如此精妙的杀局,这里面的把控只要稍微有一点偏差,结局便会截然不同。 如果当时是秦王父子一起走出的王府大门? 再或者沈卓要是不听废话,直接动手? 甚至他还能选择先处理留下的沈皓,再带人追击。 计谋这东西,算计的就是人心,而人心往往最难测。 再好的谋士,也会因为小小的意外,落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三人争论不休,最后只能求陛下裁决。 沈凛其实知道消息的时间更早,从沈舟踏出王府第一步,风闻司的密信就没断过,详细记载了齐王世子的每一步行动。 他本意是想看看沈舟能把事情做到什么境地,却没想到,真的只差一步就能手刃沈卓。 这位苍梧第一人心里有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作为长辈,他不喜欢看见同族之间厮杀,但作为皇帝,更多是忧虑沈舟手段还不够狠辣。 皇位之争,本就是踩着敌人尸首向上爬的过程,如果当时换做他,第一时间就会击杀沈卓和沈弈,然后拎着头颅,调集所有人手,夜闯大内,不成功便成仁,绝不会傻乎乎的独自一人来宗人府领罚。 沈凛停下思索,拍了拍腰带道:“这孩子,朕要保,宗人府若是有异议,可以提。” 三位宗人府大佬,看见皇帝下意识的小动作,惊出一身冷汗,就连最硬气沈墨庵都行礼道:“臣等遵命。” 沈凛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国战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我苍梧的剑也未尝不利。” 如今他腰间虽然没有佩剑,但作为同族兄弟,都知道这位大哥动了杀心。 宗人府若有异议,可以提,问问朕的剑答不答应。 沈墨庵想了想道:“那就稍作惩戒,闭门思过吧。” 沈凛哑然失笑,简单说了一下沈舟的情况,强调道:“这孩子性子野,承煜都管不了,正好他送上门,诸位帮朕吓唬吓唬他,省的一天天不知所谓,让他重回国子监读书,到今日还没去,祭酒的奏本都递到朕的案头上了。” 沈竹蹊收起折扇,笑问道:“陛下是想吓到何种程度?”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举的越高越好,如果能让他亲口说出‘我错了’三个字,朕有重赏。” 三人知道轻重后,低头道:“谨遵圣谕。” 沈舟等了半天,茶水都喝了一壶,还不见有人来,起身喊道:“有人没,没人小爷可走了。” 四道人影鱼贯而出,因为多了个沈凛,三张紫檀椅明显不够,左宗正沈竹蹊顺势坐到了沈舟右手边。 “皇爷爷也在?” 沈凛似笑非笑道:“族里的事情不归朕管,帮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沈墨庵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言辞狠厉道:“炮轰王府,刺杀兄长,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室沈家?” 沈舟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举手道:“尿急,小爷先去解个手。” 说罢,也不管众人错愕的表情,去寻茅房了。 沈砚溪忍笑道:“二哥这下马威,没能威起来啊。” 他对沈舟的印象又好上几分,当年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呢。 沈墨庵眼角的皱纹轻轻颤抖,他终于知道皇帝口中“性子野”三个字的分量了。 这也太野了,在宗人府还敢这么放肆,这要是在外面,还不得翻天啊,看来等会儿要直接切入主题了。 沈凛感同身受道:“朕也很头疼。” 一盏茶时间后,沈舟浑身轻松的回来了,吊儿郎当道:“错我不认,罚我不领,诸位叔祖还有什么话好说?” 再说了,他也没什么错,能来宗人府就很给面子了。 沈墨庵被气笑了,“以幼杀长,有违人伦,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不成?” 沈舟开口辩解道:“小爷读书不多,但曾听《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二叔祖可认同?” 看着下面小子滴溜乱转的大眼睛,沈凛知道要坏事,低声提醒道:“小心。” 但还是慢了一步,沈墨庵点头道:“自然认同,不过跟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 沈舟可顾不了这么多,抓紧道:“沈氏一族以孝闻名天下,沈卓谋划瓷骨斋刺杀,坏的是小爷父母所赐之身,是想毁了沈氏一族孝顺的名声啊,这跟打诸位长辈的脸有什么区别?所以小爷才挺身而出,想要将这胆大包天之徒斩杀,正如我沈家高祖皇帝所言,‘天家无私斗,唯有护鼎人’。”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攥紧拳头,仰头看向天花板。 “你…你这是诡辩。”沈墨庵激动的站起身,指着少年道。 沈舟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单手撑着下颚道:“二叔祖说小爷是诡辩,那你倒是反驳啊。” 沈凛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头更疼了。 现在你知道把自己跟沈家联系到一起了? 沈竹蹊看兄长难受的模样,出声道:“舟儿,卓儿那边宗人府自然会处理,但今夜之事,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宗人府的人,极少跟皇孙辈打交道,知晓的情况不多。 沈凛脑袋好像要炸开了似的,只怪自己刚刚没有把话说明白,弟啊,你快闭嘴吧! 沈竹蹊继续道:“废姓夺名,流放江南,一辈子不得回京城。” 听到此言,沈舟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咧开,笑意怎么都收不住,“三叔祖,你可不能骗侄儿啊?” 沈竹蹊面色茫然,啊?难不成是把孩子吓傻了? 第33章 绑了送去 沈墨庵亦不解,废姓夺名这种处罚对于任何一位皇室子弟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不仅仅意味着要远离朝堂中枢,这辈子再也无法获得权利,更可怕的是,沈氏一族数百年的无上荣耀,从此跟被罚者无关,后半生就跟国战余孽一样,沦为路旁的一只败家犬。 正常来说,即便是个有封号的王爷,听到这四个字都得磕头求饶,最不济也会瘫软在地,双眼无神。 但这小子的反应,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少年站起身,拍拍屁股,骂起自己来也是毫不留情,“沈舟这小子行事狂悖,目无尊长,就得狠狠地处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不死已是诸位叔祖格外开恩了,逐出京城,正合我…常理,我是说正合适,既能彰显皇室无私,又可以给族中的不孝子立下榜样…教训,是教训。” 语速太快,有些小心思难免会暴露出来,但好在他及时做出了调整。 “事不宜迟,小爷马上回家收拾行李,连夜出京。” 宗人府三人面面相觑,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落针可闻。 作为在场唯一的知情人,沈凛如哑巴吃黄连,毕竟刚刚才说过,族里的事情不归他管,作为皇帝,总不能在晚辈面前出尔反尔吧。 就在他打算放下脸面,强行留下沈舟时,一直没说话的右宗正沈砚溪闷声一笑,“先等等。” 沈舟转过身子,毕恭毕敬的转身行礼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若是在草民能力之内的,愿效犬马之劳。” 先把流放的事情敲定,不管对方提出什么要求,只要离开了京城,做不做还不是随便。 沈砚溪倒了一杯热茶,装作漫不经心道:“旨意未下,你还是齐王世子,不用自称草民的。” 少年心里一沉,知道要遭,“这可是在宗人府,有圣明的陛下作见证,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来不成。” “可是话还没说完。”沈砚溪淡淡道:“舟儿的悔改之心,大家都看见了,既如此,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有杀气!沈舟敏锐的感觉到了周围气氛不同寻常,以前怎么没发现四叔祖这么鸡贼。 “舟儿一心为皇氏考虑,我们作为长辈,自然也不好辜负的,不如从明日开始就搬进宗人府吧,几位叔祖也方便日日教导。” 沈舟脸色愈发难看,“好恶毒!” 这不就是坐牢?京城作为牢房还大一点呢! 沈墨庵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恶毒?你满世界打听打听去,除了有希望继承的皇位的皇子,谁不想进宗人府,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正打算说话,却被沈凛打断,“朕觉得这个法子不错,正好舟儿喜欢给宫里打理御花园,以后都归你管。” “在这里等着小爷是吧?”沈舟怒喝道:“信不信小爷哪天把皇宫烧了?” 沈凛无所谓道:“烧吧,朕也觉得不太好看,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烧完你可以按照自己心意重新建造,这些年风调雨顺,国库剩下不少银子” 这番话说的沈墨庵眉头一紧,陛下对此子竟然溺爱至此吗?若是这样,秦王岂不是再无登临帝座的可能。 一计不成,沈舟再生一计,“听说皇爷爷的玉玺是当年的祖龙国印?” “喜欢吗?” 沈舟本意是想说,如果长期待在宫里,总有一天会将玉玺偷出去换钱,但沈凛的回答明显有问题。 原来是这样!那一切问题都说得通,难怪老头子让他在千叟宴上不要乱说话,难怪皇爷爷要他去国子监读书,这是把他当冤大头啊!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呢。”沈舟为了断绝这帮老家伙不切实际的幻想,大胆道:“如果哪天小爷当上皇帝,就把早朝改成擂台,拿玉玺当彩头。” 一直支持沈凛的沈竹蹊都被吓了一跳,急忙道:“舟儿不可胡言乱语。” “这可不是什么胡言乱语,如果诸位叔祖到时候还在世的话,不妨也请登台一试。”沈舟严肃道。 沈凛一瞬间好像老了不少,哀叹道:“就这么不耻吗?” “狗都嫌。”沈舟如实道,他可不想以后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皇宫,没有人气也没有江湖味。 沈凛颓然的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等少年离开后,三人起身行礼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此子实乃…” “沈家第一不孝子。”沈凛接话道:“但却是我苍梧的大好传人。” 作为皇帝,实在有太多事情能调动他的情绪了,一次的失败并不能说明什么,沈凛有信心能将沈舟引回正途,这个时间或许很长,但他等得起。 沈竹蹊沉思道:“这孩子才思敏捷,若是我等能早点知道他的软肋,也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从一开始的拒不认错,逼着他们提出重罚,然后欣然接受,如果不是右宗正反应及时,或许已经被他得手了。 但即便是这样,后面的话题也带偏,最后潇洒离去,半点亏都不吃。 “太匆忙了。”沈凛回应道。 沈砚溪道:“不愧是承煜的孩子,有趣,只不过心思用错了地方,依我看,国子监那边,可以催着他去了。” 沈凛眼内精光一闪,“是啊,朕手里还有一张牌没用呢。” 沈舟回府后,看谁都像高手,逮着仆役就乱问一通。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瞪瞪的爬上软榻。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个黑眼圈站在便宜师父的床前,吼道:“小爷要习武,快起来!” 温絮猛的睁开眼,下意识的将头藏进被子里,过一会儿才道:“你先出去,我要洗漱。” 沈舟打着摆子转身离去,鄙夷道:“屋子里弄得香喷喷的,半点不爷们。” 一炷香后,温絮准备完毕,打开房门,她这才知道为什么这懒货今日这般勤快。 小院外站着一排左卫士卒。 “殿下,陛下有旨,要您今日前往国子监。” 沈舟坐在石阶上,懒散道:“小爷今日要习武,没空。” “陛下还说了,殿下要是拒绝,要我等将您绑了送过去。” 第34章 入学 沈舟跳了起来,强迫自己精神抖擞道:“在齐王府,你们几个能翻起什么浪花?不说别人,就我身边这位,拳打三州六府,脚踢长江两岸,谁人见了不怕。” 胡说八道一途,他向来很有天赋。 话音未落,温絮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依旧言简意赅,“白天读书,晚上习武,等你回来。” 沈舟扑到房门上,哀求道:“别啊,救我一救,你是不知道,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见房内没有了声响,他故作镇定道:“小爷这些天,也算是习武有成,你们想见识一下?” 莫约过了一炷香,齐王府门口出现了一位被五花大绑的少年,透过绳子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穿的是一件青色儒衫。 国子监是苍梧最大的教育机构,号称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囊括儒道墨法,阴阳纵横等九家主流学问,门下弟子更是被百姓誉为“三千圣贤”。 除了地位崇高的皇室子弟外,其他人想要进入国子监求学,都得经过层层筛选,样貌不端者,品行不正者,才学不高者,皆不予录取。 比之国家每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还要严格,甚至有高中状元的读书人,自愿放弃官位,想要进入国子监继续深造,被文坛引为佳话。 不过要是以为这里面都是一群枯燥男子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得益于去年太后七十寿诞,沈凛下令与天同庆,特批女子准入国子监,放言称,“绿叶之上,再有鲜花,才显娇艳。” 其实文武百官都知道陛下的心思,这些年来,天下大定,很多官员嫌弃家中糟糠之妻,有的在城外养了小的,有的甚至一连娶了十几房小妾。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随着这股风气越来越盛,官员的俸禄远不够他们的开销,贪赃枉法之徒愈加猖獗。 法令众多,但却抵不住欲念作祟。 沈凛这才听了母后的提议,想了这么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希望高官家里的女子多些才学和手段,能管住未来的丈夫,起码不要太过放肆。 皇帝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不过女子能选择的课业少之又少,有些要命的学问,祭酒从不让她们碰。 今日是国子监的招募新生的日子,门口尤为热闹。 青衫学子和等着放榜的考生泾渭鲜明,右侧学子脸上满是笑意,跟同伴打赌哪些人能成为师弟,赌注往往是午饭的一根鸡腿,或是某天的课业。 左侧的读书人则紧张的多,若是能入学,当然最好,若是不能,还得尽快离京,争取在明年春种之前赶回家中,不然耽误了时间,可就没个好收成了。 忽然,一队宫内左卫闯入了众人视线,其中还有两人挑着个“粽子”,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只见他们停在大门口,将粽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解开绳结,退到一旁,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舟拼命挣扎,奈何绳子绑的太紧,半天都没能挣脱。 有好心学子上前帮忙,直至看清“粽子”的五官,被吓了一跳,“怎么…是你?” 沈舟掏出塞在嘴里的锦帕,连呸数声,叉腰道:“就是小爷!诸位同窗,好久不见!” 众人这才发现,原本立在门前的牌子已经不见,也不知这混不吝用了什么办法让祭酒改了心意。 只要进了国子监,就没有什么贵贱之别,要想以身份压人,请出门再说。 就算是沈凛来此,也是儒衫打扮,最多带一根翠玉簪子,以作提醒。 沈皓大喜过望,穿过人群道,嘲笑道:“不是说打死不来的吗?怎么又变卦了。” 沈舟伸了伸发麻的四肢,不悦道:“不来能行吗,这帮人跟强盗一样。” “这是刺杀沈卓的惩罚?” “屁,那帮老头子被小爷怼的无话可说,这是之前的踩的坑。” 通过二人的谈话,左侧的读书人才知道这位出场方式极为别致的少年,原来是齐王世子沈舟,难怪会刺杀某人,简直胆大包天。 沈卓?好像秦王世子的名字,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连青衫学子们都忍不住后退几步,这贼子简直疯了?陛下都不管的吗? 沈卓呢?人群中没有见到沈卓的身影,他可是从不迟到的,难不成? 沈舟打了个哈欠道:“别找了,没死,就差一点。”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但脸上依旧满是怒容,天家子弟不说相亲相爱,但表面功夫还是要维持的吧,不然如何作为天下表率,教化万民。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国子监内就传出了匆忙的脚步。 门外走读的学子,大多是官宦子弟和本地人,在京城有宅邸,不用跟外地学子挤在学舍。 很快,国子监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沉声道:“入学,唱榜。” 前面二字是对青衫学子说的,后面则是提醒赶来的读书人,要保持安静。 沈舟站在原地没动,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老者打开一封卷轴,横拿在手,提高嗓音道:“建州人士,张二河…” 有男子喜极而泣,抱着同伴失声痛哭,然后朝着城门方向跪下,高声喊道:“爹,娘,儿子考进国子监了。” 差不多的场景一直在上演,也不怪他们这么激动,只要进了国子监,将来谋个好前程不在话下,就比如三省,尤其钟爱这里出身的读书人,所以国子监大门又被戏称为“龙门”。 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沈舟完全不理解,坐牢有什么好开心的,就算以后当了官,不还是被困在某个衙门。 只能说人各有志吧。 没有被念到名字的读书人,一个个挂着个苦瓜脸,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唱榜完毕,老者收起卷轴,出声道:“进了国子监,不代表一帆风顺,玩物丧志者照样不能结业,没考入的也不用灰心,你们还年轻,机会有的是。” 沈舟对这种官方论调嗤之以鼻,说的比谁都好听。 忽然,他看见门口探出了几位姑娘的脑袋,笑着挥手道:“想小爷没?” 第35章 狗东西 姑娘们轰的一声散开,往学堂跑去。 本想来看看今年有没有英俊的师弟,没想到此人也在,真是晦气。 她们家中都有父兄在京为官,多少都听过沈舟浪荡的名声,再者这厮之前也于国子监读书,嘴里的荤段子层出不穷,哪个未出嫁的姑娘能听得了这个。 老者瞥了少年一眼,叮嘱道:“此番重新入学,当感念圣恩,不要再调皮了。” 沈舟嘴角荡开笑容,言辞却极为令人不齿,“小爷感谢他祖宗十八代。” 如果不是门外左卫不曾离去,他早就撒开丫子跑了。 晨雾里,国子监还跟几年前一样,当值的老吏拿着竹帚清扫落叶,枝条划过地砖,发出翠玉相击的声响。 穿前庭,过二门,光线陡然一暗,数丈高的柏树枝丫交错,太阳撒下的光斑在《圣喻广训》碑上慢慢爬动,似一只只金色的蚂蚁。 树上挂着许多琉璃盏,每盏上都刻着苍梧历代君王的小字,在风中轻轻摇摆。 沈舟看着学堂后新立起来的建筑,料想应该是新的藏百~万#^^小!说。 如今四处都放着盛水的大缸,想要纵火,怕是没那么容易。 突然,他在角落看见一人,迎了上去道:“好巧啊,皇爷爷放你出来了?” 割孤换了一身麻衫,不再做内侍打扮,低头道:“陛下有令,命奴才每日来国子监一趟。” 沈舟打了个响指,脑筋一转道:“要不你趁机溜出京城,小爷过段时间去找你?反正凭你的身手,应该没人拦得下。” 割孤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既然见到了殿下,奴才也该回去了。” 沈舟哀叹一声,这种触手可得,偏偏又揣不到怀里的感觉,真的很让人难受。 他还清楚记得那晚武库外的战斗场景,青袍男子挥手举起一池湖水自然潇洒写意,但谢清晏行踪不定,想要寻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况且割孤表现也不差,起码前十几招不落下风。 就是不知道练了哪门武功,适不适合他。 国子监评优才能换来这种高手,想想也公平。 沈舟满怀自信的走入了学堂,来都来了,打算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可惜这份自信,并没能坚持多久,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上眼皮就变得无比沉重,夫子嘴里的话语好像有什么魔力一般,直叫人昏昏欲睡。 等沈舟再次睁开眼睛,同窗们都已经去用午膳了。 沈皓也才刚睡醒,伸了个懒腰:“走,吃饭去。” 沈舟将脸埋在书页中,含糊道:“完了,一切都完了,谁让小爷从小跟书有仇呢。” 没有皇帝的点头,谁也不可能从宫里弄一个内侍出来,更别说割孤是内侍省的内侍监,正儿八经的三品内官。 沈皓听不明白,但不妨碍他拉着对方起身道:“什么事情都没有吃饭重要。” “没关系。”沈舟自我安慰了一番,既然读书不成,那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想该怎么逃离国子监,最好还是被开除,可以堵住宫里那位的嘴,之后再谋划怎么出京,他已经让名叫“江湖”的小娘子等太久了。 都说高手都是混出来的,不出去混,武学怎么可能会有成就,就靠温絮教的那几招吗?练了这么多天,杀只猪都费劲。 国子监的饭菜滋味不错,就是太过寡淡了,豆腐青菜,青菜豆腐,换来换去都是这两样,每天吃这玩意就能养成德行? 沈舟多给自己舀了几勺汤,朝着莺莺燕燕的女学子桌旁走去。 沈皓偷偷对好兄弟竖起了个大拇指,没有跟上。 国子监并没有明确阻拦男女之间的交际,但多数学子都恪守本分,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是担心名声受损,不利于将来前途,二则是有些恐惧。 这些姑娘或许不可怕,但她们背后的父兄,就有些吓人了。 要想人前显贵,人后难免受罪,不是每个人都能豁出半辈子的幸福,求个锦绣前程的。 她们作为沈凛的第一批试验品,必须得取得成效才可以。 所以家里稍微有些关系的学子,都被长辈委婉告诫过,决不能离这些女子太近,不然跟当驸马没什么区别。 至于家境贫寒的,她们也未必看得上对方。 沈舟完全不担心,他向来都是动口不动手,就算最后真的被某人纠缠上了,逼得陛下下旨,他作为将来的齐王,按律可娶王妃一,孺人二、媵十,怎么都是够的。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双方现在处于一种相看两厌的状态。 有眼尖的姑娘发现了越来越近的少年,小声提醒同伴。 沈舟大大方方的坐到一旁,看向一个圆脸姑娘,问道:“今早跟你们打招呼,怎么不理我呢?” 圆脸姑娘立马眉眼低垂,藏在某一高挑女子身后,不知所措。 高挑女子轻轻安慰了她两句,蹙额道:“还请殿下不要这般言语,我们不是你青楼里的相好。” “陆知鸢,小爷这几年想你真是想的辛苦啊。”沈舟继续犯贱道,想要脱离苦海,她们说不定就是关键所在。 见有瓜可以吃,圆脸姑娘立马探出头,好奇道:“说的好听,这些年也没见你来看陆姐姐呢?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尚书令江左晦四十岁得幼子江茶,最是宠爱。 圆脸姑娘名叫江疏桐,正是江茶之女。 而陆知鸢则是尚书省左仆射陆观潮的孙女,长相出众,少年时便有众多提亲者上门,想要和陆家定个娃娃亲。 这其中就有沈舟的父亲沈承煜。 只是可惜在签订聘书那天,少年少女在门外打了起来。 男子发育本就慢些,瘦小的沈舟被陆知鸢骑在身下,一顿拳头吃饱,离去时还不忘放蹬腿几句狠话。 自此齐王府和陆家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说是亲家吧,孩子们没定亲,说不是吧,陆家又拒绝了其他上门求亲的人。 沈舟捂着胸口道:“江疏桐,你不懂,我们男人啊,越想越不见,越不见越想,疼啊。”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将准备使坏的少年吓了一跳。 “沈舟你个狗东西,竟然还有脸回国子监!” 第36章 打一架 听声音明明是个姑娘,但来人却做男子打扮,只是身前的风景,不是一件儒衫能掩盖住的。 叶望舒跟一道风似的,火急火燎,一副找麻烦的架势。 她的父亲是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自小养成了一副泼辣的秉性。 喜刀枪棍棒,厌儒礼法,经常会偷摸的去听男子的兵家课业,可每次都会被先生抓个正着。 如果有人看见一位学子在柏树下站着睡觉,那一定是她被罚了。 叶望舒揪住沈舟的领子,朝着女学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先走。 等众人起身后,她才松了口气,但依旧是怒气冲冲道:“小叛徒,又被逮回来了吧?” 也不怪叶望舒这么生气,之前焚烧藏百~万#^^小!说,其实有三个人参与其中。 当时国子监给出的惩罚是禁食三日,罚抄院规百遍。 谁知有个人当场叛变,理直气壮的反驳祭酒,并表示此事是他一人所为,在同伙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狂笑着离开了书院。 沈舟眨了眨眼道:“小爷当时是怕你和沈皓被饿死,什么叛徒不叛徒的,这叫讲义气。” “你还好意思说。”叶望舒哼道:“你知不知道后面先生看我们看的有多严,上厕所都要有人跟着。” “那确实是辛苦你们了,不过小爷在外面的日子也不好过。” 叶望舒诡笑一声,这家伙嘴里蹦出的言语,就算是真话,也得打个对折才能信。 随后,她谨慎的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这次有没有什么好想法,能把三个人一起带出去的那种?” 沈舟白了对方一眼,“本来是有的,被你赶跑了。” 叶望舒反应过来,鄙视道:“这法子是把我排除在外了是吗?亏我以前还对你那么好,哪次你偷看女澡堂,不是我帮你放的风。” 沈舟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跳起来道:“你少放屁,就一次!不对,那次也只是不小心,有人把小爷玉佩扔了过去,我是去寻东西的。” 叶望舒勾起嘴唇,笑容玩味,那是她跟沈舟的第一次相遇。 少女正好从澡堂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秀发,正好发觉草丛里有动静,是一位行迹鬼祟的少年。 少女心生一计,悄悄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展颜笑道:“看上哪家姑娘了?要不要本小姐帮忙啊。” 少年神色慌乱,他那时才刚刚十岁,对于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语无伦次的解释缘由。 少女年岁大些,装作回忆道:“我好像刚刚看见屋子里有人捡到了一块白色玉佩,要不你趴窗户上确认一下。” 沈舟还真的信了她的鬼话,刚刚将窗户纸捅破,就听少女大喊道:“抓色狼啊!” 少年被惊的脚底一软,连滚带爬的逃离的现场。 不过越长大越调皮的少年,不仅没有责怪少女,反而将她引为知己,二人愈加熟络,并在三年后,共同策划了轰动京城的火烧国子监事件。 叶望舒委屈的嘟起嘴,泫然欲泣道:“你个死没良心的。” 沈舟连忙闭上双眼,用手挡住对方的俏脸道:“别跟小爷来这套,已经不好使了。” 叶望舒收起神情,似责怪道:“你还是小时候有意思,现在怎么歪成这样。” “男大十八变听过没?” “是女大十八变吧。” “别扯这有的没有。”沈舟正色道:“小爷刚刚计划要是成功了,你完全可以照猫画虎。” 叶望舒朝人群看了一眼,失望的摇摇头道:“你不要脸,本小姐还要呢,万一那人正好贪图我的美貌,我又率先调戏的他,人家直接上门提亲怎么办?” 沈舟恨铁不成钢道:“笨啊,你找沈皓啊,我保证他对你没有想法,也肯定你爹看不上他。” 说罢还不忘跟远处的好兄弟点点头。 沈皓不明所以,憨憨的回应着。 叶望舒满脸抗拒,道:“这传出去都没人信。”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要是接受不了,那小爷就爱莫能助喽。”沈舟大口的扒拉饭菜,两年没吃,还有点想念,真是个贱胚子。 叶望舒似乎想到了什么,挑眉道:“不如这样,你对我下手,然后你被罚,我就装作没脸见人,皆大欢喜。” “滚一边子去。”沈舟毫不犹豫道:“小爷可听说了,你爹因为办事不力,连同左威卫都被罚了几个月的俸禄,现在整天搁家骂我呢。要是小爷再对你下手,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叶望舒拍手道:“就是这样才可信啊,齐王世子受不了辱骂,挟私报复,欺凌左威卫将军之女。” 说罢她还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来吧,就便宜你小子一次。” “你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嫁什么人?本小姐可是立志要成为苍梧的第一位女将军,就像当年忠贞侯那样。而且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吗?你就没有想过被你视为目标的其他姑娘,她们以后要不要嫁人?” 谈话间,有人慢步走来。 沈舟老谋深算道:“小爷当然有考虑,这不,有人英雄救美来了,只要找个合适的名头将他痛殴一顿,保证能被逐出国子监。” 单纯的打架斗殴是不够的,瞒不过祭酒和宫里的眼睛,乱用武力只会招来上面严防死守的对策。 就比如派个人一直护在他身边,到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掣肘。 名正言顺很重要,沈舟也是吃了很多亏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居京城,大不易。 少年人争风吃醋,多好的理由,不用可惜了。 皇孙打架,和皇孙为了一个女子打架,传出去是截然不同的效果,前者或许只是意气之争,但后者涉及到无辜女子的名声。 尤其这里面,还有一位品德低下的沈舟,旁人怎么看都会觉得他是反派。 当然,事实上也是。 京城众多讲究礼法的读书人,定会联名上书,欲将他赶出国子监。 清白之地,容不得肮脏污秽。 那时,即便沈凛身为至高无上的帝王,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唯一的办法就是顺应民意。 想到此处,沈舟赫然站起身,撸起袖子对着来人道:“就是小爷干的,不服?打一架!” 第37章 还请先生多多管教 来者正是晋王世子沈弈。 他跟沈舟并无实际上的仇怨,只是昨晚结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梁子。 沈卓被溺水中,他被迫参与救援,结果导致带去的护卫全部战死。 可在沈舟的眼中,就是两位世子私下达成了某种约定,想要置他于死地,尤其是从宗人府出来之后,更加坐实了他的想法。 那张椅子,实在有太多人想坐上去了。 沈弈回想起昨夜被逼下跪的场景,难免感觉脊背发寒,当时对方的眼神,简直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他。 但现在身处国子监,在众多同窗面前,他作为沈氏一族的长子长孙,自然不能表露出丝毫恐惧,强装镇定道:“舟弟,你这是做什么?” 这句话反倒让沈舟呆了一下。 沈弈喜欢陆知鸢,在诸多学子中是一个被公开的秘密。 虽说按照古礼,男子需“先冠后婚”,但大战多年,中原人丁凋敝,这条规矩早就形同虚设了。 就连皇室沈家,男子也多是十六岁成婚。 而沈弈一直拖到及冠后依旧未娶,就是想等心上人。 如果不出意外,晋王沈承璟会在年前帮他登门求亲,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三个月内。 沈舟翘起二郎腿道:“不是为了陆知鸢来的?” 沈弈清了清嗓子,“舟弟,她是你未来的嫂子,还是要尊重一些的,刚刚为兄听人说,你言语间多有冒犯,去给她道个歉吧。” 沈舟将筷子插在饭菜里,就像是给人上香,随即将碗推了过去,试探性问道:“够诚恳吗?” 一旁有学子终于看不下去了,呵斥道:“你虽然也是皇室子弟,可目无尊长,由着性子胡来。昨夜刺杀沈卓,今日调戏大嫂,我若是你,断无脸面留在国子监求学。” 有人附和道:“李兄说的不错,文华鼎盛之地,难容蝇营狗苟之辈。” 沈弈爱惜名声,这些话他断然是不能在众人面前说出口的,只能假借他人。 但沈舟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嗤笑道:“一口一个大嫂,人家有答应嫁给你吗?还是你俩私下里私下里咬过嘴子了?” 叶望舒捶了他一拳,帮好姐妹说话道:“知鸢很洁身自好的,学院里除了先生,她从不跟男子说话。” “我不算男子?”沈舟茫然的指了指自己。 “你那是把人家逼急了。”叶望舒没好气道。 沈舟了然道:“原来是一厢情愿啊,堂堂晋王世子,连个姑娘都搞不定,要不要小爷教你两招?” 沈弈呼吸变的短暂而急促,他早就将陆知鸢当成了未过门的妻子,哪容他人这般挑衅,肃然道:“知鸢与其他女子不同,你的那些下作手段还是留着对付青楼妓馆里的花魁吧。” 沈舟站起身,附在对方耳边轻轻道:“那我们俩公平竞争,看看是你的光明正大有效,还是小爷的无耻赖皮更胜一筹,如何?” “不要逼我。”沈弈压抑道。 虽然他嘴里说那些手段没用,但心中却极为担忧。 都说好女怕缠郎,可万一这小子不仅仅是纠缠,还趁机给陆知鸢下点蒙汗药,那他岂不是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沈舟继续开口道:“一个男人,如果连心上人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守住整座天下呢?” 这句话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利剑一般戳中沈弈内心最在乎的人和事。 沈舟只觉得眼前有一股强风吹过,下意识的俯身闪躲,拍了拍胸口,劫后余生道:“这些天,也不算全无收获。” 既然对方率先出手,他也招呼沈皓道:“沈弈交给小爷,其他的归你。” 原本安静的饭堂,立刻陷入一片混乱。 沈皓踩着桌子,将一众人等扑倒在地,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不愧是老永新王的儿子。 这帮人都是些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不知如何躲避,只能涌出满嘴的圣人言语,再被沈皓一拳打翻。 沈舟仔细回忆这些日子练习的武学,但又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拳脚并用,着急了还往旁边一抓,抓到什么扔什么。 攻势连绵不绝,饭菜接连不断。 沈弈被打的节节败退,热汤蒙住双眼,一个不小心踩着半根青菜,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沈舟趁势骑了上去,以双膝抵住对方胳膊,拳头如雨点般乱砸一通。 此时正好监丞霍松子带着刚入学的学子来到饭堂,听着里面嘈杂的声音,自豪的介绍道:“我国子监文风鼎盛,学子们就连吃饭时,也不忘交流学问,你们日后也得向师兄们学习。” 学子们穿着崭新的青色儒衫,拱手道:“是。” 可随着霍松子进入大门,脸色骤然一变,时红时绿,头上白发随着身子不断颤抖。 新学子迷惑的伸长了脖子,不是说好的交流学问的吗?用拳头交流? 这是政见不合,所以才大打出手,国子监不愧是国子监,生机勃发,直叫人热血。 霍松子眼皮直跳,想出声却觉头昏脑涨,几次尝试后才声嘶力竭道:“都给老夫住手!” 沈皓扭头看见监丞,将一名学子随手扔到地上,装作愤怒的坐在一旁。 “都给老夫住手,没听见吗?” 现场只有沈舟不为所动,手里动作依旧不停,直到被人拉开,还不忘补上两脚。 霍松子黑着脸道:“你们几个,跟我走。” 国子监后院,沈凛正在和祭酒叶松对饮。 割孤双手叠放在腹部,站在一旁,轻声道:“今日世子殿下进入学堂时,精神饱满。” 沈凛抹去嘴角酒渍,有些不好意思道:“给您老添麻烦了。” 叶松抚须而笑:“老夫不怕麻烦,唯恐耽误了这些孩子,之前逐沈舟出国子监,也是为了其他学子着想,还请陛下不要见怪。” 沈凛信誓旦旦道:“理所应当,不过朕这次用割孤吊着他,想来能平静一段时间,只要养成了好习惯,日后教起来自然简单很多。” 有老吏脚步匆忙,快速越过走廊。 听完禀告,沈凛笑容僵在脸上,“朕杂事众多,舟儿还请先生多加管教。”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后门离开了国子监。 第38章 失落 沈凛登上轿辇,低声问道:“不是说精神饱满吗?” 割孤神色尴尬,不确定道:“确实如此,吧?” 后院徒留叶松一人,还没回过神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等他清醒后,发现沈凛已经离去,苦笑自语:“陛下这是给老夫留了一个烫手山芋啊。” 叶松年余七十,出身名门,大半生都在教书育人。 他本是楚国人士,面对苍梧势不可挡的大军,曾持利剑站在学堂门口,以单薄的身子护住一众门生。 沈凛刚刚啃下中原最硬的骨头,对一统天下抱有极大的信心,甚至考虑到后来的治理问题,所以特地接见了他。 叶松觐见新君,面不改色,慷慨激昂,最后希望用他的命换取楚国万千学子一条生路。 沈凛念其一片赤诚之心,保证不会伤害任何无谋反举动的学子,并邀他前往京城担任国子监祭酒。 当时的叶松,因为故国灭亡,难掩悲痛之心,只恨书生无力,不能保家卫国,遂果断拒绝。 沈凛也没有强求,只是让老人家多走走,多看看,比较一下苍梧和楚国治理下的土地有何不同。 等二人再次见面,已经是景明三年。 叶松孤身一人离开家乡,骑着一匹老马前往京城。 沈凛得知消息,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这才有了现在的国子监祭酒。 霍松子一路上骂骂咧咧,将圣人告诫“君子不失口于人”抛之脑后。 沈弈疼的龇牙咧嘴,不停地用手指试探脸上的伤势,每划过一处,便会倒吸一口冷气,只求不要留下什么伤痕。 沈舟在石砖上蹦着前进,绝不碰到任何一条缝隙,他已经连续跳了两百次,再坚持坚持,就能破纪录了。 沈皓则捂着肚子,委屈道:“应该等我吃饱再说的,拳头挥出去都没什么劲。” 霍松子将三人带到祭酒面前,行礼告状道:“就是他们在饭堂逞凶斗狠,不仅玷污了文华之地,更是在新生面前坏了我国子监的形象,不重罚不足以平民愤。” 沈弈刚想解释,却被沈舟抢先一步,“冤枉啊,叶祭酒,大家都看到了,是他们先动的手。” 沈皓附和道:“对,就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只是被迫反击而已。” “休得胡说!”霍松子言之凿凿道:“你们二人狼狈为奸,相互证词不可信。沈弈在国子监向来品学兼优,对师长恭敬,对同窗爱护,怎么你今日一出现,就改了性子?” 沈舟甩了甩鬓发道:“可能是他嫉妒小爷帅呢?” “空有一副好皮囊。”霍松子骂了一句觉得不过瘾,补充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沈弈躬身行礼道:“确是学生先动的手,但这一切都因沈舟激我在前,还望先生明察。” 只要能给值得拉拢的对象留下好印象,他向来不缺礼数。 叶松背负双手,闭眼道:“克己可以治怒。” “谢先生教诲。” 沈舟见情况貌似有些不对,跟上次火烧书库比起来,叶松的表现实在太平静了些。 而平静,往往意味着处罚不会太重。 随即他大大方方的将事情添油加醋的描绘一番,着重强调自己是如何见色忘义,一步步挑起沈弈的情绪,并在动手时,故意拳拳打脸,最后还妄图欺瞒师长,率先喊冤等等。 霍松子听完,只觉得怒发冲冠,指着少年道:“你…你,气煞老夫。” 国子监建立以来,从未有过这般心肠狠毒的学子。 叶松心中不比霍松子平静半点,但他又不想辜负沈凛的委托,权衡一番道:“既然你心思不定…” “滚出国子监?”沈舟满脸期待,快速接话道。 “去养一段时间马吧,课业不得落下。” 有时候希望越大,所带来的失望也越大,聚众斗殴,竟然只是去养马?这能废多少功夫? 沈舟不死心道:“叶祭酒,您也听听霍监丞的意见,我要是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霍松子深吸了几口气,默念了几句有教无类,压下怒火道:“你为了重新进入国子监,定然废了不少功夫,这次就算了,依祭酒所言,不过以后不可再犯,老夫会在院内加派守卫的。” “你们别这样。”沈舟不安道:“真不是小爷自己想来的,给个机会行不行。” 叶松挥袖道:“老夫主意已定,回去吧。” 沈舟耷拉着脑袋,一步步朝着马棚走去。 君子六艺其中就有御之一途,这是驾车和骑马的礼仪,所以国子监才养了数十匹好马,以供学子练习。 这里只有一个马夫,姓王,是个瘸腿汉子,不善言辞,见人只会乐呵呵的傻笑。 沈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随后坐在一旁的车架上,暗自神伤。 沈皓安慰道:“也不算什么坏事,虽然暂时没有办法出去,但起码可以趁机躲避上课,祭酒可没说喂马要花多长时间。” 沈舟双眼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苦中作乐,不过如此。 沈皓看着兄弟眼角的淤痕,关心道:“我去给你找点药。” 此时,一个圆脸姑娘从车厢后走了出来,伸出右手道:“诺,给你的。” 她的右手上躺着一个精致的雕花银盒,一看就出自璇玑楼,价值不菲。 沈舟没有接过来,好奇道:“江疏桐,咱俩可没那么熟吧,难不成里面装的是毒药?你想毒死小爷,好无情的姑娘。” 江疏桐气得将盒子扔了过去,骂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不该答应给你送药。” 说完她意识到不对,急忙捂住了嘴巴。 沈舟拿起盒子,对着阳光慢慢欣赏,笑道:“都不用诈,自己就承认了,说吧,是哪位姑娘见不得小爷受伤?” 江疏桐快速摇动脑袋,差点把头上木簪子甩飞出去,闷声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不会猜?” 沈舟装作思考,故意猜错道:“只可能是叶望舒那个小匹夫了,其他人小爷实在是想不到。” 江疏桐嘟起嘴,捂着耳朵跑开,生气道:“负心汉,男人都是负心汉。” 沈舟呵呵道:“两年不见,谁教她这些的?” 第39章 日常 沈皓接过盒子,用食指沾了些药膏,轻轻涂在沈舟眼角处,猜测道:“大概是从话本上学到的,这些个姑奶奶,都喜欢才子佳人的故事,之前那个谁家的谁,还差点被一个落魄书生拐跑。” “谁谁谁,说话也不知道说清楚点。”沈舟八卦道。 “我又不打算娶她们,谁都跟我没关系,听过就忘了。”沈皓无语道。 之后一连十多天,沈弈都没有来来找麻烦,莫约是觉得国子监人多眼杂,不好下手。 沈舟落个清闲,整日在马棚里混日子,至于课业,自然有沈皓找人帮忙搞定。 还别说,永新王府的幕僚真不错,连沈舟的字迹都可以模仿的惟妙惟肖,若不一一认真比较,很难看出差别。 入冬后的京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像是哪位神仙不小心打翻了白玉京的米缸,气温骤降,护城河被冻出层层龟裂纹。 城外忙碌了一年的农户们,难得清闲下来,只有年轻些的汉子,会趁着田里无事,冒着大雪去林子里砍些山柴,制成木炭,希望帮家里添笔收入。 沈舟经过多次反抗无果后,被迫认命,选择在左卫的护送下,前往国子监,毕竟每天被绑着,别人还以为齐王府出了什么事呢。 穿着白狐裘的少年一路走走停停,东看看西瞅瞅,突然在一个卖炭郎的摊位旁停了下来,用扇子拨弄了一番,问道:“贵吗?”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看见有贵客登门,匆忙跑来行礼,粗布棉鞋渗出的汗气在鞋面结成霜甲,一步一响,“回禀公子,这边是上好的栎炭,一斗只要二十文,那边槠炭稍微便宜些,只要十八文。” 齐王府不缺木炭,每年都会提前备下很多,但沈舟还是用了不少时间跟摊主讨价还价,只为了晚点去上学。 随行左卫也不催促,依照陛下指令,若是世子不愿去国子监,他们则要在保证在辰时之前将他绑去,反之则可以再晚一个时辰。 最终双方达成协定,栎炭十九文,槠炭十五文。 沈舟挑了一篮子,交给身后左卫,然后给摊主留下了一个地址,让他将剩下的木炭送去,再找下人拿钱。 摊主看了看少年的衣着打扮,再加上身后还站着一队披甲士卒,料想对方应该不会骗自己,点头保证会马上出发,不会耽误公子府上用炭。 等沈舟走后,卖炭汉子招呼妻子将所有木炭装车,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地址,笑着挂上车绊,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家里老牛冬天要养膘,可舍不得用。 很快,夫妻二人就来到了齐王府门口,他们虽然不识字,但却被左右两侧数米高的石狮子吓的喘不过来气。 实在无法想象,得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在京城置下这么大一栋宅子。 汉子鼓起勇气,拉起鎏金门环,动作轻柔的敲了敲,生怕引起府内贵人怪罪。 很快,大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仆役问道:“这里是齐王府,请问何事上门?” 汉子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只是想讨口水喝,不过现在不渴了,叨扰。” 门房虽有疑虑,但还是掩上了房门。 妻子看着大汗淋漓跑回来的丈夫,关心道:“是那位公子骗了咱们么?没事,损失不大,只是回家的时候要再买一个篮子还给张婶。” 汉子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催促妻子赶快离开。 不管是哪家王爷,都不是他们平头百姓能惹得起的,还好刚刚机智,没有说上门要账,不然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 恰好此时,从王府侧门内走出一位老者,手拿一壶热茶,笑道:“不着急,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吧。” 汉子停在原地,犹豫后走了过去,跪下道:“见过王爷。” 妇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到王爷二字,身体略显僵硬。 老者呵呵让他起身,解释道:“老夫姓王,只是府上的一个管家。” 说罢便给二人都倒了一杯茶水,和蔼问道:“今年收成如何?家中孩子可曾读书?”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今年收成不错,总算是攒够了束脩,让孩子上了私塾,只是家里小子有些调皮,先生为此很是头痛。” 只要聊到孩子,或许父母嘴上多是责怪和嫌弃,但心中却充满了欣喜和幸福。 王管家慈祥道:“我家世子也是这般,你们今天也见到了,不过调皮的孩子总是聪明些,等长大就好了。” 汉子想起那位华服公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敢接这个话茬,他家那个混小子,怎么能比得上世子殿下,含糊道:“喝过热茶,草民也该告辞了。” 王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笑道:“我家世子喜欢开玩笑,木炭还是按照原价收购,多出来的当是赏赐,你们给孩子买几身过年的新衣裳。” 说罢也不管二人错愕的表情,让仆役将木炭搬回府里。 随着侧门关上,汉子才回过神来,拉着妻子的手道:“你打我两下,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女子害羞的将手抽了回来,轻轻拍了丈夫胸口一下,“看把你能的。” 汉子发觉手里的杯子没有被收回去,兴奋道:“回家把它供起来,沾沾王府的福气。” 城里的贵人也没有传闻那么可怕嘛,还挺和气的。 … 沈舟不情愿的吞下从周记铺子买的枣泥糕,拎着木炭走进了学堂。 因为下雪的原因,国子监先生让学子们在前院吟诗作对,不要亏负这幅美景。 沈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顾自的往后面走去。 马棚四周无遮无拦,还好带了炭火,能暖和不少。 监丞霍松子一眼就看见了迟到的少年,有些担忧道:“这是又想把国子监一把火点了?” 一旁年轻些的司业江茶摇头道:“要动手也不会选这种天气,烧不起来的。” 第40章 故诗 前院中,学子们的诗篇多是借雪咏志,抒发一腔热血,也有人感时伤怀,思念远方父母。 沈弈朝着一女子笑问道:“可有什么灵感?” 陆知鸢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摇了摇头。 “在下不才,偶有所得…”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望舒出声打断,“有话你就说,装腔作势的给谁看呢?” 她父亲更加看好沈卓,没少在女儿面前说晋王世子的坏话。 沈弈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站在人群中间道:“同窗们妙笔生花,不愧是我国子监的学子,在下夜间见大雪封城,心血来潮,作诗一首,还请诸位指点,若是嘴最下留情些,就更好了,尤其是李兄。” 他在国子监本就以文采出名,外加出身皇族,且愿意放下身段结交各路好友,故而追随者众多 有人拍马屁道:“既然是弈兄所作,定然是一纸飘香美文,指点谈不上,就让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国子监里最少有三个姓沈的学子,叫沈兄可分不出来谁是谁,还是称名字好些。 沈弈跟起哄者推诿了一番,然后才正经道: “玉屑纷飞落九垓,山河尽染为卿白。 曾簪梅雪窥妆镜,今寄冰心入砚台。 应羡寒枝栖鸢影,偏求暖阁共炉灰。 但求暮雪盈双鬓,犹握纤纤不放开。” 众人纷纷发出哄笑声,偷偷侧目看向一旁的陆知鸢。 好一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弈继续道:“这首诗还未曾取名字,诸位可有什么好想法。” 有狗腿献策道:“不如就叫《咏雪寄鸢》吧。” 沈弈满怀期待的看着陆知鸢,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江疏桐插话道:“还行吧,辞藻堆砌的不错。” 她跟陆知鸢的祖父都在尚书省任职,一位尚书令,一位左仆射,二人关系极好,自然知道好姐妹对眼前男子不感兴趣。 沈弈并拢四指发誓道:“全是我一片真心。” “男人的真心就跟天上的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又一片的。” 听着下方的吵闹,霍松子对着身旁男子笑了笑,问道:“莫不是你这闺女看上了沈弈?说起来江家在朝里势力更大些。” 江茶苦着脸道:“霍先生不要开玩笑了,这孩子最近也不知读了些什么书,对男子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 他都担心闺女将来能不能嫁的出去,实在不行,就只能招个上门女婿。 说起来也好笑,江左晦最是疼爱的这个孙女,说跟他有八分相似,若是个男儿身,将来势必能进入三省,压她爹一头。 江茶当时无奈的看着父亲露出的左臂花纹,心如死灰。 此时,一位最不应该出口的人站了出来,朗声道:“说起《咏雪寄鸢》,我忽然想起一首差不多的,叫《咏雪赠鸢》。” 陆知鸢听闻此言,脸色巨变,顾不得清冷的模样,咬着牙道:“你要敢念出来,我就找人打死你。” 一看好友连脸面都不要了,江疏桐顿时涌起强烈的好奇心,抓着她的胳膊祈求道:“陆姐姐,你就让他说嘛,如果真的很难听,我叫我爷爷揍他。” 沈弈也被勾起了兴趣,满脸阴霾道:“皓弟也曾写过类似的?为兄倒是想听听看。” 沈皓无视现场诡异的氛围,一肘将晋王世子顶到一旁,自我陶醉道:“那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伸手不见不见五指,少女在父母的准许下,画上了淡淡的浓妆,私会情郎…” 陆知鸢被气的浑身颤抖,近乎哽咽道:“是白天!不是私会,是在我家!” 官宦子弟在国子监求学的大多都是十五六岁,听到有人胡编乱造,毁坏名节,情绪难免失控。 沈弈顿觉五雷轰顶,难不成她中意的女子,竟然跟沈皓这王八犊子有一腿?他凭什么?凭脑子不好吗?这跟鬼故事有什么区别。 江疏桐察觉到好友的失态,严肃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不想听了。” 陆知鸢抹去眼角未曾落下的泪珠,似赌气道:“你念,你就大声的念,看看是我丢人,还是他丢人。” 沈弈的心一沉再沉,还特么有个他?到底有几个人? 沈皓本都已经打起了退堂鼓,真要把陆观潮的孙女惹急眼了,他怕是要脱一层皮,但现在正主都同意了,只能先解释道:“先说好,这首诗的作者不是我,另有他人。” 陆知鸢将头埋在江疏桐肩上,盛怒道:“念!” 沈皓清了清嗓子,道: “玉帝抠脚搓皴泥,天河漏勺撒棉絮。 龙王昨夜窜稀急,十万虾兵泻千里。 老君炼丹锅炸裂,面粉糊住凌霄梯。 陆羽烹茶错撒尿,知鸢画眉用鼻涕!” 他说完飞速的逃离现场,大声道:“这可是你让我念的。” 诸多男学子强忍笑意,假装什么都听见。 “我昨天好像课业忘记错了,得去补。” “书没背完呢,今日先生还要抽查,要抓紧时间。” 沈弈还想出声安慰,却被叶望舒用眼神制止。 男女授受不亲,规矩懂不懂。 等人群散开后,江疏桐拍着好友后背道:“果然是狗屁不通,陆姐姐你跟说是谁写的,我找人揍他,就算是皇孙也不怕的。” 叶望舒在心里把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确定道:“除了沈舟那小王八蛋,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原来是他。”江疏桐恍然大悟道:“难怪要我去送药,陆姐姐你…” 陆知鸢慢慢停止啜泣声,扯开话题道:“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 二人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当年左仆射陆观潮是想跟齐王府定下娃娃亲的,所以在对方登门时,特地叮嘱过陆知鸢,今天要打扮的好看些。 少女满怀心思画了一个自认为很美的妆容,却被少年嘲笑,说她的脸像是个猴屁股,还当场写诗嘲讽。 少女气不过,这才动起手来,好好教训了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至此两家少有来往,只有陆知鸢偶尔心生挂念,可那人自从被逐出国子监后,行事越来越浪荡,且从未来看过她,着实可恨! 而当事人之一的沈舟,此刻正躺在草垛上,感受着炭火的温暖,从怀里掏出一瓶九酝春,笑嘻嘻的招呼道:“老王,整两口不?” 第41章 故人 冬日暖酒,最解愁肠。 王马夫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主动开口道:“世子殿下好心情。” 沈舟背靠马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撑着脑袋疑惑道:“有人跟你说过小爷的身份?” 王马夫不好意思呵呵道:“都是听院里的先生说的,他们偶尔会问俺殿下每天在马棚做些什么。” “那还敢不敢喝?”沈舟摇了摇酒瓶道。 “这有什么不敢的。”王马夫慎之又慎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快漫出来了,急忙用嘴接住,乐道:“世子殿下既然看得起俺,那俺就不客气了。” 九酝春进嘴的时候稍显寡淡,还带有一丝甜味,但后劲尤其大。 没过多久,二人都有些醺醺然。 沈舟这才发现,王马夫是个很健谈的人。 他说自己虽然左腿比右腿短三寸,但一手驯马术却极为出彩,就像是上天可怜他,专门给配的活拐杖。 沈舟拍手道:“厉害的,就是你这样,怕是媳妇不好找吧?” 王马夫抹了抹嘴巴,傻笑道:“是难找了些,好人家的姑娘,谁能看得上俺,不过也是娶了媳妇的。” “那小爷倒是想听听看。”沈舟好奇道。 景明五年上元节,当时还不那么瘸的王马夫,攥着攒了半辈子的散碎银子,红着脸给百花楼的洗菜娘赎身。 他回忆道:“那时候是真的穷啊,成亲半年,家里除了几坛子酸菜,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沈舟不是一个喜欢看冷场面的人,接话道:“只要你们夫妻二人同心协力,将来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罢还给对方添了一杯酒。 但愿望始终是愿望,有时候生命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总会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几个月后,新媳妇生了个女儿,连月子都没坐完,就跟别的男人跑了,还裹走了半缸的腌萝卜。 当邻居跟忙了一天回家的王马夫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不太伤心,就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有些可惜那些萝卜,还不到时间就出缸,肯定不太好吃。 沈舟手里的动作慢慢放缓,想着该怎么安慰眼前的汉子。 谁料王马夫温暖笑道:“但是俺闺女小满,特别聪明,就是身子一直比较差,但是经过城里大夫的调理,现在已经好多了。” “‘小满胜万全’那个小满?”沈舟柔声问道。 王马夫用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道:“俺不识字,就只会写闺女的名字,殿下帮俺看看,是这两个字吗?” 地面上的字迹扭扭曲曲,像是一群蚂蚁爬过留下的痕迹,沈舟点头道:“是的,好名字。” 随即他双臂抱胸道:“老王,好福气啊,小爷就想要个闺女,没想到被你老小子抢先一步。” 王马夫好像只会傻笑,挠头道:“俺想求殿下一件事?” “说说看。”沈舟大方道。 王马夫措辞了许久,双手拽着袖口道:“俺每天在这国子监,看到都是先生学子,也想让闺女读书,这样才能有个好前程,您说有机会吗?” 沈舟听到这种问题,第一反应是破口大骂,想读书?是不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但现在,他想了想道:“进国子监,是有点难的,但如果让我家老头帮你作保,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女孩子,就算当官,也只能是后宫的内官,到时候你们要想再见面,可不太容易。” 王马夫拍着胸膛道:“如果真的能进后宫,就算小满不认我这个老子,都是可以的。” 沈舟提起酒壶,跟他碰了一杯,大笑道:“怎么会?小满有你这个爹,是她的福气。” 之后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直到沉沉睡去。 学堂中,刚刚结束一节课,熟睡中的沈皓被人一把拽去了角落,生气道:“谁啊,胆敢打搅本王睡觉,胆囊肥大?” 有女子一左一右站好,像是两尊门神,脸色不善。 沈皓对于叶望舒是有些恐惧的,甚至怀疑自己对女人不感兴趣,都是因为小时候被她欺负的太狠了。 江疏桐一改胆小的形象,叉腰道:“陆姐姐还跟沈舟发生过什么事,如实交代。” 沈皓眼神闪躲,含糊道:“就是之前沈叔叔带着小舟上门提亲,你们应该都知道。” 叶望舒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用刀尖划过指缝,吹完气道:“说谎的孩子可是要受惩罚的哦。” 她们跟陆知鸢朝夕相处五年有余,比亲姐妹还亲,深知彼此脾气秉性。 沈舟要只是写了首怪诗,绝不可能让陆知鸢如此气愤,按她的性子,最多回以一声冷笑,这其中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秉持着为姐妹讨回公道的原则,二人决定先了解清楚,再考虑如何报复。 眼看刀锋越来越近,沈皓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解释道:“天太热了。” 叶望舒凑近身子,呵出一口白气道:“小耗子,热是吧?等姐姐把你血放干,就凉快了。” “你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吧?” “恭喜你,猜对了,跟姐姐下地狱吧!”话音刚落,叶望舒猛然挥刀。 沈皓闭上眼睛惊恐道:“我想起来了!” 叶望舒停下手里动作,拍了拍他肩膀道:“这才对嘛,找个僻静的地方,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三人穿过学堂,径直来到学舍楼后,因为要上课,这里白天不会有学子。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叶望舒不客气道。 沈皓紧张的扫视周围,确定真的没人后,这才开口道:“记不记得两年前小舟被赶出国子监?” 江疏桐不满道:“当然记得,他就是从那时开始变成大猪蹄子的,我真的没想到…” 沈皓挥手制止道:“先不谈这个,你们还记不记得,当时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差不多时间线的,大事。” 叶望舒捂嘴惊讶道:“左仆射陆观潮意图谋反,被抓入狱。”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这跟沈舟和陆妹妹有什么关系?” 沈皓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思路畅通,灵光爆发道:“这件事情我也是猜测,所以相互之间交换一下情报,或许能有发现。” 第42章 故事 苍梧十年前灭国十二,一统江山。 这十二国的百姓被分成两类,一类叫国战遗民,而另一类则是国战余孽。 前者已经接受了现实,并且正在加快脚步融入苍梧,而后者仍不死心,期盼着有一天能重新复国。 众多国战余孽伪装成国战遗民,渗透了朝廷的方方面面,治理起来尤为困难。 一开始时,沈凛希望用原苍梧所属官员治理全国,但京城还好说,一旦牵扯到亡国故土,面临的排斥非常严重。 本地门阀世家觉得这些外来者挡了他们的仕途,朝廷经常连最基础的政令都无法实施。 有武将曾建议模仿当年的“辫子国”,来一场嘉定三屠,威震万民,可却遭到了诸多文官反对。 沈凛觉得国战时期死的人够多了,不想再生杀孽,最终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除去北方边疆藩镇外,中原各道只留有少量军队维持治安,其他数十万大军改编成为十六卫,驻守京城附近州府,这样一来,起码能保证朝廷手里捏着绝对优势的兵力,能镇压一切叛乱。 文治方面则开放科举,稳定民心,表明苍梧非苍梧人之苍梧,更是天下人之苍梧。 但因如此,也给不少国战余孽钻了孔子,毕竟谁也不能凭借高中学子的衣着打扮,来判断此人是不是包藏祸心。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续到景明八年,有激进的国战余孽见时机成熟,竟公开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允许各道完全自治,甚至包括建立当地武装。 陛下龙颜大怒,让刑部出手,把奏章上署名的官员都抓了起来。 尚书省左仆射陆观潮在沈凛的暗中授意下,于早朝上为这些官员求情,被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锒铛入狱。 那些藏的比较深的国战余孽为此大喜,纷纷去牢中探望,并保证一定将陆大人救出来,就算牺牲掉一些人也没关系。 如果能拉拢一位三省大佬为己所用,国战逆党定能在朝堂上获得更多的话语权,可以为将来起事奠定坚实的基础。 就这样,沈凛又趁机抓了一批人,直到最后鱼儿都学聪明了,陆观潮才从牢房中走出来,官复原职。 叶望舒沉吟道:“当年这件事轰动朝野,虽然是计策,但知情人只有两位,所以陆爷爷被抓后,陆家过得很惨,百姓们是真的相信谋逆说辞,每天都会往陆宅里扔烂菜叶子,或是在门前吐口痰,陆妹妹也为此好久没有来国子监。” 江疏桐愤愤道:“这些男子,平日里装的人模狗样,都想讨好陆姐姐,朝廷判决还没下来呢,就急着划清界限,甚至还有造谣的,说陆姐姐早就把身子给了国战余孽,是个贱货。沈弈在一旁连个屁都不敢放,怂包。” 沈皓好不容易找到插嘴的机会,“其实知道实情的人不止二位,三省那些大佬暂且不论,最起码沈舟也猜到了,他说陆家如果真的谋反,怎么会只抓左仆射一人,这摆明了是陛下在甩竿,搁哪愿者上钩呢。” 江疏桐满眼星星道:“这么说,沈舟火烧国子监是为了陆姐姐出气?” 沈皓真的是有些佩服她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能联想到男女情爱上去,无奈道:“大概是一举两得吧。” 叶望舒失望道:“就这?我们三人谋划了很久,也该到动手时间了,只能说正巧撞上。” “叶姐姐,你也在?我还以为只有沈舟和沈皓呢。”江疏桐诧异道。 沈皓拿扇柄点了点她的额头,“叶望舒的心思不好猜,你小子就是想吃瓜吧?” 江疏桐侧过脑袋,不满道:“不要瞎说,都是为了陆姐姐。” 虽然当时沈舟有提议将纵火时间提前,但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还是过于牵强,毕竟二人在国子监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 沈皓继续问道:“陆知鸢在家那些天,你们俩就没上门看过她?” 江疏桐犹豫道:“我爷爷说可以去陆府,但是得光明正大的去,而且不能帮陆姐姐去牢里探望陆爷爷。” 叶望舒道:“我爹是不让去的,但我也去了。” 这一下就体现出两家觉悟上的差距,江家明显察觉到了真相,所以讲究一个正大光明,问心无愧,而叶家则不太愿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怎么样?好看吗?”沈皓摇头道:“我的意思是,当时陆知鸢状态怎么样?按道理来说,长辈被抓,应该是极为担忧,吃不下饭那种吧。” 两位女子相视而笑,江疏桐道:“那你就小看陆姐姐了,沈舟都能发现这里面有问题,她肯定也可以,所以状态跟平常差不多。” 叶望舒则是陷入沉思,道:“现在想想是不对,再聪明的人,面对至亲之人犯事,也会方寸大乱。” 沈皓故作高深道:“言之有理。” “那万一是陆伯伯跟陆姐姐说的呢,他向来心思缜密,稳重得体,就连我爷爷都夸他有宰相之才。”江疏桐反驳道。 沈皓冷静道:“你也说了,陆叔叔稳重,就算猜到了,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也不会透露半句的。” “那你说怎么回事?总不能是沈舟跟陆姐姐说的吧。”江疏桐温怒道。 “这不废话。”沈皓用脚拂去石头上的积雪,坐下道:“小舟离开国子监后,每天夜里都不见人影,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忙,但后来经过跟踪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你好变态啊,兄弟都跟踪。”叶望舒鄙视道。 “我是怕他有好事不带上我。”沈皓解释完继续道:“那时候京城还有宵禁,他连续半月夜里都会溜出门,然后悄摸摸翻墙进陆府,大概一个两个时辰,才会出来,我虽然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但是有两个证据可以作证猜测,一是你们说陆知鸢当时状态不错,二则是陆府的人并没有阻拦这件事,因为某天晚上,除了我之外,陆叔叔也看见他了。” “难道…”江疏桐捂住嘴巴,一副花痴的表情。 双方对账完毕,傻子也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难怪左仆射拒绝了所有上门的提亲的人。 叶望舒用手掐住二人乐呵呵的嘴巴,叮嘱道:“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马死了,马棚里的马都死了!” 第43章 劳烦 沈舟被吵的坐起身,揉了揉发沉的脑袋,不爽道:“有人出殡啊?国子监谁死了?” 不多时,一大群师生将马棚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者是掌管学堂纪律的监丞霍松子,只听其严厉道:“老夫本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没想到是烂泥扶不上墙,书籍还可狡辩是死物,但这些马匹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舟晃晃悠悠的站起身,眨了眨眼,茫然看向四周,“诶,刚刚还是好好的,现在怎么全躺下了。老王,老王!你人呢?” 有学子出声道:“王马夫昨日便告假在家,你休要栽赃陷害。” 又有人附和道:“今日确实没有看见过他。” “不应该啊,刚刚还跟我在这里喝酒来的。”沈舟脚步踉跄,扶着柱子道。 “心肠歹毒,撒谎成性,国子监留你不得,回去吧。”霍松子面无表情道,他身为先生,自以为天下没有教不好的学生,除非失望至极,否则断不会说出这句话。 沈舟笑了笑,他确实想要逃出学堂,但却不是用这种方式,冷笑道:“小爷做过的事,自会承认,但如果有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那也请想想后果。” “你说不是你做的,可有证据?”霍松子问道。 沈舟看向地上的酒瓶,摇了摇头,其他学子都说没有看见王马夫,他解释再多都没用,一人之言岂能抵得住悠悠众口。 “既没有证据,那就这样吧,国子监不欢迎你。”霍松子下了最后通牒。 沈舟还是摇头,“只要做事,不管再怎么缜密,都会留下线索,还请先生给我几天时间查明真相。” 一旁学子道:“先生万万不可,世上哪有让贼抓贼的道理,他身为齐王世子,找个顶罪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舟讥笑道:“你以为小爷是你那个贪赃枉法的爹?” “家父乃刑部侍郎,你怎凭空污人清白?” “你爹没跟你说他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的是吧?” “你…你做了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还敢口出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回家定要让我爹参你一本。” 沈舟继续阴阳道:“哎呀,生气喽,要回家找爹爹告状了,你去吧,参小爷的奏章多了,他算老几?” 霍松子满头黑线,制止道:“此事你嫌疑最深,若是能找个保人监督,老夫可以同意你的要求,但保人不可以是沈皓。” 沈舟扫视了一圈,没有说话。 沈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恨铁不成钢道:“舟弟,此事你做的确实太过了,为兄也帮不了你。” 霍松子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还有人愿意帮沈舟作保吗?” 众人无言,就在沈舟都要放弃的时候,一道清冷女声撕开周围的寂静,“学生相信沈舟,愿帮他作保。” 沈弈呆滞一瞬,忐忑道:“知鸢,这件事与你无关,不必顾及同窗之情。” 忽然,有三人从后院匆匆赶来,一起道:“我们也可以帮沈舟作保。” 霍松子点头道:“既如此,老夫就给你三天时间,除去查案几人,其他学子都回去上课。” 沈弈深深的看了一眼陆知鸢,带着满腔愤懑和不解,跟其他学子一起离开了现场。 沈舟看向最不可能帮他的江疏桐,调笑道:“这么在意小爷,难不成是看上我了?”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是为了帮陆…”她发现一旁的叶望舒眼神凌厉,想起之前的叮嘱,改口道:“我是为了帮叶姐姐。” 沈舟拍了拍身上的马料,无所谓道:“行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马匹死亡的原因,才能确定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沈舟转身走入马棚,却没想脚底发虚,还好陆知鸢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没事吧?”少女说完觉得有些不对,立马冷着脸道:“你别摔死了赖我们头上,沈伯伯就你一个儿子…” 沈舟笑了笑,蹲下身子,观察起马嘴,这白沫纵横的模样,应该是被人下了毒。 陆知鸢还想继续解释,却被江疏桐拉住袖子,提醒道:“再说下去就太明显啦。” 陆知鸢俏脸一红,快速转过身子,等心情平静后才重新面对众人。 冷风一吹,沈舟脑子清醒不少,拿起一旁的马料问道:“冬天吃绿草,暖棚里培育的?” “国子监马匹的草料是兵部特供,跟军营里战马一样,秋冬都是两日枯,一日绿。”沈皓对于军伍的事情知道的比较详细,回答道。 沈舟继续翻找,拿起一片叶子宽大的草料,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断肠草?这不会也是兵部特供吧。” 沈皓接过叶子看了看,笃定道:“这肯定不是。” 沈舟皱了皱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 叶望舒大口喘气道:“没有啊,除了马粪,还有什么?” 沈舟沉思道:“姑娘的味道。” 三位少女连退数步,江疏桐抱着肩膀道:“狗改不了吃屎!” 沈舟呵呵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道:“案子不复杂,只要找到老王,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随即看向众人,“诸位陪我走一趟?” 沈皓自是义不容辞,正想答应,却被叶望舒擒住领子,“你跟陆妹妹去吧,我们三人还有事情要忙。” 江疏桐不解道:“没有什么事吧。” 沈皓憨憨道:“我能有啥事?” 叶望舒闭起双眼,然后猛然睁开,奋力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咬着牙威胁道:“我说,你有事,听不懂是吧?” 沈皓差点把午饭呕出来,跪在地上呢喃道:“想起来了,我确实有事,今天饭堂不干净,得去看大夫。” 叶望舒摊手道:“没办法,这俩货这么迟钝,连吃坏肚子都不知道,只能我带着他们去看大夫了。” 沈舟疑惑的看着远去的三人,扭头问道:“他们仨,什么时候搅和一起去了?” 陆知鸢亦是不解,“我也不知道。” 沈舟忽然站直身体,拱手行礼道:“那就劳烦陆姑娘陪小爷走一趟吧。” 陆知鸢脸颊微红,回礼道:“只好这样了。” 第44章 小满胜万全 国子监里已经没有了马匹,他们只好选择步行前去,离开前沈舟还特意找到沈皓,抢了钱袋。 一路上他看见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停下脚步挑挑拣拣。 没多久,手上就拿满了东西,一旁的小吃摊主刚刚将玉露团打包好,左看右看,见无处安放,笑道:“这位公子,不如让尊夫人拎着吧,小东西不沉的。” 陆知鸢皱起眉头,摘下帷帽,不满的将东西接过来。 见眼前姑娘尚未盘发,摊主立马赔笑道:“是小的嘴快了,还请两位见谅,玉露团就算是赔礼,祝公子,小姐能早日喜结连理。”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这二人身上都穿着价值不菲的皮裘,家中非富即贵,若无双方父母准许,断不可能让他们一同出门,所以现在说两句吉利话,也算是结个善缘,万一他们成亲那天,糕点从自己铺子里买,那就赚大发了。 沈舟忍着笑,抖了抖腰间钱袋道:“你还是收钱吧,不然我怕你这小铺子明天就被三省的人拆了。” 摊主一惊,这姑娘难不成家里有父兄在三省当值,这小子真是好福气,莫不是靠着一张能赚钱的脸,将人家哄骗到手? 不过他还是从钱袋里掏出几颗铜板,谄媚道:“京城里做玉露团的摊子不少,但我老孙家在其中绝对能称得上独一份,若是二位觉得滋味不错,还请再来。” 路上不少行人纷纷侧目,向这对年轻男女投来艳羡的目光,扭头又想起家中老妻,免不了一顿唉声叹气。 大概走了大半个时辰,沈舟停在一栋破落房子门前。 说是门前其实不太恰当,因为只有半扇门板,还被寒风吹的吱哇乱叫。 四周有不少孩子从门缝里张望,他们这条街少有富贵人家愿意踏足,难免心生好奇。 沈舟将东西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打开一盒糖果,向某处轻轻招手。 孩子们一看有吃的,立马将父母的告诫忘的一干二净,飞快的跑到少年身前,规规矩矩的站好,眼神却一直留在少年手上。 沈舟拿出一颗糖果道:“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小满家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子扭捏道:“大人,小满家一直不太好,您不要把她抓走好吗?” 沈舟将糖果递了过去,“我不是来抓人的,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人,叫哥哥。” 男孩犹豫着接过糖果,还是有些不放心。 沈舟笑道:“我是小满新认识的朋友,之前听他爹说,小满身体不太好是吗?” 男孩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神,温柔且真诚,长舒一口气后又哀叹道:“大夫说小满是喘症,治不好,王叔家里又穷,只能去捡富贵人家的药渣,还跟巡夜的撒谎说是帮忙试毒,就这么帮小满治病。” “其实也不是治不好,就是雪莲太贵。”沈舟默默道:“你们嘴里的王叔,是不是最近偶尔很开心,偶尔又很伤心。” 男孩诧异道:“哥哥,你怎么知道?王叔昨夜还喝的大醉,一直躲在门外偷偷哭。” 沈舟将所有糖果都分给了他们,轻声道:“去玩吧。” 孩子们哄的一声散开。 陆知鸢好奇问道:“为什么不回答?” 沈舟解释道:“毒马一事,肯定是老王下的手,但是一个人困顿成这样,还不偷不抢,说明他心里有一条明确的底线。什么事情能迫使他不顾一切都要害我呢?除了闺女,我想不到其他。” 毒马一事,如果落在他身上,不痛不痒,但是一位齐王世子要真的追查下去,王马夫除了以死谢罪,别无他法。 沈舟侧身走进小院。 一间还不如齐王府茅厕大的房子里传出小姑娘咯咯的笑声。 没有去国子监的王马夫,抱着闺女吹嘘道:“你爹这条腿啊,换过三匹西域宝马、五副治喘症的方子,值当着呢!” 小姑娘将脑袋贴着父亲的膝盖,“爹爹最厉害了。” 王马夫忽然道:“如果以后爹爹不在了,你…” 沈舟慢悠悠推开房门,笑道:“好啊老王,在家偷懒不去当值是吧!” 小姑娘第一次见生人,害怕的躲进了父亲的怀中。 王马夫安慰了几句,说哥哥姐姐都不是坏人,然后想给世子跪下行礼。 沈舟挥手制止道:“饿了,今天还没吃东西呢?下两碗面吧。” 王马夫窘迫道:“家里,实在是没有白面了。” 沈舟指了指门外,“带了,小爷那份要卧两个鸡蛋,然后多放点酸菜。” 王马夫一步三回头的走向小院,害怕一旦踏出这个门,就再也无法见到闺女了,想要多看两眼。 沈舟催促道:“干啥呢,真饿了。” 小姑娘见少年对父亲出言不善,嘟起嘴巴表达不满。 陆知鸢将她抱在怀里,踢了沈舟一脚,温柔道:“他这人就这样,你叫小满是吧?” 沈舟侧身躲过,“小满胜万全那个小满。” 王马夫在院子里没有看见意料之中的官兵,大笑道:“殿下稍等,今天您就尝尝俺老王的手艺。” 王小满依旧憋着气,小脸涨的通红。 沈舟满脸戏谑的伸出双手,但还不等碰到小姑娘的肚子,她就哈哈笑出声,可能是觉得不够淑女,将头埋进了漂亮姐姐的狐裘中。 陆知鸢也不介意狐裘被鼻涕弄脏,反而是对少年语气不善道:“你就知道逗孩子。” 王小满抬头道:“姐姐你好香诶。” 这反倒弄得陆知鸢不知措施。 沈舟学着嘟嘴道:“倒是让你占了便宜。” 小姑娘抬头看天不看他。 沈舟注意到小姑娘手上拿着的铁片,心生一计,打开陆知鸢带来的包裹道:“哥哥拿吃的换你的玩具好不好?” 经过双方多番商讨,少年最终以欠下数笔糕点为代价,将不值钱的铁片拿到手。 三人一同玩闹了一会儿,王马夫手捧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道:“外面还有,俺去拿。” 沈舟大大咧咧的坐在凳子上,率先开动。 陆知鸢则拿起筷子,先喂王小满,这期间,在小姑娘的鼓动下,她还抢了沈舟碗里一颗鸡蛋。 第45章 局中局 王马夫端着面条站在门外,看着屋内温馨的场面,不知不觉间泪水涌出眼眶,狡辩说是风雪太大了。 按照他年轻时的设想,家就应该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屋内就两张破旧的长凳,陆知鸢抱着王小满站起身,坐到了沈舟身旁。 王马夫连忙道:“不用,俺站着就好。” 沈舟用筷子头敲了敲桌面,“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讲究个啥。” 一片雪花寻着屋顶的缝隙,飘落进碗中,瞬间被热汤融化,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沈舟快速扒拉完面条,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找人帮你把屋顶修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个糙汉子没关系,闺女呢?” 小姑娘仰着头,双手在空中乱抓,咯咯笑道:“爹爹说这叫鱼鳞瓦,是龙王爷褪下的鳞片,可以镇邪。” “这你也信?” 陆知鸢没好气瞪了少年一眼。 沈舟改口调笑道:“屋里淋雨以后可长不高。” 王小满赶快用双手捂住头顶,眼神死死盯着房顶,神色严肃,模样可爱。 沈舟对陆知鸢使了一个眼神,让她带着小姑娘去床边,等二人玩闹起来,小姑娘的注意力被分散后,才严肃道:“给小爷一个名字。” 王马夫结巴道:“殿下,俺…” 沈舟冷哼一声,“你就是一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蛋,真要是死了,闺女怎么办?” “哪天有人上门找俺…” “小爷没有心情听故事,直接点。”沈舟一边跟小姑娘做鬼脸,一边道。 王马夫叹气道:“那人蒙着脸,俺不知道是谁,他说只是看不惯殿下在国子监作威作福,想要将您赶出去。” 沈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喝道:“王定疆!” 王马夫顿时站直身体,以右拳狠狠击胸道:“属下在!” 屋子里的人顿时被这一幕弄得不知所措,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父亲和刚刚认识的大哥哥。 沈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朝着两位少女吐了吐舌头,随后拍了拍汉子的肩膀,低声道:“事已至此,你还想欺瞒?” 国子监谁不知道他想离开,真要是为了这种狗草的理由,只需耐心等上一段时间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怎么?那人是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了吗? 汉子指天起誓,保证自己说的都是真的,绝对没有假话。 沈舟泄气道:“那人留下了多少银子?够给小满治病的吗?” 汉子呆滞道:“俺不知道,经过这几天用药,小满喘症好了许多,但俺怕会复发。” 沈舟解下钱袋,扔在桌子上,嘱咐道:“这次不算是什么大事,幕后之人应该不会对你家做什么。” 说罢他朝着陆知鸢招呼道:“走了。” 小姑娘正好从床头柜子里拿出半包川贝母,这是她父亲从富人家垃圾堆里捡来的,小小的手掌从里面抓了两把,乐得往空中一抛,“下银子雨喽!” 碎药沫子落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被上,倒真像开了一大片白梅花。 陆知鸢附在小姑娘耳朵旁轻轻道:“以后记得让爹爹带你去找姐姐玩。” 沈舟背身轻轻挥了挥手,忽然又转身,作老虎状,仰天嗷了一声,惹得小姑娘哈哈大笑,完全停不下来。 二人跟来时一样,侧身离开了小院,没有惊动那半扇门板。 直到看不见小院轮廓,沈舟停在一条溪水旁,扶着柳树,感受着腹中的翻涌,将面条全部吐出。 陆知鸢轻拍他的后背,轻声道:“你这娇生惯养的身子,吃不下就不要勉强了。” 沈舟蹲下身子,又呕了几声,直到肚子里空空如也,这才掬水在手,漱了漱口。 活水就是这点好,不容易结冰。 他狡辩道:“不是吃不下,只是近日偶感风寒,你是不知道,城里的苍蝇馆子,小爷是常客。” 陆知鸢捂嘴轻笑道:“是啊,每次吃完都上吐下泻,三天起不来床。” 话音未落,她又急切道:“不是来查案的吗?都问出来了?” 沈舟并没有发觉不妥,反问道:“知不知道老王腿怎么瘸的?” 陆知鸢摇了摇头。 沈舟从怀里掏出从王小满手里换来的铁片,抛了过去。 少女稳稳接住,细细端详了起来,虽然铁片磨损严重,但还是能依稀看见“骑营”两个大字。 “骁骑营老卒。”沈舟洗了把脸道,冰凉的溪水激的他打了个冷颤。 陆知鸢诧异道:“既是老卒,家中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苍梧对于士卒向来优待,不仅会分田地,还有大笔赏银,如果因战事落下伤残,官府每月都会上门送些生活费和必要物资。 “说起来又是一笔糊涂账。”沈舟道。 骁骑营最早被誉为“苍梧剑锋”,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但后面不知怎么被扣上了兵变的帽子,主帅和一众果毅都尉被斩首,剩下的士卒要么被遣散,要么混入其他军中,成为死侍。 沈舟听家里老头提过这事,究其原因不过是有人见天下一统已成定局,便起了争权夺利的心思罢了。 陆知鸢略有担忧问道:“那案子怎么办?你不会真的要找人顶罪吧?” 少年哈哈笑道:“齐王世子沈舟胆大包天,毒死国子监马匹数十,罪不可赦,多好的理由啊。” 陆知鸢失落道:“就这么不在乎自己名声吗?” 他毫不在意道:“小爷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早就烂大街了,无非是被人继续笑话虎父犬子而已。” “就这样吧。”沈舟下定决心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陆知鸢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少年越靠越近,脸红道:“光天化日,你想干嘛?” 沈舟眯起眼睛,陶醉道:“姐姐你好香诶。” 陆知鸢作势要打,却发现对方已经跑远,雪地中留下一连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风里传来少年嬉笑声:“小爷没钱,你请我吃饭!” 在陆知鸢看不见的地方,沈舟脸色一沉。 局中有局,这是想把苍梧的左仆射拉下马?幕后之人好大的气魄啊。 第46章 偶遇 沈舟带着陆知鸢来到长安酒肆,别看他家名字一般,但味道和价格在京城都位列前茅。 甚至连皇帝沈凛偶尔也会换上便装,来此开个小差,顺带看看城里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 就比如今天,沈舟一眼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偌大的一层,竟只有寥寥几位客人,还一个个坐的笔直,看上去根本不像来吃饭的。 他登上二楼后,笑着跟少女道:“不用你花钱了,有人请客。” 沈凛也没想到能碰到这臭小子,招手道:“来都来了,一起吧。” 桌上六人,见到少年少女后,特意空出一张长凳。 江左晦作为百官之首,对陛下行礼后道:“老夫跟您挤一挤?” 沈凛挪了挪位置,笑道:“总不能让我跟这混小子坐一起吧,就他吃饭的德行,谁看了不嫌弃。” 沈舟嘁了一声坐下。 陆知鸢则有些拘谨,尤其是她爷爷也在场,随即施了个万福。 陆观潮笑道:“今日都未曾穿官服,不必拘礼,就当是普通长辈。” 少女这才不好意思的坐在少年身边。 这跟在王马夫家可不一样,有一种很特殊的奇妙感觉,就像喝了一杯纯酿,明明没醉,却有些醺醺然。 沈舟招呼小二,看了看菜品价格,专挑贵的点,而且根本停不下来。 沈凛制止道:“饿死鬼投胎似的,家里缺了你饭吃?” 少年这才嘿嘿道:“破费了。” 沈凛温怒道:“既然知道破费,就不要点那么多,能吃的完吗?” 他是个出了名的节俭皇帝,大事上不含糊,说好一百万两解决问题,绝不会只拿九十万两,但却总喜欢在小事上斤斤计较。 “小爷听说诸位大人每天在宫里都忙到很晚,吃不完就带回去当宵夜。”沈舟道。 “你怎么不带回家?” “小爷没有吃剩饭的习惯。”沈舟如实道。 沈凛被气笑了,你不吃剩饭,合着让我们吃? 他倒是可以接受,但这些三省大臣,万一闹个肚子,对于新生的苍梧王朝来说都是天大的灾难。 长安酒肆什么都好,唯独上菜速度一般,更何况有这几位在场,不用想也知道,后面的厨子身旁定然围了一大群内侍,监察全部过程,就算做好了,也还得等他们试毒,纯纯耽误时间。 沈舟早已被饿的前胸贴后背,不停地用筷子敲击着桌面。 尚书令江左晦倒是不嫌这声音吵闹,笑问道:“你们二人今天怎么一同出门?” 沈凛明明知道真相,故意调笑道:“还不是这臭小子用花言巧语拐了人家姑娘,书不好好念,整日里就想着这种事。” 陆知鸢羞的说不出话,数次鼓起勇气想要解释,却发现根本开不了口。 陆观潮抚须笑道:“老夫相信鸢儿,即便情投意合,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沈凛点头道:“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就是便宜这臭小子了,让我想想京城还有哪家儿郎不错,作为长辈,总不能看着鸢儿踏进火坑。” 陆知鸢只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去,脸颊上布满晚霞,就像一个红透了的苹果。 陆观潮也不管孙女的窘迫,哈哈大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几个老不羞,也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沈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出声道:“陆老爷子,家里进贼了晓不晓得,还搁着傻乐呢。” 陆观潮笑声戛然而止,恼怒道:“你小子又趁着夜色翻我家墙?” “啊?嗯?”沈舟愣了一下:“还没喝就多了?” 右仆射姜望溪郑重道:“于礼不合,不可再为。” 陆知鸢没想到这件事早就被长辈知道了,不然为什么爷爷会用“又”这个字,那岂不是说,全家只有她以为这还是个秘密。 沈舟不厌其烦的解释道:“当年小爷火烧国子监…” “你小点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凛提醒道。 沈舟降低了声调,“这件事之后呢,听说陆知鸢也好几天没去上学,原以为是被小爷连累的,所以想上门道个歉。” “那你怎么不白天去?”中书令秦观年抓住漏洞问道。 沈舟拍了拍脸颊,“丢人哪。” “一连半个月都去道歉,还蛮诚恳的嘛。”沈凛忍着笑意,毫不留情的揭穿道:“夜里闯进女子闺房,如果不是陆家手下留情,你小子的腿都要被打断。” 陆观潮补充道:“原来爬上屋顶看星星也是道歉,老夫真是孤陋寡闻了。” “还不是因为你被抓进大牢,这小妮子寻死觅活,如果不是小爷进去的及时,人都快死了个屁了的!”沈舟被怼的猛咳几声,“不提这个。” 他用手肘捅了捅呆愣的陆知鸢,道:“你香囊呢?” 门下省侍中程砚农板着脸道:“礼数,规矩。” 少女回过神来,在腰间摸索了一番,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道:“好像不小心丢了。” 今天丢的可不止香囊,还有她的脸面,简直羞死个人,都怪这家伙! 然后沈舟简单将国子监马匹被害的事情讲了出来,但并没有过多提及王马夫,只说他也是被人利用。 “小爷在马棚里也闻到了陆知鸢身上的味道,还确认了一下,的确是产自西域的赤髓蔻,制成香囊可安神镇痛,服之则有剧毒。”沈舟肃然道。 “你小子怎么确认的?”陆观潮敏锐的察觉不对,这位从二品朝廷大员就差用手揪着对方领子逼问了。 家里也就罢了,在外面也不知收敛些!孙女平常也不这样,怎么一见这货,就一点主见都没了? 沈舟心想这是重点吗?随即后仰道:“你先别管,断肠草已经足够致命,为什么还有人想二次下毒?” 见陆观潮即将爆发,沈凛手掌虚按了几下,道:“仅凭味道,不好确定有人针对陆家吧,毕竟赤髓蔻也不是禁物,女子拿它制成香囊的也不在少数。” 沈舟勾起嘴角,自信的摇了摇手指,“爷爷,这就是你不太懂了,每一位姑娘都忌讳跟他人用一样的东西,比如衣衫首饰,当然还有香囊,所以即便都是以赤髓蔻作为主料,可其他辅料稍有不同,味道也会有细微差别。” “这是你在瓷骨斋学的?”沈凛没好气道。 沈舟差点没骂出声来,皇帝也喜欢拆人台?说正事也没个正形! 第47章 疑问 “说下去。”陆观潮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沈舟喝了口热茶后道:“幕后之人应该是算准了小爷不会找王马夫的麻烦,而是选择自认罪责,这样一来,陆知鸢也难免受到牵连。但还是有几个地方想不通。” “第一,这么做有何意义呢?”他自问自答道:“针对小爷也就算了,针对一个姑娘,大概率是想谋划她背后代表的势力或是长辈。” 尚书省作为作为朝中最大的权力部门,总领百官,仪刑端揆。 同为三省大佬的中书省中书令和门下省侍中,官居正三品,而尚书省左右仆射则是从二品,尚书令更是文武百官中唯一的正二品,由此可见一般。 陆知鸢只是一介女流,背后并无朝中势力支持,幕后之人的目标明显是陆观潮。 众人不由的放缓呼吸,防止打扰到少年思考。 沈舟停顿片刻,在脑子里盘算了一番,继续道:“第二,这也是小爷最费解的地方。几十匹马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但齐王府和陆家,可不是一般家庭,最多花点银子赔偿,不会为此伤筋动骨,那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江左晦早年间混过市井,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很快便猜到了症结所在,正欲出声提醒,却见沈凛摇了摇头道:“再想想。” “逼小爷认罪受罚,将事情定性,并牵扯到陆家。”沈舟自言自语道:“到时候整座京城都会知道,齐王世子联合陆家姑娘在国子监犯下的重大错误,然后呢?” 沈凛提点道:“从他们的目标着手。” 片刻后,沈舟顿觉脑子里灵光闪过,“第一次动手确实不痛不痒,没有人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如果还有第二次。幕后黑手用同样的办法毒害更多的马匹,而且要造成更加广阔的影响,比如军马,大批量的军马。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犯事者依旧是齐王府和陆家,毕竟有前车之鉴。” 沈凛深感欣慰道:“到时候皇帝为了平息这次事件,势必会将世子沈舟和陆家乱党一起斩首,即便最终此计不成,也可以离间君臣之心。” “国子监的草料是兵部特供,而且断肠草还是绿的,疑似暖棚培育,兵部,驾部司,军马。”所有问题都被联系到了一起,沈舟拍桌而起道:“你作为皇帝,家里养了鬼都不知道?” 陆知鸢早已被惊出一身冷汗,她没想到今日之事竟然还藏着这种谋划,当真恶毒。 沈凛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笑道:“动手之人…” 沈舟等不了这么久,拉着陆知鸢狂奔下楼,他倒是要看看,兵部是哪个王八羔子敢把手伸这么长。 沈凛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纸条放在一旁烛火上点燃。 重启风闻司后,京城的一切动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别说兵部的一个小小郎中,即便是在场的三省大员,每日所言所行,都会被记录在册。 此时正好有店小二将饭菜端了上来。 看着一桌子的鱼肉大虾,沈凛胃里一阵翻腾,但还是笑道:“我好像还不太饿,诸位先动筷。” 刚刚历经风波的陆观潮站起身道:“两个孩子不知轻重,又没有官身,老夫还是跟上去看看,免得他们吃亏。” “沈舟这孩子很符合老夫的胃口,若是鸢儿看不上,不如让给我家桐儿。”江左晦说完便一同起身离开。 这个理由不好拒绝,沈凛又看向剩下三人,目光坚定而诚恳。 右仆射姜望溪拒绝道:“老夫年纪大了,大夫说最忌荤腥。” “老夫亦是。” 沈凛觉得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好在今日没有穿龙袍,不用顾及什么,苦涩道:“一帮不讲义气的家伙,你们不会真的想让我一个人解决这些吧?就算打包回家,也够吃三天。” 侍中程砚农无视陛下的目光,自顾自喝汤。 中书令秦观年笑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若是沈舟晚点走就好了。” 沈凛马上扭头看去,眼里全是期盼。 秦观年瞬间正色道:“老夫好像也好久没去兵部了,军国之政,可不能落下。”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剩下两位的赞同。 没一会儿,偌大的长安酒肆就剩沈凛一人,他揉了揉眉心道:“全部带走,晚上热了给后宫送去。” 沈舟好不容易跑到兵部官署,这才松开陆知鸢的手腕。 门口衙役一看来人是齐王世子,心生警觉。 这家伙在六部可谓臭名昭著,尤其是刑部,因为游侠私斗一事,被他扰的不胜其烦。 甚至连刑部尚书童宏仁下朝后,都得偷偷摸摸的从后门进入府衙,生怕被他撞见。 沈舟刚到门口,就被衙役拦下。 其中一人道:“不知世子殿下今日造访,所为何事?属下也好进去通报。” 少年讽刺道:“好大的派头,宫里都没这架势,兵部如此戒备森严,要谋反?” 天子脚下谁敢戴这么大的帽子,这跟茅房里点灯有什么区别。 衙役见来人气势汹汹,急忙窜进门内。 不一会儿,兵部尚书李慎行便走了出来。 李慎行本是一名文官,只当过一段时间的参军,奈何天下一统后,苍梧愈加重视文治,所以沈凛特意在去年调他来主管兵部,也不算全然不知兵事。 “李尚书,听说你最近养兵自重,要想来一场夜袭皇宫,不知可有此事?”沈舟造谣道。 李慎行官居三品,自然不惧一位吊儿郎当的皇孙,拱手道:“殿下说笑了,兵部是朝廷的兵部,兵马也是朝廷的兵马,何来养兵自重一说。况且任何军队调动,都需陛下手令虎符,二者缺一不可,臣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夜袭皇宫。” 沈舟哦了一声,“李尚书谦虚了,手令和虎符都可以伪造,又不难。” “殿下,下官从未听闻过此事。”李慎行猜到少年是来找事的,但左思右想,也没想到最近哪里得罪过对方。 沈舟正打算强闯,却被李慎行亲自持矛拦下,“兵家重地,即便是殿下您,没有圣上的准许,也不能随意踏入。” 他虽是一介书生,但既然领了这个差事,就要将规矩贯彻到底,不然传出去,只会玷污数十万苍梧大军死战换来的荣誉。 少年再近一步,矛尖距离喉咙只有一寸之遥,“小爷就是要进,你敢出手吗?” 第48章 三省齐聚 沈舟此时正在气头上,在他眼中,驾部司既然隶属兵部,李慎行又是兵部尚书,无论如何都跟下毒一事脱不了干系,最不济也是个知情人。 陆知鸢也跟着向前一步,这件事摆明是有人给陆家下套,她没有后退的道理。 李慎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握着矛杆的手不知不觉布满了汗水,略显滑腻。 让眼前之人进去,他这个兵部尚书必然被同僚诟病,日后将毫无威信可言,更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若是不让,看这两位气势汹汹的模样,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就在李慎行打算舍弃官身,也要保下兵部名声之时,一辆沉木马车压碎路上积雪,缓缓而来。 陆观潮率先下车,理了理袍子,笑道:“你们二人脚程还真快,老夫的车驾都追不上。” 李慎行身躯一震,将长矛交还给衙役,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左仆射。” 然后他又看见了另外一位老者,重新道:“下官见过尚书令,左仆射。” 江左晦越过陆观潮,站在大门前拍了拍沈舟肩膀,一副老夫很看好你的恶心模样,转头对年轻的兵部主管道:“李尚书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有三省作保,李慎行自然不敢阻拦,侧身伸手道:“几位大人请。” 众人一同进入大门,兵部与刑部不同,不设审案堂。 故而中院大厅,只摆有几张案台,以供官员办公。 沈舟一马当先,抢了尚书案后的椅子。 李慎行想要出声制止,按照官位高低,怎么轮不到一位没有官身的世子坐在主位。 但两位上官尚未表达任何不满,他只能忍下来,将在场还在办公的官员先请了出去。 江左晦从其他地方拿了个垫子,扔向少年,抚须道:“兵部凳子出了名的硬,殿下可别坐不住。” 沈舟不明白其中深意,一巴掌把眼前的糖衣炮弹打飞,反问道:“您老匆匆赶来,不会是想帮兵部撑腰吧?” “他敢,头发给他揪掉。”陆观潮坐下道。 江左晦哈哈一笑,坐到了原本属于兵部右侍郎的位置,“老陆这是被人踩了尾巴,平日不这样的。” 李慎行一愣接一愣,这两位老者都是他极为敬佩之人,却想不到还有这种孩童心性,旋即出声道:“不知诸位大人今日来此,是有何要事?” 沈舟抢答道:“抓人,把驾部司郎中给交出来,小爷要开膛破肚,看看这小子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李慎行看了看两位上官,出声道:“张权今早已被羁押,等待圣裁。” 沈舟没想到兵部动手这么快,上午国子监才出事,那岂不是说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揣测道:“好一招壁虎断尾,金蝉脱壳,李尚书卖的还真干脆。” 江左晦本想给少年创造一个拉拢兵部的好机会,但见对方不开窍,明言道:“殿下可知为何圣上要让一个提不起三斤担的书生坐镇兵部?要知道,在他之前,兵部尚书是十六卫的将军轮流担任的。” 李慎行有些尴尬道:“三斤担子下官还拎得起,再重些就难了,手臂上有剑伤。” 沈舟身子挪来挪去,怎么都不舒服,气得他直接蹲在了椅子上,“不懂,猜不到,不想猜,可能是皇爷爷当时喝多了。” 陆知鸢简直没眼看,少年这模样就像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子,毫无皇族风范。 陆观潮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解释道:“兵部在六部中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数十万将士的衣食住行都归他们管,极容易收买军心,再加上户部每年调拨的大笔军需银,也是一个肥差。” 李慎行听得冷汗直流,拱手道:“两位大人明鉴,下官绝无贪赃枉法之行。” 难道是拿张权来杀鸡儆猴?难怪早上宫里的旨意含糊。 陆观潮摆手道:“没人说你做过。” 虽然有左仆射的保证,但李慎行还是不明白,既然不是来敲打他的,为何要说这些。 “所以皇爷爷重用此人,是因为信得过?”沈舟问道。 江左晦如果不是腿脚不便,也想学少年的模样,也不知谁想的,说兵部就得硬,硬他奶奶个腿,最后忍不住站起身道:“凤州李氏原本是书香门第,耕读传家,但国战爆发后,李氏老祖让全族子弟全数参军,三十年间,战死一千七百六十五人,可谓满门忠烈,如今景明十年,李家女眷尚有千余,男丁不过四五位,可怜李尚书那点微薄的俸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 李慎行眼眶赤红,拱手道:“为国效力,义不容辞,李氏还有些产业,族中子弟吃喝不成问题。” 江左晦叹气道:“这么说不是显得更让人感动嘛。” 沈舟站起身,挠了挠头道:“不好意思哈,刚刚冲动了。” 这样的一个家族,绝不会冒险牵扯进坑害皇孙的事件中,甚至不会倒向任何一个皇子,因为只要守住底线,不管将来谁继位,都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们动手。 江左晦虚按手掌道:“殿下先坐下来,站起椅子上太高了,老夫看着费劲。” 你看这事闹得,沈舟局促的蹲下身子,“那就是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张权干的?他不过一个小小的驾部司郎中…小爷得审审他,人送去了刑部了吗?” “依照圣谕,人还关押在兵部大牢。”李慎行行礼道:“不过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见他。” “那不是还要小爷再跑一趟?”沈舟叹气道,如果李尚书心存包庇,他就打算闹个天翻地覆,但人家句句在理,再加上江左晦所言,还真不好让对方难做。 此时,又有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中书令秦观年道:“陛下有旨,此事由齐王世子沈舟全权审理,三省和兵部旁听辅佐。” 李慎行依旧一头雾水,这该死的张权到底犯了什么事,能把三省大佬全部聚齐,难不成真在谋划夜袭皇宫? 第49章 不打自招 乌泱泱一大群人涌向兵部大牢,把里面的值守吓了一跳,这里面他只认识兵部尚书。 而此时的李慎行却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尾。 领头的少年人锦衣华服,样貌嚣张,手里把玩着一巴掌大的玉制腰牌。 值守好不容易凭借微弱的灯光看清腰牌上的龙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谄媚道:“恭迎殿下和诸位大人。” 先别管是那位殿下和那几位大人,磕头总归没错。 沈舟将腰牌抛向空中,本想帅气的稳稳接住,却一个晃神将其摔落,不小心磕坏一角。 李慎行看的右眼皮直跳,小声问,“中书令带来的陛下随身玉牌,就这么砸了,不会有事吧?” 秦观年无所谓道:“圣上嘱咐老夫,完事后要把玉牌带回去,不然他担心殿下会将此物卖了换钱,如今只是小磕碰,问题不大。” 李慎行可算是见到了少年的跋扈,之前千叟宴上齐王世子虽然放肆,但所言却句句在理,不好怪罪什么。 现在少年没醉,却依旧将皇权视为玩物,实在是有些疏于管教,要知道玉牌上可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大牢内只关押了驾部司郎中,其他人犯则被收监在刑部。 张权被绑在刑架上,一看来人,精神道:“殿下,下官办事不利,还请救我一救。” 沈舟指着他,扭头跟身后老者道:“急了。” 江左晦等人当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但也不着急出声,按照旨意,他们只需旁听即可。 沈舟在值守休息的地方坐下,用玉牌砸着桌子上的核桃,还不忘分给众人。 冬天里干果生意最好,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愿意花几文钱买上两斤。 张权则滔滔不绝,把他如何培育断肠草,收买人心,毒害军马的事情全盘托出,还欣慰道:“好在殿下神通广大,不然下官只能来世再报答殿下的恩情了。” 李慎行才知道对方的所作所为,内心不禁一颤,若是真被贼子得逞,他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凤州李氏一族也会被牵连其中。 好在陛下明察秋毫,算无遗策,才帮他躲过一劫。 沈舟翻看着从甲库调来的档案,问道:“这人之前有犯过什么事吗?” 李慎行看了一眼忙着嗑瓜子的上官,觉得不加入不太合群,随即也抓了一把放在手心,答道:“张权履历全部被记录在册,并无特殊之处,在兵部当值这些年,任劳任怨,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就官居五品。” 沈舟点头道:“京官的五品确实金贵。” 他说完便站起身,拿了一把匕首,狠狠插在张权大腿上,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少年后退躲开,但下摆上还是沾了少许。 做完这些后,不理会惨叫声,沈舟继续道:“京城附近州府养了几万匹军马,要想同时毒死,所需断肠草定然极多,他那点俸禄,够盖多少暖棚?能请几个农夫?要不查查他的收入?” 江左晦摇头道:“不一定,他只需毒死一批,制造马瘟,再加上此人本就掌管军马事宜,稍作运转,就能蔓延到其他地区。” “这小爷倒是没想到。”沈舟沉思道:“他现在一心求死,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 众人沉默下来,一个不怕死的人,几乎没有软肋,难不成此事只能到此为止? 忽然,沈舟在档案上看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批注,勾起嘴角道:“张大人,不曾想你还是个好心人,曾送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去云栖寺出家,还花费重金帮他求了一份度牒。” 国战时期,中原百姓过得水深火热,纷纷将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宗教上,这也导致了当时庙宇纵横。 甚至有人随便塑造一个泥胚,就敢说是仙佛法相,当享人间香火。 沈凛扫平十二国后,马上将重心移到了宗教上,大批人出家学道,明显不适合国家发展。 不少寺庙还拿大笔的香火钱收地买田,美名曰“世外供田”,当免赋税,否则会引来神仙怪罪。 皇帝是天子,这是沈凛统治江山的根本,不能明着反对,所以颁布律法,以“度牒”限制宗教的发展,若是得不到朝廷承认,则是邪庙淫祠,理应拆除。 一时间,不知多少假冒的和尚道士纷纷还俗。 张权一听此言,瞳孔急速收缩,颤声道:“殿下…” 沈舟正好将匕首拔了出来,疼的对方脸部肌肉极度扭曲。 少年捂嘴道:“不好意思,我帮你插回去。” 说罢换了一个皮肉较好的地方,一寸寸将匕首捅入。 这回血液没有飞溅出来。 张权此时已经满头大汗,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强撑着道:“殿下,此事跟那个小和尚无关,他只是个孩子。” 沈舟翻开档案道:“这里面记载说,你妻曾在景明三年诞下一子,可惜刚出生就夭折了,那小和尚也就七八岁样子,是不是太巧了?” 张权认命般闭上眼睛,低声道:“晋王世子沈弈。” 众人一惊,李慎行吓得连瓜子壳都吞下了下去,唯独沈舟哈哈大笑。 侍中程砚农眼神凌厉道:“若真是晋王世子在背后谋划一切,我等还需尽快将事情报告给宗人府。” 江左晦看少年行为反常,拉着同僚袖子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沈舟好半天才停下来,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道:“张大人啊张大人,该让小爷说你什么好。” 张权因失血,全身发抖道:“殿下,下官所言非虚,确是沈弈。他曾许诺,若是下官能将此事办成,将来登临皇位之后,让我做兵部尚书。” 沈舟将档案扔到一旁,狡黠道:“张大人,你跟那个小和尚的关系,知道的人不在少数,甚至你还跟同僚一起去看望过他,既如此,朝廷只要耐心追查,迟早都会发现的。” “爱子情深,还请殿下放他一条生路。” 沈舟继续道:“你看又急,不打自招,小爷从头到尾可没说过你们是父子。” 张权一愣,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想要咬舌自尽,却被少年掐住下巴,“小爷刚刚编了个故事,张大人听完后再死不迟。” 第50章 讲故事 有值守在兵部尚书李慎行的示意下,往张权嘴里放了颗孩童拳头大小的铜球,并用麻绳绑好。 一般大牢是不会这么做的,如果要防止犯人畏罪自尽,只需将其绑死,再用铁钳拔去牙齿便好。 不过今日有不少朝廷重臣在场观摩,李慎行才用这么柔和的法子。 沈舟五指卸力,掏出帕子擦去手上的污渍,开口道:“从前有个人,名叫张权,正好跟张大人同名同姓。” “这张权应该是一位国战余孽,听命于某人,并被作为一颗死棋,狠狠钉在兵部衙门,至于这颗棋怎么用,如何死,执棋者怕是自己也没有考虑好。” “多年以后,在张权都快忘记了使命时,他的妻子竟然给他生了个儿子。但作为一颗死棋,就算有了传人,横竖也不过多一条命而已,所以他毅然决然的将儿子送去了云栖寺,并且毫不忌讳的让旁观者猜测二人的关系,这一步实在太妙了。” “景明十年冬,终于被这枚死棋发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有一位名叫沈弈的皇孙找上了他,希望借兵部特供的草料,毒死国子监的马匹。” “为此,张权找到了王马夫,并用他女儿的病为借口,循循诱导,最终于今早下毒成功。” “但这份成功,是沈弈的成功,而不是张权的成功。他多年混迹京城,把皇室子弟的脾气秉性摸的一清二楚,知道沈舟这个软心肠的花花公子,即便查明真相,也不会把王马夫一家如何,甚至会主动揽责,借此逃出国子监。” “到这里,计划已进行大半,而张权真正的目的也显露了出来,他想要乘上这股东风,借此一举灭除京城附近州府军马,让苍梧再无强力骑兵,如若几年内,有国战余孽行复辟之事,最终鹿死谁手,尤为可知。” “毒害军马这种大事,作为兵部驾部司主官,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干系,死棋嘛,最终还是要死的,但临死之前,如何能再为故国同胞赚取更大的利益呢?” “这个问题,张权早就想好了,就是他多年前送往云栖寺的亲生儿子。面对审讯,无所不言只是第一步,攀咬沈舟,逼迫用刑也只是第二步。” “而目的就是引出云栖寺的小和尚,就算沈舟这浪荡公子哥没有从档案上看出端倪,张权也会装作扛不住酷刑,自己说出口。” “然后嘛,再表演一段深情厚谊的戏码,正常父亲为了保全儿子,自然会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没人会想到,这是死棋的借坡下驴,刚刚小爷还没问,你就把沈弈供了出来,把我笑的够呛。”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有些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算计了进去,根本不配称之为人。” 张权一开始还拼命抗争,但越到后来,挣扎的幅度越小,眼神也逐渐黯淡下去。 “知道小爷为什么猜的这么详细吗?”沈舟自问自答道:“你们这些国战余孽,太贪心了,一个沈氏嫡长孙还不够,偏要拖陆家下水,谁脑子有问题啊,下毒下两遍,怕别人查不出来是吗?” 少年将布条解开,取出了铜球扔到一旁,斜靠着柱子,笑嘻嘻道:“你也算是个高手了,不妨想想看,整个计划还有什么纰漏。” 张权脸色惨白,脑子里一片混沌,茫然的摇了摇头。 “蠢,是沈弈。”沈舟畅快道:“小爷的这位堂兄,都说他智谋超群,有明君之相,但相处多了就会发现,此人极其缺乏安全感,畏首畏尾,你就算借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军马下手,只会暗地里搞些小动作恶心人。” “他不敢,但你们还是冒险做了,身份问题自然水落石出。”少年故意以戏腔唱出最后四字。 张权顿觉一切都失去了光彩,只剩灰蒙蒙的一片,颓然道:“二次下毒,并非我的手笔,他们太着急了。” 沈舟收敛笑容,认真道:“这样,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想办法告知同党,让他们来营救,小爷趁机瓮中捉鳖,只要被逮住的人身份地位比你高,我就放你和小和尚离开京城。” 张权一双眼睛逐渐明亮,死死盯着少年,癫狂道:“你不是纨绔,我们的目标都错了,都错了!” 沈舟看向身后众人,转了一个圈道:“小爷不是纨绔吗?” 一群老者先摇头再点头。 江左晦笑道:“裤子都快玩掉了,确实是纨绔。” 少年低头看了看腰带,发现没什么变化,随即竖起中指。 江左晦不明其中深意,有样学样的回了一个中指。 沈舟翻了个白眼,转身冷冷道:“如果国战余孽都是你这样就好了,宵小之徒,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说完便离开了大牢,一个反贼的贱命,还不值他破例出手。 黑黢黢的甬道内回响起男子尖锐而绝望的声音:“没有人可以藏一辈子,我会死,你也会,苍梧也会!” 陆知鸢没有跟着下去,一直在地上等他们。 穿着白裘的少女跟雪花融为一体,只有伸手时才能看见腕间的一抹绿色。 沈舟慢慢靠近,眼神柔和道:“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陆知鸢歪头道:“喜欢啊,为什么这么问?” 沈舟缓缓躺在雪地中,将身体摆成一个大字,抬头看天,任由雪花像棉絮一样盖在身上,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小爷也蛮喜欢的,瑞雪兆丰年,人人有饭吃,多好。” 李慎行只觉得刚刚的问话跌宕起伏,如同在海上乘巨舟破浪,真没想到国战余孽对苍梧渗透如此之深,似蛆附骨。 更没想到的是,外人嘴里的“天字第一号大废物”,竟能凭借寥寥几条线索,将事件还原的七七八八。 便是刑部和大理寺那些断案高手,怕也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 就算陛下今早没有圣旨传来,掺杂了断肠草的马料照样会在午时被拦下,没有机会送往军营。 沈舟忽然坐起身,脸色难看道:“想少了,要遭!” 第51章 住手 沈舟满心忧虑的看着李慎行,急切问道:“李尚书,兵部府衙莫约有多少衙役?” 各部官员胥吏都有明确记载,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位凤州李氏族长不假思索道:“兵部不比其他五部,能直接动用的衙役只有六十三人,其中七人告假,若是算上门内四司,还有三十六位略通拳脚的官员。” 沈舟坚定道:“能让这些人跟小爷去个地方吗?” “还请殿下不要为难下官,这些人都是兵部防卫,若无贼子打上门,按律不得外出。”李慎行躬身道。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说的好听点叫不畏强权,说得难听就是脑筋死板,不知变通。 江左晦插话道:“殿下尽管把人带走,朝廷六部都在一条街上,老夫会调其他护卫来暂时驻守兵部。” 沈舟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着陆知鸢道:“去齐王府,叫王管家尽快赶往王马夫家。” 李慎行看着少年略显瘦弱的身形消失在雪中,担忧道:“江大人,此举不合规矩,兵部毕竟是六部之一,若是陛下事后问责怎么办?” 左仆射陆观潮背手道:“谨言(李慎行字)不是说,若有贼子打上门,护卫还是可以外出追捕的吗?老夫等人来之前,齐王世子强闯兵部,先私后公,可谓京城第一大贼子,将其抓捕归案也是应有之义。” 李慎行瞪大了眼睛,还能这么解释?看来他跟三省官员的差距,不仅品阶,还有对规矩的应用和脸皮的厚度。 尚书令江左晦笑道:“若是把殿下逼急了,他能一把火将兵部点了,到时候还是一样的结局,这几年国库虽然盈余不少,可也要把银子花在刀刃上,兵部府衙建造不过十年,老夫觉得没什么重修的必要。” “殿下不会如此狂悖…吧?”李慎行不相信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况且沈舟今日所言所行,已经让他认定张权最后几句话绝非无的放矢。 这个藏的最深的浪荡世子,定然图谋甚大,或是想避开最激烈的皇位争夺,等晋秦双王两败俱伤后,再来一招黄雀在后。 不得不说,一场布局十数年的惊天布局,确实瞒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江左晦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能通过对方神色猜到些苗头,摇头苦笑道:“半月前在宗人府,殿下差点把皇宫点了。” “不可能!”李慎行瞬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位志在帝位的皇孙,即便是伪装,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一旦与宗人府闹翻,没有了沈氏长辈支持,岂不是如同自断一臂。 江左晦语不惊人死不休道:“陛下也同意了。” 李慎行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过来气,一向圣明的陛下,怎会答应如此荒唐的事? 江左晦拍了拍他的肩膀,提点道:“老夫等人年事已高,你们还年轻,要习惯。” … 沈舟在兵部大门前,让仆役将陆观潮等人的车架卸了下来,翻身上马,一路疾驰。 霎时间,本就喧闹的街道上更加鸡飞狗跳。 他确实想少了,在王马夫家时,只想着有人设计陷害他,完全没有发现对方还有惊天后手,更没猜到主谋是国战余孽。 当时少年以为只是一件小事,下手之人不会迁怒老王一家,毕竟任务已经完成,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 快些!希望能赶得及! 再快些!一定要赶的及! 老王住的地方本就是城内最荒芜的一片区域,平时少有左右威卫巡视,最适合下手。 沈舟离着好远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血腥气,急的他双腿猛夹马腹。 周围一片死寂,但少年似乎听到了铁器击撞的声响。 小院中。 雪粒子刮着王马夫的脸,像极了那年赵国都城的箭镞雨。 他挥刀逼退众人,再轻手轻脚的把闺女塞进酸菜缸,小姑娘攥着父亲一片衣角:“爹,缸里有腌萝卜味儿。” 王马夫扯断半截袖子堵住缸口,柔声道:“闻着饿就啃两口。” 冰碴子混着血沫在喉头滚动,这帮贼子一看出身军伍,训练有素。 作为士兵,他在战场上不曾后退半步,作为父亲,今日也不会退。 “原骁骑营第七队骑卒王定疆!冲阵!” 袭击者的弯刀劈来时,王马夫俯身以柴刀横斩对方膝窝,正是当年军中砍马腿的招式,屡试不爽。 只是现在刀轻了七两,没能将对方连骨带筋削断。 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黑衣人,他舔了舔裂开的虎口,“六个。” 外面不断有黑衣人翻墙入院。 王马夫旋身用瘸腿扫起冻硬的尿桶,黄冰片子糊了来人满脸,这是他从敌军斥候身上学来的,不过对方当时撒的石灰粉。 王小满在缸里哼起童谣,跑调的声音刺穿风雪:“芦花年年白,孤舟横浅滩。青瓦檐下芦絮飞,青衫巷尾青骢马…大雪今年迟,一程又一程,黑山叠黑衣黑,黑水渡头黑鸦啼…” “唱吧,唱到完全胜利时。”王马夫盯着一个使链子的壮汉,看样子应该是对方的头目。 他随手耍了一个漂亮的刀花,猛然向前,趁着对方用铁链缠上柴刀时,瞬间松开右手,顺势整个人顺着铁链滚进对方怀里,利用惯性将其扑倒。 断腿骨卡着那人肋骨发出脆响,齿间早备好的枣核钉扎进对方脖颈,闺女总喜欢用这玩意磨牙,怎么说都不听,他为此烦恼了许久。 可是如此一来,他也身中数刀。 有一蒙面女子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越过人群笑道:“不愧是苍梧军中出来的。” 王马夫抹去脸上血渍,不想让闺女看见自己骇人的模样,即便是最后一眼。 他慢慢爬向酸菜缸,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小满的羊角辫从缸沿支棱出来,挂着霜像两把小弯刀。 小丫头满脸泪水,却笑着把最后一块姜塞进父亲嘴里,那是他教她的止血土方,“爹,我偷吃了半片萝卜,已经不咳了。” 就在女子打算痛下杀手时,一匹老马撞翻院门,少年大喝道:“给小爷住手!” 第52章 以剑对剑 陆知鸢马不停蹄的赶到齐王府,正巧碰上出门的男装少女。 温絮双眼微眯,下意识道:“沈舟不在家。” 陆知鸢被来人精致的脸庞所吸引,直到有寒风钻进她的脖领,这才惊醒道:“沈舟让王管家快些去找他。” 一老者霎时间出现在温絮身旁,笑道:“不着急,慢慢说。” 齐王府方圆百米内的所有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陆知鸢指着东南方向道:“来不及了,城里混入了国战余孽,想要对沈舟动手。” 老者瞳孔一缩,“还请温公子借剑一用。” 温絮毫不犹豫递了过去。 王管家接过后又立刻消失在原地,他自从入了齐王府后,已经多年未曾握剑,不知江湖上还有多少人记得王雪崖的名号。 一剑惊鸿千山白,半刃为出九州寒。 温絮拽着陆知鸢肩膀,二人一同飞身上马。 少女本想挣扎,但察觉到后背传来的奇妙感觉,顿时将“男女授受不亲”几字咽了下去。 小院中。 沈舟挡在王马夫一家身前,左顾右盼,将一把粪勺紧紧握在手中。 他今日未曾佩剑,全身上下只有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 少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想帮兵部衙役争取赶来的时间,开口道:“大雪天穿黑衣,你们还真是特立独行。” 带着面纱的女子笑道:“小弟弟长得蛮好看,是哪家公子?” 沈舟吐了口痰道:“不好意思,小爷对年长的姑娘不感兴趣。” 女子气急向前一步,“好生厉害的一张嘴,就是不知舌头被割下后,还能不能这般犀利。” 沈舟继续道:“我看婶子你身材不错,正好老王没媳妇,不如你留下来嫁给他。” 女子一挥手,周围黑衣人瞬间围了上来。 沈舟拿着粪勺乱甩,施展了一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棍法,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虽然暂时阻挡了敌人的进攻,但他自己也被恶臭熏的干呕了几声。 少年朝着身后喊道:“老王,还能动吗?能动的话带小满先离开,这里交给小爷!” 还不等王马夫有回应,女子嗤笑道:“大言不惭。”随即右手一甩,一道寒光照耀着雪色,激射而出。 沈舟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匕首钉入腹中。 “这都没射穿?”女子惊讶道。 少年拔下匕首,扯开狐裘,露出里面一件金丝宝甲,呕血道:“还好上次刺杀后,小爷就多留个心眼。” 随即他大怒道:“你知道这件螭吻甲费了小爷多少心思吗?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话音刚落,小院外传来阵阵凌乱的脚步声,更有一群穿着红黑色衣袍的年轻人跃上周围房顶。 女子脸色一变,正欲招呼手下撤退。 谁料周围立马出现数十条锁链,每一条都连着尖锐的钢钉。 不过眨眼的时间,小院内就已经尸横遍野。 有一中年男子站在高处,放声道:“吴国余孽,可还记得鄙人,当年冲进国都,取下你们皇帝首级的那位。” 女子赤红着眼睛道:“苍梧雾影司,夜游神郑靖海。” “正是在下。”中年男子爽朗道:“没想到今日还有交手的机会。” “我以为你早就被苍梧卸磨杀驴了。” “苍梧并非吴国,干不出这种勾当。” 郑靖海话音刚落,忽然心头一紧,城外似有一股强烈的杀气锁定了整个小院。 他猛地跳下房顶,大喝道:“结阵。” 所有隶属于雾影司年轻人没有半分犹豫,即刻将沈舟护在身后,严阵以待。 他们自小被养在宫内,所学的第一句话就是“谨遵圣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女子呵呵道:“苍梧皇帝还真是舍得,竟然能让你亲自出手保护一个年轻人,不过可惜,都得死。” 一道剑气像是来自天外,裹挟着漫天大雪,撕裂着周围的一切,直冲小院。 就在郑靖海想要用手下的命拖延时间,他则拼死带走沈舟时,姗姗来迟的齐王府管家扔出手中长剑。 纤细的剑身跟巨大的无形剑气撞在一起,余波酝酿成成一股长达数百米的旋涡。 王雪崖飘然落地道:“没什么可惜的。” 门外的兵部衙役被这一幕震惊的张大了嘴巴,他们年岁都不大,从未在战场上见过真正的高手厮杀。 女子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纷纷道:“沈承煜的走狗,那这么说,那个公子哥就是齐王世子?” “王爷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王雪崖轻挥衣袖,女子脸上顿时出现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沈舟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倚着粪勺轻轻唤道:“老王…” 远在城外出剑的高手,运转体内雄浑的气机道:“这女子老夫要带走。” 王雪崖摇头笑道:“伤了我家世子,带你是带不走了,不如端走吧。” “王雪崖,你我也是老相识了,莫要以为老夫怕你了,即便是京城这座大阵,老夫想走,它也拦不住。” 沈舟竖起拇指,狠狠向下道:“老匹夫,够胆就进来试试。” 他现在有人撑腰,怕个卵! 王管家笑道:“他不敢,京城的这座雷泽大阵,耗费道门无数心血,除非有武人踏入太一归墟,否则易进难出。” 沈舟好奇问道:“江湖上真有归真境界的高手吗?不都说这个境界是杜撰出来的?” 王雪崖解释道:“按照武道一途的攀登顺序而言,应该是有的,不过近百年,未曾听闻有人踏足,殿下若是勤快些,或可一睹山巅的风采。” 沈舟飞快点头笑道:“借你吉言。” 城外高手一连叫了三个好字,“既如此,那你我二人就在这京城打个天翻地覆,尸横遍野!” 说完他便一步步靠近京城,每次脚步落下,气势都会强一分,这是在蓄势。 沈舟立马正色道:“不可以!” 京城,尤其是皇宫内,定然有不少高人,即便百分百能将城外之人斩于剑下,可受到波及的百姓怎么办? 死了就是死了。 王雪崖对此既欣慰又遗憾,欣慰是因为少年还是那个少年,虽然做事冲动,但从未践踏过自己的底线。遗憾的是,好不容易碰到“老朋友”,却只出了一剑,手都有些生了。 女子慢慢后退,在院门前停下,对着少年一笑,“姐姐记住你了。” 沈舟干笑道:“婶子还是把小爷忘了吧,我们没可能的。” 第53章 厚此薄彼 事态平息,郑靖海率先带人离开,他们隶属雾隐司,如果不是少年生命受到威胁,本就不应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暗中的杀手,才最具备威胁。 紧接着是兵部衙役,他们也没想到会白跑一趟,但能看见两大高手隔空对剑,也算不虚此行。 沈舟长出一口气,忽然想起王马夫,跑到酸菜缸前,蹲下道:“老王,醒醒。” 王小满虽然被吓的止不住颤抖,但还是坚强的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哥哥,爹爹累了,要休息一下。” 沈舟将小姑娘从酸菜缸里抱出来,用狐裘挡住她的视线,对着王管家道:“把老王送去医馆,要快。” 王雪崖蹲下身子,在王马夫身上连点数下,帮其止血,沉声道:“没有致命伤,不会有性命之忧。” 随即抱着对方残破的身体,离开了小院。 小姑娘这才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不断在抽搐。 沈舟拍了拍她的后背,看着满地的血迹道:“要不要跟去哥哥家里?” 小姑娘抬起头,泪眼朦胧道:“我要在家里等爹爹回家,哥哥不用担心,小满会自己做饭的,只要我乖一点,爹爹就能好的快一点。” 少年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爹爹也会在哥哥家里养伤,你要是不去,谁照顾他呢?” 小姑娘抹去脸上的泪痕,嘟嘴道:“真的?” 沈舟腾出左手,竖起小拇指道:“拉钩。” 小姑娘这才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并小声道:“哥哥等一下,小满要把家里收拾一下,不然这些酸菜容易坏。” 沈舟忍着腹部的剧痛,笑道:“哥哥也蛮喜欢你家酸菜的,不如搬到哥哥家里,算是你爹爹的医药费?” 少年终于费尽心思将小姑娘哄好,二人这才踏出小院。 不远处,有一男一女骑着白马而来。 少年呵呵道:“还挺登对。” 沈舟将小姑娘交到陆知鸢怀里,嘱咐道:“送去齐王府,就说是小爷的私生女,让下人们看着点。” 温絮一眼就看出了不对,沉声道:“你怎么样?” 少年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有宝甲在身,问题不大,那娘们匕首太锋利。” 陆知鸢急忙掀开沈舟的外袍,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感觉整颗心被人狠狠揪起,想要将颤抖的手掌贴上去。 沈舟后退一步,还不等说话,就觉得眼前一黑。 等少年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他迷迷糊糊的撑起身子,看向房间正中央,不知不觉勾起嘴角。 院子里铺了地龙,便是薄衫赤脚也不会觉得寒冷。 一群人将王小满团团围住,王妃林欣拿着沈舟年幼时最喜欢的玩具,诱惑道:“叫奶奶,叫奶奶就送给你。” 沈皓听到消息后,也从家里带了一堆东西过来,“这把刀是你皓伯伯小时候用的,斩杀过不少凶猛异兽,上面有好多亮晶晶的宝石。” 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想起父亲的教导,腼腆道:“爹爹说不能要别人的礼物。” 温絮和陆知鸢联手将沈皓推到一旁,异口同声道:“女孩子家家,要刀做什么,还是沾过血的。” 齐王沈承煜手捧一本圣人典籍,趁机道:“就是就是,我看还是让小满跟着我读书,本王这一身的本事,总要有个传人才好。” 林欣板着脸道:“去去去,一边玩去。” 沈舟轻咳两声,发现众人没反应,随即又提高了点音量。 刚刚被妻子教育的沈承煜朝着儿子点了点头,“醒啦。” 随即又加入了小满争夺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是好事,是享受。” 沈皓难得反驳这位长辈道:“那还是您自己独享比较好。” “不会吧?”沈舟尴尬道:“不会这么厚此薄彼吧?小爷是个伤患啊。” 小姑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踉踉跄跄的爬起身,迈着小脚步跑到床边,甜甜道:“哥哥。” 林欣在后面追着道:“慢点,慢点。” 沈舟将小姑娘抱上床,划了她的鼻子一下,“还是你有良心。” 别说,小满之前脏兮兮的看不出来,现在洗漱完后确实像一个瓷娃娃。 小姑娘从荷包里掏出一根油腻的鸡腿,递了过去,“哥哥睡了很久,肯定饿了吧,这是小满特意为你留的。” 在她的记忆中,爹爹每次都会把鸡腿留给她,所以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小小的举动,惹得林欣母爱泛滥,一把将儿子从床上揪起,然后又拽着陆知鸢和温絮,三人一同陪着小姑娘在床上玩闹。 反正臭小子的降香黄檀床够大,即便再加几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 沈舟晃悠悠的走向窗户,看着站在外面傻笑的王马夫,“以后你跟王小满就待在府里。” 老王嘿嘿道:“沈小满,以后就是沈小满。” 少年快且轻的拍了对方肩膀一下,“占便宜没够是吧,小爷还没成亲呢。” 当时只是一句戏言,他虽然很喜欢小姑娘,但也没沦落到抢别人闺女的地步。 王马夫解释道:“殿下救了俺父女的性命,俺除了这条烂命,在没什么能回报的,王爷说了,就让小满跟您姓,这是俺的福气,也是小满的福气。” “沈小满?”少年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小姑娘立马抬头看来。 沈舟低声笑道:“可以,但是要说清楚,既然跟小爷姓,以后你要再想改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王马夫的眼神从未离开过闺女,一边哭一边笑道:“不改,以后都不改。殿下放心,俺知道,小满是小满,俺是俺,不会让王府难做的。” 说罢便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开。 话都说清楚了,沈舟也不再纠结,对于这对父女来说,这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女眷都在床上,沈承煜为了避嫌,带着沈皓离开了房间,路过窗口时,听见少年问道:“跟骁骑营有旧?” 沈承煜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低声道:“是有愧,若是当年发现的早些,那些兄弟就不会蒙受不白之冤。” “难怪你要小满改姓沈。” 苍梧赐姓是一件非常严苛的事情,就连皇帝这么多年也就做了两回。 忠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被赐姓者要获得赐姓者的全部信任。 沈承煜语重心长道:“你和皓儿日后行事要更慎重些,不要因为一时疏忽,酿成惨剧,事后补偿总比不上阻止事情发生。” “好。”沈舟正经答应道。 沈承煜忽然笑道:“你小子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有没有什么报复计划,说出来,为父帮你参谋参谋。” 第54章 镯子 沈皓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对于战国余孽,沈舟大概率不会继续插手,除了防止惹祸上身之外,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朝堂,江湖,处处都有这群人的身影,藏得太深,势力太大。 不过既然苍梧能从正面战场上击败他们,自然也有应对阴谋诡计的手段。 可沈弈即便没有参与后续,但毕竟跟国子监下毒事件脱不了干系。 沈舟托着下巴道:“小爷想整把大的,需要时间筹备。” “为父说不定能帮上些小忙,透露一点呗。”沈承煜搓手道,他表现的比儿子还兴奋。 “一大把年纪了,你也不嫌掉价。”沈舟吐槽后问道:“外公是不是有商队走西域和岭南道?” 沈承煜回道:“江南林氏虽然人丁单薄,但在商界的势力遍布整个苍梧,除去为了避嫌的京城,其他地方都有他们的踪影。” 沈舟趴在书桌上,左手撑着虚弱的身子,右手持笔写下几个小字,然后用嘴把墨迹吹干,将纸张叠好,递给父亲道:“让外公帮我带点东西,尽快送到京城。” “为父能看吗?”沈承煜狡黠笑道,模样跟儿子使坏时别无二致。 少年冷笑一声,“你要想被小爷一顿痛揍,尽管看。” 沈承煜唤来侍女,将事情吩咐好,又跟儿子道:“那女子匕首上有毒,你三天滴水未尽,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沈舟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床榻,右腿跨上窗台,有气无力道:“扶小爷一把。” 沈皓急忙伸手,搀着好兄弟离开了房间。 林欣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走远,一把将小姑娘搂入怀中,神色无比认真。 温絮和陆知鸢见她这副模样,也纷纷理了理衣衫,跪坐一旁,三人正好呈品字形排列。 林欣指着右侧男装少女道:“小满,这是大姨娘。” 温絮双手食指缠绕在一起,却没有出声反驳。 小姑娘迷茫的眨着大眼睛眼,似在思考,一直不断地点头和摇头。 温絮犹豫片刻,警惕的看着周围,确认没人后,解开头上的发带,任由黑发四散披肩。 小姑娘被吓的捂住嘴巴。 林欣又指着左侧道:“这是二姨娘。” 陆知鸢则更为紧张,涨红着脸道:“回禀王妃,我跟沈舟…” 林欣不等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道:“你的生辰贴,可已经被齐王府保管很久了,当然,舟儿的生辰贴也在陆府。” 一般来说,苍梧皇室和高官的子女定亲,需先签订聘书,然后在户部录档,最后才是双方儿女交换生辰帖。 林欣既然能将此物拿出,就说明前面的流程已经走完,只是长辈们刻意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按常理而言,陆知鸢跟沈舟定亲更早,理应是世子妃,位份也该在温絮之前。 可林欣太了解儿子了,日后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就按年纪先排好,省得小满称呼模糊。 她从手腕上褪下两个翠绿的镯子,分给二人,笑道:“以后要是舟儿再往家里带姑娘,可就没有了。” 长辈赐,不可辞。 温絮和陆知鸢对视一眼,同时行了大礼,双手将镯子接过。 林欣捏了小姑娘脸颊一下,嘱咐道:“以后舟哥哥在的时候,你就叫她们姐姐,如果不在,就叫姨娘。” 原名王小满的沈小满,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理解了这段话,警惕环顾四周后道:“大姨娘,二姨娘。” 两位少女内心不约而同颤动了一下。 林欣又严肃道:“虽然不是亲的,但你们不能偏心,都是一家人,府里规矩不多,可重。” “是。”二人异口同声道。 王妃抱起小姑娘,欢快道:“时间也不早了,得进宫见你皇曾祖父。” 宗人府。 还是那幅《九叶同根图》,三张紫檀太师椅也未曾有任何变动。 沈弈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手背,豆大的汗珠将盘金地毯打湿,即便拼命稳定身形,可还是止不住颤抖。 他原本只是计划毒死些马匹,想借此将贼子赶出国子监,好让对方离陆知鸢远些,却没料到,竟然能牵扯众多出国战余孽。 三位宗人府大佬在暗处纷纷摇头,且不提胆大妄为的沈舟,就算是沈卓,也比沈弈镇定的多。 还未开始审问,他就已经快被击穿心理防线了。 这样的人,若将来继承大统,岂不是要被臣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又过了一会儿,宗令沈墨庵才带着两位胞弟从后面走入大堂。 沈弈声嘶力竭的喊道:“冤枉,孩儿乃是沈氏长孙,断无可能与国战余孽勾结,三叔祖,您与皇爷爷一母同胞,还请帮孩儿说几句好话。” 左宗正沈竹蹊手持美人扇,轻轻敲打掌心,失望道:“你这是变相承认国子监坑害舟儿一事了?” 沈弈在心中犹豫一番,决定以小错掩盖大错,“那是孩儿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想借此敲打敲打舟弟,希望他能收心,不要在肆意妄为。” “还在狡辩。”沈墨庵怒道:“你想要教育弟弟,方法有很多,何必私下动手。” 他们不在乎什么国战余孽,只要沈氏内部如铁桶一般,外人便不能撼动分毫。 “事实却如孩儿所言,绝无半分虚假。”沈弈继续道。 “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对兄弟下手,你眼里还有皇室吗?你还记得自己姓沈吗?” 沈砚溪不出口则已,一出口就切中要害。 除了沈舟那个出了名的不孝子,其他皇室晚辈都把这个“沈”字看的比命还重要。 因为它不仅是血脉象征,更是通往至尊之位的钥匙。 沈弈心如死灰,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垮了下去,带着哭腔道:“孩儿错了,还请诸位叔祖看在孩儿及时醒悟,再给一次机会。” 此时,一身穿大黄龙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怀中抱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用充满磁性的声音问道:“如何了?” 第55章 沈氏家风 宗人府三人起身行礼道:“回禀陛下,沈弈已经认罪。” 沈凛走到这位沈氏嫡长孙身前,轻点脚尖,示意对方抬头道:“弈儿,你可知朕曾对你抱有多大希望?” 沈弈难掩哭声,“孩儿错了。” 沈凛叹气道:“舟儿在兵部说你懦弱不堪,朕本不信,但就在刚刚,你又让朕失望了一次。” 沈弈匆忙用衣袖抹去泪痕,跪直了身体,拱手道:“臣请陛下责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沈舟敢用一根粪勺跟诸多国战余孽对峙,而沈弈却连见宗人府长辈都畏畏缩缩,这其中的差距,不是一点点。 沈墨庵建议道:“不如让他回去闭门思过?也好将事情复盘一遍,现在认错,未必能知道错在哪。” 沈弈眼神瞬间出现了闪躲的迹象,一时竟分不出二叔祖这句话是好是坏。 既然准许复盘,又为何说他不知错在哪? 沈凛点头道:“如今有人帮你求情,就回府好好想想,再写一篇陈表给朕。” 国子监坑害沈舟,若无后续,只是一件小事,连宗人府都不用来。 但作为沈氏子孙,有胆子谋划,却没胆子承认,哪怕是说一句,“我就是看沈舟不爽,就是要教训他”,也比现在好上不少。 勇气这东西,装不出来。 沈弈磕头道:“多谢陛下,多谢宗令。” 等他离开,沈凛笑着将小姑娘放在地上,介绍道:“这是几位太叔祖。” 沈小满回想着才学到的规矩,撅起屁股行礼道:“小满见过太叔祖。” “们。”沈凛笑着提醒道。 小姑娘有些害怕的抱着皇帝的小腿,重新将刚刚的话再说了一遍,特意加上了“们”字。 沈竹蹊上前问道:“陛下,这是?” 沈凛颇有些自豪道:“朕就说舟儿是承煜没有教育好,若是一早放在朕身边,绝对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沈竹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舟儿才多大,就有闺女了?” 这句话也给其他两人吓的不轻。 沈凛想把小姑娘交给身后内侍,却发现她手劲还挺大,也就没有强求,回忆道:“当年骁骑营事发后,朕懊悔良久,也曾在国战后收拢老卒,却无一人愿意接受兵部的补偿,不愧是我苍梧剑锋,骨头是真硬。” “这是骁骑营后人,下毒的王定疆?”沈砚溪问道。 “嗯,朕与他有数面之缘。”沈凛承认道:“若无骁骑营多次拼死相救,朕早就死在赵国的箭雨之中,更别提后面的中原一统,所以承煜让小满跟舟儿姓沈。” 他还记得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曾在马背上与同伴大放豪言,说要娶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为妻,还要让陛下当他的证婚人。 沈凛都是答应了的。 直到惨案的发生,年轻人佝偻着身子,撑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的离开军营,还带走了那面残破不堪的营旗。 沈凛犹豫了片刻,继续道:“朕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沈弈,而是想跟诸位商议,能否将小满加入族谱,成为苍梧真正的公主,算是给蒙冤的将士们一个交代,告诉他们,朝廷不仅错了,还愿意认错。” 两位宗正同时对小姑娘行了一礼道:“臣等没有意见。” 沈凛又看向沈墨庵,只听其愤愤道:“臣有。” “朕知道你有,所以才来商议。” 沈凛不是一个专横的皇帝,很多时候他都愿意听取他人的意见,一个人再厉害,也不能把控一切,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沈墨庵伤感道:“陛下应该早点带她来的,兵部和朝廷的面子,大不过万千将士的军心。” 都是从国战里活下来的兄弟,深知军伍的重要性,即便如今苍梧重文轻武,可户部拨下去的款项,不减反增,多是用到了老兵的安顿上。 越来越多的将士老了,需要保障他们的生活。 沈凛松了口气,重新笑道:“既如此,就劳烦二弟将族谱取来。” 不多时,一张巨大的卷轴在桌案铺开。 沈墨庵将笔尖浸润墨汁,道:“还是陛下动手吧。” 沈凛好不容易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到沈舟二字,随即动手在下面划了一条竖线,慎重的写上“沈小满”。 随着最后一笔完成,小满正式成为沈家一员,今后再有人拿小姑娘的身世找茬,面临的将是整个皇族的怒火。 夜色渐深,宗人府依旧灯火通明,几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依旧争论不休。 小姑娘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将头扭向另外一侧,梦里似乎有什么好吃的,时不时还会吧咂嘴。 众人的声音立马小了下来,害怕把她吵醒。 沈砚溪揪着沈竹蹊领子,小声道:“老夫就觉着‘驰烈’二字不错,‘铁骊’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还以为我沈家是铁匠出身。” 沈墨庵按着两位弟弟的肩膀,“都很烂,还是的‘烽羽’好,老夫可是宗令,就不能做回主?你们俩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二哥?” “以权压人?年纪大了不起啊。”二人一齐怼了回去。 沈凛双手揉着太阳穴,或许舟儿的性子可能是真的遗传,沈承煜不是没有努力,而是想尽了办法,最后无奈选择放弃。 他都快忘了,上次兄弟四人如此争执是因为什么事,是幼时母后手里的那块甜糕?还是先帝亲手做的木剑? 我沈氏家风竟是如此? 沈凛揉了把脸,双拳紧握,声音细小而充满威严:“别吵了。” 说完他紧张的看了一眼曾孙女,坚定道:“封号‘昭骁’,昭告天下,骁骑破敌。谁再废话,朕一拳给他打飞。” 话音刚落,沈凛快速起身,小心抱起沈小满,还不忘跟睡梦中的小姑娘叮嘱道:“小满以后要乖,离这些老头子远一点,不要往宗人府跑。”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都冷笑一声,“圣旨未下,就有机会。” 说罢又争了起来,互不相让,什么兄友弟恭,去他的吧! 齐王府。 沈舟刚刚换完药,正准备回小院休息,恰好看见有二人相互挽着胳膊朝他走来。 少年呸了一声,“狗男女,勾搭的这么快。” 第56章 春猎开场 她们也看见了少年,陆知鸢不知在温絮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她脸红一笑。 这一幕在沈舟眼里,自然是小情侣间的你侬我侬,还装模作样的捂嘴笑,老爷们就该笑的放肆一点! “哈哈哈,咳咳…咳。” 声音稍微大了些,牵扯到腹部刀伤,疼的他扶住身旁桌子,这才将将稳住身形 沈舟提起领子,往里面看了一眼,还好鱼肠线没有崩开,不然又得找大夫缝上,麻烦的很。 陆知鸢瞪了少年一眼,“都这样还逞能。” 沈舟摇了摇食指道:“小爷的身体自己清楚,你这么晚还不回家,不怕长辈寻来?” “我爹也在王府。”陆知鸢将头靠在温絮身上,温柔道:“今晚我和她睡。”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少年虽然这两年留恋于秦楼楚馆,但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拉拉手,连姑娘的嘴子都没咬过,他怕有些秘籍太过严苛,坚信童子身才是成为高手的关键。 陆知鸢笑容玩味道:“有王爷王妃在,量外面那些人也不敢碎嘴子。” 齐王府除了世子外,其他人口碑都不错,尤其是沈承煜,只要愿意发声,多数人都不会怀疑。 没办法,树的影,人的名,君子一言,能顶黄金万两。 如果连沈承煜的话都没人信,那帮文人怕是真的要扔下圣贤书,撸起袖子跟人讲理。 “我爹娘会答应这种离谱…”话还没说完,沈舟就发现二人手上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镯子,不可置信道:“老实说,你是我爹还是我娘在外面的私生子?这玩意她都能送你们?” 温絮顺势搂着陆知鸢的肩膀,“你猜。” “狗男女。”少年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哀叹道:“这府里真是没法待了,小爷要离家出走!” 陆知鸢察觉到对方话里的异常,小声问道,“这镯子是有什么故事吗?” “小镯子,小故事,没啥讲头。” 男装少女轻轻捏响手指关节。 沈舟一听就坐直了身体,这声音就跟噩梦似的,前些天一直缠着他,白天上学,晚上习武,府里的狗都比他更清闲些。 少年强装道:“没水啊,渴了。” 随即又小声嘀咕道:“求人总要有个求人的态度吧。” 温絮倒了一杯热茶,交由陆知鸢递了过去。 沈舟这才愿意开口。 江南林氏,富甲天下,这句话绝无夸大的成分。 即便是国战时,林氏也凭借着极好的口碑,周转于各国之间,并被奉为上宾,毕竟有些东西,只有他们能供给。 直到苍梧异军突起,开始逐鹿中原,林氏当即切断了所有与他国的贸易,倾全族之力资助,金银财宝一箱箱的往外搬,一部分换成粮草辎重,剩下的则用做将士们的军饷。 为了避人耳目,对外说是家中不孝子败光了家产。 可长久以往,即便是林氏也撑不住。 最后无奈变卖家中田产地契,这其中甚至包括养育了林氏数代人的祖宅。 家中男子冒充镖师,拿着换来的银子,一车车运往苍梧。 最惨时,一家老小被迫露宿街头,饿了就去山林间扒树皮充饥,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却无一人有过怨言。 “只有这对镯子,外公没有舍得卖,说是外婆的陪嫁,如果林家最后死光了,他得带去棺材里,不然害怕被骂。”沈舟喝了口茶道:“最后林家赌赢了,景明元年镯子被寄往京城,本来说是给小爷未来媳妇的,没想到便宜了你俩。” 二人对视一眼,将小小的窃喜藏在心中。 沈舟走到温絮面前,语重心长道:“辛苦了,她爹是个老古板,说话都没人听得懂,以后都在京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你受的。” 说罢便头也不回向外走去,至于未婚同房,人家长辈都没说什么,他也懒得管,反正出了事情赖不着他。 温絮为陆知鸢出头道:“听说有人八岁还尿床,第二天嫁祸给府里的大黄狗,有这回事吗?” 少年脚步踉跄,差点摔倒,恼羞成怒道:“你特么,你们俩,我,你,小爷……” 最后朝着门口喊道:“大黄!大黄你说句话呀!” 一只老狗摇着尾巴,从大堂门口慢慢走过。 “不争气的玩意,白养你这么多年,一有事就卖主子。”沈舟随即又看向陆知鸢,“背后嚼舌头,小心以后生儿子没…” 在温絮巴掌落下来之前,少年飞速的逃离了现场。 冬去春来,万物竞发。 沈舟在年前过完了十六岁生日。 这天少年起了一个大早,换上一身猎装,目光炯炯有神。 准备了数月,终于赶在春猎之前,他收到了外公的礼物。 东西不多,两个小瓶子就能装下。 齐王府大门外,沈皓亦是劲装打扮,准备在今日一展身手,再振永新王威名。 看见好兄弟出门,他迎了上去,展示背后的猎弓道:“找高人造的,潇洒吗?” 沈舟眉宇间褪去了些青涩,显得稳重了不少,“帅得很,不过今天就不要动手了,小爷怕你把其他人吓坏。” 少年一张口,就暴露了本性。 “这是什么话?”沈皓不满道:“皇室子弟里,除了沈卓还算有两下子,其他人本王都不放在眼里。” 沈舟斜撇过去。 “不能这么算,你是未来的江湖高手,看不上这种小打小闹。”沈皓看了看好兄弟的身后,问道:“就算看不上,也得装装样子吧,啥都没带?” 沈舟呵呵笑道:“小爷今天是去看热闹的,带眼睛就够了。” 沈皓闻到了阴谋的味道,果断将弓卸了下来。 他可不想蹚浑水,万一被误伤,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苍梧一直保持着春猎秋狩的良好传统,马上取得的天下,皇室后代自然不能落下马上的功夫。 有文武百官观礼,几乎所有年满十二岁沈姓弟子都会参加。 皇家猎场设于城北十里,圈山围地,养殖了不少猎物,其中不乏奇珍异兽,比如上个月,有百姓言之凿凿,说在林间看见了凤凰,身披五彩衣,尾缀琉璃盏。 沈舟本以为起的够早,来到猎场后发现其他人都已经整装完毕,沈凛正在台上激情演讲,弄的一群年轻人热血,恨不得立马冲进林中,将所有活物斩杀殆尽。 沈舟看着站在最前面的沈弈和沈卓,低声呢喃道:“两位表兄,今天可别让小爷失望。” 第57章 猎鹰令 沈舟没有加入人群,而是绕了个小圈,在设宴区找到自己的位置,大大方方的盘腿坐下。 沈凛还在台上,文武百官列于两侧,空旷的宴场中多出两道身影,极为扎眼。 皇帝连看少年数次,见对方只顾着蒙头吃饭,没有任何参与春猎的想法,随即用眼神示意身后内侍监。 不多时,割孤手捧一物走上高台。 沈凛慢慢揭开红布,露出里面的黑色铁牌。 下方数十位年轻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呼,“竟然是猎鹰令!” 此物一出,场面顿时,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倒上一勺清水。 猎鹰令出自当年国战时的一句口号。 苍梧百将,猎鹰中原。 战事初期,沈凛命人打造了十二块铁牌,并承诺会赐给有灭国之功的臣子。 中原十二国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纷纷表示不屑,乱世持续了数百年,苍梧不过西边一小国,竟妄言吞并天下,跳梁小丑耍猴戏,徒增笑料。 可随着赵魏韩三国接连被灭,剩下诸国便再也笑不出来,开始摒弃前嫌,联手以抗。 猎鹰令也成为武将谋士最高荣誉的象征,就连南越和齐国也模仿过,希望借此提高本国士气。 可惜他们国都被破后,仿造的令牌都被销毁了。 拢共十二块,已经赏赐出去了五块,其中秦王沈承烁,现任左卫大将军萧钺的父亲萧掣各得其一,剩下的三块则在齐王沈承煜手里。 不过有个混球幼年时胡闹,不小心将其中一块遗落在家中湖心,至今没打捞上来。 沈凛眯起眼睛,心想这都不能勾起你的兴趣吗?看来要加点猛料。 他清了清嗓子道:“此物先寄放于弈儿手里,若是今日有谁能胜过他,再取不迟。” 沈弈翻身下马,上前跪下大声道:“谢陛下信任。” 皇帝三位皇子中,只有晋王沈承璟未曾获此殊荣,若是能保下令牌,也算圆了他父亲的一个愿望。 沈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道:“要努力。” 沈弈吼道:“臣定不负众望!” 沈凛点了点头,看向众人,大手一挥道:“沈家儿郎们,跟随朕手指的方向,冲!” 马蹄声压下鼓乐,数十位年轻人带着各自的护卫,浩浩荡荡杀向山林间。 等烟尘散去,沈凛才招呼百官落座,对于他们而言,春猎的结果并不能改变什么,今日只是一场例行的踏青罢了。 沈凛装作随意走到少年桌前,诧异道:“你怎么还坐着呢?” 沈舟满脸疲惫的捶肩捏腿,“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想跟这帮年轻人搅和到一起。” 沈凛揭穿道:“你昨天还闯了刑部大牢,跟里面被关押的江湖人士切磋,难不成是技不如人?” 沈舟讥讽道:“他们哪里是小爷的对手。” 其他事都好说,唯独武道一途,他太愿意低头。 “看来是颇有长进。”沈凛忽然脸色一变道:“你不会又在谋划什么…吧?” “咱俩谁跟谁啊,不会的,放心。”沈舟毫不犹豫回道。 对方越是这样,沈凛心中就越是担忧。 这几个月,臭小子一次都没有去过瓷骨斋,他本来还挺开心。 但第二天,刑部的奏折就递了上来,状告齐王世子擅闯大牢,还在中间摆了张擂台,说是要学江湖人士约架。 沈凛再三犹豫,想着臭小子祸害罪犯也比祸害其他人好,便将此事压了下来,并让刑部对外不要多言。 刑部尚书童宏仁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叮嘱值守衙役,万万不能将几位凶狠的死刑犯放出。 沈凛越想越不对劲,这种货色能是安生的主?按少年的性子,若是不想参与春猎,都不会来现场。 就在他准备逼问时,左仆射陆观潮走了过来。 老爷子气势汹汹,颌下的胡须随着步伐不断上下跳跃,还挺灵动。 沈舟热情的打招呼道:“好久不见,陆老爷子。” 陆观潮俯下身子,一拳狠狠砸在案台上,压着声音道:“鸢儿前几日又去你府上了?” “完喽。”沈凛起哄道。 沈舟立刻意识到对方是来找茬的,大义凛然道:“跟小爷没半毛钱的关系,她是去找温絮的,两个人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干嘛,小爷没有听墙角的习惯。” 他原以为如此模糊的说辞,定然能惹得眼前人大怒,到时候还能再看一场好戏,也报复一下温絮这几个月对他的虐待。 却不想陆观潮抚须笑道:“原来是找温…公子,那没事了。” 沈舟继续添油加醋道:“温絮院子里可没有其他下人,孤男寡女,小爷都不敢想…” “好好好。”陆观潮哈哈道:“感情好就好。” 五个好字让沈舟嘴角微微向下,这可不是一个女方长辈正常的反应,不应该冲到王府里,把那冷冰冰小子捆起来,再用沾湿的马鞭,狠狠的抽一顿吗? 沈凛在一旁玩味的看着少年。 沈舟发现了这异样的目光,拍案而起道:“小爷是哪里不如那个混蛋玩意吗?他最多就是我爹的私生子,就算以后分家产,那也得等小爷挑完后才能轮得到他。” 沈凛一巴掌拍在少年后脑上,“休要胡言,承煜名望一天弱过一天,就是你小子在外面造谣。” 沈舟愤然离席,跟其他官员有说有笑,叔叔伯伯叫的也勤快。 若是私下这般,难免被御史参上一本,说皇孙有结党嫌疑,但光明正大的这么做,反而不会落人口实。 “叶将军,好久不见,去年刺杀一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爷爷,门下省年初最忙,您可不能累坏了身子。” “萧将军,有空我们再组个局,一起大杀四方!” … 少年每次都不等回话,就自顾自的跟另一人打招呼。 陆观潮轻声道:“这是殿下想要培植势力?” 沈凛摇了摇头,“不像,臭小子憋着坏呢,你跟三省的同僚打个招呼,今日小心些。” 沈舟拎着酒壶,趁着跟旁人说话时,不着痕迹的将一个小瓶子放在了沈卓案上。 第58章 必胜的把握 猎场内。 山林间道路崎岖,沈卓凭借着优秀的骑术一马当先。 他出发前注意到沈舟并未参加春猎,这么说来,对手只有沈弈一人,胜败取决于双方最终捕获猎物的数量。 按照往年来看,沈卓赢多输少。 他带的护卫皆是百战老卒,并且都是在斥候营里活下来的精锐,踏山林如履平地。 沈弈快马加鞭赶上,笑道:“卓弟看来今天势在必得,为兄怕是保不住这块猎鹰令了,不如打个商量,这次让给我?” 沈卓拨转马头,躲过前方半人粗的树木,回道:“堂兄这是说的哪里话,宝贝,惟有德者居之。你我还是手底下见真章为好。” 沈弈双眼微眯,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杀气,他的这个弟弟故意将“天命无常”换成“宝贝”二字,当他这个嫡长孙是死的吗? “既如此,那为兄前往后山,卓弟在西侧狩猎如何?也省得我们彼此相争。” “为何不是你去西侧?” 后山连接着北部绵延千里的山脉,猎物最多,这对于每年都会狩猎的沈氏弟子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沈弈沉思后道:“既如此,为兄便让你一次,不过说好,秋狩时你不能再跟我抢。” “本当如此,兄先友,弟后恭。” 毫无理由的退让,往往会让对手察觉,提出对等的条件,才能将猜疑降到最低。 沈弈拉住缰绳,降低速度,目送沈卓离开。 他去年曾遇到过几位南洋商人,登门推销极乐鸟。 其状如鹤而披九色,首冠流霞,尾曳苍冥,振翅时若昆仑崩雪,琼玉碎而飞霜;收羽时似蓬莱敛雾,云涛息而生烟。 沈弈大为震惊,这哪里是什么极乐鸟,明明就是凤凰,小时候的凤凰。 他连夜解决了所有知情人,将三只小凤凰养在府内。 可惜冬季降临,有两只耐不住严寒,死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沈弈谨慎的将最后一只移至在他的房间中,日夜照料,直到春猎前一个月,才让人将其剪去少量羽翼,安放于皇室猎场西侧,并提前对外放出风声。 这样一来,就算沈卓猎杀上千头猛兽,也难以在这场注定失败的比赛中扭转乾坤。 沈弈打了个响指,有一模样跟他相似的少年骑马而来,行礼道:“大哥。” “你带点人去后山,盯着沈卓的一举一动,若是他提前折返,注意给他制造点麻烦。” “好,大哥此次若是能赢得猎鹰令,父王必定有赏…” 沈弈沉声道:“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少年点了点头,拔马而走。 沈弈慢慢悠悠行至猎场西侧,轻轻吹响口哨。 莫约过了一炷香,就在他腮帮子略感僵硬时,一只色彩艳丽的鸟儿这才从树杈间探出头。 沈弈掏出一份鸟食,呼唤道:“小凤凰,快快来。” 鸟儿展翅而飞,稳稳落在马头,好奇的打量着来人。 沈弈将其抱在怀中,低声道:“放心吧,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他现在只需等待时间慢慢流逝,然后将小东西献给皇帝,就能打败那个可怜贱婢的儿子。 后山。 沈卓不愧得到了其父的真传,每一箭射出都能命中猎物,护卫们忙的不可开交,既要帮忙猎杀,还得做好标记,方便后面的兄弟搬运。 沈卓突然拉住缰绳,朝着不远处黑影道:“沈枰,你怎么来了?” 酷似沈弈的少年扔出一只野鸡,回应道:“我大哥太谨慎了,不让我跟着。” “难不成西侧真有什么奇珍异兽?” 不管对方是不是故布疑阵,沈卓都不可能放弃后山,所以他现在也只是担心而已,没有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不知道。”沈枰道:“最近城里的凤凰传言可曾听闻?或许是我大哥的手笔。” “无稽之谈。”沈卓冷声道:“鸡尾巴上插孔雀尾,皇爷爷又不是前朝的昏君,不会认为这种东西是祥瑞。” 如果并非祥瑞,剩下的野兽他还不放在眼里,若是一头猛虎抵不上,那就再加一头。 沈枰放心道:“也是。” 沈卓展颜一笑,提议道:“一起玩会儿?” “我就算了,打下来的东西也都得算在我大哥头上,恼人的紧。” 只要有沈弈在,府里其他孩子就永远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沈卓庄重道:“之前的约定依旧作数,只要我当上太孙,你就是未来的晋王世子,也是未来的晋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的阻碍,我都会帮你扫平。” 沈枰重重的点了点头,但又有些担忧道:“你在晋王府有我,那我大哥在秦王府?” 沈卓阴森笑道:“沈承璟哪比得上我父王。” 秦王府的规矩与军营无二,一个忠字贯穿上下,若是真的有子弟敢投靠他人,即便沈卓不出手,沈承烁也会将其五马分尸。 不用怀疑,是真正的五马分尸,还会让所有儿子一同观礼。 时间转瞬而逝,暮色泼金,云似焚天,西方裂开一线赤绡。 沈舟趴在桌子上了无生气,春猎按例要进行三天,他可不想在这里过夜,连硬邦邦的蚕丝榻都没有。 沈凛只觉得少年的模样好笑,若是将来登临大宝,不知满朝文武看着这么一位皇帝,会作何感想。 突然,有人惊呼道:“回来了。” 天边出现一路烟尘,沈卓高高扬起马鞭,可谓极显少年意气。 “是秦王世子,这么早回来,看来是对这次狩猎颇具信心。” “还有两天呢,晋王世子未必不能追上,急什么。” 官员们分为两派,为心仪的候选人小声争辩。 左卫大将军萧钺鬼鬼祟祟的找上沈舟,小声道:“殿下可有心情赌上一局。” 沈舟坐起身嘿嘿道:“那小爷要是压沈卓,你怎么办?” “殿下这话说的,左右卫是陛下亲卫,从不曾在秦王麾下效力,若是殿下压秦王世子,我就压晋王世子。” “一万两!”沈舟竖起一根手指,毫不犹豫道。 “您等会。”萧钺急忙将手指压下,“您就算把我卖了,也换不来一万两。” “小爷不做小生意。”沈舟拒绝道,他现在就想二人回来快些,好戏能早点开场,没心思浪费在其他地方。 第59章 好戏开场 随着晋王世子的到来,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沈卓翻身下马,越过众人,跪在皇帝身前,抹去脸上血迹,道:“启禀陛下,这是臣今日所获,虎七,鹿十三,还有野鸡豺狼数百。” 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大头都是护卫猎杀的,但作为皇孙,能收拢一帮强力的下属,也是能力之一。 沈凛笑着点头道:“承烁,你有个好儿子,风采不输你当年。” 秦王摇了摇头,“父皇谬赞,只有经历战火,男儿才能长大,卓儿从小都未曾离开京城,未曾见过外面的凶险。” 好一招以退为进,看上去是踩了儿子一脚,但实则是在宣扬他年少从军的经历。 京城内的皇孙,在国战结束时,最年长的沈弈也才十岁,自然无法参军报国。 这一点不是沈卓的优势,可也不是劣势,因为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 作为父辈,沈承烁军旅经历最为长久,几乎贯穿国战的中后期。 那么他教出来的孩子,即便比不上他自己,也能压其他人一头。 这点小九九瞒不过沈凛,“现在不比当年,若是孩子们跟你等差不多的岁数,说不定能做的更好些。” 沈承烁发现父亲说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远处少年身上,附和道:“舟儿确实不错,虽看上去不学无术,但对军法一途理解甚深,就连卓儿都在他手上吃过大亏,大概是三弟的功劳。” 他马上就调转矛头,暗示众人,去年沈舟的报复是其父谋划。 沈承煜拱手道:“二哥说笑了,卓儿但凡谨慎些,都不会被诱去园林,说到底还是年少,容不得他人挑衅。” 沈承烁说沈舟父子心思阴毒,沈承煜则回怼沈卓父子冲动,若是一位热血上头的人当了皇帝,国家除了征伐还是征伐。 不是说开疆扩土有什么不对,只是现在苍梧的领地已经足够大,治理起来极为困难,若是再起战火,那些依旧贫困的百姓该当如何?他们生下来就是去战场送死的吗? 王朝鼎盛,百姓安居乐业,凭借精良的钢矛铁甲,以最小的代价获得土地,这是应有之义。 而现在百姓还有很多都吃不饱饭,再主动掀起争端,就是穷兵黩武。 沈凛打了三十年仗,对此理解最深,他年轻时曾数次在营帐独自落泪,就是因为面对不了外面那些年轻将士们纯真的眼神,想着若是晚几年再起兵,准备的再充分些,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战死。 他为此暗自发誓,一旦江山一统,他不要做武皇帝,要做个正儿八经的文皇帝,要让被战火洗礼数百年的中原,再次焕发生机,要让伤痕累累的土地,再次充满孩童的读书声。 沈承煜敢这么说,最大的底气就来自沈舟,儿子既然不想继承大统,他就可以完全不在乎流言蜚语,但是其他人能吗? 果然,听到这番话的文官,纷纷板起个脸,就连一向支持秦王的武将,脸色亦些难看。 他们在战场上悍不畏死,如今却被文官压一头,是有想争权夺利的心思,可这也不意味着想要再次回到战场。 跟着自己小半辈子的年轻人,可能一眨眼就会被敌人斩下头颅,最后成为一座连墓碑都没有孤坟,清明重阳无人祭奠,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看了能不伤心。 若是有外敌入侵,死则死矣,有人打天下,自然要有人守天下,可现在明明不是这样。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沈承烁陷入两难,若是认同了齐王的话,他势必会失去军方和文臣的支持,若是不认同,则又会寒了老兄弟的心,思考后道:“是儿臣错了,不该重提旧事,请父皇责罚。” 沈凛笑道:“今日是春猎,不谈什么责罚。” 沈承煜犹豫道:“父皇,此话…” “无妨。”沈凛知道儿子的意思,臭小子定然准备了什么,但猎场被左卫层层包围,就算是孙猴子也翻不出这座五指山,在如此严密监控下, 能闯多大祸。 无非是口舌恶毒些,有他亲自在场,没人敢出手造次。 虽然不知道圣上爆棚的信心从何而来,但沈承煜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沈卓跪的腿脚发麻,听的也是云里雾里,不知道为什么父王一下就认错了。 但既然没有责罚,他开口道:“京城中近期有一调料极为盛行,是以蜂蜜加多种香料熬制而成,最适合炙烤,臣想帮皇爷爷做一道美食。” 说罢沈卓从自己桌子上拿起一个小瓷瓶。 沈承煜一看瓶底暗纹,不由想起沈舟在家实验时的场景,那可真是人吃人疯,狗吃狗癫,持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够把半辈子的脸丢光了。 沈凛大手一挥道:“好,今天就试试卓儿的手艺。” 沈卓得到回应,笑着走向一旁猎物,选了只个头不大的野猪,一刀斩下其后腿。 野猪肉虽比不上牛羊肉,但却更为适合今日这样的场景。 这是为皇帝做菜,沈卓不想让人帮忙,好在他在家里也接受过斥候的训练,褪毛剥皮一气呵成。 不多时,整条后腿都变得光滑溜溜,他熟练在上面划了几刀,以便能更好入味。 沈舟一直观察着沈卓,直到对方将“秘制酱料”涂了上去,才将悬着的心放下。 烤肉的香气和蜂蜜的清甜完美融合到到一起,不少官员都被这味道所吸引。 有人迎了上去,希望能借用些,春猎朝廷只为年过花甲的老臣准备特殊的饭食,其他人,包括沈凛,都将以皇孙们的猎物充饥。 若是后辈不争气,那就全体饿三天,权当反省。 沈舟早上吃的饭食,还是沈皓从街上临时买的。 沈卓晃了晃瓷瓶,歉声道:“烤完还得再刷一遍,怕是剩不了多少,还请叶大人海涵。” 等烤的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将后腿放入托盘,准备给皇帝端过去。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在人群中响起:“不先试试毒吗?万一吃死人怎么办?” 第60章 毒发 沈皓大为震惊的看着好兄弟,瞪大双眼道:“你莫不是个姑娘?” 沈舟挪开他的大脑袋,平静道:“口技罢了,能模仿女子的声线。” “你要是穿上纱衣,略施粉黛,再捏着嗓子说话,怕是能去瓷骨斋当个花魁。”沈皓轻声说出了心中所想。 沈舟转了转手腕,威胁道:“小爷最近神功大成,你这是想试试?” 沈皓如拨浪鼓般疯狂摇头。 沈卓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并没有发现女子,只当是某个被沈弈收买的内侍。 秦王世子没发现,不代表其他人没发现,就比如圣明的苍梧帝君。 沈凛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沈舟身上,他可不想在臭小子使坏后,连一点端倪都抓不到,有损长辈威严。 沈卓看着走下高台的皇爷爷,将托盘放在桌案上,低头道:“是臣疏忽。” “试毒是内侍的事情。”沈凛也想给孙子留点脸面,怪就怪那个臭小子笑的太渗人,这里面定然有问题,大问题! “有人不敢喽。”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卓被激的怒气上涌,用小刀割下一片肉,放进嘴中嚼道:“所有东西都是臣准备的,自然该臣试毒。” 片刻后,他哈哈笑道:“果然不同凡响,虽比不上宫内的尚食局,但也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食。” 沈凛内心犹疑,出声道:“这么大一条后腿,朕一个人也吃不完,三省的诸位,不妨一起?” 早就得到左仆射陆观潮提醒的三省大佬,见此不同寻常的一幕,纷纷将凳子往后挪了几步。 尚书令江左晦更是直言不讳道:“此乃秦王世子的一片孝心,自当陛下独享。” 沈凛在心中暗骂一声,佯装笑道:“真是可惜。” 就在他准备下刀时,眼前的秦王世子脸色数变,寂静的黄昏中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肠鸣。 咕噜… 沈卓强颜欢笑道:“陛下,此物暖胃。” 咕噜噜… 第二声如春日惊雷,他的猛地加紧双腿,镶玉腰带崩开两颗东珠,慢悠悠滚到沈凛脚边。 轰隆隆… 沈卓胸膛高高隆起,运转体内气机,梗着脖子道:“没想到还能增强功力。” 就算食物有问题,他也不能承认,否则岂不是要背上毒害皇帝罪名。 沈舟从背后摸出一张波斯毯,抛出道:“天寒地冻,小心着凉。” 毯子刚落在沈卓的腰间,就听“噗”的一声闷响,毯面绣的孔雀开屏图霎时鼓成个圆球。 他猛地一锤桌案,妄图掩盖,又打了两个嗝道:“吃撑了,是吃撑了。” 话音未落,这位秦王世子的腰间迸出串嘹亮的笛音,惊得身后太常寺少卿发出一阵干呕。 众人忍着笑,也不敢出声反驳,只是想不通为何小小的一片肉就能填饱肚子。 沈凛捏着鼻子,挥散身前的味道,闷声道:“卓儿可需让太医来看看。” 好好的一场夜宴,弄成了屁味鉴赏大会,礼部脸上有些挂不住,想着是不是回去后要参上一本。 沈卓猛吸一口气道:“谢陛下,臣没事。” “没事,没事就好。” 沈承烁走上前,想把儿子抓回去,省得继续丢人现眼。 却没想沈卓一把推开父亲的大手,面色潮红,眼光迷离,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发现了不远处的野猪尸体,飞快跑过去,哐哐磕头道:“天蓬元帅显灵了!本世子愿献上高老庄…不!献上京郊别苑当做聘礼。” 也不知这死了的野猪跟秦王世子说了什么话,惹得他哈哈一笑,随即右手搂住猪脖子,将其护在身下,左手则当做第三条腿,在地上阴暗的爬行。 有左卫士卒怕对方惊了圣驾,欲要出手阻拦,却听沈卓大喝道:“伤我岳丈这株连九族!” 沈凛可算是见识到了厉害,好在刚刚下手慢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沈弈正好也从山中归来,还不曾来得及炫耀他的猎物,就被眼前一幕吓得不轻,出声道:“卓弟这是?” 沈舟见第二位受害者入场,起身上前,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笑道:“吃坏肚子,给猪八戒当女婿呢。” 沈弈忧心忡忡道:“卓弟太不小心了。” 为了防止被旁人看出他心中的喜欢,故意跟沈舟闲聊道:“你往常不是最爱猎场吗?怎么今日不去?” 少年将一块刚刚得手的黑色铁牌藏入腰间,哈哈道:“小爷自然有小爷的理由。” 说罢便转身离去,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 沈卓被几名左卫士卒压在地上,身躯挪动不断挣扎,怀里依旧抱着死猪不愿松手。 沈凛唤来尚药局御医,简单检查了一番,最终得出结论,大概是误食了某种致幻毒物,不过剂量不大,不然无法如此…生龙活虎。 沈承烁问道:“可能解毒?” 御医摇了摇头,解释道:“有此效果的毒物甚多,尤其是岭南道,若不能对症下药,怕只会毒上加毒,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等殿下自己从幻境中醒来。” 沈承烁难掩心中怒火,厉声道:“去京城药铺里查,看看近期是否有人买过类似的毒物。” 御医欲言又止,道:“京城中鲜有此物,只有尚药局存了一些,但用每次使用都明明白白记录在册,又有内侍省监察,不会外流。” 这么一来,想要通过卖家锁定凶徒,无异于大海捞针。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卓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沈承烁一脚将儿子怀里的死猪踢飞,嘴角颤抖道:“跪下请罪。” 今日对于秦王府来说,可谓是多灾多难,先是秦王被挤兑认错,后有世子猎场发狂,认猪做父。 沈凛冷着脸道:“传旨,秦王府名下的京郊别苑改成天蓬元帅庙,主持就选现成的。” 皇家颜面尽失,需要一个交代。 沈卓逐渐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羞愧难当,又听见场内有人放肆大笑,转头看去,目眦尽裂道:“沈舟!是你!是你坑害的我!” 少年指了指自己,用分不清是肯定还是疑问的语气道:“是我。” 第61章 遗失 沈舟伸手道:“证据呢?” 正如沈卓所言,东西都是他准备的,就算被人做了手脚,也是自己疏忽查证。 “没有证据的话,堂兄还是不要信口雌黄的好。”沈舟模样嚣张,摆出一副就是他动的手,但对方却无可奈何的架势。 没有证据,攀咬兄弟,事后还得再去一趟宗人府,就是到时候不知用什么身份,是秦王世子呢?还是庙宇主持? 自从去年沈舟被刺杀后,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既然已经撕破脸,就得斩草除根,可奈何痛失良机,让对方有了防备,再想下杀手就太难了。 但少年转念想了一个绝佳的计策,沈卓不是想当皇帝吗?那就让他在百官面前狠狠出丑,威仪尽失。 之后沈舟特意让林家帮忙寻到了一种能让人陷入幻觉的蘑菇粉末。 为了可以取得最佳效果,他先用府里的大黄狗试了试,确认不会致死后,又亲身体验了一把。 那天晚上的齐王世子,就跟疯了似的,抱着一根柱子痴语不断,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好在现场只有温絮一个见证者,也不算太过丢人。 沈卓用双手捂住脸庞,一种名为羞耻的情绪从指缝间渗出。 他猛然抽出腰间横刀,带着满腔愤恨,一往无前的向着陷害自己的凶徒冲去,再加上身后还有喷气助力,速度又快了几分。 “卓儿不可!”秦王沈承烁虽然嘴里这么说,可他非但没有出手阻止,反而有意无意的拦在左卫士卒身前。 沈皓脸色一沉,正欲挡在好兄弟身前,却被沈舟抢先一步。 少年一脚踏上桌案,静气凝神,等刀锋距离胸膛只有四五寸时,脚尖一拧,侧身出拳,击中对手右腕。 沈卓吃痛,被迫松开横刀,正欲闪身后撤,却又被少年极快的鞭腿踹在腹部,整个人横飞出去。 不是说沈舟现在的武学造诣更高,只是对手毒性未解,气机虚浮,所以才会被这么轻易的打败。 众大臣眼里闪过一阵莫名的情绪,似惊似怒,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齐王世子? 沈舟跳下桌案,轻轻挥手,嫌弃道:“你想臭死小爷?” 沈卓来了一招鲤鱼打挺,单手撑地,想要再战。 “停!”沈凛出声制止了这场闹剧,“带卓儿下去休息,等春猎后去宗人府领罚。” 沈氏子弟就是这点好,即便犯下滔天大罪,也得等宗人府的裁决。 众多内侍匆匆涌上来收拾残局,并在每个人的案台上都点了盏烛火,此物最能去除异味。 等一切恢复如常,沈弈极力稳住情绪,现在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舞台,要好好表现,旋即上前行礼道:“启禀陛下,臣今日于猎场中见生机盎然,不忍绿荫染血,所以并未射杀任何猎物。” 立马就有官员拍马屁道:“晋王世子宅心仁厚,德性昭彰。” “上天亦有好生之德。” 但也有人反驳道:“春猎不猎,便是秦王世子被无法参与后续,按理也是他夺得头筹。” 沈弈等的就是现在,笑道:“臣犹记昨夜之梦,有一老者身披彩衣,训诫提醒,说杀生损帝王紫气,今日箭在弦上,竟觉弓胎隐隐发烫。” 沈皓被恶心的想吐,低声问道:“你能当众说出这种话吗?” 沈舟不屑道:“如果是小爷,只会比现在恶心数倍,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沈承璟则装作生气,为儿子打掩护道:“弈儿,诸位大人在此,休要胡言。” 神仙托梦的传言,除了皇帝谁也不能说,不然为什么天下只有一位天子? “还请陛下,父王恕罪。”沈弈严肃道:“臣一开始不以为然,直到在猎场中遇见了它。” 说罢,他便从怀中将极乐鸟掏了出来。 在烛火的映衬下,其翎羽若琉璃脆,透之则现百世轮回影。 鸣啼九转,初如昆山玉碎,再似碧海潮生。 百官弹冠相庆,共贺苍梧万万年。 就连沈凛都忍不住站起身,感叹天下竟有如此珍禽。 沈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继续道:“此次臣获小凤凰青睐,全仰仗陛下教导,不过春猎大比,确实是臣输了,应当交还猎鹰令,送于卓弟。” 说罢他便在身上摸索了起来。 有官员道:“凤凰乃天赐祥瑞,岂是寻常野兽能比的,臣提议,这次春猎由晋王世子夺魁。” 此言被多位同僚争相引用,就连支持秦王的武将,也不好出声反驳,否则就是蔑视上天。 沈弈右手不停地拍着袍子,笑道:“不可不可,规矩就是规矩。” 沈舟突然出现在他背后,大叫道:“你不会把猎鹰令丢了吧?” 场面顿时冷了下来,找到突破口的武将纷纷进言道:“猎鹰令乃我苍梧至高荣誉,怎可这般粗心,难不成是刻意羞辱萧掣老将军?” 提秦王和齐王容易让人联想到夺嫡,效果远不如当年的怀远大将军。 老将军为戎马一生,却死在国战胜利的前一晚,是苍梧军中人人敬佩的豪杰。 沈弈神色愈加紧张,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刚刚还在的,我确认过的。” 沈舟好心道:“小爷先帮你拿着,你好好找找,别是塞在内衬中。” “多谢。”沈弈不假思索的将小凤凰递了过去。 沈凛只觉的天旋地转,这东西怎么能给臭小子,万一他“失手”给扭死怎么办? 沈舟后退几步,朝着高台上使了个放心眼神,手腕骤然翻转。 众人眼光都在沈弈身上,看着他脱下外袍,大汗淋漓的翻找,却没发现一旁的小凤凰早已变了模样。 片刻后,少年拍了拍堂兄的肩膀,好奇道:“你这小凤凰,怎么如此丑?” 沈弈正伸手在靴子里摸索,抬头后又迅速低头,解释道:“这是因为…”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的缓缓扬起脖子,却没见到色彩艳丽的小凤凰,眼前是一只病恹恹的母鸡,尾巴处插着几根孔雀尾。 两件大事同时发生,如同两座山岳向沈弈压来,让他一时慌了神,惊恐道:“我的猎鸡令呢?” 第62章 指鸡为凤 沈舟陈恳道:“京城百姓中,养鸡者十有五六,未曾听闻还需什么猎鸡令,难不成是朝廷新颁布的法令?” 面对少年的故意挤兑,沈弈权衡利弊道:“我的小凤凰呢?” 猎鹰令遗失,军方肯定不会放过如此天赐良机,但这些人多为沈卓的支持者,得罪了也无所谓,最多事后一一登门致歉,把礼数做足,量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一位皇孙的脸面还是很宝贵的。 但小凤凰事关神仙托梦,六部官员可以借祥瑞大做文章,暗示他是下一任天命之主,万万不能差错,否则容易好事变坏事。 沈舟提着母鸡,上下仔细看了看,无辜道:“不就在这吗?” 然后他又走到史官桌案前,吩咐道:“还不快快记录上,景明十一年春,晋王世子沈弈于皇家猎场捕获祥瑞凤凰。” 史官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对方手上的母鸡,略带颤音道:“史家秉笔直书,不可扯谎。” 沈舟高高提着母鸡转了一圈,“这不是凤凰吗?小爷看诸位刚刚还挺吃惊的。” 官员们也对此感到奇怪,前不久还是身披彩衣的祥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怎么就变成了一只母鸡,还病恹恹的。 沈舟心中窃喜,沈弈的谋划早就被他知晓。 齐王世子是南洋商贩在京城中最大的主顾,但凡他们有什么新奇物件,第一时间就会送到齐王府,毕竟少年出手大方,是出了名的人傻钱多。 沈舟也是京城里第一位见到极乐鸟的人,在他的建议下,南洋商贩才会转去晋王府,只是后来没了下文,也不知道卖没卖出去。 直到月前,京城里流传起凤凰的故事。 少年这才趁机溜进过猎场,花费了三天的功夫,好不容易才找到被冻傻了的极乐鸟。 沈弈怕这小东西飞走,还特意剪了羽毛,殊不知这样一来,觅食便成了天大的问题,若不是沈舟小心喂养,早就死在某场春雨里了。 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他还抽空在刑部大牢找了位戏法大师,学了一招“手彩活”,能以极快的速度调换手里和衣服暗兜里的物品。 母鸡被困了一天,自然没有精神。 沈舟继续问道:“小爷觉得这就是一只凤凰,诸位大人有什么看法?” 以吏部为首的六部文官面露难色,若是捏着鼻子认了下来,岂不是“指鸡为凤”,滑天下之大稽,若是不认,则有可能得罪晋王父子。 他们这些年手脚不干净,落下了太多把柄。 唯独兵部尚书李慎行,完全接受不了眼前发生的事情,正欲起身仗义执言,却被中书令秦观年一眼瞪了回去。 武将们则纷纷起哄道:“鸡插孔雀羽就是凤凰?那猪刷金箔能当麒麟?” 他们可以确定之前看见的绝对不是母鸡,但为了秦王,一定要堵住文官们的悠悠众口,不然今日一过,沈承烁父子绝无翻身之日。 谁能跟一位得上天垂青的皇孙争皇位? 户部尚书刘禹行礼道:“莫不是殿下将凤凰藏起,故意捉弄文武百官?但今时不同往日,祥瑞意味着盛世,是我苍梧传承万年的象征,还请殿下收了玩闹之心。” 他就是想提醒所有人,齐王世子毕竟有前科,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也不足为怪。 沈舟听出了话外之音,转了转身子道:“既然刘尚书怀疑小爷,不妨来搜搜看。” “荒唐!”就在刘禹打算起身时,左仆射陆观潮怒喝道:“殿下乃堂堂皇孙,也是你想搜就能搜的?况且殿下本就是沈氏子弟,为何要做有损苍梧传承的事情?” 这句话一下子就误导了众人,齐王世子虽然玩闹,却从未做过有伤国体事情,动机上说不通。 有了错误的思索路线,没人会将今天的事情跟去年国子监毒马事件联系在一起。 尚书令江左晦低声道:“姜还是老的辣。” 陆观潮笑着回道:“彼此彼此。” 沈舟嗤笑道:“无妨,礼法虽然重要,但是小爷的清白也同样重要。” 沈凛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臭小子你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沈舟继续道:“不如这样,刘尚书指向一处,小爷翻开衣衫给你查看,但机会只有一次,小爷也是个要面子的人。” 最后几个字,近乎是威胁。 刘禹心中似有两股力量在极限拉扯,一方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另一方则在叫嚣,若是私自挪动户部库银一事被晋王父子揭发,想想后果。 最终他鼓起勇气,冒着得罪三省的风险,指向少年的腰间,这里可能性最大。 沈舟脸色一变,动作有些僵硬。 刘禹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大声道:“就在此处。” 沈凛站起身道:“好了,此事到此为止。” 沈舟露出一个阴谋的得逞的笑容,扯开上衣,又在腰间拍了拍道:“可惜了,什么都没有。” 刘禹如丧考妣,六部说到底还是归尚书省管辖,今日驳了左仆射的面子,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凛长舒一口气,看着衣衫凌乱的沈弈和小人得志的沈舟,道:“今日就这样吧,朕累了。” 沈舟嘁了一声,双手将母鸡往空中抛去,大喊道:“小凤凰,飞吧!” 沈弈心凉了半截,见对方不仅坏了自己的大计,还如此挑衅,愤而拉开弓身,猛地一箭射去。 忽然,母鸡翼下的囊包被射炸,天空中下了一场七彩粉末雨。 沈舟捂着鼻子连退数步,不曾沾染半点。 自作孽,不可活。 沈弈茫然的看着空中,忽听后面有人喊道:“殿下莫要吸入,此物有致幻效果。” 他想起之前沈卓凄惨的模样,也学着沈舟捂住口鼻。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被粉末接触到的皮肤开始泛起红点。 等粉末全部落地,沈舟跳着上前,小心翼翼用外袍裹住手掌,从地上拾起一物,笑道:“小爷就说找仔细点吧,猎鹰令就在你的凤凰身上。” 沈弈正欲出声解释,却发现身上奇痒无比,只得拼命抓挠,不一会儿,脸上和手臂上就出现了道道血痕。 沈舟将猎鹰令递了过去,小声道:“你以为同一招小爷会用两次吗?堂兄。” 第63章 送礼 这明显不是致幻粉末,而是另外一种毒物。 沈舟跟沈卓的恩怨,属于不死不休,所以下手更狠。 对于秦王世子来说,希望破灭,生不如死,才算得上是最好的惩罚。 而对于沈弈,少年是留了手的,本想借“指鸡为凤”简单羞辱一番,若是不对方最后行差踏错,也不会被扣上虚伪的帽子。 不是说好的“杀生有损帝王紫气”吗?张弓搭箭时可没见有半分犹豫。 沈凛让御医将沈弈带下去好好治疗,尤其是眼睛,千叮万嘱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随即他走向极为得意少年,鄙夷道:“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你就不担心朕会拆穿?” 沈舟无所谓道:“若是皇爷爷会管这种事,小爷就不该在瓷骨斋被刺杀,说到底,您还是希望看见这种争斗的,以判断晚辈的心性和手腕。” “小把戏?小爷要真不顾一切闹起来,保证牵扯的人不止两位皇孙,就比如户部尚书刘禹,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胆敢挪用库银,这么大一条尾巴露在外面,还以为旁人发现不了。” 沈凛叹气道:“朕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办事得体,这些年做的也不错,好在亏空也被及时补上,身为天子,自然…” “停停停。”沈舟不耐烦道:“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什么玩意。” “臭小子。”沈凛轻骂一声,苦笑道:“你知不知道朕是想教你些帝王之术?” “知道,但是不想学。”沈舟明言道:“鸡肋玩意,还得整天琢磨过来,琢磨过去的,小爷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说罢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道:“岭南道幻菇,西域痒粉的解毒方子,晚点再给尚药局送去。” “不孝子,还吩咐起朕来了。”沈凛没好气道。 少年翻了个白眼,正准备离去,听却后面有声音道:“还有呢?想私吞?” 沈舟尴尬的挠了挠头,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从暗兜里掏出一物,“皇爷爷真是明察秋毫,什么事瞒不过您的眼睛,这小东西本名极乐鸟,打南洋而来,不是什么凤凰,这些天也喂出感情了,不如就当战利品送给小爷?” 小家伙亲昵的蹭着少年的手掌。 “拍马屁没用。”沈凛一把将其夺过,赞叹道:“果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还是养在宫里吧。” 沈舟变脸道:“老东西,小气鬼。” “你若是进宫勤快些,也能时常见到,反正左右卫也不拦着。” 沈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内建筑确实宏伟,除了主殿之外,还有山水池,临渊三海,祥云五殿,景致壮丽,唯一可惜的就是没什么人,待久了容易瞎想。 虽然齐王府也差不多,但他自小爬上趴下,天生有一种亲近感。 沈凛从少年眼中看出了嫌疑,叹气道:“随你的意吧。” 猎场后方营帐。 沈卓体内只剩些残毒,四肢稍显乏力,但神志已然清明。 他对沈舟的恨意就如眼前的汤药一般,就算咽入腹中,口齿间依旧会有苦味残留,经久不散。 不找回面子,难消心头之恨。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沈卓大喝道:“何事喧哗?” 沈弈被人抬了进来,满脸血污,双手被内侍紧紧按住。 御医回道:“晋王世子不慎被自己的…猎物所伤。” 沈卓反讽道:“自己的猎物?怕不是舟弟的手笔吧?” 圣心如渊,陛下既然没有追究齐王世子的罪责,御医也不敢多言。 汤药被灌入沈弈的喉咙,片刻后,这位晋王世子才虚弱的坐起身,用湿毛巾轻轻擦脸,感慨道:“我们都小看舟弟了。” “我从未小看他,只是没想到他会在今天发难。”沈卓沉声道。 刺杀一事过去许久,他本以为都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对方有后招,还特意选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 “对手使计,可不会提前通知。”沈弈道:“既然我俩今天都败在舟弟之手,不如联合起来反击?你是不知道,我父王还曾让我帮助他。” 沈舟志不在皇位,如果不是先被挑衅,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沈卓深知这一点,随即道:“堂兄不会在我对沈舟出招时,刻意袖手旁观吧?” “既然是联手,我自不会让你一人顶在前面。”沈弈义正言辞道。 “难说。”沈卓讥笑道:“今日你丢人丢到这个份上,还一口一个舟弟,虚伪的很,我信不过。” 说到底,面子事小,皇位事大。 沈弈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能看穿他的想法,讪笑道:“也是,我俩现在自身难保,哪有余力设计沈舟。” 威仪这东西,失去很简单,重建却很难,他们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做多少事情,才能将今日之耻淡化。 尤其是沈卓,他现在顶着一个天蓬元帅庙的主持头衔,难免被笑话很久。 而且沈承烁也未必会让他继续担任世子,他现在重要的事情是稳住在家里的地位,防止弟弟们造反。 沈弈虽然无此忧虑,但也需要再安抚六部官员,最好是找个由头将祥瑞一事压下。 二人各怀鬼胎,相视一笑,就当刚刚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此时营帐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启禀两位殿下,齐王世子有礼相赠。” 还来?没完了是吧? 二人怒气冲冲走出营帐,怒吼道:“还不够吗?” 见来人是内侍省内侍监,他们语气缓和了不少,“舟弟人呢?” “殿下说事情已了,他便先回府了。”割孤躬身回道:“陛下已经提前看过,明言必须送来。” 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弈道:“既如此,那我们就收下,还请公公回禀圣上,礼物很好,我们很喜欢。” “二位殿下看过再收不迟。” 割孤朝着后面招手,立马有内侍将两块匾额抬了上来。 沈弈顿时脸色数变,身体止不住的打摆子。 沈卓更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吐出一口老血。 第64章 月下逢 沈舟坐在回城的马车里,笑道前仰后合,也不知两位堂兄收到礼物后会是什么表情。 沈皓不解道:“被陛下踹一脚这么开心吗?” 少年忍住笑意解释道:“是因为其他事情。” 由于是提前制作的匾额,所以他也猜不到沈卓会做出什么事,只能刻上“亲善万物”四个大字,猎场嘛,畜生最多。 而沈弈那块就比较简单了,赫然写着“天降祥瑞”。若是少年没有捣乱,则是一句极为应景的祝福语,但现在却变成了讽刺。 三位王爷的嫡长子纷纷缺席春猎,事情反倒简单了起来,没有你争我夺,明枪暗箭,官员们也不用费尽心思想着讨好谁。 沈舟不关心后面的事情,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齐王府,美美的吃了一顿丰盛的晚宴,自从习武后,他的胃口也大了不少。 温絮还是老样子,总喜欢把沈小满拐进她的小院里,也不知道二人在里面忙些什么。 少年看着站在院外的王马夫,招呼道:“老王,这么晚还不休息?有了个郡主闺女,可把你高兴坏了吧。” 已经长出几根白发的王马夫见世子殿下前来,一板一眼的行礼道:“俺是俺,小满是小满。” 他为了给闺女树立榜样,也跟府里下人学了不少规矩,只是腿脚不方便,很多动作都有偏差。 “在家里不用这样。”少年挥手道:“你就这么一个闺女,还跟了小爷姓,会不会伤心?” 王马夫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有一点,但想着小满以后会是一个大家闺秀,就没有那么伤心。” 沈舟拍了拍对方肩膀,调笑道:“你也不算太老,要不再找个媳妇?” “算了。”王马夫疯狂摇头道:“俺是个残废,可不能祸害人家姑娘。” “话不能这么说,父凭女贵,你作为郡主的亲爹,若是想续个弦,城里大把姑娘愿意倒贴。”沈舟笑道:“家里没钱没势的,成过亲的,带孩子的,咱还不要呢。” 王马夫似乎陷入了某种幻想之中,呵呵傻笑。 沈舟继续诱惑道:“找一个吧。” 二人谈话之际,小院那扇爬满夕颜花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先探出来的不是绣鞋,而是一截霜色广袖,袖口滑落的翡翠坠子撞碎满地清辉,幽光流转间竟似囚着一汪春江。 月光漫过美人垂至脚踝的墨发,青丝竟泛出淡淡的幽蓝光泽。 她眉似远山含黛却无笔描之痕,眸若秋水横波,睫羽轻颤,眼尾缀着颗朱砂痣,像白鹤雪羽间不慎染了丹顶红。 “姨娘,小满要回去睡觉了。"小姑娘晃了晃被牵着的手,银铃铛惊起藤架下栖息的萤火。 “去吧,明天不要忘记来哦。”少女低笑时,发间九鸾衔珠步摇轻颤,垂落的流苏拂过小丫头翘起的羊角辫。 这一幕把沈舟看的有些痴了。 少女蓦然发现不远处站着的少年,脸颊微红,轻声问道:“春猎不是要持续三天吗?” 她本想着他有三天不在家,可以换下男子装扮,每天都穿也有些烦躁,却没想被撞了个正着。 “有事就先回来了。”沈舟目光闪躲道。 王马夫识趣的唤来闺女,小声道:“明天再找哥哥姐姐玩。” 小姑娘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人,捂嘴一笑,趴在父亲肩头,打了个哈欠道:“小满困了。” 等父女二人走远,温絮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舟收拾好心情,死死的盯着脚尖,语重心长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没关系,小爷虽然不好这口,但是尊重,很尊重,你看我跟沈皓,不一样处的跟亲兄弟一样。大家压力都很大,是需要一个释放的途径,反正在家里也没外人,穿穿没关系的。陆知鸢知道这事吗?你有…” 见少年一直不开窍,还满嘴叨叨个没完,温絮脸色又冷了下来,“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休息了。” 砰!小院门被大力关上。 “差点着了他的道。”沈舟狠吸了几口夜间的凉气,劫后余生的拍了拍胸口,大声喊道:“可千万不能这么出门,京城里像小爷这样的良善子弟已经不多了,小心被别人拐回家当媳妇儿!” “滚!”一声暴怒吓得少年撒丫子就跑。 三天时间匆匆而过,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有百官坐镇,街面上左威卫和善了不少,再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抓进大牢,说什么等上官回来后,查明无罪再放出。 简直是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兵痞! 这种小事还轮不到沈凛管,他现在正为桌案上的奏章发愁。 六部官员和武将们相互撕咬,矛头直指沈弈沈卓。 前者说秦王世子当众发狂,有损皇室颜面,理当严惩。 后者则说晋王世子杜撰祥瑞,不敬上天,宗人府万万不可放过。 双方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春猎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两方人马差点在太极殿打起来,武将们气势汹汹也就算了,毕竟一身腱子肉在那摆着,而文官们一个个也吹胡子瞪眼,扬起头颅叫嚣,大不了就血溅三尺,谁怕谁! 当然,最让沈凛头疼的还不是这些,这两拨人不知怎么想的,相互攻讦也就算了,还把沈舟也带上。 从少年小时候尿床,到长大后逃学,每件小事都能参上一本。 这也导致有关齐王世子的奏章,比其他两位加起来还多,都快堆成小山了。 沈凛抬眼看向怀里抱着奏折的内侍,无力道:“谁的?” 内侍监言简意赅道:“齐王世子。” 沈凛指了指一旁“书山”道:“扔这。” 随即他又扫视了一圈三省的多位老臣,抱怨道:“你们总不能让朕一人批完所有的奏章吧?拦下来一批呀。” 尚书令停下奋笔疾书,从“书山”中站起身,叹气道:“臣等已经将大多重复的拦了下来,若非这样,怕是整个崇政殿再无落地脚之地。” 沈凛一把将奏章推倒,揉了揉太阳穴道:“臭小子不是想离开京城吗?传朕口谕,让他今天就走,近期别回来。” 三省大臣如释重负,一同起身行礼道:“陛下圣明。” 第65章 憧憬与不舍 沈舟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听错了,跟传旨内侍确认数次才放下心来。 转头便向小院走去,行色匆匆。 王妃林欣抱着丈夫的胳膊,疑惑道:“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你之前不是猜舟儿得行完及冠礼才有机会出京吗?” 齐王沈承煜摇了摇头,无奈道:“臭小子自己挑事,导致晋,秦两王提前开始争夺太子之位,父皇是想让他出去避避风头,好把齐王府先摘出去。” 林欣皱眉道:“那舟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起码要等父皇将京城的烂摊子收拾好。”沈承煜笑道:“放心吧,不会太久。正好舟儿还没下过江南,也该去见见他外公和小舅舅。” 林欣虽然不知道丈夫平时在想些什么,但只要他愿意说出口,基本不会出什么差错,随即拎起下摆,小跑着去帮儿子收拾行李。 “慢点,天色还早。”沈承煜关切道。 沈舟在房内取出一张早就画好了的地图,一南一北两条线路,再三考虑后决定先往南走。 北边的江湖听说充满了腥风血雨,一言不合就开干,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大放厥词。 而南方则缓和的多,针锋相对前都会细细打探对方的底细,比如年纪多大,师承何人等等,讲究一个礼数周全。 这些都是少年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手,距离“侠”这个字还差的很远。 所以先选简单的,到时候打不过还能亮明身份,让对方投鼠忌器,然后再化干戈为玉帛,相互吹捧一下,名气这不就来了。 他有自己的小算盘,而且打的很响。 林欣径直带着一群侍女闯进房间内,开始指挥道:“舟儿换季的衣服,还有那张软塌,一起带走,他睡不惯别的,别忘了拉上几车草药。对了,再找几个郎中,让他们一起跟着去,府里的护卫也调一些。” 沈舟无奈道:“娘,我这是去走江湖,不是春游,你这整得要把王府搬空了似的。” 林欣苦口婆心道:“你从小到大都是娇生惯养的,哪里能吃风餐露宿的苦,听娘的,都带上,有备无患。而且万一碰到个硬茬子,有一堆人帮你拍手叫好,气势上也强些,实在不行就群殴他。” “娘,你别这样。”少年耷拉着脑袋道。 他在家里完全不惧沈承煜,一天不顶撞两回心里都难受,但是却从不跟林欣说重话气话,因为对方真的会偷偷躲起来抹眼泪。 少年见不得,也听不得这个,会心疼,会后悔。 沈承煜站在门口,侧身躲过忙碌的下人,柔声道:“我觉得舟儿说得对,带的也实在太多了,万一丢了一两件,多贵啊。” “你个死没良心的。”林欣反驳道:“钱能有儿子重要?你要肉疼就让林家再送几批过来。” 沈承煜尴尬道:“还是别让岳丈破费了。” “既如此,你在外面养的那些人,也让舟儿一起带走,家里留个王管家就够了。” 沈舟摊了摊手,示意他也无能为力。 沈承煜搭着妻子肩膀,小声道:“都是给舟儿留的家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京城中有一明一暗两大势力,明着的当然是皇宫大内,国战余孽多次行刺,却从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暗则是百姓嘴里津津乐道的齐王府,表面看着没什么,甚至护卫人数远比不上其他两位皇子的府邸,但一样的深不见底。 这个秘密除了齐王府的主人外,怕是只有皇帝知道。 但沈凛觉儿子只是为了自保,所以没有深究。 这份信任既来自于沈承煜国战时多次的力挽狂澜,更是因为藏在齐王府的这群人都源自江湖,逞凶斗狠,可以,反叛作乱,不能。 齐王向来最知轻重,否则以他的名望,拉拢六部文官,可以说是手到擒来,也不至于让晋王抢先一步。 沈承煜安抚好妻子后,大声道:“我觉得你娘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多多少少还是要带一点的。” 沈舟从凳子上跳起来道:“怎么跟小爷说话呢?我不想出了家门还被人监视,不管是丫鬟仆役,还是你手底下的高人,小爷一个都不要。” 沈承煜笑道:“你想得美,那群高手我都得恭敬对待,还想他们给你小子当护卫。为父的意思是,你在外面住什么地方无所谓,但是吃的怎么办?万一又上吐下泻,走不了几里地又灰溜溜的回家?” “小爷…”少年顿时尬住。 “你把福伯带上,正好也让他回老家看看。” 沈舟冷笑道:“你怎么知道顺路?” 沈承煜笑而不语,臭小子,你以为那些江湖故事是谁跟你说的?布局讲究一个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要让被设计者觉得所有的决定都是他自己下的,没有被任何外人影响,这才算登堂入室。 沈舟那些小动作,在他看来简直是孩童玩闹,不入流。 沈舟奸笑道:“被小爷抓到破绽了吧,福伯也是一个高手,对不对?” 沈承煜早就想好了理由,找补道:“你不打算去江南看看外公?不孝子。亏得林家对你那么好,这么多年你的吃穿用度,单靠王府可供不起。” 齐王府每年的开销堪比小半座皇宫,而且多是花在了少年身上,这座小院内的随便一件摆设,放到外面都价值千金。 沈承煜年俸不过四百贯,就算加上职田和封地五千五百户的税收,也得不吃不喝好些年才能把小院布置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舟越听头越大,“小爷错了,确实要去一趟江南,尽量不给林家添麻烦。” 林欣捏着儿子脸颊道:“得添麻烦,不然你外公又要来信骂为娘。” 林氏四子,老大老二死于国战,林欣嫁入齐王府,家里就剩个幼子,还身患隐疾,不能生育。 两家人都盯着沈舟这一个孩子,若不是为了避嫌,林家早就搬到京城了。 少年拿起桌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要走了。” 第66章 腰缠十万贯,白马离京城 沈舟腰悬宝剑“吞海”,骑白马立于城门外,大口的呼吸着名为“自由”的空气,神清气爽! 他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给前来送行的温絮,嘱咐道:“交给沈皓和叶望舒,小爷就这么两位朋友,该通知一声。” 两封信一共也才写了四个字,分别是“江湖”和“再见”。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告别,少年是怕到时候被他俩缠上,万一闹的皇帝收回圣旨,那就得不偿失了。 温絮斜眼问道:“陆知鸢的呢?” 沈舟没好气道:“你俩这关系,我给她写信算什么,晚些你跟她说一声就行。” 他想了想后继续道:“你俩成亲的时候,小爷未必在京城,到时候你去小院里随便挑点喜欢的,就当是小爷的贺礼。” “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少年双腿一夹马腹,“都是朋友。” 十几里地后,官道上人数明显少了很多,没有京城那般吵闹。 行脚商和镖师们满脸疲惫,但看着远处的城池轮廓,又掩不住内心的欣喜。 近郊的农户则悠闲的赶着老黄牛,对着田地指指点点,期盼着今年有个好收成。 少年一开始还兴奋的跟他们抱拳打招呼,但几次没回应后就绝了这份心思。 沈舟掏出在城门口新买的武榜,呵呵道:“一看就是文道士的手笔,乱写一通还能有这么好的销量,是门好生意。” 武榜这玩意,各地有各地的排法,都想提升家乡高手的江湖地位,反正又没打过,凭什么说河东道不如剑南道。 福伯胯下是一匹驽马,小跑着才能跟上少年,颠簸导致厨子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倒也…不算是乱排。” 沈舟好奇问道:“你也混过江湖?” “年轻时也跟公子一般,有个江湖梦,可惜生活所迫,只能在灶台旁忙碌。”福伯微笑道。 根据温絮的说法,沈舟现在大概能算七品武者,对付一般的山贼马匪不在话下,可要想御剑腾空,破海斩浪,差距还很大。 少年叹气道:“不知道小爷什么时候能登榜,哪怕是个地方野榜也好。” “公子不要灰心,武者的九品到二品,只需耐得住性子,慢慢熬总能爬上去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时间长短,不过要想登榜,即便是野榜,也得踏入一品才有可能。” 福伯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有些收不住,“武榜前四,基本各个地方都差不多,叶无尘曾与西域佛宗大战于雪山之癫,单手葬昆仑,楚昭南和谢清晏则四处挑战江湖门派,胜而不杀,奠定第二第三的威名,至于云青涯,虽然出手不多,但叶无尘评价过此人,‘剑里有仙气,能吞百川’。” 沈舟没有听到心仪的名字,用手指拂过武榜第十,低声道:“沈夕晖,您老人家也该出山了吧。” 少年人心气落的快,起的也快,“饿了,买点东西吃。” 福伯看了看周围,尴尬道:“公子,得再走几个时辰,才有小镇贩卖吃食。” 少年拍了拍胸口的十万两银票,这是他的底气,自我安慰道:“没事,小爷扛得住。” … 齐王世子出远门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瓷骨斋的老鸨垮着一张俏脸,埋怨道:“这冤家。” 皇宫里一切如常,沈凛接过风闻司的密信,叮嘱道:“路上多照看些,一切以舟儿为重。” 割孤低身领命,转身出了崇政殿。 晋王府。 沈弈被奏章一事弄得不胜其烦,他本想借沈舟把水搅浑,可没想对方竟然离开了京城,文官们也不好再拿齐王世子说事。 “父王,我该怎么办?”面对武将近乎疯狂的攀咬,他确实没什么法子。 明明都登门致歉过,而且猎鹰令也没有遗失,却还是被逮着不放。 沈承璟喝了一口热茶道:“无妨,祥瑞一事明显是沈舟动的手,但父皇并不打算追究,单靠那群匹夫翻不起什么大浪。” “等我当上太孙,必然将他们碎尸万段。沈卓不过一贱婢的儿子,如何能与我争?”沈弈满脸阴翳道。 “若是真能坐上那个位置,自然随你。” 沈弈继续问道:“父王,那接下来?” 沈承璟平静道:“风波迟早会平息,到那时就看你和沈卓的表现,为父会帮你求一份吏部的差事。” 吏部贵为六部之首,掌文官铨选,考核等事宜,说的夸张些,除了三省和武将,其他百官都要看吏部的眼色。 沈承璟让儿子进入吏部,自然是想他能够把握好拿捏官员的机会,收拢自己的死忠之臣。 尤其是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兵部暂且不去说,户部掌管着苍梧大军的军饷,只需稍微运作一番,就能让那些武将苦不堪言。 现任的户部尚书刘禹,由于得罪了尚书省左仆射,沈承璟觉得此人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辞官归隐,所以要早做打算。 忽然调任兵部的李慎行已经让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就好似陛下特意在削弱晋王府的势力。 按照流程,接任兵部尚书的应该是右千牛卫将军,陆枕石。此人原本效忠于沈承烁,但暗中却已被沈承璟收买。 而相对的秦王府也好不到哪里去,左右卫权势力压其他十四卫,而且宫里暗探传出消息,皇帝似乎有设立镇军大将军的想法。 这样一来,势必会减少秦王在军中的影响力。 沈承璟觉得这是父皇害怕帝位之争影响朝堂稳定,故意为之。 但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拉拢的人依旧要打点。 沈弈眼前一亮道:“儿臣一定不会让父王失望。” “你已经让本王失望很多次了。”沈承璟眼眸低垂道:“为父让你帮沈舟离开京城,你竟然为了一女子跟他起了冲突。若是没有猎场那档子事,沈卓现在连给你擦鞋的资格都没有。” “儿臣知错。”沈弈慌忙跪下道。 “罢了。”沈承璟站起身:“为了安抚陆家,也为了让你心思能定下来,为父决定帮你求亲。” 陆家之前也被牵扯进了国子监毒马案,沈承璟一直拖着没登门,就是想等儿子禁足结束。 沈弈眼中爆发出一阵精光,欣喜道:“多谢父王!” 第67章 一场空 能在京城内谋得一官半职,都算上是人中龙凤,即便自身实力差了些,家里也能帮着托底。 所以对于儿女结亲,尤其讲究门当户对。 大家族要的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破落书生迎娶豪门女子,自此飞黄腾达的故事,多出现在话本上。 而在大家族内部,地位也有高下之分。 最尊贵自然是皇室沈家,然后才是三省六部,九寺五监。 所以沈弈对自己的亲事充满信心,甚至在考虑成亲以后的事。 陆知鸢曾在国子监帮沈舟出头作保,驳了他的面子,等其嫁入晋王府后,定要在床榻上狠狠惩戒一番。 一想到清冷美人面色潮红的害羞模样,沈弈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晋王府提亲的队伍蔓延数百米,一路上满是朱漆礼盒,排头的一对少男少女,身穿红衣,各自手里捧着一只大雁。 京城百姓纷纷侧目,好奇哪家的闺女有这样的福气,能让晋王亲自登门为子求亲。 这件事本应该媒婆去做,但沈承璟思虑再三,决定把礼数给足,让陆家好好风光一把。 有些胆子大的百姓,还涌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惹得沈弈哈哈大笑,随手便赏赐了一颗金锭。 就这样,求亲队伍愈发庞大,甚至显得有些臃肿。 陆家男丁多在京城外任职,家中只有陆观潮和次子陆贤,而陆知鸢正是陆闲的闺女。 很快求亲队伍就到了陆府门前,围观百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陆家女子,难怪要摆出这么大阵仗。 刚尝到甜头的一群人,帮忙敲响了陆府大门,开口便是,“好事临门,可喜可贺。” 门房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急忙小跑上前,行礼道:“见过王爷,还请容在下去府里禀告。” “没事,本王就在这里候着。”沈承璟笑道。 他特意没有提前告知,就是为了给对方一个惊喜。 好不容易找到空闲,请了半天假的陆观潮,本想下午去园子里听听戏,现在好心情全被搅和了,“请秦王父子进来,再让外面的人都散了。” 片刻后,晋王带着儿子走入陆府大堂,拱手道:“搅了您老的清净,承璟罪该万死,不过孩子催的急,本王只得走这么一趟。” “见过秦王殿下。”陆观潮回礼后,明知故问道:“不知此番登门,所为何事?” 沈弈红着脸,支支吾吾道:“陆爷爷,我…我想娶知鸢。” “站直了。”沈承璟拍了拍儿子的后背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不是什么坏事,大大方方的说。” 沈弈严肃的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保证道:“若是知鸢进了王府,孩儿定以礼相待,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还请成全我们。” 陆观潮简直没眼看,干笑道:“世子,先不着急。” 话音未落,沈弈便打断道:“刚刚所言绝非蒙骗,孩儿可以立下誓言,若是违背,必然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陆观潮一急,上前几步道:“世子殿下,不可…” 沈弈误以为对方还有所有怀疑,一咬牙,一跺脚道:“孩儿愿意用姓氏担保,此生无悔。” 沈承璟帮腔道:“你是陆老看着长大的,他又怎么会拒绝你的痴心一片。” 陆观潮挠了挠满头白发,面露难色,这个事该怎么说呢? 要怪只能怪沈舟那个混小子以前名声太差,齐王沈承煜才提议双方暂且瞒下,否则容易让百姓误以为陆府做了什么坏事,才把孙女嫁给了齐王世子,希望借女消灾。 沈承璟胸有成竹道:“陆老请放心,亲事的一切筹备都走晋王府的账。” 随即他又承诺道:“鸢儿在国子监学得不错,等嫁过去后,晋王府的产业也可以交给她打理。” 王公贵族都是当家主母管理产业,沈承璟的意思是,陆知鸢虽然暂时是世子妃,但却可以拥有王妃的权柄。 陆观潮长叹一口气,如实道:“弈儿这孩子,老夫也很喜欢,只是晚了。” “晚了?”沈弈如一只受惊的鹌鹑,急切道:“什么晚了?午时刚过,怎么会晚呢?” 沈承璟疑惑道:“难不成鸢儿已经跟他人订婚?可本王从未收到类似的消息。” 沈弈一听,顿时觉得天塌地陷,耳旁传来嗡~的一声,好像有一只巨大的蚊虫从他头顶飞过。 原来是当年齐王府求亲失败后,俩家人也就没有继续来往,就当是孩子们缘分不到。 之后陆家拒绝多方提亲,也是想等陆知鸢年纪再大些,让她自己选。 可在三年前,陆观潮因为国战余孽之事被捕入狱,沈舟则趁夜偷溜进陆府。 在家的陆贤本想阻止,却被赶来的沈承煜拦下,双方谈论许久,确定少年不会做什么的出格事情后,他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并毅然决然的回绝了齐王府的二次提亲。 理由也很简单,陆知鸢曾多次在家表达过对少年的厌恶。 但是后面的事情发展超出了陆贤的预料。 沈家小子来一次也就算了,之后半月,几乎每晚都能在府里见到他鬼鬼祟祟的身影,明明身手稀烂,还次次不走正门,傻闺女无奈让人在墙角放了张凳子,防止少年摔伤。 陆贤那几天吃不好也睡不下,除了担心牢中的父亲外,也对闺女的事情极为忧虑。 他曾旁敲侧击过,但却始终得不到陆知鸢的明确答复。 后来某一晚,陆贤亲眼看见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屋顶,二人一同仰望星空,有说有笑。 再也压制不住怒火的太常寺少卿,苍梧王朝正四品大员,连夜闯进齐王府,几乎是威逼着沈承煜签订了婚书,说是要不签,他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三年,我晚了三年。”沈弈惨笑道。 他原本是有机会抢在沈舟前面的,毕竟对方是晚上去的陆府。 若是他再坚定些,不信那些流言蜚语,故事的主角本应该是沈弈才对。 “鸢儿呢?要不问问她的意思?订婚也还是能退的,只要鸢儿不愿意,三弟那边交给我。”沈承璟由不死心,他才放弃一个户部尚书,决不能再失去拉拢尚书省左仆射的机会。 第68章 截道 陆观潮随意道:“如果不在国子监的话,应该在齐王府。” 沈弈发觉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起来,拼命的揉了揉眼睛,狂怒道:“沈舟算什么东西?一个连京城都待不下去的废物罢了?也敢…” 陆观潮双眼眯起,端起左仆射的架子,威严道:“世子慎言。” 沈承璟瞪了儿子一眼,随即歉声道:“此事是本王考虑不周,还请陆大人恕罪。” 陆观潮大袖一挥,“王爷都这么说了,老夫也不好追究什么,不过请二位记住,无论如何沈舟都是我陆府的孙婿,莫要说些伤了和气的话。” 从二品高官,朝堂上只有两位,比王爷还要稀少,就连皇帝也不会轻易得罪。 甚至按照沈凛性子,只要出了皇宫,跟他们都是兄弟相称。 只要晋王还想当太子,三省就是他必须要过的一道关卡。 沈承璟拱手告辞道:“既如此,本王就先行离去了。” “不送。” 门外百姓还在努力想着喜词,一看有人出来,立马涌了上去,纷纷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佳偶天成,难怪今日有喜鹊一直萦绕在京城上空。” 沈弈气得一脚将眼前男子踢翻,刚想破口大骂,却又将一肚子的委屈和愤怒咽了下去。 沈承璟翻身上马,沉声道:“得之你幸,失之你命,不可怨天尤人。” “谢父王教诲。”沈弈低下脑袋,泪眼模糊道:“若是三年前您没拦着我,事情是不是就成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父亲的决议产生怀疑。 “人算不如天算。”沈承璟平静道:“回府。”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这件事也成为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想不到就连王爷的儿子都会求亲失败,那自己家这个臭小子娶不到媳妇也正常。 城外官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沈舟的计划,他只能听从福伯的建议,换了一条小道,争取在天黑前到达小镇。 豆大的雨水浇在少年身上,他担心的往后面看去,却发现胖胖的厨子在头上顶了一口大锅,仪态清闲,完全不把这场雨当回事。 沈舟抹了一把脸,笑骂道:“早知道小爷也带把伞。” 雨声将人声淹没,只见福伯敲了敲锅底,表示雨伞未必能有这玩意好使。 突然,林间涌出一群黑衣人,或立或蹲,甚至还有人趴在树上,也不怕挨雷劈。 沈舟勒住缰绳,没想到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居然有马匪。 “来者何人?”少年高喊一声,随后冷静道:“福伯,你的马不行,先走,小爷拖住他们,等会就来。” 没有得到回应,少年继续喊道:“福伯,福伯?” 等他回头一看,除了地上凌乱的脚印,哪里还有厨子的身影。 沈舟暗骂自己一声,之前竟然会猜这种人是高手。 不过逃的快也好,不然等下动起手来,未必能顾得上。 有位黑衣人上前喊道:“这位公子,我们哥几个劫财不劫命。” 少年哈哈道:“小爷没钱,马是偷来的,你们想要尽管拿去。” 黑衣人抽出腰间长剑,任由雨滴溅落其上,激起水花朵朵,“公子,莫要打趣,你身上的袍子是出自天水碧染坊吧?这么多的冰蚕绫,少说也得上千两。” 沈舟拍了拍袖口,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你出卖了小爷。” 话音刚落,少年策马狂奔。 自古骑对步,永远是骑兵占据优势。 他打算先来一次冲锋,探探对方的底,若是打得过,顺手就收拾了,万一是硬茬子,也可以借着速度扬长而去,再绕一个大圈回来找福伯。 为首的黑衣人背持长剑,左手捏虎爪。 就在马匹到来的瞬间,黑衣人将手搭在马脸上,侧身一旋,少年立刻被掀飞,而白马却安然无恙的转了个身子。 沈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身影,赞叹道:“好手段。” 黑衣人继续道:“最近官府管得严,我们真的不想伤了公子性命。” 少年眼中战意正盛,这几个月他虽然一直在刑部大牢打擂,但总觉的少了点什么。 激情,是那种生死之间的才会有的激情。 沈舟调整好呼吸,骤然间身似脱兔,趁着闪电劈开一刹那,高高跃起,挥出霸气绝伦的一剑。 这是他跟府里王管家学,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很有气势。 黑衣人微微侧身,用一种极为平常的方式躲过。 剑尖撞向地面碎石,溅起一串火花。 少年顾不得手腕上传来的酥麻感,身形飘然落地,猛地一腿扫出。 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明招数,但往往能出其不意。 黑衣人看准时机,轻轻跳起,以脚尖轻点少年鞋面,身形在空中翻腾一圈,后退几步,似惊似恼道:“吓死我了。” “打架就打架,恁多废话。”沈舟提剑再次冲去。 黑衣人一边闪躲一边道:“公子这话说的不对,言语也是武器之一,若能不战而屈人,岂不美哉。” “哦呦呦,这一剑,就差两寸。” “这可不行,对敌时岂可分心?” “你看看,我都快躲累了,公子忙完没?” 沈舟挥剑的路数越来越没有章法,他现在什么都不管,就想刺中对面这个王八蛋,好让他闭上那张烦人的嘴。 直到大雨停歇,少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而黑衣人还是那般闲庭信步,甚至还有空接住同伴抛过来的枇杷,剥开皮后问道:“公子要不要吃点?自家种的。” 沈舟驻剑停在原地,摇了摇头道:“要钱是吧,拿走。” 黑衣人笑着走上前,伸手道:“早这样多好。” 就是现在! 少年趁着对方分神,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拔剑砍去! 这是他认为必中的一剑,却依然落空。 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少年的身后,低声道:“公子不老实。” 沈舟脖颈处传来剧痛,在昏过去之前,嘴里蹦出了三个字。 “你大爷。” 过了莫约一盏茶的时间,福伯从某棵大树后探出脑袋,战战兢兢问道:“完事没?” 第69章 望梅止渴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舟迷迷糊糊转醒,能看见满天繁星在夜空中闪烁。 少年身上的袍子已经被扒了个干净,十万余两银票不翼而飞,就连白马也被牵走,手边只剩下长剑“吞海”。 福伯在路旁搭了一个土灶,煮着一锅不知从哪寻来的菜蔬。 他用树枝沾了点汤水,放在嘴里细细品尝,心满意足的闭上双眼,享受道:“美啊。” 沈舟艰难起身,踉跄的走到锅旁,咚的一声坐在树墩上,愤愤道:“跟宫里串通好了?要逼着小爷回京城?” 福伯脸上的赘肉不停抖动,忙道:“公子,您说什么,我听不懂。下午时分,我看有马匪的,就先躲起来了,省得给公子添麻烦。” “马匪?”沈舟怒而反笑,“马匪能一眼看出天水碧染坊?马匪能知道冰蚕绫?那他们还怪会享受的嘞。” 福伯依旧摇头,目光诚恳。 少年学着黑衣人剥枇杷的动作,捻起兰花指,咬牙道:“脂粉气还挺足。” 他不怪沈凛弄这么一出,但演戏也要找些好演员吧,破绽也太多了,别把人当傻子啊! 被拆穿的福伯不好意思傻笑道:“是陛下和齐王一起想的,说走江湖就要有个走江湖的样子,吃不了苦就回去,反正您也不在乎名声。” 沈舟被激起心中怒火,指天指地乱骂一通,直到腹部发出咕咕声才停下来,恶狠狠道:“小爷就算爬也得爬到江南!” 福伯见效果已经达到,掰了两根树枝递了过去,嘿嘿道:“公子先吃点东西,我们明天再上路。” 沈凛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既要少年暂时远离京城,又怕对方在外面玩野了。 不是想走江湖吗?那就走,等一日三餐的烦恼找上门后,自然会念着家里的好。 沈舟在锅里挑挑拣拣,忧心道:“这能吃?” 福伯率先夹了一颗绿菜,咀嚼道:“都是正经的野味,城里人可没有品尝的机会。” 沈舟似乎下了巨大的决心,闭着眼睛将食物塞进嘴里,大口的撕咬着。 但这份决心并没有持续多久,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便吐了出来,嫌弃道:“一股子土腥味。有肉没?烤着吃挺香的。” 福伯掐着肚子上的肥肉抖了抖,为难道:“公子,我实在抓不到。” 沈舟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拿起黑衣人特意留下的破烂衣衫,循着水流声向远方走去,自言自语道:“等明天到了小镇上再吃吧,饿一天也不打紧。” 月光像匹裂帛摔进河里,少年闭着双眼,赤裸上身,脊背处蒸腾着白雾。 温絮说过,习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荒废一日往往需要三日才能补回来。 剑锋劈开水面的刹那,惊起一尾银鳞,鱼在刃尖跃成弯弧,恰似水中捞月。 水珠顺着锁骨滚入少年的腰际,剑柄缠的红绸便活过来,随挽出的剑花旋成残影。 他忽地反手撩剑,惊散芦苇丛里偷看的流萤。 剑脊映着月光掠过胸膛,照见少年还算不错的身材。 两个时辰后,饥肠辘辘的沈舟回到了林中,狼吞虎咽的吃着锅里的剩菜,果然刚刚还是不饿,现在竟然能品出鹿肉的味道,就算明天拉到虚脱他也认了。 人一旦有了目标之后,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少年带着福伯已经在官道上“流浪”了半个月,那匹驽马也不知怎么搞的,只要是他骑上去,任凭怎么催促都不愿意前进一步。 福伯不好僭越,无奈二人只得牵马步行。 沈舟开始还信心满满,但终是小看了“钱”这个字,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现在极为敬佩远在江南的外公,能置办起那么大一份家业。 这一路上,每次路过有人烟的地方,少年都想犒劳下五脏庙,可奈何店主一看他们的打扮,连酒楼大门都不让进,嘴里还污言秽语不断,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大字,嫌弃。 事实证明,如果不靠力气,单凭一张好看的脸,还放不下尊严的话,也是可能被饿死的。 沈舟喘着气问道:“东西还在吧?” 福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念道:“顺政县吴家村,张寡妇家三颗鸡蛋。” “长举县镜溪里,陈寡妇家半斤白面。” “上庸县青岚坞,余家小娘子送的两只鸡。” … “还是公子厉害,每次都能从姑娘家里要到东西。” “别说了。”沈舟捂着脸道:“以后都是要还的。” 少年想起第一次敲门时,他还规规矩矩的行礼,拽了些文辞,谁料人家根本听不懂。 最后只能明言,问能不能借些吃食。 若有男主人在家,少年往往会被当成路边一条轰走。 只有单独遇到女子时,让她们捏捏手,揉揉脸,才会有收获。 沈舟觉得自己不干净了,尤其是余家的小娘子,如果不是他当时跑得快,差点就被亲上。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矜持些。 少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池,岔开话题道:“前面是哪?” 福伯开怀道:“应该是山南东道的竹山郡,听说这里姑娘极为出挑,公子又可以一展身手。” “闭上嘴吧,求求了。”沈舟疯狂的挠着额头,“自尊心已经不许小爷再做那种事了。” “那我们怎么办?难不成真要一路乞讨去江南?” 少年目光坚定道:“小爷决定了,要搞钱。” 福伯小声吐槽道:“之前也试过,摆摊算卦,街头卖艺,不是还是没挣到银子。” “你再说这种话,小爷就让你去卖笑。” “我这模样,也得有姑娘看的上才行啊。” 沈舟极其失望的看了对方一眼,叹气道:“算了,山人自有妙计。” 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沈凛,少年决心要报复回来,顺带赚点盘缠。 福伯也被这份信心感染,用了一招望梅止渴的法子,呵呵道:“进了山南东道,最多只需要两个月,就能达到江南东道,到时候又是公子的天下,醇酒美人,香床软榻,想想就开心。” 沈舟差点嗷的一声哭出来,现在更想死了。 第70章 生财之前先拆台 竹山郡枕九嶷余脉,抱潇湘支流,七分翠竹二分水,余下一分是女儿腰。 听说国战时这里有一女,名竹仙儿,钟灵毓秀,眼尾生淡青小痣,掷簪可化千丈绿幕,如仙人摆阵,困敌军于山野。 韩王慕名求娶,但最后还是未能挡下苍梧铁骑。 沈舟自是不信这种胡扯的传言,当年韩国被打的节节败退,才想借鬼神之说稳定军心。 沈承煜曾提起过这位竹仙儿,说韩国国都被破时,韩王在大殿内亲手勒死了她。 此举在竹山郡传开后,引起了巨大反响,百姓们争前恐后的抄起家里农具,加入了苍梧的“剿匪军”,一统追杀韩国的残兵败将。 要知道此地姑娘少有外嫁,正所谓“宁啃三年竹,不做外乡妇”。 几十年来第一个嫁出去的姑娘,竟然还死在丈夫手里,如何让人不气愤,他们可不管什么韩王不韩王的。 民生淳朴且彪悍。 竹山城四面城墙都是由湘妃竹编制而成,内灌桐油铁砂,刀劈不进,剑砍不断。 沈舟现在的打扮,比之普通人还差上不少,自然不会引起守城士卒的怀疑,只是按例询问了几句,并提醒道:“若是要找生计,可前往城南,有商户会雇人去林子里砍竹,一天能有个二十文钱。” 少年道谢一声,随即走进了城内。 再次见到人头攒动的场景,沈舟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亲切感,就连街旁的叫卖声都显得那么悦耳。 福伯小心问道:“公子,你打算如何挣钱?” 他心里莫名有些害怕,这儿可不是京城,没了世子身份,万一闹起来,官府可不管那么多,会直接将他们缉拿入狱。 沈舟闲逛至城池中央主街,找了个茶摊坐下,缓缓开口道:“先探探底。” “如何行动?”福伯不明所以,只得跟小二要了壶最次的茶水,用光了身上最后几文钱。 沈舟沉声道:“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街面上除了茶楼酒家,还设有棋社当铺。 不远处亭子中坐着一位说书先生,正在讲述苍梧死战齐国的故事,尤其是在说到剑仙谢清晏时,声音骤然提高八度。 说那男子神貌俊朗,一人挡下苍梧数万大军,每次挥剑,天地色变,地府中便会多出数千亡魂。 周围听众被唬的一愣一愣的,纷纷打听此人家世出身。 说书先生笑而不语。 “苍梧军力最鼎盛时,也不过大军百万,这么说来,谢清晏只需挥剑千次,就能解齐国之围?”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听众拉回现实,有人怀疑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没有江湖人士当皇帝?” 说书先生顿时一愣,但很快便解释道:“齐国有高手,苍梧自然也有,尤其是皇宫内…” 男子不依不饶道:“宫内高手夺取皇位不是更加简单,何必屈居人下?”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抛出一个劲爆的话题道:“其实,这位谢清晏是位女子。” 众人注意力又被他吸引了过去。 也是,这么多年,也该有女子登临武榜了,不然说不过去。 天下第三,不低,却也不是最高。 “这谢清晏曾和我苍梧某位大臣有过一场露水姻缘,只是男方始乱终弃,所以谢剑仙才转投齐国,这其中的故事,若是诸位想听,不妨打赏一二,再容某家细细道来。” 这招他已经用过数次,不管是转移话题还是借此敛财,皆都屡试不爽。 “你这么造谣诽谤,就不怕谢剑仙打上门来?要知道齐都一战,很多人都亲眼见过他。” 刚刚拢起来的人气,又被人打散,气得说书先生怒喝道:“那个小王八蛋拆老子的台?敢不敢出来单挑?” 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起身拱手道:“不才,正是在下。” “你一个臭要饭的,见过谢清晏?如何知道他不是女子?”说书先生见来人蓬头垢面,厉声反问道。 沈舟摇头道:“这般大人物,我可没有见他的福气。” “那你…” 沈舟不等对方说完,打断道:“但是我家长辈曾参与过齐国一战,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信口雌黄,你说长辈就长辈?我还说是我爹是皇上呢。” 沈舟并不生气,用食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谢清晏”三个大字,笔力苍劲。 言语可以扯谎,但字却不行,要想达到少年这种水准,起码要苦练数年。 穷苦百姓哪里有闲钱让孩子去读书识字。 沈舟叹气道:“家道中落,艰难求存,怎一个苦字了得。” 说书先生发觉碰到了个扎手的点子,语气缓和不少,“我的意思不是指谢清晏是女子,只是说他像是女子,喜欢男的。” “你跟他好过?”沈舟追问道。 “你大爷…” 少年起身越过人群,将说书先生挤到一旁,清了清嗓子道:“大家不妨来听听我说的故事,您要是觉得好,就打赏点茶钱,若是觉得不好,尽管骂上两句,就当寻开心了。” 说书先生神色不善道:“砸场子是吧?你以为这份差事很好做?不了解些江湖秘闻,哪里有人愿意听你浪费口舌。” “江湖秘闻我的确不了解。”沈舟如实道。 众人立马让少年将位置让出来,别挡着他们听故事。 说书先生乘胜追击道:“某家还知晓一些女侠仙子的癖好,绝对的一手消息。” 起哄声越来越大。 “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小伙子,要想吃这碗饭,你还需要多花点时间读读书。” 沈舟慢慢勾起嘴角,指着天空狡猾一笑,“但是我知道皇宫里的故事,就比如上面的那位。” 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就连哭闹的孩子都被父母捂住了嘴巴。 “想听吗?”沈舟诱惑道:“很好听的哦。” 众人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疯狂点头。 宫里的生活距离市井百姓实在太远,管制又严,他们即便想了解,也不可能去跟京城的官员打听。 少年有一手漂亮的字,足以证明他曾经辉煌过,说出口的话,起码有四五分可信。 “女侠哦,仙子哦。”说书先生也学着沈舟的语气道。 一旁的茶摊老板扔了几文钱过来,“你今天先回去,明天我们再听江湖故事。” 第71章 胆大包天的说书郎 沈舟整理了一下留在桌上物件,将它们摆放整齐。 随即他拍去身上尘土,拿起竹板先来了一段“开场调”。 “南来的客,北往的船,听我醒木震破天! 东街的财主西巷的汉,竹山郡的故事比酒! 皇帝老儿丢玉玺,连夜醉倒御厨房! 兜里铜板您甭吝啬,听段秘闻赚个乐! 赏个碎银加猛料,再说三更龙床凉!” 沈舟虽然没有说过书,但在京城里也听了不少,随意改改词,拿来就用。 众人见少年还挺专业,本该鼓掌叫好,但转念一想,这种事听过就算了,可不能被府衙发现。 还好是在竹山郡,若是换做山南西道,就凭这段开场调,说书人就得被抓进大牢。 沈舟猛然拍响醒木,满脸戏谑道:“诸位可知当今陛下最怕什么?”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线,就是想着有人能把今天的事情传回京城,好好“报答”沈凛的一片苦心。 有一女子双手托着下巴,反问道:“天下之主能怕什么?就连中原都是圣上打下来的。” “诶,此言差矣。”沈舟摇头道:“陛下虽是天子,但落于凡尘,心中也有恐惧之物。” “难不成是国战余孽,听说前段日子京城闹的挺凶,有世子被刺杀。”这男子一看就是走街串巷的行脚商,不然消息不会这么灵通。 又有一读书人道:“作为万民之主,陛下当然是害怕朝局不稳。” 男子反驳道:“荒唐,陛下雄才伟略,有他坐镇,朝局怎会不稳?” 双方陷入争执,沈舟故意偷偷看了周围一眼,再道:“都不是,国战余孽掀不起大浪,君臣一体,同心同德,朝局也不会不稳。陛下害怕的东西其实是…” 少年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了片刻后道:“是猫。” 读书人嗤笑道:“更是无稽之谈。” “且听我娓娓道来。”沈舟打开折扇轻摇,继续开口,“某日早朝,还是十日一次的大朝会,陛下正想下一道圣旨,却发现案头上的玉玺无故消失,这可把他急坏了,满朝文武撅着屁股找了整整三日,却不曾发现任何端倪。” “皇宫里也有贼?”书生脱口而出道。 “有,怎么没有。”少年道:“我就亲眼见到皇宫东侧有一个洞,正好能容纳一人通行,多年来从未堵上。” “竟有此事?”有人不敢相信道。 行脚商低头思索,缓缓开口道:“去年年末,我正好在京城,是听说齐王世子有偷偷溜进去过皇宫,大概钻的就是这个狗洞。” “沈舟确实是个王八蛋,但这个洞并非狗洞,因为宫里就没有养狗。”少年纠正道。 半真半假难分辨,他就是要用一些真实的东西来佐证谎言,增加其可信度。 “那这个贼最后抓到了吗?”有女子问道,她以前觉得皇宫大内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那里有贼会偷玉玺,揣在身上影响行动,况且也不好出手,不如直接去司宝库。”沈舟闭眼摇扇,故作高深道:“真正下手的就不是人,而是宫里的一只御猫。” 众人一时无言,眼看场面即将冷下来,少年朝着远处使了个眼神。 福伯装作听众问道:“那这个猫,偷玉玺做什么?” “问到点子上了。”沈舟摇头晃脑道:“诸位若是家里养了猫就知道,这畜生最为好奇。而玉玺多摆在太极殿内,夜晚烛光闪闪,猫儿一看,诶,很漂亮嘛,搬回窝里去。” 为了让听众更有画面感,他还模仿御猫的动作,一爪子把折扇打飞。 故事里有很多破绽,就比如那么大的玉玺,一只猫怎么搬得动,就算搬得动,当值守的内侍看不见吗? 但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谣言当然要够谣才行。 若是有人不信,可以去宫里找人对质。 “那最后怎么发现的呢?”众人还没回过神,福伯则再次配合道。 这一幕把原先的说书先生看的愣住,以往只听过赌托,怎么说书还得有个书托?不愧是京城来的,果真有两把刷子! 沈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多亏了内侍,他们是在清理猫屎的时候,察觉到了异常。” 有姑娘捂着嘴巴,恶心道:“那岂不是说?” 沈舟会意道:“宫里说是没粘上,至于真实情况如何,怕是只有少数几人才能知晓。” 书生肯定道:“对外肯定这么说,不然这玉玺还用不用。” “兄台好见地。”少年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书生眨了眨眼,表示大家都懂的。 沈舟则继续胡诌道:“此事之后,陛下好像患上了猫病,只要看见御猫就头疼难耐,严重时连早朝不能上。” “哦~”众人异口同声道:“原来如此。” 沈舟不知道沈凛听到这番说辞会有什么反应,就算被气的七窍生烟他也无所谓。 天高皇帝远,海阔鱼虾欢。 “小兄弟想必之前也是出身官宦之家,甚至父兄还有可能帮忙找过玉玺,不然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若是没有这么多人,沈舟真的想抱着福伯亲一口,这句话说的简直太棒了。 但他还是压下心中喜悦,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道:“诸位?” 众人连忙从怀里掏出铜钱扔了过去。 可能是之前从未有人讲过这种事情,所以他们出手格外大方。 甚至还有一位小男孩把咬过的糖葫芦放在这位年轻的说书先生手上,眼神里满是求知欲。 沈舟犹豫了片刻,叹气道:“我不吃。” 出了京城才知道,大家过得都不容易。 小男孩嘟起嘴,感觉马上就要哭出声。 沈舟怜悯道:“折现吧。” 本有些感动的男孩母亲瞬间变了脸色,一把将儿子拖了过来,又嘟嘟囔囔的扔了几颗铜板。 “孩子的钱都要,真不要脸!” “总不能为了脸面,连钱都不要吧。”少年小声反驳,随即又道:“既然诸位如此热情,我也不好再掖着藏着,再来一段!” 人群越聚越多,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安静如鬼蜮的说书摊,到底蕴藏了什么魔力。 第72章 宫闱秘闻 竹山作为战时韩国最先融入苍梧的地区,得皇帝特批,化县为郡,设郡守。 地位高于普通六品县令,但低于四品刺史,算得上是全天下独一份。 竹山府衙内,一位中年蓄须男子端坐于后堂。 得益于此地居民之团结,他这个郡守当的极为轻松,就算有歹人作怪,往往不等收到消息,就会有百姓押着对方上门。 每天喝喝茶听听曲,官位就能蹭蹭上涨,只需再熬上几年,他就会被调往京城,虽说是平调,但那可是天子脚下,意义大不一样。 但此时的程野渡却眉头紧锁,满肚惆怅。 半月前他曾收到京城好友的信件,明言齐王世子已经南下,多半会途经竹山郡,让其好生招待。 寄信之人害怕程野渡会端着文人风骨,还特意强调,此子性格乖张,却深得圣心,又有三省保驾护航。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程野渡为此即兴奋,又紧张,提前七日就让人将城外官道打扫干净,并叮嘱下属不要放过任何一根野草。 他要借此机会好好展示自己,为将来前往京城寻得一个靠山。 可一连在城门口等了三日,却不见任何仪仗,派出去衙役亦未曾遇到过衣着光鲜的少年。 程野渡算了算时间,猜测齐王世子莫约是改了行程,欲从黔中道转江南西道,也就放弃了等待,只当运气不好。 可没料到今天,竟有一身着破衣烂衫,却胆大包天的少年,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编排圣上。 不用猜,定是那位性格古怪的齐王世子。 不过怎么能混成这样?莫不是故意借此体察民情? 一旁的主簿见上官忧心忡忡,谨慎道:“那贼人满嘴喷粪,就连宫闱之事也敢拿来胡说,以属下愚见,还是尽快将其抓捕归案,否则传入京城,怕是不好交代。” 程野渡目光一闪道:“衙役只说有人在城中大放厥词,你怎么知道是宫闱之事?” “属下刚从外面回来。”主簿解释道:“那少年独自述说也就罢了,还跟百姓一问一答,好不精彩。” “精彩?” 主簿立马察觉到失言,改口道:“混账,是混账。” “那本官也得去听听,至于抓人一事,先放放。” “额?”主簿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换了身便服,跟着程野渡出了府衙。 二人到达现场时,四周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少年依旧在亭子中口若悬河。 “自从玉玺被找回后,皇后嫌弃圣上愚钝,特意下了禁酒令,说此物最伤脑子。” 主播惊恐道:“郡守,此子说陛下愚钝,是大不敬。” 程野渡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平静道:“听书就好好听,不要一惊一乍。” 有男子察觉到少年话语里的漏洞,问道:“皇后还能管得住陛下?” 沈舟摇头苦笑:“都说关中的汉子雄赳赳,但一方水土养不出两种人,女子也不差,这其中的滋味,难以言喻。” 书生呵斥道:“扯谎,我竹山郡女子虽也泼辣,但嫁人后,各个都是贤妻良母,当我朝礼法都是摆设么?” “这位兄弟说的对,竹山郡的姑娘确实出彩。”沈舟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随即道:“那我问你,都说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为何当今陛下只有嫔妃二三?甚至还不如个普通富商。” “这…”书生哑然,想了片刻才道:“或许陛下有苦衷。” “诶诶诶,话可不能乱说。”沈舟其实有些担心,怕听众一时管不住嘴,他能随意的编排皇帝,但其他人可担不起这份罪责,“苦衷无非有二,但圣上膝下有三子二女,身体自然没问题,唯一能解释这种现象的理由,只能是老婆管得严。” “有道理。”众人点头道。 原来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是一位争风吃醋的女子,那跟平常百姓家也没有什么两样。 站在人群外侧的主簿差点昏死过去,咬牙道:“大人,这都不管吗?” 程野渡呵呵道:“你进宫见过陛下和皇后?能判断这位公子所言真假?” 主簿被怼的哑口无言。 “我还听闻…”少年将声音放低了些,“这可都是绝密,你们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所有人都捂着嘴巴,轻轻摇头,静待下文。 “陛下是一位好酒之人,禁酒令下了不过三天,肚子里的酒虫就开始作祟,但又畏惧皇后威仪,只能是半夜溜进尚食局偷喝。” “偷?” “用窃也行。”少年解释了一句,完全不管对方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某天晚上喝多了,没能及时回到寝宫。” “后来呢?”有女子迫切问道,她们最喜欢这种有关夫妻恩怨的故事。 沈舟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不给钱就不开口。 女子垮起脸,娇嗔道:“抠门,还是个读书人呢,把你家里长辈的脸都丢尽了。” 话虽这么说,但掏钱的速度却不慢。 程野渡犹豫片刻,扔了颗散碎银两过去。 主簿不解道:“大人,您这?” “人家废这么大力气,你我好意思白嫖?” 主簿无奈也解开了钱袋。 沈舟见差不多了,笑眼盈盈道:“皇后夜间醒来,一摸身侧,哦豁,床都凉了,立马带人去其他妃嫔住处,想要将丈夫抓回来。” “可最后把后宫翻了遍,也没找到圣上的身影,抓奸小队从一个,变成了四个,她们担心陛下起了尝鲜的心思,莫不是留宿在某个宫女的院子里。” “直到天光微亮,众人才在尚食局找到贪嘴的陛下,他此时正醉醺醺的躺在地上,高呼‘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至此之后,禁酒令形同虚设,只是后宫妃子们养成了一个习惯,半夜都会确认一下枕边人有没有偷溜出去。” 随着故事进入尾声,人群也逐渐散去。 “诸位慢走,再来啊。”沈舟收获颇丰,即便不算地上两颗显眼的碎银子,也能有两三贯铜板,省着点用,撑到江南问题不大。 原本的说书先生小心翼翼的来到少年身边,谄媚道:“公子,你这个故事,以后我来说成不成?” 钱是王八蛋,没了原地转,少年今天的收入能顶得上他数月,一时便起了贪念。 第73章 发财计划 沈舟招呼福伯将地上的铜板收拾好,内心狂喜,却又暗骂自己不争气,搁以往,这点小钱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虎落平阳,龙游浅滩啊。 谁让少年已经将牛皮吹了出去,这要是灰溜溜的回京,岂不是要被那群混账玩意看笑话。 尤其是叶望舒那个大嘴巴,还指不定会怎么诋毁他。 齐王世子出门不过月余,竟沦为乞丐,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他是不在乎人人夸赞的好名声,但凶名不能坠,不然以后能有脸在街面上混? 沈舟听见了说书先生的询问,不耐烦道:“你要想死,尽管去他处宣扬。” 说书先生四处张望了一番,给自己打气道:“瞧您说的,这么久也不见官差来拿人,想必应该问题不大。” 苍梧不搞文字狱那一套,民间相对而言比较自由。 沈舟冷哼一声,反正他已经提醒过,听不听由对方自己决定。 程野渡等听众完全散开,走上前道:“这位公子故事说的甚妙,不知可还有后续?” 沈舟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嘟囔道:“郡守大人若是还想听,不妨去京城里问问,保证更加精彩。” 程野渡如同吃了一只死苍蝇,但还是赔笑道:“殿下好眼力。” “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着便服穿官靴,生怕百姓认不出身份?”沈舟破口大骂,把对沈凛的怨气一下子都宣泄了出来。 说书先生脸色数变,他不认识眼前这位落魄公子,可却识得郡守,对方还称呼少年为“殿下”,怕不是某位王爷的公子,难怪敢这么嚣张。 沈舟骂到口干舌燥,这才换上一副笑脸,“郡守恕罪,是小爷失态了。” “殿下快人快语,真性情。”程野渡不敢过多评价,想着齐王世子果真如好友信中说的一般,才思敏捷,性格乖张,难道现在三省的诸位大人都喜欢这种作风?那他是得好好准备一番。 沈舟眼珠一转,呵呵道:“郡守大人也听完了故事,可有什么想法?” 程野渡严肃道:“下官虽不知殿下为何这般作为,但可以保证,这些故事绝不会流出竹山郡,更不可能传到宫里去。” 说书先生此时蜷缩在亭内一角,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张凳子,刚刚就不该开口询问,有钱当然好,但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 沈舟摇头道:“这要是不参上一本,如何能体现郡守大人的忠肝义胆,真心一片?” “殿下不要再试探下官了。”程野渡苦笑道:“若是将此事上报,您将来如何在京城立足?” 他为官多年,深知投名状的重要性,只要压下今日见闻,就相当于送了一个把柄给对方,还是非常致命的把柄,日后自然不会首鼠两端,当那畏惧狂风的墙头草。 沈舟幸灾乐祸道:“那郡守大人怕是永远也去不了京城喽。” 程野渡不明白什么地方做错了,躬身行礼道:“还请殿下指教。” 少年奸笑道:“要我说,齐王世子沈舟这般不把皇室放在眼里,必须好好参上一本。” “那就参?”程野渡试探性问道,普天之下竟有对自己如此狠的人,他倒是有些敬佩。 要知道奏本一旦递到京城,可就收不回来了,难不成这位殿下是要玩一手“潜龙在渊”的把戏? 怪不得作此打扮,就是不想张扬,欲低调拉拢京城之外的官员,那他要是能搭上这艘大船,以后岂不是也可以位列公卿? 竹山郡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靠的就是率先融进苍梧, 从龙之臣,要当得早当,雪中送炭往往比锦上添花更加触动人心。 “开窍。”沈舟不知道对方心里戏份这么多,笑问道:“知道该如何写吗?” 程野渡毅然决然道:“下官一定秉公直言,绝不坏了殿下的谋划。” “小爷在想这些故事的时候,仓促了些。”沈舟提点道:“你可以稍加润色,主要突出小爷英俊帅气的相貌和放荡不羁的性格。” “这…” 沈舟大气道:“放心,不管你写了什么,小爷都认。” “既如此,那下官就去做了。”程野渡告辞道。 等走远后,主簿这才出声道:“咱们应该留点银子给殿下的。” “糊涂。”程野渡斥责道:“若是因为我俩的私心,坏了殿下的大事,以后仕途怎么办?欲成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殿下是在践行先贤之言,你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人果然高见。” 程野渡平复了下心情,“等本官离开后,你也可以升任县丞,最多十年,咱们就可以在京城重逢。” 主簿谄媚道:“到时候还请大人多多提携。” 也就是沈舟不在场,不然他肯定厚着脸皮伸手借钱,什么困难成事言论,都是瞎扯淡。 福伯捡起地上最后一颗铜板,提议道:“公子,咱们要不去吃顿大餐?” 沈舟不满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这点银子够挥霍几回的?” 福伯委屈道:“我这不是想着您好几天都没开荤了嘛。” 沈舟狠狠的伸了个懒腰,松了松僵硬的筋骨,“要想舒舒服服的下江南,自然要用小钱换大钱,到时候雇个马车,铺上一层厚厚的毯子,带足吃食,再一路迷迷瞪瞪的睡过去,岂不美哉。” “公子英明!”福伯拍马道。 赚钱最难的就是迈出第一步,只要有了本金,后面往往会简单不少。 沈舟本就是皇室子弟,加上林家时常送来些奇珍异宝,所以他从小便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最擅长鉴赏古玩,不管是玉石翡翠,还是瓷器画卷,他往往只用几个呼吸,就能分出真假。 少年打算找个古玩行,想要去试试运气,万一能捡漏,以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苍梧任何一座像样的城池,几乎都能找到“博古轩”,倒不是有人财大气粗,将店铺开满天下。 完全是因为这“博古”二字太过常见,没什么新意。 当沈舟带着福伯晃进店时,掌柜的正捏着鼻烟壶,享受着灰色粉末吸入肺部带来的眩晕感,冷眼道:“客官走错门了吧?当铺在街尾。” 第74章 相互试探 “怎的?怕爷买不起?”沈舟指尖划过黄花梨博古架,在积灰的三彩马屁股上抹出几道爪痕,“这瘸腿马倒是配您这势利眼?” 古玩铺子从不怕鼻孔朝天的客人,越横说明对方越有钱,但眼前这两位,看不出深浅,大概是饿傻了,所以来这里耍横。 掌柜的唤来学徒,吩咐道:“给两文钱,让他们滚。” 沈舟抛了抛手里的散碎银两,“小爷不差这点,有什么好货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只觉得好笑,这少年怕是祖上曾经阔过,但是到他这一辈败光了家产,所以才起了捡漏的心思。 以为凭借着三流的眼光,就能发笔横财,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掌柜的站起身道:“好货铺子里倒是有,但您手里这点银子,怕是买不下,不如在外面随意看看,有喜欢的再来谈价格。” 古董铺子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大多都是些仿品,卖不上好价,是专门为土财主准备的。 反正他们也看不出真假,只要故事说的动听,总会有人愿意掏钱。 沈舟一开始不过是装装样子,真正的好东西早就被人定下了,哪里轮得到他出手。 盛世古玩,乱世黄金,自从苍梧一统中原后,这些东西就涨的厉害。 铺子不大,东西却摆了不少,但少年越看越失望,随手拿起一面铜镜,评价道:“汉墓镇尸镜,这玩意也摆出来,不吉利吧。” 掌柜的哈哈一笑,“女子闺房的物件,可不是什么镇尸镜,公子再端详端详。” 沈舟轻笑一声,“纹路都对,镜面未磨,谁家姑娘会用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可惜做旧人手段一般,酸液加马尿,也不知道谁想的,一股子臭味。” 说罢便把东西放回原处,嫌弃的在福伯身上蹭了蹭手。 他最开始的打算是扮傻子,然后慢慢寻找想要的东西,但看了一圈,外面确实没有,只得换个法子。 果然,掌柜的一听来了兴致,“没想到公子还是位内行。” “内行不敢当。”沈舟摆手道:“算是见过些世面。” 掌柜的哈哈道:“那公子真的好好看看,实话讲,有些东西我都瞧不准,不过收价不高,只要能卖出去,怎么都是赚的。” 说完他又看向学徒道:“你待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都不见得有这位公子了解的多。” 少年勾起嘴角,指着一物道:“仿的前朝贡瓷,盖子对,但罐身不对,是新找人配的,制瓷人明显不知道官窑烧制的具体步骤,那一抹青色,不够亮。” 随即他又说出了几件仿品的错误。 “汝窑天青釉,热油浇出来的开裂纹路。” “商周饕餮纹双耳鼎,阴刻雷纹太粗糙。” “善业泥像,你这是把锅灰当五色舍利粉用?能做的出好玩意吗?” “你若是没地方可去,不如来店里帮忙。”掌柜的起了爱才之心,若是能招来这么一个帮手,他完全可以在城里再开一家铺子。 沈舟拒绝道:“你这里完全没有小爷看上的东西,待着也没意思。” 见来人真的要走,掌柜的一跺脚道:“罢了,那就让你见见真正的宝贝。” 凡大才都有脾气,他计划先磨磨这小子的性子,骄傲自满,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少年转身站定,也不催促。 不多时,掌柜手捧一个古朴的黑色盒子,从内堂走了出来,兴冲冲道:“就让你小子开开眼,若是服气,就留在铺子里,月钱不会短了你的。” 沈舟抬了抬下巴,算是答应了下来。 掌柜的小心将盒子打开,取出一封画卷,慢慢铺在柜台上,介绍道:“顾大家晚年绝笔,千里江山图,不是我吹,就算整个苍梧,也难从古玩铺子里找到比这更好的东西。” “画风张扬写意,挥墨飘洒自如。”沈舟实话实说道。 “如何?”掌柜的颇有些自得。 沈舟一推画轴,平静道:“可惜是假的。” 掌柜的神色一沉,趴在桌上死死盯着被卷起的半幅画,惊呼道:“怎么可能,这绫子,这款,这墨水,都对得上。” “这玩意你都不用拿出来,因为小爷知道真品在哪。” “你这小子可莫要扯谎欺骗老夫,这幅画花销可不小。” “京城齐王府,齐王世子抓周时就有真迹在场。”沈舟指着左上角道:“世子殿下年幼时曾在上面撒过尿,说要水淹千军,所以这里应该有一块尿渍。” 掌柜的跳脚道:“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福伯看着高高扬起头颅的少年,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好得意的,虽说不怎么丢人,但也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沈舟顺势道:“小爷曾与齐王世子有旧,若是您愿意割爱,不妨将这幅画贱卖给我,到时候送送人情,说不定家族还有翻身之日。” “早知道你小子不简单,没想到还认识世子殿下这种神仙人物。”掌柜的叹气道:“但这幅画,实在难以出手,古玩行的规矩,打眼了要认。” 知道是假货,当真货卖,那是本事。 不知道是假货,当真货卖,那是愚蠢。 他虽然相信自己的眼光,但也不敢说能比得上王府里的高人。 沈舟摊手道:“只要能卖出去,就不算打眼,反正放着也是糟心。” “你保证不是顾大家的真迹?”掌柜的气势陡然一震道。 沈舟伸出双手道:“若是真的是出自六朝四大家的顾先生,我愿意让您原价赎回去。” 他可没有说谎,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 掌柜的沉思片刻,不舍道:“那要你们俩身上所有的财物,出了店门没钱吃饭,我可不管。” 福伯将一大袋子铜钱放在了桌上,沈舟也扔出了手里的仅存的散碎银子。 “钱货两清?”少年问道。 “概无赊欠。”掌柜的说完这句话就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两百文收来的东西能卖五两银子,你小子不会真的以为我会给你看好东西吧?想要在这行混,还得耐着性子好好学,等几年后,我再帮你开家铺子。” 原以为这番话能彻底收服少年,却没想到对方笑的更加开心。 沈舟乐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反问道:“谁说不是顾大家的就不值钱了?” 第75章 突如其来的意外 古董除了要看材质年份,是否刻有铭文外,还要发掘其他附加因素。 就比如同样是青铜剑,天子剑和诸侯剑,二者价格可谓是天差地别。 一个好故事,往往能让某件古物身价暴涨数倍。 买椟还珠,普通百姓会觉得付钱之人脑子有问题,舍弃了价高的南珠,而且追求一个普通的木盒子。 但在有钱人眼中,这就是千金难买心头好。 若是这个盒子能留存下来,价值定然高过珠子百倍。 沈舟眼前的这幅画也是如此。 它与七百年前六朝四大家之一顾长康的《千里江山图》出自同一时期,甚至可以说是同一个时辰。 后晋末年,山河破碎,顾长康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愤而绝笔十三年。 某日,他与好友携手游于嘉陵江畔,哀民生之多艰,却碰到了一位采风的少年郎。 顾长康忍不住指点几句,却被少年恶语相向,二人因此结怨,并相约斗画一场。 这才有了绝笔《千里江山图》。 当画作完成后,少年知道自己必败无疑,羞愧的转身离去,连款都未曾落下,无奈只有能由顾大家补上。 彼时的顾长康已年过半百,看不见世道的希望,画风厚重阴郁,喜用浓墨。 而对手正值青春,作品才会这般具有“少年气”。 掌柜的听完沈舟的说辞,右手止不住的颤抖,像是要把鼻烟壶捏碎,“故事编的不错,老夫都差点被你蒙骗。” 少年喜笑颜开道:“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您。” 掌柜的死死盯着对方,希望能从一些小动作中找到破绽,可惜未能发现,只得无奈道:“罢了,老夫愿意出五百两重新买下。” 沈舟笑道:“三万两,若不是小爷急等钱用,您可没有捡漏的机会。” 掌柜的摇了摇头,“若是真的出自顾大家之手,老夫咬牙也得将此画收入囊中,可一位名声不显的少年,值不了这么多。” 沈舟摆出一副使坏的表情,“小爷可没说那少年名声不显。” 掌柜的问道:“难不成这里面还有说头?” 沈舟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报出了少年的身份:“他就是后来的画仙,吴玄之。” “绝无此种可能。”掌柜的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装不了风轻云淡的模样,跳脚道:“虽然时间能对的上,但吴大家怎么可能自己不落款,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当初在收这幅画的时候,博古斋掌柜的看中的就是画轴和绫子。 至于画风,明显不是顾大家的手笔,但落款又是对的,他只当是作假之人从某个残卷上扣下来,重新用手段贴上。 掌柜的当时正是以这个理由,将整幅画痛批一顿,才能用两百文收下。 沈舟脸上再添加几分笑意,“吴玄之晚年曾不止一次在日事中骂顾长康是窃画贼,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的画作往往盖章数个,就是为了提防这种情况。” 掌柜的一脸痛苦,很想扇自己几巴掌,亏他还在这行混了这么久,竟然连这种重要的事情都能忘。 见少年要走,他赶忙出声道:“公子,三万两价格实在太高,不妨给小店一点时间筹措。” 沈舟拿起画轴,在手上转了个圈,“可以,到时候您再好好看看,别打了眼,小爷正好去其他铺子询询价。” 人在高兴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可爱。 就像这天上的黑云,咋那么灵动呢。 哇,那个脏兮兮的小孩,也很乖巧嘛。 沈舟站在街道中央,对着福伯呵呵道:“再忍两天,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 他现在对自己的前景充满信心,以前那个目空一切的齐王世子就要回来了,名叫“江湖”的小娘子,等着颤抖吧! 就在少年还沉浸在畅想美好生活时,一个黑影从他眼前快速闪过,来人大喝道:“闪开!” 沈舟撞了一个踉跄,画轴脱手而出。 还不等他闪身取回,后面又来了一群凶神恶煞之辈。 为首的华服公子哥骑在马上,怒道:“抓住那小子,别让他跑了。” 一旁有护卫见有异物飞来,立即拔出兵刃,只见刀光一闪,画轴被瞬间分为两半。 沈舟如丧考妣,伸手大喊道:“不!”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雨水模糊了周围景物,还将少年心中的满腔热火浇灭。 沈舟觉得自己好像是哭了,因为雨水应该是凉的才对。 画卷被马蹄踩成浆糊,再无修缮的可能,只剩孤零零的画轴躺在地上,像是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博古斋掌柜的倚靠在门边,他虽然也很肉疼吴大家的作品,但不知为何,心里却萌发出一种畅快感,咂舌道:“真是可惜。” 沈舟眼角不断跳动,即便被淋成落汤鸡也无动于衷。 街面上人来人往,但少年的心已经跟随画卷一同消逝在了茫茫天地中。 他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舟怒吼道:“杀千刀的畜生,小爷不把你砍成十七八段,难消心头之恨!” 福伯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家公子,只能陪着对方一起淋雨。 夜幕降临,沈舟饿着肚子在城中寻了半天,也未能遇到撞他的人。 没有办法,便找了个破庙,打算明天再试试。 实在不行就再当一回说书先生。 这间破庙早已败落,大概是因为皇帝颁布的“度牒令”,没了僧侣信众,自然无人打理。 沈舟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是食物的味道! “有人在里面烤地瓜。”福伯不好意思道:“公子,你先把脾气收一收,说几句好听的,晚饭这不就有着落了。” 腹部传来的咕咕叫声,催促着少年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容,“小爷知道。”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沈舟瞧见火光,正准备打招呼,脸色却陡然阴沉了下来,渗笑道:“王八犊子,你大爷的。” 第76章 不打不相识 破庙内的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比沈舟大不了多少。 他身穿一件灰色短打,肩头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爬过的泥地。腰间缠了三圈的草绳,绳上拴着个脱漆的铜酒壶,壶身上有凹痕。褪色的绑腿下露出半截脚腕,满是泥泞。 见有人来,少年轻快的招呼道:“兄弟,相逢就是有缘,一起啊。” 沈舟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一脚将少年踹翻,骑在对方身上,拳头如外面的暴雨一般落下。 “你可让小爷好找,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三万两啊!” “还敢还手?驴草的,不给你颜色看看,你怕是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你那双眼睛如果看不见,就挖出来给小爷当鱼泡踩。” 福伯故意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掰断一根树枝,将地瓜往外面拨了拨,这东西不太容易熟,得慢慢烤才行,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少年挥手不断阻挡,好一会儿后,他满脸青肿的嚎叫道:“别打了,再打就死了。” 沈舟这才起身,气喘吁吁。 少年摸了下脸上的伤口,龇牙咧嘴道:“不就是几个地瓜嘛,用得着生这么大气。” 沈舟差点有没压住心头的怒火,尖叫道:“三万两的地瓜?” “什么三万两?”少年朝着胖胖的中年男子问道,对方看上去像是个好说话的。 福伯简单的说了下今天的事情。 少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歉声道:“真是不好意思,中午跑的及,也没顾得上看。” 沈舟胸膛不断起伏,脱下湿透了的衣衫,拧干雨水,放在一旁烘干。 少年知道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那可是三万两,小门小户十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安慰道:“没关系,只要过了明天,我就能把银子还你。” 沈舟眼眸低垂,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对方,“就凭你?要饭的现在口气这么大?” “彼此彼此。”少年发现自己口不择言,着急抱拳道:“在下姓周,单名一个风字,是一个像风一样自由的人。” “流浪就流浪,还像风一样自由。”沈舟歪嘴嘲讽道。 “我家公子叫沈舟。”福伯介绍道。 周风点头道:“沈兄,在下刚刚所言非虚,真的能赔你三万两。” 沈舟鄙夷道:“赃款我可不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周风站起身,摆了几个拳架,问道:“沈兄觉得在下如何?” “烂的出奇。”沈舟毫不避讳道。 “诶,别这样,很伤人心的。”周风捂着胸口,痛苦道:“沈兄可知今日在下为何被人追杀?” 见对方没反应,他只得自问自答道:“是因为一个小娘子。” “猜到了,很厉害吗?亏你说得出口。” 周风大大方方坐在沈舟身边,搂住他的肩膀道:“这明家姑娘明天就要在竹山城比武招亲,以我的身手,拔得头筹不在话下,到时候三万两不过洒洒水而已。” 沈舟为少年的脸皮感到吃惊,“小爷真的是很期待呢。” 随后他又换了一张脸孔,威胁道:“明天你要还不上钱,就提前给自己挖个风水宝地,到时候往里面一躺,省得小爷动手。” 篝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子,正落在地瓜上,福伯用手指捏了捏,道:“公子,可以吃了。” 周风笑道,“今晚就当在下给沈兄接风洗尘,明日我们再去吃好的。” 残月从云中探出头,月光爬过窗棂,照见三双沾满炭灰的手。 一双玉琢般的贵胄手,一双布满剑茧的江湖手,还有双指甲缝塞着泥的厨子手,分别攥着半截啃出牙印的地瓜。 吃完后,周风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抢过地上最后一块地瓜,恭敬的放在供桌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穷讲究。”沈舟不屑道。 周风平静道:“穷讲究也是讲究,行走江湖,谁都要个面子,我们是,菩萨也是,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夜色已深,两位少年一同躺在干草上。 沈舟不断说着他在京城有多风光,飞鹰走马斗犬,饮的玉泉水,吃的是灵芝膏,没想到现在沦落到啃地瓜,他竟然还觉得滋味不错,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 周风很理解刚结识的好兄弟的心情,他也时常幻想这些,不过没那么具体,最多就是餐餐有牛肉,顿顿有好酒。 在江湖上飘荡数载的少年问道:“姑娘呢?” 沈舟脑海中浮现出那晚温絮的身影,月下美人婀娜,但可惜是个脾气暴躁的是男子。 周风翻了个身,双臂支起道:“等我娶了明家姑娘,就请你去城里最好的青楼,到时候想点几个点几个。” 沈舟侧过脑袋,不想这些。 周风则念叨起自己的江湖经历,从岭南道起,途经剑南道,黔中道,然后才是山南东道。 “竹山郡姑娘最好,我是不再算走了,要不咱哥俩一起在这里混日子?” 不一会儿,周风听见好兄弟轻微的鼾声,躺下道:“睡吧,睡吧,明天又是个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整座竹山城都笼罩在浓雾中。 都说久雨大雾必晴,这不就是开门红。 周风率先转醒,跟福伯打了个招呼,随即又看向还在说着梦话的沈舟。 “八宝琉璃汤,东海银丝翅,九龙冬瓜盅…” 福伯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轻声道:“我家公子睡不好会骂人。” 周风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起身,帮着弄了一锅野菜汤。 又过了半个时辰,等阳光将雾气驱散,沈舟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晃晃荡荡的从外面大缸里捧了把雨水洗漱。 等他坐到火堆旁,看着不断眨眼的周风,叹气道:“你眼睛确实是有病,早点去看看。” “我今天比武。” 沈舟炸毛道:“怎么滴,小爷还得在一旁给你叫好?” 周风指了指马背上的铁剑,嘿嘿道:“能否借用一下?等结束后马上还你。” 沈舟身边最值钱的就是这把“吞海”,这剑鞘里装的不仅是剑,更是少年心里的整座江湖,所以路上再困难,也没有当了换钱。 他喝了一口热汤道:“拿走,把气势打出来。” 第77章 冤家路窄 竹山郡明家做的是镖局行当,生意遍布整个山南东道,产业不小,听说最近几年起了外扩的心思,想往山南西道发展,尤其是京城那边,人多生意自然也多。 但这样一来,手底下的镖师就有些捉襟见肘,所以明家家主明小石才想了这么个办法,既能帮闺女招个郞婿,又能借噱头聚拢江湖人士,为将来做打算。 明家宽阔的演武场,被临时改造成比武招亲擂台。 擂台由多块巨大的青石铺就而成,长宽七丈有余,四角立着从南城搬来的蟠龙纹汉白玉柱,柱顶悬鎏金铜铃。 四周围着沉木雕花栏杆,将看热闹的百姓拦在擂台之外,以免被误伤。 明小石虽然名字里带个小字,但长得却极为壮硕,虎背熊腰,那往那一站,能挡住两个瘦弱的读书人。 他让人将大堂内的太师椅搬到门外,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也不知道今天能招揽多少好手,若是人数够,京城的分号便能直接开起来,若是不够,可还得白白养着他们一段时日。 这该花的银子一分也少不了。 此时一位二十出头模样的姑娘从内院跑了出来。 她眉似雁翎刀裁出的墨线,斜飞入鬓角碎发,眸中淬着冬日雪水般的清冽,眼尾天生一颗淡青色小痣,跟当年的竹仙儿一般无二,中意她的男子可以从竹山城北排到城南。 女子做轻装打扮,一头黑发束起,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她的脚步上下跳动。 “爹,我不要嫁人。” 她正是明小石的闺女明月。 壮硕男子揉了揉眉心,叹气道:“你娘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可以出门打酱油了,况且也不是嫁人,咱家今天是招婿。” 明月嘟囔道:“成亲以后又不能走镖,有什么好的,万一那人长得奇形怪状怎么办?” “男人丑就丑了点,看多了就会习惯。”明小石是真的不知道该拿闺女怎么办,佯怒道:“你再不嫁人,以后就成老姑娘了。” “要嫁你嫁。”明月甩着马尾转身离去,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明小石收回目光,见场地内人来的差不多了, 起身抱拳道:“此次我明家招亲,不看出身,胜者夺魁,不过还是提醒诸位两句。首先,若是之前犯过事的,我明家不要,镖局行名声重要,以后女婿还得帮忙打理的,其次,不可下死手。” 随着话音落下,轰动整个竹山郡的招亲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等沈舟带人入场时,台上战斗正酣,双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他稍微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这些人都有几下子,你成吗?” 周风抱着长剑,手脚有些发颤,不确定道:“大概成吧。” “说好了,你要是被人打伤,我可没钱帮你治病。” “小问题,以前挨过的揍多了,这不还好好地活着。” 沈舟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调笑道:“听说这明家姑娘都二十了,你喜欢比自己大的?” 周风给自己打气道:“女大三,抱金砖,有这么大一份家业撑着,别说二十,八十都可以。” “你还真是…”沈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憋出了一句,“不挑食。” 此时台上左边那位使剑的男子明显落入了下风,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周风原地跳了几下,低声道:“我上了。” “祝你好运。” 这种八九品江湖人士的争斗,对沈舟武道的增益微乎及微,所以他准备找个地方补一觉,昨夜有人呼噜声太吵了。 可还不等闭眼,就发现有个脑袋凑了过来。 沈舟惊疑道:“这可还不到一口茶的功夫。” 台下有人喊道:“你打不打?耽误时间是吧。” “催你大爷。”周风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你行你上啊。” 台上青衫男子收起双刀,负手怒道:“你就是那个妄图掀明小姐衣裙的无赖,昨天让你跑了,却不想今日还是落到了我手上。” 周风跟好兄弟解释道:“当时是为了去追一颗铜板。” “白吗?”沈舟反问道。 周风顿时换上了一副痴汉的表情,“白啊,那铜板可太白了,我跟你说…” 不等说完,沈舟恼火道:“快滚上去挨揍,看了人家媳妇的脚脖子,没打死你算运气好的了。” 周风反问道:“又没打完,你怎么知道是他媳妇?” 沈舟刚刚看见使剑的男子是收了钱之后才假装不敌的。 一百两银票呢,出手真阔绰,但他不打算跟眼前之人解释。 既然打不过,自然挣不到这笔钱。 青衫男子催促道:“快快上台,我今天要为明小姐讨回公道。” 周风回道:“严长林,你家在城里也算有点势力,怎么还想着入赘明家呢?家里不管饭?” 青衫男子脸色一沉,“莫要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严长林自然有自己的打算,明家只有独女明月,他完全可以先行入赘,等明小石死后,这份家业姓什么还两说呢。 一个女子,又能守得住几时,到时候还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周风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看向沈舟道:“好兄弟,打个商量。” “一边凉快去。”这货绝对憋不出什么好屁,沈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周风唉声叹气道:“昨天那事,我也很抱歉,若是不是严长林追杀,那幅画想必,应该,大概,莫约还在。” 听闻此言,沈舟瞬间坐直了身体,体内怒火腾一下窜起,目不转睛盯着青衫男子问道:“就是他?” 一想到昨天的事情,他就无比的难受,就像被人拿刀连捅数次,虽不致命,但是疼,肉疼心也疼。 自从离开京城后,他的脾气是一天比一天差。 周风点头道:“没错,很多人都见到了,你完全可以去求证。” 沈舟拉着福伯的手臂站起身,拿回铁剑,阴笑道:“那小爷倒是要跟他过过招。” 周风在一旁鼓劲道:“你先把他揍趴下,然后再多打几个,最后输给我,这样一来,你就相当于没有损失。” 第78章 宣泄 沈舟单手撑住栏杆,跃进擂台。 严长林将手搭在刀柄上,闷声一笑道:“想帮朋友出头,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连饭都吃不起,还装模做样的拎着把剑,能拔得出来吗?” 沈舟眼角一跳,“有个问题,还请严公子回答一下,昨日你不是带人追杀过周风?后来还下了场暴雨。” “原来是一丘之貉。”严长林反问道:“是又如何?” 呵,呵呵,哈哈哈。 沈舟笑声愈加放肆,满脸狰狞道:“那你就别怪小爷下手狠。” 擂台四角的青铜狻猊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混着栏杆被晒出的松香味,双方针锋相对。 沈舟反手将剑鞘钉入青砖,身形一闪而逝。 严长林瞳孔猛地缩小,为这小子的速度而感到吃惊,跟昨天的周风不同,是个硬茬子。 他双手骤然发力,双刀才刚刚出鞘,少年的剑尖就已经点在了钺刃交叠处,两片月牙刃像被捏住七寸的银蛇。 沈舟开十五岁习武,已经过了最佳时间段,底子又虚浮,所以温絮才会建议他先练习刺杀术,以诡谲的身法和刁钻的出剑角度谋求获胜良机。 这一招便是出自楚国女刺客云霓的《照夜白》,名曰“晦朔无痕”。 月影之夜般的突袭,剑过而不留风声。 严长林死死咬着牙,凭双臂虬筋暴起也难动分毫。 叮~ 剑脊突然横拍钺背,爆出一串火光,震得严长林虎口发麻。 沈舟错步旋身,以剑柄铜制吞口撞上对方肘窝,双刀应声坠地。 台下的周风兴奋的跳起来,高呼道:“好兄弟,你最棒了,就这么揍他!” 昨天他挨打后就知道沈舟有两下子,却没想到能让严长林毫无还手之力。 这位严公子在竹山城也算是个不错的习武胚子,常被冠以天才之名,不到二十岁就迈入了八品。 明小石则要比周风眼光更毒辣些,他能明显感觉到乞丐少年心中的怒气和克制。 怒气好说,应该是仇富,但这份克制又从何而来? 若是少年第一剑不留力,稍微下压手腕,就能借势捅穿严家少爷的喉咙。 沈舟揉了揉脖子,将长剑扔到一旁,撸起袖子,渗笑道:“严公子是吧?小爷曾发誓,第一个死在我剑下之人,一定得是名望足够高的好手,所以你要学会感恩。” 严长林刚刚被怼到麻筋,现在右半边身子还有些行动不便,又见少年冲来,左脚掌猛然发力,跟对方撞在一起。 他一边奋力挡下对手的攻势,一边压低声音道:“一百两银子,二十年的衣食无忧,换你输给我。” 沈舟流泪道:“你特么知道小爷有多伤心吗?你特么混账!” 攻势连绵不绝,招招狠辣。 严长林不知道对方为何表现的这般悲壮,只当还是为了周风,改口道:“二百两,我以后绝不会在找你兄弟二人的麻烦,你们可以去过逍遥日子,或者来我严家谋个差事也行。”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沈舟看准时机,揪住对方下肋软肉,猛的一拧。 严长林嗷的一声喊了出来。 台下百姓简直没眼看,弄不清这两位怎么打着打着变成了泼妇掐架。 “我懂,我也好这一口,我懂的!”严长林见利诱不成,又换了一番说辞,“我严家早就准备了好手,你就算打赢了我,也会输给后来人,到时候连二百两都…啊!” 原来是沈舟一脚踩中了他的鞋面,趁着对方吃痛,抬腿往其挡下踹去,速度快的都能将周围的空气撕裂。 严长林大腿合拢,迅速低身。 虽然有膝盖帮着卸力,但还是被踢中了要害,疼的他躺在地上打滚,哀嚎道:“怎么都是这种下三滥招数?” 沈舟抹去眼角泪痕,对着周围抱拳道:“诸位见笑。” 说罢他又狞笑着走了过去。 “别别别,我…”严长林被吓的连连后退,刚想认输,脸上就多了一个七寸二的鞋印。 他是严家幼子,身份尴尬,虽然父母宠爱,但大哥经商手段了得,眼看这两年就要分家,大头都会被兄长拿走。 这才想要迎娶明家明月,扯虎皮拉大旗,期望借妻子的助力,重夺家主之位。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一个乞丐。 早知道就不逞威风,该让打手先上的。 沈舟乘胜追击,四指并拢,猛击他的喉咙,让其无法出声,喝道:“严公子果然厉害,竟然还藏有手段,小爷定要领教领教。” 接下来就是单纯的泄恨,场面顿时惨不忍睹。 “不错不错,还懂得岭山派的蛤蟆翻滚。” “这难不成是跟武榜高手学的咸鱼遁地术?” “站起来,你站起来跟小爷打!” 台下为人父母者,纷纷挡住孩子的视线。 周风一阵胆寒,还好昨天好兄弟没对他下死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舟笑声愈加骇人,动作越来越快。 此时,明小石终于出声道:“这位少侠,还请手下留情,明家和严家常有生意往来,不能伤了和气。” 沈舟这才收回即将踩下的右腿,掸去裤上灰尘,问道:“您刚刚说什么?” 明小石道:“不能伤了和气。” “前四个字。” 明小石眉头一皱,试探性道:“这位少侠?” 少年眼神明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爽!再来一遍。” … 胜负已定,严家仆役快速冲上擂台,将自家公子抬了下来。 严长林双眼肿胀,只留一条缝,还有泪水混在其中,只能模糊的看向一人,声音嘶哑道:“给我打死他。” 沈舟出完气,正准备离去,却听后面有声音传来,“这位少侠,既然你赢了,理当守擂才对。” 周风也在下面不断传来暗示。 沈舟叹了口气,兄弟成亲,他又打又闹,这算怎么个事。 但为了三万两银子和舒舒服服的江湖,打就打吧。 他刚转身,就被眼前之人吓了一跳,“大师,想犯色戒?” 第79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来人身穿武师衫,手持一把长枪,头顶明显有受戒的痕迹。 只听其缓缓开口道:“在下俗名赵铁牛。” 既然能说出俗名,自然就不是僧侣。 在苍梧想要出家尤为困难,但若是想还俗,只需找当地衙门,归还谱牒即可,官府会给些银子,以便他们去城里寻找生计。 在景明三年之前,朝廷还会将这一项列为地方官员的考核标准,还俗者越多,政绩越好看。 南朝四百八十寺,终究覆在烟雨中。 沈舟拾起长剑,笑道:“山中自然不如山下畅快,大师是个明白人。” 赵铁牛垂眸低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请少侠小心。” 说罢,他右脚猛然踏地,一抖枪花,前端红缨霎时间散作漫天朱砂。 沈舟腰身一扭,剑走偏锋般刺入枪影。 《照夜白》好用是好用,但唯独使起来总有一股女子的媚态,少年虽平常刻意遮掩,但面对如此强敌,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时间,擂台中火光四射。 突然,眼前枪杆崩裂数节,节与节之间以铁索相连,竟是一条九尺钢鞭。 赵铁牛回手一拉,钢鞭在其脚上绕了一圈,又被大力踢出,“中!” 长剑吞海不慎被缠住剑身,沈舟能明显感觉到鞭上传来的巨力。 他松开右手,顺势腾空,以鞋底猛踩剑柄,将长剑死死钉入地面中。 钢鞭霎时成了渡江铁索,少年的身形如鹞子般跃然其上,飞快拉近双方距离。 赵铁牛气沉丹田,双脚似铁毡落地,青石被踩出道道裂痕。 一招千斤坠,外加打磨十数年的横练功夫,最是不怕赤手空拳的近身战。 沈舟眼中精光爆射,找准角度,俯身一拳击中对方肋骨。 还不等这位大师伸手去抓,少年已换了数个方位,拳脚并用,砰砰声不绝于耳,却依旧未能破开对手的防御,只能暂时拉开距离。 赵铁牛笑道:“少侠好身手,若非在下年长几岁,怕是扛不住这般刁钻的招数。” 沈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着不远处摊手道:“打不过,就算他站着不动,最后累趴下的也一定是小爷。” 周风恨铁不成钢道:“你再找找角度呢,就比如对严长林用的那些。” 既然连好兄弟都承认不是对手,他上场更是白搭,难不成眼睁睁看着明家姑娘嫁给一个大光头? 随即大声道:“你再想想办法,钱,不想要钱了吗?” 沈舟蓦然间惊醒,思索了一番,跟对手抱拳道:“大师,你我本无仇怨,但在下有不得已的理由,还请见谅。” 赵铁牛趁机换了了口气,淡然道:“擂台之上,自然无所不用其极,有什么手段,少侠尽管施展,之后就该我出手了。” 他虽然对少年称呼他的方式有些反感,但也还算是个懂礼数年轻人,苍梧治下,本该如此。 “既然大师这么说,那小爷就不客气了。” 看着台上二人一问一答,严长林声嘶力竭道:“你跟他废什么话!” 二人都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尤其是赵铁牛,他离寺庙之前,师父曾告诫过,行走江湖,要讲道义。 沈舟收敛气机,在擂台上慢慢踱步,完全看不出要出手的意思。 等他走到对手身前,假装低语,又不断点头,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惊呼。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二人谈论了些什么。 只见少年后跳一步,大声道:“大师,你是说你爱上了紫月庵的九十岁师太,然后才被逐出寺门的?这可太不应该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出家人口味还挺独特。 赵铁牛对少年的好感顿时荡然无存,体内气机乱窜。 沈舟猛地一拳挥出,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硬气功,不过如此。 赵铁牛身形一个踉跄,但他第一时间不是选择还手,而是想解释。 沈舟继续诡扯道:“什么,师太出家还嫁做人妇,孙子比你还小上两岁?” 说罢飞身又是一腿。 就差两尺赵铁牛就会跌落擂台,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身形,转身怒目道:“造谣生是非,将来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沈舟心中暗恼,无奈道:“就小爷这些年犯下的事,怕是只能被关押在地狱十八层,不过还好,我不信佛。”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赵铁牛,只见他双臂肌肉高高隆起,衣衫被狂暴的气机撕裂成碎片,“出家人亦有火气。” “理解。”沈舟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都是凡人嘛,但小爷还有最后一招,若是打不赢大师,任凭处置。” “你没机会了。” “小爷也不想用,但大师刚刚说了,擂台上可以不所不用其极。” 赵铁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法相庄严。 沈舟顿觉身上压力一轻,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万一后面的办法不能奏效,怕是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 就在对方睁眼的瞬间,他诚心道:“虽不知大师出自何方,但作为一名还俗弟子,今日这般行事,若是传回庙中,岂不是有辱师门,你的那些长辈,到时候该如何自处?” 声音不大,但沈舟确定对方能听见。 少年之前故意以“不信佛”刺激对方,见其发火才想起这招,无耻,但应该有效。 内心挣扎一番后,赵铁牛双眸中的怒火逐渐褪去,念了声佛号,转身低语道:“是我着了相,还是修行不够,看来当初离开是个错误。” 沈舟右手微微弯曲,放在胸前,笑道:“回头是岸。” 严长林眼见自家高手就这么平静的走下擂台,胸口被郁气堵住,昏死过去。 之后沈舟又连败数人,其中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子,说是要帮儿子找个后妈。 等无人再敢上场后,他便朝着某处使了个眼神。 有一人兴冲冲的跑上擂台,抱拳道:“在下岭南道周风,见过少侠。” 沈舟抬了抬胳膊,双手都没碰到一起,无力道:“原来是周少侠,久闻大名,看来我今天是输定了。” “沈兄亦是人中豪杰,不可妄自菲薄。”周风拼命的眨眼,想要好兄弟演的更像些。 谁知沈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两眼无神道:“哎呀呀,好厉害的掌风,小爷受伤了,要静养。” 周风咳嗽一声,只得自己把戏份做足,“在下近日实力大增,控制不好力道,还请沈兄见谅。” 沈舟慢慢往擂台边缘爬行,想着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忽然间,一颗红色绣球从远方飞来,正中他的后脑勺。 第80章 弄巧成拙 沈舟脑袋一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不管了,继续爬。 场地内发出声声惊呼,难不成今天明家大小姐要亲自下场,欲出手试试未来郞婿? 明小石斜眼一瞥,立马就有人将女子带回后院,他心意已定,婚事真不能拖下去了,不然这么大的镖局以后交给谁? 随即他飞身上擂台,对着周围观众抱拳道:“今日已然决出胜负,多谢诸位的捧场,等小女大婚之时,还请赏脸来吃杯喜酒。” 众人纷纷道贺,并表示一定到场,这才陆续离去。 有男子道:“也不知这明家未来的少东家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老者回道:“有勇有谋,出手不含糊,扯谎不脸红,咱们要相信小石的眼光。” 当年明小石初创镖局,手下镖师不过四五位,都是靠着帮邻里乡亲送些不值钱的家当,才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所以他赚到钱后,也没忘了这份恩情,逢年过节都会送些小吃食过去,权当一点心意。 周风一齐抱拳道:“多谢,多谢。” 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为明家女婿。 明小石先是让镖头去招揽今天表现良好的上台者,随后道:“夺魁者是这位趴在地上的少侠。” 他前些年就已经迈入了四品,能明显感觉到二人体内气机流转的差别,最后上台的年轻人,怕是在严长林手里连三个回合都走不过。 周风严肃道:“莫不是明家主看不起我周某人,过两招?” 明小石看出他们二人关系挺好,也不想驳了未来女婿面子,正色道:“若是你肯留下,我愿收你做弟子,起码有人领着进门,不用一直滞留在武道九品。” “多谢师父!”周风见娶亲不成,便毫不犹豫的跪下拜师,他行走江湖多年,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 他谄媚道:“我这兄弟能做明家的上门女婿,是他的福气。” 明小石玩味道:“不演了?” “我这点道行,哪敢在师父面前耍。我欠了这小子一笔银子,本想着让他帮忙打赢擂台再还钱的。”周风毅然决然的将好兄弟卖了个干净。 他觉得这样也不错,不管谁能成,另一人都可以跟着吃香喝辣。 明小石嗯了一声,“既然你做了我的弟子,日后亲事师父自然会帮着张罗,有没有中意的女子?” 周风毫不犹豫的说了十多个姑娘的名字,从岭南道一路往北,几乎每个县都有。 明小石顿觉头大,摆起师父的架子道:“想好了再说。” 沈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好像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什么娶亲?什么入赘?净瞎扯淡! 他可是奔着混江湖来的,可没心思一直留在竹山郡。 少年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腿骤然发力,一跃二三丈,扭头做了个鬼脸:“你俩自己玩去吧,小爷不奉陪了,那三万两就当喂了狗!” 明小石古怪一笑,体内澎湃气机喷涌而出。 少年还未跃直最高,就如同一只折翼的风筝,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周风拍马道:“师父好手段,差点让这小子溜了。” 明小石欣慰道:“他还嫩了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况且月儿的绣球都砸中了他,倘若跑了,我明家的脸面往哪搁。” 有两位凶神恶煞的镖头走上前,拉着少年的双腿,将他往后院拖去。 “放开小爷!” 地面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爪痕,这是沈舟的愤怒与不甘,他双眸赤红的看着言笑晏晏的二人。 周风特意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实在是有些不忍心,不过想起明姑娘的容貌,他觉得好兄弟还是赚的,毕竟以他们落魄的身份,若不是有这场比武招亲,如何能搭上明家。 明小石似有些犹豫道:“你这朋友,不会已经有了家室吧?” 周风摇头道:“不可能,要是拖家带口,怎么能混成这副模样。男子最重要的就是责任心,而沈舟的责任心是普通人的四五倍,所以请师傅放心。” 他想快点把事情敲定,省得明家反悔,这可是他们唯一的翻身机会,一定得抓住。 … 明家后院,沈舟被关入一间厢房内,门口窗台,外加屋顶都有人把守,各个实力都在七品以上。 按照明小石的吩咐,他们得陪在少年身边,直到对方和小姐拜完堂。 沈舟在房中污言秽语不断,周风,明小石一个都没放过,就连福伯也被他埋怨两句。 直到骂累了,又感慨自己命途多舛,走到哪都能碰到糟心事。 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下人手捧一件干净衣衫,低声道:“公子可以洗漱一下。” 沈舟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恶心的想吐,他已经忘记上一次洗香汤浴是什么时候了,算了,事已至此,先犒劳一下自己。 他慢慢的脱下衣衫,坐进浴桶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可惜浴桶不够大,否则还能像在齐王府一样,泅个水。 泡了片刻,他总觉得有些不得劲,感觉跟在家里洗澡完全不是一回事,大概是小门小户买不起好的香料和草药。 此时,窗外出现一位女子倒影,“我跟你说清楚,扔绣球不是因为本小姐想嫁给你,而是想跟你打一场。” “小爷还不想娶呢,小屁孩,一边玩去。” 女子冷笑道:“不想娶,你倒是滚啊,赖在我家干嘛?” “你以为小爷不想走?你看看周围这架势,走得了吗?” 被对方这么说,女子有种被嫌弃的感觉,气急道:“那你为什么要上台?还不是贪图本小姐的美色,我跟你讲,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美色?我呸,在京城你这模样的给小爷端洗脚水都不配。” 明月胸膛上下起伏,从小到大她都是明家的掌上明珠,还未曾被人这么羞辱过,怒喝道:“你给本小姐滚出来!” 吱呀。 房门被里面换好衣衫的少年拉开。 他面如冠玉,身似芝兰,嘴角微微勾起,这一刹那,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光泽。 第81章 配合 素色广袖垂然而下,像是天上白云坠落人间。 沈舟容貌气度都是上上之选,只要不开口说话,便不会暴露。 明月朱唇微张,眼神迷离,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的贵公子和一个脏兮兮的乞丐联系到一起。 少年啧了一声,嘴角微微向下,用命令的口吻道:“去帮小爷把洗澡水倒了。” 明月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入的房中,等反应过来时,手里正拿着个木勺。 她愤而舀起一勺水,用尽全身力气往少年身上泼去。 沈舟闪身躲过,哈哈道:“也不知道谁贪图谁的美色,小爷不喜欢不听话的姑娘,你还是早点让你爹放我走,不然以后的日子,有你受的。” 明月双眉紧皱,闪身上前,欲将对方擒拿,再好好教训一顿,尤其是那张嘴,得扇上几个巴掌才能解气。 二人在房内追逐不断,少年的嘲讽声和女子的娇斥声交织在一起。 门口左边镖头会心一笑,“真是一对冤家,以后镖局可热闹喽。” 另一人回道:“小姐喜欢就好。” 他们从小看着明月长大,岂能不知她心里所想,若是真看不上对方,早就拔出腰间长剑了,哪里会像这样“打情骂俏”。 怪只怪少年言语不逊,要是开门时说两句好话,局面自会截然不同。 明小石带着周风从外院赶来,正好听见房内的动静,喜上眉梢,小声问道:“两人见过面了?” 有镖头答道:“在里面交流感情。” 已经成为镖局一员的周风感慨道:“这小子下手是真快,刚刚我还真以为他不愿意呢。” 明小石颇有些自豪道:“我家闺女谁见了不夸两句。” 随即又提醒道:“他们俩既然情投意合,你日后不可有什么歪心思,不然为师会亲手清理门户。” 行走江湖,此为大忌,尤其是这两人的心性他都没仔细考量过,需早点把话说清楚。 “弟子晓得。”周风眼睛乐成一条线,“有师父帮忙做媒,我日后的娘子定然也不会差。” 他刚刚离开岭南道时,幻想着能娶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为妻,但在外面混了几年,这个标准一降再降,什么年纪,家室,都滚一边去,最后变成是个女的就行。 就这样,还是没人愿意嫁给一个居无定所,三日两餐的游侠。 明小石走进房间时,沈舟正好被明月逼在墙角,目光凌厉而谨慎,拿着个烛台左右闪躲,“诶嘿,打不着。” 他轻咳两声,对闺女道:“规矩都不要了?先回去,我跟他聊聊。” 女子愤而转身,马尾狠狠抽了少年一巴掌。 沈舟捂着脸叫嚣道:“要不是小爷不打女人,你早就跪下求饶了。” 明月冷哼一声,顺手抄起桌上茶壶扔了过去。 砰。 窗台上水渍四溅。 “嘁,我家狗都比你尿的准。”沈舟阴阳怪气道。 明小石宽慰了闺女片刻,正想开口对少年说几句重话,却被周风抢先一步,“师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师姐既然有了中意的对象,又何必强行留下沈舟,难不成要二男同侍一人?” 听闻此言,女子羞恼的瞪了对方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 沈舟扶着墙壁站起,飞身一脚将周风踹到地上,踏着他的胸膛道:“你来当这个赘婿,要是敢拒绝,小爷一剑砍下你的第三条腿。” 周风眼睛瞪的溜圆,愕然道:“好兄弟,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像个青楼里的小相公,一点都没有男子气概。” 沈舟脚尖慢慢发力,“我现在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特么的男子特么的气概。” 眼看周风脸颊涨红,明小石上前将二人分开道:“好了,以后都是一家人。” 他对沈舟还是比较满意的,年纪不大,身手不低,样貌更是出彩,而且这副愤怒的表情,不像伪装,应该也不是冲着钱来的。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答案,他最终得出结论,这小子定然中意自家闺女,只是未曾经历男女之事,所以脸皮薄。 年轻人都是这样,不知如何哄姑娘开心,只能以捉弄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沈舟嫌弃道:“谁跟你一家人。” 明小楼捡起地上圆凳,坐下道:“你是男子,要学会让着姑娘,这样家里才能和谐。等你跟月儿成亲后,就一起去京城把镖局分号开起来。” 少年摇头道:“丢不起那人。” 这句话是绝虚假蒙骗的成分,他如果真的回京城开镖局,定然会被其他人笑死。 竹山郡无人识得沈舟,但京城可有不少人都见过齐王世子。 明小石反问道:“总不能让我一个老头子继续打拼吧?我要是不在了呢?这家业还不是得你们小两口守着。” 说到这个,沈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连皇位都视为破烂,一个镖局算什么? 明小石见少年没有搭腔,以为他是在考虑以后的事情,继续诱惑道:“听口音,你应该是京城那边的,家里可还有父母?成亲的时候接过来,然后你们再一起回去,也算是衣锦还乡,他们也能过上好日子。” 沈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相信他真的不想成亲,思索一会儿后,伸出右手道:“打一架吧,小爷实在心情陪你们闹了。” “荒唐,女婿打丈人,天底下竟然有这种事?”周风帮腔道。 沈舟嘴角抽搐道:“急了小爷连亲爹都敢打,他算老几?” 明小石无言起身,走到门口道:“看好姑爷,别让他跑了。” 男方父母不来就不来吧,等成亲后再让月儿登门拜访就是,反正到时候大局已定。 四五个镖头一同点头称是。 沈舟一把揪住周风,“帮小爷逃走,不然你死定了,没开玩笑。” 周风先是使了个眼神,随后义正言辞道:“你小子想都不要想!” 沈舟看懂了对方的意思,道:“好,那我们兄弟情义到此为止,以后你就别怪小爷给你穿小鞋!” 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这回演戏他配合的极好,完全不似擂台上那般随意。 第82章 各方打算 月上柳梢头。 沈舟半天内数次尝试逃跑,可都没成功,反倒是引起了镖头们的兴趣。 他们每次都会故意放松警惕,然后趁其不备,又将他擒回来。 如此反复,甚至有人都佩服起少年坚韧不拔的毅力。 但也有人想不明白,不就是成个亲而已,哪需要这般惺惺作态,小姐长得又不丑,真论起来还是少年高攀明家。 沈舟一根筋变成两头堵,都说钱财乃万恶之源,如今可算体会到了。 要不是为了三万两银子,他也不会费功夫去打什么劳什子比武,弄得现在下不来台,出个恭都会有人跟着,愁死。 少年翻了个身,遥望星空,就像是个向往自由的囚犯。 京城里的生活比这里好上数十倍,若是为了吃喝玩乐,当初就不会选择离开。 好在周风和福伯还在外面,只要二人稍微有点脑子,去府衙求援,定然可以助他脱离险境。 但这种事件脱离自己掌控,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感觉,非常差! 早知道就应该让家里派些人暗中保护的。 但哪里有那么多早知道。 沈舟暗骂自己两声装货,恼火的蹬了几脚被子,然后才沉沉睡去。 不远处绣楼二层。 明小石站在闺女身旁,一同看着黑漆漆厢房,笑道:“为父知道你不喜欢严家小子,但是没办法,附近除了他,也没人能配得上你,好在今天有这小子在。” 明月鄙夷道:“那种粗俗之辈,只会装腔作势,附庸风雅,女儿可看不上。” 明小石若有所思道:“到底是看不上那个?” “爹。”明月跺脚羞恼道。 明小石点点头,故意道:“定然是家里这个,既然闺女不喜欢,为父这就把他赶出家门,省得你看了难受。” 女子脸颊上染上一层红霞,躲进被子里道:“哼,不理你了。” 明小石调笑道:“看不上也没关系,大不了为父舍了这张脸面,再办一次比武招亲。” 就在他即将离开房间时,身后传来闷闷的声响,如深谷幽兰,“他…他还挺好看的。” 明小石放声大笑,终于放下心来。 镖局外,更远处,有数人身穿黑红外袍,站在房顶上。 若是沈舟在场,就能认出其中某位正是跟他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郑靖海,供职于苍梧雾影司。 有男子嘿嘿道:“咱们这位世子殿下,当真是有意思,你说这事传回京城,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有人在小册子上不断书写着什么,答道:“不可妄自议论。” 雾影司这几年吸纳的年轻人,未曾经历过战,心中少了些敬畏。 今天的擂台大比,他们都去现场看了,对最后的结局实在是忍俊不禁。 年轻人继续道:“虽说殿下没有生命危险,但咱们真就放任不管?” 这些人跟郑靖海都是同级,他也不好教训什么,遂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若是真到了成亲那一天,肯定是要出手的,不然圣上怪罪下来,我们几个谁都跑不掉。” 雾影司里的夜游神,都是皇室供奉,就连沈凛都对他们礼遇有加。 中原一统后,出手不过寥寥数次,且都是为了国战余孽。 但现在这么多人却被派出京城,只为了保护一位皇孙,他们就算再不懂朝堂,也能明白沈舟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现在的齐王世子,日后的太孙,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绑着成亲,整个雾影司都将面临圣上的滔天怒火。 郑靖海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颤。 有女子捂嘴笑道:“世子殿下若能看上我就好了,到时候就让你们这帮糟老头子帮本姑娘擦鞋。” “少在那老黄瓜刷绿漆。”郑靖海回怼了一句,随即看向某位带着斗笠的老者,行礼道:“您资历最深,有何建议吗?” 老者逗弄了一下肩头鹰隼,接过旁人递来密报,塞入小竹筒,阴气森森道:“静观其变。” 说罢他一掌挥出,周围不见任何气机波动。 但刚刚胆敢猜测陛下想法的年轻人却突然间呕出一口墨绿色毒血。 老者僵硬笑道:“下不为例。” 为了沈舟之事犯难的可不止这些人,还有蹲在镖局角落的两道黑影。 周风用树枝画出镖局构造图,就连厕所在哪都标的清清楚楚。 想要从明家逃出来,其实很简单,难的是怎么在众多高手的监视下逃出来。 沈舟打不过那些人,他武功更是差劲,福伯就算了,多跑两步都会喘。 周风不解问道:“沈兄真不想成亲?这么好的姑娘都不要?” 福伯摇了摇头。 “难不成他是患有什么隐疾?”他也不想这么揣测兄弟,但事实摆在眼前。 要不是下午被踹了一脚,他还以为对方在装模作样呢。 福伯还是摇头,小声道:“我家公子在京城有红颜知己,可能是不想她们误会。” “她们?”周风不可置信的尖叫出声,“她”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们”? 然后又唉声叹气道:“有那么一张脸,也算正常,我要是打扮打扮,应该也不差。” 福伯翻了个白眼。 周风将这份诋毁收下,沉思道:“前后两门均有镖师把守,这些人不足为惧,但就怕他们出声预警,到时候还是会被抓回去。” 福伯建议道:“要不你偷偷在里面放把火,趁乱再把公子带出来?” 沈舟以前用过这招,效果斐然。 周风反驳道:“扯呢,你知道这是哪不?镖局,防火是重中之重,别到时候火折子还没扔下去,我就先被拿了,最后跟沈兄一起在明家干活还债。不对,是我一个人还债,沈小子是明家姑爷,肯定屁事没有。” “那就下毒。”福伯做了一个切菜的手势,“我手艺不错,保证人不知鬼不觉,就是得花钱买点药。” 周风拍了拍身上新换的外衫,两袖清风道:“一个子儿都没有,别说买蒙汗药,我在外面吃口茶都费劲。” 福伯叹气道:“实在不行就报官,我家公子和郡守见过。” 要不是看对方年纪大,周风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恁大人了,怎么连官商勾结都不懂,见过面顶个屁用,郡守能为了一个少年得罪本地纳税最多的明家?开什么神仙玩笑。 最后他站起身,抻了抻腿道:“我回去再好好想想,你也别闲着,去厨房做点好吃的,动脑子最累人。” 第83章 传到京城的谣言 自从沈舟离开京城后,百姓们就少了很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好不容碰上晋王世子求亲失败,却又被府衙下了封口令,威胁说敢谈论此事就吃牢饭吃到死。 也不知道是宫里还是晋王府的命令。 不过大多数人更倾向后者,毕竟齐王世子之前糗事更多,也不见宫里不让谈。 沈凛跟三省五位高官一齐在崇政殿批阅奏章,他近日的心情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晋,秦两王相争太子之位的事情已经被摆上了台面,不少官员都已经站好队,只有些清高孤僻的读书人不愿意掺和进去,但他们在朝廷中也被排挤的很严重。 这一切都在沈凛的掌控之中,他并没有着急动手,打算再耐心等等,到时候来个一网打尽,帮那个小混球把路上的障碍清理干净,最多留下几个无能之辈,让臭小子以后自己立威用。 除此之外,一些年轻的官员也需要时间成长和展示自己,不然一下子少了太多人,不利于朝局稳定。 至于即将设立的镇军大将军,沈凛亦有了人选,要借他把十六卫的军心收一收,不然秦王势大,万一狗急跳墙,京城又会生灵涂炭。 这件事也不算难,毕竟当今天子才是当年的军中第一人,要知道十二块猎鹰令,可才赏出去五块。 此时有内侍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个信封。 沈凛都不用猜,肯定是有关沈舟的密报,三天一次,算算时间也该是今天。 这是他现在最大的消遣,每次看完还会跟三省的诸位老臣分享。 尤其是前几日,臭小子为了两只鸡,还特意去溪边洗了把脸,余家小娘子也真是胆子大,大白天就敢扑上去亲。 当时崇政殿内,除了左仆射陆观潮脸色铁青之外,其他人笑的都很开心。 沈凛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密报为了方便传递,字体写的又很小,所以只能让内侍省先誊抄一遍。 随着信封被拆开,三省的诸位老者手中的笔也都慢了下来。 沈凛看向最上面那张纸,笑着询问道:“你们可还记得竹山郡?” 既然是有关沈舟的事情,自然跟朝政无关,都算是长辈之间的闲聊,门下省侍中程砚农也就没有起身行礼,回道:“自然记得,韩国虽比不上赵国难啃,但山脉横纵,地势复杂,若没有竹山郡百姓帮忙,我苍梧减剿匪军还不知道要在山里耽误多少时间。” 尚书令江左晦抚须笑道:“竹仙儿未曾嫁给韩王之前,某位姓姜的老不羞还想上门求娶呢,明明比人家大了二十多岁,真是不要脸。” 他年少时的性子跟沈舟有几分相似,只是现在坐了这个位置,不可以如当年那般随心所欲,能开玩笑的对象,也只有殿内几人。 右仆射姜望溪差点被茶水呛死,猛咳道:“休要胡言,老夫只是想看看此女是否如传言般神奇,绝无别的心思。” “当真没有?” “绝对没有!” 江左晦恍惚道:“那就是老夫记错了,也不知是谁在竹仙儿出嫁后哭的死去活来,甚至在打下韩国后,不顾杀头死罪也要破开韩王棺椁,鞭尸泄愤。” 姜望溪恼羞成怒道:“再提此事,我你五十年的交情一刀两断。” 江左晦模仿着齐王世子的语气道:“急了。” 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巨大,特别是以冷嘲热讽的口吻说出时,往往能让对方有理也解释不清。 沈凛微笑的看着下方,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大家都没那么老的时候。 片刻后,他翻开第二张信纸,嘴角开始慢慢向下。 中书令秦观年不自觉的耸了耸肩膀,问道:“有没有感觉到一股寒气,难不成是老夫衣衫穿少了?” 江左晦往上努努嘴道:“应该不是寒气,是杀气。” 哈,哈哈哈。 沈凛的渗人的笑声响彻整座宫殿,就连房顶的灰尘都被震落少许,但还等落下,就被微风吹散。 陆观潮叹气道:“不知殿下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咱们还是离远些,别等下被溅一身血。” 众人一同将椅子往门口挪了挪,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今日这奏章,写的可真奏章。 沈凛收敛笑声,脸色时青时红,问了一个所有帝王都想问,但又不会问的问题,“诸位爱卿觉得朕这个人怎么样?” 江左晦官位最高,被其他人推出去当出头鸟。 他心里把好友们祖上问候了个遍,随即道:“陛下之功,可比圣祖,陛下之德,远超尧舜。” 这种说辞,在任何一场盛典中都会有人高呼,完全不用思考,拿来就能用。 “哦,是吗?朕竟然这么厉害?” 江左晦知道要遭,想着殿下到底在竹山郡做了什么,才能把陛下气成这样? 杀人越货?当街抢劫? 难不成是把谁家姑娘肚子弄大了?这种事可不行,说出来左仆射得疯。 还不等他继续猜,沈凛怒而反笑道:“有人因为没钱,所以在竹山城当了半天的说书先生。” 江左晦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那就问题不大,继而开口道:“殿下此番作为,虽然有损皇室颜面,但终究是为了赚盘缠,情有可原。” 沈凛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混账东西拿皇帝作筏子,说朕昏聩,不小心让宫里的御猫将玉玺偷走,还沾了屎。” 他费力拿起半个人头大的玉玺,大声道:“这玩意是一只猫能搬得动的?” 众人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想要窜出来,急忙将其压下,起身行礼道:“陛下息怒,还请保重龙体。” 沈凛没打算放过他们,继续道:“还有诸位,你们也帮朕‘撅着屁股’找了整整三天。”其中有四个字,被他格外强调。 这回轮到下面几人变了脸色。 每次大朝会,太极殿内就有官员近五十,外面广场上还站着数百,这要一起撅起来,宫里的味道还能闻吗? 继续往下看,沈凛差点昏死在案台上,他的声音就如同九幽之下的冤魂,能勾魂索命,“朕,怕老婆?” 第84章 心生一计 苍梧帝后,复姓独孤,乃是当年“玄甲重骑”将军独孤雁第三女,其母出自清河崔氏。 年少时便有才名,沈凛能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登临帝位,少不了独孤家的帮衬。 在国战期间,皇帝带军冲锋陷阵,她则帮忙稳固后方。 沈凛曾言,“朕得此女,犹胜十万大军。” 等苍梧一统后,独孤皇后深居后宫,再也不参与朝政,更没有利用自身影响力去为娘家谋求权利。 沈凛对此既欣慰又感激,故而在“玄甲重骑”改编为右卫之后,依旧让独孤家的人担任大将军之职。 可以说,只要独孤家不谋反,便可以将这份殊荣一直传承下去,直至苍梧覆灭那天。 江左晦沉吟道:“此乃无稽之谈,陛下何等人物,怎么会怕老婆,老夫是不信的,不知其他诸位作何想法?” 不正经的老东西,还想把他们也拖下水。 众人连连摇头道:“臣等也不信。” 这时候正确答案只有一个,答错就要挨打。 沈凛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们不信,但听闻此言的百姓呢?他们可不管真相如何,定然愿意相信。” 事实跟噱头比起来,往往不值一提,有的是人帮忙推波助澜。 程砚农思考后道:“回禀陛下,要想破此谣言,其实并不难。” 沈凛将抬起头,有些兴奋道:“程卿有何建议,速速说来。” 程砚农答道:“陛下自旧历七年后便再也不曾纳妃,不如趁此机会选取秀女,到时候此番言论自然不攻自破。” 江左晦忍住笑,朝着他竖了个大拇指,小声道:“果然是好主意。” 沈凛脑门上布满黑线,胸口心跳骤然加快,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强行压下情绪道:“这,还是算了吧,朕也上了年纪,还需将精力放在朝政上。” 众人心想,这岂不是变相承认了谣言? 不过他们不能明言,要说全天下谁最要面子,圣上绝对当之无愧。 “量竹山郡的百姓也不敢到处宣扬。”沈凛自我安慰了一番,想了个办法道:“皇后寿诞在即,让礼部写一篇赞文,要突出皇后的贤名,尤其是她对朕百依百顺这一点,不仅要说,还要说的直白。” 江左晦俯身道:“老臣遵旨。”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沈凛越想越气,突然喝道:“朕看着臭小子还是过得太舒坦,否则不会如此口不择言。” 众人面面相觑,殿下这些日子的生活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哪里跟舒坦二字沾边。 … 竹山郡,明石镖局。 沈舟这几天一直盼望着郡守能登门,可惜一直见不到程野渡的身影。 他觉得周风和福伯怕是脑子缺根弦,不然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 少年身边一直有镖头护卫,就算跟二人见面,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明白,唯恐他们也被关在府里。 这期间,明月不顾婚前不能见面的古礼,找过沈舟几回。 每次见面一开始都好好的,女子甚至表现的有些许羞涩,但过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被少年气得跳脚。 明小石对此无可奈何,想着洞房之后双方关系应该会恢复正常,也就不管小儿女间的打闹。 他低声跟闺女道:“不是为父偏着那小子,你年岁大些,要会疼人。” 明月将小脸扭到一旁,气鼓鼓道:“还要女儿怎么疼?那碗莲子羹,他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不知好歹的混账。” 明小石犹犹豫豫道:“这,这也不能全怪他。” 明月哦了一声,不满道:“爹,你也不喜欢女儿的手艺?” 明小石顿时哽住,随即坚定道:“喜欢,爹最喜欢了。” “那今天晚饭女儿亲自下厨,我要看着您把饭菜都吃完。” 这句话不亚于威胁,明小石心中骂了少年几句,他为了这混小子真是要把命都搭进去了,但脸上却是极为期待的神情,“爹保证连汤都不剩一口!” 沈舟不理会窃窃私语的二人,带着两位镖头,在后院闲逛了起来。 要说这明家,生意做的真不赖,本地几乎所有贵重物品和大宗货物都会找他们接单。 甚至在官府人手不足时,还会帮忙运送文书与税银,二十多年来,鲜有劫镖的事情发生。 这一方面归功于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另外则是因为明小石积攒下的好人缘。 就算是碰到一些不入流的剪径蟊贼,明石镖局也会按照江湖规矩,留下一笔“买路财”。 由于近期明家大小姐即将成亲,所有的镖师都留在府内,货物只得暂时存放在后院库房。 明小石提前跟委托人打过招呼,明言若是能等的话,这趟镖只收半价,若是比较着急,也可先寻其他镖局。 买卖双方,你情我愿,不存在店大欺客的行为。 沈舟走进库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草药和竹子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 右侧镖头介绍道:“竹山城钱家包下了附近十数个山头,专产湘妃竹,每根价值不高,而且量大,总镖头也没想着从普通竹子上赚钱,每次派遣的人都不多。” 他掀开一旁车架上的帆布,继续道:“只有红湘妃和草湘妃才能有利润,不小。” “普通挣名,名贵得利,好法子。”沈舟赞叹道。 左侧镖头道:“药材是赵家的,他们家世代行医,每年货物都交于镖局押运,送往各大城池的铺子中,生意比较散,但出价高些。” 他们是按照总镖头的吩咐,特意将消息透露给少年。 明小石打算等闺女生子后,就把生意全盘交给二人打理,他则在家带孩子,拼搏了几十年,也该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沈舟趴在某个车架上闻了闻,心生一计道:“这玩意你们也送?” 镖头看了下编号,有些谨慎道:“巴豆亦是药材,可治腹水肿胀,恶疮疥癣,喉风喉痹,但提醒少侠一句,此物味道辛辣,很容易尝出来。”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少年不要起歪心思,不好使。 沈舟踱步走出库房,看着不远处有说有笑的周风和福伯,咬着牙,热情的打招呼道:“好久不见,两位小废物!” 第85章 最终目的 周风听不清楚沈舟的话语,挥手道:“早啊。” 随即他压低嗓子,轻声道:“我看沈兄这几天待的挺开心的,要不这事就这样吧,反正我俩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他不会怪罪的。” 福伯一脸的了无生气,他按照齐王的嘱咐,要去江南谋划一些事情,却没想到出师未捷,还不等到目的地,就被人扣在竹山郡。 他早年有习武的机会,但被沈承煜三两下忽悠去读书了。 说什么:“夫天地生人,禀乾坤之灵秀,执卷而明道。” “文可通天,武拘形骸。”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执卷观史,犹见古圣挥毫定鼎;佩剑临风,不过侠客快意恩仇。孰轻孰重,智者自明矣!” 现在看来,这些都不如世子殿下的那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按照沈承煜所言,福伯若想当官,不说六部尚书,起码侍郎之位跑不掉。 可他志不在此,既然拜师投身齐王府,总想着帮师父和小师弟做些什么。 倒不是说当官有什么不好,只是灶台对他来说,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但沈承煜多年以来一直修身养性,从不迷恋朝堂争斗,若不是世子在千叟宴上那番说辞,福伯如今应该还在厨房里颠勺。 周风见对方不搭话,继续道:“到时候让沈兄帮你当上明府管家,再穿一身锦服,往门口一站,多威风。” 福伯斜眼道:“我怎么觉得你是看上李家的闺女了呢,若是我家公子跑了,你师父未必还会认你这个徒弟吧?” “胡说八道,李姑娘也就是盆骨宽大些,以后能生儿子罢了,我岂会因为女人而放弃兄弟?” 虽然周风说的义正言辞,但满脸臊红却暴露了他的小心思,羞愧着反问道:“你不每天喝老酒喝得也挺开心的?” 福伯无言以对,他确实有办法能救出沈舟,但还是想看看小师弟能不能凭借自己的手段摆脱困境,俗话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 否则他早就扔下周风去府衙了,或者直接向暗中保护殿下的人求援,只需点燃一根青鸾引,自然会有齐王府的人前来接应。 沈舟没打算跟这两个脑子生锈的憨货闲聊,自顾自的在后院继续逛着。 既然明家库房内有大量的巴豆,也不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件事由不得他不着急,因为明小石已经开始在筹备请柬了,最多还有两天,就会寄出去。 沈舟虽然不愿成亲,但也不想坏了姑娘名节,他最近不断挑衅,就是希望明月能心生厌恶,借此躲过一难,但却收效甚微。 明家若是大奸大恶之徒,事情会简单很多,下作的手段他有的是,可惜明小石不仅不是这样的人,还善名远传,不管是修桥补路,亦或是赈灾救民,明家从不落人后。 沈舟觉得好人就该有好报,所以在一切还可以挽回的时候,想以比较小的代价,让明家人认清现实,其他事情都好说,唯独感情,强扭的瓜不甜。 他也曾以身份压人,可明家父女却不信一位世子能混成那副模样,只当是推脱之言,没有放在心上。 沈舟低声骂了沈凛两句。 此时一群人围在明家大堂内,商量着筹备之事,算上寄信和亲戚朋友赶路的时间,差不多还有半月。 有男子道:“确定好人数后,酒水茶点可以交给醉仙楼,竹山城也就他家的东西还过得去。” 又有人道:“喜轿那边得看着点,未来的少东家脾气大,小了我怕他耍性子。” 此言让众人哈哈大笑,小伙子上花轿可不常见。 明小石轻拍了两下桌面,调笑道:“虽然都是老兄弟,但是说话还是要注意点,以后可是他给你们发月钱。” 众人笑声更加放肆,倒不是说不把少年放在眼里,只是他们性子直,为明小姐感到高兴罢了。 明家有了新的主心骨,也不用担心以后镖局败落。 有人想到了什么,微笑道:“喜袍那边,还是要找人去催催,别到时候赶不上。” 明小石点了点头,闺女的嫁衣不用担心,早就准备好了,但是姑爷的尺寸才送去不久,这又是个精细活,实在不行就加点银子,让他们日夜赶工。 沈舟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抬了抬下巴道:“忙着呢?” 众人一看他,又忍不住笑出声,一同抱拳道:“见过少东家。” 沈舟挥了挥手,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明小石见少年没有抗拒这个称呼,开怀道:“想通了?” 沈舟一耸肩,没好气道:“想不通你能放小爷走吗?” 话音刚落,一旁正在抄写宾客名单的明月娇躯一震,嘴角荡起笑意,一颗豆大的墨汁滴落纸上,慢慢晕开。 少年走了过去,直言不讳道:“这手字,写的真丑,起身。” 女子如喝醉酒般,脸颊通红,竟然真的听了少年的话,缓缓站起身。 她声音细若游丝,“家里人大多识字,但写的不好,所以我才…” 沈舟也不废话,坐下将砚台往她身边挪了挪,示意帮忙磨墨,然后换了一张红纸,提笔抄录。 明月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添香,她以前还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感觉很奇妙。 有镖头压低声音,道:“这还是赘婿吗?我觉得小姐压不住他。” 明小石摇头道:“只要他们相亲相爱,以后能有个男孩姓明就行,谁当家无所谓。” 他对此早就想开了,赘婿不好做,打压太狠往往适得其反,怨气这东西不能一直存在心里,不然等他故去,家里可没男丁能帮衬闺女。 总镖头都已表态,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随即,他们好奇的将沈舟围在中间。 少年专注落笔时,会有一股难言的魅力,就好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贵公子,跟开口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明月的眼神从未离开过少年的侧脸。 明小石看着纸上铁画银钩般的字体,欣喜若狂,想着孙子有这么一个爹,日后定然能高中状元,他甚至冒出关闭镖局的想法,做商人那里比得上走仕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至日落西山,沈舟这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说出他的最终目的,“把小爷身边人手都撤了吧,跟着不习惯。你们要是担心,可以让他们在府外把守。” 第86章 时间不等人 明月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帮少年揉着泛酸的肩膀。 虽然女子发育较早,她又大少年几岁,但二人站一起个头却差不多。 众人“哦呦”了一声。 女子害羞的低下了头。 沈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否则意图太明显,不过就这个手劲,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骨头好像在呻吟。 明小石行走江湖多年,总感觉少年话里有问题,踌躇道:“等你们成亲后,自然会撤走的,不用急于一时吧?” 沈舟眯眼反问道:“好像小爷说话不太管用,那你还是帮令爱换个女婿,我不会伺候人。” 讨价还价的时候就得强硬些,不能让对方以为他是个软柿子。 说罢少年往前走了两步,避开明家小姐的“魔爪”。 明月气急道:“爹,咱家人也不少,就算在外面守着也没关系的。” 沈舟斜眼看去,“老爷们说话,你插嘴?” 明月声音又低了下去,双手食指不断地摆弄着衣角。 明小石有些吃味,他现在说话都未必能有少年好使,但看着闺女这不争气的样子,想起亡妻刚刚成亲时也是这般,只得叹气道:“也行,不过我也提醒你,明府有十多位六品好手。” 沈舟心中对明月的表现很失望,明明前几天她还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今日突然改了性子,女子的心思真是阴晴不定。 不过好消息是,身边没了监视,计划总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沈舟没有在此过多停留,嘟囔着好饿便离开了大堂。 明小石遣散众人,随后道:“为父是要让你学会疼人,但也不能事事顺着他,这其中的度,要把握好,不然以后这家伙在外面养了小的怎么办?” 明月不敢看父亲的眼神,笃定道:“他不会的。” 明小石哀叹一声,点了点闺女的脑门,“就他这模样,不知道多少姑娘愿意倒贴,你得看紧点。” 明月握紧小拳头,给自己打气道:“放心吧,爹。” 沈舟独自一人吃完晚饭,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直到街面上传来三声更响,他腾的一声站起身,慢慢推开房门。 即将入夏,夜色微凉,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 沈舟装作无事,趁着月色往院子深处摸去。 忽然,他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两道黑影,立马提速前冲,捂住他们嘴道:“是小爷,你们怎么在这?” 周风拉开好兄弟的左手,打了个哈欠道:“福伯猜你今晚会有行动。” 沈舟后退一步道:“没小爷想的那么笨嘛,那你们怎么不去府衙找人?” 周风抢先一步道:“沈兄,你年纪小,不懂这世道的黑暗,若是我们去求郡守,你怕是连睡觉都会有个大汉陪着。” 沈舟松开福伯,以指节顶着这混账的太阳穴,用力道:“又是你这个猪脑子出的馊主意!” 这货年长两岁,就老是装作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周风吃痛,眼看就要尖叫出声,少年这才放过他。 福伯目光炯炯道:“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沈舟朝前面努努嘴,“小爷需要库房里的巴豆,还得磨成粉。” “下毒吗?”周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福伯担忧道:“此物初味苦涩,后则辛辣,太容易被发现,镖师们又是分批吃饭,怕是不成。” “人能发现,畜生则未必。”沈舟阴笑道。 三人结伴同行,远远就能看见库房外站着两位镖师。 “如果福伯没有反应过来,还真挺难办。”沈舟推了一把周风,“你去把他们引开。” “为什么是我?” 沈舟捏响指间关节,恶狠狠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小爷还在外面逍遥呢。” 周风不情不愿往里面走去,等距离差不多的时候,他换上一副笑脸道:“兄弟们辛苦了。” 有一姓王的镖师点头道:“小师弟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 周风装作痛苦道:“师父今天教我区分湘妃竹品质,但转头就给忘了,这不想跟两位师兄取取经,免得明天挨骂。” 另一人笑道:“既然小师弟有心,我们就帮帮你,不然以后接单报错了价格,可会被外人嘲笑的。”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加之今晚府外有大把人驻守,也不用担心有人行窃,他们随手便打开了库房大门。 沈舟眼睁睁的看着三人走进库房,眼角不免一跳,这叫引走? 不过事已至此,他还是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见周风等人在库房深处,自言自语道:“还不算蠢到家。” 随即少年依照下午的记忆,顺利找到了标着十七号的车架,谨慎的解开上面的绳结,大把大把的将巴豆装进怀里,然后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将巴豆磨粉这种杂活还用不着沈舟出手,福伯动作娴熟的很。 很快,一切都准备就绪。 镖局行当,信息传递很重要,不管是求援还是突发情况的预警,都需要用到信鸽。 明家为此养了不少,沈舟将巴豆粉混入糙米中,搅拌均匀,撒在石槽底层,随后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玉米粒。 做完后,他叮嘱道:“等到卯时,帮小爷把笼子全部打开,来一场‘天降甘霖’,届时所有镖师都会去帮忙抓鸽子,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沈舟不打算夜里出逃,没有百姓作掩护,很难出城,况且鸽子也是要睡觉的。 福伯恍惚道:“公子好计策!” 沈舟骄傲的勾起嘴角,但眼中满是怀疑,“福伯,小爷能相信你吗?” 福伯扶着磨盘下跪道:“请殿下放心,此事交给我绝无任何意外。” 沈舟伸了个懒腰道:“小爷去补个觉,你上点心。” 此时库房内,周风眼皮上像是被系上了两个秤砣,他不知道好兄弟完事没,只得继续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王姓镖师讲了半天,口干舌燥,看对方点头又摇头,不耐烦道:“小师弟,你莫不是个傻子吧?” 周风死掐大腿,嘿嘿道:“师兄,还请讲的更明白些。” 不一会儿,库房内就有怒骂声传来。 “你大爷的,以后可不能让你跟钱家人见面,否则镖局的名声就毁了!” 第87章 又踏江湖路 不知又过了多久,周风已经能看见库房外渗进来的微亮天光,远处有稀稀落落的几声鸡鸣。 他已经快到极限了,虽然精神层面还撑得住,但肉体上的摧残,却深入骨髓。 两位师兄夜里想了个法子,教一遍不会,那就打一顿,如此往复,这就是所谓疼痛记忆法。 直到卯时一刻,镖局檐角的铜铃突然乱响。 三百多只信鸽如投石机上的巨石,飞快俯冲上天,雪白的尾羽间喷溅出黄褐色的“流火”。 昨日被沈舟磨成粉末的巴豆,此刻在鸟腹中翻江倒海。 由于中毒,鸽子飞的并不高,只能在镖局内盘旋。 “天杀的!这是作哪门子妖?”有镖头刚吼完,一坨温热的鸟粪精准落进他张大的嘴里。 他呸出小半颗未消化的巴豆,“叮”的一声,砸在“威震八方”的鎏金匾额上,镶出个滑稽的褐色小坑。 随即便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早饭没吃,吐出的都是胃里的黄水。 明小石听着外面乱作一团的声音,披上外袍,打开木窗,被眼前的一幕气的嘴角直跳,下令道:“快把它们全都抓回笼子。” 鸽子虽然算不上什么金贵物件,但却是走镖路上的一层保障,不然只能用馆驿传信,成本会高上不少,而且也不太方便。 镖师赵大勇抄起渔网跃上马厩,瞅准时机,猛地出手。 还等他开心一瞬,却见鸽群如喝醉的云朵,边飞边甩尾扫射。 一泡稀粪“啪”地糊住其左眼,他踉跄踩碎瓦片跌进马槽,惊得马匹扬蹄踢飞草料。 沈舟推开房门时,正好遇见明月提着裙摆从回廊闪过。 女子羞涩的看了一眼懒散的少年,随即用柔力甩出几颗小石子,将厢房上空三只肥鸽击落。 沈舟笑着道:“都忙,忙点好。” 他站在门口,心中默数镖师数量。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 等几乎所有熟人的脸都从眼前掠过后,他闪身关上房门,带上长剑,从后侧窗台爬了出去。 只要没有高手阻拦,明家一丈高的围墙不过是个小栅栏罢了。 沈舟谨慎的看了看周围,随后纵身一跃,如鹰隼落地,稳稳的站在大街上。 他不敢耽搁时间,马不停蹄的往城门口赶去,鸽子拖不了多久。 竹山城外五里。 沈舟碰见了才到不久的福伯,对方有一匹驽马,只要鞭子抽地狠,小短腿倒腾的也挺快。 少年吐出心中郁气,贪婪着享受着暮春的朝阳,灿烂笑道:“走。” 福伯试探性问道:“不等周风了吗?” “你俩最近混的挺熟啊。”沈舟似有些埋怨,“他能舍弃明家弟子的身份?” “他说想陪公子最后走一段江湖。” 沈舟斜靠在树上,随手拽下一片绿叶,吹响一曲春谣。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有两匹马从远处匆匆而来。 周风挥手道:“好兄弟,不能怪我,出来的时候被发现了。” 明月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身裙摆,在马上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 沈舟揉了揉眉心,拱手道:“好巧啊,明姑娘。” 女子眼神如泣如诉,声音带着些哽咽,“就这么看不上我么?” 沈舟摇头道:“这就像牛肉和羊肉一样,我喜欢牛肉,不代表看不上羊肉,都很好。” 说完他觉得这句话歧义,听上去像个贪心的混账,但他想表达的是,各人有各人的好,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否定自身。 不等女子回话,继续道:“你这几日见到的沈舟都是伪装出来的,假多真少。其实明姑娘喜欢的也不是我,只是这副皮囊罢了,即便换个性子,你也还是会喜欢,说到底只是外表,感情一事若想长久,双方性格相投,应该更重要些,但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 明月脸颊上滑落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沈舟叹了口气,“若是我俩不是以这种方式相识,或许能成为朋友,我心已定,还请姑娘莫要强求。” 瓜熟落地,强扭不甜。 明月擦去眼角泪痕,鼓起勇气道:“我们可以成亲后再相互了解,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大家是大家,沈舟是沈舟,我代表不了大家,大家自然也代表不了我。” 女子甩出背后包裹,调转马头骂道:“你混账。” 少年不闪不躲,任由包裹滚落脚边。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性子,说得好听点叫向往自由,要是直言不讳的话,其实就是还没做好承担家国这类重担的准备。 少年做事,要么不做,一旦下定决心,那便要尽心竭力,制瓷如此,写字也是。 沈舟拔出长剑,剐下一片树皮,用剑尖刻出一个“沈”字,“听说明石镖局要去京城开分号,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拿着此物去麟德坊,从左往右数第七栋宅子,找王管家,他们会帮忙的。” 他将树皮抛了出去,抱拳道:“沈某告辞,有缘将来自会再见。” 女子伸手接住,用食指轻轻摩擦着剑痕,泪眼婆娑。 “真的能……”她一拉缰绳,却见少年已经走远,声音便又弱了下来,“再见吗?” 春风在空中打了个旋,吹动女子的发梢。 十几天光阴匆匆而过。 沈舟一行人终于在入夏之前进了江南西道。 他本以为有周风这个“老江湖”在,一路上应该会简单很多,却没想更是麻烦不断。 这货就跟个憋了几十年的恶鬼般,只要是个姑娘就冲上去搭讪,完全不看对方身旁是否还有其他人。 每次都得沈舟出手相救。 吃饭多张嘴,打架少个人。 数次之后,少年只觉得他的踏篁步愈加熟练。 周风捂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左脸,含糊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诶我,舟啊,你要引以为戒。” 沈舟看都懒得看一眼,“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除了这些糟心事外,其他倒还好,尤其是漱玉剑庭和青冥剑宗的十年之约即将开场,地点就选在鄂州,少年打算去凑凑热闹,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年轻翘楚。 第88章 艳遇 这两座剑道门派,都是中原江湖一等一的势力,几乎每一代都有人登临武道一品,俯览众生。 青冥剑宗,取“青冥浩荡”之意,指门下传人剑道如苍穹高远孤绝,深不见底。 有传言称,宗内有位老祖曾以狂暴剑气撕裂海底归墟,力战当时的天下第一人,虽败犹荣,铸无上威名。 但由于门内功法所限,传人皆是男子。 而漱玉剑庭恰恰相反,是一座女子剑宗,剑意剑招都如清泉击玉,讲究一个连绵不绝,攻势不断。 双方因为一场旧怨,相约十年一战,若是参战者侥幸不死,则一同逐出宗门,结为夫妻。 沈舟心中不免猜测,定然是两派曾出现过一对江湖怨侣,但因为门内规矩,没能走到一起,直至双方都成为掌门,才会定下如此奇怪的约战,好弥补当年的遗憾。 此事虽然未被证实,但应该距离真相不远。 儿女情长,刀光剑影,这才是江湖。 周风整个人趴在驽马上,初夏的阳光也甚是毒辣,有气无力道:“我曾在剑南道遇见过一位青冥剑宗的高人,他说我根骨奇佳,想收为弟子,但是我拒绝了。” 这种吹牛的说法,沈舟一路上已经听了无数次,对方的底子他清楚,经脉堵塞,大穴未开,若无高手洗经伐髓,精心教导,这辈子最多只能到五品。 什么狗屁的根骨奇佳,净扯淡。 而且年纪一大,气血衰败,指不定在五品还没站稳脚跟,就会被打回原形。 沈舟不留情面道:“青冥剑宗入门后,需用剑意温养苦竹百棵,竹活则剑意成,就你,怕是连一棵都费劲。” 这可不是一次一棵,而是一次百棵,只要有一棵竹子未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抽枝,就得重新开始,不然青冥剑宗哪来的百里紫竹林。 周风反问道:“什么话!都是传言,要想枯木逢春,那得是什么境界?” 沈舟自然知道这并非夸大其词,大门派就都有怪规矩,就比如漱玉剑庭弟子,常年深居断思崖,每日对云海刺剑八千次,需剑意穿过而云不散,才可以离开大山,独自行走江湖。 这般枯坐练剑,导致很多大门派弟子都没什么人情味。 三人又走了几天,终于到达蛇山,这里跟对面的龟山隔江相望,有“龟蛇锁大江”的美谈。 因为十年之约的缘由,很多江湖人士都早早的赶来了这里。 有些人跟沈舟一样,是想一睹年轻剑仙的风采,而另外一些人,则是希望借此扬名,就比如在二人开打前,先抢个开门红,到时候自报身份来历,耍上两招,回乡后顺势开个武馆,银子这不就来了。 而当地百姓则会在周围支起一张张小摊,甭管是江湖豪侠,又或是大户子弟,总得吃东西填饱肚子。 此处距鄂州城甚远,价格多有上涨。 沈舟找了个空地,从马背上取下马鞍和一块二尺见方的木板,往地上一搭,当是个临时的算命摊子。 看着好兄弟又换上那身破烂道袍,周风嫌弃道:“不会觉得丢脸吗?咱们好歹也算是…高手。”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忍不住笑出声,甚是得意。 沈舟真想给对方邦邦两拳,吐了口痰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一路上手脚不干净,把明姑娘留下的银子赔光了,用得着小爷干这个?” 说完他盘腿坐到地上,吆喝道:“铁口神算重出江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算命这种事,若不是在一个地方长久待着,必然是要找个托儿的,否则谁会信一个生面孔的胡扯。 而少年的托儿,就是福伯,二人搭配天衣无缝。 不过今天人多,还不等福伯说话,就有人迎了过来,大战未曾开始,权当打发时间。 来者是一位戴着白色面纱的阴柔男子,目光极具侵略性。 沈舟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就好像没穿衣服似的。 周风见势立马走了过来,背手道:“实不相瞒,我乃是这位小道长的师父,罢了,既然今日跟公子有缘,就由贫道亲自来卜这一卦。” 他觉这位身材曼妙的“公子”,定然是个做男装打扮的姑娘,不然走路如何能把胯扭的那般夸张。 男子的随身侍女一把将其推开,叉腰道:“哪来的臭乞丐,滚一边去。” 周风用眼神暗示好兄弟帮忙。 沈舟对他的怨气立马全部消散,道:“确实如此,我师父乃谪仙临尘,是占验一脉的高人,身上的功夫,深不可测。”最后四个字被特意强调。 阴柔男子看了眼周风,出声道:“那就你吧” 沈舟快速起身,脱下道袍,将好兄弟按在地上,催促道:“上。” 周风学着少年之前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三颗铜钱,摆在木板上,询问道:“姑娘是想问些什么?” 男子娇笑一声,对这个称呼并不反感,以中指划过对方的手背,柔弱道:“道长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周风感觉浑身如触电一般,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想,反手捏住其食指,慢慢摩挲道:“贫道不太清楚,莫不是问姻缘?” 男子忽而惊呼一声。 沈舟狠狠踢向右侧枯树,借着疼痛才忍住笑意。 男子欲语还休,目光千柔百媚,嗔道:“道长又打趣奴家。” 周风咽下口水,理了理头发道:“既如此,姑娘摇一摇铜钱,贫道帮你好好看看。” 福伯走上前,“公子,咱们不提醒一下吗?” 沈舟严肃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人家你情我愿,咱们管那么多干嘛。” 他就是要这混账玩意好好吃吃亏,省的之后又不安宁,真要想成家,那就找个地方定下来,不要在江湖上飘荡。 经少年提醒,福伯回忆起京城中不少达官显贵都好这一口,错以为周风也是,想想之前路上所作所为,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妈的,差点被他得手! 男子将三颗铜钱握在手心,撒娇道:“公子,这怎么摇啊?” 周风灵机一动,双手将对方拳头护住,左右晃悠。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他如痴汉般笑道:“就这么摇喽。” 男子害羞的低下头,“公子占奴家便宜。”但他的手却并没有抽回来的意思。 第89章 裴照野 周风体内升起一团燥热,就好像被人架在火上烤,沉寂下去没几天的春心,又盎然了起来。 沈舟被这一幕恶心的想吐,国子监里的先生们,虽然嘴里胡话多过实话,但有一句确实没错,“阴阳调和,乃大道之根本”。 少年心里可以接受这种事情,甚至在京城里跟沈皓玩的还挺好,但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也变成这样,两条不一样的底线,不能混淆。 男子鼻音轻哼,“公子,你弄疼我了。” 周风双手微微卸力,但也不想让眼前的小美人就此离去。 这些日子以来,碰到的小娘子全都更加中意沈舟,他早就看不过去了,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喜欢他的,如何能够放手。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蛇山山顶,有一块较为平坦的土地,往后是通往鄂州城的山道,周风往左侧林子深处看了一眼,低语道:“姑娘,天机不可泄露,不如我们换个人少的地方,贫道再跟你细聊…聊~” “公子,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吧?”男子用食指在其手心画了个圈,让周风全身骨架酥软,唯独一处,恰恰相反。 周风眼神迷离,咬唇道:“天威难测,贫道泄露天机可是要遭受天谴的,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男子点点头,为难道:“那奴家今日便任凭公子吩咐,你到时候可别太过分哦。” 周风一把扯下披在身上的道袍,拉着男子就往林中走去,还不忘对好兄弟使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看看,这才叫花丛老手! 沈舟竖起大拇指,小声喊道:“加油,别跌份儿!” 等二人离开后,他重新换上道袍,缓缓坐下。 这期间,也有过几人前来算命。 少年根据他们不同的衣着打扮,用了几乎同样的说辞。 不管是问财运还是问前程,他都表示近期虽然困难,但只要能熬过去,自然会有转机。 顺嘴还会夸上两句,什么志向远大,任劳任怨,极重感情等等,都是大家伙爱听的。 若是碰上些鬼鬼祟祟之人,他则会加上一句,说对方最近印堂发黑,或有血光之灾,能救但要钱。 不说十拿九稳,但猜中的机率起码能过半。 要是没点事,谁会去询问一个路边摆摊的算命先生呢?求个心理安慰而已。 此时,一位身穿玄青广袖袍,衣摆绣银线星斗图的男子走了过来,两条长长的鬓发随意搭在他的胸前,嗓音温和道:“这位道长,在下裴照野,也想请你卜一卦,问姻缘。” 周围热闹的人声顿时冷了下来。 有人道:“此人莫不是青冥剑宗新一代剑魁?” 裴照野抱拳转了一圈,笑道:“因为两门相争之事,劳烦诸位大驾,羞愧难当,过会儿打起来之后,还请往后面退几步,免得刀剑无眼,伤了谁就不好了。” 就算对方不自认身份,沈舟也能猜的出来,这身衣服实在太醒目了。 不过这些出身名门的弟子,确实不太会说话,这不相当于打周围人脸吗? 但还是有人不介意,拍马道:“果真是裴剑仙,竟然这般年轻,青冥剑宗日后有望登顶苍梧。” 裴照野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他对自己的实力极为自信,不出十年,武榜上也该有青冥剑宗传人才是。 沈舟伸手道:“请。” 裴照野以脚尖踏地,三颗铜子跃向空中,滴溜溜的旋转,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重新落回木板上。 他掏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道长刚刚舌灿莲花,应该知道裴某想听什么?” 沈舟不知道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是为哪般,但只要有钱收,好话还不是一箩筐,“上兑下离,泽中有火,水火相蒸而化云雨,阴阳交感之兆。” 裴照野问道:“卦象如此,可有卦辞?” 沈舟贪得无厌的用拇指轻揉食指,“贫道的真本事,可不是这么点钱能买下的。” “贪婪。”裴照野笑骂一声,随即又扔了个钱袋过去。 其实沈舟对六爻占卜之术也不精通,这玩意实在太复杂了,道门高真或许能看出里面的门道,但他只懂个皮毛,认卦不懂卦。 少年见又讹一笔,故作高深,摇头晃脑道: “泽映离明,云雨初逢。 三阳开泰,二气相融。 鸿雁于飞,其鸣喈喈。 君子淑女,宜室宜家。” 他继续解释道:“兑为泽,主悦;离为火,主明。泽水润下,离火炎上,水火本不相射,然卦象中泽火相蒸,化为氤氲之气。这意味着男女双方初次见面时虽生死相博,但又暗生情愫。” 裴照野扔出第三袋钱,“算的真准,这么说来,道长应该不会与裴某争…” 沈舟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有个人从树林深处提着裤子走了出来,嘴里不断地骂骂咧咧。 他放肆大笑道:“滋味如何,是不是香香软软的?” 周风欲哭无泪,满脸的怒容道:“我就说你小子怎么会放过这种机会,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沈舟指了指周围,玩味道:“大家又不是瞎子,那么大喉结,能瞒得住谁?” 福伯接话道:“不丢人,但是有件事你要清楚,我跟公子都不好这口。” 周风想死的心情升至顶峰,脱口而出道:“我也不是,刚刚吓死我了,谁能想到一个大老爷们会戴着白色面纱?” 沈舟朝着裴照野点了点头,随即又小声道:“进展到了哪一步?” 周风一口气差点没到上来,甩出两条鼻涕,“他奶奶的,比我还大,吓惨了我。” “那你可真是幸运。” “我杀了你!” 就在周风要扑上去之际,千米之外的龟山上忽然射来一道金光。 纯金打造的树叶将沈舟面前的木板和马鞍一同射穿,有女子声音悠悠传来,“道长也帮我算一卦。” 裴照野会心一笑,热情道:“苏姑娘,好久不见。” 女子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今日你会死在我的剑下,再见面怕是要等投胎转世,诶,那岂不是说你有机会叫我一声娘?” 听完这番说辞,沈舟都差点忍不住起身鼓掌,好有性格的姑娘。 第90章 莫名的杀心 众人一愣,不都说漱玉剑庭的女子剑仙最是断情绝爱吗?怎地跟传闻不符,像是个林中草莽。 “苏姑娘还是这般…性情。”裴照野呵呵一笑,“我刚刚给了这位道长三袋钱,前两袋是卦资,除了求几句好话外,也是想让你认清此人,至于最后一袋,则是买命钱。” 沈舟心里一沉,仔细在脑海中检索,他跟眼前男子今日初次见面,应该没有仇才对。 少年很想立刻逃走,但对方的气机已经将他牢牢锁定,有种插翅难飞的感觉,随即心一横,指着地上的铜钱道:“上离下坎,火炎上而水润下,阴阳背驰,难成交融。” “离明坎暗,各执一方。 火炽水寒,两不相让。 鸿雁折翼,各栖枯杨。 强合则伤,分途为良。” 他继续解释道:“离为火,主明烈;坎为水,主险陷。火上腾而水下注,虽同处一卦却背道而驰,如冰炭同炉,必生煎熬。” 裴照野眼中杀意更盛,“道长刚刚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舟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既然对方放出豪言要取他性命,少年也懒得虚与蛇委,“于你而言,确是一段好姻缘,但对于这位苏姑娘来说,结果完全不同,癞蛤蟆吃天鹅肉,谁占便宜还需要贫道多言吗?” 远处女子运转体内气机,大声道:“道长此言深得我心,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垂涎我美貌久已,今日就让我斩下他的头颅,到时候道长自可悠然离去。” 裴照野懒得做口舌之争,笑着走向龟山断崖处,以重剑撕开薄薄的晨雾。 剑锋未至,对岸的老松就已被削去半边树冠,松针簌簌落入江面,惊起一滩鸥鹭。 漱玉剑庭传人苏郁晚冷笑道:“不愧是剑宗传人,气势不弱,但跟你那个废物师傅一般,准头差的很。” “对长辈还是要尊重些。”裴照野沉腰立马,以剑尖划过青岩,带起一串火星,“裴某观潮得一剑,还请苏姑娘指教。” 重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然横扫,江面陡然凹陷出三丈宽的弧形水幕。 对岸山上传来女子如银铃般的笑声,苏郁晚飞身而下,以腰间细剑挑破水帘,穿行而过。 只见她脚尖每次落下,江水都会凝结成冰,霜色剑穗在身后拖出冰晶残影,“过刚易折,连潮水都懂,我这傻儿子竟然不明白。” 男子拖剑跃下,两人兵刃接触的刹那,江心炸开十余丈高的水柱。 裴照野的衣袍上凝满冰霜,重剑却依旧势大力沉,硬生生将女子逼退几步。 双方力量之悬殊,一目了然。 苏郁晚绣鞋在岸旁龟背石上擦出火星,忽然拧腰倒翻,“接我一招碎琼乱玉!” 江面上顿时剑气纵横。 围观众人只觉得山摇地动,纷纷拍手叫好,这般武斗,才是中原江湖应该有的模样。 周风忧心道:“你还不跑?我看这姓苏的姑娘未必是裴照野的对手。” 沈舟眉心处刺痛感依旧未消,摊手道:“我要是表现出任何后撤的迹象,怕是下一秒就会有剑气袭来,到时候你能挡得住吗?” 周风看了看峭壁上的深深剑痕,摇头道:“一道剑气,杀我们仨足够了,你小子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又跟姑娘有关?真是个惹祸精,你看我这一路被人打的。” 沈舟哪里知道,月前他还在京城,怎么也跟江湖扯不上关系,更别提跟裴照野结怨,于是猜测道:“估计是这完蛋玩意羡慕我英俊的脸庞,加之难获美人心,所以因妒生恨,怪我怪我。” 周风跳脚道:“还有心情开玩笑,应该是不着急。” 少年心境就如眼前翻涌的江水,只是着急也没用,不如想想办法帮女子谋求胜机。 苏郁晚锋利的剑势连绵不绝,如冰雹坠地,专攻关节要穴。 裴照野弃守转攻,重剑抡圆了砸向对方剑脊,欲一力降十会。 金铁相交,鸣声不断,苏郁晚的细剑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剑身映出她狡黠的笑靥。 忽听“铮”的一声,细剑竟借力反弹,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男子左脸划去。 裴照野大氅鼓风急退,旋身荡开,“苏姑娘这是想谋杀亲夫?” 话音未落,他足下的江心青岩突然崩裂。 苏郁晚踏浪而来,剑锋过处江水凝结成冰阶:“教训儿子罢了,不打不长记性。” 她剑势陡变绵密,千百道冰棱随剑风激射。 男子双手舞动重剑,形成一面铜墙铁壁,冰棱撞上剑锋碎成齑粉,折射出道道七彩霓虹。 江面忽起异变。 重剑卷起的水龙卷与冰棱风暴相撞,激得江水倒悬半空。 两条鲥鱼被卷入气旋,转瞬被绞成血雾。 裴照野突然变招,重剑脱手掷出,携风雷之势撞向苏郁晚心口。 女子不闪不避,细剑点水借力跃起,绣鞋踏着重剑剑背借力上冲,凌空洒出数枚透骨钉。 山上的沈舟对此心生向往,以人威裹天势,这二位看来都是二品小宗师的水准,就是不知距离传说中一品还有多远。 他蓦然惊醒,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嘀咕道:“死脑子,快想办法。” 以少年七品身手,别说对上二品,就算是五品六品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人比人,气死人,双方年纪差距不大,但境界却如萤火比之皓月。 周风的神色也愈加凝重,提议道:“要不再试试你在明家的招数?” 沈舟摇头道:“那位大师的软肋太过明显,换做裴照野,怕是不成。” 大门派收徒,除了要看资质外,也得考察心性,不然教出一个为非作歹之徒,还要费功夫清理门户,得不偿失,青冥剑宗毕竟不是魔教。 “死马当成活马医。”周风又道:“不然等下你死了,我可报不了仇,最多帮你寻个好地方埋下,这里藏风纳水,以后可不要忘了在天上保佑我。” 他越是紧张,越是喜欢开玩笑,若不说点轻松话,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沈舟下定决心,咬牙道:“什么狗屁的江湖道义,拼一把!” 第91章 两个人脑子都有病 沈舟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场,忽然他见裴照野提剑跃起,大喝道:“苏姑娘,此招名曰‘天隙’,剑势自上而下,光凝一线,传闻练至最高境界可引动九天雷火,他想借此分出胜负,不可硬接。” 少年心中最大的底气来自皇宫武库,青冥剑宗虽然在江湖上地位超然,但也抵不过朝廷的千军万马,该上缴的秘籍,一本也不能少。 苏郁晚本能闪身后撤,在水面上留下一道冰痕。 裴照野双目圆睁,气势攀至最高,重剑自头顶抡下,一道长达数十米的无形剑气将水面一分为二,周围观众能清晰看到江床上的流沙。 女子抱拳道:“多谢道长。” 裴照野负手看向山上的少年,阴郁道:“你到底是谁?如何知道我派招数?” 沈舟破口大骂道:“你个小鳖崽子,连贫道是谁都不知道,就动了杀心,枉青冥剑宗自诩名门正派,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裴照野气势骤然一变,拔出腰间软剑,双手各执持握,剑锋画圆如涡旋。 沈舟再道:“苏姑娘,不着急。此式为‘归墟引’,乃是三百年前青冥剑宗一位老祖所创,能卸劲借力,将对手剑气纳为己用,他在诱你出剑!” 裴照野被迫停下身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宗门两大绝技虽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至于刚刚起手就被人看穿。 若是江湖人士都能做到这一点,那还打什么,还不如早早投剑认输。 苏郁晚也好奇的投眼看去,不过瞬间,她心底亦涌起一股杀气。 “搞什么东西?”沈舟同时被两股气机锁定,“你俩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苏郁晚愤愤道:“等我跟儿子打完,再找你算账!” 沈舟拍拍胸口,还好只是算账。 局势很明朗,男方要命,女方要钱,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少年心里骂了一句,好一个“谋财害命”组合。 随即他又开始搅局:“意守丹田,引气过会阴入长强,沿督脉上行至玉枕,转任脉下汇膻中,终归气海,成‘地载天覆’之势。” “住口!”裴照野荡开女子刁钻至极的一剑,怒喝道。 声音直穿耳膜,在众人脑海中不断回荡。 沈舟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声音不降反升,“归墟引气分三路,一走柔脉,经命门,过肾俞,环跳,直至涌泉,主卸力。” “二行刚脉,经气海,过关元,中脘,膻中,肩井,曲池,劳宫,为反攻。” “三穿神脉,由百会始,路神庭,印堂,承浆,做观察。” “我让你住口!”裴照野抛下软剑,左掌往空中一拽。 沈舟只觉胸前传来一股巨力,不由自主的往山下飞去。 周风还想伸手拽住好兄弟,却晚了片刻。 少年整个人如一只折翼大雁,猛然摔在江面上,溅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沈舟费了好大功夫才浮上来,抱着一段浮木,是最开始被斩落的那棵老松。 裴照野声音凛冽,又重新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少年坐在老松上,以剑作桨,不断往后划,以此来抵抗水流,模样滑稽。 沈舟被气笑了,“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告诉小爷,我俩之前见过吗?” 裴照野摇了摇头。 少年又看向女子,“苏姑娘,我俩应该也不认识吧?” 苏郁晚则是点头。 沈舟满腹委屈道:“那你俩打架关我屁事?一人上来就要买小爷的命,另一方则要算账,都特么不认识,买什么命?算什么账?你俩脑子长在屁股上?” 裴照野小声道:“我明明在苏姑娘房间内见过你的画像。” 苏郁晚一怒之下挥出一剑! 沈舟哦了一声,又见江水袭来,赶忙俯身死死抱着浮木不松手。 裴照野脸红解释道:“那次是意外。” 少年还不忘拱火道:“意外,都是意外,漱玉剑庭那么多人,你怎么不意外的溜进她们掌门的房间。” 女子明显不相信裴照野的解释,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儿大避母的道理都不懂?” 裴照野百口莫辩,数年前他跟师父一起拜访过漱玉剑庭,其实就是让对剑双方先认识一下,省得以后见面不相识,闹出什么笑话。 也是那次,裴照野对苏郁晚一见倾心,却又被师父使坏,不慎闯入了女子闺房,见到了那幅画像。 自此,他便发誓一定要用心练剑,要赢下十年之约,更要胜过那画中男子。 苏郁晚本不愿解释什么,但又不想将无关之人牵扯进来,随即道:“那画像已经存在了十几年,这小屁孩如今才几岁?况且我也是要杀画中人的。” 沈舟目光不断在二人身上流转,吃瓜吃的很开心,“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裴照野手忙脚乱,想要行礼却被重剑拖累,只得朝着少年点了点头,“刚刚是我冲动了,还请道长不要怪罪。” “不怪罪,小事儿。”沈舟这才反应过来,这二人还得比武,江面上不安全,随即加快手上动作,边往岸边划去边道:“稍等一会儿,很快的。” 可话还没说完,裴照野又道:“但道长知道我门内绝学,按照规矩,我得提着你的人头回去面见师长。” 当下明明是晴天,但沈舟却觉得有道落雷砸在他的脑门上,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原地。 少年慢慢转头,看向女子,“苏姑娘,你我虽初次相逢,但一见如故,刚刚贫道可都是为了你,还请救我一救。” 苏郁晚斜眼道:“这是你们的恩怨,与我何干?” 沈舟心如死灰。 裴照野笑道:“那我先取了这位道长的人头,然后再分胜负。” 就在他即将出剑的一瞬间,女子平静道:“等等,这位道长不会恰好也知道漱玉剑庭的绝学吧?” 绝学秘籍乃是一座宗门的重中之重,若是流传出去,那这个门派也就废了,对手可以趁机参悟,寻找破解之法。 朝廷武库那是没办法,胳膊焉能拗得过大腿。 生死一线间,沈舟疯狂摇头,他才吃了次大亏,怎么会再吃第二次,信誓旦旦道:“贫道绝对不清楚什么‘空谷回音’和‘漱月寒’之类的东西,听都听没听过。” 苏郁晚抬了抬下巴,“杀了吧,但人头得归我。” 第92章 被榨干 此时蛇山某处,一群身穿黑红衣袍的神秘人,被一股澎湃的气机逼着单膝下跪,他们也想反抗,但尝试数次,皆无功而返,谁让眼前的青袍男子是天下第三呢。 只有一位阴郁老者还能勉强维持身形,但嘴角处也已渗出鲜血。 谢清晏笑道:“雾隐司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些老家伙都死光了?” 阴郁老者用手指在身上连点数下,封住关键窍穴,防止剑气侵入,答非所问道:“亏陛下将你引为知己,没想到却是恩将仇报之辈。” “李老不用这般谨慎。”谢清晏摇头道:“我又不会如何,只是想让你们暂时不要出手。” “呵,世子殿下若是出事,我等都逃不了干系。”老者双手颓然下垂,手背上有活物涌动,像是要刺穿干枯的皮肤,想从里面钻出来,“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拉你当垫背的。” 都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相识,多多少少都见过几面,今日不过是将曾经的战斗续上而已。 “李老,毒虫喂养不易,还是不要浪费的好。”谢清晏踱步道:“我倒是不介意,但你们自作主张,就不担心浪费沈承煜的一番苦心?” 老者手背慢慢恢复了平静,问道:“此话何解?” “你们不会以为沈舟身边只有只有雾隐司吧?” 老者低下头,思考道:“若是有其他人,老夫怎么不曾察觉?” 谢清晏揭穿真相道:“那人境界更高,藏的更好,以您老的手段,发现不了也正常。” 老者顿觉不妙,气势暴涨,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你是在拖延时间!” 谢清晏摘下一片树叶,屈指一弹,在对方喉咙处留下一道血痕,“用不着。” 以他的境界,要想对这些人动手,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沈凛之所以派他们出京,主要还是看中其各自的手段。 就比如这老者,出身南疆,一手毒物耍的出神入化,若无防备,怕是会死的不明不白。 善用毒者必会医,这就是他留在队伍里的意义。 至于真正保护沈舟的,则另有其人,谢清晏已经跟他打过照面,双方聊了几句。 老者突然感觉身上压力一松,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谢清晏最后提醒道:“暗中那人可不如我这般好说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阴郁老者调匀气息,刚往外走了两步,就感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周围温度骤然一降,在初夏时节,他竟然能呵出白气,随即马上退了回来,那人确实暴躁,不能惹。 谢清晏叹了口气,若是沈舟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孙,他也懒得掺和这件事,但那夜好兄弟沈凛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他就算在闲云野鹤,也不可能当今日没来过,不然下次喝酒怕是连桌子都上不去。 更何况沈凛对谢清晏还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他都该管上一管。 … 江面上,沈舟摇摇晃晃的站在浮木上,双手上下摆动,维持身体的平衡。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动手肯定打不过,求饶也未必有用。 就在少年打算狐假虎威,再次搬出皇室子弟身份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小子,怂什么,打就是了。” 原本江面上对决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 只要气机够足,传音不是什么难事,但这男子的声音却是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无法判断其具体位置。 这般实力,已经远超一般高手的范畴。 裴照野拱手道:“此乃私事,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男子完全没有理会,继续道:“青冥剑宗,漱玉剑庭,名字挺大,但剑法都不入流。小子,你只要将你会的施展出来,定然能够取胜。” 这人明显是来帮年轻小道士的。 沈舟兴奋道:“前辈,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不如换您来打?” 其实少年心里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不耽误他假装熟络。 “以大欺小,太丢人。”男子言简意赅道。 沈舟苦笑两声,“那前辈你就不要打趣我了。” 男子提醒道:“想想那天,你曾见一位英俊潇洒的剑客与人相斗,别跟我说你回去没查秘籍。” 中原一统后,谢清晏也曾上交过自身所学,算是给沈凛一个面子,也给江湖中人打个样。 不过对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件微乎及微的小事,且不说一品高手的招式已经脱离了术的范畴,逐渐趋近于道,光靠死板的文字,可承载不了这份气象,更何况他只是一个独行剑客,又没有门人弟子需要照拂。 沈舟喜上眉梢道:“老王?” “不是王雪崖那个憨货,比他帅气多了。”男子无语道。 裴照野眉头一紧,当年南梁第一剑客,在此人眼中竟然只是一个憨货吗?要知道以前可有不少青冥剑宗的前辈输在了王雪崖手上,甚至他有位师叔为此郁郁而终,临死前都想要找回场子。 而苏郁晚想的则是,王剑仙不早就死了吗?难不成传言有误? 谢清晏指着江心,尴尬道:“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阴郁老者满头黑线,好奇问道:“你俩见过吗?” “这不废话。” 沈舟终于想起了来人身份,拎起下摆拧干水分,无奈道:“前辈您说的简单。” 开什么神仙玩笑,即便他看过秘籍,也知道气机在体内的运转路线,但境界的差距和剑道上的领悟,不是这些东西能弥补的。 沈舟就像是一只幼猫,身旁摆满了各类鱼鲜,但面对数百斤的庞然大物,他不仅吃不下,还有可能被撑死。 “试试又不要钱,反正都是你小子自找的,家里不好好待着,想出来跑江湖,脑子里没几斤水,做不出这种决定。”男子没好气道。 谢清晏若是当年能有少年这种身份,他还当个毛线的浪荡游侠,每天香车美人不快哉的很。 这也算是帮好友骂上两句。 沈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学着青袍男子那晚的样子,单手掐剑诀。 少年体内气机自脚底涌泉穴起,过三阴交,直冲百汇。 江底顿时发出轰轰声,像是有巨物要翻身。 裴照野手持重剑,横栏在前,严阵以待。 动静越来越大,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少年即将出手时,声音却又戛然而止,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舟脸色煞白,眼眶深深凹陷,嘴角还有口水不断流出,“不行,我快被榨干了。” 第93章 第一次当高手 同样的招数,由不同的人施展,结局相差甚大。 就像谢清晏的“裁月”,他是以道载法,那晚山水池对决割孤,指点的意味更多,所以才借水凝剑,好让对方看的清楚。 沈舟虽然知道剑法路数,内力流转,但依旧是以身施术,只可模仿其形,却不能刻画其神。 即便是这样,他体内的气机还是满足不了这招的胃口。 谢清晏扶额摇头,“妄图举起一江之水,你小子别太贪心,由小渐大的道理都不懂?” 沈舟摆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道:“前辈你该早点说的。” 裴照野见刚刚的气势,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招数,现在看来,不过尔尔,“前辈莫不是跟这位道长有仇?不然又何必坑害他?” 每一次强行透支身体,都将在体内留下无法挽回的损伤,将来的武道成就也会随之降低。 这也是为什么江湖门派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打磨门人的底子。 一个坚实的地基,才能撑起未来的高楼万丈。 这少年在他看来,基础不错,但可惜学武太晚,日后最多止步于二品。 谢清晏首次回应裴照野道:“其他人或许不行,但此子不同。” 说完他又道:“小子,相信我吗?” 沈舟目光一凝道:“以您的身份地位,害我没有半分好处,所以是信的。” “诚恳。”谢清晏狂笑道。“那就再来!” 少年闭上眼睛,静气凝神,心中默念口诀。 裴照野出身名门,不屑做偷袭之事,青冥剑宗弟子可以输剑,但不能输人。 不知何时起,沈舟已经可以稳稳站在浮木上,身上湿漉漉的衣衫无风自动,满头黑发肆意飘扬,如仙人降世。 少年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四肢百骸中不断涌现,连绵不绝。 他现在感觉很好,非常好。 裴照野面色愈加凝重,眼前年轻道士的境界在一路疯涨,七品,六品,五品… 这是什么秘术,竟能催发潜力至此?他就不怕将身体撑爆吗? 不过几个呼吸间,少年就已经踏入了三品,距离二品小宗师只差一线。 沈舟慢慢睁眼,自信招手道:“来。” 裴照野曲指一勾,一旁软剑重归左手,再度画圆,扬起旋涡。 “还是守招?那就换我来。”沈舟从未觉得如此畅快过,就好像天地间的一切,都不过是他一剑的事。 少年左脚猛踏水面,江底似有响雷炸开。 周围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凝固住了,迸射而出的江水并没有落下,而在空中凝成一颗颗纯洁无瑕水晶球。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采取了一种更为省力的办法。 周风在山上手舞足蹈,拼命喊道:“看见了吗?这我是兄弟!完全不输剑宗传人。” 谢清晏欣慰一笑,夸赞道:“好小子。” 沈舟咧开嘴,“去。” 无数水球在这一声令下,凝结成千百道水剑。 裴照野此时恰好剑势已成,水剑列阵如群蛇入瓮,形成一道通天龙卷。 归墟引,卸力引剑,继而反击,以敌之力伤敌。 此时江面上水剑对水剑,相互在空中绞杀,碎成一地残晶,似天河倾斜而下。 苏郁晚后退几步,不想被裹挟其中。 沈舟呵呵一笑,“没有破不开的防御,归墟引,亦有它的极限。” 霎时间,水剑再起。 裴照野双手舞动的越来越快,他卸力再多,也抵不过对方连绵不绝的攻势,身上已被无孔不入的剑气撕开多道伤口,鲜血淋漓。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磨死。 他怒喝一声,气机透体而出,将剑阵炸开一道缺口,借着这个空挡换了口气,迅速往前掠去,想要拉近双方距离。 如果只是切磋,裴照野其实已经输了。 剑阵跟青冥剑宗新一代剑魁在江面上来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沈舟毕竟是第一次施展此招,还不够熟练,气机引剑的速度稍慢。 眨眼间,二人相隔不过数丈远。 少年收诀拔剑,脚底发力往前撞去。 围观众人这才能重新看清局势,在他们眼中,江面上就好似下了一场暴雨,等雨停后,剑宗传人已经身受重伤,而年轻道士还是那般闲庭信步。 二人持剑互砍,火光闪烁。 裴照野虽然境界更高,但却落入下风,往往不等他进攻,就被少年的刁钻的招数逼得回剑防守。 看上去就像被对方压着打。 沈舟嘴里不断念叨,“你未踏入一品,就说明不曾寻见自己的道。巧了不是,我不仅知道你门内绝学,就连剑术也了如指掌。” 这倒不是说《照夜白》强过《青冥剑法》,只是剑术一途,往往被江湖人视为下品,尤其是对于二品小宗师来说,虚无缥缈的“道”才是他们追求的最终目标。 整座天下,除了四十多年前的剑仙沈夕晖,怕是无人敢说能以剑术入道,太难。 就连当世剑法第一的谢清晏,也是另辟蹊径,才能在二十多岁踏入的一品。 这是为什么沈舟一直视沈夕晖为江湖偶像,绝对纯粹的力量,谁能不羡慕。 裴照野越打越觉得憋屈,直接选择放弃防守,决定来一次以伤换伤的不要命打法。 少年虽然强行提升境界,但还有体魄上的差距。 双方又对撞数回。 沈舟因此吃了不小的亏,手臂上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剑伤。 但他眼中的战意却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是愈加浓烈,“快哉,快哉。” 裴照野竖起一根手指道:“我等会儿还得跟苏姑娘打,咱们一招定胜负如何?” 沈舟哼了一声,“等你赢了再说。” 双方气势迅速攀升。 裴照野俯身踏江而来。 就在沈舟打算使出必杀一剑时,体内气机如洪水决堤,刹那间消散一空。 少年错愕道:“不会吧,耍我?” 第94章 财大气粗 沈舟并不知道体内气机来自何方。 就好像是传说中天才,忽然某一天开窍了一般,但也没听说这份力量会被毫无预兆的收回去啊。 现在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只得重新闭上双眼,看看能够再次进入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裴照野误以为少年又要作怪,挥剑前先出一掌,以作试探。 沈舟整个身体横飞出去,撞在江心青石上,忍不住呕血几口。 裴照野内心无波澜,速度又快上几分。 江湖之上,生死有命,少年既然偷师于门内,自当死在青冥剑下。 这无关个人恩怨,只是每个门派自保的手段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整条汉江,外加龟蛇两山都开始剧烈摇晃。 只见一抹青色从林中掠出,惊起飞鸟一片。 “还是我来吧。”男子稳稳站在江水上,双指夹住重剑,朝着某处轻语一声。 随即又笑道:“不错,青冥剑宗难得出一个好胚子。” 对于谢清晏而言,而今的中原江湖就如同一片荒地,净是些枯草杂树,远不如他年轻时精彩。 想当年各地豪侠纷纷出战,有些是为了保家卫国,即便那些国家已经烂到无可救药,朝堂上载歌载舞,百姓间饿殍遍野,但他们依旧不许其他人侵犯。 有些目光更加长远些,希望能早日结束乱世,为此甚至不惜同门相残,血溅当场。 而还有些则是贪图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至于谢清晏,他跟楚国女刺客云霓一样,是为了心上人。 即便他们这群人最终目标有所不同,但都给自己寻到了一个很好的出手理由。 心中有不平,剑中有意气,战斗自然更加惨烈决绝。 甚至不少宗门杀到最后,连一个人都没有留下,自此传承断绝,就像天穹上坠落的陨星,辉煌不过刹那。 裴照野看着眼前青袍男子,就像面对着一只洪荒猛兽,本能的萌生出一股退意。 他本以为自己距离一品不远,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随即强行压下体内的躁动和不安,收剑拱手道:“见过谢前辈。” 苍梧“剑仙”众多,有些偏僻的地方,四五品就能当此殊荣。 故而这个称呼,在某些性格怪异的高人眼中,也常被视作讽刺。 裴照野第一次遇见青袍男子,不知道对方的脾气秉性,遂用了个绝不会错的说法。 江湖就官场一样,要学会审时度势。 他其实心里也懂这些,只是平时懒得去琢磨。 谢清晏摆手道:“打搅到你们比试,会不会怪我?” 裴照野沉吟道:“不敢,但是今日我必拿下此人,否则没脸面回青冥剑宗,若是前辈要阻拦,晚辈便有剑要问。” 谢清晏脸色一变,双指捻起一滴江水,随手击穿岸边一块巨大的龟背石,“不怕死吗?” “怕。”裴照野如实道:“但事情还是要做。” 周围气氛愈加沉重,在对方的威压下,他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裴照野父母死于战乱,青冥剑宗不仅抚养他长大,更是在其习武的道路上倾注了大量资源,这种恩情,如何能不报? 谢清晏察觉到对方心境的变化,收敛气机,呵呵一笑,“确实不错,但这件事你不占理。” 裴照野想了想道:“您不能仗着自己是前辈,就可以颠倒黑白。偷师乃是大忌,若是不被我碰见还好,既然遇到,岂有放过的道理。还好这位道长只念了总诀,不然今日围观众人都得跟我回宗,听候师长处置。” “你是青冥剑宗宗主?” “我…”裴照野一时语塞。 “我可以保证,你师门长辈绝对不会介意此事。”谢清晏背手向沈舟走去,“若是还纠缠不清,就别怪我打上门去讨要公道。” 既然天下第三都这么说了,裴照野打算先确定一下宗主的态度,再决定是杀是废。 青袍男子站在少年身前,伸脚踢了踢,“少装死。” 沈舟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虚弱道:“是真的快死了。” “扯淡。”谢清晏慢慢蹲下,用右手贴上少年胸膛,想帮对方稳住心脉。 刚刚不过半炷香的战斗,就给少年身体带来了极高的负荷,心跳如急躁的鼓点,这么久还是无法平复。 沈舟咳血道:“有得救吗?” 谢清晏安抚好少年心脏,五指如勾,猛地向外一扯,随即好像往身后丢下了什么。 片刻后,江底传来一声闷响。 谢清晏淡淡道:“整个天下,除了你家,怕是无人能用这样的法子。” 沈舟听得一头雾水。 少年不知道,自从他决定要习武时,沈承煜夫妻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几年时间,数不清的珍贵草药被一车车拉往京城,最后都投入了少年长宽十丈的泡澡池中。 其中之艰辛,不足为旁人道也。 除了要有足够的钱财之外,还得请高人搭配药量,既得保证少年能吸收至极限,又不可以伤到体魄。 这其中的界限很是微妙,每日都得调整,很多白发老者都为此熬秃了头顶。 单单数百种草药的组合,就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 日复一日,雄浑的药力就藏在沈舟的身体之中,只等他自己将其发掘出来。 所以少年对于某些走上邪路的丹鼎派高人而言,就像是一座绝佳的宝库,身上除了毛发外,几乎任何部位都可以炼制成丹。 而刚刚谢清晏拽出的那一团,就是药力中残留的毒性。 沈舟吐出一口淤血,觉得身体轻快不少,双手轻轻握拳,“好嘛,还是七品。” “想一步登天,你以为你是我?”谢清晏自夸道:“想当年…” 沈舟虽然也很佩服对方,但却不想听这种言语,容易打击自信心,捂住耳朵道:“一年入二品嘛,最后还不是输给了沈剑仙。” “你小子。”谢清晏气笑道:“如今再打一场,胜负犹未可知。” 一旁久未出声的苏郁晚突然拱手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不知二位是否方便?” 第95章 纠葛 苏郁晚偷偷看了一眼谢清晏,然后马上低下头,如此反复数次。 对于整个天下的江湖人士而言,青袍男子的事迹堪称传奇。 二十岁前,谢清晏不过是一个浪荡游侠,周游各国,整天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但突然某天,这位游侠在垃圾堆里翻到了一本秘籍残卷,自此一鸣惊人,武道境界一日千里,从九品末流到二品小宗师,总共花费了十一个月零五天。 怕是连秘籍撰写者,也不敢想象能有这么一位天资卓越的隔代弟子。 又过三年,谢清晏迈过那一步天堑,登临一品雷躯,受齐王之邀,担任宫内供奉。 直至苍梧军临城下,青袍男子以云变境出剑,力竭不敌,被人救下。 之后他消失很久,景明四年,有渔民在南海之上发现其踪迹,那时候的谢清晏已经迈入了空明境。 等他再入中原,直接位列武榜第六,而今七年已过,天下第三的位置再无人可以撼动分毫。 苏郁晚想要看清楚被门内诸多长辈所青睐的男子到底长什么样,是否真那般风采无双。 现在看来,还挺一般的,最起码不如旁边那个躺着的七品小道士。 沈舟从女子的眼神中看出了点味道,摇头道:“完全不方便。” 苏郁晚被这句话噎住,若是对方真不愿意回答,她还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去跟青袍男子搏命。 谢清晏阴阳怪气道:“你小子不是最怜香惜玉了吗?怎么转了性子?” 沈舟呵了一声,用手挡嘴道:“我这还不是为了您着想,这姑娘眼神能剐人,这事以后要传出去,什么谢剑仙老牛吃嫩草,多难听。” 谢清晏嗤笑道:“你跟你父亲还真是不一样。” 他不仅跟沈凛情同手足,与沈承煜亦是忘年交,三人各算各的辈分。 沈舟叹气道:“老头确实不像我,愁人。” 在场除了他之外,都是二品以上的高手,焉能听不见此番言论。 苏郁晚脸色微红,轻咳道:“还请二位不要推辞。” 谢清晏抢先一步道:“我跟漱玉剑庭也有几分交情,姑娘有问题尽管问,不用理会这个混小子。” 苏郁晚又行一礼,“谢前辈,我师门中有几位长辈…挂念,晚辈知道您剑心澄澈,不在乎男女情爱之事,但还请有空走一趟…” 话声未落,沈舟猛地站起身。 众人愕然,不知道他要干嘛,唯独谢清晏心中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这是独属于一品高手的直觉 少年神色认真,讲述道:“跟剑心澄澈半点关系都没有,谢剑仙曾对一女子矢志不渝,我爷爷说他是个出了名的痴心…人。”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沈舟就被一颗小石子砸中脑门,额头上很快鼓起一个拇指大小的红包。 谢清晏威胁道:“再说就给你沉江底去喂鱼。” 按照他对沈凛的了解,对方肯定不会说自己是“痴心人”,而是会用“老舔狗”三个字,什么狗屁朋友,不要也罢,整天在晚辈面前胡言乱语。 苏郁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结结巴巴道:“既…既如此,那晚辈回去定然如实相告。” 青袍男子点了点头,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谢清晏偶尔觉得自己可能也未必有多喜欢那位姑娘,只是十三年前的中秋,月光正好撒在她肩头,女子笑颜如花,见过了,也就忘不了了。 苏郁晚收拾好心情,面向少年道:“刚刚道长也听见了,我房中有一幅画像与你极为相似,但年龄不符…” “到你小子了吧。”谢清晏打断道。 苏郁晚等一会儿,再道:“还请问道长家中长辈是否还在世?” 沈舟托着下巴道:“画像中人,左腕内侧是不是有一颗小痣?” “你怎知?” 这回轮到谢清晏看戏,他还招手让裴照野一同旁听。 青冥剑宗新一代剑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抵不住强烈的好奇心,踏水而来,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唇齿微张。 苏郁晚顾不得那么多,她今天一定要打听清楚,到底是谁能让她师父茶饭不思,日夜想念,“那是我门中一位长辈所画,是一位手捧竹简的读书人。” “好一个读书人。”沈舟压着怒火,“容我多问一句,苏姑娘你不会是画像中人和那位长辈的私生女吧?” “不是,涉及长辈,还请道长不要追问过深。”苏郁晚如实道。 少年长舒一口气,但心里却没有平静半分,“知道名字吗?” 苏郁晚用剑柄揉了揉太阳穴,不确定道:“熤,或者燿之类的。” “是煜吧?”沈舟冷笑道:“火,日,立的那个煜。” “对,还请道长告知我此人下落,日后您若是有所差遣,郁晚必将万死不辞!”女子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光芒,她刚刚故意说错,就是想看看少年反应。 “他都不不挪窝的。”少年表情狰狞,语无伦次道:“漱玉剑庭,一张画像,挂了十几年,怕是比小爷年纪还大,我就说老头怎么不纳妾,原来不是忠心,是在外面养了小的,还特么是个女子剑仙。好啊,这事干的漂亮,太漂亮了!没想到表面上老实巴交,背地里玩的还挺花,是个老手。” “道长,你…”苏郁晚欲言又止。 沈舟顺了顺气,强迫自己冷静道:“苏姑娘去过京城吗?很宏伟的。” 女子眉头紧锁。 “尤其是麟德坊,从左往右数第七栋宅子,建的很是气派,这家男主人很喜欢读书,你说巧不巧?”少年阴森森道:“更巧的是,他手腕上也有一颗痣。” 谢清晏忍着笑道:“卖的也太干脆。” 沈舟恶狠狠道:“小爷要是在京城,他已经被我打成猪头了,还用得着卖?他如果把那个前辈接回家,我娘保证不会太生气,现在好了,双方还得相互猜忌,以后家里还能待吗?” 苏郁晚得到想要的答案,低头道:“多谢道长。” 说罢她直接转身离去,就连十年之约都不顾了。 少年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嘟囔道:“不跟上去等啥呢?你以为苏姑娘一个能闯进我家大门?” 裴照野显得有些慌乱,“我马上…刚刚的事情还请道长恕罪。” “你确定你爹不会被你气死?”谢清晏笑问道。 第96章 江南林家 沈舟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绳,将头发重新绑好,“我已经快被他气死了。” 谢清晏缓缓道:“你怎么确定沈承煜喜欢漱玉剑庭那位女子剑仙,若是对方单相思呢?” 少年哦了一声,“关我屁事,谁让老头不把事情交代清楚,被我娘打一顿半点不冤枉。” 齐王府有王管家在,那二人定然不是其对手,沈舟刚刚的说辞,只是想把裴照野引走,毕竟青袍男子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谢清晏脸色正经了起来,“虽然两位剑宗传人都对你动了杀心,但还希望你能凭借自己的本事把场子找回来,不要动用家里的手段,算是我个人的请求。” 他是个很纯粹的江湖侠客,道理都在剑下,不喜欢官场上阴谋诡计。 沈舟展颜一笑,对这句话深表认同,“我多多少少还是要点脸面的。” 谢清晏又问道:“如果裴照野回去之后得知你并非偷师,登门赔罪呢?” “那就权当切磋,我要给他打的抱头鼠窜,报今日一掌之仇。” “总算有点江湖人的味道了。”谢清晏饶有深意道。 他晓得少年被沈凛寄予厚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继承大统。 谢清晏不想见到将来的苍梧皇帝是一位仗着权利肆意妄为的狂君,对于位高权重者而言,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杀的人头滚滚,虽可解一时之气,但会让无拘无束的恶念在心中疯涨,不利国,亦不利民。 万一局面发展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即便他再不愿,也会带着齐国遗民杀入京城,亲手取下这小子的人头,大不了死后再去跟好兄弟请罪。他有理,他怕啥。 现在看来,还好不是。 山上众人听不见下面的谈话声,只见打的好好的,忽然有一青袍男子搅局,然后就散场了? 有人道:“这算是分出了胜负?谁赢了?” 周风自豪道:“自然是我兄弟,没看漱玉剑庭那位苏姑娘都不敢出手吗?” 众人听闻此言,纷纷点头,开始打听年轻道长的身份来历。 周风高高仰起头,“我教过他两招。” 有女子诧异道:“您莫非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还不等周风承认,有男子反驳道:“高手个屁,他刚刚想救人没成功,我亲眼所见。” 江面上,沈舟不好意思道:“能劳烦您将我送上岸吗?” 谢清晏挥手招来一块浮木,冷漠道:“自己动手。” 话音刚落他便飞身而上,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舟嘁了一声,坐上浮木,双手飞快的倒腾,毫无风范,嘟囔道:“还天下第三呢,这点忙都不愿意帮,小气的很。” 事情结束,人群逐渐散去,只留几位书生模样打扮的人还在动笔,画中身穿道袍的少年意气风发,右手持剑,左手负后,一副高人做派。 但等他们再次看向江面时,不由手腕一抖,这也太损形象了,不行,这几幅画得卖去其他州府,不然会价格会大打折扣。 周风带着福伯一路小跑下山,四处张望道:“那位前辈呢?” 沈舟脱下道袍,扔到一旁道:“走了。” 周风怪罪道:“人家好心救你,也不请他吃个饭什么的,多没礼数。” “要不你去找他?”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周风兴奋道:“后面我就不陪着你了,给指个方向。” 他一直觉着自己天赋异禀,只是运气不好,未逢名师,如今高人就在身边,如何能错过。 沈舟猜到他的想法,白了一眼,“要不以后就跟我混?师父会有的。” “能比得上这位?” 少年摇摇头,他上哪去认识叶无尘和楚昭南。 周风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小子身份肯定不一般,但拜师一事,讲究一个眼缘。” 沈舟单脚跳了跳,晃出耳内积水,“我也不知道他会去哪,从路径上看是往南走的。” 周风翻身上马,不多耽搁时间,抱拳道:“江湖再见!” 沈舟正儿八经的回了一礼,“有事去京城找我,地址你都知道。” 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突然骂道:“你特么倒是骑那匹驽马啊,我坐上它不走的。” 江湖最狠的刀,是时光磨钝了所有重逢的借口,但少年与少年,对此却毫无察觉,他们都相信还有明天。 沈舟花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光,终于是踏入了睦州地界。 夏季阳光毒辣,他跟福伯只得选择在清晨赶路。 雾气未散,远处整座睦州城就像一块浸透的松烟墨。 江岸旁乌篷船檐角滴着露水,青石板沁出苔色,连酒旗上"杏花春"三个字都洇得微涨。 沈舟眼眶湿润,嘴角颤抖,扯着嗓子道:“苍天不负苦心人!” 二人刚刚穿过城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是新茶的味道。 沈舟对着一位路过的老汉抱拳道:“小子想请问一下林府在哪?” 这是他第一次来睦州城,还不知道外公家在何方。 老汉上下扫视了一眼,呵呵道:“外地佬,死了这条心吧,林府招人严苛,你们这样怕是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沈舟转了转眼睛道:“只是听说林家乐善好施,我二人腹中饥饿…” “原来是这样。”老汉转身指着某处道:“沿着主街一直走,会碰见林府的粥棚,不管你们胃口多大,尽管敞开肚皮吃。” 江南富庶,睦州城更是如此,街面上少有乞丐,林府的粥棚主要是为一些孤老准备的。 他们行动不便,子女又不在身边,所以林家会让人帮忙照看,一个月象征性的收几文钱。 粥棚里,一位中年男子坐在木制轮椅上,笑容温和,叮嘱道:“李爷和徐婶的饭食差人给他们送过去,多加两条鱼,刺挑出来。” 有仆役躬身答是。 男子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二人,开心的招手道:“来吧,今天有红烧肉,不过早上吃会油腻,不妨带着上路。” 沈舟莫名觉得有些委屈,拨开散乱的黑发,露出脏兮兮的脸庞,嘶哑道:“你是我舅舅吗?” 第97章 江南林氏(二) 男子名叫林明远,出身江南林氏,只听他柔声一笑,摇头道:“我确实有个小外甥跟你年岁差不多,他比较贪玩,算算时间,应该已经进了岭南道,等北归时或许会来一趟睦州城。” 少年往掌心吐了口口水,胡乱的抹了把脸,抿嘴道:“舅舅,我就是沈舟。” 他从出生起就待在京城,一直没什么机会离开。 而林家势力庞大,虽深得圣上信任,但毕竟有一女嫁给了皇子,为了避嫌,鲜有进京。 沈承煜倒是觉得没什么,但拗不过岳丈大人的强硬态度。 这倒不怪老人家杞人忧天,林家祖上也曾有女眷嫁入皇族,本以为能一同富贵,却没想到卷入皇位之争,最后遗憾落败,整个家族迎来了一场大清洗,只有几人逃出生天,后历尽三代人才恢复小半的元气。 如今林府只有男丁两位,实在经不起这样折腾,小心谨慎些总归是没错的。 若不是因为当年沈凛当众赐婚,林家都不会让女儿嫁给皇室。 还好沈承煜父子皆不迷恋权利,尤其是沈舟,行事狂放无羁,向往江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圣上都不会选他作为继承人。 这不由让林家家主林景行心花怒放,尤其是听说外孙一把火烧了国子监后,更是开心的无以复加,什么目无王法,就是好奇心重了些而已,想看看藏百~万#^^小!说的火焰能窜多高。 再说了,几栋破房子能值几个钱,林家百倍赔偿行不行? 只要孩子高兴,天天烧着玩都可以。 男子扶着轮椅的手不断颤抖,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每年京城都有画像送来,他竟然一开始没认出来。 少年挠头道:“没有去岭南道,只是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男子嘴唇微微颤抖,“平安就好,来了就好。” 他说完又吩咐道:“陈管事,你留几个人看着粥铺,我带舟儿回家。” 沈舟离去时顺手从桌上拿了两块红烧肉。 林明远心思全在少年身上,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心酸的无以复加,跟一旁下人道:“你先跑回去让人准备好酒好菜,我们到一到就用膳。” 沈舟分了一块红烧肉给福伯,嘿嘿道:“舅舅,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两个多月的风餐露宿,他早已不是那个吃苍蝇馆子都会吐的齐王世子了,饿急眼时,能有碗素面就算是老天保佑。 林明远拍了拍外甥扶着轮椅的手背,“姐姐也不知道多给你带点银票,咱家又不是没钱。” 少年咬着后槽牙道:“不怪我娘。” 一行人很快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跟刚刚的热闹相比,此处简直安静的可怕,沈舟疑惑道:“睦州城不是一座商城吗?怎会如此冷清?” 林明远解释道:“这条街上都是林家的商铺,父亲听说你要来,怕你嫌吵,就让伙计们都回家休息了,就留两三个人看门打扫,就算有顾客也不做生意。” “钱都不挣了?” “都是些小杂货。” 沈舟指着几间富丽堂皇的珠宝铺子,不可置信道:“这也算小杂货?” 林明远提议道:“进去挑挑?不过好东西都给你送京城去了,得等年末商队回来。” 沈舟摇头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玩意儿,没什么意思。”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这才是富贵乡里泡出来的外甥该有的见识,商人该贪财,却不能爱财,更得舍得放财,否则总有一天会被金钱俘获。 林府的门庭气象隔着老远都能瞧见。 五丈宽的青石台阶上凿着钱纹,每枚铜钱方孔里嵌着拇指大的青金石,遇水会泛出青光。 刷了九道生漆的乌木门扇,阴刻钱塘漕运图,画中商船竖着“林”字旗。 门钉大多镀金却故意留了三枚保持铜胎本色,暗合“金满则溢,留缺守财”的生意经。 门口两侧不摆石狮,用整块的缅玉雕了对招财貔貅。 左兽爪按金元宝,右兽口衔算盘珠,四只眼球光彩照人。 大门上挂着两块匾额,上面那块是皇帝御赐的“义贯金石”,底下上好的紫檀木上则刻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歪歪扭扭。 这是林景行十多年前收到的一份礼物,出自幼时沈舟之手。 那年林欣寄信下江南,自夸把儿子教的很好,不仅能写大字,还会拨弄算盘,是一个天生的商人胚子。 林景行被气的七窍生烟,回信将闺女大骂一顿,说世子就该有个世子的样子,吃喝玩乐,飞鹰走马,才显男儿本色,当什么贱皮子商人。 若是以后还如此,他定然冲到京城去把孩子抢过来,顺带还数落了沈承煜几句,埋怨对方是不是连老婆都管不好。 不过这四个字还是被林景行保留了下来,是他的念想。 此时林府门口站着一个神似弥勒佛的老者,圆如中秋月的肚腩绷着金丝锦袍,十指戴满玉扳指,尽显奢华。 林景行瞧见远处一行人,推开扶着他的仆役,小跑着跃下台阶,等双方距离一丈左右,稳住身形,绷直脊背,双手负后,严肃道:“来了?” 沈舟轻哼一声,“看起来外公好像不太欢迎我,那算了,告辞。”说罢转身想走。 老者再也维持不住长辈风范,冲上去抱起少年,嘴巴咧到耳后根道:“可惦记死外公了。” 不过他抱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长高了,壮实了不少。” “年纪大了就别逞强,还当我是襁褓里的小孩子吗?”沈舟对老者没什么印象,但第一眼就觉得是很亲切。 林景行看着少年落魄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红着眼眶道:“这是谁给我外孙出的馊主意?出门当然要气气派派的,不说下人仆役十里随行,五里总要有吧?” 沈舟尴尬道:“真没钱了,又不怎么会挣钱。” “欣儿这丫头,乖孙你等着,外公这就写信骂她,日后回京,把林家家法带上,替我抽那死妮子一顿。” 所谓家法,其实就是一根翡翠烟杆,林景行不抽旱烟,是用来敲人脑袋的。 林家四个孩子,年少时都打过,只是后来长子次子死在他乡,闺女嫁去京城,林明远又是这番模样,此物已蒙尘许久。 林景行拉着孙子往家里走去,顺路还踢了幼子一脚,怪罪道:“舟儿一路辛苦,你也不知道起来让他坐坐,还好意思当舅舅呢。” 第98章 擅长惹祸 林明远错愕的看着自己残废的双腿,后轻声一笑。 他深知父亲性格,虽教子极严,但也不缺尊重,今日能拿他的断腿说笑,定然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于他而言,父亲就是林家的天。 国战早期,江南林氏富甲一方,但为了苍梧,散尽家财,是林景行一点点拼凑出这份产业。 林家主要的财力集中在大宗商品与票号上,这条街的商铺,确如林明远所言,只不过是些杂货添头,如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林氏到底积攒了多少家底,怕是只有林景行和宫里那位才知晓。 沈凛对此不甚在意,且不说林氏之忠心,更何况他也不想学秦皇汉武迁天下财富于一处,毕竟只要在苍梧的土地上,任何东西前面都得加个“沈”字。 沈舟来到林府专门花重金为他打造的小院。 此处跟他在齐王府的住所布局一模一样,就连少年自己打造的游艺三痴都被复刻重现。 蟋蟀天牢,墨戏壁,玲珑窖。 尤其是这面特制陶泥打造的墨戏壁,用湿布就可以在上面作画,墙角暗匣藏着各色矿石粉,混入水中就是绝佳的颜料,且半个时辰后水迹自消,不留丝毫痕迹。 沈舟幼时曾光着身子在上面印了一张“大鹏展翅图”。 林景行搓手道:“外公这是怕你住的不习惯,如果舟儿觉得不行,家里还有很多其他院子,各有各的特色,都不曾有外人待过。” 沈舟熟练的打开暗匣,用手指捻了点矿石粉,“以前娘怕我误食,还特意在里面加了黄连汁。” 林景行笑道:“尝尝?” 少年用舌尖沾了点粉末,被苦味冲的头皮发麻,连呸几声,“外公,您还拿我当无知幼童?” 林景行佯怒道:“这是什么话,你在外公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沈舟推开房门,屋内的摆设跟京城稍有不同,毕竟某些好玩意世上只有一件。 林景行脸上挂着些歉意,“顾,吴两位的大型画作实在难寻,不过外公已经遣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他只在外孙出生时见过一面,之后只能对着画像日夜思念,总觉着亏欠了孩子。 沈舟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心里也不怎么中意这些东西,还要劳烦长辈费神,随即道:“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林景行想起了什么,狡黠一笑,“外公帮你选的那个师父,感觉怎么样?” 沈舟答道:“功夫不错,人很凶。” “嗯?” “我的意思是都不错。”少年改口道,他日后还得回京,不能得罪温絮,那家伙有点吓人。 林景行叹气道:“她也没跟着你来江南,不过没关系,家里新招了三百侍女,你得空去挑挑。” “太夸张了。”沈舟扶额道:“齐王府都没这么多。” 林景行低头苦着脸道:“外公老喽,帮不了你喽。” 边说还边偷看少年的反应。 沈舟只觉得一阵头大,这路数简直跟他娘亲如出一辙,敷衍道:“行行行,您得先等我洗个澡吧。” 林景行帮着掩上房门,提醒道:“后面有个大池子。” 之后几天,沈舟完全沉浸在外公和舅舅的关怀中,甚至比在齐王府还自在。 毕竟这里没有人催着他去国子监上学,更不会有个凶小子天还不亮就催他起床。 睦州城百姓都知道林家来了一位世子殿下,跋扈的很,连江南东道观察使亲自拜访都被拒之门外,更别提刺史之类的官员了。 这期间,福伯独自一人上路,临走前少年还给他塞了一大把银票。 沈舟现在每天除了花费四个时辰习武外,剩余时间都泡在茶馆里听戏,这睦州当地小调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配合女子软糯的嗓音,让人有些飘飘然。 此时台上正唱道:“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徘徊无语怨东风。”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沈舟随手推开木窗,视线在戏台上流连了一会儿,然后才低头看去。 只见有位白须老农蜷在青石砖上,十指死死扣住药筐,篾条将他的手掌剌开一道伤口,混着筐里当归的苦香滴落。 老农身边站着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子,头戴卷檐虚帽,顶端嵌着颗拇指大的绿松石。 他一脚将竹篓踢翻,用鞋底碾碎药材,猖狂道:“当归?归你祖坟的腌臜货!” “大爷,老朽…” 还不等老农把话说完,男子拽过对方发髻,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这种破烂玩意要三贯钱?三枚铜板买你孙儿当药引倒是值当!” 老农不断朝着周围人群投去求救的眼神,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沈舟低声问道:“什么来路。” 一位名叫余二的林家仆役道:“是北边柔然手底下的锻奴。” “他们时常进犯我朝边州,跟苍梧是死仇,谁敢放他们进江南?” 余二再次答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些草原汉子放牧是把好手,但其他方面就差了些,加之他们又喜欢的中原的茶叶瓷器,丝绸草药,所以会提前跟朝廷请旨,希望能够换取一些。” 沈舟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苍梧需要牲畜,尤其是战马,所以有人给他们开了口子。” “殿下高见。” “这么大的交易量为什么不找林家?”少年心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余二颇有些自豪道:“这帮狗杂碎没那个胆子,上次敢登门的已经被老太爷差人打断了四肢。” 楼下又有一位男子跃上马车,从里面翻出一副刺绣,用弯刀挑着示众,就像展示他的战利品,“南人的针脚比草原旱獭打的洞还糙!” 随即他又抽出一条襦裙束带,放在鼻子下贪婪的嗅着,“但姑娘还是不错的。” 抓着老农的男子大笑着顶起腰胯,炫耀道:“哈刺兀,那晚我可比你厉害。” 沈舟冷笑一声,“官府不管吗?” 余二犹豫道:“毕竟牵扯到几千匹战马,外加朝廷有旨,刺史大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们之后肯定是会赔钱的。” “好一个赔钱了事。”沈舟看着车上的穿过的虎头鞋,染血的罗帕,断裂的青玉簪,甚至在某个角落,还有一颗碎裂的牙齿。 少年面无表情站起身,“今天换我来管管看。” 惹祸嘛,他最擅长了。 第99章 算账 沈舟跃下窗台,落在一驾马车上,用鞋底拧了拧脚下的货物,“不过是柔然养的一群狗,连部落名都守不住的‘锻奴’,也敢在苍梧放肆?” 数位草原商人抬头看向少年,眼中满是不屑。 他们觊觎中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恨苍天不公,把这么肥沃的土地给了这群南人。 国战时草原诸部本有机会南下,谁曾想燕赵两国即便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也不撤回北方边军,白白将天下送给一个边陲小国,简直是愚蠢。 若是换做他们,还不如放手一搏。 沈舟蹲下身子,拿起一颗草药,讽刺道:“这玩意人吃了能治病,狗吃了会死,不知道吗?” 有一壮硕汉子怒喝一声,想要将眼前羞辱他们的少年从车上拽下。 沈舟眼疾手快,迅速扣住对方的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汉子整条手臂被旋成麻花,疼的他跪在地上哀嚎。 “不要打断我说话。” 有少年率先出手,围观众人也不再胆怯,纷纷抄起能当做武器的笤帚和木棒,将这群草原商人围在街心。 他们不是没有勇气对抗,只是缺一个领头者把人心聚起来而已。 沈舟跳下马车,站在断臂汉子身后,环住对方的脖颈,“你们不是喜欢拜狼神吗?学两声狗叫我听听。” 汉子在草原上也算是威震一方的人物,即便是柔然部,也不敢用信仰来羞辱他,随即叫道:“贼杂种…” “不好意思,回答错误。”少年随手拧断了对方脖子,低声道:“还好你们只是一群畜生,我也不算违背誓言。” 其他草原人见这贼小子下了杀手,心中怒火更盛。 他们一路南下,虽说不受沿途官府待见,但也没人敢主动招惹,甚至可以说是多有退让。 苍梧打下中原,收拢十二国残部,加上自己本身和边军,骑兵规模逾二十万。 设在拢右的八坊四十八监,年产马匹七万,听上去很多,但扣除病亡,驿传和朝廷用马,真正能合格进入军营的不过三万匹上下,完全满足不了一人三马的常规配置,每年都会被迫缩减规模。 而这群商人带来交换物资的战马,就是他们嚣张的底气。 名叫哈刺兀的汉子不管不顾的冲向少年,却被一脚踢飞,整个胸膛凹陷进去,靠在墙角不断呕血,“我姐姐是国师小妾,你敢杀我?” 沈舟踱步上前,“本该把你们送去牢里用刑的,但我今天火气很大,便宜你们了。” 他掰下一段车架,将地上的束带绑了上去,对着男子连捅数次,不断问道:“我是不是更厉害些?” 不一会儿,少年的衣衫上就满是鲜血,顺着下摆汇聚成流,缓缓滴落地面。 “为什么不回答,是听不懂人话吗?可惜我不会狗叫,真是难办。”沈舟拽着汉子顶发,强迫对方抬起头。 哈刺兀眼神空洞。 少年第二下就捅穿了他的心脏,如何还能回话。 剩下的草原商人中,有一男子站了出来,厉声呵斥道:“破坏双方和平,苍梧朝廷自会替我等出头,到时候你全家都会死!人头会被送往草原,祭奠哈刺兀。” 沈舟拍了拍胸口,似惊恐道:“吓死我了,那下一个就你吧。” 还不等他出手,周围人群便涌了上来,将这群草原杂碎按在地上猛捶。 顿时惨叫声不绝于耳。 有一身穿儒衫的老者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抹去他脸上的红色,语重心长道:“孩子,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还是快些走吧,这事老夫一人担下,反正老夫妻亡子夭,也不在乎少活几年。” “您这是要跟我抢功劳?”沈舟笑道。 老者一时愣住,继而道:“莫要逞能,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大好时光,不必为了这些畜生蹲大牢,不值当。” 就在此时,一队衙役冲来将众人分开,快班班头黄老三大声道:“聚众斗殴,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散开,躺在地上的草原商人已经全都没有了气息。 黄老三脸色大骇,上前探了探鼻息,呵斥道:“何人胆敢如此胆大妄为,连朝廷大计都不顾了吗?” 儒衫老者拍了下沈舟的肩膀,转身道:“是老夫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 黄老三哀叹道:“李爷,您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掺和这种事干嘛?” 老者衣袖飘然,凌冽道:“老夫说是就是,你尽管将我捉拿归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黄老三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了一起,此事关乎中原和草原双发,睦州城府衙可管不了,定然会捅到睦州刺史,或者是江南东道观察使那边。 他若是带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去交差,岂不是将两位大人当成傻子。 沈舟低声笑了笑,“不知这位班头,要以何种罪名捉拿人犯?” 黄老三一看就知道凶手就是这小子,不然对方身上哪来这么多血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情,还需言明律法,我看你穿着打扮,应该也读过几天书,竟敢当街行凶。” 少年思索道:“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苍梧律》第一条说的是,凡苍梧百姓,皆受律法保护。但地上这些人,好像是柔然锻奴。” “班头还真是人丑心善,锻奴欺负百姓,你视而不见,反倒是现在要拿人,你不会收了他们银子吧?” 周围立即群情激愤,各执一词,都说自己是凶手,够胆子就把所有人一起抓走。 黄老三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无奈让手下衙役再次将汹涌的人群分开,扯着嗓子道:“这小子胡言乱语,我知道诸位都是被形势所迫,今日只会拿他一人,若是要为他求情,可以联名上书。” 他也是没办法,此事肯定是锻奴挑衅在先,要真的把一群人都抓回去,怕是会激起民变。 李姓老者将沈舟死死护在身后,小声道:“他们交由老夫挡住,你先…”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走上前,嗤笑道:“我正好要找戴帽子那几人算账,诸位散了吧。” 第100章 睦州州衙 黄老三被吵的头疼欲裂,心中犹豫很久,最终决定将人犯送往睦州刺史郑鸿所在的州衙。 路上百姓们群情激奋,纷纷为少年鸣不平。 有些人刚刚听闻此事,本能的想反驳,却发现队伍最后的马车上随意扔着几具草原商人的尸体,又见少年浑身血污,误以为他也受了伤,心中的困惑瞬间转化成怒火。 睦州城生意人和读书人众多,但这般不顾一切帮百姓出头的年轻人可没几个。 人群越聚越多。 黄老三心跳似鼓点,不知道等下刺史大人见到如此场面会作何感想,希望不要革了他的职位。 怪就怪这帮不知检点的草原蛮子,真真该死。 小半个时辰后,沈舟站在州衙外院内,他正对面就是审案大堂,二者之间无遮无挡。 内院中,睦州刺史郑鸿听完黄老三的回禀,眉毛拧成麻花,事情很简单,锻奴有错在先,少年出手在后,但难的是该怎么判。 若是按照以往惯例,行凶者理应秋后处斩,但现在民意汹涌,也不能视而不见,不然事情传到京城去,他的官场生涯也就止步于此了。 现在可不是景明五年以前,御史台那群只会嚼舌根子的蠢货巴不得揪住地方官员的小辫子,好让陛下有借口将他们这些本地出身的读书人全部换下。 难啊。 郑鸿端起茶杯,想着是不是先拖上一段时间,好歹等风头过去再说。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少年清脆的声音,“给小爷滚出来挨骂!” 郑鸿一口茶水猛然喷出,又听见上千百姓一同喊道:“出来!出来!” 他掏出锦帕擦了擦嘴,吩咐道:“去把观察使大人和果毅都尉一同请来。” 这么大的一口黑锅,郑鸿可不能“独享”,打算找两个垫背的,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正常来说,应该是他们三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行凶者驳的哑口无言,乖乖认罪,这样既能稳住民意,又可以给草原那边一个交代。 沈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张椅子,翘起二郎腿坐在院中,完全没有身为人犯的自觉。 门口有一茶馆老板喊道:“少侠,口渴不,我家还有点上好的雨前龙井,不卖的。” 沈舟扭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感情好。” 茶馆老板让伙计端来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茶叶,茶碗和上好的清泉水。 伙计瞪了一眼门口衙役,气道:“撒了就打死你。” 他们俩自小便是好友,言语间从来不用忌讳。 衙役深深吸了口气,“要是我能做主,早就放这位少侠走了。” 锻奴的德行睦州城谁不知道。 说罢他便将茶几拿了进去,还不忘帮忙少年寻了个炭炉,方便对方煮水。 沈舟拿起茶叶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有这好玩意帮忙,能陪着诸位大人们多聊几句。 林府。 林明远坐在轮椅上急的团团转,见父亲从房内出来,赶忙道:“舟儿出事了。” 林景行手中盘了十多年的核桃刹那间被捏碎,皮肉散落一地,“江南东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手伸向林家?” 他已经多年未曾发过火,今日确实有被气到,特别是外孙才来没几天,这让他面子往哪里搁。 在林景行心里,沈舟待人谦和,文质彬彬,怎么也不会出去惹事。 就算惹事,也定然是对方有错在先。 林明远将事情说了出来,然后道:“也就是我林家不掌权,不然哪里轮得到锻奴在江南东道为非作歹。” 林景行额头皱纹逐渐舒展,连说三个好字,继而道:“你带人去州衙,先看看舟儿自己能不能应付,若是不行,就把孩子抢出来,咱们一起进京面圣。” 其实按照林府的配置,就算把睦州城所有的防备力量杀光都可以,但是这么做之后呢,事情还不是得解决,总不能让他带着沈舟浪迹天涯吧,孩子哪里能长久吃这种苦。 再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就看那帮官员能不能开窍。 父亲有了决断,林明远不敢耽搁,开始召集家里人手。 睦州城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官轿内,正是江南东道观察使陆禹修。 轿夫脚步略快,颠的他有点难受。 这帮草原锻奴早不死晚不死,恰好在他临近退隐时弄这么一出,若是处理不好,以后的名声可怎么办? 此时一位身着白甲的年轻人骑马而来,简单的打了个招呼,“见过陆大人。” 陆禹修掀起轿帘,笑问道:“叶都尉怎么看今日的事情?” 睦州与苍梧北方边州不同,不用防范草原骑兵的侵扰,所以不设一州将军,最大的军事主官就是从五品的果毅都尉。 陆禹修虽然与白甲都尉品阶相差巨大,却没有摆任何上官的架子。 年轻人轻夹马腹,跟上官轿,出声道:“若是今日下官在场,一样动手,只是不会杀人,顶多让他们吃几天牢饭。” 陆禹修摇头道:“你们啊,无仗可打,又渴望功勋,却将大局抛诸脑后,若不及时醒悟,将来必会惹祸上身。” 他本意是想提点对方几句,但年轻人却并不领情,“下官不知陆大人所谓的大局是什么,只知道将来苍梧与草原必有一战,既然是死仇,也不用顾及什么脸面。” 陆禹修耐心道:“即便真如叶都尉所说,那大战也是越晚对我朝越有利,军马…” 年轻人打断道:“下官只是一介武夫,不懂这些,陆大人不妨留着这些言语去跟今日那位行凶者辩驳一二。” 陆禹修苦笑道:“郑刺史请我二人前来,可是为他助阵的,你可不要临阵倒戈。” 年轻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催促胯下马匹更快些。 沈舟在院子里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现,正打算起身离去,却见一老一少先后走进州衙大门。 年轻人跟少年对视了一眼,双方都不免有些错愕,怎么在这儿还能遇见。 沈舟等对方路过身边时,低声道:“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今天最好把小嘴巴给我闭起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第101章 可知罪 人已到齐,衙役们分列两行,手持杀威棒快速点地,异口同声道:“威~武~” 此举对于某些初次违法的犯人而言,具有强大的威慑力,很容易就能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但沈舟毕竟是齐王世子,宗人府,刑部,兵部,他什么阵仗没见过,断不会被这种小把戏戏弄。 大堂内三位官员呈品字形坐好,最中间的是观察使陆禹修。 他虽然位居三品,但却不是主审人,故而没有着急开口。 睦州刺史郑鸿对着另外二人点了点头,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敲,“堂下…” 沈舟抢先一步道:“陆大人,郑大人,你们可知罪?” 郑鸿嘴角一抽搐,好嘛,他还没说什么,对方竟然敢率先问责,这是脑子被打坏了? 他平复了下心情,厉声道:“罪犯上堂,当跪着回话,谁给这贼子看的坐?” 州衙门口围观的众人争先道:“是我。” 郑鸿闭眼冷哼一声,他今天要的不是这少年伏法,而是想让睦州城百姓服理,故而暂且先不能得罪,随即道:“念你一片热血,本官就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杀人一事,你可认罪?” 他作为刺史,除了任期结束需去吏部接受考核外,其他时候几乎都不能离开睦州,自然不认识少年。 而陆禹修虽经常往京城跑,但都是为了公事,也没有机会跟齐王世子打交道。 沈舟轻抿了口茶水,香气浓郁,随意道:“谁说我杀人了?只不是随手宰了几个畜生而已。” 郑鸿见对方打算死扛到底的样子,拍桌道:“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沈舟回头道:“诸位有谁见到了吗?” 百姓们连连摇头,毕竟少年是为了他们才出手的,做人不能恩将仇报。 李姓儒衫老者向前一步道:“是老夫动的手。” 沈舟拱了拱手,继续笑看着三位高官。 郑鸿闭上眼,将头侧过去,当下这情形,百姓们都偏向人犯,动刑明显不可能,随即换了个方式:“锻奴商人平日行迹本官也知晓,但为了朝廷大计,只能暂且忍耐,人与国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欺负不到你头上,你自然无所谓。”沈舟挤兑道。 郑鸿剑指到:“混账,本官受百姓爱戴才身居高位,他们欺辱百姓与欺辱本官何异?” “但是?” 郑鸿梗住,胸膛高高隆起又缓缓松下,“但是,昔日越王践卧薪尝胆,石室饲马,尝吴王差之秽,终以三千甲吞反击,今日我等虽受到一时之辱,恰如铸剑者甘受炉火,待寒锋出鞘,可断柔然铁骑。” 沈舟不等他说完就察觉到话里的问题,反驳道:“郑大人这是在混淆概念,如果国家困顿,群敌环伺,苦一苦大家自然没关系,但这个苦可不是指任由外敌欺凌杀戮本国百姓,民若刍狗,国如危楼的道理都没听过?” 坐在左侧的白甲年轻人会心一笑,没想到当年的混小子竟然能有这般见识,在京城时还真是小看他了,正如其所言,这里的苦指的是上下同心,劲往一处使,而不是卑躬屈膝,让自家百姓成为他国之奴。 郑鸿手悬在半空中,慢慢转头看向左侧,眼神里写着“救我”两个大字。 陆禹修轻咳两声,既然在生存和道义上不能取胜,那就换治国之术,“汉武盐铁专营,虽商贾哀嚎,然得巨资北击匈奴,而今之忍耐,是为了将来战场上有更多的战马,不用以步对骑。”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睦州城中也多有子弟参军,深知以步对骑的后果,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既然可以从战场上弥补回来,现在死几个人又何妨?都是为了大局。 沈舟懒得一直回头,去借用百姓的力量,直接问道:“这州衙内有人曾在军伍中待过吗?” 有几位衙役犹豫片刻后举起了手。 沈舟面无表情道:“假设,只是假设,如果你们家中父母妻儿用性命帮你换了匹好马,让尔等可以在战争中活下来,愿意吗?” 众人面面相觑。 陆禹修心里一沉,暗叫不好,这种事怎么可以用自家亲人做比较,正欲出声,却被少年呵斥打断,“回答我!” “不愿。” “没吃饭吗?”沈舟喝了口茶道。 “不愿!”这一次声音震耳欲聋。 有一衙役补充道:“我等参军是为了保家卫国,绝不会用亲人性命去换取自己苟且偷生。” “说得好。”沈舟最擅诡辩,今日却难得正经出声,“军民一体,民无军护,只能任人宰割,军无民助,不过牢中困兽,谁也不比谁低贱。我不懂陆大人的生意经,能再仔细讲讲吗?” 陆禹修瞪了一眼郑鸿,刚刚就不该帮对方说话,现在好了,轮到他被架在火上烤。 随后二人又默默地看向白甲年轻人。 叶震川将头撇向一旁,他是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的长子,从小与沈舟相识。 那时候他因为妹妹叶望舒跟少年走的很近,不止一次出手教训过对方。 当然每次事后他都被报复的很惨。 叶震川以前完全看不上沈舟的浪荡做派,觉得对方有辱齐王府门风。 现在嘛,他对之前出手之事感到愧疚。 见叶都尉毫无反应,陆禹修和郑鸿只得思索该怎么办,他们觉得自己一开始的切入点就不对,该死咬着杀人之事不放的。 但若是这样,又会陷入护外而不护内的旋涡之中,毕竟锻奴商人违法在先,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 沈舟以手肘抵住椅子,轻柔太阳穴,自言自语道:“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治国若弈棋,宁失三子,莫伤一气。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民心若失,何以为国?我真的很讨厌读书,但这些东西听过了就忘不了,也不知道老头子给我下了什么药。” 陆禹修看见这一幕,全身止不住颤抖,他觉得少年这番模样神似一个人,是那个高高端坐在龙椅上,气势可吞山河的男子。 “沈凛都不敢做的事情,你们却干的理所当然。”沈舟被气笑道。 “我以百姓的身份,已经跟两位大人讲过道理了。”少年慢慢站起身,一脚将身后的椅子蹬翻,正色道:“本殿下再问一句,陆禹修,郑鸿,你们二人纵容锻奴商人在江南东道欺辱苍梧百姓,可知罪?” 第102章 处罚决议 沈舟所有反驳的话语,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民心。 即便是军伍,那也是由百姓组成的。 只要民心在苍梧,远比边境上那堵万里城墙更能让柔然铁骑胆寒。 若非举国上下众志成城,千年前中原人就会被匈奴的马蹄踏碎脊梁骨,何来现在的辽阔疆域,万万人口。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越王践忍辱负重后能再聚甲反击,也全靠了吴王差配合。 每年女子三百,金千镒,粟米无数的繁重赋税,压得越国百姓直不起腰,这才给了对方重招旧部的机会。 而越王践在征全国之粮赢下战争后,赋税从之前的十税一降低至二十税一,而且还有个前提,那就是 “民有三年食,然后可征”。 百姓虽依旧困苦,但起码能安心活下去。 最终结局其实早已注定,只是中间隔了二十年而已。 “两位大人可知林家粥棚?”沈舟见无人应答,自言自语道:“七文钱就能换取一月温饱,有米有菜有肉,这么大的便宜,为何睦州城的百姓不去占?只有些实在没办法的老者才会登门?” “因为他们相信朝廷的政策,相信自己只要再努力些,将来也能吃上同样的饭食,还可以有闲钱送晚辈去读书,让孩子们不用苦哈哈的在地里刨食,这些要求很过分吗?” 陆禹修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起身拱手道:“见过殿下。” 他知道不能让少年继续说下去,可却不敢开口阻止。 沈舟情绪忽然激动,“这么要强又淳朴的睦州百姓,让人欺负的毫无尊严,官府竟然不管,是何居心?他们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喊的。 少年话毕,静谧的州衙和议论纷纷的街道如同两个世界。 “这少年竟然是齐王世子?” “早就看出来了,不然普通人能有这份见识?陛下体恤万民,皇孙自然有样学样。” “但我去年去京城,听到的可不是这样,都说齐王世子目无法度,曾火烧国子监,顶撞宗人府,是个流连青楼楚馆的狂徒。” “再这么说我撕烂你嘴巴信不信?街头巷尾的传言能信?” “也是,下次我再入京,定要跟那些乱嚼舌根的粗胚吵上一吵,他们简直太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陛下也不管一管?” “我看是有人暗中造谣齐王世子,毕竟现在太子之位…” 李姓儒衫老者挥袖打断众人,盖棺定论道:“若是所谓的‘狂徒’都如齐王世子这般,那还是多些为好。” 此时陆禹修和郑鸿不知该说些什么东西帮自己辩解,再争下去就显得无理取闹了,继而躬身道:“此事是下官等监察不严,还请殿下降罪。” 沈舟冷笑一声,“自己往宫里送折子,我今天是来骂人的。” 少年才不会上这种当,他只是一个世子,尚未及冠又无官身,拿什么处置两位朝廷的封疆大吏。 就算杀头决议被皇帝采用,那岂不是算参与朝政? 这样正中沈凛下怀,对方恰好缺个由头将他拉入朝堂。 傻子才会踩坑。 州衙门口一位女子冷漠一笑,转身离去,看来张权说的不错,此子才是国战遗民真正的心腹大患,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怕是起事更难。 …… 数日后,京城崇政殿。 沈凛看着从江南传回来的密信,嘴角时上时下,他很高兴自己没有看错人,沈舟确实有帝王之才,对内仁慈,对外果决,更是小小年纪能看破民心难聚易散的道理,事情做的很好。 但这位人间帝王心中有些疑惑,正常来说,一位从小锦衣玉食的皇孙,很难跟普通百姓共情,更别提为了他们冲撞朝廷政策。 大道理这东西,大家都会讲,但没几个人能完全做到,知行合一,何其难也。 沈凛小声笑道:“看不惯好,看不惯才会管,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以后够你头疼的,还想从朕的手掌心中翻出去?做梦吧。” 然后他抬头问道:“与柔然茶马交易,三省通过的?” 这种小事还递不到皇帝的案头上,否则一天十二个时辰完全不够用。 尚书令江左晦拱手道“回禀陛下,礼,兵,户三部,外加太仆,司农,卫尉,太府四寺联名上书,加之此事古时便有,臣等也就同意了,不过政令下达前,也明言不得让柔然,锻奴,回鹘等外族欺压本国百姓,违者只杀不罚,奏章留有存档,陛下可查阅。” “那就是下面的人思虑太多。”沈凛自然相信这些老臣所言,否则也不会提拔他们担任三省主官,“传朕旨意,江南东道观察使陆禹修,睦州刺史郑鸿革职还乡,由京官中选取继任者。” 门下省侍中程砚农起身行礼道:“陛下,处罚是不是太轻了?” 他本就是农家出身,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刚得知消息时,双目赤红,泣不成声,奋战三十载,百姓还是任人欺凌,那当初打的什么仗?! 沈凛扶额道:“朕也气,但是还得再等几年。” 苍梧十五道,除了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其余地方的高官都由本地人担任,他也不想如此,但门阀势大,不可以一次全部得罪,否则暂时找不出那么多有能力的人帮天子牧民。 更何况京城官员也要经历一次大清洗。 国战期间死的人实在太多了,沈凛需要时间。 江左晦同程砚农使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陛下,如今国库充盈,不如再建些马场?” 沈凛点了点头道:“具体数量你们和户部,兵部共同商议;让国子监今年多招收些学子;寄国书往柔然问责;陆,郑二人处罚决议抄录一份送往各大州府。” 他虽然暂时动不了那些封疆大吏,但不代表不能敲打,鸡已经杀了,就看猴子们日后表现。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招来内侍道:“送块匾去明石镖局,再把舟儿留下的东西东西给朕拿回来,不能放在他们手上。” 第103章 京城分号 居京城,大不易,这可不是一两个人的抱怨,而是大部分京城百姓的心声。 整个苍梧只有这儿没有宵禁,工作时间最长,尽管工钱比其他州府高上数倍,然身体容易吃不消,多出来的银子都用去买补品了。 对于官员而言,尤其是那些新被调任入京的,则最愁落脚之处。 陛下只给三品及以上的权臣赏赐住宅,象征恩宠。 而他们只能暂住官署公廨,若是拖家带口的话,还得去外面租房子。 要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宅子,没个一二十年的水磨功夫,根本想都不敢想,总不能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的贪腐吧?现在管的可严。 正如一位校书郎自嘲,“贫中无处可安贫。” 但说是这么说,真要让他们去其他地方过好一点的生活,又没几个人愿意,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十三国都,护城河里的王八都比外面大些。 明小石半月前就带人来了京城,最开始住在一家小客栈内,无时无刻不在感慨京城之繁华。 有几位镖头已经在幻想挣了钱之后,是不是也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她们这辈子还从未离开过山南东道。 明小石今日早早起了床,看见心绪低沉的闺女,柔声道:“实在要想的紧,不如就去他留给你的地址看看,就当是以朋友的身份拜会一下对方父母,也算是礼数。” 明月仰起头,马尾轻甩。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害怕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小石也不强求,更何况缘分这种事,求也求不来,于是换了个话题道:“今天咱家分号开张,笑一笑。” 京城的明石镖局开在亲仁坊,斜对角就是东市,人流极多。 这栋建筑前身是一座串货场,占地面积不小,可惜被东市挤兑的开不下去了,所以原主人才愿意转手,每月租金贵的离谱。 明小石是本着将镖局做大做强的心思,才咬着牙盘下来的。 明家在京城没什么好友,故而今天的开业大典,只要有人愿意登门,就可以落座吃席,至于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完全没关系,进来就是给面子。 街面上一少女看着门口的匾额,正欲抬腿,却被身后中年男子拉住,“你也看过密信,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传言,何必多此一举,若是被旁人知晓,还误以为陆家入股了呢。” 少女眼神不善,“爹你不跟来不就行了?我只是想见见明家小姐而已,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跟温絮情同姐妹,但不代表能接受其他女子。 中年男子背手道:“你跟他还没成亲,少往齐王府跑,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以后公公婆婆能受得了?” 少女低头脸红道:“王爷王妃让我在家不用一直端着。” 她也觉得自己这两个月转变有些大,但要回到之前那般,又有些别扭。 齐王府那种温和随性的氛围,很容易就能改变一个人。 中年男子抓到漏洞道:“那也是在家里…诶,等会儿。” 不等他把话说完,少女便走了进去。 中年男子随即跟上,路过门口时,匆忙解下腰间玉佩当做贺礼,快速道:“恭喜恭喜。” 明小石满脸茫然,心想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地,奇人异事果然远多过竹山城。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有些做书生打扮,有些则凶神恶煞,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等镖局内几十张桌子坐满,明小石站到院子中央,拱手道:“多谢诸位给面子,明某有礼了,日后还希望街坊邻居多多照看。” 有一光头男子在掌柜的眼神示意下站起身,扭着脖子,阴阳怪气道:“明总镖头事情干的不地道啊,都没求一块‘镖令’就敢在这里插旗,当我们都是瞎子?” 明小石一头雾水,“在下初来乍到,不知京城走镖还需‘镖令’,是要去府衙领吗?” 有四五桌发出一阵哄笑,“原来是个愣头青。” 明小石看出这些人应该是同行,抱拳道:“还请指教。” 光头男子身边同伴道:“京城生意虽多,但为了保证长久发展,避免抢客,所以每家都有各自的地盘,以‘镖令’划分。明总镖头来了后,我们还以为你会登门拜码头呢,没想到使了一招金蝉脱壳,直接挂匾开张,好大的威风。” “是围魏救赵吧?”有人小声道。 “屁,是暗度陈仓!”光头男子那桌唯一戴着白玉簪的男子哼了一声道。 明小石对着男子笑道:“您想必是当家的,此事确实是我疏忽,今日之后定会带着重礼登门道歉。” 山南东道可没有这种规矩,各家都是凭本事吃饭,他也就没在意。 光头男子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砸吧道:“晚了,你现在等于打了京城所有镖局的脸,要想站稳脚跟,就跟在座同行都斗上一场,赢了地盘由你定,输了就滚。” 听闻此言,明月有些气不过,她家干的是正经生意,又不是流氓无赖,哪里需要划分什么地盘。 明小石宽慰了闺女几句,上前道:“既如此,谁先来?” 光头男子一脚踢翻凳子,体内气机涌动,身上衣衫顿时爆开,“在下姓文,江湖上朋友给面子,送了个‘奔雷手’的诨号。” 有人附和道:“文镖头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马,你还是趁早认输,不要因此丢了性命。” 明小石混迹江湖多年,虽处处与人为善,但也不惧这种找上门的麻烦。 没点本事,他也不可能将明石镖局开遍山南东道。 就在二人准备动手时,一旁忽然有声音传来,“荒唐,京城早就禁了私斗,违者发配三千里。” 陆贤本打算吃完饭就走,但他作为太常寺少卿,见到这般场景,还是忍不住怒火。 光头男子猛地一拍大腿,骂道:“哪个王八蛋敢搅和老子的好事,欠揍是不是?” 他刚刚处处挤兑,就是为了逼明小石先动手,挨两拳后往地上一躺,接着就可以将对方告上府衙。 外地佬还想来京城开镖局,美得你。 光头男子目光四处巡视,突然跟说话那人对上。 然后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换上一副极为和善的笑容,“陆大人,您怎么也在这?” 嗓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带着点哭声。 第104章 靠山到底是谁 光头男子想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 今天怎么就好巧不巧碰到太常寺少卿呢,正四品上的官员,整个京城很多吗? 陆贤年少时便被称为“神童”,有过目不忘之能,为官二十载,九寺中除了宗正寺和光禄寺,剩下的衙门他皆担任过要职。 只要稍微了解一点官场,都能看出陛下在极力栽培此人,或许再过不久,就会成为三省五位高官之一。 同辈之中,只有兵部尚书李慎行能在品阶上压他一头。 光头男子所在的威远镖局,已经在京城扎根七年有余,早就把诸多朝堂大员的画像记在心里了。 此举不是为了拍马屁,只是在国都讨生活,得要弄清哪些人绝对不能惹。 人群中又有几位认出了陆贤,颇有些激动的行礼道:“见过陆大人。” 平常跟他们打交道的官员,最厉害的也就是京兆尹,哪里能比得上眼前男子。 从四品下和正四品上,中间还隔着两道天堑呢。 像陆贤这种大人物,操心的都是皇家和天下的大事,所以众人对他的到来才会如此惊愕。 陆贤缓缓道:“我今日未穿官服,诸位不必如此,刚刚发声也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提醒一句。” 众人谢过起身,大人不计较礼数是平易近人,他们要是把这句话当真,那就是喝多了城门口的假酒,醉到不知好歹。 光头男子悻悻然坐回原位,从同伴身上扯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小声道:“掌柜的,今天咱们还找麻烦吗?” 玉簪男子狠狠剐了手下一眼,咬着牙道:“你的猪脑要是不用,不如挖出来做菜。” 他已经在考虑该怎么找补了,这明石镖局看来大有来头。 明小石上前抱拳道:“陆大人能莅临寒舍,是明某人的荣幸。” 说罢他从身后接过一块玉佩,双手捧着道:“此物太过贵重,受之有愧,还请您收回。” 陆贤摇了摇头,笑道:“今日是我家姑娘想来看看,送份薄礼聊表心意,莫要推辞。” 明小石额了一声,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与陆府小姐有过交集。 此时陆知鸢走了过来,先施了个万福,随即目不转睛的盯着明总镖头身后的女子。 呵,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不说温絮,就算跟她比也有不小差距。 明月敏锐的感觉到一股杀气,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好像有火花从空气中迸出。 陆贤拉了闺女手臂一下,出声打断了这份诡异的气氛,“明总镖头不用在意我等,忙你们的就好。” 等二人重新落座,明小石一颗心似乎被人揪起,低声问道:“你跟这位陆小姐有过恩怨?” 与同行结仇,还有缓和的余地,但要是跟官府对上,以后可就难办了。 明月晃了晃脑袋,“我之前走镖从未进过京城,她一个千金小姐,也不可能在山南东道闲逛,应该是没有。” 明小石自我安慰了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知从何时起,数百人落座的镖局变得鸦雀无声,呼吸可闻。 明小石打了一哆嗦,定眼看去,只见有位儒雅男子带着个绿衫妇人,缓步进门。 男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妇人每次脚步落下都很谨慎,尽量不弄出声音,等她走到陆知鸢身后时,用手捂住了对方不善的视线,“猜猜我是谁?” 少女的注意力都在明月身上,突然的变故导致她娇躯一震,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知鸢见过王妃。” 寂静被打破,刚刚才坐下没多久的宾客又一次起身行礼道:“见过齐王,见过齐王妃。” 沈承煜手掌虚抬,示意众人起身。 林欣扶着少女的肩膀,皱眉道:“这么好猜吗?” “您的声音…” 林欣摸着嗓子,无奈道:“在外面不可以捏着嗓子说话。” 见此二人来了镖局,陆贤压着火气道:“送去陆府的那几封密报,到底是真是假?” 他作为臣子,本不应该对某位王爷抱有这种情绪,但事关闺女日后的幸福,还是得打听清楚,这尚未成亲,男方就在外面沾花惹草,当陆家是好欺负的吗? 沈承煜点头道:“真的真的,且放宽心。” 陆贤握紧拳头,小声喊道:“殿下自然不会吃亏,但我家是姑娘。” 沈承煜笑道:“都是一家人,不要为了这点小事伤和气。” “王爷你…” 这时明小石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不可置信道:“王爷?” 沈承煜立马撇下未来亲家,拉着对方的手道:“犬子在竹山城有劳明家照顾,今日听说镖局开张,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我…这…明家…竹山城…”明小石紧张到语无伦次。 陆贤没好气道:“打擂台那个少年。” 明小石一下想了起来,伸手扶着圆桌,担心自己晕过去。 五品高手的体魄,被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打的摇摇欲坠。 那混小子虽亲口说过一次,但谁能相信一个落魄乞丐,竟然真的是王爷独子。 更可怕的是,他还把对方关在府里,逼着少年跟自己女儿成亲,这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吗? 林欣停下跟陆知鸢的悄悄话,坐在丈夫身边,恢复了端庄典雅的仪态,“我家就一个独子,入赘一事,真的是不行。” 明小石疯狂摇头,脸上横肉被甩来甩去。 不远处的光头男子从起坐下后就一直把头埋在膝盖上,脸色白的吓人,哭着道:“当家的,我可能没办法继续在威远镖局干了,咱们江湖再见吧。” 玉簪男子两个眼皮疯狂跳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经决意将镖局迁去岭南道,到时候随便找个山头往里面一藏,有没有生意不重要,先得保证活下来。 这明石镖局居然跟齐王有关,京城以后谁斗的过他们? 妈的,谁家王爷开镖局啊,挣的都是辛苦钱。 就在所有人都还在为沈承煜到来而感到惊讶时,门口忽然有尖锐的喊声响起,似男似女,无法分辨,“陛下有旨到,明小石,明月,跪迎。” 玉簪男子昏过去之前好像听到谁要纸,拉人家人宴席上,太不讲究了。 第105章 坑爹 明小石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手中就多了一道黄绸子圣旨。 内给侍掀开盖在御赐匾额上的丝布,上面赫然写着“镖行天下”四个大字。 他双手叠放于身前,平静道:“陛下遣杂家来,除了赏赐之外,还需收回一物。” 明小石站起身,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要我能拿得出来,公公尽管开口。” 有这块匾额,就相当于皇室作保,明家迟早能将镖局经营成天下第一,几代人都可以享受福泽,现在给点东西算什么,就算要他的性命,也是理所应当。 内给侍笑道:“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块树皮而已。” 明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内给侍转头看向女子,“明姑娘应该知道杂家说的是什么。” 明小石深知闺女的心思,随即出声道:“公公,这…” 内给侍嘴角微微向下,“咱家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明月睫毛轻颤,从衣衫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树皮,极为不舍的递了过去,上面还留着她不甘的指痕。 内给侍接过后便不再停留,带人离开了镖局。 明小石见闺女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泛起一股酸楚,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身份上的差距,注定了他俩走不到一起,早早断了念想也好。 林欣站起身,安慰道:“这定然不是舟儿的意思,他送出去的东西从不会收回来,明家既然有恩于齐王府,有没有这块树皮都一样。” 明月曾在沈舟离去时给了他一个包裹,里面装了些干粮和银票,这才是齐王夫妇今日愿意来的主要原因。 陆贤嘀咕道:“要怪只能怪那小子不知检点,人家招亲,他上去打擂,太不像话。” 陆知鸢低下头,“那不是因为没钱嘛。” “你先把胳膊肘给我收回来。”陆贤没好气道。 两个时辰后,宴席散场。 齐王夫妇坐在马车中。 林欣一路上唠唠叨叨:“身份是差了点,不过咱家也不在乎,但是鸢儿好像不太喜欢她,絮儿那边还不知道,要不要探探口风?” 沈承煜柔声道:“舟儿也没说喜欢,你就不要操这个心了,总不能把孩子路上遇见的姑娘都娶进府里吧,能住的下吗?” 林欣细声细语道:“你看啊,以后除了爵位要有人继承,江南那么多生意也得有人打理,舟儿的孩子自然是越多越好,现在家里太冷清了。” 沈承煜敷衍道:“人多容易不得安宁。” “只要各个都为舟儿着想,怎么会不得安宁呢,况且现在才三个,鸢儿…” 沈承煜被吵的有些头疼,小声嘀咕了一句,“男子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专情,臭小子从我身上半点好都学不到。” 此时的齐王府门口,有一对男女负剑蹲在路旁。 裴照野这两个月过的极为开心,因为女子跟他说话时,总算不把娘和儿子的称呼放在嘴边了。 他觉得二人就像是共同游历江湖的侠侣。 苏郁晚手持一根树枝,自言自语道:“一,二…七,就是这儿没错啊。” 男子出声道:“难怪那位道长对各门各派的武学路数了如指掌,原来是因为宫内武库的原因,下次见面咱得好好道个歉。” 裴照野之前总是维持着大门派弟子的风度,冯虚御风,脊背笔挺,但现在为了照顾女子,也就不讲究这么多,蹲着蛮好,还省力气。 他又道:“若是画像男子真的是苍梧齐王,咱们还要不要动手?我总觉王府里有几股骇人的气息,比门内长辈的压迫力还强。” “我不是怂,就是害怕你受伤,不过真要打起来,我会拼命送你离开京城的,就算递出那一剑也无妨。” 苏郁晚翻了个白眼,鄙夷道:“婆婆妈妈的,半点不爷们,再说了,你那半招一品剑能破开京城的雷泽大阵?吹牛前也不照照镜子。” 裴照野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刚刚都被自己感动到了,没想对方不但不领情,还直言不讳的拆台。 苏郁晚嘁了一声,也不知青冥剑宗怎么教的弟子,心性竟如此不堪一击。 如果沈舟在场,定然会说上一句,“心上人的言语,可比能斩头颅的飞剑锋利万倍。” 不多时,沈承煜的马车就回到了王府门口,他搀着夫人走了下来。 苏郁晚缓缓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岁月侵蚀,但不远处男子的容貌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更何况那股气质,与画中人如出一辙,就是他! 沈承煜也注意到街对面的二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郁晚怒不可遏,闪身冲了过去,以气机逼退四周仆役,开口道:“负心汉,可让我一顿好找。” 林欣脖子僵硬的扭过头,“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车里说,专情才是一个男子最大的魅力,嗯?” 她不着痕迹的掐住丈夫腰间软肉。 沈承煜忍着痛,笑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舟儿现在正在江南睦州城,你可以去那里寻他。” 老子拿儿子顶锅,天经地义!反正当事人又不在现场,他半点都不带怕的。 苏郁晚冷笑道:“你左手腕处是否有一颗小痣?” 林欣咬着牙道:“王爷,你能否跟妾身解释一下,这姑娘为什么会知道此事呢?难不成您每次见到漂亮女子,都要撸起袖子让她们鉴赏一番?” 沈承煜打了个寒颤,推着妻子的肩膀往府内走去,“家里说,外面人多口杂。” 然后他又招呼苏郁晚道:“一起一起。” 王府大门才刚刚关上,里面就传来林欣的怒骂声,“你今天不把事情交代清楚,老娘把你皮扒了!” 沈承煜侧着头,方便妻子能揪住他的耳朵,拱手道:“姑娘,容本王先问一句,是谁告知你来此地寻人的?” 他派出去保护沈舟的高手虽然也时常寄信回府,但言语简略,不似宫里那般详细。 就比如龟蛇山之战,只写了,“殿下力战青冥剑宗裴照野,不敌,被谢清晏所救。” 苏郁晚哼声道:“是一位年轻道长,跟你长相相似,但更好看些。” 第106章 观如寺 沈承煜听闻此言,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劈中,身体僵硬,耳根处的痛感愈加强烈。 林欣左手捂着胸口道:“还好舟儿孝顺,不然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承煜此时不敢说任何对儿子不利的言语,叹气道:“姑娘今日找上门所为何事?还请明言。”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一行人走到大堂内,在妻子怨恨的眼神下,他没有选择落座,而是直挺挺的站着。 苏郁晚此时被怒火激的气息不顺,裴照野便将他们跟沈舟见面的事情说了出来,然后拱手道:“当时世子并未自报身份,在下以为他偷师于门内,故而出手,还请王爷王妃不要见怪。” 他作为青冥剑宗新一代剑魁,跟普通百姓不同,不太畏惧朝堂势力。 但有一个东西裴照野认,那就是道理。 青冥剑宗上交秘籍给朝廷武库,就相当于默许沈氏子弟学习,他出手在先,无礼在后,怎么也得当面致歉一声。 沈承煜摆摆手,“舟儿那性子,日后定然会去寻你找回场子,到时候还得再打一场。” 裴照野笑道:“没问题,只要他能胜过我,任凭处置。” 话音刚落,林欣没好气道:“聊完了孩子,现在老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沈承煜眉头一皱,他本想说之前从未见过这位姑娘,但又怕妻子借此反驳。 “哦~王爷可真是厉害,阅女无数,连在外面的相好都记不住。” “还找个岁数这么小的,老牛吃嫩草?真是脸都不要了。” 世上就没几个男子能跟妻子讲道理,往往争到最后,有理也变无理。 苏郁晚恶狠狠的瞪着眼前的读书人,“王爷可还记得十八年前的柳星湄?” 沈承煜恍然大悟,以拳击掌道:“柳姑娘啊,那自然记得。” 柳星湄是苏郁晚的亲传师父,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林欣吃味道:“看来还没忘干净。” 沈承煜略显慌张解释道:“我跟柳姑娘确实见过几面,但属于萍水相逢,也从未有过任何越界之事。” 旧历二十二年,当时的苍梧正与魏,梁两国双线作战。 魏国步足凶悍,几次交手苍梧都不曾占到便宜,当时年少的沈承煜主动请缨上阵,以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或逼或诱,引守城之军跟苍梧铁骑决战于平原。 短短一个月,他便连下九城。 魏王震怒,派出高手想要取下这位苍梧三皇子的人头,借此来打击敌军的士气。 但沈承煜伤而不死,退至涪州休养,在这期间认识了漱玉剑庭的女子剑仙。 苏郁晚眼神凌厉,“二人泛舟游于湖上,好一个萍水相逢。” 沈承煜脸色茫然。 林欣渗笑着道:“好好想想。” 沈承煜思索片刻,茅塞顿开道:“那是在船上垂钓,我不慎被一条大鱼拉入水中,柳姑娘先仆役一步将我救起,之后她便离开了,围观者众多,可以求证。” 苏郁晚诶了一声,仅仅只是这样吗? 沈承煜自觉占理,气势顿时一变,义正言辞道:“当时本王已定亲,怎么会做出伤害未婚妻之事,你不妨跟先回去与柳姑娘问清始末,再做打算?” 说完他顺势扶上林欣的肩膀。 齐王妃斜眼道:“连自称都变了,好大威风。” 沈承煜自傲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苏郁晚失神落魄离开王府大堂。 裴照野唉声叹气道:“咱们江湖阅历还是太浅,以后问清楚之前决不能冲动,否则只会给他人带来麻烦。” 苏郁晚抬头道:“你凶我?” 裴照野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正欲追上去解释,却被一位白衣少年拦住去路。 温絮持剑在前,淡淡道:“既然遇上了,打一场?” 大家都是二品小宗师,没有谁欺负谁一说。 … 江南睦州城。 沈舟享受了几天百姓的爱戴吹捧,有些飘飘然。 他忍不住想到,这莫非就是九龙元阳之体的特殊性?走到哪儿名声便会传到哪儿? 只不过在京城是恶名,在江南是善名,各有各的好处,都很爽。 所谓的“九龙元阳”,只不过是少年自己杜撰出来的一种体质,方便他神功大成后,让说书先生多些噱头。 九龙指的是沈舟的皇室身份,贵不可言。 元阳则是懂的都懂。 睦州城有一座观如寺,坐落在城外北郊十里,每日香火不断。 苍梧若有僧人想新建寺庙,需将普通度牒换成大和尚度牒,象征佛法高深,得到了朝廷认可。 可近三年,无一人能做成此事,其中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但在这座观如寺中,却有整整二十七位高僧获此殊荣。 有些心思不正者,想劝这些人自立门户,到时候新庙一建,银子还不是哗哗的来。 当然没有任何一位高僧愿意答应。 在朝廷崇道抑佛的影响下,还能有这么多信众上山朝拜,足可见其底蕴之深厚。 沈舟不信神佛,但不碍着他去赏景。 听说整座观如寺都是历代高僧们自行搭建的,前后历时八十一年,才有现在这般规模。 所以某些地方砖石会有错位,需时常修缮。 沈舟拾级而上,不断跟周围百姓打招呼,笑的他嘴角都有些僵硬。 行至寺门口,少年看见一位莫约七八岁的小沙弥,穿着一件破旧僧袍,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沈舟走了过去,蹲下道:“大师,我是第一次来,不知请一炷香要捐多少善款?” 漫天仙佛都很忙的,每天许愿者超千万计,不打点一二,如何让他们在芸芸众生中寻见特定之人。 小和尚挠了挠头,转身双手合十道:“观如寺请香不要钱,若是要捐善款,每人两文即可,多了师父们也不会收。” 沈舟对此大为震撼,普天之下竟有这种奇怪的事情,随即调笑道:“本公子有钱,且所图甚大。” 小和尚唱了一声佛号,“克欲破执,方得自在,公子着相了,若真的放不下滚滚红尘,求佛不如求己。” 少年眼睛瞪的溜圆,这是你一个小屁孩该说出的话吗? 随即他看向远处,换了个话题道:“大师,怎么庙里还住着道士?难不成他们也被感化了,要想改换门庭?” 第107章 小小的误会 小和尚唉声叹气道:“只是临时挂单几日,为此斋房每天的素菜都少了。” 观如寺收到的善款,几乎都用于购买砖石木块,粗布香油等物品,僧侣平日里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自己种的瓜果菜蔬,修苦行之道。 小和尚说完意识到不对,好像犯了贪念,随即低头诵经,求佛祖不要怪罪。 沈舟笑了一声,抬腿往庙里走去。 观如寺名气很大,但内里却极为简单,过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殿后矗立着藏经阁。 至于钟楼鼓楼,祖师殿,伽蓝殿等本该分列寺中两侧的建筑,一概没有。 沈舟看了一眼正殿内的泥塑法身,并没有在此多做停留。 山后的塔林才是他的目标,那里是观如寺历代高僧的埋骨之地,听说每座塔碑上都刻字数百,指不定就有盖世武学藏在其中。 今日天气正好,耀眼的阳光穿过树叶遮挡,斑斑点点的撒在地上。 有树木的阻隔,并不会让人觉得闷热。 少年临近后山,抬眼就能瞧见一座茅草房,有溪水从门前流过,环境清幽,就是飞虫多了些。 有一老僧卷起半扇竹帘,随即走出门外,将水壶置在炭炉上,对少年视而不见。 沈舟越看越觉得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打招呼道:“见过大师。” 老僧坐在石凳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桌上棋盘。 少年心中暗叫一声厉害,走上前,学着对方的样子,慢慢思考。 不用说,这就是高人对他的考核,只要能将棋局破解,还怕对方不指点两句? 只是这棋,略微难懂。 黑子与白子似乎并不执着于占地围空,而是从一开始便绞杀在一起,每一步都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沈舟对于围棋只能说是略知一二,幼时被逼着背过几张古谱。 半个时辰后,少年慎重的捻起一颗黑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棋盘上某处,“此块已经无路可走,不妨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老僧浑浊的眼珠中霎时间爆发出一股璀璨的光芒,急不可耐的落下白子,拍手道:“看来还是贫僧技高一筹,六十年未尝一败,真是寂寞。” 沈舟怎么看也看不出对方的胜机在哪,好一会后才反应过来,撇嘴道:“大师,下的五子棋啊?” 老僧这才注意到来人,双手合十道:“贫僧寂音,见过施主。” 少年颓废的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撑着脑袋道:“我最近气机在体内流转时,总有些顿挫感,本还想跟大师讨教一下…哎。” 老和尚挠了挠后脑勺,尴尬道:“贫僧不会武,这可着实难办,不如我找一人帮施主看看?” 沈舟转身靠在石桌上,仰面朝天,回绝道:“得了吧。” 老和尚是“寂”字辈高僧,连他都是这种痴痴傻傻的状态,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看来这观如寺的出家人,真就是佛法高而已。 “正巧,人来了。” 话音刚落,某位小光头从林间冒出,手里拎着个等人高的木桶,嘀嘀咕咕道:“师父,要不您还是住到山下禅房去吧,否则每天我都得帮忙提水,都没时间念经了。” 老和尚指着门前小溪道:“为师是怕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才想了这么个法子,一举一动皆是修行,不然哪里的水不是水。” 沈舟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这小和尚他刚刚才见过,如此年纪,经脉尚未长开,就算从娘胎里就开始习武,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老和尚介绍道:“这是贫僧的弟子,法号了尘。” 少年站起身,拱手道:“就不打扰两位大师清修了,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施主稍待。”老和尚说完,又在小和尚耳旁低语两句。 沈舟摊手道:“大师,咱不闹了行不行?” 小和尚一边听着师父的教诲,一边用眼神瞟视少年。 片刻后,他双手合十,认真道:“施主或可一试。” 沈舟无奈的摇了摇头,摘下腰间佩剑,双手负后,闭眼道:“来打我一拳,小心不要被气机反伤哦。” 从他正式踏入江湖开始,与人相争少有能占上风,今日正好有一个展示的机会,他要把失去的面子从这个小光头身上找回来部分,让对方好好崇拜一下。 了尘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捏紧小拳头,猛地挥出。 少年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嘴角才刚刚勾起,就觉得腹部好似被连枷击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数步,嘴角忍不住流出一道鲜红,颤声道:“大师,你是做什么的?” 小和尚急忙双手合十,不明所以道:“我是出家人。” 寂音笑道:“贫僧这弟子,天生体魄稳固,若是有足够的气机支撑,现在已是二品小宗师。” 沈舟听闻此言,差点又吐出一口老血,人和人的差距竟然有这么大吗?还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累死累活这么久,也才刚刚摸到六品的门槛。 小和尚遵循师父的嘱托,出声道:“施主体内的气机很奇怪,不似普通,或是所练心法出了岔子。” 沈舟抹去嘴角血迹,如实道:“不瞒两位大师,我从未练过内功。” 少年最开始不懂武学,误以为剑术《照夜白》自带心法,而且后面他也成功温养出了气机,便没当一回事。 老和尚不可置信的看着少年,声音尖锐道:“没有心法做支撑?” 了尘提醒道:“师父,礼数,别忘了礼数。” “那小的怕是不顶事,只能看贫僧的了。”老和尚拍了拍身上尘土,拿起滚烫的茶壶,将开水注入碗中,“气机在体内流转,恰似河川奔涌,武者往往追求一泻千里,却忘了稳之一字,你跑的太快,不如偶尔停下来歇一歇,自己去跟身体求个答案。” 沈舟似有所悟,道谢一声后盘腿坐下,努力让自己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正如跟裴照野一战时那般。 他之前也尝试过,但总摸不准窍门,借着今天大师的指点,打算再实验一番。 了尘狐疑道:“师父,真能成吗?” 老和尚敲了小光头一下,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修身养性也不是坏事,至于能不能成,就看为师运气如何。” 第108章 大阵 小和尚低声诵经,他师父其他方面都很好,就是偶尔喜欢扯谎。 这样以后还能成佛?还能去往西天极乐?真愁人。 老和尚双眼眯起,毫不留情的敲了个板栗下去,“咒师父?” 小和尚捂着头顶,委屈巴巴道:“一念觉,轮回息,这不是您说的吗?还有什么,火在柴中灭,茶在烟中生。出家人不介意谈生死。” 老和尚冷笑一声,“你过来,师父再跟你讲些佛理。” … 观如寺方丈院内。 林景行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持一串菩提子佛珠,慢慢捻动。 他每隔半月都要来此一趟,为沈舟祈福,十六年风雨无阻。 对面的老僧名曰寂明,是庙内的方丈,身形枯槁似风中残烛,只听其嘶哑开口道:“林施主,按你吩咐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是否现在开始?” 林景行睁开双眼,问道:“舟儿情况如何?” 寂明聆听了一会儿,“已然入定,心境平稳。” 林景行维持着呼吸节奏道:“再等片刻。” 他自从知道外孙有闯荡江湖的心思后,就开始谋划今日之事。 武道一途,何其艰难,如登山翻岳,这位江南巨富见不得孩子吃这种苦头。 林景行最开始是想找一个高手按照孙子的经脉大穴从头开始修炼,然后传功少年,可时间上来不及,只能退而求其次,请佛道高人一同组了个“两仪净业阵”,专门为沈舟洗经伐髓。 观如寺本不想参与其中,却在去年冬天收到了一封圣旨,皇命难违,这才可以凑出阵法所需的一百零八人。 莫约过了一盏茶功夫,林景行淡淡道:“开始吧。” 寂明和尚屈指一弹。 嗡~ 钟声如老龙沉渊,尾音响彻山林。 年轻些的僧侣将香客们依次请出寺门,随后他们也进入禅房,并将木门关上。 两仪净业阵需借山川龙脉和溪流布置,人多容易影响效果。 此时,外环有三十六比丘围成九品莲花阵,端坐于青玉蒲团之上,四周檀香线连成卍字纹。 他们手捏胎藏界印,齐诵"唵阿吽"三字,每念一遍,身下青玉蒲团便亮起一瓣莲花光。 中环二十四道士依山势排布,袖中飞出符箓,化作二十四桥明月,桥头悬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灯笼,对应人身七魄。 道门高真足踏八卦,以气机驱使金针扎入少年身体三百六十五处正穴,针尾系五色丝线连接日月星辉。 沈舟对此毫无察觉。 寂音拉着小和尚后退几步,嘴里不断念叨着,“奇哉,奇哉。” 而阵法内环里,十二罗汉以锡杖插地,杖头悬挂青铜铎,铎舌上刻有十二药叉大将真言,成一片金刚界, 青铜铎无风自鸣,道道黑雾从少年体内渗出,其中一部分是他长时间积攒下的浊气,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药力中残留的毒性。 谢清晏当时去除的并不彻底。 阵法核心处六位佛门长老怒目圆睁,背后浮现出药师佛净琉璃光,光中显化青雀,衔来八方功德水。 九位素衣方士升起九尊青铜鼎,用遁甲之术改天地命局,至使白日亦能见满天繁星。 十八赤冠真人借此以桃木剑引北斗七光注入鼎内,烟雾凝成瑞兽四象,轮番冲击沈舟的奇经八脉。 三位天师摇动三清铃,铃舌处绑着少年的一股青丝,用于震碎业障。 最后一位双修老者,前额绘有佛印,髻上插着道簪,如鬼魅般出现在沈舟身前。 他左手转金刚菩提子,右手掐五雷诀,笑道:“你们两位再后退些,此处是阴阳鱼眼。” 寂音老僧急忙抱着弟子躲入茅草房内,低声道:“好好看,好好学。” 小和尚充耳不闻,任由大阵牵扯自己的心神。 还未走远的百姓见日光忽隐忽现,峰顶更是有巨大金色转轮盘旋其上,纷纷跪下叩头,高呼道:“神仙佛祖保佑。” 沈舟诸身大穴渗出黑血,附着在他的衣衫上,燃起幽蓝色火焰。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沉在湖中,湖水时而滚烫,时而冰冷,这就是传说中的冰火九重天,跟瓷骨斋老鸨说的不太一样啊。 三日光阴匆匆而过,当太阳再次从山间抬起头时,九座青铜鼎同时炸裂,半空中降下一场纯净灵雨。 方圆十里内,枯木逢春,蛇虫毒物温顺如家畜。 少年天灵盖冲起金青两色光柱,直入云霄。 所有布阵之人一瞬间苍老了十数岁,阵眼处双修老者手中金刚菩提化作齑粉,右臂更是被五雷诀反噬,漆黑一片。 他低叹道:“终究是改了阎罗的生死簿...” 一行人不做过多停留,转身离去,路途漫漫,还需早日回家。 之后数日,沈舟毫无转醒迹象,寺内住持只得将后山暂封。 民间传言,说有人成佛了。 距离观如寺十数里之外,刀剑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郑靖海侧身闪过一柄锋利的飞刃,以手撑地,呕血道:“国战余孽果真贼心不死。” 有黑衣女子呵呵道:“苍梧屠戮百万谋得天下,惹得天怒人怨,有志之士自然该揭竿而起。” 郑靖海呸了一声,“满口胡言。” 话音未落,他又被人圈入战团中。 突然间,无数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不等碰到敌人,就被一剑斩杀小半。 黑衣女子转身走到山崖旁,看着远处,感慨道:“真是大手笔,经此一事,那位齐王世子岂不是很快就能迈入一品?要是再过几年,这天下还能有谁能拦得住他?” 有老者一边御剑跟雾隐司的夜游神缠斗,一边道:“只是扫清了到二品的障碍而已,若想进入一品,还需看他个人的造化。” “我也想来一次这种程度的洗经伐髓”女子伸了个懒腰。 老者笑道:“只要能胜过苍梧,便不难。” “到时候都老了,还有什么用。”女子哀叹道。 老者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们就快些动手,先除了苍梧的未来再说。” 第109章 智取 夏日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刚刚还晴空万里,现在就下起了小雨。 来送水的了尘小和尚被浇了个透心凉,顾不上换下僧袍,着急忙慌的从茅草屋里拿出一把油纸伞,想用石块固定在沈舟身后。 习武真难,不如念经。 少年慢慢转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眼就看见一颗小光头跑来跑去,心情大好,笑道:“多谢两位大师指点。” 如果说之前他体内的气机如同一条小河的话,那现在就是一条大江。 虽然水量增加不多,但河床却被拓宽数百倍,再无任何堵塞之感。 小和尚扔下石块,沾满泥泞的手在身上蹭了蹭,“这可不是…” 话音未落,屋内的寂音老僧便冲了出来,嘿嘿道:“施主投了个好胎,其他人羡慕不来,当然跟贫僧的指点也有那么一些关系。” 沈舟撑伞起身,体内骨架发出一阵黄豆爆裂的响声。 突然,他心有所感的看向东南方,默默道:“你们先暂避一下,有不速之客来访。” 刚说完,少年就摇了摇头,了尘小和尚是二品身手,暂避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老和尚叹了口气,明明是自家地盘,怎么老是要躲来躲去。 小和尚拉着师父重新走进茅草屋,轻轻掩上门板,可不敢使太大力气,会散架的。 因为那些挂单道长的缘故,寺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去买木料了,监院正在犯愁呢。 片刻后,有三人从天而降,两男一女。 中间的蒙面女子沈舟曾在京城王马夫家见过,是赵国余孽,就是不知道叫什么。 不管这几人是如何寻见的他,时机选的确实不错。 蒙面女子眼角拉长,招手道:“小弟弟,好久不见,还记得姐姐吗?” 沈舟没有理会,而是看向左侧蓄须男子腰间,惊叹道:“莫不是名剑榜第七的烬余录?” 男子淡然道:“你竟认得?” 少年哈哈一笑,如数家珍道:“此剑直刃如尺,采五溪精铁百锻千折而成,应是旧赵国春平侯赵硕的心爱之物。” 男子扯起嘴角,阴笑道:“没想到殿下还能记得一条丧家犬的名字。” “这个比喻用得好。”沈舟拍手道:“赵国皇室但凡有血性之人,都死在了最后一战中,如今只剩些鼠辈残留于世,可不就是丧家犬?不过你连丧家犬都不如,只是一个被赐姓的冒牌货。” “这么说来的话,这位婶子难不成是灵悦公主?” 少年也不想挑衅,但被形势所逼,眼前三人摆明的冲他来的,女子站在中间,身份肯定更加尊贵。 据他所知,当年赵国被破后,皇室子弟死伤殆尽,只有一位尚未显怀的宫女逃了出去。 经风闻司查探,宫女十月后生下一女,取名灵悦。 沈凛知晓后并未痛下杀手,而是借此事大做文章,表示苍梧所针对的只是那些阻碍天下一统的顽固派,若有其他国家皇室愿意投诚,可共享荣华富贵。 沈舟摊手继续道:“既逃过死劫,就该本本分分的生活,何必再生事端?苍梧天命所归,不是你们能撼动的。” 赵灵悦笑容僵在脸上,指甲扣入掌心,怒道:“强者才配言天命,若非当年你父亲使计,赵国怎会败退的那么快,要是能公平一战…” 沈舟心中一喜,快速到打断道:“说的好,赵国边骑名震天下,以少胜多也是常有的事,可惜驻扎在北方,没有调回国都防御,不然胜负难料…” 三人见少年滔滔不绝,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一时间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沈舟说着说着语气一变,“往事不可追矣,怎么讲都是纸上谈兵,但今日可以给灵悦公主一个机会,你我二人公平一战,以证明苍梧和赵国的气数,我也不在乎你辈分高,年纪大,如何?” 女子被其中几个字气的直跺脚,双袖中滑出一对短匕。 赵硕低声道:“公主,此子今日必死,他只是想拖延时间,不用过多纠缠。” 女子眼中有怒火冒出,“王叔,道理我都知晓,但推翻苍梧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跟群雄争锋,总会有躲不过的时候。” 赵硕想了想,点头道:“那公主小心,他虽刚刚从大阵中苏醒,但实力不会提升太多,只需…” 沈舟将油纸伞抛向一旁,伸了个懒腰道:“还打不打?若无争雄之心,不如早早投靠苍梧,我保证你们将来可以吃香喝辣,偶尔还能去逛逛青楼。” 雨势渐大,砸在碑塔顶上,如同炸开银花万朵。 少年笑道:“提醒一句,别弄坏了碑塔,死者最大。” 就在此时,女子的匕首已经刺到少年喉前三寸,刃尖凝着的雨珠映出她眼底暴涨的青芒。 蹭! 沈舟以剑鞘横拍塔身,借反力后仰,地面上顿时多出两道泥泞。 了尘小和尚悄悄拉起竹帘,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激斗二人,惆怅道:“寺里会武的师父们都在闭关,也不知能不能赶来?” 寂音大师双手合十不断祈祷,“不行就你上,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塔林距观如寺莫约三四里路程,靠一条羊肠小道相连。 赵硕既打算干掉齐王世子,自然会遣人守住上山通道,就算手下打不过寺内武僧,也可以借地势层层阻击,拖延时间。 小和尚嗯了一声,“但愿我能扛得住。” 屋外赵灵悦一对匕首如青蛇环绕己身,灵动飘逸。 她越打越心惊,少年在京城时武道还未入门,今日却能跟她相持这么久,得是何种天资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沈舟装作落入下风,且战且退,实则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远处男子身上。 他见二人似乎有开口讨论的迹象,就是现在! 少年速度一瞬间暴涨数倍,以长剑取女子心口。 就在剑锋即将划破对方衣衫时,又陡然变招,用剑柄重叩她的肩井穴。 赵硕不过分神刹那,就见公主短匕脱手,体内气机雄浑而出,喝骂道:“小子,你敢!” 一切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舟侧身躲在女子身后,将长剑搭在了对方白皙脖子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我是出了名的胆子小,可受不了惊吓。” 而一直未曾出声的另一位男子面目狰狞道:“放开公主,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少年又靠近女子一步,二人身体几乎贴上,“来来来,今日即便我死,也能割下她的头颅。” 第110章 对峙 雨水模糊了沈舟的视线,他在赌,赌对面为了复国一定会留下这位赵国皇帝唯一的血脉。 见二人不做声,少年在女子耳旁轻语道:“打个商量,你我能否各退一步?” 赵灵悦双手被对方死死扣住,脖颈处还有一把铁剑,不敢乱动,咬着牙道:“你这贼子,休想如愿。” “刚刚姐姐弟弟还称呼的很亲昵,现在我就变成贼子了?”沈舟耸了耸肩,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女子颈部又添一道伤口。 随即他朝着两位男子道:“我觉得灵悦公主说得对,你们完全可以不用顾及她,只需一剑,就能将我俩都钉死在塔林中,反正有春平侯在,赵国依旧有领头人,何必在乎一个女子。” 沈舟这一嗓子用尽全力,在气机的加持下,大概能传三四里远,只要观如寺有一个人能听见,应该都可以猜到后山发生了什么事。 不指望他们能搭救,只求反应过来的僧人尽快离开,去往睦州城。 这是一招光明正大的离间计。 若是赵硕真的听信少年所言,等将来起事时,就会被扣上一顶得位不正的帽子,赐姓者夺权主家,与叛逆无异。 猜疑的种子一旦在其他国战余孽的心里种下,不用任何浇灌,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当然,沈舟心里还是希望对方能克制住,毕竟他还不想死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刚刚那番话起了作用,赵硕气势渐弱,冷静道:“放开公主,你可自行离去。” “扯什么犊子。”少年毫不犹豫的怼了回去,“如果现在放手,你马上刺我一剑怎么办,到时候我去阎王爷那告状?那他老人家也得有时间听才行。” 赵硕压抑着怒火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赵灵悦抢答道:“王叔莫要听信此人胡言,直接动手。” 沈舟没好气的踢了女子一脚,威胁道:“再冥顽不灵,别怪我左手往下两寸,到时候蹭着什么东西,你可别叫…” “啊!”赵灵悦尖锐的爆鸣声响彻山野。 “嗯?”沈舟神色尴尬,“我还没动手呢,喊个屁。” 赵硕伸手向前一步,紧张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少年思考后道:“你们二人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距离保持在百丈之外,等到了睦州城后,我自会放她离开。” 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妥,改口道:“一百五十丈之外。” 沈舟需要给自己留下一点反应的时间,否则以对方品阶,举手抬足间就能将他击毙在路上。 赵硕重重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在他心里,没有什么能比赵灵悦的性命更加重要。 沈舟突然想起,睦州城似乎也没什么高手能跟对方抗衡,有些不好意思道:“要不去趟京城?” “你…” 此时京城往南的官道上,有一男一女骑在马上飞驰。 男子身上穿的玄青广袖袍破败不堪,衣摆处的星斗图也被人用剑削去大半,脸上鼻青脸肿,不带半分血色。 女子回头嗤笑道:“还青冥剑宗剑魁呢,被人三两招打成这副模样,丢死人。” 一根树杈掠过裴照野脸庞,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谁知道那人下手这般狠,我要是递出那一剑…” 苏郁晚拆台道:“这辈子便再也没有希望登临一品,甚至说不定当场气机断绝,暴毙而亡?” 裴照野回想起前不久那一战,心有余悸,那位姓温的白衣公子,同样是二品实力,但每一剑都能压的他喘不过气,若不是对方有意留手,他怕是一个照面就会被斩杀。 苏郁晚又问道:“我要回漱玉剑庭,你还跟着作甚?” 裴照野回道:“我要去江南跟那位道长当面致歉,十年之约,暂且推迟?” “同意。” … 沈舟站在雨中,为难道:“是有些过分哈。” 此去京城少说也有千里,保持这种姿势,猴年马月才能到。 而且路上不用睡觉的吗? 赵硕嘴角泛起冷笑,“你现在手中已无筹码,不如回到,赌我能信守诺言。” 就在这时,茅草屋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老和尚打了几招韦陀拳,定眼道:“此处乃是观如寺,佛门圣地,岂容尔等放肆!还不快速速离去,不要逼贫僧发火。” 众人扭头望去。 寂音大师被看的心里有些发毛,悄悄问道:“你说他们会信吗?” 了尘小和尚躲在门后,将手指放在嘴边,“师父你运气一向很好,但是不能开口说话,对面听得见。” 赵硕一挥衣袖,房门顿时又被关上,“小子,不要婆婆妈妈,早做决定。” 沈舟正在思考对策,却觉得脊背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赵硕和他身旁的男子脸色巨变,忍不住后退一步,扬声道:“是哪个在装神弄鬼?” 无人回应,周围温度还在不断下降,雨水尚未落地便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珠。 沈舟不敢扭头看,他甚至不能确定后面站着的到底是不是人,那股血腥,残暴的气息,就好像从九幽深处渗透至地面上。 寂音大师抱住了尘小和尚,二人一起躲到床上,用被子将身体紧紧蒙住,嘟囔道:“这月份还有倒春寒?” 赵硕终于看清来人,眼神剧震,“你怎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在他的印象中,眼前男子应该是像读书人多过像江湖人才对。 虽是武痴,但待人温和,嘴角永远挂着一抹笑意。 男子手里拎着一颗头颅,正是赵硕派去把守上山道路的手下,“你主子问我为何会变成这番模样,你知道答案吗?” 赵硕喉结耸动,吞下一口口水,略带颤声道:“你我也有过数面之缘,虽谈不上朋友,但也不算敌人,今日此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后果自负!” 男子将头颅放在耳边,轻轻点头,“你说要我杀了你主子?可以。” 赵硕暴喝一声,“楚昭南!别以为本侯怕了你!” 第111章 楚昭南 玉京错卷客,人间楚昭南。 姑苏楚家五十多年前诞下一位麒麟儿,十三岁便精通诗词歌赋,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棋道一途更是出类拔萃,曾同时与七位国手对弈,胜六输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楚昭南会跟家中长辈一样,走上仕途时,他却毅然决然的化作武痴,想要以另一种方式名震天下。 之后的武道攀升,顺利的一塌糊涂,正所谓“南楚北谢”,二人都是老一辈江湖中的绝世天才。 楚昭南上一次出手还是在景明八年,跟天下第一的叶无尘约战于东海之上。 世人只知他最后输了一招,自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竟以此种形象出现在观如寺。 若是被那些仰慕楚昭南的女子知晓,怕是要把肠子哭断。 赵硕喉咙发干道:“楚兄,你也并非苍梧人,何必为了这小子出手?” 楚昭南晃了晃手中头颅,将其抛向山下,狞笑道:“有什么遗言尽快说出口,不然就没机会了。” 赵硕眼角发颤,对方这种状态明显很不对劲,正欲出声,却见熊烈的掌风带着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急忙运气抵挡,可还是被击退数十丈,撞碎多座碑塔才止住身形,忍不住喷出一口老血。 楚昭南斜侧着头,似有些不解,“这都没死?看来赵兄这些年修术有成。” 他们二人,一位才刚刚登临云变境,而另外一位则是实打实的空明境巅峰,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赵硕跟同行男子使了个眼色,气势一涨再涨。 他想用命拖住楚昭南片刻,让对方趁机宰了沈舟,然后将公主救走。 男子陷入纠结,但很快就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不然还能怎么办?联手跟这位走火入魔的天下第二过过招? 结果无非是蚍蜉撼树,地上再多两具尸体罢了。 就在他们打算搏命时,茅草屋的房门再次被打开,了尘小和尚双手合十,无比郑重道:“我师父已经睡着,还请诸位收手。” 赵硕此刻又惊又惧,心境还未调整好,就见有人出来搅局,暴怒道:“你们一起去死!” 说完烬余录出鞘,一道璀璨的剑光划开雨幕,似一头猛虎向左侧冲去。 带上两个光头一起前往幽冥,路上还有人帮着念往生咒,说不定可以直接投胎转世。 是的,他信佛。 楚昭南无动于衷。 沈舟大喊道:“快跑!挡不住的!” 剑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斩开,可却在碰到茅草房的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硕顿时觉得手脚冰凉。 了尘小和尚闭眼摇头,侧身让开了大门。 屋内传来佛珠落地的声音,一位老僧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他双手慢慢合十,指节处发出朽木断裂般的脆响。 背后浮现的佛陀虚影开始剥落金漆,露出内里青面獠牙的修罗相。 “观自在菩萨...”老和尚忽然开始诵读经文,声调古怪,即似梵音清唱,又像魔君低笑,其中还夹杂着万千恶鬼的哭音。 三股声浪在塔林内碰撞,震得八十一盏青铜佛铃齐齐炸裂。 他的僧袍无风自鼓,裸露的皮肤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地藏本愿经》。 只是每个“渡”字都变成了“噬”,“慈”字化作“孽”。 当最后一个经文异变完成,周围地砖泥土翻涌如浪,数百具高僧的白骨破土而出,此处霎时间变成一座森罗地狱。 老和尚诵经完毕,声音嘶哑道:“贫僧法号寂灭,见过诸位施主。” 赵硕暗自在心中骂娘,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沈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况似乎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楚昭南扭过头,眼中战意更胜,大袖卷起湿泥,往前一挥,恰似漫天花雨。 寂灭老僧面色不变,心神一动,一道血光从指尖激射而出,不仅将泥土碾成尘埃,更是将其中凌厉狂暴的气机砸的粉碎。 他们相视一笑,好像都为有这么个对手而感到开心。 寂灭老僧大踏步走向门外,内体气机疯涨,似乎没有尽头。 楚昭南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 二人之间的缠斗并无什么花哨,单纯的就是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掌。 但他们脚下的黑泥却如飞剑般四散而开,落地后往往能砸出半丈宽的大洞。 沈舟看的眼皮直跳,还好这二人对他有所顾及,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另外一边的赵硕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尽管手中烬余录舞的密不透风,还是被似剑气又似刀罡的气机打的节节败退,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鞋印。 借着战斗的巨大响声,他低语道:“王伯安,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你,找机会将公主救出。” 一旁男子挥拳打散一团土块,身形悄悄往右侧挪了挪,藏在歪斜的碑塔之后。 沈舟目不转睛的看着战场,想要竭尽所能将二人的招式全部记在脑子里,就算现在不能施展,那不是还有以后吗?只是气机在体内的运行路线,还是要自己慢慢摸索。 习武登高,除了每日勤加练习外,最好的办法就是观察高手之间的争斗,这可比看秘籍有用的多。 少年心中不禁想到,各道州的武榜果然都在扯淡,这老僧能跟天下第二打的有来有回,竟然连前十都挤不进去,还说不是野榜? 下次回京城,他定然要自己写一张,然后印满整个天下,第一写剑仙沈夕晖,沈舟就暂时排在第二好了。 山下小道上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名叫王伯安的汉子不敢耽搁,屈指弹出一颗石子,击落沈舟手中长剑,随即闪身上前。 他本想借此取走对方的项上人头,却感觉被一股强烈的杀机锁定,只得化拳为掌,扣住赵灵悦的肩膀,飞速的将其带离此处。 少年被气的跳脚,重新捡起长剑,猛地往天上掷出,怒骂道:“把命给小爷留下来!” 第112章 清醒 长剑脱手,以迅雷之势冲向逃走二人。 王伯安虽然去年才踏入一品雷躯,但身法却是不慢。 赵灵悦扭头一看,只见剑尖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忍不住朝少年做了个挑衅的鬼脸,吐舌道:“小弟弟,有机会姐姐还会找你的。” 突然,赵硕惊声提醒道:“小心!” 王伯安一个不慎,被一块气机充盈的石子击中左腰,速度骤降。 沈舟不愿意放过眼前的大好机会,怒喝一声,长剑再次往前突进数丈,划破女子素衣,没入对方身体小半寸。 鲜红色血渍霎时间浸透赵灵悦整个后背。 之后无论少年如何调动气机,始终无法再次跟长剑建立联系,五品武者,这已经是极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狼狈离去。 好嘛,人没干掉,还把剑丢了,不过有失就有得,他的收获也不小。 这时,观如寺多位高僧赶到碑林。 监院看着一地狼藉,将自己出家人的身份抛诸脑后,破口大骂,每次都是这样,修缮起来不用花钱吗?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破庙如果不是他东省一文,西抠半厘,哪里还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方丈寂明装作没听见,声音嘶哑,“先将寂音师弟跟这位施主唤醒要紧。” 说罢,一群和尚席地而坐,念着沈舟听不懂的经文,像是从西域佛宗传过来的。 古老的咒语并没有直接传入对战二人耳中,而是经由小和尚了尘转述出口,借童音破魔。 几个时辰后,寂灭大师又变成了寂音大师,随即苦涩道:“师兄,你要为我做主,今日之事可不能怪在贫僧头上。” 也不知为何,每次寺里有什么东西损坏,监院总会找他要钱,一来二去都快成惯例了。 他一个穷和尚,哪有银子这种凡尘俗物。 寂音大师心中暗自揣测,可能是师父在世时最偏向他,所以几个师兄弟挟私报复。 呵,还高僧呢,连个“妒”字都看不破,枉费吃斋念佛数十年,呸! 寂明不用猜就知道师弟在想什么,他也懒得骂,对于脸皮厚到某种程度的人来说,语言是最无杀伤力的,于是道:“这位施主入魔已深,快来帮忙。” 寂音当即盘腿坐下,努力回忆着经文内容,声音断断续续。 说来也奇怪,自从寂灭大师消失后,楚昭南也再无其他动作,就橡根木头一样浑浑噩噩站在原地。 沈舟没有离开,而是在一旁默默等待。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楚昭南眼中红色逐渐褪去,瞳孔恢复为原本的黑褐色。 他仰起头,让雨水肆意的冲刷着脸颊,幽幽道:“大梦一场空。” 一品四境中的太一归墟果然不是那么简单能踏入的,即便像楚昭南这种修心有成的空明境高手,也差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三年前他输给叶无尘后,就想先对方一步迈入归真境,可惜在紧要关头走火入魔,之后在沈凛的帮助下,幽居在皇宫雾隐司底层,借助苍梧龙气才压下魔心,谁知今日被那妖僧一引,又差点失控。 寂明大师走上前,双手合十道:“此法只能暂时让施主摆脱困境,要想彻底解决隐患,还需在心境上下苦功夫。” 楚昭南作揖道:“多谢大师。” 寂明和尚伸出手掌,“五百两。” 楚昭南呆愣一瞬,笑道:“不是说观如寺对香客只收两文钱吗?” 寂明和尚看向对方身后,改口道:“六百两。” 他也不想这般市侩,但架不住监院师弟幽怨的眼神。 “我最多出一百两,除去那十多座,其他并非在下的手笔。”楚昭南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读书人自然也得诚实,寂音大师没了记忆,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寂明大师陷入纠结,鼻音轻哼道:“那就一百两。” 能堵住监院师弟的嘴就好,不然得被他烦死。 这时沈舟走了上来,歉声道:“今日之事都是因为在下,钱财不是问题,您说个数,明儿就会有人送过来,只多不少。若是诸位大师不介意,我也能找人帮忙重建观如寺,保证比现在宏伟百倍。” 寂明大师差点就被这小子诱惑着点了头,惊醒过来道:“多谢施主善心,只需将塔林复原便好。” 等诸位大师走后,沈舟晃到男子身边,一脚将一颗小石子踢飞,思索措辞道:“刚刚那些国战余孽逃走,为何不拦?” 他没有怪对方的意思,只是想打听清楚男子的真实意图。 楚昭南感受着雨中淡淡的烟火气息,张开双手闭眼道:“我只答应沈凛保你不死,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享受过了。 沈舟点了点头,理当如此,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约束的了空明境的高手,除了他们自己。 少年搓了搓手,面色有些腼腆,上次他遇见谢清宴就忘了问,现在无论如何也得开口。 楚昭南感受到一股别样的眼神,比面对妖僧寂灭时还要让人不适。 沈舟扭捏道:“你知道剑仙沈夕晖现在何处吗?” 楚昭南松了口气,回答道:“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应该不在苍梧境内。” 少年在心中慢慢盘算,不在苍梧,西域?要学叶无尘再来一次雪葬昆仑?不对,沈剑仙没这么无聊,莫不是身处北境? 不愧是他的偶像,中原无敌手后,便要让草原见识一下苍梧江湖的风采,难怪这么多年寻不到人。 小和尚了尘撑着雨伞走了过来,念了一声佛号道:“两位施主,今日之事还请不要跟他人提起,尤其是我师父。” 男子和少年一了点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们还是清楚的。 … 福伯离开睦州城后一路南下,骑着驽马,喝着黄酒,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荤调,悠悠哉哉的行在乡间小道上。 没有殿下在身旁,几乎碰不到任何麻烦,快活似神仙。 不久,他穿过树林,来到了一片沙滩上,不远处渔民嘴里吆喝着号子,将今日的收获拉上岸。 有眼尖的男子发现了外来人,急忙用约定好的手势提醒同伴。 福伯假装没有注意到周围怪异的眼神,费力的翻身下马,将酒壶放在背囊里藏好,拥抱了一下晚风,畅快道:“终于到了。” 第113章 福伯的劝降 夕阳将福伯的影子拉的很长,他热情的跟远处渔民打招呼,“忙着呢,最近收获如何?” “哦呦,这可是好东西,不用如何烹饪,只需用清水一煮,沾些调料就是一道绝佳的美食。” “哎呀,这死了可不成,快快回家,趁早下锅。” 福伯姓程,当了很长一段时间厨子,对灶台上的门道了如指掌。 有一男子迎了上来,直接问道:“阁下可是来收海货的?不巧,最近东西都被人定了,你不妨去其他地方问问?” 福伯乐呵呵道:“只是回乡探亲,路过贵宝地,想要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男子毫不犹豫的回绝道:“村里不太欢迎外人。” 福伯一拍肚子,“不要如此绝情,大家都是苍梧子民,理应互相帮助,我可以按照城里最…” 他停顿片刻,“最便宜的客栈付房钱。” 男子脸色阴沉,摇头道:“不需要。” 福伯立马抬脚就往里面走去,笑道:“果然民风淳朴,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不知今晚入住谁家比较合适?” 见来人如此没有眼力见,又有一群男子围了上来,摆明不让对方进村。 福伯感觉鞋内好像进了些沙子,低头一看,只能瞧见一个圆鼓鼓的肚腩。 无奈咚的一声坐在地上,脱下靴子抖了抖,“哎,实话实说,我是来寻人的。” 最先出声的男子心生警惕,“寻谁?” 福伯重新穿上靴子,扯着嗓子喊道:“今日特来寻旧魏国七皇子魏仙川,还请拨冗一见。” 周围渔民听见这个名字,顿时换上一副惊恐的面容,但只维持了一瞬,便下定决心要将眼前胖乎乎的厨子扔下海里喂鱼。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时,小渔村传来一声低沉男子声线,“是程兄吗?” “难得魏兄还记我。”福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嘀咕道:“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战国遗民心里想些什么,朝廷白给的爵位不要,偏偏喜欢装渔民。” 说罢他便推开众人,不理会对方脸上的睚眦欲裂,牵着驽马,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小渔村不大,拢共也就八十几户人家。 等福伯路过时,各家各户纷纷关上门窗,有些胆子大的孩子们会从缝隙里观察外面的动静。 不被家里大人察觉还好,若是被发现,免不了要吃一顿“竹笋炒肉”。 福伯按照路人的指引,径直来到村落中央的一座私塾,看着站在门外的中年白衣男子,拱手道:“魏兄,可想死我了。” 魏仙川没有搭话,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此时私塾内坐着十多位男女,有须发皆白,穿着儒衫的老者,也有一身横肉,面带凶相的汉子,还有手持剪刀的妇人,正在整理布料上的线头。 这些人虽然长得奇形怪状,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有一种被百姓供养许久才能具备的“人上人”气质。 一疤脸男子抬手拍下,身前书桌顿时炸成碎片,“程福,沈承煜养的一条狗,还敢出现在我等面前,当真是不怕死?” 当年就是此人,在国战末期只身前往敌营,用唇舌做剑,利益相逼,坏了五国联盟的大计,否则苍梧要想一统天下,还得往后推迟十年。 若是按照福伯以往的性子,定然会先服软,然后再伺机而动,但这些年跟世子殿下也学了不少花招,打算换一种形式,装一下。 只见他面不改色走上讲台,勾起嘴角,极为自信道:“既然我能知道诸位这段时间会在此集会,齐王不知?陛下不知?真要想对你们不利,只需调集五千刀斧手冲阵即可,保证用不了一炷香,此处就会尸横遍野,你等不感念圣恩,还敢对我恶语相向?” 爽!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杀意。 儒衫老者冷笑一声,不屑道:“沈凛不过是想借我们收拢诸国民心和各地门阀罢了,少在老夫面前装清高。” 福伯不断点头道:“是了是了,屠戮过重会激起民变,几百年的乱世,十二国皇室血脉早已不知传了几代,牵连者何止百万,杀不光,也除不尽,这就是你们能活下来的意义。” “我今日前来,是俸了陛下的圣谕,想先跟诸位聊聊,看看能不能放下仇怨…” 疤脸男子咆哮道:“国破之耻犹未雪,岂能说放下就放下?” “你堂堂一个大将军,如今忙碌于鱼肆之中,可悲可叹。”福伯先调笑了一句,随即正色道:“气节这东西,当存于心,而非血染山河,昔年夷叔齐不食周粟,却未教唆百姓殉葬旧朝。说到底,苍梧并非外族,我们都是同一个祖先,莫要为了荣华富贵而再起战乱。” “说起荣华富贵,其实你们归顺苍梧也一样可以享受,你看京城那些侯爷伯爵,每个都被养的白白胖胖。” 他这是行诡辩之术,将家国仇恨引到个人享乐身上。 复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身居高位,享受权利带来的快感吗?但为了个人得失,陷百姓于水火,此为不仁。 即便他们当中真的有人是为建立一个比苍梧更好的国家,也必须跟百姓证明自己绝无私心。 但怎么证明又是个难题,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便是以死明志,但之后的继任者依旧会被怀疑。 苍梧治下,不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起码吃得起饭,换的上新衣,勤快些的还能攒下银子作为送给学堂先生的束脩,不用像国战时期那般,再发生人相食的事情。 什么都可以骗人,但各州府越来越大的读书声,不是堵上耳朵就能当听不见的。 有多少人愿意抛弃现在生活,去搏一个未知的将来? 在场众人能想通这一点的都陷入沉思,不是不能反驳,而是起事之后,若苍梧真用了这番说辞,说不定都不用打,就会有军队哗变。 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总比帮某个贵族去争权夺势好的多,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那么大野心。 福伯浑身气势一变,压迫感十足道:“我今日能来,就说明陛下已经将旧十二国民心收的差不多了,那些门阀世家,也不过是疥癣之疾,你们对于苍梧来说,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价值。” 第114章 处心积虑的偶遇 众人大怒,起身要将台上的胖子拖下来碎尸万段。 福伯双手在身前不断比划,“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啊诸位。” 此时魏仙川双手虚按两下,温和道:“程先生说完了苍梧皇帝的旨意,接下来该聊聊沈承煜的嘱托了吧?” 众人重新退回座位上,白衣中年男子是他们的主心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违逆对方的意思。 联盟本就松散,若还是内斗不断,谈何大业? 福伯整理了一下外袍,“果然还得是仙川兄,不然靠一帮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胚,难成大事。” “离间计无用。”魏仙川摇了摇头道:“而且如今在下名叫魏业成。” 福伯摆摆手道:“无所谓,人还是那个人,没变。” 他喝了口桌上只剩半杯的茶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虽是齐王的建议,但陛下也同意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人脸上的凝重逐渐变为错愕,然后是欣喜,最后又重归凝重。 原来沈承煜向皇帝谏言,非但不打算处置这些国战余孽,甚至都不会拦着他们复国,然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不可以在苍梧境内掀起战火,其他地方随意。 沈凛早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命不凡者,心存不轨者就如原上野草,火烧不绝。 既然如此,不妨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可以选择带兵北上或是西进。 这样一来,只要朝廷不行差踏错,就能保证国内四海升平,各地融合加快,最多十数年,便不会再有人以国战遗民自居,到时候大家都是苍梧子民,不分彼此。 儒衫老者如同吃了一只死苍蝇般难受,“苍梧这是想将我们当成马前卒,去帮忙扫清一路上的障碍?” 福伯诚恳道:“也可以这么理解,但天下之大,莫有人知,京城里还有众多金发碧眼的胡商呢,诸位总可以找到一片净土重立家国,不是吗?” 女子放下手中剪刀,悲愤道:“好恶毒的心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他们跟外族拼的两败俱伤,苍梧正好能坐收渔翁之利。 福伯摇了摇头,“句句肺腑,人力终有尽时,朝廷能管辖的地方也有极限,封疆大吏太多,迟早也会像诸位一样生出谋逆之心,所以你们还有机会,到时候该当皇帝的当皇帝,该当将军的当将军,多好。” “不急,诸位还有时间慢慢考虑,但如果答案不合陛下和齐王的心意,你们藏在山中的那十多万大军,可不一定会有人帮忙收尸。” … 沈舟没有在睦州城耽搁太久,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是进了岭南道。 花州下辖南海,番禺,增城等十三县,是南洋商人进入苍梧的唯一通道。 少年最喜欢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故而每到一处都会流连数日。 就比如这花州城,一声声“靓仔”叫的他极为畅快,就只不知某些人嘴里的“雕毛”是什么意思,想来也是一个不错的称呼。 天才蒙蒙亮,沈舟从床上爬起,随意套了件薄衫,打算去尝尝之前周风极力推荐的早茶。 街面上已有不少百姓支起了摊,他们做完清晨的生意还得去地里干活,可耽搁不起时间。 沈舟找了间人满为患为茶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用半生不熟的当地话道:“老细,照旧一盅两件,虾饺、叉烧包各一笼,再嚟个皮蛋瘦肉粥走葱,茶要菊普,加碟豉汁凤爪同马拉糕,最后整份炸两肠,班戟皮要脆啲啊!” 老板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外地佬,但还是答应道:“马上。” 此时,一位穿着浅绿薄纱齐胸襦裙,头上斜插碧玉蜻蜓簪的女子进入店内,环顾一周后走到后少年桌旁,笑道:“挤一挤,不介意吧?” “大姐,你随意。”沈舟无所谓道。 女子正欲坐下,听到这个称呼,身体僵在半空中,声音尖锐道:“大姐?我这模样是大姐?” 沈舟斜眼打量了对方一下,“嫩是装不出来的,看样子得有三十了吧?” “我今年才二十四!”女子说完便捂住了嘴。 她正是之前喜欢蒙面的赵国公主赵灵悦,在江南东道养好伤后,越想越气,便打算报复回来。 为此她一路上乔装打扮,以各种形象接近少年,确定只要不怀杀心,楚昭南便不会动手,这才愿意露出真容。 沈舟觉得对面女子有一种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 或许好看的姑娘给人的感觉都是这样,小问题。 少年继而道:“大姐,要不你还是换个位置,不然等下有情夫等下找来,误会咱俩有一腿就不好了,我向来洁身自好的很。” 齐王世子,洁身自好,天大的笑话。 赵灵悦冷笑三声,“你怎么知道我有情夫?” 少年指着对方脖子上的两道爪痕道:“肯定是被情夫妻子发现你们二人行苟且之事,所以挠的吧?” 赵灵悦整张脸都快扭到了一起,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反驳,也不能直接将真相抖露出来,不然后面的计划该怎么办? 遂嘴角抽搐道:“公子还真是明察秋毫?这都被你发现了。” 沈舟拱了拱手,语重心长的教育道:“只要你可以像我一般,从生活的细微处着手,也能察觉不少问题。” “大姐你眼光就有毛病,那男子都不敢光明正大将你娶回家,半点担当都没有,这种人还留着作甚,不如一脚蹬了算球。” “苍梧好男子千千万,我就有个朋友叫周风,人长的是一表人才,岭南道人士,我看你们二人也就差个六七岁左右,他不在乎这些,不如认识一下?” … 少年越说越离谱,甚至开始打听当地彩礼多少,婚俗如何,最后他还让女子不要着急,说男方志向远大,正在外面求学,不用几年就可以衣锦还乡。 赵灵悦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间已断成四节。 她上下牙床被气得直打颤,“你给我闭上那张臭嘴!” 第115章 两位热心肠 沈舟没有将这句话当一回事,这几个月他所见所遇之人大多心直口快,有任何不满都会表达出来,不像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表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地里捅刀子时却不会有半分的心慈手软。 但凡少思虑一点,都会一脚踏入万丈深渊。 手底下的人太想进步,对于顶头上司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少年吃完早茶,起身离开。 赵灵悦随即跟上,一副你去哪我就去哪的架势。 沈舟没有理睬对方,打算花费一天的功夫,在城里好好逛逛。 当年南越还在时,花州城有户四万余,百姓二十二万。 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再加上海上贸易的开拓,现在此处人口已经超过四十万,是岭南道最大的城池。 没走多久,沈舟就被一处热闹吸引过去。 少年以为是江湖杂耍,却见几位身穿白衣,头戴白帽的男子正围着一个铜盆转圈,嘴中还念念有词。 内圈百姓全都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不断叩头。 不一会儿,他们脑门上就渗出鲜红血迹,混着尘土,像是被刻上了一道法印。 沈舟目光不善,喃喃自语道:“罗娑教不早就被朝廷剿灭了吗?怎么此地还有?” 几位白衣男子停下脚步,双手向上,开始闭眼扭动,像得了羊癫疯一样。 突然,他们好似被人施了定身法,眼睛如铜铃般瞪起,同时指向中间的铜盆。 有一带着白色面巾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双手在铜盆上划圆,“急急如律令,速速显形!” 片刻后,只见盆内清水突现血丝,逐渐绽开一朵血色莲花,下面若隐若现写着“天罚将至”四个大字。 面巾男子似心有余悸的往后退了两步,捂住胸口道:“尔等罪孽难消,此乃无生老母以血示警,唯有供奉香火钱才能消解。” 四周众人无不震惊,这等手段与神迹何异? 内圈跪着的百姓纷纷从怀里掏出钱袋,异口同声道:“请无生老母搭救。” 沈舟只觉得好笑,手段太下乘了,此时应当杂乱些,再带点哭音,最好还能有人冲上去抱着面巾男子大腿,大喊,“仙长救我。” 这样才显真实。 少年正想出声,就见女子已经冲了上去,将钱袋抢回,塞进内圈百姓手里,出声道:“大家不要相信,都是一些江湖把戏。” 她又解释道:“盆底提前贴了一张裁剪过的猪泡薄膜,等炉火将水加热,薄膜便会浮出做莲花状,而藏在下方的茜草根与明矾的混合物则会溶解显红。” 面巾男子心里泛起一股滔天巨浪,被气的。 现在这世道骗点钱是越来越难了,他们从剑南道一路走来,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眼看今天人挺多,还不等将铜板装入口袋呢,就有个不知好歹的娘们出来搅局。 但表面上他得保持冷静,装作忧心忡忡道:“盆底的四个大字,姑娘又作何解释?你此番冒犯了无生老母,还不快快跪下请罪。” 开什么玩笑,骗人的把戏自然要一环扣一环,只要有一处解释不清楚,那就相当于胡扯蛋,能在江湖上混这么久还没被饿死,靠的就是赛过城墙的脸皮。 赵灵悦一时愣住,这一点她确实没想通。 面巾男子乘胜追击道:“姑娘的罪孽比其他人更加深厚,所需的供奉得翻倍,若是掏不出银子,便只能跟我们走一趟圣教总坛了。” 这么说只是为了逼女子收手,如今苍梧正在强力打击宗教势力,就连佛道两门都只能在夹缝中生存,更何况剩下的。 他们处处小心谨慎,唯恐被官府盯上,最多就是骗骗钱,像国战时期那般左拥右抱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 说多了都是泪。 就在赵灵悦不知所措时,沈舟走了上来,一把扣住面巾男子腕部,还不等对方叫出声,就将他手上的戒指褪了下来。 随后,少年用磁石打磨成的戒指,小心翼翼的控制盆内铁屑移动,慢慢拼成一个“帅”字,歪歪扭扭的十分难看,“这位仙长能同时写下四个大字,想必练习了很久。” 赵灵悦顿时得理不饶人道:“还有什么话好说?跟我去见官!” 赵国最后一位帝王热衷于鬼神之说,一颗重二两的铜丸说吞就吞,甚至在国家危难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迎娶一位被赋予传奇色彩的女子,简直是荒唐。 面巾男子被问的哑口无言,遂朝一旁使了个眼色。 跪在地上的托儿立马心领神会,帮忙道:“这位姑娘,无生老母的神迹不仅如此,我曾经也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亲眼见神像泣血方幡然醒悟。” 沈舟笑道:“神像后脑凿空,填入蜂蜡,混进朱砂,祭坛下埋炭炉,热量融化蜂蜡,红液顺空心瞳孔流出。” 男子急切道:“当时我还因为内心难安,夜间辗转反侧,只有借助老母血泪才能入眠。” 沈舟又道:“加点安神醒脑的药材就行。” 这种法子一般被施展在有重症病人的家庭身上,宣称睡一觉就好,借此敛财。 见男子败下阵来,立马有人补上,“五鬼运财之局和解?” 周围百姓一听来了精神,这可是发家致富的好手段,一个空空如也的陶罐,只需将其密封好,放在火上炙烤,再念动咒语,不多时就会发出铜钱坠落的声响。 沈舟想了想,如实道:“我虽不知道他们如何做到,但也有法子能取得差不多的效果。” “这位公子,能说说看吗?”一蓬头垢面的乞丐两眼放光的问道。 少年拿手比划了一下,“就比如提前在陶罐内壁用蛋清粘上铜钱,眼睛看不见,这帮人也不会让你们伸手去摸,只需烧的时间长一些,等蛋清化作飞灰就好。” 乞丐怒骂一个声狗杂种,“我就说那些铜板上怎么黑不溜秋的!” 沈舟笑道:“若是能无端端的变出钱财,天下哪还有穷人。” 面巾男子眼看自己掌握的技法被一件件拆穿,再也维持不住风轻云淡的气度,大喝道:“你娘…” 少年下意识的怼了回去,“你祖宗!” 第116章 看你的了 说完沈舟就反应过来不对,哼了一声道:“差点让你小子占了便宜,我娘自然还是我娘。” 他母亲可是齐王妃,若是放出风去说想要收个晚辈,人能从京城排到山南东道,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仙长”,还不够资格。 面巾男子先是一愣,随即从腰间掏出一物,猛地往地上一扔,大喊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撤!” 霎时间,周围升腾起一片白色烟雾,还夹杂着呛鼻的胡椒粉味道。 等烟雾散去,那群白衣白帽的男子已不见踪影。 赵灵悦捂住口鼻,责怪少年道:“就这么放任他们离去?亏你还是…” 话没有说完。 少年被熏的连打好几个喷嚏,道:“我又不是捕快,后面的事情自然交给衙门接手。” 说罢他跟对方抱了一拳,“没想到你还是个热心肠,认识一下,我叫沈舟。” 赵灵悦随便胡扯了一个名字道:“丁薇。” “好名字,丁姑娘也是岭南道人士?”虽然说不上来好在哪,但不妨碍他随口夸一句。 女子摇了摇头。 场面一时间陷入尴尬。 沈舟只会跟特定的姑娘打交道,比如瓷骨斋的花魁,可以聊风花雪月或者各种荤段子。 京城里的好友叶望舒,只要谈论军伍和闯祸,就能勾起对方的兴趣。 而面对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想道:“其实我那个叫周风的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丁姑娘下次见到他时请务必小心谨慎。” 赵灵悦本想说人以类聚,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公子交友不慎,以后可要小心。” 这绝对不是因为对方帮她解围,所以心慈手软了,只是为了保证后续计划能顺利进行而已,一定是这样! 之后二人一同逛了逛花州城,大部分时间都是女子在说本地的风土人情,少年偶尔才搭一两句话。 想要了解一个地方,单看名胜古迹远远不够,市井百态才能反映出当地真实的精神面貌。 少年现在的所作所为,正是沈凛最希望看到的,对此他还毫无察觉。 临近中午,沈舟停下脚步,笑道:“丁姑娘也做了半天向导,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当是酬谢。” 赵灵悦心中窃喜,但表面不动声色,故意道:“公子不怕我情夫寻来?” “诶,这叫什么话。”沈舟毫不犹豫的改口道:“以姑娘的性子,世间就没几个男子能配得上,哪会有什么情夫?” 只要认错认的够快,对方就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他。 这番话对赵灵悦十分受用,她不自觉的勾起嘴角,将头扭向一旁,有些傲娇。 之后少年多番打听,得知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馆子,滋味还不错,随即便赶了过去。 刚进门,他就发现不对,那个系着围裙的大厨,不就是今早行骗白衣男子之一吗?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两根银针从门外袭来,刺进沈舟和赵灵悦的后颈。 小二匆忙的将晕厥的两人扶住,跟周围食客解释道:“最近天气炎热,怕不是中暑了,去后院休息一下就好。” … 迷迷糊糊中,沈舟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一架马车上,路上有些颠簸,旁边还有两位男子在谈论着些什么。 “正巧不知道怎么找他们算账,谁曾想自己送上门来。” “这就叫恶有恶报,亏得护法大人英明神武,知道要在城里设个据点,既能潜移默化的传教,又可以当做藏身之所。” “你说教主他们会怎么处置这二人,咱可还缺个教主夫人。” “闲操这个心,最近让城里的兄弟们盯紧一点,若是官府发出告示,吓唬他俩一下就得了,要是没有…” “嘿嘿嘿。”二人同时发出一阵春心荡漾的笑容。 … 不知过了多久,沈舟悠悠转醒。 洞顶渗下的水珠砸在满是苔藓的地上,阴风掠过,四周响起呜咽般的嗡鸣。 沈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时,他后面响起女子茫然的声音,“这是哪?” 二人四只手被绑在一起,背对背坐着。 沈舟回应道:“我也不知道,是早上那帮人干的。” 赵灵悦反应过来,顾不上维持了一整天的淑女形象,骂道:“你个灾星,到哪都是麻烦不断!” 这本应该是她的计划才对,先刻意接近少年,骗取对方的信任,继而暗中用迷药将他放倒,最后挂在某棵歪脖子树上,狠鞭子狠狠抽打,报后背上的一剑之仇。 现在好了,两个人一起被抓。 沈舟突然道:“姑娘你的声音怎么变了?咱俩之前真的没见过吗?” 赵灵悦咳嗽两声,再次夹着嗓音道:“上火,都怪你。” 少年满头黑线道:“早上不是你先冲出去的吗?” “我说的是中午,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选那家小馆子。” 沈舟无言,他是天生的“九龙元阳”之体,惹麻烦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少年觉得肩膀有些酸痛,刚准备活动一下,就听女子尖叫道:“你往哪里摸?” 吓得沈舟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撒完气,赵灵悦语气缓和几分,“你独自一人在外,就没几个亲朋好友?” 她的王叔赵硕正在参加今年的国战遗民聚会,还得过几天才会来花州城。 而隶属于赵国的其他高手,也不能一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否则很容易被苍梧朝廷顺着线索,摸到他们的老巢。 雾隐司的厉害,谁人不知。 所以女子想问的其实是护卫在少年身边的楚昭南。 “丁姑娘不用担心,我自己可以的。”沈舟嘴角微微上扬,自信道:“这群贼人算来算去,没算到我是一位江湖高手,就这种牛皮绳,只需微微发力…” 额,没反应? 少年双臂再次往外延展,“嗯!只需微微发力…” 女子没好气道:“你是鹦鹉吗?快动手。” 沈舟脖子上青筋暴起,“只需发力!” 片刻后,他放弃了挣扎,“接下来靠你了。” 赵灵悦表情错愕,她现在浑身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幽幽道:“他们好像还缺个教主夫人,感兴趣吗?” 第117章 完啦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沈舟再怎么无耻,也不会用姑娘去换取自由。 可若是对方愿意,那他也乐见其成。 但从这三长一短的叫声来看,想必是比较抵触,那就只能靠他想办法了。 少年等女子安静下来,严肃开口道:“早上那帮人身手一般,不过是八品上下,只有中午偷袭那人水准较高,但现在我体内气机被封,倒是麻烦的很。” 赵灵悦此刻又羞又气,完全不想搭理对方。 沈舟提议道:“要不我们同时发力,先站起身,看看洞内有没有出口?” 楚昭南不用指望,他只会在少年陷入生死绝境时才会出手,其他时候,连人影都见不到。 赵灵悦颓然的点了点头,但想到二人正背对背站着,又嗯了一声。 漆黑的山洞中,女子四肢无力,沈舟还得微微弓腰,担起对方一部分体重。 洞内空间并不大,很快他就寻到了牢门。 几块破旧的木板被随意钉在一起,要是之前,沈舟一脚就能踹开,但现在却力不从心。 “这帮人将我们绑来,定然不会放任不管,等外面开门,咱们就…” 话音未落,洞内卷起一股阴风,只听“吱呀”一声,牢门被吹开一道缝隙。 沈舟不可置信道:“这么草率的吗?” 随即他用膝盖慢慢顶开木门,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 二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洞被罗娑教改造成临时据点,三十多张榆木交椅围成圆阵,椅背上刻着各类不同的称号。 什么降龙仙,伏虎尊,左右护法等等。 中央火塘悬挂着一副铁架,应该是用来烤猪烤羊的。 岩壁上则被凿出上百个鸽笼般大小的格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沈舟不敢耽搁,拖着女子往外面跑去,胜利就在眼前,冲! 可刚到门口,他就被迫停下脚步,洞外用油布支起了数十个帐篷,有近百人正在忙着雕琢神像。 难怪里面戒备如此松散。 赵灵悦看不见身后的景象,轻轻撞了少年一下,问道:“怎么停了下来。” 沈舟没有半分犹豫的转身回撤。 女子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差点又一次惊呼出声,她从小被春平侯赵硕保护的很好,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 少年则要冷静的多,默默思考,像这种以蛊惑人心骗取钱财的邪魔歪道,定然等级分明,方便上位者控制人心。 这么说来的话,外面住着的定然是普通教众,里面才是高层的居所。 很快,沈舟便幸运的找到了一个房间。 简单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借着墙上火把的光亮,他从一个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拇指大小的修眉刀,慎重的将手上的牛皮绳割断。 赵灵悦往前几步,扶着床榻一角,气喘道:“现在该怎么办?” 沈舟揉了揉手腕,摇头晃脑道:“山人自有妙计。” 说罢,他就在房内翻找了起来,橱子柜子,一个都没放过。 片刻后,少年阴沉的往床上扔了一件白色衣裙,“换上。” 赵灵悦立即猜到了对方的打算,是想扮成内部人员,然后大摇大摆的离开此地,不得不说,在目前情况下,这是唯一能脱身的办法。 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的浮现上两朵红霞,“我…” “不要叽叽歪歪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穿别人的衣服算什么?” 话才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走出房间道:“不好意思,忘了男女有别。” 过了一盏茶功夫,赵灵悦开口道:“好了。” 沈舟推门而入,如果他将注意力放在蒙着白色纱巾的女子身上,定然能猜到对方就是观如寺的黑衣人。 可惜少年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他心情极度郁闷,声音低沉道:“你出去。” 女子起身离开后,沈舟自我安慰道:“就一次,没关系的,况且这些人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有什么要紧。” “天大地大,活命最大。”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体验,小爷就当尝个鲜。” 给自己洗完脑,他鼓起勇气,慢慢脱下身上衣袍。 等赵灵悦再见对方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身姑娘的衣服对于少年来说明显小了些,腹部被肌肉撑起,裙摆都遮不住脚面。 沈舟刚做好的心理建设,顿时被击垮,强行板着脸道:“严肃点,不然等下会露出马脚。” 赵灵悦收起笑容,让对方站着别动,然后拿起桌上的剪刀。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继而声若蚊蝇道:“改一下衣服。” 等杀意褪去,她才剪开沈舟腹部两侧衣衫,再把腰带往上面提了提,盖住缺口。 等弄完后,赵灵悦还不忘拿起一旁的胭脂水粉,正欲动手。 沈舟双手握拳挡在身前,恐惧道:“这不用了吧?” 由于他的一再坚持,女子只在少年额头上点了颗红印,等面纱一带,还挺像那么回事。 收拾完毕,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赵灵悦不断提醒道:“步子小一点,胯扭的大一些。” 她心中狂笑,想着堂堂齐王世子竟然也会有今天! 如果现在地上有条缝,沈舟定然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外面教众看着从山洞里走出的二人,一时有些错愕。 有男子上前不解道:“圣女,您今天不是进城布施了吗?” 沈舟打扮的更加华贵,看上去更符合圣女这个称呼,于是捏着嗓子道:“有些头疼,歇息片刻,正打算回去。” “圣女,您的声音…” 赵灵悦接话道:“混账,圣女乃无生老母钦点,岂是你们可以议论的!” 说罢,她便搀着少年继续往外走。 众人不敢多言,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沈舟越过人群,自负道:“任何情况下,脑子个肌肉有一个管用就行。” 赵灵悦翻了个白眼,“少嘚瑟。” 就在此时,山寨转角出现了一群白衣人,为首的是两男一女,女子的打扮跟沈舟极为相似,只是身材更显消瘦。 四目相对,少年心中大叫一声,完啦! 第118章 挑破离间 晚风拂过,几十双眼睛在夕阳下流露出迷茫和尴尬。 沈舟退至路旁,死死盯着脚上那双绣花鞋,半个脚跟还露在外面,苦涩道:“恭迎圣女回山。” 不要发现,千万不要发现! 但众人又不是瞎子,这么明显的破绽摆在眼前,如何能视而不见? 这两个混球竟然敢穿圣女的衣服,简直色胆包天,他们最多也就是想想! 刹那间,少年就被教众压在身下,发出声嘶力竭的求助声。 而赵灵悦因为没有什么动作,反倒只是被人扣住肩膀而已。 山洞内火把闪耀,恍如白昼。 数百教众将二人围在中心,私语声不断。 “这事你能忍?要不就给他俩祭天得了。” “我觉得祭天之前可以再利用一下,那位小哥长得也是眉清目秀。” “我…你大爷…” “肃静!”站在上方的左护法吼了一声,“此事当由教主和圣女定夺。” 他们这群人每天去往的地方各不相同,有些在城里糊弄百姓,有些则会在附近村镇里布施,以彰显神灵仁慈。 所以大部分人对于少年和女子所做事情知之不详,只是见他们偷了圣女的衣服,心生不满。 既然被抓回山洞,沈舟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吊儿郎当的打量着上面三人。 坐在最中间的应该是是教主,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虽然看上去面无表情,神色严肃,但眼中依旧保留着一股独属于孩子纯真感。 右侧白衣女子体态典雅,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如一尊泥塑神像,察觉不到半分情绪,应该是这群人真正的领头羊。 而左侧的护法名为周烈,长得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读书人的味道。 周烈停顿片刻,见教主和圣女都没有说话,扭头看向一旁。 有一面巾男子心领神会,走上前来,添油加醋的将今早的事情描述了一番,“若非我机敏,怕是要被这二人送去府衙。当然,能将这二人抓获,还要靠左护法运筹帷幄。” 周烈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这对狗男女所犯罪行罄竹难书,还请圣女将罪,以彰显神灵之威德。” 白衣女子淡淡道:“余三,你刚刚说圣教秘法被这少年一一破解?就连五鬼运财之术也没能例外?” 面巾男子低头道:“回禀圣女,确是如此,虽手法上略有不同,但本质一样。” 白衣女子眼眸低垂,“我闻香教式微,原三十六仙长如今只剩三位,这少年既有这般才能,不如劝其入教?” 人才,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很重要,尤其是对他们来说。 周烈面色一变,道:“圣女不可,我等受无生老母指引,普渡世人,赎百姓之罪孽,而此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冒犯神灵,行事无忌,若是收入教中,日后定然会惹下大祸端。” 沈舟嘁了一声,不屑道:“罗娑教改称闻香教,五通神化作无生老母,若尔等真的是代神灵行人间之事,又何必更换信仰?” “无生老母为一贯道,八卦教等供奉的最高神祇,甚至跟佛教亦有牵连,有点融三教百家的意味,你们却借此敛财,就不怕其他人寻上门来?” 周烈听完心中一惊,这小子竟然能知晓的如此详细。 当年正是他跟上任教主提议,重整教义,以避免被官府盯上。 而那些广为人知的诸神,各地多多少少都有道场供奉,几百年积攒下名誉,不是他们能撼动的。 寻遍古籍,只有无生老母最为合适,既不会跟佛祖玉帝抢香火,又自带一定数量的信众。 周烈甚至打算在闻香教发展壮大后,将无生老母编造成西王母的化身。 这一样来,他们也能名正言顺的去官府求几道谱牒,不用每日东躲西藏。 沈舟嘴角扯起一道弧度,“有些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连考数次不中,又贪恋权势,享受呼风唤雨带来的快感,一不小心就会走错路,现在醒悟还为时不晚。” 周烈勃然大怒道:“你住口!” 见此情景,一旁的赵灵悦不解道:“这是怎么猜到的?” 沈舟轻哼一声,“这还用猜?那股子才学不够,野心来凑的心思都写在他脸上。” 赵灵悦小声嘀咕道:“那是不是也跟苍梧每年招收的官员太少有关系?” 沈舟反驳道:“这说的什么话,官不怕贪,就怕无能。这种货色,最多当个小吏,只要再进一步,就是当地百姓的灾难。” “况且现在京城招收的进士举人已经是历朝历代之最,只要心思纯良,又能识字,还怕找不到活儿干?十六卫抢人都快抢到六部去了。” 二人之间的谈话毫无避讳,听得周围教众一愣一愣的。 周烈脸上的肌肉在不断抽动,剑指道:“妖言惑众!” 沈舟转了个身,下摆似莲花绽开,“我说的对不对,问问大家就行。” 话音刚落,周烈躁动的心突然安稳了下来,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如何会帮这男扮女装的少年? 十多年的相处,他自认为做的还不错,尤其是顶着一个左护法头衔,身后站的是无生老母,就连未成年的教主都得让他三分。 周烈觉得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就想看看少年还能耍什么花招,到时候好偷学过来,方便日后传教。 沈舟狡黠一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左护法每三年就会消失一段时间,少则两月,多则三月,而且集中在秋春两季,对不对?” “额?”教众们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疑问。 事实正如少年所言,左护法家中老母患有腿疾,偶尔会回去照看一段日子,算起来差不多是三年一次,但这种事情有什么问题? 就算当了仙长,也得尽孝不是? 周烈当场被惊出一身冷汗。 沈舟继续道:“大家所有不知,朝廷每三年会举办一次抡才大典,若是左护法秋天离去,说明他是个秀才,参加的是乡试,反之则是顶着举人头衔,去参加京城会试。” 此言一出,就如同在在油锅里浇入一勺冷水,洞内噼里啪啦的乱作一团。 第119章 献计 左护法是读书人的事情,在教内并不是什么秘密,不然怎么会每天将之乎者也挂在嘴边。 但参加朝廷的抡才大典,这可没几个人清楚,难不成周烈拢起这么多人,是为了将来铺路? 等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沈舟似看穿某些人心中所想,笑道:“到时候诸位都是投名状,说不定能保他连升三级。” 在场也不是所有人都信奉宗教,有些神像雕工只不过图这里给的银子多些,才愿意跟着一路颠沛流离。 少年的这句话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玩脑筋是吧? 谁也不乐意打个工把自己送去吃牢饭。 周烈竭力稳住心神,“我每次返家,乡里有人见过,要是不信,可以差人去询问一番。” 还好他之前留了个心眼,每次去往州府考试前,都得回家一趟,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至于为什么会耽搁这么长时间,可以托词说一路上见百姓迷茫,故而停留几日,帮他们指点迷津。 沈舟扯下脸上的面纱,一边扇风一边道:“各州府都留存有考生画像,只需细细对比,肯定能发现端倪。” 周烈洒脱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对方说的不错,可谁又能私下调阅考生画像呢?真当自己是吏部官员,开什么玩笑。 沈舟自觉失言,只恨自己现在经脉被封,否则以他四品的实力,片刻就能解决这些人。 最上位的年少教主出声道:“左护法想要怎么处置他们?” 周烈心中恨不得将少年千刀万剐,以泄让他难堪之愤,但又怕官府追查过来,想了想道:“先关在牢中几日。” 这样能进退自如,若是花州城发出寻人告示,他还有时间带着教众撤离,可要是没有,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幽暗的牢洞内不见光亮。 沈舟盘腿而坐,尝试调动体内气机,不管对方用了何种方法,总有失效的时候。 赵灵悦忽然想下午那股阴寒之气,出声建议道:“要不你自杀吧?” 少年慢慢睁开眼,回道:“求人不如求己,你要想保住名节,我死怕是没用。” 夜凉如水,山洞外传来蛙声一片。 此时,牢门不知被谁从外面打开,一盏微弱的火烛在风中摇曳。 来人嘘了一声,“不要出声,他们都睡下了。” 赵灵悦被惊醒,以为有人要图谋不轨,吓得将后背紧紧贴在石壁上。 沈舟惊讶道:“教主?圣女?你们这是看上我俩了?打算一人一个?” 来人冷哼一声,“想活命就就跟我们走。” 赵灵悦不疑有他,感激道:“多谢两位搭救!” 沈舟体内压抑气机的毒物已经被排的七七八八,所以他并不着急,而是打了个哈欠道:“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在这里等官府上门,绑架的罪名,我看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行骗和掳人,在官府眼里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前者即便数额重大,最多就是吃几年牢饭,而后者最轻也会被罚去充当劳役,跟斩首几乎没区别。 沈凛从未下过大赦天下的命令,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年少的教主紧张道:“跟姐姐无关,都是左护法干的,我爹在景明初年就想解散众人,可惜最后被周烈这贼子毒死,姐姐为了保护我才当的这个圣女。” 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让沈舟一时理不清头绪,他出声道:“慢慢讲。” 事情要追溯到国战时期,那时候天下大乱,宗教四起,几位楚国老卒因伤残退下前线,可又无力耕作,才想了这么个法子骗钱敛财。 民不聊生的情况下,他们很快便聚集了一大帮的教众,最鼎盛时人数过千,三十六天罡的交椅能坐满。 整个剑南道各大州府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 而周烈也是在那时加入的,他家祖上是郎中,靠着往神像血泪中掺入安神草药而被重用。 后来沈凛率铁骑扫平最后两国,开始大力整治中原。 教众有些被抓,有些则选择默默回家过安生日子。 周烈是最早退出的那批人之一,之后他仅用一年时间便过了县,府,州三试,成为了秀才。 就在他志得意满的参加秋闱时,没曾想名落孙山,便赶回了剑南道,寻到上任教主,打算东山再起。 二人理念发生冲突,周烈一狠心便将其害死,拥护才两岁的崔修远为新任教主,而圣女江棠则是老教主的徒弟。 沈舟听完整个故事,托着下巴问道:“为何不选择报官?” 崔修远叹气道:“贼子用毒物控制了我和江姐姐,只能任他摆布,还好现在教中还剩些叔叔伯伯,不然我们二人性命堪忧。” 沈舟搭上少年教主的手腕,仔细感受了一下脉搏道:“平稳有力,不似中毒。” 他为了这趟江湖行,也略读过一些医书,不算精通,只求能浑沦记下。 崔修远摇了摇头道:“毒发时我口腔内有灼烧感,四肢麻木,心悸抽搐,若是不及时喝下解药,瞳孔便会扩散。” 沈舟心中了然,又想去帮江棠把脉,却被赵灵悦一巴掌打在手背,“占便宜没够是吧?” 圣女将头瞥向一旁,不想开口。 崔修远顾不得那么多,连声道:“姐姐跟我中的不是一种毒,她会面颊潮红,幻视幻听,体温升高,严重时还会昏迷。” 赵灵悦捂嘴道:“不会是春药吧?” 场面一时间陷入尴尬。 崔修远冷静片刻,“不管是什么,我跟姐姐每月都要服用解药,若那贼子要出远门,便会提前留下一些粉末。” 沈舟听完,胸有成竹道:“你们都没中毒,放心吧。” 见众人面露不屑,他解释道:“不管是什么毒药,都不可能将时间定死,要么一直毒发,要么经过时间的推移,被清出体外,周烈的做法,无非是利用了你们的恐惧心理,若是不信,可以去找一个正儿八经的郎中看看。” “这贼子!”崔修远握着拳头道:“既如此,你们现在就可以大摇大摆的离开,我跟姐姐会留下清理门户!” 沈舟眼睛一转道:“在下有一个小小的计策,不知二位可愿意听上一听?” 第120章 右护法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恐惧的东西,就比如沈舟,他最担心被困在那座偌大的皇宫里,每天看着日升月落,毫无自由可言。 周烈则极为看重自己读书人的身份,而且当官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执念,否则也不会每次秋闱都会参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多美好的愿望,但苍梧除了侍中程砚农外,还未曾有其他人解锁过这项成就。 沈舟不打算将周烈一脚踩入深渊,像对方这种骗取穷苦百姓钱财为生,还妄想玷污朝堂宝地之人,得要学会享受绝望才行。 至于眼前这两位,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算了,难题还是扔给官府,反有律法在,换花州刺史头疼去。 第二天,周烈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亲信前往村里布施。 他作为左护法,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就算之后城中有教众落网,周烈也可以谎称自己是被迫的,将脏水全部泼到崔修远那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谁让他是教主呢。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等周烈日落归来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肝胆欲裂,原本应该被关在牢内的少年,正大摇大摆的坐在高位上,享受着教众的吹捧。 “右护法真乃神人降世。” “这等仙术,怕是连左护法都难以望其项背。” … 周烈看着少年身上穿着的衣衫,被气的七窍生烟,胸前的“左”字被硬生生的改成了“右”,这不是他的衣服吗? 随即上前,愤怒道:“教主,圣女,还请给我一个解释。” 江棠点了点头,“沈舟被无生老母点化,成为圣教右护法。” “可有神迹降临?”周烈心中暗骂,什么狗屁东西,根本就是一个修改杜撰出来的伪神,有没有他还不清楚吗? 但这份怨毒的心思却不能发作出来,否则相当于打自己的脸。 有一教徒已然成为了沈舟的忠实追随者,满脸崇拜道:“回禀左护法,白天时教主和圣女想帮您出气,所以将贼人放在丹炉中,以圣火炙烤。小半个时辰后,右护法从里面站了出来,浑身燃起青焰而不伤本体分毫,又有飞鹤破顶而出,实乃神迹。” 周烈哼声道:“不是同一个人吗?怎么两个称呼?” 教徒连连摇头道:“看似只有一人,但实则完全不同,贼子已被圣火炼化,而脱胎换骨的便是右护法!” 周烈察觉到问题所在,“丹炉呢?” 他虽借神佛之说满足自身欲望,但最不信的就是怪力乱神。 沈舟慢悠悠的站起身,一挥衣袖道:“凡俗之物承载不了本仙的肉身,已然炸裂。” 那种夹层注水的道具,自然骗不过对方的检查,所以少年等纸鹤被拉出后,就一掌将其捣毁,用来增加画面冲击感,一举两得。 参与“羽化登仙”行动的只有四位,所以在其他教众看来,少年就是被无生老母选中之人。 沈舟走上前,故意拍了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道:“日后定要好好努力,莫要辜负老母嘱托。” 周烈听出来这句话是在骂他有妈生,没妈教,但却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声反驳,只得低头道:“愿听老母教诲。” “好孩子。”沈舟笑道。 周烈做了几次深呼吸,转身对众人道:“都去忙吧,我跟右护法有要事相商。” “停。”沈舟等得就是这句话,他要借此好好打击一下对方的声望,“无生老母救助天下百姓,但不曾想教众都过得这般清贫,罢了罢了,就让本仙施展一手点石成金之术,大家吃饱了才有力气布道不是?” 这番话效果不亚于上午的羽化登仙,尤其是对于那些神像匠人而言,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发工钱,也不知家里还能不能揭的开锅。 不一会儿,就有两位白衣男子捧来铜盆和一块羊头大小的石头。 沈舟闭上眼睛低语,各种声调混在一起,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周烈冷笑一声,这也能算是仙术?借酸液溶解石料上的杂质而已,里面肯定早就藏了东西,跟他的手段也没有什么区别。 沈舟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但无所谓,金子会让所有人都闭上嘴的。 随着顽石放入盆中,水面上顿时有气泡翻涌。 一炷香后,一块重达上百两的金子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舟挑衅的看了左护法一眼,你不是很能忽悠人吗?要不也试试看,兜里掏干净能凑出十两银子吗? 对方要是敢学,二人之间立马就能分出个高下。 只能变出银子的左护法,凭什么跟右护法平起平坐?这不寒颤人呢。 不得不说,林氏票号的金子成色够足,反射出的火光极为纯粹,闪的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一辈子都没挣过这么多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少年自掏腰包。 白天花州城林氏票号掌柜初见一女子登门,觉得对方疯了,空口白牙就想要上百两金子,还得用石皮包好。 不好意思,票号没这规矩,想打劫另寻他处。 但见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刻有“林,沈”二字的玉牌后,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赶忙说百两够干嘛的,要不一起搬走得了,若是还不够,他还能帮忙从附近州府调集,最多只要三天时间。 这番话听得江棠云里雾里,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算是铜锭,也能值不少钱吧。 那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鼻孔看人的票号掌柜像对待自己亲大爷一样供着。 沈舟小心翼翼的将金块从盆里捞出,用干布擦干上面的水分,漫不经心的扔到桌子上,“明儿大家伙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等众人欢呼声落下,周烈眯眼问道:“现在能离开了吗?” 金钱的力量的巨大的,之前还牛气哄哄的左护法,现在已经没人将他当一回事了,就连身旁的那些亲信,也老老实实的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沈舟笑道:“都下去吧。” 众人这才跪谢离开。 周烈抬头看向高处,默默道:“教主,圣女,别忘了喝药。” 第121章 滚 周烈想提醒台上二人,要么跟他一起,同心协力将根基不稳的少年扳倒,要么就选择去死。 沈舟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都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指的就是他们骨子里的优柔寡断和胆小怕事,没想到这位左护法倒是有那么点狠劲。 可惜没用,崔修远和江棠根本就没中毒。 但为了把戏演好,沈舟还是招手让人将汤药拿了上来。 他端起瓷碗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道:“敢问左护法,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教主和圣女需每月服用?” 周烈笑了笑,“教主和圣女虽是无生老母钦点,可凡人之躯承受不了仙气,故而才要时常饮用符水药汤,免得肉身崩坏。” 他不在意少年是不是知道真相,台上二人自小被他灌输身中剧毒的思想,有胆子拿命去赌吗? 只要教主和圣女站在他这边,三人一同想个合理的方式清除掉才上任的右护法,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沈舟哦了一声,皱眉道:“本仙刚刚获老母敕令,降临世间,对万物流转最是敏感,不然也不可能点石成金。今日这汤药,怕是有问题。” 周烈眯起眼,装,继续装。 少年这番话是说给左护法身后死忠听的,要想让对方陷入真正的绝望,第一步就是剥夺其所有倚靠。 早就跟崔修远打听清楚了,教内只有江棠一人是五品,其他不过是普通百姓,最多也就是饭菜做的好些,有一技之长而已。 周烈让圣女习武的原因,是希望将来有一天官府打上门,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毕竟就算是被迫成为的左护法,可一旦事情败露,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考取功名了,朝廷绝不会让一个有污点的读书人成为官员。 沈舟端着碗,往对方身前凑过去,“左护法不给个解释吗?” 周烈心中怒吼一声,你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但表面上风度不能失,“既然右护法怀疑,那我就亲自试试,省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 就在他嘴唇刚刚沾到汤药时,少年不小心踉跄一下,将瓷碗撞翻。 药水落地的一刹那,升腾起一阵青色烟雾。 周烈瞳孔一震,脱口而出道:“定然是熬药之人干的,速去换人再做一份,教主和圣女的千金之躯不能耽搁。” 他们就跟个小朝廷一样,崔修远是皇帝,江棠像垂帘听政的太后,而所有的朝政,都把控在担任左护法的国相身上。 只要能找到背黑锅的人,属下自然不会怀疑上位者的清白。 “别装了。”沈舟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老李头交代了药材,只能熬出清热解暑的凉茶,少喝一次没关系的。” 江棠下午入城时,专门去找郎中确认过方子,可怜她跟崔修远被这可笑的玩意儿骗了近十年,若不是误打误撞抓了少年,她过不久就会被迫嫁给这贼子! “主要是后面加入的符纸!”周烈厉声道。 他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尽力稳住亲信,不然怕是连山洞都出不去。 多年以来,周烈为了自保,将崔修远塑造成无生老母在人间留下的子嗣,并大肆宣扬,万万不能背上谋害对方的罪名。 沈舟附在左护法耳旁道:“就你身后这几个货色,我随手就能解决。” 说罢,少年右手捏拳,山洞内顿时刮起一股狂风,吹得灯火四处飘摇。 “你身上的毒…”周烈瞪大双眼道。 沈舟淡淡道:“已经解了,现在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想要不想要?” 周烈立马点头如捣蒜。 “呵,书生。”这不是沈舟看不起读书人,只是相比于京城那些,这位左护法实在差的太远,连半点风骨都没有。 随即他越过对方,威严道:“左护法刚刚已经将尔等的罪孽说与本仙听,还不快快伏法?” 众人见周烈没有帮他们说话,急忙跪地求饶。 沈舟看了一眼身后男子,示意他自己下决定。 周烈清清嗓子,“革去你们所有职位,将教中最脏最累的活揽下,以观后效,下去吧。” 众人心如死灰,这是左右护法共同下的决定,他们不敢违抗,唯恐收到神灵责怪。 以骗术行走江湖的人,哪里会是什么硬茬子。 等众人离开后,山洞内又陷入了平静。 沈舟刚刚以汤药为引,断绝了左护法欲借崔修远的名义,去联手外面教众的可能性,再用武力威胁,让其驱散亲信。 少年倒是想看看,对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周烈在脑中急速思索,很快他就得出一个答案,扑通一声跪下道:“圣女与右护法新婚在即,在下先行恭贺,日后我等一起将圣教做大做强!” 沈舟一口茶水喷的老远,这怎么想到的? 按照周烈的考虑,对方既然没有杀他,定然是看中其能力,总不能什么事都由教主等人操劳吧,一个读过书的手下还是很好用的。 而成亲一说,则是因为圣女对少年毫无保留的信任,不然哪个女子敢用性命赌自己没有中毒,这是特么爱情啊!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爱情! 男子完全没想到是江棠受够了他的掌控,就算拼死也得让其付出代价。 周烈跪着在地上,四指朝天道:“日后我必当尽心辅佐,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必将死于天雷之下。” 沈舟起身挠了挠头,“这里留不下你了,滚吧。” 周烈楞在原地,这是什么情况,什么叫容不下?这可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圣教! 少年见对方神情逐渐狰狞,重复道:“滚!” 迅猛的气机带着低沉的嗓音在周烈脑子里不断回荡。 反抗?打不过,喊帮手?哪还有人。 他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山洞外走去,没了,什么都没了。 十多年的努力,只养出一颗娇艳的果实,没想到被人半路截胡,这就是命吗? 一股夜风袭来,周烈似乎想起什么。 对啊,他还是个秀才,只要将来能高中,什么狗屁圣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到时候,那对狗男女一定会匍匐在周大人的脚下磕头,求着他把裤子提上去! 想到此处,周烈不由得笑出声来。 但一颗急射而来石子让这份笑声戛然而止。 第122章 摸黑进城 两男两女从暗中走出,他们特意挑周烈走远后才动的手,省得被教众看见还得解释一番。 崔修远冷酷道:“都这样了还笑,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沈舟手中抛着石子,答道:“坏人的笑分苦笑,奸笑,冷笑等,他这属于淫笑…” 话未说完,江棠立马捂住弟弟的耳朵,不让他将后面的说辞的听完,孩子还小。 沈舟尴尬的挠了挠脸颊,将周烈搬上马背,一行人不紧不慢的往花州城走去。 今夜月光明亮,即便没有火把也能看清前路,偶尔有几只萤火虫迎风飞起,被少年教主握在手心,只是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任由其离开。 崔修远多年来错以为自己和姐姐身中剧毒,觉得命不久矣,没有心思将注意力放在这种生活中的小美好上。 今日是他有记忆以来最为开心的一天,卸下身上枷锁,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江棠慈爱的看着撒欢的弟弟,脸上泛起笑容,等了一会儿后,才小声问道:“不如直接将贼子的脑袋割下来,我也好帮师父报仇。” 她的师父就是上代教主,在解散圣教时被左护法暗算,丢了性命。 “曾有人言,杀人需就咽喉上着刀。”沈舟怕对方没听懂这句话另外的含义,补充道:“周烈犯下的罪孽,死肯定是要死的,但直接处刑太便宜他了。” 江棠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少年于她有救命再造之恩,只要对方不是要放过这贼子,其他事情都好商量。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花州城前,通过教众提前挖好的逃生密道,鱼贯潜入城中。 之后众人谨慎的避开城内巡夜士卒,将一切准备妥当。 沈舟打了个哈欠道:“找个地方歇息一晚,明天准备看好戏。” 赵灵悦背对着昏迷的周烈,嗔怒道:“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少年毫无愧疚的反驳道:“那咋了?” 因为宵禁的缘故,客栈都已关门打烊,众人只能选择去圣教的餐馆将就一下。 站在厨房内,沈舟转身问道:“诸位有没有会做饭的?饿了。” 他是个习武之人,忙活半天,肚子难免会造反。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最终江棠上前一步,“要不我试试?” “试试就算了。”看着对方五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沈舟熟练的系上围裙,他可不想当小白鼠,顺带还吐槽道:“难怪嫁不出去。”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赵灵悦听的,气得女子张牙舞爪就要跟少年拼命,还好被崔修远姐弟俩拦住。 沈舟其实也不会做饭,但烧烤一途熟稔的很,不然这一路南下,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他凭借蛮力,一把将铁锅掀起,将灶台改造成临时火堆。 然后从地上找了几根木柴,洗干净后注入气机,毫不费力的穿过鸡鸭鱼肉。 别说,习武之后干活确实简单不少。 另外三人在饭馆大堂内找了张桌子,用火折子点燃油灯。 崔修远一直盯着坐在对面的女子,出声道:“赵姐姐,你跟沈大哥…嗯嗯?” 赵灵悦似炸毛般从椅子上弹起,“不共戴天之仇!” 大仇未报,谈何男女私情?但对方好像也没这么说,随即冷着脸道:“认识不久。” 崔修远放下心来,拍了拍胸口道:“还好还好。” 他既然已经决意舍弃圣教,不当那劳什子的教主,自然要帮姐姐寻个夫婿,一家人好过普通日子,沈大哥就很不错。 江棠默默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灵悦看着姐弟二人一唱一和,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感受,无故道:“没可能的。” 崔修远一听,故作老成道:“我姐姐跟沈大哥年纪相仿,男未婚,女未嫁,本就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以他的身份,肯定早就跟某人定亲了。”赵灵悦压下心中情绪,不知是跟谁解释,是对面的女子?亦或是自己? 江棠脸色数变,想起白天林氏票号掌柜的反应,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等周烈伏法后,我们还有事情要做,你年纪尚小,官府想必不会深究…” “但姐姐你也是被逼的,况且骗人的法子都是那贼子想出来的,我们最多就是去布施粥饭,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江棠极尽温柔道:“姐姐想清清白白的做人,肯定会走一趟花州府衙,不管大人怎么判,都认。” 东躲西藏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 赵灵悦有些于心不忍,“要不你跟里面那位求个情,有他的帮助,官府定然不会深究。” 江棠摇了摇头,不想继续麻烦对方,若是她能活下来,再言以后。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这时沈舟端着盘子踱步而出,自豪道:“香的嘞,不要跟我客气,自己动手。” 三人各怀心思啃着烤肉,尝不出什么味道。 沈舟自信心收到严重打击,扯下一根鸡腿放在嘴里品尝。 没问题啊,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分不出好赖! 少年抬眼问道:“你们是不是没有味觉?” 赵灵悦没好气的瞪了对方一眼,“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都不懂吗?” “好嘛,我帮忙做菜,还得挨一顿数落。”沈舟不满道:“吃饭不说话,等于白吃饭!” 众人依旧无言,只剩少年自己一个人嘟嘟囔囔,聊些南下的所见所闻。 完事后,崔修远帮忙收拾了几张桌子,当做临时床榻,硬是硬了些,但总比地上强。 沈舟选了张最大的,自顾自的躺了上去,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他体内的气机自动流转,防范着周围可能出现的杀气,这就是四品武者的好处。 江棠痴痴的看着梦中还不忘打拳的少年,泪水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为什么二人不能早些遇见呢? 第二天,夜色尚未褪去,饭馆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死腿,跑快些。” “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吴大家的戏班子又来咱花州城搭台?” “管他呢,这么多人一起去,定然有热闹可瞧。” “晚了可不一定能抢到好位置,听说跟刺史有关。” 第123章 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 沈舟从硬邦邦的桌板上爬起身,晃了晃脑袋道:“你们是不是有人打鼾,弄得我都没睡好。” 赵灵悦顶着个黑眼圈,无语道:“在说你自己吗?” 她睡眠极浅,少年晚上又喜欢翻来覆去,弄得桌腿“吱呀”声不断,好生烦人。 四人简单洗漱一番后便出了门,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此刻的刺史府就像夜里的一盏灯火,吸引飞虫无数。 一位光秃秃的男子被吊在门口,浑身上下不剩半片衣衫,只有一块木板将关键部位挡住,上面写着: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有罪。 一旁还有小字注释,剑南道维州人士,是个秀才。 读书人最在意名声,为此京城每年都有冒死觐见,只求流芳百世的官员。 将周烈罪行揭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比一刀结果了他更让其难受。 还想做官?等下辈子投胎再说。 沈舟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一颗小石子脱手而出,解开对方身上穴道。 周烈慢慢转醒,只听噗的一声,身后掉落出半根黄瓜。 围观百姓捂着鼻子后退数步。 有一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嫌弃道:“娘,这个人肠胃不好,都没消化。” 女子尴尬的不知作何解释,憋了半天之憋出一句,“莫要学他。” “娘不是让我好好读书,以后也考个秀才,以后好光宗耀祖吗?” “这种叫斯文败类,可不算秀才。” 议论声越来越大,吵得刺史府仆役都忍不住开门查看,却被眼前一幕惊的说出话,连滚带爬的往内院跑去,喊道:“大人,出事啦!” 周烈耳尖先烧了起来,像两块将熄未熄的炭块,血色顺着颈侧似藤蔓般向下攀爬。 当灼烫的红潮漫过颧骨时,他吐出口里另外半截黄瓜,“不是我,我不是…” 嘴里的说辞并不能掩盖身体的反应,涨红的经脉将男子的羞耻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众人看。 “又吃又用,真是下作!”有人鄙夷道。 周烈喉结艰涩地滚动着,却咽不下哽在胸腔的钝痛。 四周的目光化作牛毛细针,刺得他眼睑痉挛,瞳孔不断收缩,虹膜上浮着扭曲的、他人讥诮的倒影。 周烈觉得好像身处一场噩梦之中,但手腕处的酸痛又无时无刻在提醒着他,这里就是真实世界。 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主街上被堵得车马难行。 大门被再次打开,穿着深绯色官袍,腰悬银鱼符的花州城刺史,仅往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吩咐道:“将人放下来,立即升堂。” 这种情况还讲究个什么流程,还是快点把事情办妥,给百姓一个交代才好。 随着赤裸男子拖入府衙,江棠拉着崔修远给沈舟行了个大礼,平静道:“我们二人去了。” 沈舟点了点头,“有缘江湖再见。” 按照苍梧律法,百姓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做出一些不法之事,算是情有可原,大多都会从轻处罚,甚至在没有酿成大祸时,说不定连大牢都不用蹲。 法不容情和法不外乎人情,这两个千古难题,至今也没个定论,只能视情况而定,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沈舟在京城愿意放慕容雪一马,也是因为如此,幕后指使者才该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各地刺史府亦是州衙,外院办公审案,院内家人居住。 花州刺史姓陈,为当地大族之一。 他正想着要不直接将堂下男子处死算了,反正看对方现在这模样,斩首说不定能帮其解脱,免得在人间活受罪。 此时,又有一男一女在衙役的押送下走了进来,自称被周烈蛊惑,做了不少欺诈之事。 刺史见来人神志还算清醒,一拍惊堂木道:“将事情娓娓道来,莫要有半分欺瞒!” 江棠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详细记录了他们在何时何地,运用各种手法,以仙佛之名敛财。 陈刺史花费半炷香的时间读完,问道:“此人名叫周烈?还是个秀才?” 在他心中,册子上记录不过是些小事罢了,真正的重头戏还是在男子身上。 苍梧治下,竟然有一位功名在身的秀才胆敢越规?都够直接上奏三省了。 朝廷恩赐他们见官不跪,免收赋税,就是这么报答的? 江棠摇了摇头道:“此人或许用了化名,但他每三年都会去剑南道参加秋闱。” “还参加过秋闱?”陈刺史心中大喜,难怪今日他精神抖擞,原来还有这般好事送上门。 京城有风声传来,说是六部之中有几位高官落马,陛下欲从各地选人填补空缺。 这案子若是能坐实,不仅可以在这关键时刻为他助力一把,更是能借此踩一脚同僚,少去一个竞争对手。 陈刺史哼哼道:“那人,本官来问你,刚刚这女子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周烈脑子里一片混沌,口不择言的将一切说了出来,甚至包括他强占教众妻女之事,最后越说越兴奋,光着身子在大堂内手舞足蹈,看上去颇为享受。 “压下去!”陈刺史绝不会把这一幕也写上奏章,否则有损朝廷威严。 随即他又道:“你二人虽身不由己,但本官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会有人将册子上的事情调查清楚,若真如尔等所言,大可不必担心,苍梧并非南越,不会冤枉善良百姓。” 至于什么人将男子挂在府衙门口,陈刺史才懒得管,他接下来一个月,可有的忙。 不仅要上书三省,还得查清周烈底细,州衙人手怕是不够,要不多花点银子再请几个衙役? “多谢陈大人。”姐弟二人磕头谢恩。 … 门外众人听闻过段时间会有告示发出,兴致寥寥的散去。 沈舟伸了个懒腰,“此间事了,赵公主,咱俩之间的恩怨是不是要清一下?” 赵灵悦斜眼看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之前被周烈捕获,一心只想逃出去,但后来跟崔修远联手后,总算有时间思虑其他,我说的没错吧,灵悦公主?” “你挑地方,我俩再打一场?” 少年本想答应下来,却见人群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二话不说往后面跑去,“手下败将还敢大放厥词,吃屁吧你!” 第124章 北归 半月后。 赵灵悦并没有追杀过来,想来应该是明白那位姓王的汉子并非楚昭南的对手,而她自己也无法胜过沈舟,这才作罢。 少年坐在一艘渔船上,准备前往苍梧最南的边陲,百姓们嘴里的“天涯海角”。 早在数千年前,那里便栖息着最原始的黎民。 历朝历代被贬官员,大多都将此处视为瘴疠横行的之地,但也有人曾留下“独上江亭望帝京”的绝唱。 天下一统后,“罪官”们又重新点燃对生活的希望,一个个摩拳擦掌,想着干出一番事业,衣锦还乡。 别说,还真让他们从海里发现了不小的商机,一箱箱珍珠和崖州紫贝被送往内陆各大州府,成为不少贵妇人的心头好,每年价格都在上涨,供不应求。 而“琼州槟榔”则最为南洋胡商钟爱,甚至被当做他们贵族婚礼上的“爱情信使”,象征着热烈和纯情。 沈舟并没有打算在岛上停留多长时间,他只想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对比一下和中原的区别。 … 京城里最近出现了一幅女子画像,听说只有陛下和三省五位高官见过。 传闻画中女子素绡广袖垂落,如月华泻地,轻纱覆面却遮不住眼尾那抹惊心动魄的黛青。 额间点着一抹朱砂,似九天玄女失手坠下的火精石,在雪色肌肤上灼出个欲说还休的谶痕。 尚书令江左晦信誓旦旦道:“绝非凡尘俗物!” 能得百官之首这么评价,可见其不同凡响,要知道这位老人家已经七十多岁了,观美人如观白骨。 但之后不管其他人如何追问,江左晦只流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妈的,老家伙想吃独食! 齐王府。 沈承煜将画像挂在堂内柱子上,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此时王妃林欣带着未来儿媳妇走了进来,只扫了一眼就怒气冲冲道:“王爷现在都不背人了?想老牛吃嫩草?” 画中女子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这让她如何能忍得住,“也是,您是苍梧齐王,嫌弃我人老珠黄也是正常…” 说罢掏出一块锦帕,装作抹眼泪,但实则在偷看丈夫的反应。 沈承煜笑道:“为夫对你之心,天地可鉴。” 林欣立马叉腰道:“那这女子是谁?” 沈承煜淡淡道:“跟舟儿有关。” 温絮立马变了脸色,几月前京城才来个明月,如今又有一位?看来路上艳遇挺多! 苍梧江湖什么时候变成青楼了?她怎么不知道? 林欣一听来了精神,仔细端详道:“这姑娘倒是一副好生养的模样,谁家的?” 温絮轻哼一声。 林欣转身安抚道:“舟儿来信未曾提及姑娘的事情,想必是不太喜欢,不用担心。” 沈承煜忍住笑:“这哪里是什么姑娘?” 臭小子对自己还真的是下得了手,简直毫无底线可言,不过当时那种情况,怕是没什么其他好办法能脱身,忍辱负重嘛。 林欣越看越觉得不对,惊讶的张开小嘴,“这难不成是舟儿?” 最后两个字嗓音骤然提高几度。 她怎么也想不到儿子穿上女装会是这般仪态。 呸,是怎么也想到儿子会穿上女装! 温絮被吓的花容失色,脑海中回荡着“不会吧”三个大字。 她现在迫切希望去一趟陆府,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陆知鸢,也算是帮好姐妹报了那首诗的仇。 沈承煜笑出声来,点头道:“猜的不错,但为夫并没有准备奖励,要不等臭小子回家再让他穿一次给你看看?” 林欣上前小心翼翼的将画像重新卷起,佯怒道:“为老不尊,我劝你还出去躲一段日子,别等舟儿回来把宅子拆了。” 沈承煜看着妻子脚步匆忙,“拿哪儿去呀?” 空气中回荡着齐王妃言简意赅的回答:“房里藏起来。” … 自从画像之事在京城传开后,百姓们纷纷猜测陛下是不是起了纳妃的心思,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但也有人知道这是子虚乌有的杜撰,就比如几位皇子皇孙。 自从晋王世子沈弈求娶陆知鸢失败后,就一直提不起什么干劲儿,连去吏部当值,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官员没拉拢几个,还被御史台揪着小辫子弹劾一顿。 人在不顺时,就连喝凉水都塞牙! 沈承璟为此忧心忡忡,京城里贵女虽然多,但没几个能入儿子的眼,为了日后太孙大计,他决定废些功夫,先将孩子的心气提上来再说。 故而他特意花费重金,收买了一位在崇政殿当值的小太监,通过对方的描述,让门客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复刻出来。 等儿子回府后,沈承璟笑道:“你今年二十有二,不能一直拖着,本王帮你选了个世子妃…” 沈弈麻木的行礼道:“回禀父王,孩儿现在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况且如今朝局动荡,就算拉拢官员,可能没几天就会被贬出京城,到时候府里还会受牵连,何必呢?” 同样的对话已经上演过多次,没什么差别。 沈承璟摇了摇头,让下人将画像展开,“本王确实为你寻得一良配,但不是京城中人。” 沈弈叹气抬头,只一眼,他就被画中女子吸引住,这样貌,这身段,嘿个嘿! 好久后,他才回过神,郑重的跪在地上,“孩儿任凭父王做主。” 沈承璟欣慰笑道:“精气神回来就好,不然心气一坠,万事皆休,不过这女子听说远在岭南道,本王已经差人去寻,想必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有消息,你做好准备。” 沈弈心里空荡荡的,唉声道:“还得几个月吗?万一又跟别人定亲了怎么办?” “人不会一直走霉运,再说了,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跟晋王府抢儿媳?” 沈弈被激起了信心,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 沈舟耗费一月时光,见过了五指山麓的沉香林在晨雾中吞吐芬芳,崖州港的珍珠船于暮色里满载而归,还有当地特色的“袍隆扣”祭祀。 百姓有了进项,生活比南越统治时好了不少。 在儋州山歌腔调的欢送下,他打算回京城了,这次就按照好兄弟周风足迹,一路北上,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寻到谢清宴,又是否拜师成功? 第1章 归京和病重 景明十二年冬,山南东道前往京城的官道上,一位年轻男子头戴斗笠,骑着白马晃晃悠悠的走着,好像并不着急赶路。 一旁的农户老汉架着牛车,感慨道:“瑞雪兆丰年,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喽。” 男子呵呵一笑,“老人家读过书?” 老汉微微仰起头,得意道:“孙子放学回家总喜欢念叨着这些,说是先生教的,咱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像好词。” 男子伸出右手,借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老汉儿子在工部当差,虽说只是一个八品小官,但日子一久,身上总带着那么点威严,他如今在家中都不太敢大声说话,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不嫌弃他絮叨的年轻人,怎有放过的道理:“公子口音听上去像是蜀地的,秋收之后来京城探亲?” 男子答道:“回家,外出游历一番,在剑南道停留时间比较久。” 老汉抚须而笑,“是了是了,少不入川嘛,老夫年轻时逃难去过蜀地,简直太安逸了,若不是为了孩子的前途,也不想重回京城。” 男子正是沈舟,不过他一直没有离开剑南道原因,不是因为享受,而是由于路况复杂,总是走着走着转回原地,或是刚刚翻过一座山,眼前立马又出现另一座更大的山。 早知道就不该离开官道,是哪个王八犊子说险峻处往往藏着隐世高人的? 要让他抓着,非得把对方嘴巴撕烂不可! 老汉一路上喋喋不休,虽然总是责怪儿子太忙,没有时间陪着他和老伴,但眼中的自豪却骗不了人。 几代人都在土里刨食,好不容易出了个当官的,可算对祖宗有个交代,不枉费他当年下定决心送孩子去读书,就算再苦再累,也没有短过先生的束脩。 半个时辰后,可能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惹人烦,老汉换了个话题道:“两年前齐王世子也出京游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或许又在某处调戏小娘子。” 对于京城和周边百姓而言,沈舟这个名字就是打开话匣子最好的引线,那些荒唐事翻来覆去说都很有滋味,反正宫里和齐王府也不管。 甚至有一流传甚广的话本,叫《殿下下江南,韵事十八篇》,其中主角唤作陈船,是前朝某位皇子,一路南下,将各色女子一网打尽,很难让民众不把二人联系到一起。 听捉笔郎说还会有续集,就是不知何时会发布。 沈舟笑了笑,“大概也在回京的路上。” 没有齐王世子的京城,就像失去了台柱子的戏班,冷清的很。 行至城门前,沈舟笑道:“家里人来接我了。” 老汉眼看不远处那辆华贵的马车,眼中流露出羡慕,上面似乎还写了什么字,很是气派,有他儿子几分风采,可惜认不得,不然回家后可以跟孙子显摆一下。 随即一抖缰绳,催促牛车快些入城,他今日是来赶集的,晚了可买不着王婆家的酒酿团子。 沈承煜面带微笑看着翻身下马的男子,“壮实了些,苦头没少吃吧?” 沈舟冷哼一声,先喊了声娘,然后道:“大部分都是你跟皇爷爷下的绊子。” “话可不能乱说,有证据吗?” 林欣踢了丈夫一脚,上前拍去儿子身上的雪花,眼眶通红道:“江湖走也走了,以后咱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实在要觉得闷,娘陪你一起去江南散散心。” 妇人出门前还好好的,但一见到孩子,近两年的思念忽如潮水般涌起,再也控制不住。 沈舟安抚了一番,将娘亲扶上马车,看了一眼温絮道:“怎么样,成亲了吗?没把我房间搬空吧?” 林欣打开车上小窗,“这不是在等你回家。” 沈舟脸色一变,小声道:“难不成是因为受不了陆知鸢他爹,故意用小爷做挡箭牌?你小子耽误人家姑娘这么久,简直太不像话。” 温絮心中刚刚升起的欣喜立即烟消云散,冷声道:“听说你进了二品,练练?” 有实力作为依仗,沈舟毫不畏惧道:“我会怕你?” 沈承煜让女眷先行回家,打算在路上陪儿子聊聊。 “朝廷内官员经过了一番清洗,六部侍郎都换了人担任,户部尚书刘禹落马,原左卫大将军萧钺晋升镇军大将军,位列从二品。” 沈舟丢下几颗铜钱,从摊位上拿了两个包子,“武将从二品,有点东西,但独孤照不应该更合适吗?再怎么说也是皇祖母的弟弟。” 他对朝廷六部不感兴趣,提出疑问也只是怕冷场,顺带八卦一下独孤舅爷。 沈承煜缓缓道,“母后没有同意,况且现在的右卫,当年的玄甲重骑,交给其他人也不合适。” 沈舟点点头,“这么说有点道理,那以后的军营岂不是要变成苍梧最大的赌坊?” 文武百官,谁人不知萧钺最好赌,就连喝酒都能组个局出来。 “父皇说以后他再言赌字,就把脑袋当彩头,省得一天天不知所谓。” 沈凛在军中的威信还是高,不然也不会对一位从二品官员说出这种话。 停顿了片刻,沈承煜呵呵一笑,“这两年我跟你娘帮着寻了门好亲事。” “又说胡话。”沈舟虽然心中不情愿,但还是好奇问道:“谁家姑娘,长得好看吗?” “都很不错。” “都?”沈舟脖子拼命后仰,大惊失色道:“你们不会把瓷骨斋搬家里来了吧?” 沈承煜笑道:“一个是陆家姑娘,反正人家名节污在你身上,还有一个…” 沈舟跳脚道:“温絮那小子干的好事赖在我头上?还没有天理了?” “为父说的是你当年翻墙…” 沈舟打断道:“那是为了救人,别跟我扯有的没的。” 说完他就怒气冲冲的往齐王府跑去,打算找那个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混账好好说道一番! 把人家姑娘肚子弄大了,再把屎盆子扣在齐王世子头上,当他是茅房?谁都可以上的吗? 可还不等进家门,沈舟就看见内侍监割孤站在漫天大雪中。 “陛下身患重疾,宣世子殿下进宫。” 第2章 入宫面圣 也就是这一嗓子,让齐王世子归家的消息似瘟疫般在城里传播,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在买酒酿团子的老汉被吓了一跳,呢喃道:“路上那位公子莫非是世子殿下?” 他刚刚可说了对方不少坏话,现在肝有点颤。 周围立马有人问道:“是不是左右拥抱,香车宝马,仆役随行?” 老汉摇了摇头,“就一个人,打扮的很普通。” “我就说您老没那么好运气,以殿下那性子,人少了他愿意出门?想什么呢。” 好汉放下心来。 还好不是。 是就好了。 以沈舟现在二品的身手,从齐王府赶到承天门只需半炷香的功夫,若不是为了躲避行人,速度还能再快些。 两年前的命令还未撤销,左卫值守只是行了个军礼,便放任男子进去。 沈舟走在长长的甬道中,脚步慢慢放缓。 陛下病重?开什么天大的玩笑,一般病症御医就能处理,若是有人暗中下毒,当宫里的高手都是摆设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家里老头完全没提这一茬。 躺在延嘉殿的沈凛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那混小子,气得他在床上翻个身,“人呢?” 有内侍匆匆来报,“殿下直接去了御花园。” 沈凛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那些泼墨石斛才移植过来不久,难不成又要惨遭毒手?这可还没开花呢!毁了就太可惜了。 “找个身手好的去把那个不孝子给朕带过来!” 说罢他又改口道:“算了,再等一会儿就是。” 沈凛知晓对方现在的身手,万一等下打急眼,宫内不知会被拆去多少亭台楼阁,这两年马场建设花费不少,臭小子又要大婚,怎么也得按照太孙的标准来办,毕竟是娶亲,也不好让江南林氏掏钱,能省则省吧。 沈舟漫步在御花园,当年他刻下的字还在石阶上,看上去经常有人擦拭,连半点灰尘都不曾沾染。 一旁的内侍胆战心惊的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求世子殿下莫要再拔出腰间长剑,他们可实在担不起这份罪责。 这份小心思被沈舟一眼看穿,笑道:“就是来赏赏景,这大冬天的怎么不种上几棵梅花?” 内给侍答道:“回禀殿下,圣上嫌梅字谐音不好。” “其实栽些山茶也不错,花香淡雅,不知能不能养得活?” 沈舟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反正他不着急。 内给侍脑筋在疯狂运转,揣摩殿下言语中的深意。 他常年待在宫里,虽不参与朝政,但难免听到一些风声,尤其是内侍监割孤曾提醒过,对待齐王世子要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失礼失言者,按谋逆之罪论处。 内给侍思索片刻后道:“不知殿下想要种多少?奴才也好趁早去办,最多只需一月,不,半月就成!” 沈舟看着对方战战兢兢的模样,蹲下身子道:“我这么吓人吗?” “殿下风流倜傥,神武非凡,玉树临风…高大威猛,足智多谋…” “好了好了。”这种拍马屁的话沈舟好久不曾听过,总觉得是在骂他,不如剑南道百姓那句“龟儿子”来的亲切。 … 沈凛等得脑袋昏沉,迷迷糊糊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立马打起精神。 一男子端着从御膳房亲自做的面条,吸溜道:“见过皇爷爷,皇爷爷圣体安康否?” 沈凛一边哎呦,一边道:“是那位出京两年都不寄信回宫的混账小子吗?朕不太安。” 沈舟踱步到床前,小声嘀咕道:“又给谁下套呢?堂堂天子还需装病?对手来头很大?” 沈凛咳嗽两声,答非所问道:“偶感风寒,不碍事的。” 沈舟皱起鼻子嗅了嗅,“我闻到了一股肉苁蓉,巴戟天,还有鹿茸的味道,您老人家是想帮我添个四叔?” 内侍们不用任何命令,匆匆退出殿外,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假装没听见。 沈凛脸色一变,随手将床边药碗打翻在地,披着被子坐起身道:“就不能陪着皇爷爷把这场戏演下去?到时候让史官记录下来,也好留下个爷慈孙孝的名声。” “臭小子,御史参你的奏本都快堆成小山了!” 沈舟嘴里塞着面条,含糊道:“总要给人家找点事情做,不然一直养着浪费银子,说起来我算他们半个衣食父母。” 沈凛哦了一声,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种宽慰自己的法子呢? 沈舟将剩下的面汤放在案台上,贱兮兮道:“说说看,是不是真的准备纳妃?皇祖母能同意吗?您就不害怕晚上被蹬下床?” 沈凛板着脸道:“你出去一段时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长辈的私事都敢打听?” 这也就是沈舟,换做其他皇孙已经跪下请罪了。 “我这不是在找话题跟您瞎扯淡嘛,不然您说朝堂大势,我聊江湖趣闻,哪能尿到一个壶里去?” 沈凛哼了一声,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柔然汗国派人送来一女子,国色天香,朕总要给她一晚上的面子,不然那帮草原蛮子说不定会借机造谣生事。” 沈舟点头道:“原来如此,一晚过后,就可以对外宣称不满意,然后养在宫里当个金丝雀。” 这件事就算混小子不问,皇帝也会主动说出口,否则何必将明显是破绽的汤碗放在床边。 二人沉默片刻。 沈凛从床上爬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朕打算让你去刑部担任郎中…” 话音未落,沈舟毅然决然道:“想都别想。” 沈凛呵呵一笑,“最近可有寻到突破一品的契机?” 听闻此言,沈舟神情落寞了下来,“路是有,但不知该怎么走,愁人” 他想以剑入道,登临雷躯,可此事太难,就算是楚昭南都给不了什么好的建议,只是说还需时间沉淀。 沈凛从暗格子中翻出一封卷轴,“朕差人寻到沈夕晖几招剑法路数…” “多谢皇爷爷!”沈舟变脸如翻书,谄媚道。 “事情办好了,有赏,办不好,朕就将卷轴一把火烧了,让你小子什么都得不到。” 第3章 兄弟变大嫂 沈舟心底对朝堂说不上厌恶,可也绝谈不上喜欢,主要是志不在此,总觉得会被条条框框限制住。 朝会,人情往来,下属管理,官员要做的事情并非都集中在本职工作上。 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正是因为这份自知之明,所以沈舟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进入官场的想法,可眼前的卷轴,他确实想要。 苍梧武者万千,能单凭一把剑迈入一品的只有沈夕晖一人。 登临武道巅峰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沈舟沉思片刻道:“最多三个月,卷轴就当做是俸禄。” 他故意使了个小心思,没有把话说死,不然每天在埋在刑部的案卷中,用不了多久人就得疯。 沈凛失笑道:“准了。” 他连天下都能谋划,更何况一个年轻人,不说信手拈来,那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沈舟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延嘉殿,在路上正巧碰到新上任的镇军大将军萧钺。 一身银甲威风凛凛,腰间挂着半块鎏金虎符,下面还缀着金鱼佩,可惜不曾佩刀,否则更显霸气。 沈舟热情的打招呼道:“萧将军,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要咱们赌上一赌?” 萧钺向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苦涩道:“见过殿下,下官早就戒了。” 沈舟诱惑道:“摇两把骰子而已,反正没人看见,不碍事。” 萧钺警惕的看向四周,舔了舔了干燥的嘴唇,“下官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自从他领了这份差事后,已经很久不曾上过赌桌,一听到赌具的名字,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奇痒难耐。 现在萧钺每次犯瘾,就会去护城河里钓王八,借此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沈舟没有继续挑逗对方,开开玩笑得了,随即问起正事:“沈皓现在何处?” 之前就听闻好兄弟在他离京后加入了左卫,说什么要重振永新王威名,当了一个没有官身的火长,也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能不能耐得住军营里的寂寞。 事实证明,这是沈舟想多了,京城又不是北方边州,普通士卒讲究的是兵农合一,忙时可以耕土种地,农隙训练,战时才从军打仗。 萧钺想了想道:“近期没有操练,想来应该在府上。” 沈舟说了声多谢,离去时还不忘做了个摇骰盅的动作,弄得这位从二品武将心中警铃大作。 莫不是陛下故意让齐王世子来试探他的?天可见怜,真没赌过了! 永新王府坐落在丰乐坊,正对着朱雀大街,人潮涌动,好不热闹。 沈舟张脸就是通行证,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进此处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门房谄媚的跟上齐王世子的脚步,“王爷跟叶家小姐正在内院,要不要老奴先进去通报一声?” 沈舟好奇问道:“叶望舒?” 这俩货怎么搅和到一起去了?难不成又在密谋些什么东西? 呵,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有他的引领,翻不起什么浪花。 门房点头道:“正是。” “那有什么关系,都是熟人,打不打招呼都一样。” 但很快,沈舟就后悔了,是该提前打招呼的。 房内女子娇嗔声和男子的傻笑声交织在一起: “哎呀,王爷,你弄疼人家了~” “爱妃,别跑呀,让本王好好稀罕稀罕你。” “王爷,来寻人家呀~” “诶,我抓,我逮,此处就这么大,你又能躲去哪里?” 沈舟尴尬问道:“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门房倒是一脸的欣慰,大概是为自家主子由衷的感到开心,永新王一脉只剩一根独苗,是时候该开枝散叶了,“大概有小半年。” “左威卫将军叶无救知道吗?” 说到这里,门房哀叹一声,摇了摇头。 自家王爷有什么不好的?不就是名声差了些,相好多了些,但毕竟是个能世袭罔替的郡王,以后子孙都不用愁的,也不知叶将军到底哪里看不上? 沈舟也为叶无救感到头疼,他要是有个闺女搭上沈皓这种人渣,非得把男方剁了喂狗不可,省得有辱门楣。 沈舟挥手让门房下去,随即一脚踹开房门,捂着眼睛道:“把衣服都穿上,不要污了小爷干净纯良的眼。” 沈皓见好事被搅,差点破口大骂,但看清来人后,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穿着呢,穿着呢!” 沈舟这才将手放下来,简单的瞟了一眼,义正言辞道:“本以为我离开两年,你们二人会努力向上,争取做一个对国家,对百姓有用的人,却不曾想整日沉迷于男欢女爱,没有半点苍梧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哎!” 这番说辞是他从一位剑南道老先生嘴里听来的,教训人很不错,尤其是配上那种怒其不争的语气。 叶望舒满脸羞红,完全没有之前大大咧咧的做派,就像是个小家碧玉一般。 沈舟走进房内,坐在凳子上,低声问道:“怎么搞到一起的?” “这个‘搞’字用的就很难听。”沈皓回忆道:“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记得雨很大,人很漂亮,于是天雷勾地火,火树银花合…” 沈舟打断道:“勾合了?叶无救这都没把你吊起来打?” 叶望舒怒瞪心上人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到脚尖,心中又羞又恼。 沈皓疯狂摇头,语无伦次道:“不是那个意思,跟那个意思差不多,反正还没到最后一步。” 沈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这一切,两个可以托付生死的好兄弟,如今有一个变成了大嫂,果然世事无常。 “我跟舒儿是真心相爱的。”沈皓知道这件事太过突然,一时间… 不对啊,这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对方又不是叶无救,解释个屁。 沈舟也反应过来,换上一副笑脸道:“恭喜发财,早生贵子,打算啥时候成亲?” 沈皓笑道:“肯定赶在你之前,不过你一次娶俩,更威风些。” “是不是除了我自己,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齐王世子要成亲了?” 沈皓托着下巴道:“也不是人人,不过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尚功局年前就在忙着做世子妃的嫁衣,不算是秘密。” 第4章 打架和上朝 沈舟五味杂陈的站在永新王府门口,他本意是想跟好兄弟商讨一下关于刑部之事,虽然对方脑袋并不聪明,可不同人看问题的角度也有所差异,说不定就会发现什么被他忽略的细节。 但现在沈皓沉迷于情爱之中,说出的话都让人听听不懂,还是只能靠自己。 沈凛表现的太过匆忙,很难让沈舟不起疑心。 他才刚刚回京,连齐王府的大门都没来得及进呢。 刑部隶属于朝廷的六部之一,掌司法,刑狱及律法事务,与大理寺,御史台合称“三司”。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郎中…”沈舟走在朱雀大街上,自言自语道。 刑部下属四司的最高长官都作此称,从五品上的官衔,但各自职责又有所不同。 都官司负责官奴,囚犯,战俘等“隶户”,另外还要监督大狱。 比部司算是户部度支司和金部司的监察机构,防止有人贪赃枉法。 司门司则是承担关禁稽查的重任。 沈舟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刑部司可能性最大,可律法条文,刑名定罪也并非他强项。 算球,不管了,天塌下来有刑部尚书顶着,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温絮把陆知鸢的事情说清楚。 谁犯下的错误谁认,他可不愿意帮忙擦屁股,能递张纸就算是仁至义尽。 沈承煜此时带着家人在后院赏雪,笑问道:“絮儿打算什么时候跟舟儿坦白?” 温絮波弄着炉子里的炭火,轻轻摇头。 “总不能到成亲那天再让他知道吧?” 林欣接话道:“以舟儿的聪明才智,肯定发现了端倪,只不过害羞,不敢开口而已。” 王马夫早就将沈舟跟女装温絮见面时的场景说给过王爷和王妃听,并保证当时世子殿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小满当时也在场,小脑袋点的很是勤快。 沈承煜意味深长道:“知道当然好,就怕…”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传来一声怒吼,“温家小子,快快出来受死!” 沈承煜扶额道:“舟儿的脑子,在某些时刻总是不太灵光。” 温絮起身跟两位长辈行了一礼,随即向外走去。 沈舟见到来人,呸了一声道:“没想到你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温絮冷着脸道:“不知所谓。” 沈舟脚尖骤然发力,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大叫道:“我这两年可不在京城,时间也对不上,你自己去陆府把事情说清楚,莫要坏了人家姑娘名节!” 温絮随手挡下攻击,疑惑道:“什么事情?” “还跟小爷装蒜?” … 林欣扶着丈夫走在廊道中,默默的看着小儿女打闹的场景,会心一笑,“还是让絮儿做正妃吧,不过你要去宫里求一道圣旨,否则以陆家的地位,面子上不好看。” 温絮身份只是普通百姓,地位上跟齐王世子差了一大截,若无宫内敕封,难以服众。 此举正合沈凛心意,用儿子拉拢权臣,这是他这个开国皇帝该做的事,而孙子辈的皇后,最好不要跟朝中任何大家族有牵扯才好。 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沈承煜点点头,“舟儿打不过絮儿,絮儿又听我们的,家里说到底还是咱俩说了算” 林欣斜眼道:“我听舟儿的。” 沈承煜苦笑道:“怎么又给绕回来了。” 王府广场上激战正酣。 沈舟叫喊声不断:“知道错了没,以后还敢不敢了?” “我这还没用两分力呢,要想少挨打,趁早认输!” “别怪我没给机会,是你自己把握不住!” 不知道还以为他占据上风呢,可现实却是每多说一个字,就会冷不丁的挨上一拳。 温絮力道控制的很好,既能让对方吃痛,还不会伤及体魄。 小半个时辰后,随着开饭的声音响起,二人这才各自后退几步。 沈舟一瘸一拐的走进大堂,嘟囔道:“这么丑的碗怎么还在?” 但见温絮扭头,又换了个话题道:“碗可以忍,但成亲之事休要再提。” 沈承煜坐下道:“不喜欢鸢儿?” 沈舟如实道:“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她跟温絮情投意合,我横插一脚算什么事?抢亲?” “要是陆家嫌弃,老头子你可以收温絮当干儿子,我吃点亏,做他大哥。” “瞪着我干嘛?” 沈承煜笑道:“为父可以保证絮儿和鸢儿之间绝对清清白白,既然你没有不喜欢,亲事就算定了,还有一位,想不想知道是谁?” 此时桌上有一人默默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 沈舟先是一愣,随即脑筋一转,指着温絮道:“如果是他妹妹,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接受。” 林欣笑的乐开了花,看来小满说的不错,“一言为定!” 沈舟好奇的往温絮身边凑了凑,“你还真有个妹妹啊?” 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惨叫一声,原来是鞋面上无缘无故多了一只脚。 次日,沈舟起了个大早,打算去刑部当值,反正都是三个月,不如快点熬过去,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可等他赶到府衙门前,却被衙役提醒今天是大朝会,又得无奈转去皇宫。 此时承天门外站满了文武百官,尚书令江左晦笑道:“老夫等人还以为沈郎中过几天才会上朝。” 沈舟虽是五品官,但毕竟有个世子身份摆在那里,是够资格跟三省大员站在一起的。 他揉了揉眼睛,“早知道就不来了。” 陆观潮在一旁轻哼一声。 沈舟现在有点不太敢看对方,若他真的跟陆知鸢成亲,还得喊上一声爷爷,说起来挺尴尬的。 江左晦笑道:“老夫闻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谁喝醋了?” 三省老臣之间的相互打趣,其他官员可不敢插嘴,只得顾左右而言其他。 另外一边的沈弈投来怨恨的目光,沈承璟遣去岭南道的探子,现在也没有消息传来,姑娘而已,有那么难找吗? 他还打算抢在沈舟前头,好好显摆一番,一个陆知鸢哪比得上天下第一美人? 随着时间推移,承天门慢慢开启。 江左晦拍了沈舟肩膀一下,“今日就看沈郎中的了。” 第5章 柔然使节 沈舟不解,他现在都不好说有没有正式上任,毕竟衙门连官服都没有送过去。 从五品上的官员在其他州府可担任别驾之职,能震慑一方,但这里是皇宫,周围满是红紫勋贵,他算那根葱? 哎,就当做是尚书令的一句玩笑话。 苍梧的大朝会不同于古制,并非在重大节庆才开展,而是十日一次,正好选在百官休沐之前。 此举是为了沈凛能了解各部衙门近期的重要事项,以便及时做出调整。 沈舟兴致寥寥的跟随百官一同参拜,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上奏声。 户部尚书司徒允执率先出列,手捧笏板道:“臣启奏陛下,今冬关内道雪深三尺,七州四十二县屋舍倾颓,依景明八年制,请开义仓十五万石,并免今岁庸调。” 他担任此职不过一年,心气正高,每次都会抢先一步,不甘落于人后。 沈凛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准。另着内侍省拨毡帐三千顶,以朕冬猎所用充赈。” 司徒允执跪谢道:“陛下割爱济民,此等襟怀古今难寻,与盛世仁君何其似也!” 马屁精,沈舟随意给对方贴上一个标签。 能担得起这份“殊荣”的绝不止司徒允执一人。 后面的将作少监更是有过之而不及,他以重修郑白渠为引,得到沈凛“役期减半,日给盐三合、黍米二升。若有冻馁,监工同罪”的答复后,感恩戴德道: “陛下此诏,使臣想起去年减河东徭役三成之事。昔桀纣驱民筑台,今圣主恤民修堰,天壤之别矣!” 朝会就是这样,大臣们将想做的事情说出来,请皇帝当场批阅,最后歌功颂德一番,以彰显天子圣明。 帘子后的起居郎会一字一句将所有言论记录在《景明政要》上,这就是名垂千史的第一步。 沈舟往左侧挪了挪身子,斜靠在一根朱红色柱子上,闭目养神。 等百官奏完后,沈凛悠悠道:“宣柔然使节觐见。” 天子御令通过内侍传遍整座皇宫。 片刻后,一位老者出现在大殿门口。 只见他头戴赤狐皮翻檐帽,帽顶嵌狼首形金冠,狼眼镶波斯宝石。 垂落的貂尾缨络间,编入七色丝线象征北斗七星,额前缀着萨满赐福的青铜神面坠,随步伐撞击出空灵脆响。 “见过天朝陛下,外臣此次前来,一是为了献上柔然汗国最珍贵的明珠,二是为吾汗求娶天朝公主,愿以三百里草场为聘,结秦晋之好。” 沈凛膝下有三子二女,长公主已成亲多年,现在宫里只有一位年岁不过十六的二公主还尚未婚配,柔然国相斛律明的目标就是她。 沈舟对此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汉话说的不错,还知道秦晋之好这个成语。 礼部尚书方竹上前道:“启禀陛下,自千年前起,中原便有和亲先例,若此番许婚,拢右道,关内道和河北道可免十年烽烟。” 在他眼中,用一位苍梧公主换取多年边境太平,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况且历史上也不止一位帝王这么干过,不会有损陛下声威。 “方尚书什么时候调去了户部?算盘珠子打的这么响?”李慎行冷笑道。 他虽出身耕读世家,但却是正儿八经的兵部尚书,在这种问题上绝不能后退半步,“上月河西急报,柔然劫掠苍梧商队三十七人,至今生死未卜,这等狼子野心,和亲岂非羔羊饲虎?” 一旁的沈卓反驳道:“只要亲事定下,本世子相信柔然国相会保证苍梧商队的安全,是吗?” 在兵部就职的一年半,他不止一次想拉拢李慎行为己所用,但不管许下何种承诺,此人就是油盐不进,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既然如此,不如将对方赶走,换个听话的人上去。 “这是自然。”斛律明回答道,他奉命进入中原,表面上是为了和亲一事,可暗地里是想摸清苍梧底细,看看十三年太平时光,有没有磨灭坐在龙椅上那位男子的雄心壮志。 今日赞同和亲的官员,都是将来柔然汉国可以拉拢的对象,人数不少。 李慎行哑然的看着沈卓,出声道:“殿下,您…” “臣附议和亲。”户部主事丝毫不介意尚书大人怨毒的眼光,出列道:“钦天监有报,明年江淮或有水患,若能省下十万大军粮饷,国库则不必另有支出。” 此番言论更狠,居然想直接裁撤边军,这是收了多少银子? 沈弈欣慰的点了点头,接话道:“边军乃苍梧重中之重,十万之数有些过于巨大了,不如先裁三万?不够的银子再找户部补上。” “和亲可,裁军不可!”沈卓反驳道。 他知道对手是在刻意打压军方,如今萧钺坐镇十六卫,秦王府的影响力日渐衰弱,要再失去边军,沈承烁哪还有何资格跟沈承璟竞争太子之位? “卓弟莫要紧张,为兄也只是建议,最终决策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沈弈使了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若是圣上同意,不管裁军多少,哪怕只有数人,也代表着秦王一脉在宫内争不过晋王一脉。 之后还可以放出风去,说是晋王世子进言才能保下了数万边军。 大殿内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两位世子虽针锋相对,但却无一人反对和亲,想来是得到了陛下的授意。 有超过半数的官员一同躬身道:“臣等附议和亲之事。” 至于裁军,关系到皇位之争,能不提就不提,他们中不少人可以有今天的地位,靠的就是前任落马。 这两年陛下的心思愈发难猜,伴君如伴虎。 三省五位老臣闭目不语,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似乎在等谁先开口。 斛律明与跟他一同上殿的男子相视一笑,苍梧帝君不是什么善茬,但这两位有机会继承的大统的皇孙却可一用。 争吧争吧,吵的越狠,柔然铁骑南下的时间就最早。 沈凛坐在龙椅上,用指尖轻叩鎏金扶手,目光掠过柔然使臣进献的赤玉狼睛,“既然诸位爱卿…” 一道略显刺耳的声音在太极殿内响起,“我今日才知道,苍梧的骨头原来这么软。” 第6章 朝堂上来了个年轻人(一) 沈舟的语气带着嘲弄,无奈,但更多的是愤怒。 当初国战时,一个个热血上头,文官恨不得亲自披甲上阵,这才过去十三年,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对内勇武,对外软弱,到底是哪个狗杂种带起来的风气? 赵燕两国至死都不曾撤回边骑,今日苍梧竟然有人敢言裁军?温柔乡里躺久了,忘了草原屠刀连孩子都不放过是吗? 沈舟心中有太多疑问想找人回答,但又不知从何开口。 朝堂上衮衮诸公,尽做女儿态,丢人啊,丢人! 沈凛看着面目逐渐狰狞的孙子,将手轻轻搭在龙椅上,放下心来。 有些话他能说,三省老臣也能说,但都不如年轻人的怒吼来的更加震人心魄。 既然决定让沈舟继承大统,晋秦两位世子难免会成为踏脚石,这是沈氏一族避不开的命运,沈凛早就做好了打算。 文武百官言辞一顿,一同投来好奇的目光,看看是谁敢在太极殿上大放厥词,这番话打的可不仅是他们的脸,就连皇室也没放过。 尤其是这两年新调任过来的六部侍郎,在三九寒冬里,竟感觉到一阵发热,似有汗水从背上涌出。 京官做派居然如此张扬? 沈舟冷哼一声,无诏走到众人面前,背对沈凛道:“多了不少生面孔,好事,有些人可能不认识我,在下沈舟,刚刚上任的刑部司郎中。” “按道理来说,一个从五品官是不够资格站在殿内的,但我比较横,又不太喜欢被人管,所以诸位今天有福了。” 还不知齐王世子身份的官员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叫不喜欢被人管?哪个当官的头顶没有一片天?就算是三省大员,不一样要被陛下辖制。 新上任的礼部左侍郎正想出言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被礼部尚书方竹一眼瞪了回去。 苦也,命也,怎么就没发现齐王世子也在。 若是早点察觉到端倪,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当出头鸟。 这位殿下谁人不知,是个能把京城翻过来的主儿。 朝堂礼仪,上下尊卑,在对方眼里算个屁啊。 尚书省左仆射陆观潮睁开眼睛,小声道:“嘴下积德,莫要将百官得罪太狠。” 沈凛明显不适合开口,也只有他能以长辈的身份提醒两句。 沈舟还了个放心的眼神,扭头对着下面官员指指点点。 有些他能喊得上名字,有些则用那谁代替。 “你们这群怂包,怎么不把老婆和亲娘送去草原和亲?诰命夫人的身份也不差。”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立刻陷入嘈杂之中,这是太极殿,不是菜市场,不带这么侮辱人的,整得跟泼妇骂街似的。 陆观潮深吸几口凉气,看来刚刚提醒的还是不够清楚。 尚书令江左晦忍住笑意,小声道:“畅快!换老夫年轻时也不惯着他们,食君之禄,不担君之忧,‘怂包’二字用的极好,或者狗杂碎也行。” 侍中程砚农忧心忡忡道:“今日之后,殿下如何能将这群人的心收拢起来?” 江左晦抚须道:“处理墙头草需用雷霆手段,让他们疼,让他们怕,出了事反正有老陆顶着,咱们担心什么。” 陆观潮轻叹一声。 江左晦立即打蛇上棍道:“莫非陆大人顶不住?那就换老夫来,不过先说好,我家疏桐做大,你家知鸢做小,如何?” 陆观潮身躯一震道:“老夫来就老夫来,真当老夫这么多年左仆射是白做的?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你看,又急,咱老哥俩谁跟谁,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疏桐做小也可以,不过大概率都是侧妃(孺人),也没什么高下之分。” 陆观潮懒得搭理这个混不吝,桐儿如何能比得上鸢儿?她孙女得到圣上认可,齐王亲自下聘,宗人府录档,双方能一样吗? 沈舟随手抢过一个笏板摔碎,“诸公可读过《汉书》?‘和亲之论,发于刘敬,然匈奴益骄’。当年孝武皇帝若听汝等腐儒之言,何来卫青封狼居胥?尔等今日欲效刘敬,是要我苍梧再献几个王昭君?” 斛律明摇头道:“柔然并非匈奴,苍梧也不是前汉。” 他很好奇这位年轻人的身份,眼底不自觉的闪过一抹残暴,姓沈,莫非也是皇室中人? 这般作态,无视百官尊严,如何能争得过另外两位世子? 难不成是想舍官场而夺民心?真是有够纯真的,天子将满朝文武视作耳目,一个眼瞎耳聋之辈还妄图染指江山,愚蠢。 沈舟威胁道:“再吵吵我找人把你嘴缝起来。” 斛律明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弈和沈卓,你们二人就放任对方这般嚣张?不打算趁机帮官员们说些好话吗? 沈弈正在酝酿措辞,但又怕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沈舟那张嘴是出了名的没下限,他总不能跟着一起把底线放低,齐王世子不要脸面,晋王世子可要。 沈卓则是不太敢给对方机会,终究两年前是他谋划的瓷骨斋刺杀,万一那人借机生事,他现在可没把握能打赢。 不过这样也好,说不定可以给圣上留下个不识大体的坏印象。 官员任何时候都能拉拢,不急于当下。 沈舟在殿内唾沫横飞,“一群瓜怂,食着关中的粟,喝着剑南的茶,倒要拿妇人的裤腰带守国门?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沈凛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沈家儿郎该有的风范,苍梧能打天下,自然也有信心可以守天下,不然每年为何要花费大笔军饷?难道只为了对付一帮不成气候的国战余孽?那未免也太高看他们了。 苍梧真正的隐患,于内在各地门阀世家,于外则是柔然铁骑。 别看沈凛在百姓眼中一副文皇帝的形象,但他骨子里的热血却从未熄灭过,现在依旧骑的了快马,拎得动陌刀! 沈舟情绪逐渐有控制的迹象,厉声道:“一帮驴草的羊粪蛋子,你们可知草原上有种秘药,专医男子萎靡之症?不如让这位国相帮忙寻来一些,给诸位治治?省得年过半百之后,硬不起来!” 第7章 朝堂上来了个年轻人(二)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安静的吓人。 熟悉沈舟的官员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有心情观察圣上的反应。 这位殿下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景明十一年春猎差点把满朝文武吓出个好歹,让“祥瑞”一词几乎成了苍梧的禁忌。 今天只不过骂人而已,没有耍其他花招,算是给足了众人的面子。 而本就不满齐王世子作风的文臣武将,一个个须发皆张,面红耳赤,试问谁家老爷们受得了这般侮辱? 就算是真的不行,那也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 沈舟用嘲笑的口吻道:“奸臣自己跳出来了,都不用我费心思一个个去找。” 沈弈将心中打好的腹稿咽了下去,还好刚刚没出声,不然他必定要承担起大部分火力。 这场骂谁挨谁知道,不仅心里憋屈,还不能反驳,大家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出了皇宫还得面对百姓,形象不能毁。 就连沈凛都忍不住嘀咕道:“太难听了。” 在无人说话的太极殿内,忽然传来细微声响,立刻就被沈舟捕捉到,只见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耐烦道:“要不换你来?” 沈凛默默闭上嘴,装作什么也没说的样子。 新入京的官员见到这一幕,心脏刹那间似乎被一只无形大手捏住,这年轻人已经不能用胆大来形容了,简直就是视九族于无物,家里没人了是吗? 而更让他们肝颤的是圣上的反应,无所谓,不在乎,爱谁谁。 什么情况?晋秦两位世子可都不曾获此圣眷! 刑部左右侍郎觉得小腿发软,只能相互搀扶才不至于瘫在地上。 年轻人一开始就自爆官身,是刑部司郎中,直属他俩麾下。 即便今天才上任,但管教不严的罪责无法推脱,四周同僚的眼神可都不怎么良善,像是要吃人。 二人在心底一同怒吼,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将沈舟塞入刑部的?这让他们以后可怎么办? 算了,明天的太阳还不知能不能见到,先顾好今天要紧。 刑部左侍郎陈迎新嗓音颤抖道:“大人,咱们就放任沈郎中这般胡闹吗?万一陛下追究罪责…”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是想问要不要提前跟京城里的棺材铺打好招呼,不然怕来不及。 死肯定死定了,但后事也不能太过仓促,好歹也是个四品官,身上穿的是紫袍,不然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刑部尚书童宏仁老神在在道:“莫要担心,就当是来看戏,反正与我等无关。” 陈迎新眼泪差点飚出来,这是说不担心就能不担心的吗?想想家里老婆孩子啊喂! 事已至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还怕个屁! 陈迎新站直身体,打算死之前硬气一把,恶狠狠的回瞪周围同僚,他小时候盯着烛火能半个时辰都不眨眼! 他外祖母的,看谁眼睛先干!真当他一个新人好惹? 斛律明悠悠道:“沈郎中莫非是齐王世子?” 沈舟撇嘴道:“关你屁事!” 斛律明笑了笑,既然无人出声反驳,那就应该是了,“看来殿下对柔然汗国抱有很大成见,殊不知自苍梧立国后,双方茶马商道的生意就没断过。” 只要牵扯到商业,定然会有官员从中牟利。而这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将会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刀,狠狠的刺向同胞。 “你不说我还忘了。”沈舟呲牙道:“从陇右道往西往南,一路上哪些官员给草原商人行过方便?任由他们欺凌百姓?站出来给大家伙儿瞧瞧。” 众人噤若寒蝉,殿内响起数道吞咽口水的声音,自从江南东道观察使陆禹修和睦州刺史郑鸿被迫告老还乡后,本应该被视作政绩的茶马交易,顿时变成了能要人命的锋利铡刀。 沿途官员恨不得一路派军士随行,就是担心这帮草原土匪再做出有违苍梧律法的事情。 斛律明见此计没有取得效果,叹气道:“两国和睦,不起刀兵才是双方共同的心愿。” “黄鼠狼给鸡拜年,眼里全是算计,这话自己信吗?”沈舟说罢就转身揪住晋王世子的脖领,“你也不知道他们在江南东道做的好事?居然同意和亲?脑子连的是大肠?” “舟弟,为兄…”沈弈略显慌乱,“为兄之前确有收到一些风声,但这是两码事,和亲亦是为了苍梧稳定。” “废物。”沈舟骂了一声后又看向秦王世子。 沈卓被吓得连连后退,完全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沈舟嗤笑道:“你也是。” 跟随斛律明上殿的男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和亲之事关系到双方君王,你不过是个晚辈,哪有插嘴的道理,苍梧的教养就是这般吗?真如此的话,我汉还未必想迎娶呢。” 柔然国相脸色阴沉,“素和刃,你…” 话未说完,就听沈舟大吼一声,“割孤!” “奴才在!” 随后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太极殿。 沈舟掏出锦帕擦了擦手心,随意扔到地上,“素和?鲜卑大姓,不过如今跟锻奴一样,都是柔然养的一条狗。” “我打你一巴掌,够胆子还手吗?” “你…”素和刃眼角不断抽搐,体内气机刚刚离开丹田,就立即被数股杀意锁定。 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出手,否则一定会死。 沈舟吐了口痰道:“就这还一品,什么玩意儿。”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见无人出声,沈凛平静道:“和亲之事,之后再议。” 沈舟头也不回的朝着殿外走去,大声道:“议个毛线。” 经过刑部尚书身旁时,他停下脚步,“我今日已然当值,莫要说我不曾点卯。” 童宏仁躬身称是,“殿下辛苦,是该回府休息一番。” 看着年轻人潇洒离去的背影,斛律明郑重的行了个大礼,“此子有辱使节,还请陛下给外臣等一个交代,否则柔然百万控弦之士…” 沈凛打断道:“你是在威胁朕?” 沈舟站在太极殿门口,舒展了一下筋骨,运转气机朝一大群没资格上殿的官员喊道:“柔然说他们有百万控弦之士,苍梧该怎么办?”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用炽热眼神看着远处的陌生男子。 沈舟神色肃穆,腰间闪过一道寒光,“拔剑而已!” 第8章 竞速 太极殿广场上的官员品阶不高,换句话说就是年纪也不大,以青壮为主,比起所谓的隐忍和退让,他们更愿意用鲜血去换取国家璀璨的未来。 一阵阵山呼海啸的死战声响彻京城,弄得宫外百姓误以为柔然打了过来,男子纷纷回家操起菜刀榔头,只等圣上下令,他们即刻就奔赴前线,就像国战那时一样。 妇人女子虽眼中不舍,但依旧在帮儿子丈夫收拾行囊。 沈凛静静的聆听了一会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开口道:“这就是朕给的交代,国相满意否?” 皇帝已经表态,即便是最赞同和亲的官员也不敢多说什么。 苍梧不是一言堂,但可以是一言堂。 萧钺上前单膝下跪道:“末将愿做先锋,势必一举攻下木末城。” 有武将之首做表率,其他十六卫将军随即一同跪下道:“请陛下下旨!” 如此情景是斛律明最不想看到的,一个上下一心的中原,无论草原历经多少代雄主,即便是马蹄声传到岭南,也依旧无法摆脱被驱逐的命运。 伟大的狼神似乎总敌不过汉家的仙佛,这是他的悲哀,亦是柔然的悲哀。 斛律明闭上双眼,似乎这样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骄傲的头颅慢慢低下,“外臣并非这个意思,只求陛下垂怜,将公主许配我汗,让中原的文明火光,能在蛮夷之地开花结果。” 说到“蛮夷”二字时,他整个心都在滴血,但不表现的谦卑些,怕是这桩婚事再无半点可能。 一位和亲的公主,最重要并非她本身,而是随行的那些侍从,官属和工匠。 尤其是工匠,在草原上可谓价值千金。 柔然有好马,可却无好刀。 沈凛没有继续多说,而是下达了退朝的命令。 等百官离开太极殿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刚刚答的很好,朕很满意。” 割孤微微躬身,“奴才是被世子殿下勾起了少年心性,就跟当初追随陛下时一样。” 在他们主仆二人私下谈话中,世子和殿下都意指同一人,那就是沈舟。 沈凛起身感慨道:“年轻真好。” 他曾无数次梦回沙场,醒来都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看着铜镜中反射的白发,良久无言,终归是老了。 … 沈弈和沈卓并排而行,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这次判断失误,白白让沈舟在百官面前又露了一次脸。 尤其是秦王世子,他本该按照本心主战才对,这样方能让沈承烁有再次领兵杀敌的机会。 可机会不等人,世间也无后悔药可卖。 沈卓叹气一声,“经此一事,大伯还能收住文臣的心吗?” 礼部尚书方竹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确实没那个胆子跟沈舟据理力争。 其他五部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日后若是碰到类似的事情,恐怕依旧是今天这个局面。 至于三省,都快跟齐王世子穿一条裤子了,不提也罢。 沈弈为自己今天的表现而感到耻辱,握紧拳头道:“事在人为,况且苍梧也不只有六部,还有九寺五监和一众散官,亦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说完他问道,“你呢?今日和武将们离心离德,二叔不会怪罪?” 秦王府的处境更是艰难,沈承烁交出兵权后,少有跟十六卫将军们见面的机会,全靠国战时攒下的威望,如今兵部换主,镇军大将军设立,一切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沈卓自嘲一笑,“会习惯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彼此开诚布公,言语里全是真挚,脑海中却满是算计。 沈弈用鞋尖轻点地面,“我俩确实失了先机,但不代表不能补救。” 沈卓疑惑道:“你能调集吏部官员上奏,我可未必指使得动兵部,李慎行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沈弈摇头道:“非也非也,今日朝堂上陛下已然表态,再上奏不过是锦上添花,难以扭转咱们的颓势,需从其他方面入手。” 京城很大,能利用的人很多。 沈卓拱手道:“还请堂兄教我。” 低头不是认输,对方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定然是想拉他入伙,既然如此,不妨把礼数做足。 沈弈微微一笑,“你我二人虽离开国子监有段时日,但跟不少同窗依旧保持着联系…” 学子不属于士农工商,但代表着苍梧的未来,是朝廷日后的顶梁柱,谁敢不把他们的意见放在心上? 沈卓恍然道:“年轻人最易热血上头,只要添油加醋的将事情告诉他们,咱俩再装作幡然醒悟,亲自带众人前往承天门…” 沈弈接话道:“在百姓眼中,没有醒悟这个环节,他们只会看见两位世子带头反对和亲,说起来咱们还得感谢舟弟,毕竟他的名声实在太差,无人会相信一位浪荡皇孙会因家国之事大闹太极殿。” 至于文臣武将,更是不用担心,沈舟言语恶毒,已经伤透了他们的心,还不知有多少官员正在暗中谋划,想要将齐王世子逐出朝廷。 沈卓狡黠一笑,伸出右手道:“双剑合璧!” 沈弈勾起嘴角,拍了上去,“反败为胜!” 沈舟离开皇宫后,觉得有些不妥,随即又折返回去。 左卫值守看着来去匆匆的齐王世子,脑子里满是疑问,还有大事发生?这位殿下真的是片刻不得安宁。 沈舟从侧方穿过太极殿,正好跟散朝的官员失之交臂。 随后他径直来到后宫,打算找那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姑姑好好聊聊,把皇帝肮脏无耻的计划都说给对方听! 可还不等到公主殿,沈舟就看到了身穿黄袍的沈凛,气冲冲道:“你还敢来此处?” “朕有何不敢?倒是你小子…” “躺在地下的太爷爷要是知道你想和亲,祖坟都得炸飞两丈!” 沈凛脚步不停,“朕只是说再议,可不曾答应,莫要冤枉好人。” “贼心不死!”沈舟发现对方已走到自己前面,立刻警觉提速,“想抢先一步劝说长乐姑姑?老胳膊老腿的,能追得上小爷?” 第9章 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沈琇宁,年方十六,贵妃云所出,尚未婚配,所以还一直居住在宫内。 沈舟如一根离弦之箭般穿过月华门,闪身来到公主殿前。 沈凛一路小跑,可没过多久便气喘吁吁,自言自语道:“朕又不理亏,追这么着急干嘛?” 割孤伸手扶住皇帝,轻声道:“望陛下保重龙体。” 沈凛指着前方,口干舌燥道:“让这混球赢一次。” 早知道就晚些再给臭小子洗经伐髓,弄得他现在还挺尴尬。 因为江南的两仪净业大阵,钦天监监正的右臂至今依旧行动不便,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告假养伤,也不知何时才能好。 沈舟扭头挑衅的看了一眼,呼喊道:“长乐小姑姑,齐王世子求见。” 屋内少女慵懒的打了个哈欠,随后传来一阵细小的穿衣声。 片刻后,沈琇宁出声道:“日落西山黑夜晚?” 沈舟抬腿迈进殿内,自顾自找了个木凳坐下,笑道:“猛虎随行,寻不见回家的路。” 这是他们很久之前约定的暗号。 沈舟幼时常跟其父入宫,沈承煜忙于三省事务,他则独自一人四处玩耍,加之本身就比较好动,什么凝云阁,神龙殿,甚至包括被封禁的东宫,都留下过少年的足迹。 某一次闲逛时,他遇见了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姑。 沈凛三子一女成亲的都很早,沈琇宁虽独得父皇母后恩宠,但却无半个同龄玩伴。 年纪相仿的二人一拍即合,很快熟络起来,于是大内多了两道身份尊贵,但却活泼异常的身影。 之后沈舟觉得宫里还是太过烦闷,便邀请长乐去街面上耍耍,并以各种小吃玩具为引,成功骗得沈琇宁点头。 可承天门不是那么好出的,尤其是左卫值守未曾接到圣令,怎么可能允许公主出宫。 沈舟绞尽脑汁,在小姑姑的配合下,花费数月,成功在宫墙西侧挖出了个一尺二的小洞。 最后二人为了不让皇帝察觉,特意用暗号来打探互相情况。 猛虎随行,说明沈凛就在身后,今日不宜出宫游玩。 本来这个小队还有沈皓和叶望舒,可他们一听要进宫接公主,跑的比兔子还快!简直没有半点义气可言。 沈琇宁叉着腰,脸色阴沉的都能掐出水来,“出京也不告诉我一声,可真有你的。” 沈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事出匆忙,而且你在宫内,肯定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沈琇宁骂了一声叛徒。 此时沈凛出现在门外,挥手屏退左右,笑呵呵道:“朕没来晚吧?” 沈舟斜眼道:“没晚。” 沈琇宁规规矩矩的施了个万福,柔声道:“父皇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女儿?” 京城里的沈氏子弟,除了沈舟外,在长辈面前都很有礼数。 可偏偏就是这位齐王世子,最得陛下宠爱,任他如何肆意妄为,依旧过得逍遥自在。 若是其他皇孙犯下火烧国子监这种重罪,怎么可能只是禁足了事,况且还有人看见齐王世子第二天就骑着仆役出门,好不威风。 禁足了吗? 禁了,但也没禁。 如禁。 有一些沈氏子弟也想有样学样,不拘着自己的性子,可还不等在外享受半天,就被父母拖回家中暴打一顿。 “沈家不孝子有一个就够了,多了你以为圣上不嫌烦?” “那家伙连宗人府都敢顶撞,你呢?见了宗令腿都发软。” “别跟我说陛下不管,陛下要真管起来,你能扛得住?咱家能扛得住?” 齐王世子目无王法的名声,一大半得归功于同族兄弟的宣传。 他们聚会的时候,总会聊起那位堂兄或堂弟,眼神里满是羡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渐渐地,京城百姓便都知道齐王世子无法无天的做派。 沈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皇帝,抢答道:“他是来糊弄你的,别信!” “嗯?”沈琇宁楞在当场,“父皇骗我有什么好处?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沈凛欣慰一笑,果然女儿才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这臭小子就是个漏风的斗篷,穿出去都丢人。 他是苍梧帝君,跟儿子讲君臣之义比父子之情更多,而且孩子们小时候正处于战争年代,更顾不上交流感情,只有这个闺女出生在国战末期,能让沈凛记得自己还是一位父亲。 沈舟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不耻的光芒,“妄图把闺女嫁去柔然,委曲求全,这是一个当爹的能做出来的事?” 正在喝茶的沈凛被呛的猛咳几声,“满口胡言,朕何时答应过?再议二字听不懂吗?” 沈舟冷笑道:“再议就是同意,只不过想拖上一段时日,等大家慢慢都接受这件事后再提出来,好计谋,心眼都花在家人身上。” 沈凛这算是第一次在不占理的情况跟对方交锋,果然言辞犀利的很,他现在都有些同情今早上朝的百官。 明明是未经验证的猜测,臭小子说的义正言辞,好像他就这么想似的。 沈琇宁还没消化完和亲的信息,就听二人突然吵了起来。 正欲开口,却见沈凛挥手让她稍安勿躁,“斛律明说他们有百万骑军,你就不怕?” “吹呢!”沈舟解下腰间长剑放在桌上,“数千年来,外族最鼎盛时最多也就三四十万骑兵,外加六七十万步卒,其中还有部分是地方驻军和后勤部队,就算柔然可汗雄才大略,那也得有草场让他放马牧羊才行。” 沈凛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起码混小子不是一时冲动才说出的那番话,但表面他还是装作忧心道:“就按你所说,但苍梧如今边军十五万,骑兵二十万,步卒四十五万,两相对比,差距不小。” 沈舟沉思道:“按照以往交手的情况来看,小规模战斗双方各有胜负,但苍梧一旦人数过千,结起军阵,凭借甲胄优势胜算更大。步卒不用太过担心,要想决出胜负,还是得从骑军入手。” 沈凛接话道:“虽然柔然军不善攻城,但朕也不想将战火蔓延至苍梧的土地上,所以…” 沈琇宁听出了言外之意,默默跪下,颤声道:“女儿愿意嫁往柔然。” 第10章 泪洒国子监 战争不是单纯的纸面数据对比,也和后勤,装备,将士能力等息息相关,但毕竟双方没有大规模交锋过,不好判断孰强孰弱,皆以同等视之。 所以现在看来,若想御敌于国门之外,骑兵数量上的差距就需要格外重视,从这方面讲,苍梧还没准备好。 沈琇宁身为公主,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能以她之身,为苍梧谋得发展的时间,受些屈辱又算什么。 沈舟怒其不争道:“小叛徒,这还没聊完你就先跪了?” 沈琇宁抬起头,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但嘴角依旧挂着笑意,“父皇一直不曾说过驸马人选,想必也是为了今日,长乐是个女子,帮不了苍梧太多,只能以此身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皇室子弟,命运向来不由自己选择。 沈凛觉得胸膛一紧,苦笑道:“在你们眼里,皇帝心中只有利益是吗?朕确实为你的婚事头疼,但不是因为柔然,那个老匹夫,能配得上朕的掌上明珠?” 沈琇宁笑容僵在脸上。 沈舟解释道:“年纪太小,辈分太大,找个老头子肯定不行,官员之中也没有合适子弟与你相配,愁啊。” 说罢他站起身帮皇帝轻揉太阳穴,原来大家都是一条心,早说嘛。 沈凛不屑道:“臭小子现在知道献殷勤了?” 沈舟面不改色道:“陛下是英明的,勇敢的,无畏的,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大人有大量,别怪罪。” 沈凛轻哼一声,“马屁拍的半分水准都没有,难听的很。” “好嘞,我立马收声。”沈舟果然闭上了嘴,但手里的力道却在加大。 沈凛脸上涌现出红色,咬着牙道:“若是舟儿明天就想登基,不必如此作为,跟朕说一声就成。” 沈舟被吓得落荒而逃,就连桌上铁剑都忘了带上。 沈凛笑着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温柔道:“日后出宫,可莫要再钻狗洞,上次舟儿就被卡住,露了半个屁股在外面让人笑话。” 沈琇宁破涕为笑,嘿嘿道:“多谢父皇。” … 大雪数日,终得见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 国子监内人来人往。 由不得学子们不努力,再过几月,即将迎来春闱,寒窗苦读十数载,只为金榜题名时。 苍梧对举荐一途把控的极为严格,要想通过陛下和三省的考核,还不如直接参加科举来的简单。 而女学子那边气氛则轻松的多,她们不用为此烦心,若是有志要做内官的,家中早就帮忙铺好了路。 这可不是走后门,而是后宫女官多为门阀世家亲属,身世清白,更得皇后贵妃信任。 要是换一种不好听的说法,那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江疏桐嘟着嘴抱怨道:“你们俩都快嫁做人妇,到时候就剩我一人孤零零的待在国子监,真不知道男人有什么好的。” 她是尚书令江左晦最小的孙女,言语与其爷爷颇有几分相似。 叶望舒亦是满脸苦涩,“知鸢肯定不用担心,齐王妃都把镯子送她了,我可就惨喽,家中老父亲还不知那位要上门提亲,到时候说不定会打起来。” 叶无救在京城中最看不上的人就是沈皓,其父母都是赫赫有名的军中强人,他在这般年纪居然只混了个火长,简直是不入流中的不入流,有损永新王几代人攒下的威名。 陆知鸢一时不知该先安慰哪位好友,只得陪着她们一起伤感,现在笑出声明显不太礼貌。 江疏桐用笔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傻”字,“我才不要嫁人,你看沈舟回京这么久都没来看陆姐姐,男人都是一群没良心的货色!” 陆知鸢刚想帮心上人辩解两句,就见外面有一大群同窗路过。 三人同时被勾起好奇心,终止闲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沈弈等人差不多聚齐,面色悲痛,几次哽咽无言。 有学子好奇道:“弈兄这是受了打击?难不成在官场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应该啊,以你的才华,考核地方官员可以说是信手拈来才对。” 一句话不仅问了问题,还送上一个小小的马屁,不用说也知道,此人定然是想搭上晋王府的大船,好方便以后平步青云。 虽有学子不耻这种行为,但也没有出声反驳,为人处世,亦是学问之一。 孤臣,那得是深得陛下信任,还能压得住百官的人才能做的,他们现在还差的太远。 沈弈等情绪酝酿好,破声道:“柔然欺我苍梧太甚,竟然妄想迎娶长乐公主,说要是不同意便派兵来夺!” 周围先是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随即立马爆发出猛烈的喝骂声。 一群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马匪,居然敢公开威胁朝廷?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沈弈羞愧道:“可怜我和卓弟,被柔然国相斛律明最开始谦卑态度所蒙骗,以为对方是真的想跟苍梧结秦晋之好,若非有人当场拆穿,差点酿成大祸。” 沈卓含泪道,“我们太年轻了。” 因为年轻,所以斗不过老谋深算的柔然国相,顺带为他们同意和亲之事找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要怪就怪斛律明太过狡猾! 至于那个拆穿阴谋的英雄,连名字都不配出现。 反正是有这么个人,至于是谁,无所谓。 在场有不少官宦子弟,但他们不打算跟众人解释细节,尤其是那些家中父兄曾被指着鼻子骂的,恨不得世界上再无人能记起齐王世子。 叶望舒哦了一声,难怪父亲上完大朝会后那么开心,原来是苍梧要跟柔然开战,“你们说这席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她们的父兄很少会在家里谈及国事,就算谈也不会当着女眷的面。 江疏桐摇了摇头,“真话可能传递假消息,假话也可能传递真消息,不好说。” 叶望舒撇嘴道:“那就别说,反正说了跟没说一样。” 陆知鸢则是道:“他不会同意的。” 沈弈偷偷在眼角抹了两滴辣椒水,潸然泪下道:“可怜我身为皇族,却连姑姑都保护不了,有愧祖宗,有愧家国啊!” 第11章 大事不好 柔然那帮贼子简直欺人太甚!不仅企图染指苍梧公主,还将两位有望继承大统的世子逼得泪洒国子监,这跟骑在中原头上如厕有什么两样? 可怜沈弈和沈卓,明明有能力召集群臣反击,但却恪守礼仪,不愿用身份压人,只能来此与同窗抱怨两声。 有人痛骂道:“朝廷文武百官都是一群尸位素餐之辈吗?连主死臣辱的道理都不懂?” “等我高中后,挤也要挤进去御史台,好好参他们一本!” “那我就去刑部或者大理寺,负责抓人!” 周围官宦子弟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现在的情况跟前几日太极殿上何其相似,挨骂的都是同一批人。 唯一的区别就是齐王世子说话更难听。 见情况往预料之外发展,沈弈急忙道:“诸位大人都有各自的难处,不怪他们。” 想不出好理由解释,便打算随意搪塞过去。 不然这次计划不成,他还得被迫跟沈舟拴在一条绳子上,到时候大家都别想拉拢六部官员,让秦王世子平白无故捡个大漏。 沈卓朝着角落递过去一个眼神。 有男子越过众人,义愤填膺道:“娘洗皮,柔然这帮杂碎现在应该还住在客省,谁有胆子与我一同去放把火!” 沈舟开了个坏头,弄得国子监学子怒气最盛时就会扬言烧了谁家的房子,借此来表达他们心中的不满。 学堂内,叶望舒快速拍手道:“好诶好诶。” 陆知鸢不解道:“叶姐姐,你也想去吗?” 叶望舒满不在乎道:“这把火一点,柔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跟沈皓就可以像前任永新王夫妇那样,一同上阵杀敌。” 江疏桐叹气道:“战场并非玩闹。” 话本中的战争哪次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多少好儿郎因此回不了家乡,每每读到此处,她都眼含泪水。男子是男子,英雄是英雄,二者有着天壤之别。 叶望舒可不管这些,她虽刺绣不行,但却专门给自己造了一身铠甲,就等上阵那天。 以后府里的孩子是继承永新王的爵位,还是继承她的呢?好烦。 沈弈看着众人情绪被调动起来,目光坚定道:“我等乃苍梧子民,不能失了大国体面。” “难不成就任外族欺凌?弈兄,你可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欲扬先抑得先“抑”,都是早就计划好的说辞。 沈弈从小就以储君的身份要求自己,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 等了片刻后,他诚恳道:“在下并非这个意思,虽我等不能去放火,但也得让圣上和文武百官知晓苍梧少年的满腔热血,一心为国。” 男子附和道:“既如此,那就由弈兄牵头,国子监诸位同窗定然从令如流,大家说是不是?” “理应如此。”众人异口同声道,他们虽无官身,但也不怕为国请愿。 沈卓眼里闪过一抹怒色,说好的二人联手,如今可只有晋王世子一人出尽风头。 好好好,还在耍小心思,这是连他也算计上。 沈弈拍了拍秦王世子的肩膀,“卓弟可愿助为兄一臂之力?” 沈卓低下头,嘴角轻轻勾起,“一切都如堂兄所愿。” 沈弈扭头看向学堂内,“诸位呢?” 女学子皆为家世显赫之辈,若是她们点头,绝对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叶望舒才刚刚开口,就被江疏桐捂住嘴巴,国子监里似乎弥漫着一股阴谋的味道,不,是两股。 陆知鸢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道:“还需请示一下家中长辈。” 沈弈面对朝思夜想的女子,心中泛起一股酸楚,略感疲惫道:“要是舟弟在此,定然会同意。” … 齐王府。 沈舟盘腿坐在十丈宽的浴池之中,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初学武时,他总嫌剑不够快,寒芒中会裹着躁气,待斩落无数青竹后,方明白真正的锋锐往往藏在鞘中,练剑与养剑,都需下苦功夫。 入四品,沈舟时常与山瀑较量,水幕被劈开复又合拢,千万次的重复让他懂得一个道理,至坚之物终将被至柔吞噬。 于是改削为点,剑尖刺入激流的刹那,山瀑倒悬三寸。 原来所谓的破绽,不过是快慢交错的缝隙。 剑道一途,至高至远,他还只摸到了点皮毛。 此时外面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沈舟睁眼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生气道:“谁啊?不打招呼就闯入,家里这是没规矩了吗?也不知跟谁学的。” 陆知鸢也没想到对方正在沐浴,瞳孔瞬间缩成针尖般大小,难怪刚刚王妃的笑容格外意味深长。 沈舟紧了紧袍子,尴尬道:“还看?咱可没成亲呢。” 还好他练功时穿了裤子,不然就亏大了。 陆知鸢满脸羞红的转过身,用手捂着眼睛道:“你快把衣服穿上。” 半盏茶后,沈舟点了女子额头一下,满脸坏笑,“早知道你馋我的身子,几个月都忍不了了?咱俩现在按道理不能见面才对。” 陆知鸢双目紧闭,两只白皙的胳膊在空中不断挥舞,“呸呸呸,是因为其他事情。” 她也知道不能见面,可心里就是有些想念。 沈舟坐下道:“何事能让陆大小姐如此慌张?我还蛮好奇的。” 陆知鸢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松了口气,将沈弈游说国子监学子的事情说了出来,随即小声问道:“你竟然会让给其他两位殿下?” 在她印象里,京城中论起闯祸的能力,齐王世子排第二,没人敢去争第一,而且还牵扯到长乐公主,对方怎么说也该挺身而出才对。 沈舟手指轻敲桌面,很快就想通了症结所在,“求名求利而已,两个小东西希望借助学子帮他们挽回颓势。” “你不去吗?” 沈舟指了指自己,“我?朝堂上已经骂过了,没必要再做无用之举,皇爷爷不会同意和亲的。” 陆知鸢这才放下心来,却见男子换上了一副贱兮兮的表情。 “来都来了,要不今晚就在府里住下?” 陆知鸢呼吸急促几分,慌张道:“胡言乱语。” … 第二天一早,还在睡梦中的沈舟被仆役的声音吵醒,“殿下,大事不好,有学子死在了朱雀大街上。” 第12章 事情经过 沈舟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确定没听错后才坐起身,心想京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乱? 当街行凶,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同样是违法之事,官府在量刑时也会考虑影响大小。 看来这次的犯人,心中怨气颇重。 流浪许久的沈舟在侍女的服侍下穿好衣衫,从架子上取了件白狐裘,随意挂在手臂上。 以他现在的体魄,不过几场雪而已,影响不大。 等沈舟走到府门外,只见一群人同时低身行礼,“见过殿下。” 齐王世子虽担任刑部司郎中之职,可皇孙身份明显更加尊贵,官场上讲究一个称上不称下,唤实不唤虚。 就比如尚书令江左晦还兼任着金紫光禄大夫的散衔,但谁敢喊一声“江金紫”?这不是骂人呢嘛。 沈舟嗯了一声,“尔等是为了今早血案来的?可这与我好像并没有什么干系。” 该管的事他一定会管,但不该管的事还是不插手为好,否则朝廷为何每年要花费重金养着上万名官员?钱多了烧心? 冲动和愤怒能解决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苍梧版图太大,人口太多。 京兆尹朱怀谨鞋上满是雪水,鼻孔处冒出两条白气道:“启禀殿下,此案本该由京城府衙审理,可事件重大,圣上震怒,明令三司协同调查,童尚书说刑部由您出面最好。” 一旁另一位蓄着短须的官员行礼道:“下官张仲宣,大理寺少卿。” 沈舟知道自己就是充数的,有两位四品大员在,倒也不用他劳心劳力去思索,随即转身让仆役牵来两匹好马。 朱怀瑾致谢一声。 沈舟坐在马上,轻拉缰绳,放缓速度,朝着刑部司员外郎道:“把事情经过说与我听。” 郭崇在脑海中盘算一番,轻声道: “今早大批国子监学子聚集在光化门,手持‘不和亲,不割地,愿以身,守家国’的横幅,经修真,普宁…过西市…达永阳坊,然后东行,直至芙蓉园,继而转北,由兴庆宫和东市拐角处往西。” “过皇城安上门,由朱雀门往南,最后在明德门折返途中被射杀。” 沈舟面色凝重,好家伙,除了东北角外,几乎绕了京城一周,不但路过东西两市,沿途还有七十五坊。 朱怀谨一夹马腹,前进半个身位道:“下官一接到消息就下令全城搜捕行凶者,相信很快就能有消息。” 沈舟皱眉道:“有人看到凶手长相?” 朱怀瑾摇了摇头。 沈舟干笑一声,那还搜捕个屁,朱雀大街上茶楼酒馆林立,若凶手身怀武艺,搭弓后随便往什么地方一藏,还能把附近数万百姓都抓回去问话不成?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案发现场,一群白衣学子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脸色蜡黄,就像是一堆被摆放整齐的木头。 昨日还立誓要春伟夺魁的同窗,今日便横死当场,很多人都接受不了这种结果。 地上两位男子被同一只箭斜着贯穿胸膛,紧紧贴合在一起,脸上流露出痛苦和不甘的表情。 天寒地冻,已然有些僵硬。 沈舟默默记下现场情景,吩咐把守四周的衙役将尸体抬走,让他们尽快去找仵作查验。 虽然结果一目了然,但必要的程序不能少,防止有人以案掩案,万一之前还被下过毒呢。 随后他拽来一位身上还沾有血迹的白衣学子,问道:“一路上有发现什么异常吗?比如四周楼顶上。” 箭矢插入的角度自上而下,而且力道惊人,行凶者当时定然站在高处。 男子迷茫的摇了摇头,他当时正沉浸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忽然就感觉脸上一热,等一转身,就见两位好友像一根吃剩的糖葫芦般躺在地上哀嚎。 朱怀谨见没有插话的机会,默默的闭上了嘴,反正换他来也是一样。 沈舟转身看了一圈,出声道:“把参与游行的学子都带回去问话。” 张仲宣勾了勾手指,随后赶来的大理寺值守立即将众人围成一圈。 有学子怒问道:“你怀疑是我们下的手?” 沈舟懒得解释什么,而是道:“这个要问的仔细些。” 张仲宣出门时得到过大理寺卿的授意,只要齐王世子做了决定,万万不要反驳,遵命就是。 否则下次对方于百官面前骂人,大理寺同僚可不会帮忙辩解半句。 这本不应该是他的差事,可无奈上面点名,说什么京兆府尹是四品官,大理寺也不能落了面子。 哎,官大一级压死人。 当差真的很苦,伺候完圣上伺候上司,现在还多了个世子殿下。 这时学子中有一人急匆匆的跑了出来,气息紊乱道:“舟弟,是我,我就不用去了吧?” 沈舟被打断思考,抬头跟周围大理寺值守道:“这位是晋王世子,大家一定要以礼相待,万万不能让他跑了,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沈弈听到前半句时还满心欢喜,可越往后脸色越难看,什么叫不能让自己跑了? 张仲宣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这要是换做他来,还真不好处理皇室长孙,大理寺卿果然有先见之明! 沈舟现在手上什么线索都没有,拎不清头绪,问道:“两位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二人同时沉默,如果换做其他刑部郎中,他们或许会摆摆四品官的架子,说些没营养的场面话。 但眼前是这位,还是算了,在没有完全摸清齐王世子的性格之前,万不能引火上身。 … 刑部尚书童宏仁坐在公堂里翻阅卷宗,神情颇有些自得,殿下就不是一个安生的主,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对方在外面散散心。 查案嘛,一个月是查,两个月也是查,三个月很快就能过去! 突然,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笑容,左侍郎陈迎新拎着官袍下摆,迈着小碎步来报,“童大人,殿下将上千名国子监学子全都带回了刑部,这可如何是好?” 童宏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快,快准备一个房间让殿下问话,还有,说本官不在。” 陈迎新神情有些扭捏。 童宏仁瞬间看穿对方的想法,“你要也不在就换个人去传话!” 第13章 盘问 国子监在苍梧的地位尤为特殊,读书人倘若迈入了那道棕色木门,只要不自甘堕落,以后成就远非常人可比。 不夸张的说,再过三十年,京城中超过半数的官员都将出自其中。 童宏仁脑袋像是要炸开似的,三个地点,怎么偏偏就选中刑部,大理寺不更空旷些。 得罪了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以后家中晚辈还有机会在朝堂上立足吗? 沈舟得知刑部尚书不在后,随意找了个偏房,让人将里面杂物清出,放上了四把椅子,然后大摇大摆的坐在中间。 其余两人行了一礼,按照官职大小分列左右。 正四品下和从四品下,也不用争来争去。 右侧的大理寺少卿张仲宣拱手道:“殿下,先找哪位学子询问?” 沈舟想了想道:“先整沈弈,早就看他不顺眼,每天拿着把破扇子走来走去,附庸风雅。” 此言一出,把身旁二人吓出一身冷汗,殿下这是想挟私报复? 可他们也不敢求情,晋王世子是皇孙,齐王世子也是皇孙,在陛下没有明确指示之前,谁也不能得罪。 片刻后,沈弈被请入房内。 众人无言,只听门窗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弈额头上冒出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地面,他再也忍受不住这般压抑的氛围,故作镇定道:“舟弟,此事绝非为兄谋划,当时…” 沈舟寒声道:“在这里,本官是刑部司郎中,而你是嫌犯,不要扯亲戚关系。” 沈弈瞬间改口道:“大人,当时我也在人群之中,与被害同窗不过数丈之遥,怎会…” 他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不对,眼珠流转不定,慌张的情绪溢于言表,“那贼子的目标说不定就是我,只不过射偏了。” “一定就是这样,两个普通学子哪用得着废这么大功夫?” … 沈舟之前就评价过对方,是个外表冷静,但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怂包,两年过去,依旧死性不改。 朱怀瑾小心措辞道:“晋王世子先不必紧张,事情我等定会查明,问你什么说什么就好。” 沈舟脚尖轻点地面,迅猛的气机弥漫整个房间,震得梁柱不断摇晃,“策划这次游行的人是谁?” 沈弈被压得喘不过来气,艰难道:“是…是我。” “原因为何?” 沈弈神色一顿,不想将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出来。 他有志成为苍梧下下任帝君,拉拢人心的事情可以做,但不能说,否则以后可怎么办? 沈舟面无表情,鞋尖轻碾,眼中闪过一抹凶光,“不说就死。” 沈弈脸色刹那间由红转紫,眼看就要昏死过去,挣扎道:“为名…为利。” 沈舟收起气机,淡然道:“猜到了。” 沈弈扶着椅背大口喘气,心中怒吼道,那你还问? 张仲宣和朱怀瑾不自觉将身体坐直,这位齐王世子还真是恶趣味,骂人揭短,打人打脸。 日后就算晋王世子真的有心为苍梧,为百姓做些实事,也会被误解成为己谋利。 二人对视一眼,都感受到对方心中复杂的情绪。 沈弈的供词只有在场四人听闻,难不成齐王世子是想拉拢他们俩? 若将屋内之事宣扬出去,就相当于帮助齐王打压晋王。 这是什么,投名状啊,还是齐王世子亲手递过来的投名状,对方就差说一句,“你俩去把事情给我办妥。” 皇储之争,很凶险的,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要不要干呢? 殊不知沈舟根本就没思虑这么多,他就是想趁机报复一下沈弈而已,什么货色,还想娶陆知鸢? 随即转回正题道:“你跟被害那两人熟吗?” 心力交瘁的晋王世子摇了摇头,他现在自信心极度受挫,需要好好静养。 沈舟抬了抬下巴,“找几个熟悉被害者的人进来。” … 刑部内院,童宏仁给自己披了两层厚厚的棉被,看着桌上的热茶发呆。 这时左侍郎陈迎新走了进来,问道:“大人您这是?” 童宏仁抽了抽鼻子,“本官病重,今日告病在家,你没见过我,刑部所有人都没见过我。” 当初陛下提议让齐王世子担任刑部司郎中时,他就该毫不犹豫的拒绝,大不了一头撞死在大殿内,也好过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刑部已经被其他五部视作贼寇,现在又多了个国子监,将来的日子,每一天都会充斥着腥风血雨。 祭酒叶松在中原文坛是什么地位?泰山啊。 刑部今天敢抓国子监学子,明天就会有一封青色的奏章递到陛下的案头上。 只要里面稍微表达两句对刑部尚书的不满,童宏仁必将遭受整个中原读书人的唾骂,死后还想谥“文恭”?去狗肚子里做春秋大梦吧。 陈迎新坐下道:“大人,我觉得您有点太过小心谨慎,这也不见得是坏事,万一将来殿下…嗯嗯,对吧?” 童宏仁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若齐王世子有这份念头,他就算拼命也要成为苍梧历史上第一位孤臣。 六部,国子监算得了什么?赌一把大的,干就是了! 可这位殿下,是当真没有这份心思,否则也不会远离京城两年之久,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童宏仁叹气道:“跟你这个岭南道来的新人解释不清楚。” … 审问学子的房间只剩三人。 被害者的情况都已经打听清楚,身世清白,平日里谦和恭让,不曾与人结怨。 而且由于家境窘迫,连国子监的大门都很少出。 张仲宣托着下巴道:“如此这般,确实难以下手,或许只能等仵作和衙役走访的结果。” 不怕熟人作案,就担心随机行凶。 朱怀谨轻声道:“有没有可能是柔然人下的手?毕竟学子们就是因为反对和亲才走上的街头?” 沈舟盯着脚尖晃了晃脑袋,柔然虽然有犯案动机,但情理上说不过去,他们的国相可还在京城,没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刑部衙役捧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低声道:“两位学子都是外地人士,这是从国子监中搜到的遗物。” 沈舟起身随意翻看了一下。 忽然,他觉得鼻子一酸,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第14章 还哭? 人的情感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面对陌生者时,可能会喜欢或厌恶其外貌,也可能会同情或羡慕其遭遇,但这都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便会遗忘。 可若双方有过交集和牵扯,了解越深,好与坏的情绪便会持续越久。 沈舟的手指轻轻从两本杂记上拂过,书页中字迹浅淡,他好像能看见两位囊中羞涩年轻人在书桌后轻轻研墨,唯恐用力过大,过不了多久又得买新的。 朱怀谨上前拍马道:“早就听说殿下精通武学,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气机充盈而不裂门破窗,可见掌控之精确。” 张仲宣鄙视了京兆尹一眼,如实道:“下官等却未受到影响。” 如果是之前沈舟听到这番话,难免会自得一番,然后勾起嘴角道:“哪里哪里,不过才刚刚二品而已。” 但现在,他却没这个心思。 两位四品大员有些摸不着头脑,世子殿下好像与传闻不符?是刚刚的话没有说到位?要不再补救一番? 沈舟心情郁闷的离开小院。 刑部大堂广场中密密麻麻的学子自觉让开一条小路,每个人脸上表情各有不同。 痴傻,呆愣,迷茫,恐惧… 他们从小便埋在故纸堆中,听说见闻都从书上而来,不曾经历过什么惨事血案,一时间便慌了神。 沈舟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若苍梧真到了绝境那天,这群学子中定然会有人会被激发出真正的血性,乱世中的读书人,从不缺“敢叫天地沉入海”的气魄。 一定会这样! 他脚步骤然加快,可不等走到大门前,骂骂咧咧的转身折返。 从偏房内拿了几样物品后,又转去刑部大堂,纵身一跃,立于案台之上。 “小爷在大朝会上骂了文武百官,原以为能改一改朝堂风气,没想到还不够,等你们这群软蛋当官后,情况还是一样!” “读圣贤书读出满堂的鹌鹑?凶徒此刻正嗤笑呢,看啊!宰了几个书虫,便吓瘫了中原未来的脊梁!” “乱世时有位陈姓读书人,听说国君有难,想奔赴救援,要去的时候,吃饭拿不住勺,上车抓不稳架。马车就笑他,‘像这样胆小,去了有何用’?” “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 满座寂静。 就在沈舟打算放弃这波人,想让皇帝重整国子监时,有一学子颤颤巍巍的举手道:“死君,义也;无勇,私也。不以私害公。” 沈舟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怎样,“这位陈姓读书人虽被武器碰撞和士卒呼喊声吓死,但也被人评价有‘仁者之勇’。” “再看看你们,无勇亦无谋,真是让人心寒。” 此时无人敢为自己辩解半句,但心中的胆怯已消减了不少。 沈舟顺势拿出一本《西域水道考》,“还抖?陈明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翻阅多少古籍,才绘制出这份水脉走势图,一旦等他高中后查实,你们可知安西都护府那边能养活多少人口?” 说罢他又拿出另外一册,“这本《疗治方略》也不曾写完,十二年前岭南曾爆发过一场重大瘟疫,万人血书求朝廷增援,可国战才刚刚结束,各处都百废待兴,上哪去找那么多医者?” “最终疫病带走了数百条鲜活的生命,你们不记得,可刘砚记得!” “他们二人家世困顿,可却将心思都放在了苍梧最贫苦的地方。” “你们这群懦夫如果是柔然人该有多好,小爷也不用废这么多口舌,一剑斩去,天地清明。” 童宏仁在某处偏房内听了半天,心情愈发激动,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 骂得好!此事就算是传到祭酒叶松的耳中,想必对方也不会生气,说不定还得等登门致谢。 国子监将这帮学子保护的太好,忘了外面的世界依旧充满了凶险。 这件惨案再加上殿下的说辞,算是给他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 呸,什么殿下,那是刑部司郎中! 童宏仁觉得该自己出场了,不然今日这好事可落不到他头上。 随即走出房门,轻咳两声道:“殿下莫要生气,这也不怪他们,养在温室中的花朵未曾经历过风雨,还好这些学子年纪尚小,有改正的机会。” 和事佬也并非谁都能当,说要是说差了,一次就能得罪两拨人。 沈州斜眼看去,“你不是不在刑部吗?” 童宏仁伸手扶着柱子,“下官偶感风寒,但也不敢忘记身上的职责,病情稍有好转,便拖着这副残躯来府衙办公,让殿下看了笑话。” 说罢他转身朝向众人,“本官不怀疑尔等的一腔热血,可胆气需要磨练,得像世子殿下这般,遇事不急,不躁,冷静下来想清楚,按照本心指引。” “没人是天生的勇者,谁都会有胆怯之时,但不能被它吓到,你们读书破万卷,不仅仅是为了下笔如有神,更是要用其中的道理武装自己,书生又如何,一样能养出一颗英雄胆!” 众人刚被沈舟骂完,好不容易有一人如长辈般安抚他们,很多学子眼中忍不住泛起委屈的泪花。 一个严父,一个慈母,跟家里的情景实在太像了。 见此一幕,童宏仁抚须而笑。 “还哭?”沈舟一脚将桌上的杂书踢飞,厉声道:“现在选,是回去抱着同窗的牌位当‘孝子’,还是跟小爷一起将真凶抓捕归案。” 众多学子猛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坚定作揖道:“全凭世子殿下吩咐。” 沈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想帮忙的人,从桌上拿一根刘砚的银针作为凭证,去帮我将死者前几月都做了什么调查清楚,越详细越好。” 有几位白衣读书人走上前,刚刚伸手,却听世子殿下又道:“不好意思,忘了,这些东西都是证物,不能给你们,反正消息收集完后,尽快找个人送去齐王府。” 说罢他大步朝外面走去。 天空飘落一片雪花,正好落在沈舟的鼻子上,他慢慢仰起头,自言自语道:“沈卓呢?” 第15章 调查 刑部地牢内,头顶花白的仵作刚刚洗漱完毕,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香灰和艾草水的味道,又特意换上一套灰褐色旧衣,避免“阳气”冲撞受害者。 嘴里念叨着,“过路验尸,勿怪勿嗔。” 当年他师父就是这么教的,也不知有用没用。 等一切准备完毕,仵作让助手褪下两具尸体身上的衣衫,他则在脑海中将整个流程复诵一遍。 不远处还站着四人,分别是大理司直,京兆府主簿,刑部司员外郎和负责记录的小吏。 仵作拿起一把剪刀,从箭杆中间剪断。 “记,两位死者发髻、囟门、眼耳口鼻、颈部、四肢、手足等部位皆无明显伤痕,唯胸腹与脊背被同一只箭矢穿过。” “口腔,指甲处不曾发青。”说罢他用一根木管撬开牙关,“喉咙处并无异物,生前应当不曾中毒。” … 刑部司员外郎郭崇忽然眼里闪过一抹怒色,大喝道:“拿出来!” 正在检查衣衫的助手浑身僵硬,机械般的扭头向后看去。 郭崇冷哼一声道:“这个案子非同小可,你要不想被满门抄斩,最好老实点。” 仵作停下手里动作,上去一脚踹在徒弟的腰上,“狗改不了吃屎,跟着我学了这么久,还是忘不了之前小偷小摸的习惯!” 随即他点头哈腰道:“几位大人,我回去后定然会教训这小子一顿,还请你们莫怪。” 助手喉结上下耸动,战战兢兢的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光闪闪的物体,颤颤巍巍的放在桌子上。 大理司直生气道:“就是因为有这种蛀虫,才会时常干扰府衙的查案思路。” 被害者身上留有钱财,多半为仇杀,而如果是被洗劫一空,就可以从其他方面着手调查。 仵作低三下四道:“这小子身世可怜,几位大人要实在气不过,就按照律法打他几十板子,千万不能气坏了身体。” 他做一行时日良久,总被别人嫌弃身上有股死人味,年过花甲,还不曾娶妻生子。 所以看见街面上那些无依无靠的‘坏孩子’,就总想着教他们一门手艺,否则三天两头被关进府衙吃牢饭也不是个事。 助手喉咙发哑,跪下道:“大人,我这真的是第一次,就原谅小的吧。” 郭崇冷哼一声,“打一顿板子长长记性也好。” 随即他又扭头道:“您老教徒弟,尽量选一些家世清白的,不然以后刑部敢用吗?” 仵作一职不属于官,而是吏,一年领到的“工食钱”不过七八两,在京城这个“吞金兽”面前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老者面色愁苦,叹气道:“不会再让他进刑部衙门了,诸位大人海涵。” 小半个时辰后,仵作脱下油纸手套,轻声道:“已经全部检查完毕,确为箭矢所杀,左边男子右侧第四第五根肋骨碎裂,行凶者武艺当是不弱。” 四人共同在记录上签好名字,之后的二检和三检将交由其他人负责,他们不会再参与。 郭崇抬腿就走,却被大理司直拉住右臂,“三司共同调查,你把东西都送去齐王府,剩下两家怎么办?” 沈舟手下唯一的一位六品官道:“要不你们抄录拓印一份?或者我来也行。” “还是我们来吧。”京兆府主簿斩钉截铁道。 谁让郭大人现在有个世子殿下做靠山呢,他们哪能劳烦对方辛苦。 … 秦王府。 沈卓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嘴角却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 利用同窗求名?也亏晋王世子想的出来,如今死了两个学子,看对方怎么跟宗人府交代。 瓷骨斋刺杀沈舟后,他学了个乖。 死侍死侍,办事就得死,这样一来,无论官差怎么追查,都跟秦王府没关系。 为此沈卓昨夜服下两颗毒丸,就等刑部或大理寺上门问话,好解释清楚为何早上缺席游行,他还蛮期待的。 “折损一个忠心耿耿的六品好手,但是也不亏,谁让那家伙脑子蠢笨,连记下几十个官宦子弟的样貌都得花费一晚上,死了就死了。” “沈弈啊沈弈,这次大伯又会想什么办法救你呢?又或者直接换沈枰担任晋王世子?”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晋王府退出大选之争,齐王府世子得罪文武百官,皇位除了秦王世子还有谁能坐?哈哈…” 忽然身上毒丸发作,疼的他哎呦一声。 … 京城外某座私宅。 一处阴森恐怖的地牢内传来阵阵皮鞭声,婢女早已昏死过去,身上不见半分好皮肉,浓重的血腥味能将一头牛熏倒。 沈弈癫狂道:“沈卓,只要你跪下求饶,本太孙说不定能放你一条生路,开口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鞭子。 婢女躺在血泊中,身旁还有几位早已没了气息的同伴。 沈弈一直处于某种高压中,皇位的诱惑,沈氏长孙的身份,父王的期待,兄弟的虎视眈眈,都让他不得不努力向前奔跑。 这么多年来,他也是这么做的,但总会有人将原定的计划搅的一塌糊涂。 难怪昨天沈卓在国子监只说几句话,原来早就设下了埋伏。 历朝历代,谁家不是长子长孙继承家业,贱婢所生的沈卓和贪图享乐的沈舟,到底什么地方够资格够跟他争皇位? 皇爷爷真是老糊涂了,若是能早早册立太子,哪来现在这么多事? 父王也不争气,连两位叔叔都斗不过。 还有晋王府里的那一群兄弟,看似和睦,背地里却小动作不断,喜欢当世子是吧?等他登临大统那天,就让所有反对者当“死子”。 在城中,沈弈是贤明做派的皇孙,只有身在此处私宅,他才能格外安心,才可以做回真实的自己。 可惜就是地方太小,要能有皇宫那么大就好了。 … 齐王府门前,郭崇翻身下马,低声向门房述说来意。 “世子殿下有言,郭大人近期可以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片刻后,沈舟在大堂内读完尸检结果,跟他的判断并无二致,是个习武之人。 随后又拿起凶器,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箭头,是不是比正常的小了几分?” 第16章 抢劫 苍梧各地皆有猎户存在,所以禁弩不禁弓。 问题就出现了,军器监出产的箭头都是由精钢打造,经冷锻十,淬火七方能成型,配合二百七十斤拉力的“神臂弓”,可在百步内穿透铁甲两层,重约一两五钱。 民间箭矢虽在工艺材料上差了不少,可箭头最轻也有一两二钱左右,但现在沈舟手里这支,最多只有九钱。 郭崇皱眉道:“理应来说应该搭配弩箭使用才对,莫非是…” 他不敢把话讲完,兵部和将作监都是朝廷要紧部门,没有实证妄自揣测上官,罪名不小。 “好不容易有线索,不能断。”沈舟吩咐道:“找兵部李慎行帮忙,他的为人我信得过,注意不要声张。” 郭崇躬身领命。 沈舟忽然眼睛一转,贱兮兮道:“有没有兴趣跟我一同抢个劫?” 郭崇瞳孔瞬间放大,额了一声。 什么叫抢个劫?谁家身份尊贵的皇孙会去抢劫? 劫谁? 劫谁也不合适吧! 沈舟遣了府里一个管事去兵部帮忙传话,他则带着刑部司员外郎一同离开。 沈舟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不要说多余的话。” 郭崇双手紧紧握拳,颤声道:“殿下,咱们去的方向好似是宫里。” 这回是彻底完了! 前几日知晓齐王世子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后,郭崇开心的整晚都睡不着,且不说皇孙进入六部待不了两年就会调走,他只要再熬上一段日子,就能顺利接班,从六品迈入五品。 况且有一位皇孙在,陛下对刑部司肯定更加看重,保不准都能记住郭崇这个名字,以后仕途简直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 但现在,一切都成了镜中月,梦中花。 跟着上司抢劫陛下,他都不敢想家里人听到消息后会作何反应。 果然京城里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伴君如伴虎,伴齐王世子如伴茅厕,用不了多久就会臭气熏天。 郭崇觉得当初进入刑部就是个错误,一身才华还未完全施展,反倒落了个“知法犯法”的下场。 好消息是,车驾并没有进入大内,而是在含光门前停了下来。 沈舟拿着从家中带出的箭头,放在手里细细把玩。 郭崇下车后松了口气,脸带笑容。 原来是去客省打劫柔然使节,那不算什么大事,即便被宣扬出去,同僚和百姓也得竖起大拇指夸他两句。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一般使节进京,都会由礼部和鸿胪寺安排临时住所,若打算长待,才会住进客省。 沈舟没花多少功夫就寻到了属于柔然人的小院,气势冲冲的走了进去,怒道:“有人吗?” 斛律明此时正好在房中阅读关于齐王世子的材料,听到熟悉的声音,身躯猛然一震。 他快步赶到大堂,还不等行礼,就听对面年轻人扔过来一顶大帽子,“国相还真是无法无天,敢在苍梧京城射杀国子监学子!” 斛律明这几日都不曾出门,想静心思索对策,希望在下次大朝会上辩倒齐王世子,还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外臣…外臣罪从何来?” 沈舟冷笑一声,“今早国子监学子上街游行,反对苍梧柔然和亲一事,你这老匹夫看不下去,特意让手下当众射杀,人证物证确凿,还想抵赖不成?” 郭崇不自觉的挺直腰背,对啊,柔然缺铁,士卒又多,箭头重量自然远不及苍梧,于是轻咳两声道:“凶犯已经被击杀,死前承认受柔然国相指派。” 沈舟慢慢扭头,眼神里满是诧异,刑部官员说起谎来也是这般脸不红,心不跳? 果然在六部这个大染缸里,每一位都担得起“人精”这个称号。 郭崇被看的有些心虚,“国相不想给朝廷一个交代吗?” 斛律明从只言片语中推出了事情大致经过,严肃道:“外臣可以保证,此事绝对跟柔然无关,若是殿下不信,可以随意调查使团和商队。” 从这几天收集的信息看,齐王世子的名声分为两个极端。 京城百姓用的最多的词便是生性跳脱,行事无矩,言行无忌,下限极低。 而带有江南口音的商户则评价颇高,什么为国为民,心系百姓… 两拨人经常会因意见不合而爆发争吵,甚至有时候还会拳脚相向。 但不管从哪个角度说,这位苍梧皇孙对柔然都没有好感,毕竟对方好名声的由来,也是因为在江南东道杀了几位锻奴商人。 双方可谓积怨已久。 沈舟嘲讽道:“柔然国相的保证,在苍梧连三岁孩童都信不过。” 他将箭头扔在地上,语气一变,“还有什么话说?” 斛律明捡起细看,虽说重量差不多,但跟草原上的还是有几分区别,柔然可造不出工艺水准这么高的“凶器”来。 见对方一直不开窍,沈舟语重心长道:“本世子也不相信柔然国相是这种阴险狡诈之徒,可外面民怨,你们要是没点诚意自证清白,我很难办。” 斛律明立马醒悟过来,试探性问道:“不知多少诚意才能打消殿下的疑虑呢?” 他打算破财消灾,为可汗迎娶公主,带回工匠才是首要任务。 沈舟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懂事嗷。” 随即揽着郭崇的肩膀背过身去,“咱要点啥呢?银两珠宝?” “柔然银币成色一般,一两在苍梧只能抵八钱,还得花人力融了重铸,珠宝更不行。” “他们确实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对了,你成亲了吗?要不趁这个机会帮你娶个媳妇?小妾也行。” 郭崇疯狂摇头,苍梧官员要是娶了柔然女子,以后在官场上可谓寸步难行,再说他家里那位有些暴躁,大概率不会允许小的进门。 斛律明一口郁气堵在心口,都没想好就来客省吗?而且当面密谋,是不是有些太过嚣张了?苍梧皇室就这个德性?说好的礼仪之邦,万国之国呢? 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郭崇转身道:“柔然这次南下,除了求娶公主外,定然还包括茶马贸易,不用多,三百…” 沈舟抢话道:“三千匹好马!” 第17章 心软但手重 斛律明脸色难看,柔然虽马匹众多,可也经不起这么造,三千匹的诚意,普天之下除了中原皇帝,谁能担得起这份殊荣? 他饱含热泪道:“殿下有所不知,草原的风雪比苍梧更加难熬,一匹幼驹长大起码要三年时间。” “可怜我柔然子民,即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出门放牧,每过一个冬天,最少会有三成幼年牛羊被冻死饿死。” “都说中原施仁政于天下,殿下作为皇孙就不曾有半点怜悯之心?难道日后看着自家百姓粮食减产还得再增赋税?” “草原上各大部族都等着外臣换物资回去,来年老弱才好生存下来,殿下这一开口,无异于在柔然开展一场上万人的屠杀。” 郭崇被说的有些迟疑,但他并非同情外族,而是担心世子要价太高,万一这老家伙不给怎么办? 沈舟想起江湖路上也有失去田地的苍梧百姓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不禁潸然泪下。 斛律明趁机道:“还请殿下慈悲为怀。” 他没有半分蒙骗,全是肺腑之言,每一匹牛羊被冻死在风雪中,对牧民而言都是一场灾难,尤其是那些小部族,可能一场白灾就会让他们永远消失在草原上。 即便是斛律明这种看惯了生死的老者,再见着被冻毙在雪地中的骸骨时,都会于心不忍。 他不相信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真的能有铁石一般的心肠。 郭崇也小声道:“要不少一些,一千八,或者…” 沈舟用袖子擦拭眼角,哽咽道:“关我屁事,少一匹我就找人将你带回刑部问话。” 郭崇被震惊的无以复加,到底得要多厚的脸皮才能委屈又坚定的说出这番话? 斛律明一口鲜血涌上喉咙,无耻啊!这贼子无耻啊! 但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 苍梧天子对齐王世子的溺爱,他在大朝会上看的一清二楚,就算向宫内告状,怕是只会帮对方再添一位强力帮手,到时候三千匹可未必能打的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斛律明艰难道:“就依殿下所言。” 话音刚落,内院的素和刃拿出一面铁牌,凭此就可以去城外找柔然商队换取物资。 斛律明佝偻着身子,“殿下得到了报酬,下次大朝会上还请帮外臣说两句好话。” 沈舟的回应还是刚刚那四个字,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跟郭崇道:“找人去挑些年轻的,能配种的好马。” 斛律明看着二人背影,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等离开客省,他扭头向宫内走去。 查案一事急也没有办法,还需等国子监,走访衙役和李慎行的调查结果。 若是两位学子真的不曾与人结仇,那就得从最终得利者下手。 沈卓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留下明显的破绽,现在不适合打草惊蛇,贸然上门反倒会让对方心生警觉。 最好是让犯人以为一切计划都天衣无缝,这样才会疏于防范。 崇政殿内,沈凛眉头紧皱,国子监隶属于朝廷九寺五监之一,有学子被当街射杀,无异议挑衅王朝尊严。 他真的是生了个好儿子,好儿子又生了个好孙子! 但这件事沈凛不打算亲自下场,甚至风闻司都被下了封口令,秦王世子犯下的过错,当由齐王世子来挑明。 这样才能让沈舟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其余三省高官亦是义愤填膺,他们偶尔会去国子监讲两节课,算得上有师徒名分。 江左晦拍桌而起道:“陛下,老臣觉得除了三司外,还需再派人手。” 右仆射姜望溪附和道:“此案牵扯重大,不如让宗人府协助?” 众人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历朝历代的皇位争夺,确实伴随着血腥和残暴,但前人如此不代表苍梧也该如此,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这种想法并非天真,而是心底里最美好的愿望,试问哪位贤明的统治者不想安稳的过度权利呢? 弄得杀子杀孙,难道陛下心里就好受? 他们操劳大半辈子,为的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此时沈舟走了进来,打破这沉重的氛围,“皇爷爷,我刚得三千匹好马,要不要做笔生意?” 众人眼前一亮。 … 京城某处破落小院。 一少年满脸忧愁的站在雪地中,犹豫好久才走进屋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换上一副笑脸道:“今天收工的早,特意去买了几颗酒酿团子。” 少女眼神灵动,一下就发现了不对劲,“哥,莫要骗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少年名叫曹云,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反正没人要,就跟天上的白云一样自由。 早年间靠着瘦小的身形穿梭在街面上,凭“手艺”混饭吃,日子倒也潇洒的很。 可后来他在某处“捡到了”一样没人要的曹芳,这才愿意跟仵作干正经活计。 曹云不知该如何向妹妹开口,犹豫半天后才道:“我决定以后还是要帮你娶个嫂子,仵作这一行被人嫌弃。” 少女哦了一声,“哥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咱就换,老天爷饿不死勤快人,我听说酒楼里招小二每个月也能有不少钱,就是辛苦些。” 曹云点了点头,看着角落由各种破布缝制而成的花伞,“你还得之前咱家那块银币吗?今天我又见到了,花纹都一样。” 少年家里可以用一穷二白来形容,本来一个人倒是无所谓,但现在多了个曹芳。 每次看到妹妹羡慕的偷偷打量其他姑娘,他心中都难免泛起一股酸楚。 女孩子就该是漂漂亮亮的才对。 所以他将家里唯一一块雕花银币坠在小花伞上,当做配饰。 妹妹很喜欢,他也很开心。 曹芳宽慰道:“哥,不要心疼,抢夺之人咱惹不起,况且我每天在家帮忙织布,能换些铜钱,以后也可以盖大房子,帮你娶嫂子。” 说罢她又责怪自己道:“早知道就该花出去帮哥买几身新衣裳的。” 曹云会心一笑,“哥不打紧,男子的帅气不在外,而在内。” 少女将油布包拆开,将第一颗酒酿团子递给少年。 第18章 新的突破口 国子监内。 跟被害者住在同一间学舍的几位男子被反复盘问,要他们详细说出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 学子们头都快想秃了,翻过来覆过去,印象深的也就是那么几件事而已。 陈明和刘砚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起床,上课,读书,中午和傍晚会选择去厨房帮忙,这样可以省下一顿饭钱。 君子远庖厨?这得是不用为钱发愁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有一领头学子道:“将厨子们也请来问话。” 叶望舒拽着两位好姐妹赶来,“郑明允,听说你们这帮人在刑部被沈舟臭骂一顿?真的假的?” 国子监内只有两种身份,学子和老师,就算是沈卓和沈弈,跟其他人也都是同窗相称。 苍梧文华最盛之地,非此处莫属。 所以这里的学子之前对那位放浪形骸的齐王殿下,多是抱着不耻的态度。 读书人当以报效家国为己任,将时间浪费在勾栏酒肆当中,何其荒唐也,亏他还姓沈呢。 但现在,众人的想法发生了转变,沈舟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甚至可以说对方玩闹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玲珑剔透的赤子之心。 只是他们被偏见蒙住了双眼,不愿也不想去探究真相而已。 识人不明,为官员大忌。 郑明允苦笑道:“骂的狠,也骂得好,我等一时冲动虽算不上错,但毕竟连累两位好友因此丢了性命,难辞其咎。若非被殿下及时呵斥一顿,现在依旧还沉沦于恐惧之中。” 叶望舒脖颈微微后仰,唇齿微张,这什么情况? 眼前这位男子是京城人士,年少曾和祭酒相识于茶馆内。 一番交谈后,文坛老泰山曾留下过一句谶言,“此子若将来参加科举,必将成为苍梧第一位连中三元者。” 少年也没有辜负叶松的期望,十六岁便第一名的成绩晋升举人,之后以未曾及冠为由,拒绝了朝廷大招,并进入国子监求学。 郑明允心气很高,将三省五职视为将来的囊中之物,能让他心甘情愿的说出这番话,极为不易。 叶望舒诧异道:“你是不是被吓傻了?” 郑明允点头又摇头,“早上确实有一点,但现在心中更多的是惭愧和愤怒。” 旁边另一位叫杨鸿渐的男子手背青筋暴起,咬着牙道:“晋王世子不知舟兄已经在太极殿上骂过文武百官?朝廷向来外刚内柔,又怎会同意和亲之举?这不是再拿咱们当枪使吗?” 叶望舒瞥了一眼,这家伙称呼变得倒挺快。 对面的官宦子弟一同将头低下,假装没有听到。 郑明允轻哼一声,“有些错误可以改正,有些则不能,我等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殿下吩咐的事情办好,万不能再出现任何纰漏。” … 次日,沈舟在齐王府大堂内看着国子监和刑部送来的调查结果,眉头越皱越紧。 一旁的温絮在杯中倒满热茶,不曾弄出半点声响。 沈舟呼出口热气,“时间正常,行为正常,果然一切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 这就说明凶徒在动手时并没有选择特定的目标,而是只要当街射杀学子就成。 要不直接冲到秦王府将沈卓宰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沈舟否决,他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沈弈在故意自污,已达成栽赃嫁祸的目的。 要不两个一起宰了? 此时,国子监祭酒叶松走了进来,拱手行礼道:“还请殿下竭力将凶徒缉拿归案!” 他昨日听到消息,当场被气的昏死过去,今早刚一转醒,便先后拜访过京兆府,大理寺和刑部,得知齐王世子主理此案,便又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沈舟扶着对方坐下,淡淡道:“有猜测,但无实证,有武者参与的刺杀,对于官府来说,实在太过难以侦破。” 朝廷面对超过七品的武者对普通人动手时,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派出雾隐司,只要是有嫌疑,一概杀过不放过,就连背后的门派也会被牵连。 可这件案子实在特殊,它不仅发生在京城中,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下。 没有真凭实据的血洗,怕是会引起恐慌。 要说整个中原什么地方习武者最多,非十三国都莫属。 叶松以拐杖杵地道:“能否从凶手的招法路数判断是何门派?” “就射了一箭而已,身手莫约有六品。” 叶松情绪颇为激动,“老夫的学生除你之外从不与人结怨,京城周边这几年也不曾出现滥杀之人,这么说来,此人或许是受了他人指使?” 沈舟点点头道:“对。” 随即他又问道:“若是幕后黑手身份尊卑,比如姓‘沈’怎么办?” 叶松立马联想到两人,眯起双眼道:“老夫不管对方是谁,只要罪证坐实,便不惜以此身血谏!” 当年大楚败亡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因为帝位之争,面对苍梧铁骑南下,几位皇子不思抵抗,反而拼命向支持他人的将军下绊子。 叶松既然愿意在天下一统后担任苍梧祭酒,就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一言为定,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又上奏参我一本。” 叶松不明所以。 此时门房小跑过来,行礼道:“启禀殿下,门外有一少年求见,说是有案件线索。” 瞌睡时来枕头?沈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将人带进来。 曹云跟在门房身后,满眼羡艳的看着气派恢宏的齐王府,听说后院有座映星湖,比永和坊还大,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等见到那位英俊神郎的齐王世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草民见过殿下!” 沈舟笑容和煦,“有事?” 曹云道:“草民是刑部仵作学徒,昨夜惊觉一事,或许对殿下办案有所帮助,所以特地求见。” 沈舟第一反应就是仵作验尸时弄虚作假,连三司官员都已经被幕后之人收买,如果是这样,案子反而不难查。 曹云手脚止不住颤抖,有些激动,“若是殿下能以此线索找出真凶,草民以后能不能跟着您混?” “上门来谈生意?”沈舟笑了笑,“可以,但要保证你所言非虚,并且真的对案件侦破有利才行。” 第19章 就是他 曹云沉声道:“死者中有一位身上揣着块雕花银币,在苍梧并不常见。” 他被师父明令禁止踏入刑部,今日本打算去街面上重新找个活计,好养活自己和妹妹。 但等到酒楼一看,四周百姓谈论的都是有关国子监学子被杀一案。 曹云便想去碰碰运气,若是他的消息对世子有用,以后留在齐王府里打杂,总好过当一位没什么大出息的店小二。 沈舟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脑中慢慢思索: 柔然银币,仿造自波斯,这玩意儿没什么特殊。 苍梧百姓嫌其成色质地不佳,往往需找人融了重新铸造,正常一两能得八钱银子,有时候可能会更少些,再算上人工费和火耗,几乎没什么本地商家愿意收取。 只有一些北行的商队才会准备,方便跟草原进行贸易。 陈明并非商贾子弟,沈舟只当他有收集钱币的癖好,便没有在意。 “这条线索对案情并没有什么实质性推进,你我二人的生意怕是不能继续进行。” 见齐王世子想要送客,曹云大声道:“有,一定有!” 他迫不及待道:“草民多方打听下,才知道此物是柔然银币,京城里无人使用。” “但草民之前手脚不干净,从街面上偷到过一块,那个老头穿着官靴!” 沈舟立刻警觉起来,根据苍梧律法,禁止任何官员及其同居亲属经商,更别说跟草原做交易。 京城里衙门林立,大人很多,但谁敢跟柔然扯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一块银币足够给对手留下攻讦污蔑的机会,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前面的不走,后面的怎么进步? 此事里有着大大的不对劲,沈舟又想到陈明撰写的那本《西域水道考》,若是不出意外,对方将来一定会申请前往安西都护府或者北庭都护府进行现场查证。 难不成是有官员跟柔然暗通款曲,想要秘密开发出一条商道?这样一来的话,水脉走向就极为重要。 利诱不成,便杀人灭口,希冀独吞《西域水道考》,然后再派人查证,最后跟柔然搭上线? 那沈卓和沈弈呢?是不知情还是搭顺风船?亦或者一箭双雕? 沈舟还有太多事情想不通,但他不打算放过这个线索,遂严肃道:“你确定没有看错?” 曹云心中大喜,他倒霉了这么多年,总算开始走运,答道:“草民妹妹有把花伞,曾用柔然银币作为装饰,本来打算买衣服的,可毕竟在长身体…” 沈舟沉声道:“说重点。” 曹云不敢怠慢,“上面的每一处花纹都深深印在草民脑子里,绝不会看错” 沈舟又道:“如果再让你见一次那位穿官靴的老者,能否认得出来?” 曹云重重的点了点头。 沈舟朝着国子监祭酒咧嘴一笑,“您要是身子骨还撑得住,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一趟?” 叶松拄杖而立,霸气侧漏道:“事关苍梧和学子,老夫岂能置身事外?” … 沈舟选的第一站就是刑部,这里算是他的大本营,早定查验清楚,也能方便调集人手。 童宏仁听闻消息,小跑着出来迎接,满脸笑意道:“叶先生,您派个人过来传话就成,何必亲自登门,弄得学生有些忐忑。” 在苍梧,对叶松执弟子礼对决不会出什么差错,听他老人家训诫一声,便算有了师徒名份。 先生认不认在先生,学生认就行。 虽然都是三品衔,但人家文坛地位高啊! 这也是叶松不喜欢混官场的原因之一,拍马者太多,都想从他这里骗取一两句不错的评价。 沈舟走下马车,小声道:“叶祭酒有话要说,让年纪过四十的全都在院内站好。” 既然曹云说是一位老者,三十多岁的青壮便可以先排除在外。 正三品的刑部尚书连连点头,开始招呼衙役寻人。 这都不用猜,定然是为了昨日之事来的。 当时童宏仁跟殿下一唱一和,将学子们教育了一通,原以为叶先生只会在给陛下的奏章上夸他两句,没想到今日却亲自登门褒扬。 这份礼物实在太重,事后说什么也得补一份束脩。 是按照古制送上肉干莲子等呢?还是一块美玉? 童宏仁好久没享受过如此舒心的忧愁了,自从大朝会后,刑部跟其他五部工作往来多受掣肘,等拜完师,看谁还敢再刁难他? 孙猴子寻不到菩提老祖,叶先生可不会离开京城! 一会儿,院内便站满了蓄须官员,一个个都像上朝般静止不动。 连尚书大人都要示好对待的国子监祭酒,哪里是他们能随便议论的。 叶松牵着少年的手,指着众人道:“孩子你不要怕,认仔细了。” 曹云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几个呼吸,最终摇了摇头。 叶松有些失望,“没事,咱们再去下一家。” 见叶祭酒来了不到一刻钟就要走,童宏仁有些慌了神,他刚刚还在小声跟左侍郎陈迎新吹牛,说今日一定会如何如何如何,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呢? “叶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今日很忙,莫要耽搁老夫时间。”叶松说罢便登上了车驾。 看着生无可恋的刑部尚书,沈舟笑了笑道:“想让您给个评价呢。” “好好干。”说完叶松便掀起帘子,催促道:“你们俩也快些。” 等马车离去,院内独剩童宏仁在风中凌乱。 花费了整整一天,他们走遍了京城所有府衙,都不曾找到嫌犯,最终又回到刑部门前。 沈舟有些泄气,但却不曾怀疑曹云。 因为如果真的是骗他,随便指认个官员就好,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几年,查不出来也属于正常范畴。 叶松安抚道:“今日还有些人不曾见过,或许就在他们之中。” 曹云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中写着妹妹的名字。 此时正好六部官员散衙,见到叶松站在路旁,纷纷过来打招呼。 “叶老这是陪着殿下一同查案?天寒地冻,可莫要染了风寒。” 曹云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慢慢抬起头,自言自语道:“就是他。” 第20章 救场 热闹是好看,但也不能什么热闹都看。 吏部尚书林树南听到“就是他”三个字时,瞬间嗅到一股危险的味道,遂道:“老夫得再回宫里一趟,有些事情还需向陛下回话,告辞。” 沈舟扣住对方肩膀道:“不要这么着急,我们几个又不会吃人。” 学子被杀,沈弈深陷宗人府,现在矛头又被对准了吏部。 如果整件事都是沈卓谋划,其背后定有高人支持,果真是好算计。 沈舟不喜欢被人当刀使。 林树南吃痛,但他身为朝廷大员,倒也不怵一位普通皇孙,唯一担心的就是对方那张口无遮拦的嘴,“殿下,在大朝会上,下官可不曾出声赞同和亲。” 沈舟深深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曹云,笑道:“林大人不用紧张,我也没说是为了和亲之事,不过是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随即他拖着对方往吏部走去。 朝廷六部的府衙都在一条街上,彼此相邻,这一幕很快引起了其他官员的注意。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然后按照原先的足迹慢慢后退,等经过吏部大门时再往前走,如此反复,就为了看清里面的情况。 沈舟坐在大堂内,微笑道:“林大人家里生意做得很大?” 林树南嘴角一抖,出声道:“殿下说笑了,下官这个林字和江南林家可没有什么关系。” 沈舟知道对方在嘲笑自己母亲出身商贾,但却没有立即发作,而是保持着脸上笑容不变,“我外公家虽然生意遍布苍梧,却跟草原没什么牵扯,说起来还是林大人更厉害些。” 林树南心跳停顿刹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清者自清。” 沈舟拍手道:“林大人不愧是官场上沉浸多年的老油条,这份临危不惧的气度,着实让人钦佩。” 以他现在的身手,很容易就能判断一个普通人是否说谎。 即便对方表面伪装的再好,但呼吸的快慢和心脏的跳动可瞒不住一位二品高手的耳朵。 林树南脑中掀起一股惊涛骇浪,草原之事是他跟斛律明多年前就商议好的,怎么早不被发现,晚不被发现,偏偏在这种特殊的时间点被揪住小尾巴? 齐王世子查的国子监学子被杀案,跟柔然有什么关系? 一切的疑点似乎都在叶祭酒旁边的少年身上。 林树南斜眼问道:“诬陷朝廷命官,以下犯上,你可知该当何罪?” 曹云被吓得脸色惨白,但却不曾后退一步,剑指道:“我绝对没有认错!” 叶松正色道:“这份罪责由老夫担下,林大人不要为难一个孩子。” 林树南艰难的扯起嘴角,“叶祭酒,您这是…” 叶松坐在椅子上,就如同一只年迈的雄狮,发出低沉的怒吼,“老夫来问你,柔然银币是怎么回事?” 林树南越发紧张,尘封多年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景明八年,草原上有一位大人物秘密南下,他拿着私自铸造的银币样品去见对方,却不曾想半路遗失,原来是被这少年偷走。 想通了关键,林树南大义凛然道:“下官不知道叶祭酒在说什么,若是有真凭实据,咱们尽可以去殿前对峙。” 门外刑部尚书童宏仁搓着手走来走去,表面上在跟左侍郎陈迎新说话,但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吏部大堂。 “听不清啊,叶先生看上去似乎在找林尚书的麻烦。” “殿下也在,莫非是学子被杀一案有了眉目?难不成跟吏部有关?” “难说,林尚书为晋王世子马首是瞻,一切看上去都有迹可循。” 跟他们二人做着同样行为的六部官员不在少数,脚下的积雪都已被压紧踏实,明日一冻,怕是会结上一层层厚厚的坚冰。 陈迎新建议道:“这案子本就由三司共同负责,要不您也去旁听?” 童宏仁连连摇头,“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事情到底怎么样还两说,不可擅作主张。 有功,陛下一定不会忘了刑部,有过,当然由里面二人负责。 他这副身子骨,可比不上叶先生和殿下。 沈舟慢悠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林大人若跟草原没有交集,不妨让我带人在府里和吏部搜上一搜,清者自清嘛。” 林树南炸毛道:“放肆!您虽是皇孙,但下官也是陛下钦点的三品尚书,没有御令,谁敢私下搜查?” 说罢他大吼一声,“齐王世子想借国子监一案诬陷晋王世子,并欲翻看吏部考功司记录的百官档案。 “来人!随本官一同将其拦下!” 单说搜查之举,吏部官员和衙役未必敢站在林树南这边,但若加上晋王世子,便能跟皇位之争扯上关系。 他就是要借此将事情闹大,好争取转移罪证的时间。 最后无非是将吏部支持齐王世子的事情摆在明面上而已,那又能怎样? 叶松怒不可遏,站起来道:“苍梧六部中竟然藏着颠倒是非黑白之辈!殿下不过是试探一句,就能让你如临大敌?” “您老年纪大了,就该在国子监好好休息,何必蹚这趟浑水?”林树南阴森道,够资格上朝的百官谁人不知齐王世子的性格,对方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做,现在不反抗,之后还能有机会? 沈舟看着同仇敌忾的吏部官员,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就凭他们,拦得住我?” 站在街上的童宏仁脸色大变,正想着要不要去刑部召集人手,忽然感觉周围气氛瞬间压抑了下来。 吏部大门上的青铜环发出龙吟般的嗡鸣,远处金属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地上积雪不断抖动。 一柄横刀撕开黄昏的阴霾,落在吏部诸多官员身前,将半丈长的青石砖斩成两半。 “左卫…”林树南牙缝中刚挤出两个字,就听门外响起甲胄相击的寒潮。 万片鱼鳞同时扣地,铮然声传遍整座京城。 一身着白甲,配刀鞘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单膝下跪道:“臣…” 余音在吏部大堂内滚成雷暴。 “救驾来迟!” 第21章 承诺 十六卫由当年纵横天下的苍梧军改建而来,过半数驻扎在京城附近州县,剩下的分布于北方边境和各地折冲府。 而这其中又属左右卫最为特殊,常被百姓称为“天子亲军”。 右卫前身乃是令中原诸国闻风色变的“玄甲重骑”,人马皆披赤黑色铁铠,蹄声如雷霆炸响,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是战场上的无双利器。 而左卫骑步皆有,立下功勋无数,如今肩负起警戒宫廷,保护陛下的职责。 沈凛将自己最信任的两位武将放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随着萧钺到来,本该占尽优势的沈舟却流露出一副落寞的表情。 林树南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色逐渐惨白,“救驾”二字用的好,他输了,晋王世子也输了,而且是早就输了。 陛下现在想必笑的很开心,用一位三品高官的人头帮齐王世子铺好通往帝座的路,真可谓是大手笔。 林树南呵呵一笑,嘲弄着自己的痴愚,他还以为有机会将事情做成呢。 安稳生活过得太久,他都快忘了那位天子的手段。 除了秦皇光武外,也只有苍梧帝君够资格,够气魄敢将一众开国功臣用而不杀。 不冤,一点都不冤。 萧钺起身上前,将地上横刀收回鞘中,手持金牌,威严道:“吏部尚书林树南勾结异族,行叛国之事,奉陛下令,收监入狱,其余党羽若现在伏法,可罪减一等。” 不多时,便有左卫士卒捧着一堆东西上前道:“启禀殿下,将军,从吏部内院中找到银币铸造模具和军械走私线路图。” 林树南愣了一下,小声道:“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沈舟看都懒得看一眼,颓然转身离去。 “殿下莫要失望,够杀这老东西三族了。”萧钺不解的挠了挠头,这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 随即又道:“要不末将今晚凑个局,我在旁边看着你们玩?” 沈舟站在吏部大门外,无视周围官员的恭贺声,径直向远处一辆纯黑色马车走去。 沈凛看臭小子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坐在角落,调笑道:“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嫌朕给的成就感不够?” “可是不行啊,没有圣旨私自调查三品大员,情理上说不过去,况且刑部衙役那群货色,哪里比得上朕一手调教出来的左卫?带出去多威风。” 说罢他还做了个双手叉腰,微微仰头的动作,半点没有天子的风采。 沈舟轻叹道:“都是你一手谋划的?包括我当这个刑部司郎中?” “这…”沈凛言辞一顿,“是也不是,林树南勾结柔然之事确实是朕有意放纵的结果,苍梧不出几个败类,怎么能安抚关外蛮族的心?” “天下初定,百姓好不容易免受战乱之苦,加之各地门阀蠢蠢欲动,又穷,打也打的了,就是怕处理完外族,国战余孽又燃起复辟之心,到时候腹背受敌…” “提拔你做这个刑部司郎中,一来是为了替朕骂一骂想要和亲的文武百官,顺带让柔然看看我苍梧年轻人的血性,反正你小子是个一点就爆的火药桶,倒也不用担心。” “而近日之事却属意外,本该再过几月,到春闱才会让吏部露出马脚,好让你趁机立威,顺带收一收天下学子的心,不过现在也不差。” 最后他又补充一句,“做一件事情,可以达成很多目标,像你一把火烧了国子监书库,就单纯为了逃出去,效率太差。” 全天下能让沈凛如此苦口婆心解释之人,只有眼前齐王世子一位。 沈舟低头道:“学子被杀一案呢?” 沈凛坐直身体,收敛笑容严肃道:“沈卓干的,但行凶者已被处理,你查不到任何线索。” 沈舟眼中闪过一抹光芒,“我还有李慎行,若是箭矢出处确实是兵部或者将作监,就还有机会。” “没用的。”沈凛摇了摇头,“兵部库部司每月销毁和运出的箭矢多达数万根,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舟自嘲一笑,他觉得自己跟刚刚那位吏部尚书没什么两样,都是眼前人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你打算怎么办?” 沈凛坚定道:“林树南暗中购置战马,意图谋反,私贩军械,为了保障和亲,还在光天化日之下之下射杀国子监学子…” 沈舟怒而反笑道:“好好好,所有的罪责都由一个人扛下,姓沈还真是了不起,我跟着你们算是沾了大光。” “沈氏子弟不可以背这种罪名,否则无异于自掘坟墓。”沈凛说完后意味深长的反问道:“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朕和宗人府都不会深究,你该怎么办?” 沈舟听完后立马打起精神,什么意思?不能明着来?难道… 随即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我现在就去干他!” 秦王世子,六七品的武学境界,他也不欺负对方是个废物,大不了手脚都不用,仅以气机御剑就行! 沈凛拉住想要起身的孙子,刚刚还你你你,现在就您了,呵,整个一顺毛驴。 “你也不可以亲自动手。” 沈氏子弟为了皇位,刺杀兄长,传出去可比“天字第一号大废物”难听得多。 沈舟掀开帘子走下马车,头也不回道:“是不是只要我不亲自动手,您就什么都不管?” 身后传来沈凛淡淡的回应,“朕不在乎两位不成器皇孙的死活。” … 事情告一段落,沈舟回家后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顺带去宫里看望了一下小满。 现在后宫几位娘娘对孩子宠的很,就连王马夫这个亲生父亲想要见一面都得提前请旨。 沈舟本想将这半个闺女带回家,却被皇后严辞拒绝,说什么齐王府哪能教得出懂礼数的孩子,还是留在宫里好。 这叫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沈舟忽然惊醒,背后湿了一片,猛拍胸脯道:“还好还好,是个噩梦。” 梦里的他身穿龙袍,坐在太极殿中,下面文武百官一同朝拜,说什么“恭贺新皇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差点没把他吓个半死,昨天只顾着案子,忘了老家伙偷偷埋下的坑! 第22章 要求 昨夜京城不知从哪儿传出一条消息,扩散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齐王世子仅花两天时间便破获震惊天下的学子被杀一案,不但揪出了凶徒林树南,还查到此人勾结外族,私贩军器。 本来大家伙是不信的,如果是晋王世子或者秦王世子,那还有些可能,剩下那位嘛,不好说。 可一大早柔然国相斛律明就立于承天门外请罪,无疑增加了传言的可信度。 齐王世子外出两年,长进这么大?还学会了断案? 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绣花枕头也有立起来的那天? 某处酒楼内,一江南商人用牙签剔出齿间碎肉,“我就说带殿下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京城里的憨货非是不信,白长个子不长脑子。” 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和漫不经心,“前几年就该来此地开分号的,就这帮鼻孔朝天的货色,我最多出两成力,他们就得跪下求饶。” 本地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出声辩解,毕竟齐王世子这件事干的确实漂亮。 男子继续道:“跟你们讲,当时殿下斩杀锻奴商人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被溅了一身血,在澡堂子里泡了两天才洗干净那股子膻味。” 旁边桌上的客人慢慢竖起耳朵,见对方不再开口,呵呵道:“这位兄台一看就是器宇不凡之辈,相见便是有缘,这顿我请了。” “那感情好。” 吃人家嘴短,男子一脚踩在凳子上,声情并茂道:“那天锻奴商人实在是太过分,不少人都跟我一样义愤填膺,正准备帮忙时,却见一少年从天而降,大喊着‘苍梧的命运由百姓不由天’。” “之后便拔出腰间长剑,手起刀落,片刻间便杀的人头滚滚…” 另一男子托腮道:“之前不是有人说殿下不曾佩剑吗?怎么你们的故事还有不同版本?” “你在现场吗?不在就不要说话。”男子怼了回去,又道:“当时围观者还不知殿下是殿下,只当是某位热血上头的年轻人,等官差来后,我实在见不得一位大好青年被抓去吃牢饭,江南东道观察使和睦州刺史,大家懂的都懂。” “于是自告奋勇,欲独自一人揽下罪责,谁叫咱是苍梧人呢。当然殿下没有同意,说什么他的事情还未做完,要去找当地父母官算账…” 相似的情景发生在京城的各大酒楼之中,只是想帮沈舟顶罪的人貌似多了些。 齐王府门口,有快马赶来。 刑部尚书童宏仁一跃而下,笑着打招呼道:“长孙大人,张大人,早啊。” 大理寺少卿张仲宣回了一礼,然后茫然的看着自家顶头上司。 陛下下令三司共同调查时,这货就将烫手山芋扔给他,如今案情已毕,听说齐王世子召见,就立马跟了过来。 大理寺卿长孙清野正在整理官袍,笑眯眯道:“童大人帮我看看,没什么问题吧?” 第一次跟殿下正经会面,自然要打扮的庄重些,方便留下一个好印象。 童宏仁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想着要换身新衣衫来呢,不过表面上还是笑道:“除了鞋子上沾了些雪水,其他都很好。” 长孙清野低头一看,立马发觉自己被耍了,回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刑部和大理寺都要负责天下重大案件的复审工作,双方交集颇多。 童宏仁将好友拉到一旁,小声道:“我昨夜一晚没睡,已经下定决心,你呢?” 长孙清野点头道:“彼此彼此,日后只要殿下有差遣,我必将万死不辞!” “这么说来…”童宏仁嘿嘿道。 “咱俩还是一条船上的!” 真正能让他们做出此番决定的还是昨日到场的左卫,陛下的心思一目了然,此时站队算雪中送炭,再晚了可就是锦上添花,意义不大。 张仲宣简直没眼看,要是不知道这帮老头在国战时的所作所为,还以为他们是靠着拍马屁上位的。 长孙清野拉着老友的手腕,兴奋道:“咱可不能让殿下久等。” 童宏仁身体后仰,摇了摇头,“不急不急,虽然老夫不知殿下为何急召,但肯定不止找了刑部和大理寺两个衙门。” 他压低了声音,“今日到场的,都将会是未来朝廷的顶梁柱,咱们能力强,腿脚快,但也不能让其他同僚丢人现眼,不然难做的还是殿下,手心手背都是肉,对吧?” 长孙清野作揖行礼道:“童大人功力见长,下官佩服。” “哪里哪里,为主分忧,当是我等臣子的本分。” 不多时,兵部尚书李慎行出现在街角。 等对方走近后,长孙清野急忙将其拽了过来,不可置信道:“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啊?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一点风声都不曾透露出来,喜欢吃独食是吧?” 童宏仁追问道:“陛下提前跟你说过?好啊好啊,亏老夫将你视作亲人一般对待,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张仲宣想求两位上官莫要开口了,丢人的很,没看李尚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吗? 李慎行后退两步,摆脱二人纠缠,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如今已有官身,商量事情该去刑部才对。” 童宏仁叹了口气,“傻小子。” 长孙清野接话道:“愣头青。” 衙门里是谈公事的地方,家里才能聊些私事,有案子作为理由,谁也不能说他们结党营私,连这都看不破? 看来以后还得他们费力提点。 之后京兆尹朱怀瑾和国子监司业江茶陆续到场。 这般豪华的阵容,再加上三省五位老臣,就算跟晋王世子面对面打擂台都不带怕的。 长孙清野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官场嗅觉。 王管家见人已到齐,微微弯腰道:“请诸位大人移步。” 映星湖旁的亭子内早已摆好各种吃食,中间还用炭火烫着一壶酒。 童宏仁自言自语道:“不愧是殿下,颇具前人古风,这是要来一场煮酒论英雄?” 片刻后,齐王世子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从远处走来,众人起身相迎。 沈舟抬了抬下巴,直言不讳道:“劳烦诸位跑一趟,今天就一个要求,骂我,越难听越好。” 第23章 沈舟出招 近日天寒,齐王府映星湖面结了一层坚冰,每当这时,仆役们都会在上面打下几个洞。 长孙清野觉得他也需要透气口,这新官袍着实有些勒脖子。 兵部尚书李慎行和司业江茶一头雾水,弄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就是所谓的大事? 童宏仁倒是琢磨出了点滋味,殿下心思如渊,定然是想考验在场官员,毕竟并非每个人都如他一般意志坚定,忠心耿耿。 哈哈,不然谁吃饱了饭会没事找骂? 遂拱手道:“那下官先来?殿下听完可不要生气。” 长孙清野佩服老友的胆量,真是什么话都敢接。 沈舟用手背试了试酒壶的温度,点头道:“尽管开口。” 童宏仁清了清嗓子,踱步于亭内,忽然双手一张,大袖飘摇道:“殿下的气度如渊渟岳峙,日月不足喻其明;兰薰桂馥,金玉难以方其洁。” “腹纳河图洛书,笔走龙蛇惊风雨;舌粲昆山片玉,谈倾沧海起虹霓。” “万壑松涛入袖底,千仞云峰作砚山;俯仰皆成天地韵,呼吸自引凤凰仪。” “行若孤鹤排云,止如昆璧沉渊;笑转三春冻解,怒收九霄雷寂。” “袖里藏得乾坤卦,眉间自有社稷图;蟪蛄声里听惊雷,芥子尘中见须弥。” 说完他摆出一副哀痛的模样,差点泣不成声,“全是下官的肺腑之言。” 沈舟端起酒杯的右手悬在半空中,是他刚刚说的不够明白?还是这老家伙不曾听清。 长孙清野在心中怒骂好友不是东西,玩这套是吧!? 随即拍去肩膀上半片雪花,拱手道:“下官偶然得诗一首,献丑啦!”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尖叫出声,也不管沈舟愿不愿意听,沉吟道: “寒梅傲骨融冰河,青松劲节拄苍天。 谪仙醉墨洒星斗,谢女咏絮动江关。 卧龙观势八荒静,彩凤鸣梧四海清。 补天石魄铸肝胆,裁云手笔写春秋。” 这本是他为陛下六十大寿准备的贺词,不管了,先拿来用,以后在补一篇! 沈舟就像吃了两只死苍蝇般难受,他不是不喜欢吹捧,但也要有的放矢吧,这上面哪一句符合齐王世子的气度,才思,胸襟,风仪和格局?况且今天的重点是骂才对! 于是试探性问道:“二位是不是耳朵有些问题。” 童宏仁和长孙清野刚想解释,却被沈舟打断,“好了,先别说话。” 随即他看向另外四人,“尔等都是贤良之辈,定然早就看不惯齐王世子的嚣张做派,如今这贼子窃取虚名,就不想参上一本?” 李慎行淡淡道:“学子被杀一案,却是由殿下侦破,‘窃’之一字有些太过严重。” 沈舟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对付沈弈和沈卓还得再等段日子,需好好谋划一番,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将沈凛不切实际的想法给压下去。 继而转头道:“江司业,齐王世子曾火烧国子监,但祭酒的处罚不痛不痒,你能忍?” 江茶想了想道:“叶先生当初逐殿下出门,也是无奈之举,之后常有后悔…” 沈舟仰头喊了声呜呼哀哉,“你们今日怎么回事?真就不打算帮我一个忙?” 众人无言。 童宏仁用手肘捅了一下身旁的大理寺卿,小声道:“你不说万死不辞吗?好机会啊。” 长孙清野老神在在道:“有些忙能帮,有些则不能,下官还分得清好赖。” 见事与愿违,沈舟叹了口气,违心道:“其实我也有一颗上进的心,但每个人对自己的认知都不够清楚,往往会忽视掉一些细节,所以才想让诸位大人帮忙斧正。” 说罢学沈弈装模做样的行了一礼,并提醒道:“而且我是个贱皮子,你们说的太委婉不行,一定要骂的够狠才可以,古人语,‘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请给个机会。” 江茶抚须而笑,他知道父亲江左晦的心思,如今能听到这番话语,极为开怀,“殿下想被骂到何种程度?” 沈舟眼前一亮,“看你们。” 江茶在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钦佩的眼神中开口道:“尔这沐猴而冠之徒,胸无点墨,偏效风流,蝇营狗苟,陷身脂粉窟,朽木粪土之质竟污天家血脉!” “整日斗鸡走狗,声色犬马,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数典忘祖愧对太庙列宗! ” “酒囊饭袋之躯裹着锦袍,狼心狗肺之辈妄称龙种,恬不知耻尤胜勾栏龟公!” 说罢他喘了几口粗气,“请殿下日后引以为戒。” 长孙清野竖起大拇指,难怪别人都说国子监的读书人口舌如刀呢,这真的是能杀人。 沈舟看向京兆尹,“该你了。” “下官…”朱怀瑾对齐王世子了解不多,但知道今日逃不过,遂心一横,用听到的传言加上他最擅长的阴阳怪气,道:“ 殿下醉卧花丛实乃采风问俗,怜香惜玉真是仁德无双!这流连忘返之痴情,颠鸾倒凤之雄姿,直教汉成帝羞煞,陈后主愧亡。” “掷金如土何等阔达豪迈,夜夜笙歌却为勤政不辍!这玉体横陈的卧治之术,颠鸾倒凤的安邦之策,合该载入《景明政要》,永垂青史!” 沈舟管他们骂的是不是实话,反正自己名声本来就差,再烂一些也无妨,“好的,不错,很有见地。” 其实皇家册立太子太孙,主要还是靠圣裁,但也不能让一位品行败坏,不能服众之人荣登大宝。 苍梧毕竟没有走到王朝末期,大殿内忠臣良将不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江山被断送在一位纨绔子弟手中。 沈舟让人拿出一副对联,分别递给童宏仁和长孙清野。 “嫖赌饮吹四绝圣手” “蠢懒馋贪千古奇才” 并吩咐道:“你们就按照他们的说辞,在下次大朝会上骂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被吓的魂飞天外。 长孙清野在心底咆哮,妈的,今日就不该来齐王府! 沈舟勾唇一笑,敬爱的皇爷爷,接下来您该如何应对不孝子的出招呢? 当皇帝?当太孙?他脑子又没病。 第24章 不要害羞 李慎行率先离去,睁着眼睛说胡话非他所长,而且兵部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处理。 京兆尹和国子监司业一同告辞,骂也骂过,后面的事情与他们无关。 沈舟也没有过多停留,他今天得出趟门,赶时间。 等众人消失在视野中,张仲宣小声呼喊道:“两位大人?” 长孙清野打了个寒颤,“老夫要说今日没有来过齐王府,你们信吗?” 童宏仁看着手里的上联,脸上不知该做何种表情,本来想拍马屁,结果拍到马蹄上。 这马还是匹烈马,蹬完一腿后还转身踩上几脚,次次击中要害。 天意弄人,日后若殿下登上帝位,他们俩该如何跟文武百官解释景明十二年冬发生的事情? 说是领了殿下的命令,会有人信吗?到时候齐王世子摇身一变,黄袍加身,还会承认吗? 童宏仁似哭似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早知道死路上好了。” 长孙清野眼睛一转,揽着老友肩膀,“也并非不可挽救,不如咱们这样…” 张仲宣在一旁听着,瞳孔逐渐放大,你俩敢这么谋划,确定齐王世子下次上朝不会发飙? … 苍梧从一百五十年前自立一国后,便有了永新王这个爵位,属沈氏一族分支。 历代继任者,几乎都是战场上的无双猛将,尤其是上任永新王夫妇,伉俪携手,以三千步卒挡下两万后梁大军,为苍梧攻陷南越争取了宝贵时间。 等沈凛带兵回援时,二人早已战死在“沈”字军旗下,那年家中独子才过完三岁生日,连刚学会的“爹”,“娘”二字都不曾来得及喊出口。 沈皓站在叶府门前走来走去,紧张到舌根发麻,“今天来的是不是太仓促了?能成吗?” 沈承煜笑道:“事在人为。” 说亲这种事,以沈皓的背景,全完能请得动陛下帮忙做媒。 可觉着这样似乎有以势压人的嫌疑,他父母不在了,日后肯定会跟岳丈走的近些,总不好将关系闹得太僵。 思来想去,还是齐王夫妇合适,身份够尊贵,又没皇帝那么吓人。 林欣笑道:“今日只是来问问叶将军的意思,不用害怕。” 晋王府跟陆家提亲失败后,至今还是京城里的笑话,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看见沈承璟和沈弈依旧会想起来。 所以现在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普通百姓,提亲前都会多确认几遍,省得双方尴尬。 沈舟嘿嘿道:“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 “去去去。”沈皓嘟囔了一句,“本王又不是入赘。” 沈舟瘪嘴摇了摇头,“难说,你对叶望舒怕到了骨子里,如今虽然暂时被情爱冲昏头脑,但是时间一长…啧啧,以后永新王府得换个当家人。” 经好兄弟一打岔,沈皓心中的紧张情绪减弱不少。 片刻后,叶无救从府内走出,行礼道:“昨日收到齐王府拜帖,末将不胜荣幸。” 他初从军时加入便是沈承煜麾下的“陷阵营”,开始还以为在一位文弱书生手下不会有什么建树,直到那年,年少的左威卫大将军见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残月斜挂洛阳谯楼,沈承煜着一袭青衫立在雉堞间。 当铁甲洪流涌至护城河畔时,他腕骨轻转,湘妃竹扇“唰”地展开,苍梧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军阵! 被诱出城的魏国大将骤然勒马,却又见身后追兵临近。 此一战后,中原再无魏都,只剩苍梧洛阳。 十万兜鍪齐俯首,九旒旌旗尽低垂。 护城河倒映的漫天兵戈,在月色下碎成粼粼波光,那书生淡淡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小事罢了。 叶无救为当年的将军,现在的齐王感到不值,若是能晚些退居幕后,秦王封号得换个人才对。 沈承煜温和道:“叶将军不让我们入府聊聊?” 叶无救侧身做了个请手势,“是末将一时分神。” 进入内堂后,沈承煜没有寒暄叙旧,而是直接挑明来意,想问问对方的看法。 沈皓则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我以后一定会对叶望舒好的,叶叔叔您就成全我们吧。” 叶无救面露难色,扭头与年轻的永新王对视道:“末将心直口快,请王爷不要怪罪,您还好没有选择加入左威卫,不然每天都要吃一顿杀威棒。” 讲的更直白一些,就是看不上。 齐王世子虽也浪荡形骸,但偶尔能做出一两件出人意料之事,足可见其性情,而沈皓这么些年来,从未有过让人另眼相看的时刻。 世袭罔替的王爵确实很吸引人,但叶家也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辈。 闺女以后的丈夫,可以普通,也可以招人烦,但不能又普通又招人烦。 沈皓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细不可闻。 林欣帮忙求情道:“皓儿是我跟承煜看着长大的,人不坏,就是跟舟儿一样,有些贪玩。” 叶无救无奈道:“王妃,绝非末将推辞,舒儿那性子找夫婿本就困难,但末将也不能将闺女往火坑里推。” 林欣摇了摇头,这摆明了是没得谈,她也确实不好强求。 结亲一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使心机,耍手段,都不利于日后家庭和睦。 好在叶家闺女不曾与他人情投意合,那就还有机会。 沈舟翘着二郎腿,品了口茶道:“叶将军的心情我理解,现任永新王的确是个败类。” 叶无救摇了摇头道:“殿下言重了,王爷只是有些不求上进而已。” 他从一个小小的骑卒,一路浴血奋战成为苍梧的正三品将军,不愿看到家中后辈躺在功劳簿上享清福,就算是女婿也不成。 叶无救虽没读过几本书,但坐吃山空的道理还是懂的。 沈舟套出了关键所在,但没有选择直接切入,而是问道:“那叶将军心目中理想的女婿应该是什么样的?” 沈承煜嘴角微微勾起,他现在有点理解父皇了,有个聪明人帮着说话,事情果然会很简单很多。 叶无救之前考虑过这个问题,心中有个大概想法,随即道:“首先,肯定是要喜欢舒儿…” 沈舟大喝一声道:“来,不要害羞!展示给未来老丈人看看!” 第25章 好事和坏事 世间几乎所有的大问题都可以拆解成一个个小问题。 沈舟现在已经知道叶无救最看中未来女婿的上进心,但是这玩意儿谁保证不了,只能看沈皓日后的表现。 至于其他的某些条件,不妨趁这次一同打听清楚,免得下次上门又被拒绝,再耽误下去,小伙都都要变成老头了。 沈皓神情有些扭捏,“不好吧,这么多长辈在呢。” 沈舟嘿嘿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见好兄弟依旧没什么动静,他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面孔,“在脑子里幻想一幅画面试试,叶望舒成亲了,新郎不是你。” 沈皓先是一喜,随后面色数变,青白转化之下难掩眉间的失落与愤怒,大吼一声道:“死就死!” 随即不管不顾的开始宽衣解带,现场只有他半个爹娘和未来岳丈,怕什么丢人! 沈承煜和林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学先贤来个“叶门立雪”?但杨游二人是为了请教学问,而且也没有光着身子。 叶无救端起茶碗,无论今日永新王做什么,他都不会答应结亲。 作为一名军人,大雪天赤膊训练也是常事,这等手段,算不得什么。 但等沈皓转过身来,叶无救嘴里温热的茶水立马被喷出一丈远,天下竟有如此豪杰? 沈承煜和林欣表情不变,但眼中短短一瞬中闪过数道不一样的光芒,这孩子,真的是下得去手。 无他,只因永新王背后纹着“此生唯爱叶望舒”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副女子头像,旁边配着个小爱心。 这字,这画工,一看就是出自叶家某人之手。 沈舟前几日见到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不过也没有嘲笑好兄弟,就随意夸了两句不错。 沈皓仰头看向天花板,脸上带着些骄傲。 叶无救站起身,按住永新王肩膀让其转身,郑重问道:“王爷以后都不打算上战场?” 只要与敌军厮杀,难免会甲碎衣破,到时候一露出来,麾下士卒会怎么想? 王爷真乃性情中人?还是王爷是个妻管严? 当初在纹的时候沈皓便考虑到了这一点,遂道:“要上的,但是无碍,我娘亲以女子之身都能让将士们心服口服,我只要遇战不退,奋勇杀敌,自然不会因为这个而被嘲笑。” “既然王爷身上有…”叶无救手掌骤然发力,咧开大口道:“我闺女…啊?”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今日提亲变逼婚? 沈皓肩膀吃痛,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出丝毫难色,肃穆道:“叶将军不可随意猜测,我知道我名声不好,但对待真正喜欢之人,起码要等成亲之后才会行周公之礼。” 沈舟心中呵呵笑了两声,上次要不是他登门的时机恰好,二人在永新王府还不知会进展到哪一步。 沈皓心有灵犀的看了好兄弟一眼,“没碰到过。” 叶无救松了口气,“还好。” 他心中虽对永新王印象稍有好转,但依旧不同意这门亲事。 年轻人一时热血上头,当不得真,或许过几年就会后悔。 沈舟又问道:“叶将军可还有什么要求?” 叶无救愣神片刻,论家世,相貌,京城里没几个人比得上沈皓。 若要说性子,乖张些倒也情有可原,武将世家不讲究那么多。 此时叶望舒从后院急匆匆的跑来,拉着心上人的衣袖一同跪下,仰着头道:“爹,女儿也真心喜欢他。” 她不想让沈皓独自一人承受父亲的怒火,夫妻嘛,有事就要一起扛。 沈舟乘胜追击道:“叶将军想必也提不出什么其他条件,世上人无完人,能符合七八成就可称天作之合。” “成婚之后,有叶望舒管着,你也不用怕沈皓再做出浪荡之举,这一点,我相信在座的都能保证。” 叶无救叹了口气,“确如殿下所说,但缺少的那部分,正是末将最为看重的…” 沈承煜打断道:“说到底是我夫妻二人疏于管教。” 叶无救脖后一紧,连声道:“末将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面对老上级,他不敢有半点怪罪,于是换了个说辞道:“要不等永新王爷改好之后再登门?” 沈承煜笑道:“婚事不好耽搁,皓儿毕竟是兄长,不如这样,你写一封奏章呈递三省,将皓儿调入左威卫,如此便能亲自教育他。” 沈舟附和道:“是呀是呀,有叶将军出手,就算是块烂泥也能砸成钢铁,还怕未来女婿不成器?只要不打死打残,我们都没意见。” 叶无救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苛,每一次校场大比,他麾下的左威卫都稳坐第五。 至于为什么进不了前四,那是因为除了左右卫之外,还有左右千牛卫,一群混蛋派出军中武者欺负普通士卒! 沈皓额了一声,但看着叶无救异常犀利的眼神,咽了口口水,“一切都由将军做主!” 叶无救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道:“可以,但若是永新王爷吃不了这份苦,别怪末将悔婚。” 沈皓大喜,急得就想磕头,却被林欣扶住身子,“你这不是让叶将军难堪吗?等正式下聘后再说。” … 曹云今天换上了一套刚从齐王府领来的仆役服,美滋滋跟妹妹道:“我以后就跟世子殿下混,你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曹芳眉眼眯成一条缝,“我哥最厉害了!” 突然,有人一脚踹开的院内大门,“曹家兄妹在吗?” 曹云出门一看,正是之前抢他银币的孙家少爷,没好气道:“在不在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一个胖胖的少年从仆役身后走出,咧着嘴笑道:“小无赖,上次你偷了本公子的钱袋,不会以为一块银币就够偿还了吧?” 曹芳从窗口探出头来,“我哥已经在府衙挨过板子,财物也被你拿了回去,还想怎样?” 孙家少爷搓手道:“上次的事情吓的本少爷几天起不了床,不需要赔偿吗?” “想要既往不咎,只要妹妹跟哥哥回家待上几天就好,放心,我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不会弄疼你的。” 第26章 一家人 曹芳从小在市井街头长大,什么样的污言秽语没听过,这两句还不至于让她羞恼,面色不改道:“我哥如今在齐王府当差。” 小院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孙家公子扶着仆役的肩膀,前仰后合道:“就凭他?” 就算是京城里普通的富贵人家,也不会让一个有前科的贼子进入府内,更别说晋秦齐三王。 曹云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恨自己无能,没有办法帮妹妹摆脱地痞流氓的纠缠。 对方一定是听说仵作师父将他逐出刑部后,这才敢找上门,遂阴沉着脸道:“要多少钱?” 孙家公子脸上赘肉不断抖动,露着大牙道:“一百两或者让曹芳陪我三天,城里一般的青楼姑娘也就这个价。”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好好考虑一下,若是你妹子愿意嫁给我当小妾,孙家愿意再倒贴五十两,修修这破房子足够了。” 曹芳小时候还看不出什么,可随着年纪的增长,反倒有那么点美人胚子的味道。 附近街坊邻居常有上门提亲的,可都被少女拒绝,说是要等她哥娶了嫂子再说。 曹云吐出胸中浊气,艰难的扯起嘴角,“京城里他们不敢乱来,乖乖待在家里。” 曹芳握紧手中的剪刀,重重的点了点头。 小半个时辰后,曹云站在齐王府门口。 他来之前想过报官,可孙家那头猪只说了两句无赖话,府衙不见得会管,为了防止妹妹以后被骚扰,他决定还是先预支一年半的工钱,就当是破财消灾,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什么风浪。 门房一眼就看见了少年,招手道:“曹…曹云是吧?愣着干嘛,进来啊。” 怪就怪王府太过奢华壮丽,以前新人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没关系,过段时间就会好。 曹云心情沉重的迈上石阶,小心翼翼的跟在对方身后,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门房喋喋不休的介绍道:“你这几日先跟着王管家学规矩,其他活儿先别干。” “府里人不多,主子只有三位,王爷王妃和世子,很快就能熟悉。” “除了殿下之外,脾气都很好,也不用担心犯了错会挨罚。” 他忽然想起某人,指着一处道:“那是温家公子的小院,没事不要过去,就算是有事,也只能站在门外禀告。” … 少年心中藏着事,听一半忘一半,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道:“那个,我能先…” 此时王管家正好走了过来,“曹云?” 门房点点头道:“孩子有点怕生,正想带他去找您呢。” 王管家笑了笑,“进了王府,我们就算一家人…” 曹云暗恼自己不争气,咬着牙,羞愧道:“我能先预支一百两工钱吗?” 王雪崖停顿片刻,摇了摇头,“不行,主子们都很忙,没空理会这种小事。” 少年失落的低下了头,但也没抱怨什么,毕竟这是第一天进府,要求确实有些过分。 王雪崖轻笑道:“不过我可以借你,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一听事情还有转机,少年兴奋道:“有!太有了!” 对于这位王府管家来说,一百两算不了什么,可曹云真的很需要:“只要您愿意借钱,以后府里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我来做!” 王雪崖托着下巴沉思道:“昨天似乎有个年轻人跑的太急,连殿下赏的五千两都忘记拿了,有这回事吗?” 门房忍着笑意,“莫约是有的。” 曹云诶了一声,昨日离开王府时,确实听到背后隐隐约约有人喊,但他只顾着回家将好消息说给妹妹听,就没当一回事。 突然有了底气的少年目光焕发出往日的光彩,“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能不能晚两个时辰再来?” 王雪崖摆了摆手,“你情绪不定,不妨将心里话跟我们说说看?或许能有另一番转机。” 曹云犹豫片刻,将事情简单的描绘了一遍。 门房小声问道:“真的吗?” 府里下人中,王管家最懂人心,什么谎话都瞒不过他的耳朵,堪称断事如神。 王雪崖观察着少年身体每一处细微动作,耳中回荡着对方“咚咚”的心跳声,只有在提及妹妹曹芳时,才会有明显的快慢变化,随即点了点头。 “欺负到齐王府头上来了?”门房怒不可遏的撸起袖子,“家里谁还有空的,一起去帮新来的兄弟找回场子!” 在曹云惊愕的表情中,周围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二三十人。 少年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他应该没走错门才对,这不是什么土匪窝吧? 王雪崖呵呵道:“王爷王妃早就说过,咱家除了殿下外,谁都不可以在外面主动生事,但如果有麻烦找上门,那就打回去。” “若是你不曾归还财务,那么谁都不会帮这个忙,但既然在官府受过刑,就表示恩怨已清。” “老夫刚刚说我们是一家人,并非空口白话。” 一精瘦男子手持水火棍,“这事我老余一定帮帮场子,两年多不曾跟人过招,手都有些生。” 又有一人道:“就你那两下子,别到时候让人打的爬不起来。” “这叫什么话?”精瘦男子反驳道:“别拿四品不当高手好吧?” 曹云见过对方,好像是个挑水的,四品?啊? 有这份功夫在身上,去哪不能谋份好差事? 一膀大腰圆,满胡茬的男子轻蔑一笑,“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四品了,除了新来的这位小兄弟,府里你能打得过谁?” 精瘦男子呵呵道:“那您裤衩子可真够大的。” 王雪崖出声打断仆役之间的相互调侃,“下手莫要没轻没重,注意点分寸。” 众人躬身说了句是,然后簇拥着少年往后走去。 曹云还不曾缓过神,等他清醒时发现已经站在了孙宅大门外,“咱们这么做,是不是要跟殿下或者王爷说一声先?” 精瘦男子收敛笑容,沉声道:“小子,我看你是新来的才愿意多提一嘴,别用你这破烂事去打扰世子,不然别怪我老余棍下无情,咱们这一家人中,可不包括几位主子,身份要摆正。” 一旁有位洒扫老仆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等深受王爷大恩,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以死相报,你虽是殿下招进府里的,但也不能乱了尊卑,况且王管家点了头,不碍事。” “恁多废话。”精瘦男子身前水火棍脱手而出,向前激射而去。 第27章 死在墙上就好了 来自齐王府的仆役神色温柔的将周围百姓请到一旁,尽量让他们站远些。 要是碰到几个不好说话的,便会低声道歉几句。 刚刚还在府里嘲笑别人的魁梧汉子,正小心翼翼的扶着某位老妇人穿过横街,脸上满是笑意道:“您老年纪这么大了,出门孩子也不看着点?这人来人往的,万一磕磕碰碰可怎么办?” 老妇人没好气道:“家里孩子孝顺的很,再胡言乱语抽你大嘴巴子信不信?” 汉子赔笑道:“信信信,就您这精气神,今年才刚过五十吧?” 一句话将老妇人哄得极为开心,“傻小子,老身今年六十有三。” 汉子哎呦一声,“那身子骨可真是硬朗,我看就算去城外烧香拜佛都不成问题。” 老妇人掩嘴而笑,她昨日确实出了趟城,去看望嫁去村里的妹妹,可惜对方家里孩子不争气,没能将她接到城里来住,不然走动起来也方便些。 … 姓余的精瘦男子一招将两寸厚的乌木门板打的四分五裂,又稳稳接住反弹回来的水火棍,手掌在上面不断摩擦。 这可是他挑水的家伙事,这么多年用顺手了,不是很想换。 孙家在京城虽算不上什么大户,但在街面上也开了几间商铺。 宅子里有几位仆役见大门被毁,结伴冲了出来,大声道:“谁干的?眼睛塞屁股里面去了?” 但看清外面站着一群凶神恶煞之辈后,又立即惊慌失措的跑了回去,城里何时来了马匪? 他们只是一群练过几天花架子的普通人,吓唬街坊邻居在行,真要碰到硬茬子,还是得找家主出面,每个月才几两银子的收入,用不着以命相搏。 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穿金戴银的男子走了出来,“鄙人孙大昌,不知诸位好汉有何贵干?” 精瘦男子小声问道:“是他吗?” 曹云摇了摇头。 精瘦男子又道:“你家是不是有个膘肥体壮的儿子,走两步都流油那个。” 孙大昌双眼微眯,“还请口下积德,真要打起来你们未必占便宜。” 齐王府众人哈哈一笑,他们从乱世活到现在,谁手里没几十条人命,如今虽改邪归正,但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孙大昌见不能善了,转身挥手道:“打,赢了有赏,医药费我来出。” 虽然用银子大概率也能摆平,但不如借此收买一下自家人心,最近请辞的伙计有点多,重新招人又耽误功夫。 都是花一份钱,得到的效果却截然不同,他自小从商,岂能算不明白这笔账? 一群仆役得到家主的命令后蜂拥而上,虽然对方看上去很能打,但毕竟人数少,怕个卵! 曹云捏紧拳头,摆开架势,他这么多年学会一个道理,打群架的时候不要贪多,盯着一个死揍就成,反正不亏! 就在此时,刚刚送完老妇人归家的壮硕汉子从天而降,地面青石被一脚踏得稀烂。 距离他最近的两位孙家仆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双大手扣住头顶。 只听汉子豪迈一笑,身形开始原地旋转,带着手中两人变成一个巨大的风车。 其余孙家仆役但凡被击中者,都会横飞出去四五丈,然后躺在地上呕血不止,面露绝望。 有绝世猛人在,怎么打? 开玩笑,再转快点这大哥都能原地飞升了,要不装死? 闭着眼睛的孙大昌勾起嘴角,他不喜欢见到血腥场面,等周围恢复平静后才慢慢转身,“早跟你们说过了,非不…听?” 最后那个字似乎是从某位女子口中的发出的,刺耳的很。 精瘦男子抱胸道:“张哥,不是说好一人一个的吗?你全都包圆了我们怎么办?” 汉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时没控制住,嘿嘿。” 孙大昌腿脚一软,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战战兢兢道:“诸位好汉,这里是京城,你们就算抢了钱也逃不出去,不如各退一步,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曹云走上前道:“你儿子说我欠了他一百两银子,今日特地上门还账。” 孙大昌一副死了亲娘的表情,“我们不要了成不成?” 精瘦男子往地面上吐了口痰,“你是债主吗?叫那头死肥猪出来!” 孙大昌这些年忙于生意,少了对儿子的管教,本以为商人子弟无法做官,胡闹些无妨,没想到却闯下大祸,对方这哪里是来还账的,分明是来索命的! 随即扯着嗓子喊道:“孙金,快给我滚出来!” “又干嘛?没钱了我自己会去铺子里取,用不着你操心。”一位胖乎乎的公子哥走出宅子,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直接无视众人,盯着不远处的少年道:“偷来的钱本公子可不要。劝你还是早点将人送来比较好,不要逼我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曹芳不是帮人织布吗?本公子只需随便找个铺子,约她去看样品,到时候大门一关,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话音未落,只见少年小腿骤然发力,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抬手便是一巴掌。 孙金满脸涨红道:“你…” 曹云不想也不愿压制心中的愤怒,拳脚专攻对方下三路。 若是他再晚几天跟齐王府众人说此事,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精瘦男子小声跟周围同伴道:“是个好苗子,年岁也还行,不算晚。” 壮硕男子讽刺道:“就你这小身板,自己都练不好,还想教徒弟?” “那咋?要不换你来?” 时间在众人闲聊中慢慢过去,眼看孙金就要翻白眼,壮硕男子这才上前将少年拎起,“光天化日之下不能闹出人命,否则会给主子们找麻烦。” 随即他又跟坐在地上,双眼无神的男子道:“这小子是我兄弟,你儿子想侮辱我妹妹,该怎么算?” 孙大昌刚刚听到了“主子”二字,脸色大骇,这帮人不是马匪,还有靠山! 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岂是孙家能惹的?他一瞬间心如死灰,早知今日,就该让混账儿子死在墙上! 第28章 有机会吗 十三国都是个鱼龙混杂之地,王公贵族,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 上有皇帝王爷,文臣武将,下有贩夫走卒,戏子伶人。 虽然大家每天都会路过朱雀大街,可身份不同,生活的圈子基本没有交集。 就比如京城里的上千位官员,直接跟百姓打交道的极少,除非是住所相近,又或者像镖局酒楼这种偶有生意往来的,否则见面也不相识。 孙家名下产业里不包括珠宝字画,文玩清供,吸引不了有地位的人上门光顾。 孙大昌才注意到,这伙贼人身上穿着统一的仆役服,看做工和面料,应是价值不菲。 连下人都过的这么好,“主子”的身份简直不敢想象,不会家里还有爵位在身吧? 别说侯爵伯爵,即便是个男爵子爵,也足够他喝上一大壶! 遂道:“欠账之事从未发生过,孙金在苍梧治下还妄图行违法之事,以后我一定会严加管教。” “至于劳烦诸位上门,孙家明日一定会重金酬谢!” 苍梧律法虽论迹不论心,可要是得罪一位爵爷,对方有的是正经手段整的他家破人亡,做生意的,经不起府衙细查。 不是谁都像江南林氏一样独得圣宠,即便大家都知道有三本名为“黑天鹅”,“金鲤鱼”和“小仙童”的私账,可除了宫里之外,有人够胆子去翻看吗? 就在这时,一位妇人哀嚎着从宅子里跑了出来,抱着不成人形的孙金哭喊道:“你这个天杀的老头子,连自己儿子都保护不好,我要去城外找当主簿的哥哥帮忙将这群歹人抽筋扒皮。” 余姓精瘦男子舔唇一笑,血腥道:“主簿?官职小了点,二十二年前,我于旧齐国杀了某位三品狗官一家十七口,想起来还蛮刺激的。” 有人呵呵道:“最后身中二十三刀,要不是苍梧军破城破的快,流血都流死你,应该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不管怎么给你开小灶都吃不胖。” 精瘦男子刚立起来的狠人人设刹那间崩塌,嘟囔道:“回去再整两只烧鸡,我还就不信了!” 众人哈哈大笑,就连曹云都忍不住咧开嘴,这就是齐王府吗? 跟右侧的轻松氛围相比,左侧孙大昌的心情则要沉重的多,站起身毫不犹豫的抽了妇人一巴掌,“都是你惯的,家里有两个钱不知道该怎么嘚瑟!连我孙家的祖训都忘了?” 妇人愣在当场,丈夫这么多年来可都不曾打过她,只是片刻,哭声便更胜之前。 孙大昌大声道:“把这二人给我拖回去!” 躺在地上装死的孙家仆役抢着起身,待在家里总比外面安全的多。 看那蓄须大汉,胳膊比他们大腿都粗,接下来几天怕是都要做噩梦。 孙大昌叹了口气,转身行礼道:“诸位好汉还请留下一个地址,我尽快找人将赔偿金送过去。” 众人看向少年,等他做主。 曹云抹去脸上泪水,“你什么身份,也配给我们钱?” 精瘦男子离开前小声道:“你家这几个货不经打,换一批吧,要想找回面子请提前两天往齐王府送战书,哥几个也好安排手里的活儿。” 孙大昌听到齐王府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如泥塑般僵在原地。 半炷香后,他狰狞道:“这逆子,这逆子!” 孙宅里传出了藤条破风和男女哭喊的声音。 四周的街坊邻居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很快便释然,小胖子确实该好好教育一番,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今天竟敢惹齐王世子,那明天呢,岂不是要骂陛下? 曹云此时脸上又哭又笑,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从妹妹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家的温暖。 原来有人撑腰这么畅快! 壮硕男子欣慰道:“有点府里人的样子了,还好你刚刚没有收钱。” 曹云不好意思的道:“其实我现在有点后悔,毕竟银子是无辜的。” 精瘦男子狡黠道:“孙大昌能有多少家产?收了他的钱,世子可不会再额外赏赐我们。” 众人听闻会心一笑,殿下的豪爽,京城里的游侠只能算略窥一二,得在府里干活,才能深刻的体会到。 开心了,发钱,大家一起乐呵乐呵;难受了,也发钱,帮忙一起分担一下。 更别提逢年过节,娶妻生子,样样喜事殿下都不会忘记打赏。 他们这群人的身价,不比城里一些财主差。 曹云目光一凝,“之后的事情便交给小弟自己处理。” 精瘦男子提醒道:“行事之前多找哥哥们帮忙参谋一下,不要留下破绽和把柄,最重要是不给…” 曹云接话道:“不能给王爷和世子添麻烦,记住了。” “好小子。” 曹云话锋一转道:“今日诸位哥哥们帮了小弟这么大一个忙,无以为报,不如我请大家一起下馆子吃个饭?地方随便挑。” 壮硕男子揪过一人,“有厨子在,买点菜就成。” 别的不说,就算是长安酒肆,也比不上齐王府的小灶台。 曹云想起家里的破烂桌椅,莫约是坐不下这么多人,便打算去邻居家借一点,实在不行就给钱,他现在怀里揣着五千两呢,不怕! 一群人找完麻烦,又换上了和善的笑容,待人接物时温柔的一塌糊涂。 “大娘,麻烦拿两条鱼,十个鸡蛋,三十斤白面,太多了我也算不过来,就当是一两银子吧。” 说罢也不顾老媪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拎着东西就走。 曹云追上去嘀咕道:“哥,你这么做家里嫂子知道吗?” 精瘦男子满不在乎道:“府里大多都是老光棍,一个个长的歪瓜裂枣,谁家姑娘能看得上。” 曹云托着下巴道:“也是…” 此言立刻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什么玩意,就老余像个猴子似的,还喜欢耍棍。” “我跟殿下一样,叫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哥哥我是在等一位良配。” 都是些豪爽之辈,随便聊了几句关系就拉近不少。 曹云站在自家门前,神情有些羞涩,“房子太破,让诸位哥哥看笑话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总是来自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屋内的曹芳听到外面的声响,急忙跑出来开打院门,“你回来了?” 不少人眼睛看得都有些直,精瘦男子更是直接将肩上白面扔到地上,拉着少年的手,热切道:“我有机会唤你一声哥哥吗?” 第29章 顶风作案 还不等少年有所反应,壮硕男子便挤了过来,红着脸道:“不瞒曹哥哥说,弟弟我也不曾婚配。” 精瘦男子咬着牙,怒目而视,“什么都抢是吧?” 壮硕男子也不惯着对方,“不服就打一架,能扛得住我三拳头就算你厉害!” … 曹云拉过有些害怕的妹妹,解释道:“都是齐王府里的,虽然嘴里喜欢胡说八道,但人不坏。” 曹芳哦了一声又问道:“孙家的事情解决了?” “那胖子被我打成了名副其实的猪头,量他以后也没胆子来找麻烦。”说罢曹云扯开衣衫,露出一大堆银票,得意道:“咱家以后是有钱人。” 曹芳的大眼睛眯成一条线,兴奋的握紧小拳头,“不愧是我哥!” 曹云将众人请入屋内,他则去邻居家帮忙借些餐具桌凳,反正过几天就会买大宅子,他除了妹妹之外什么都不打算带走,到时候全换新的! 没有了少年在场,除了寥寥几位已有妻室者,其余人看都不敢看少女一眼,一个个抬头望向屋顶。 呵,这铺瓦之人手艺真不错,都不漏的嘿。 有老者道:“曹姑娘不必担心,他们是一群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货,平日里都不敢跟女子说话的。” 曹芳低头一笑,“哥哥们不用见外。” 精瘦男子听到称呼,哦了一声,尾音拖的极长,眼角余光见少女想要去拿茶壶,立马抢先一步,“诶,我自己来就成。” 说罢,便将滚烫的热水倒入口中,还咕噜道:“这帮憨皮不配。” 一群单身汉向口出狂言的瘦猴子挪过去,但又怕进入少女一丈之内,便一步一停,就像是初学走路的孩童。 有人没好气道:“一群三四十岁的老东西,都可以当人家爹了,还想老牛吃嫩草,出门前也不照照镜子。” 曹芳噗嗤一笑,然后立马捂住嘴巴,向外面跑去,“我去帮我哥。” 众人收拾完余姓男子,大言不惭道:“武者寿命本就长些,我等现在正值青春,城里那些官老爷七老八十还娶二八妇呢。” 老者呸了一声,“真不要脸!” 这句话也不知是骂的谁。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跟曹芳肯定是不可能的,兄弟的妹妹,这如何能下得去手? 刚刚是找个话题练习一下跟姑娘怎么沟通而已,不然以后碰到喜欢的女子,怕是要变成只会傻笑的蠢蛋。 这帮每天回家就能和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混球,哪里能理解被窝本应该是凉的才对!站着说话不腰疼! 至于齐王府里的丫鬟侍女,不提也罢,说多了容易伤心。 一桌普普通通的宴席就摆在院子里。 曹氏兄妹很开心,因为添了很多家人,成过亲的也很开心,因为能见到一群大老粗细嚼慢咽的进食,连说话都捏着嗓子。 威风啊,怎么不继续威风了?不是放屁如打雷,饮酒似鲸吞的吗? … 几日后,苍梧迎来了新一次的大朝会。 沈舟神清气爽的站在三省五位老臣身旁,并向身后投去热情的眼神。 刑部尚书童宏仁和大理寺卿长孙清野偷偷竖起大拇指,让殿下将心放回肚子里,保证出不了差错。 为了今日,他们每晚都会聚在一起练习,那些恶语和补救的方法早已烂熟于心,肯定能让文武百官挑不出半分差错! 明踩暗捧演双簧,跟谁不会似的! 随着承天门开启,红紫公卿鱼贯而入。 每次大朝会的内容其实都差不多,议事为辅,歌功颂德为主。 陛下贤明这四个字听得沈舟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十天一次的群体拍马屁,真的很容易让人忘乎所以。 难怪历史上有那么多昏君,因为不管龙椅上的男子做出什么决定,百官都会高呼万岁。 “什么,百姓都吃不起粮食了?为什么不吃肉?” “陛下仁慈,臣等立刻下令让全国上下每餐都要加一份肉食,否则就罚钱!” 沈舟心不在焉的时候就喜欢胡乱瞎想。 今日大朝会其余两位王爷世子都不曾来,听说沈弈在宗人府断食思过,沈卓则是病重在床。 呵,不敢面对现实而已。 不一会儿,就有人聊到齐王世子破获学子被杀一案,请求陛下给予赏赐。 沈凛看着下面正在发呆的臭小子,出声道:“朕已经过给你了,对吧?” 什么样的赏赐能比得上天子宝座? 沈舟伸出右手,“我可不记得哈?陛下可不要小气。” 沈凛气笑道:“好,那你说要什么?” 沈舟想了想,“官职赞扬之类的就不必了,折现吧。” 百官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种时候不应该上前行礼,然后说都是为陛下办事,不求封赏吗? 在官场上,不争才是大争,往往表现的越是无欲无求,才能为自己谋取到更大的利益。 他们巴不得陛下只口头夸耀两句,这样一来,相当于在积攒向上爬的功勋,只等时机一到,就能将身上官袍换个颜色或者补子。 不过这位是齐王世子,倒也不用担心未来前途。 沈凛没好气道:“你缺钱?林家的那本‘小仙童’朕可看过。” “不缺,但也不嫌…” 沈舟话音未落,就被沈凛打断,“不缺就好,那朕就调一营左卫充当你的亲卫,省得日后手里无人可用。” 好在他开口及时,否则多少银子才能满足的了臭小子的胃口?这跟把国库送出去有什么区别? 支持晋秦两王上位的文臣武将有口难言,毕竟齐王世子有功在先。 苍梧亲王都设有亲事府和帐内府,卫队人数正好为一千,而沈舟还未继承王爵,便有了九百多左卫在其麾下。 这已经不用偏心二字来形容了! 等大殿内冷清下来,童宏仁跟长孙清野对视一眼,随即上前道:“启禀陛下,下官要参齐王世子一本!” 众人钦佩看去,今日还有好汉敢顶风作案? 第30章 不该是这样 官员之间的相互弹劾,正常来说应该写奏章呈递三省,由几位老臣批注后交由陛下定夺。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身处高位后多多少少都要点脸面。 想靠一纸奏章扳倒对手,基本也不太可能,相互之间留有余地,日后见面时才不会尴尬。 而若是有人舍弃正常途径,选择在大朝会上直接与陛下对奏,则说明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周围人群自觉后退一小步,不愿被溅一身血。 齐王世子之前骂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对方尤其喜欢挑人痛楚下嘴,缺德的很,况且如今还是有功之身,想必气焰更是嚣张。 就连晋秦两王的铁杆支持者都不愿意这时候触其霉头,就是想暂避锋芒。 亲卫是什么概念?沈皓身份够显赫吧,不仅是皇族,还身兼一份世袭罔替的郡王爵位,可他身旁的也只能被称之为护卫。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隶属军伍,有配甲持弩之权,忠心程度与家臣相当,不夸张的说,如果沈舟想要谋反,与他死战到最后的一定是亲卫。 因为即便这群人背叛,对手也不可能相信,反而会怀疑是诈降,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一同斩杀。 陛下调出的是死忠于他的左卫,这其中心思不言而喻。 不过众官员心中还有疑虑,之前不曾听闻刑部尚书效力于晋王世子或秦王世子,难不成是一颗埋得极深的钉子?怎么今日跳了出来? 选这个时机?好像不是很恰当。 沈凛也是一头雾水,他近日很忙,没有多少时间去看风闻司的密报,原以为臭小子跟刑部和大理寺经过一个案子的磨合,应该处的不错才对,莫非私下里又说了什么污言秽语? 平静的大殿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准奏。” 老这样可不行,为君者当要有宽广的胸怀,不得随意辱骂国家栋梁。 童宏仁先朝陛下行了一礼,然后又对着沈舟微微躬身,最后才将国子监司业江茶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了出来。 众官员听完又退了一步,措辞竟然这般激烈?今天有好戏看了,不知齐王世子会如何反击。 沈凛听完面无表情道:“沈郎中不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吗?” 沈舟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模样,挑衅道:“这不就是我吗?” 沈凛搭在龙椅上的食指指节微微发白,好好好,为了不当皇帝选择自污是吧? 随即又无奈的摇了摇头,确实没来得及准备,就让这臭小子先赢一局,行迹浪荡而已,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之前让人往各州府发了江南东道两位高官的处罚决议,但在其中并没有提及齐王世子,就是为了防止出现类似的局面。 臭小子想用私德有亏逃避该承担的责任,沈凛便打算以大义压人。 一位爱国爱民的皇孙,再坏能坏到哪里去,无非是贪玩而已,以后长大了自会改正,不信就去外面打听打听,齐王世子回京这么久,可曾去过一次烟花之地? 这时大理寺卿长孙清野走了出来,行礼道:“启禀陛下,臣也要参齐王世子一本。” 众官员无法继续挪步,再退就退到大殿外了,原来今日的好汉不止一位! 沈凛揉了揉眉心,“一起说完。” 长孙清野微微躬身,“但臣在参之前,要先跟童尚书辩驳一二。” 沈舟听完前面还觉得很开心,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对,为何要加入辩驳的环节?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沈凛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身体道:“哦?那朕倒是想听听看。” 长孙清野怒目而视,死死盯着左侧之人,“我等身为臣子,看见不平之事,自当秉公直言,可也不能像你这般夹带私怨,随意栽赃诬陷。” 童宏仁一甩衣袖,“难道本官说的不对吗?” “自然不对!”长孙清野冷哼一声道:“童大人可谓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殿下确实流连勾栏瓦舍,也曾与人斗鸡赛马,京中纨绔子弟的玩乐,似乎一样不落。但我问你,千叟宴上的奏对又作何解释?” “玩乐需要时间,读书亦是,尤其是后者,若非暗地中下了苦功夫,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如何能发表出那番高论?” 童宏仁装作沉思道:“嗯…” 这个表情他已经对着镜子做了无数遍,绝不会有人能看出破绽。 沈凛在心底狂笑,要是现场只有他跟臭小子,保证会毫不犹豫道:“哦豁,玩砸了,内讧喽。” 沈舟整个人愣在原地,哈? 长孙清野以袖拂面,哽咽道:“微臣每每想到一位少年,在三九时节的夜里,坐在窗前苦读,就不禁潸然泪下,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到底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啊?” 镇军大将军萧钺忍不住撇了撇嘴,你这说的是齐王世子吗?他家的地龙从晚秋一直到来年春末都不会停歇,还手指不可屈伸?糊弄鬼呢! 要想达到这种效果,只能是前一天摇了一晚上的骰盅。 他现在还能回忆起少年一脚踩着赌桌,大喊“买定离手”时的场景。 童宏仁不屑道:“只一件事而已,可能是巧合。” 长孙清野怒道:“那国子监毒马案也是巧合?” 说完他冷静下来,耐心道:“众所周知,贪图享乐最是能让人意志消沉,而国战余孽一事,藏的极深,矛头对准的还是我苍梧尚书省左仆射,若非殿下机敏,差点让朝廷损失一位肱股之臣!” “所以依微臣看,所谓的‘酒囊饭袋’,‘行尸走肉’,‘朽木粪土’不过是殿下所展示出来的表象,而其内里,是一个惊才艳艳之辈,只不过我等目不识珠,十多年来未曾看穿罢了。” 沈凛不断点头,小声跟一旁内侍监道:“去把臭小子气机封住,点上穴道,朕不想错过这出好戏。” 割孤身形消失刹那,然后又回到原地。 这短短的一瞬间,只够沈舟右脚后撤半步,在他惊诧的眼神中,身体已经被定在原地。 而那二人,还在喋喋不休的争论着。 一滴清澈的泪水,包含着齐王世子的不甘,慢慢从眼角滑落。 妈的,不该是这样才对! 第31章 守身如玉 演戏这种事,时间越长越容易被人看出不对劲,不少官员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现在的鄙夷。 拍马屁能拍到这种程度,也算是惊世骇俗。 每次长孙清野想要吹嘘沈舟前,童宏仁都会配合着提出问题。 一唱一和之间,塑造出了一位才智卓绝,风骨无双的齐王世子。 至于为什么要藏拙,长孙清野仅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八个字作为回答。 部分文臣武将脸色黑了下来,你们吹捧齐王世子就好,何必踩一脚其他人? 除了晋秦两王,还有哪里的风能吹倒沈舟? 这明显是挑拨离间,破坏沈氏一族的内部团结。 可陛下此时正听得津津有味,便无人敢出声打断。 有几位尚书和将军眼珠浑浊,以往朝堂上只有齐王世子一人单打独斗,他们应对的都极为吃力,不敢正面硬抗,现在又加上刑部和大理寺,以后的处境怕是会更加艰难。 尚书令江左晦抚须小声疑惑道:“难不成就连我们之前都小瞧了世子?听上去挺有道理的。” 左仆射陆观潮叹了口气,沈舟虽是他未来孙婿,可也不好昧着良心点头,“殿下有过目不忘之能,小时候还不曾像现在这般顽皮,齐王教的很多东西他都记下了,要说挑灯夜读,纯属子虚乌有。” 江左晦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长孙清野厉害就厉害在说的都是实话,但带入的却是一位普通人的角色。 人的精力有限,能针对朝廷政令发表出独到的见解,就需要将大量的时间用于读书和学习,与此同时还得去了解民生民意。 这样就给大理寺卿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让他能天衣无缝的给齐王世子戴上“内秀”的帽子,以往之事便有了顺理成章的解释。 莫约过了一炷香,沈凛见他们实在憋不出什么话后,平静道:“两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至于该怎么处置,朕还得跟三省商议,退下吧。” 沈舟红着眼眶,心里已经将御前二人祖上十八辈骂了个遍! 大理寺少卿张仲宣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默默地收紧了腰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时,长孙清野正色道:“启禀陛下,臣出列其实也是为了参齐王世子一本,只不过见这老贼无的放矢,才忍不住出声反驳。” 众官员脸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精彩表情,啊?你俩唱完红白脸之后还得调换一下位置是吧?有完没完!? 童宏仁已经当了坏人,马上就该转变身份,他可不想在此结束,于是道:“臣一时冲动,冒犯了殿下,幸得长孙大人提醒,这才幡然悔悟,现在想听听他的高见,还望陛下准允。” 沈凛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长孙清野转述的是京兆尹朱怀瑾的言论,主攻一个“色字头上一把刀”,就连对方阴阳怪气的声调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他看向静止不动的沈舟,痛心疾首道:“还请殿下顾及皇室颜面,日后莫要再犯。” 童宏仁听完后连连摇头。 其实他也可以用对方之前的言论去争辩,没有时间玩乐享受,就有时间逛秦楼楚馆? 但若是这样,只会落入下乘。 他经过多番打听,终于推理出一个惊天秘闻,可以将所有以为齐王世子沉迷美色的人怼的哑口无言! 长孙清野拱手道:“童大人有何高见?” 沈舟内心升起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比之前对上青冥剑宗裴照野还要骇人。 仅仅是一口茶的功夫,整座太极殿就陷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氛当中。 在场众人脑海里同时回荡起三个字,“不会吧?” 童宏仁负手而立,自信道:“当是如此,臣可以保证殿下这么多年绝对没有行过男女之事,诸位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求证!” 对于一位皇孙而言,不!对于所有男子而言,“洁身自好”四个字可谓是最高的评价之一,不然也不会流传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俗语。 一个男人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很难保持住如此长久的定力,这还不能证明齐王世子心性坚定吗? 即便是尚未成亲的沈弈和沈卓,都在府里养了几位通房丫鬟,更别提殿内百官,有的家里小妾可能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声名狼藉的齐王世子,是个雏儿?这说出去谁能信?谁敢信?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 瓷骨斋莫非做的不是皮肉生意?而是一处风雅之所? 江左晦捏着几根被扯断的胡须,轻声道:“老陆,这事你知道吗?” 陆观潮手里也是同样的情况,茫然的摇了摇头。 就连三省大佬都被这个消息吓的不轻,更别说其他官员,心中早就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男人怎么能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 沈凛用拇指肚轻轻摩挲食指,只要有混小子在,总能给朝堂上带来一股别样的生气,既然如此,就更不能放其去外面逍遥。 当皇帝很无聊的,无聊到有时候他都想逃离这座幽深的宫殿,去过几天普通人的日子。 沈凛终于是耐不住好奇心,小声跟身旁内侍监求证道:“朕之前也没注意,真的假的?” 割孤回应道:“您看殿下的反应。” 全体大臣的目光都跟随陛下转移到齐王世子身上。 沈舟现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就好像被人扒了裤子扔在大街上。 想死,很想死! 他的一世恶名啊! 在这种极端情绪影响下,沈舟体内气机开始一步步突破大穴的封锁,艰难的转过头道:“是谁跟你们这两个王八蛋说此事的?” 童宏仁神色一凝,这应该是夸人的好话才对,若是换做其他两位世子,可能也会害羞,但绝不会愤怒。 沈凛轻咳一声,“好了,就此作罢,以后诸位谁都不要再提…” 他停顿片刻,用手指掐着大腿,忍着笑道:“这是朕的旨意。” 沈舟看向上方,嘴唇微动,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沈凛还是知道臭小子在骂人,而且骂的很难听。 第32章 风波动 沈舟现在依旧行动不便。 割孤的手法确实够精妙,被封锁的穴位相互勾连成线,他只能一个个去突破。 没有了齐王世子参与,大殿内又逐渐变得严肃,君臣之间一问一答,很快便敲定了朝廷近期要开展的工作。 等散朝声响起小半刻钟后,沈舟忽然双手握拳,仰天长啸! 见臭小子扭头盯上了割孤,沈凛单手托腮道:“你不是对手,还不如去找外面两位讨个说法,不过朕倒是觉得…” 话音未落,对方的身形便已经消失在大殿内,他这才悠悠笑出声,并且动静越来越大。 不过这并非笑话齐王世子不通男女之事,而是感慨臭小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好像是某位一直被数落不求上进的读书人,忽然有一天大家发现他居然是天下第一才子。 刚刚在太极殿的文武百官,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心思。 他们跟皇帝一样,都没资格在那件事上嘲笑齐王世子。 若一位“克己抑欲”的年轻人都要被讽刺,那朝堂上家里“人丁兴旺”的衮衮诸公又该如何自处? 只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事实竟是这般。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并肩而行,他们二人有点没弄清楚殿下最后的眼神有什么深意。 不管了,既然已经登上齐王府这条大船,把世子交代的事情办好就成,其余的不用担心。 可惜时间太过仓促,不然还能收集更多的情报。 长孙清野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童宏仁故作高深的仰起头,“天机不可泄露。” “跟我还藏着掖着?” 童宏仁得意的笑了笑,紧张的观望了一下四周,压低声线道:“我让人去瓷骨斋打听了一番,殿下从未在里面留宿过,平日只是喝酒听曲,最多说几句荤话,或者牵牵小手,摸摸脸蛋。” “既然去了青楼都不干那种事,在家里就更不可能。” “本官乃陛下亲封的刑部尚书,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长孙清野眼神一亮,“高啊!妙啊!如此一来,我俩的说辞相互佐证,岂不更显可信!” 童宏仁严肃道:“什么叫可信?这就是事实,谁去打听都一样。”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长孙清野打了个哆嗦,抬头道:“看来还要下几场大雪。” “你们今日干得不错…”沈舟的声音似从地府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幽怨和愤恨,“就不想要什么赏赐吗?” 二人马上转身作揖,异口同声道:“都是殿下领导有方,臣等不敢居功。” 说罢相视一笑。 童宏仁嘿嘿道:“也就是我俩,换做其他人未必能猜出您心中所想,更无法将劣势转化为优势。当然,最重要还是殿下行得端,立得正,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舟被气笑了,“那我还得夸你们两句?” 他在跑来的路上想通一件事,雏儿之说无伤大雅,无非是城里掀起一股“齐王世子不行”的浪潮。 只要日后生十个八个孩子,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有信心! 沈舟的愤怒更多是来自于这俩货的背叛,现在好了,自污不成反被夸,这不就离皇位越来越近了吗? 随即道:“我之前好像有给过你们一副对联?” 二人一拍脑门,分别从袖子中掏出一物。 焚膏继晷十年砺剑, 立德建功万世流芳。 沈舟无语道:“呵呵,这字模仿的还挺像。” 二人回道:“臣等哪有殿下的风采,今日递上去怕是不妥,不如下次?” 沈舟揽住对方肩膀,冷声道:“说实话,你们是不是皇爷爷派来害我的。” 童宏仁发出一声疑问,“殿下此言何解?” 沈舟自嘲一笑,应该是之前做了什么事,才让他俩以为自己贪图皇位。 罢了罢了,人们只愿意相信认定的真相,解释太多也是徒劳,就当他一时眼瞎。 京城里还有谁不畏强权呢?御史台怎么样,反正他们跟沈弈走得近,应该能利用。 就在沈舟还在思考时,突然从承天门外涌入一大群人。 这其中男女皆有,做不同打扮,像是普通百姓,但身上的那份气度,又似乎不是。 还未离开大内的众多官员纷纷停下脚步,面色不善。 这群人选择无视周围怨毒的眼光,坚定的向前走去。 一名胖胖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跑了出来,高声喊道:“殿下,我想死您了!” 沈舟一愣,松开两位高官,“你不是回家探亲了吗?” 福伯鞠躬抱拳道:“您都回京了,我自然也不敢耽误太久。” 随即他又小声问道:“府里我的那个小灶台没人占用吧?” 沈舟想了想,“大刘好像经常在上面煲汤。” 福伯跳脚道:“什么,这狗娘养的,他自己没地方吗?就会抢我的。殿下,您可要帮我做主啊!” 不等齐王世子答话,人群正好行至他身前,领头白衣男子笑容和煦道:“承煜的孩子?” 沈舟疑惑道:“您是?” 白衣男子一歪头,“我与你父是对手,亦是知己。” 沈舟脑子里升起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要脸,他虽看不上家里老头,可毕竟上次文榜能位列第三,对方什么来头?也敢用“知己”二字。 这时,一位熟人走上前,解开胸前细绳,放下背着的木盒,低头道:“上次于睦州跟殿下有过恩怨,权当赔礼。” 周围京官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帮鼻孔朝天的国战余孽,连他们都看不上,竟然会对一位皇孙如此和气? 双方之前有过交集?睦州? 沈舟用脚踢开木盒盖子,里面赫然摆着一条干枯的手臂。 再看眼前男子空荡荡的左袖,出声道:“旧赵国春平侯赵硕。” 男子摇头道:“日后只有赵硕,再无春平侯。” 福伯眨了眨眼睛,“陛下给了他们一条路走,但这帮人不肯,想要亲自来谈一笔买卖。” 沈舟瞪大眼睛,“你呢?” 福伯在齐王世子面前,永远是那个乐呵呵的厨子,“我回家后再跟您细说。” 第33章 恶客登门 对于有着复辟之心的国战余孽而言,苍梧横扫中原,一统天下,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他们认,可却不服。 不少人都觉得有几场关键的大战,完全是输在毫厘之间,或许只需谨慎那么一点点,结局便截然不同。 此次入京的一群人中,有几位也担得起“豪杰”之名,身上的本事不比十六卫的将军差。 听着福伯的禀告,沈舟嘀咕道:“输不起?” 战场并非武者逞凶斗狠,每次都关系到数万,甚至数十万大军的命运,能失败的次数有限。 乱世中最易出英雄,只要需一点点运气,昨日或许还在街头卖艺,赔笑吆喝;明天便能封侯拜相,万人之上。 沈舟臆测是一步登天的感觉太过梦幻,很多人享受过便不愿舍弃。 福伯看着殿下的略带嫌弃神情,小声道:“他们大部分都放不下一个‘权’字,短短数年从云巅坠落尘埃,心里怨气肯定颇重,就算认清现实,投靠苍梧,也不过是一群被养在京城里的笼中雀。” “还有小部分,目的更纯粹些,是为了报答旧主的知遇之恩。” “但不管是哪种,他们的动向都被朝廷牢牢监视着,十万大军,即便藏在深山,也得要大量的粮草支撑,很容易就会被发现端倪。” 沈舟疑惑道:“不是说有‘豪杰’吗?这都看不出来?” 福伯解释道:“魏七皇子也是无奈,害怕平淡安详的日子过久了,士卒们燃不起再图大业的斗志。” “魏仙川啊。”沈舟自言自语道:“听我娘提起过,是个厉害的角色。” 旧历二十二年,年少的沈承煜请缨出战,一月之间连下九城,后被魏国宫内供奉偷袭,退至后方养伤三个月。 这期间,魏七皇子将失去的城池全都夺回,之后双方交手数次,互有胜负。 苍梧当时有人提议暂且休战,等把后梁的援军打退再说,但不曾想魏仙川被魏太子猜忌,以九道金牌命其返回都城。 沈承煜乘胜追击,可惜直到最后攻破洛阳时,也没机会再见此人一面。 林欣每每提到魏七皇子时,眼里会闪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弄得沈舟差点以为娘亲跟对方有故事,好在一旁的老头子看上去更紧张,这才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 福伯点了点头,“陛下和王爷本意是想让国战余孽北进或西行,为苍梧扫清部分障碍,可…” 沈舟挥手打断道:“不感兴趣。” 仅仅十万大军,不管选择哪个方向,在无法补充兵源和粮草的情况下,最终的结局就是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魏仙川既然能跟老头子斗的不分上下,肯定不会往绝路上走,要想在中原之外找到一块净土复国,只能是选择跟苍梧联手。 应该用不了几天,京城就会增加十多位爵爷。 福伯没有继续开口,而是起身告辞,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此刻就想去厨房,将自己的小灶台夺回来。 大刘,呵,登不上台面的玩意儿,刚来的时候连切墩都不会,现在居然煲上汤了?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沈舟看着杯中茶水逐渐变冷,起身朝着闲置已久的亲事府走去。 不远,跟王府只有一墙之隔。 以前他觉得老头子没什么牌面,看看大伯和二伯麾下的亲卫,个顶个的威风帅气。 齐王好歹也是个王,连一个追随的军伍中人都没有?这么多年也不知怎么混的。 但后来在他算计沈卓那次,见识到了家中仆役的厉害,方才醒悟,亲卫对于沈承煜而言,可有可无。 而正好给他腾了地方,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排新来的兄弟们。 沈舟行至内院,一掌拍碎了某扇侧门的铁索。 此时原左卫中郎将,现齐王府典军凌泉正在招呼手下收拾亲事府。 来的太急,便不打算让王府仆役帮忙,反正也没多少活儿,半个时辰足矣。 见世子现身,他急忙下了整队的命令,行了一个标准的苍梧军礼,“见过殿下。” 沈舟笑道:“凌将军从四品降至五品,不会怪我吧?” 凌泉道:“军令如山,不敢。” 齐王府的少有这种严肃氛围,沈舟一时间有点不适应,“不用拘谨。” 凌泉长舒了一口气,“陛下特批,末将品级不曾降低,还是正四品下。” “可以后也没了发展前景,不然你很有可能接手萧钺的左卫。” 沈舟也不想说这些,都怪沈凛给他出难题,提拔个校尉就足够了,何必派过来一名年轻有为的将军,弄得好似他挡了人家的前途一样。 凌泉正色道:“末将也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机会的。” 亲卫和家臣都是齐王府非常关键的一份子,他不想让殿下心生任何猜忌。 “月前左卫便得到了消息,末将拳脚功夫更好些。” 沈舟放下心来,自愿的就好。 随即又疑惑问道:“但是兄弟们看上去好像不怎么开心?” 不等凌泉回话,沈舟便已猜到真相,踱步到武器架旁,随手拿了一把生锈长枪,猛地向前掷出,正中二十丈外的靶心。 他不指望这点小把戏能收买人心,但起码可以证明齐王世子并非外界传闻那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绣花枕头。 凌泉瞳孔一缩,道:“殿下,不是这个原因。” 沈舟拍拍手走上前,“那就是心里都藏着事,不妨说说看,如果跟钱财有关,我倒是能帮上点小忙。” 有个胆子大的校尉道:“殿下,我们都很想来齐王府,可是最近军中大比在即…” 话未说完。 沈舟笑道:“想参加?” 众人一齐点点头。 又有人道:“右卫那群小崽子,上次夺魁后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大家咽不下这口气。” 新人入府的第一个请求,不好拒绝,沈舟看向远处的太极殿:“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众人一听还有机会,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凌泉躬身道:“殿下不必为此劳神。” 沈舟摆了摆手,“会尽力,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此时王管家匆匆赶来,面露急色道:“殿下,大事不好,有客来访。” 第34章 快离开 看着年轻的齐王世子离去,众人憨笑出声,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殿下能帮着去圣上面前说两句好话,就表明将他们放在了心上。 在场大多数都没读过几本书,投身军伍那天懂了个“忠”字,可他们是人不是草木,便单纯的想用一片赤诚换个真情实意,毕竟谁也不愿跟着一位不会体恤下属的上官。 凌泉咧嘴笑骂道:“一群小东西鬼点子还挺多,滚去干活。” 沈舟走到一半察觉到不对劲,这是哪儿?齐王府!有什么客人能在此处撒野? 难道是晋秦两王打过来了?他们有那个胆子吗? 王管家催促道:“殿下诶,王爷等您救命呢。” 沈舟刻意放缓脚步,悠哉道:“不急,老头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处理好的。” 王管家欲哭无泪,齐王确实厉害,但某些时候,再厉害都没用。 齐王府大堂。 沈承煜手掌微微颤抖,将茶碗放回桌上,“我与魏兄算起来也有二十来年不曾见过。” 魏仙川呵呵道:“二十五年四个月十七天。” 林欣斜眼看来,沈承煜尴尬一笑,“记得还真是清楚。” 说罢他又扯了个话题,“魏兄此番进京,想必心中已有决断,只要能大破柔然,倒也不缺安身立命之所,但决不可首鼠两端。” 魏仙川万分诚恳道:“沈兄不必忧虑,我之真心,日月可鉴。” 十万大军的指挥权已经交到了皇帝手中,他们留在京城就相当于人质。 日后苍梧若能胜过草原,沈凛准许还有复国念头的国战遗族带人西行。 至于十多年后能带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大部分国战遗族也不想同意这般苛刻的条件,但没得选,苍梧的屠刀就架在脖子上。 若是不同意,来不来京城都会死。 沈承煜不知该如何接话,怎么聊家国大事也能绕回来? 感受到妻子的目光愈发幽怨,他扭头看向一位女子,“听说你跟舟儿在花州城联手剿灭了闻香教?” 赵灵悦红着脸道:“主要是殿下的功劳,我没帮上什么忙。” 她这一年多偶尔会梦见少年那张欠揍的脸,等醒后又会觉得怅然若失。 今日听闻魏叔叔要拜访齐王府,便鬼使神差的跟了过来。 魏仙川感慨道:“人生最怕的就是错过二字,好在他们都还小。” 沈承煜隐约看到妻子手中的茶杯出现了道裂痕,心里急的直跺脚,人呢,怎么还不过来? 门外冬日暖阳照耀着积雪,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屋檐处水滴按照既定的节奏慢慢落下,像是一串串稀稀拉拉的珠帘。 首先赶到大堂并非是齐王世子,而是一身男装的温絮。 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跟诸位长辈行过礼后便在左侧找了个空位坐下。 沈承煜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跟魏仙川等人介绍了一番,并补充道:“再过几个月,絮儿将成为世子妃。” 同时又跟温絮道:“这几位是都是伯伯的往日旧识,将来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打交道时不可失了礼数。” 温絮轻轻嗯了一声,她这两年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即便有人当面提起“世子妃”之类的称呼,也不会流露出过多的羞涩情绪。 魏仙川不曾娶亲,所以一直把赵灵悦当做亲生女儿对待,听闻此言,眼里难免闪过一阵失落,“我以为舟儿沉迷武学,还未来得及寻一良配,可惜。” 沈承煜心情大好,笑道:“不不不,还有一位陆家姑娘,成亲当日会有两位新娘,到时候贺礼别忘了多准备些。” 魏仙川双手交叉,“哦?那你们介不介意多一位儿媳妇,我可以再添一份嫁妆。” 王妃林欣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后方的赵灵悦,模样倒还算周正,年纪大儿子几岁也无妨,会疼人。 就是身份不太好,旧赵国公主,如果国战遗族出尔反尔,临阵倒戈,很会难办。 温絮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杀意,直勾勾的看着对面女子。 赵灵悦丝毫不惧,道:“姑娘家家的,为何穿男子衣衫?难不成实力不够,不敢见人?” 温絮哼了一声,“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赵灵悦用食指点着下巴,装作老实道:“跟我当然是没什么关系了,就是担心以后孩子会受委屈。” 温絮有些气急,“你…” 一旁的魏仙川都有些听不下去,提醒道:“还有长辈在场。” 赵灵悦站起身,对着齐王夫妇施了一个万福,柔柔弱弱道:“就是有些好奇。” 林欣眉头一皱,这女子的确有几分没规矩,什么话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 沈承煜可不管那么多,他就想把水搅浑,好将自己从旋涡中摘出来,“舟儿的婚事我们不会过多干预。” 林欣饶有深意的看着丈夫,似在说,有点下作了啊。 沈承煜还了一个眼神回去,儿子能坑爹,爹不能坑儿子?世上哪有这种道理?说起来都是臭小子自找的。 他们二人成婚多年,很多话不用说出口也知道彼此的心思。 魏仙川凝神问道:“有机会?” 沈承煜含糊其辞道:“不能说没有。” “距离舟儿成婚还有多久?” “起码要等到春闱之后,四五月份的样子。” 赵灵悦重新坐下,用略带挑衅的口吻道:“我年纪比你长,但位份比你低,以后该叫姐姐还是妹妹呢?” 温絮手指划过座椅扶手,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淡淡道:“他寄回京城的信中,从未提过你,八字还没一撇呢,不用考虑这么多。” 众人默不作声,大堂内落针可闻。 片刻后,沈舟慢悠悠的走了进来,察觉到周围诡异的气氛,扭头就想离开。 这一个个都像是要吃人的模样,他可不蹚这趟浑水。 沈承煜终于见到正主入场,哪里肯放过,冷不丁道:“舟儿,你跟灵悦公主是不是花州城的山洞里一起住过几晚?” 说罢匆忙起身,抓住还未反应过来的王妃林欣,小声催促道:“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第35章 开场 魏仙川也没给沈舟多言的机会,直接选择起身离开,在路过王伯安时,还瞪了对方一眼,让其将脸上的不满收回去。 灵悦公主再怎么说也是前赵王的亲生女儿,不会屈尊嫁给一个没有官身的武夫,即便这个武夫是一品高手也不成。 大堂内没多时就剩下三人。 “诶?”沈舟不由发出一声疑问,是怎么扯到花州的?他可才刚来。 赵灵悦双手抱胸,微微抬头,脚尖轻点地面,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换做以往,温絮或许只会骂上两句,然后独自一人回小院生闷气,可现在对手就在眼前挑衅,她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不由自主的揪住齐王世子的耳朵,“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沈舟吃痛,被迫歪着脑袋:“当时我俩背对背绑在一起,就算想做什么也腾不出手好吧。” “那就是还想过?” 话音刚落,温絮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是想活命!”沈舟咆哮了一声,然后立马惊觉,随即伸出右手捏着年轻师父的耳垂,但没有用力,“这事跟习武没啥关系吧?你生这么大气干嘛?” 一股红色从温絮的耳根蔓延至全身,为其绝美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妩媚。 沈舟一时看的有些痴傻,右手轻轻揉搓,体会着指尖传来的柔软,“我以前没发现,你脸好小…” 躲在大堂外的齐王夫妇正透过窗户缝隙观察着里面的一切。 沈承煜小声惊叹道:“臭小子这一手跟谁学的?” 说罢模仿起儿子的动作,想要抚摸妻子的耳朵,却被林欣一巴掌将其爪子拍开。 齐王妃红着脸道:“老不正经的。” 沈承煜轻咳两声,“看来在瓷骨斋待了许久,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怎么,你也想去?” 沈承煜换上一副正经的面孔,“为夫岂能跟臭小子一样不知检点,说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林欣哼了一声,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温絮此时气息紊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让她张不开口。 赵灵悦看出了点端倪,勾起嘴角道:“男未婚,女未嫁,发生啥跟你也没关系。” 温絮被激,怒道:“他还不曾经历过男女之事!” 沈舟又“诶”一声。 赵灵悦捂住嘴巴,满眼的匪夷所思,“外界不都传言说…” 这回换温絮得意道:“就等大婚当天。” “打住!”沈舟赶忙道:“咱能不提这事吗?虽然不丢人,但也不光彩好吧。” 京城里的王公贵族被律法所限,不得出入楚棺秦楼,可基本都在城外设有私宅,以供玩乐。 像沈舟十八岁还“守身如玉”的,几乎可以用凤毛麟角来形容,而且其中大多数还有着难言之隐。 赵灵悦挑了挑眉,跟对面女子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等对方离开后,温絮羞恼道:“松开。” 沈舟又捏了好一会,这才不情不愿的放下手。 “以后少跟她来往。”温絮说完,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小院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正在铲雪的曹云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没有太过在意。 齐王府闹刺客?怎么可能,当哥哥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沈舟目光温柔的看着手指,刚刚似乎摸到了一个耳洞,难道? 不对不对,便宜师父有穿女装的癖好,打耳洞也不奇怪。 但是,万一呢! 沈舟走入阳光中,深深吸了口气,喊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个姑娘该多好!” 脸上红色还未褪去的温絮在房里轻轻一笑,埋怨道:“憨货。” … 几日后,军中大比如期举行,这是京城年前最大的一场盛会。 朔风凛冽,旌旗猎猎。 京郊最大的演武场,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此刻却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外围的“边市”,小贩们顶着寒风,吆喝着热腾腾的胡辣汤、刚出炉的烤饼和滚烫的姜茶。 每当有外来客人指着后面的大箱子发出疑问时,他们都会耐心解释,“给将士们留的,不卖。” 大部分的百姓则挤在兵部和礼部划定好的区域内,脚下踩着自带的矮凳,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 其实一开始的军中大比是不允许普通人围观的,但沈凛为了最大程度的激扬士气,便一年年逐步增加民众数量,直到现在完全放开。 果然,有了家乡父老的支持,一个个恨不得将对手往死里弄,那可真是半点不留情面。 “瞧瞧这阵仗,苍梧不得天下谁能得?” “当兵的娃子们真精神,有他们在,咱睡觉也踏实。” “听说这次不止十六卫,连北方边州都有士卒赶了回来。” “曾经的赵边骑吗?那今年左右骁卫怕是悬了。” 家中有子弟参军的父母,挤在人群里,试图在乌泱泱的军阵中寻找自家孩子的身影,脸上满是骄傲与牵挂。 文官们坐在搭建好的观礼台上,有暖棚遮挡风雪,除去兵部一尚书两侍郎外,各个手捧炭炉,眼神锐利,交头接耳。 于他们而言,每次大比都是观察苍梧武备的好机会,阵型是否严整、号令是否清晰、装备是否精良、士气是否高昂,这些都关乎边防稳固和朝局安稳,是回去后写奏章、议国策的重要依据。 沈舟原以为求一个大比资格会非常困难,他甚至做好了延长当刑部司郎中的准备。 可不曾想沈凛答应的极快。 后来才知道,除了十六卫和边军外,就连各地折冲府和刚刚归顺的国战残军都有代表参加。 沈舟看了一眼对面的柔然国相,似在问,今日过后,你还有脸上朝请求和亲吗? 斛律明眼眸低垂,转动手中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没有了国战遗族牵扯苍梧后方,中原和草原几年内必有一场大战。 随着割孤高喊一声“开幕”! 阵阵马蹄声如旱地滚雷,响彻全场! 沈舟手臂一挥,一道横幅被插在了身后,上书“齐王府必胜”五个大字! 第36章 军中大比(一) 沈舟不是皇帝,也不是兵部尚书,亲疏有别就是亲疏有别。 苍梧的将士们都是好样的,但像现在这种情况,他绝不可能在麾下亲卫上场时去支持另一支队伍。 寒风卷起细雪,打在士卒们冰冷的甲叶上,发出阵阵沙沙声。 站在最前方的五千步卒,身披玄色重甲,如一整块山岳大小的墨色磐石倒在洁白的画布上。 突然,他们一起抬高左手,只听“嗡”的一声,无数的蒙皮铁盾同一时间竖起。 铁盔下只露出年轻士卒坚毅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 片刻后,整个方阵移动起来,脚步声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沓。 咚!咚!咚! 战靴敲打着被冻硬的土地,震得高台上的铜鼎共颤不已。 后面紧跟着的是骑军,穿着各不相同。 披赤黑色重甲的是右卫,而覆厚毡的则应该来自北方。 苍梧在灭了赵国后,对不曾回防的赵边骑给予了最高礼遇,只要他们点头,沈凛甚至愿意单独为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单设一卫。 生在南方,死在北方,为国戍边,终生不悔。 就像陇右道骑军统领周云戟说的那样,“来都来了,不躺在棺材里回去,实在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新上任没多久的镇军大将军萧钺身穿银甲现身演武场内。 只要陛下不在,他就是如今苍梧军中第一人。 右卫大将军独孤照紧随其后,只要稍微了解一点国战历史的人,无论老幼,都不可能没听过“玄甲重骑”的名号! 场边一些退下来的老卒热泪盈眶,每年也只有这时候能远远的看一眼老将军。 戴着一顶外戚的帽子,让独孤照在京城里几乎不跟任何人有往来,只有在逢年过节,儿女喜事时,才会往宫里递一封折子,问能不能跟姐姐见上一面。 沈凛其实不是很在意,况且小舅子的功劳就摆在那里,管得太严反而容易激起不满。 可无论怎么说,都抵不过独孤皇后的一句,“后宫之家不得与政。” 能保下这个右卫大将军,还是沈凛苦口婆心劝说后的结果。 不多时,演武场内就多了二十几人。 萧钺,独孤照,林缚云,贺烈,李朔,王震野…叶无救,张翎,周云戟…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战场上负伤无数,立下过赫赫战功。 这也是沈凛能跟柔然拉开架势,正面对决的底气所在。 他不愿将麻烦留给孙子,想趁着猛将还在,为苍梧打下一个万世太平的局面来。 咚! 一声鼓响,威慑全场。 随后的鼓点如暴雨般涌来。 数千将士组成的军阵开始齐声高歌。 “风卷沙!旗如血!长车碾碎关山月。” “弓满弦!马啼裂!一箭穿云天狼灭。” “烽火再飘摇!” … “肩并肩!刀映刀!寒夜共披征衣薄。” “血未冷!骨未碎!裂甲当风旗不倒。” “同袍同冢青山老!” … 虽然几乎没什么调子可言,但不耽误沈舟听得热血。 帅啊!苍梧要是每年多办几次大比,不知有多少热血青年会投身入伍。 男子嘛,还是穿上甲胄才更显英雄本色! 沈舟心中想着,要不去弄弄将军当当? 但很快就摇了摇头,他也知道自己懒散的性子,最是受不了军营中条条框框的限制,要真的带着一帮人,说不定没几天就会堕落成马匪,这不是给苍梧军抹黑呢嘛。 大比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拉开序幕。 晋秦齐三王亲卫受人数限制,只能参加一些小项目。 沈舟虽然嘴里在帮自己人喊着加油,但注意力已经被外面对阵的骑兵给吸引了过去。 数百名披甲士卒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手持白蜡枪杆,似山崩海啸般朝着对手冲去。 沈舟眼睛瞪得溜圆,这还是人数不多,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数万骑军厮杀该是一副如何惨烈的景象。 沈承煜帮忙解释道:“以骑对骑,甲厚者占优,重骑军一旦速度提起来,所爆发的冲击力远非轻骑可挡。” 沈舟目不斜视道:“那岂不是说独孤舅爷赢定了?” 沈承煜抿了一口茶,“倒也不一定,轻骑更加灵活,只要士卒训练有素,调度得当,小规模对战中还是有获胜机会的。” 这时,由周云戟率领的边骑在即将撞上右卫的一瞬间,忽然选择向两边散开,从侧面跟对方擦肩而过。 然后又立即调转马头,奔袭而去。 独孤照怒骂一声,可重骑没那么容易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不然没了速度,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后面兄弟不断坠马。 白蜡杆弹性很足,轻易不会伤人。 这里毕竟不是真正的战场,很多东西都有限制,比如右卫重骑侧翼没有轻骑支撑,也不可能回城换人换马。 以往几年左右骁卫就是不愿占这个便宜,所以输的很惨。 但这次边骑兄弟开了个好头,他们在一旁看的暗爽不已。 这帮右卫大爷不是经常拿鼻孔看人吗?今年就让他们垫底好了,省得以后走夜路摔跤。 观礼台上的沈卓大病初愈,整个人还有点虚弱,怨毒的盯着下方,“若是父王还能领军,萧钺哪里够资格站在中间。” 沈承烁看向皇帝身旁的内侍监,见割孤没有多余的动作,才开口道:“莫要说些引人猜疑的话。” 沈卓低头道:“我只是有些为父王鸣不平。” 沈承烁没有继续出声,藏在心里的才能叫心里话,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他何曾不想继续领兵,可父皇和满朝文武都不会同意。 一位够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子手里捏着军权,皇位的归属不会有任何意外。 天家少有父慈子孝,更多的都是猜疑和算计。 说起来也可笑,一位战功卓著的王爷,现在只能在府里做妇人姿态。 沈承烁看了看沈卓,眼里流露出一抹难以言表的情感。 学子刺杀一案,宫里肯定知道真相,至于为什么不说,大概是父皇想要在关键时刻帮沈舟一把。 儿子是没救了,难不成要他这个当爹的亲自下场去跟一个晚辈打擂台? 第37章 军中大比(二) 沈卓偶尔会扭头扫视沈舟,那时惊时讶的表情,纯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样的人能当皇帝? 他费尽心思谋划沈弈,却让齐王世子收获民心无数,落了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下场。 而且这位渔翁根本不在意每天出门是否能有收成。 人有所求,才有所惧。 就像沈卓和沈弈,他们想要太孙之位,那么明面上就不可以去做一些有损名声之事。 沈舟却可以按照本心肆意妄为,若是有人刻意坑害他,齐王世子敢直接跑到幕后黑手家里去报复。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顾大局,只想着自己痛快的人,不仅赢得了百姓支持,还在朝堂上折服了不少官员。 沈卓心头的火山似有控制不住的迹象,却又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反击。 弄一个破不了的悬案扔给刑部?齐王世子或许都懒得去查。 在大朝会攻击沈舟懈怠?呵呵,对方说不定当场躺下睡觉。 一位皇孙怎么能如此耍无赖! … 之后几天,大比一直都在进行。 围观百姓热情愈发高涨,特别是见到自己支持的队伍排名越来越高时,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左卫左卫,勇敢无畏!” “边骑边骑,所向无敌!” … 欢呼声此起彼伏,都想压过对方一头。 很多胆大的女子甚至喊着“嫁人要嫁军中郎”的口号。 这让一群光着膀子,拽着铁索的汉子面红耳赤。 他们说到底也就是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正值青春萌动时。 “起!”随着萧钺一声令下。 十数条碗口粗的铁索被拉的笔直,士兵们脊沟猛然弓起,脚掌碾进冰碴混着黄泥的地里,犁出道道深浅不一沟壑! 其他项目输了,还能说十六卫各有所长,但拔河拼的是力量,这是军中汉子立足的根本,决不能败! 数千条黢黑的膀子浮起青虬,冰冷的铁索竟被拽的发烫。 蒸腾而起的白气混着汗雾,在阵列上空翻腾盘旋,连一片雪花都无法落下。 女子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哥哥,只要赢了,今晚就让我爹娘把嫁妆拉你家里去!” 苍梧姑娘本就胆大,再加上周围浓烈的氛围,一时冲动便将心中爱意说出了来。 第一次带队参加军中大比的周云戟用力一挥手中马鞭,大喝道:“陇右的狼崽子怎么回事?没吃饭吗?” 他都恨不得亲自上场,对面不过是一群国战残兵而已,这都赢不了? 数百位边骑喉咙里滚出兽咆,脚踝生生陷进冻土半尺。 突然,演武场内传来“铮”的一声裂响,某条铁索霎时从中间崩断。 两拨人仰天倒进雪泥,一同发出狂笑声。 这一幕激起了其余几位将军的好胜心,“扯不断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不争馒头争口气,既然有人能做到,他们也一样可以! 倒地的边骑率先起身,拍去身上的泥泞,一步步朝对面走去,伸手道:“还有机会并肩作战吗?为中原。” 躺在地上的国战残兵皆犹豫片刻,随后拉着对方起身,坚定道:“有。” “下一次我们在战场上一决胜负。” “比比谁砍下的外族头颅多!” 看台上的沈舟一脚踩上桌案,大喝道:“给小爷拽飞右威卫啊,赢了有赏,要啥给啥!” 沈凛看着不远处的臭小子呵呵一笑,然后跟三省几位老臣道:“国战遗族的十万大军,看来被魏仙川训练不错。” 江左晦点头道:“魏武卒风采不减当年。” 沈凛不再做声,拉拢这帮人最好的手段就是利用边骑,双方同宗同源,但理想信念却天差地别。 复国是小义,守中原才是大义,比不过的。 之后又有几条铁索陆续崩碎,剩下的那些,尤其是输了比赛的几位将军,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出意外,右卫失去了必胜的骑战之后,总体成绩只能在排在中游。 左卫则凭借着又有骑,又有步的巨大优势拔得头筹。 周云戟率领的边骑和国战残军分别位列第四和第六。 叶无救的左威卫还是第五,心里憋屈的很。 齐王府典军跑到世子的观礼台下,沮丧道:“臣等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沈舟大手一挥道:“不要说这种话,主要是没有战马,等明年的!” 他本来从斛律明身上勒索了两千匹好马,可都卖给了沈凛,换取的财物以长乐公主的名义送往各大州府,补贴给了被柔然人欺负过的百姓。 聚将鼓响,凌泉匆匆跑回队列中。 沈凛站起身,走下观礼台,摸了一下地上的断开的铁索,“烫手,小崽子们挺狠啊。” 他也是从将军过来的,知道该怎么拉近自己跟将士们的距离。 别的不说,起码站在台上就是不行。 士兵们腼腆一笑,他们年轻,不曾参加过国战,但这位龙袍男子的事迹已经听过无数遍,第一次距离对方这么近,有点紧张。 沈凛吩咐割孤道:“将铁索送去将作监,帮朕打一柄陌刀,将来上战场,没有趁手的兵刃可不成。” 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不可能没有武器,但这番话还是引得他们肃然起敬。 沈凛呵呵道:“赏赐朕就不多说了,跟往年一样,但这次额外再加一项,排名前五者,可以自己挑选战马。”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战马就跟媳妇一样,自己挑的肯定比家里分配的要顺眼的多。 就在此时,有一男子从国战遗族的观礼台上一跃而下,抱拳道:“草民王伯安,也想保家卫国,特求一匹战马。” 沈凛心情正好,还不曾察觉到什么不对,“一品高手,有此心当获此赏。” 王伯安摇头道:“将士们赢了才获此殊荣,草民不好坏了规矩,不如这样,我也跟在场某位比试一番?” 此言一出,很多人都以为男子是为了在圣上面前展示身手,好求个一官半职。 萧钺嗤笑一声,转身道:“我来!” 王伯安继续摇头,“您是将军,我是武夫,咱俩不对等。” 说罢他运转气机,大声道:“草民听说京城里有一位皇孙,最喜武道,不知他能否赏脸赐教几招?” 第38章 输定了 王伯安不是旧赵国皇族,也并非臣子武将,他只是赵硕的护卫而已。 十多年前跟随春平侯循着线索找到了不过六七岁的赵灵悦。 那时王伯安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好公主殿下。 可随着少女年岁增长,他心里的慈爱逐渐演变成一种扭曲的占有欲,见不得赵灵悦跟其他男子有任何超过界限的牵扯。 后得知公主和齐王世子共处一室,身为武学宗师,本该风平浪静,处变不惊的心境却忽然黑云压顶,狂风骤起。 今日即便杀不掉对方,也要让其将苦头吃饱。 魏仙川眼里蒙上一层阴霾,刚刚才跟苍梧谈好合作事宜,马上就有人寻衅滋事,陛下心中难免会升起不满。 虽然看似找了一个正当理由,但毕竟是在挑衅皇孙。 失去了左臂的赵硕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意思。” 沈凛和文武百官都知道王伯安说的谁,但围观百姓及在场士卒却一头雾水。 皇孙?喜欢武道,难不成是秦王世子? 不过一位一品高手欺负一个孩子,难免有些让人不耻。 “你们说秦王世子会点头答应吗?” “应该是不会,反正赢不了,怎么看都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但这群国战遗…族生性傲慢,若是殿下不出战,岂不是有损苍梧颜面?” 有人小声道:“有没有可能他嘴里说的人是齐王世子?” 周围百姓冷场片刻,然后一同摇头。 这是昨晚喝多了还没醒酒呢,齐王世子虽也偏好武学,更是有蹿腾游侠互斗的举动,但生性惫懒,怕是吃不了苦头,最多也只能在床上练练剑术。 王伯安笑道:“若是那人怕了,草民也可以自己掏钱买一匹战马。” 他不在乎齐王世子下不下场,来就挨打,不来就等着被人唾弃。 萧钺冷眼看去,“你与本将不对等,还想挑战皇孙?” 王伯安笑道:“将军相比于个人勇武,当更注重指挥才能,而草民只是一介武夫。” 就在沈凛准备帮沈舟拒绝时,观礼台上传出一道清冽的嗓音,“你说打就打?我赢了有什么好处?” 一位年轻人双手抱胸,起身上前。 围观百姓和在场士卒心头一震,我去,方向不对啊。 齐王世子这两年除了学会断案,还练了武? 可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胜过一品大宗师吧。 王伯安从未想过会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想道:“到时候可任凭殿下处置。” 沈舟冷冷道:“我家已经有了一只大黄,他比你会看门。” 王伯安尴尬一笑,“殿下不必逞口舌之快,若是无胆,可安心坐在台上,草民自会退去。” “激将法没用。”沈舟跃入演武场,松了松筋骨,“不过我恰好很久不曾跟人动手,今日就拿你暖暖身子。” 沈凛在孙子经过身旁时,低声问道:“能赢吗?” 沈舟满脸自信道:“输定了。” 二品与一品之间的鸿沟,若是那么简单能跨越,世上怎么会有大小宗师之分。 沈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便比划两下就认栽,反正你也不在乎名声。” 只要有沈氏族人愿意出场,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伤及皇室颜面。 能不能赢和敢不敢战,从来都是两个问题。 演武场内很快便被清出了一块空地,沈舟踱步其中,“王…什么东西来着?无所谓,惯用何种兵器,要不要找人帮你寻一把?” 王伯安摇了摇头,随即身形如猎豹一般窜出,左手化掌为爪,直取年轻人的咽喉。 沈舟调动全身气机持剑挡住,又见对方右手往腰间袭来,正欲提膝,可速度却慢了几分,不慎被一拳击中,侧移数步。 众人不免发出一声惊呼,虽然仅仅一招齐王世子便落入了下风,但起码还能站在原地,若是换做旁人,即便是秦王,也不可能挡下。 沈舟踮起脚尖跳了跳,缓解一下腹部传来的痛感。 果然到了一品之后,再简单的招数使用起来也能摧山裂石。 王伯安没有听到到意料之内的喝骂声,见齐王世子依旧斗志昂扬,便恼羞成怒,身体向前疾驰而去。 沈舟只感觉到一股猛烈的气机扑面而来,也懒得放狠话,脚底骤然发力,迎面而上。 拳与剑接触的一瞬间,四周冻土炸裂成无数小块,天空中像是下了一场泥雨。 相持不过片刻,沈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只能不断在空中调整身形。 可还不等落地,额头上又挨了对手结结实实的一拳,整个人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直接撞向右卫军阵。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舟扶着战马起身,呕血数次,故作无事道:“小问题,诸位见笑。” 马背上的年轻士卒捏紧手中枪杆,小声道:“殿下一定要赢。” 沈舟扭头眨了眨眼,“放心。” 说罢将长剑往前一抛,双指掐诀。 王伯安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想用粗糙的驭剑术来防止他近身?怯懦之举。 沈舟向前不断狂奔,每次脚步落下,都会增加一份气机,长剑在空中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等双方距离不过四五丈时,只见满地雪泥被裹挟而起,每一粒尘埃中都蕴含着杀意。 谢清宴的剑势讲究一个连绵不绝,他这算活学活用! 长剑在前,拳法在后,雪泥偷袭,总能中一招! 王伯安气沉丹田,脊背陡然绷直,一拳便打飞长剑,然后任由泥点划破衣衫,膝顶如毒蛇出洞,胫骨撞向齐王世子肋下,发出一声闷响。 沈舟体内气机受阻,乱做一团。 根本没时间重新调整,就得被迫迎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这根本就不是比武,而是单方面的殴打! 片刻后,王伯安感受到看台上投来一道凌厉的目光,收拳后撤,笑道:“胜负已分。” 他已经出完了气,不想把自己逼上绝路。 沈舟随意扯下被气机撕裂的外袍,露出满身伤痕,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我还没认输呢。” 看台上的割孤心感不妙,大喊一声,“殿下不可!” 第39章 不要命 在围观百姓眼中,他们只看见齐王世子被打倒后站了起来,无论这个过程重复多少次,只要没趴下就不算输。 鼻青脸肿?满身伤痕?这并非耻辱,而是英雄的象征。 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孙,从小仆役丫鬟环绕四周,怕是连皮都没有擦破过,现在挨了这么多拳,吭都没吭一声。 齐王妃若是在场,大概会哭的肝肠寸断。 现场有不少贵妇人潸然泪下,他们联想起军阵中的儿子,能在十六卫中脱颖而出,参加大比,不知要吃多少苦头,要挨多少鞭子。 那可是在家连一点活儿都不干的少爷公子啊,今天就这么光着膀子站在烈烈风中,不叫一声委屈,单想想都让人心疼。 旁边的男子们眼眶赤红,低声喝道:“哭什么哭,殿下既然是皇孙,自当挑起沈氏一族的颜面,若是咱家被外人羞辱,那臭小子…” 话未说完,一口郁气哽在喉头。 片刻后,有男子撸起袖子:“若非这贼子指名道姓要挑战皇室子弟,我非得跟他过两招不可。” 妇人拭去眼角泪渍,幽怨的看着丈夫,好似在说,就你? 士卒们的心思则更为纯粹,只要执掌天下的沈姓族人不畏死,敢于战,他们就不怕马革裹尸! 步卒军阵以刀击盾,骑兵用矛杵地,一齐道: “风!风!风!” “火!火!火!” … 这是苍梧军在死战决战时才会爆发出的怒吼,虽然就两个字,但比其他任何激励言语都管用。 普通士卒单打独斗确实不如武夫,可让我等结阵之后再看看呢。 只要将军们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可以将那姓王的汉子踏成肉泥! 沈承烁手中瓷碗碎成数瓣,茶水顺着指缝滴落在桌案上,被寒风一吹,很快便凝成薄薄的一片冰晶。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齐王一家在朝廷上唯一的短板就是军方势力。 萧钺虽然官居二品,但毕竟年纪不大,资历不深,要想要老将臣服,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可沈舟不同,皇孙的身份就是其天然的优势,今日一战,实在太能俘获军心。 早知道该把沈卓扔下去的。 沈凛一开始还有些不忍,然而随着现场军歌声愈发嘹亮,他甚至希望王伯安打的狠些。 直到割孤换上了一副惊恐的表情。 沈舟向高台上投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沈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四十多年的帝王生涯,他早已忘记上一次这般紧张是什么时候了,第一次上战场?还是攻陷齐都? “说!” 割孤匆忙跪下,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但体内气机却一直留意着场内的局势变化,“殿下曾在武库拿走过一本秘籍,为武库守阁人周桤岚的独门心法,本以为世子只是稍作参考,不会真的练习,但刚刚奴才似乎感受到了一声蝉鸣。” 沈凛脸色大骇。 《九蝉蜕》算不得什么高明内功,撑死了也就能让人步入二品,而且还极为考验练习者的资质。 但它里面却含有一种独特的气机运行路线,可以以生命为代价,来爆发出远超正常的实力。 只是为了一次比武,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蝉鸣九转,声竭则死。 沈凛下令道:“立刻让臭小子停下来!” 割孤默默的闭上眼睛,“奴才发现时已经晚了, 若是强行打断,殿下恐遭不测。” 沈凛颓然将手放下,只能以武夫寿命长久来安慰自己。 正常来说,一位一品高手,在没有暗伤隐疾的情况下,莫约能活到一百四十岁左右。 臭小子一时冲动,整整折寿十五年。 “朕养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沈凛怒道:“那个叫王伯安的,朕回宫前要看到他的人头摆在太极殿中!” 割孤浑身颤抖,小声称是。 沈舟体内气机一涨再涨,浑身散发出一股浓郁草药香味。 王伯安看的眼皮直跳,短短几个呼吸间,齐王世子的威压便已经不弱于他,看样子还有继续提升的空间。 这是催动了几次《九蝉蜕》?当真不要命了? 沈舟呵呵道:“一品雷躯主修身,而你的体魄,比同境界武夫弱上不少,现在不出手,等下可未必还有机会。” 王伯安抬头看了一眼高台,“殿下还请爱惜自己的性命,莫要肆意妄为。” 沈舟勾起嘴角,“那我继续喽。” 军阵前的几位将军脸色都有几分凝重。 以秘法强行提升战力,一个弄不好就会伤到根基,以后想再进一步,几乎没什么可能。 周云戟南下之前只听过沈弈和沈卓的名字,没想到除了晋秦两位世子之外,还有沈家子弟有这般魄力,不惜以命来换取国家尊严。 原来不止边军在为国奋战,京城里一样有不缺血性的好男儿! 齐王世子,是个英雄! 他想要结识一番,就算对方坐不上皇位,以后只要愿意屈尊前往拢右道,必然少不了一坛好酒。 周云戟用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镇军大将军,“过几天引荐引荐?” 萧钺不耐烦道:“若是以往倒是没问题,但如今…再看吧,陛下那边…,唉,我等怕是都要被牵连。” 周云戟笑道:“不要弄得这么悲伤,也不要太过小气,实在不行我可以给钱。” “你在北边待傻了吧,没看内侍监跪下后一直不曾起身吗?” 他们之前有过数面之缘,倒也称得上是旧识。 周云戟摩挲着下巴上扎手的胡须,嘀咕道:“我一见这位殿下就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那顶个屁用。”萧钺自责道:“早知道就应该我上的。” 周云戟摆了摆手,“我看人很准,那眼神,就像是草原上发现猎物的狐狸一样,心里不知憋着什么坏呢。” … 沈舟弯腰捡起地上长剑,吐出一口白气道:“这就是云变境吗?果然好强。” 王伯安怒吼道:“不可能!” 没有什么秘籍能将一位二品小宗师提升至云变境,就算是《九蝉蜕》也不行! 可随着齐王世子脚步落下,周围空气为之一滞,即便是不曾习武的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氛围,天上的黑云更是被狂暴的气机撕裂成无数碎片。 一束阳光射了下来,衬得沈舟恍惚间如仙人下凡,“给你一个机会,认输,或者死。” 第40章 梦里能飞 王伯安不愿相信,但眼前的景象又由不得他不信。 齐王世子身上的气机已经充盈到藏都藏不住的地步,遮天蔽日,笼罩全场。 能这般肆意挥霍,除了云变境,实在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 世间武者万千,确实有人能以雷躯身越级挑战,可其中并不包含王伯安。 他纯粹是靠丹药堆积,外加日复一日的打熬筋骨才能迈入一品,跟“道”之一字完全不沾边,属假境。 强于二品,可跟真正的大宗师还有一定差距,否则第一招就能将齐王世子打的爬不起身。 这一点,已经被沈舟看穿。 王伯安额头上不断冒出汗珠,打?绝对不可能打得过,况且对方看上去还未适应体内的力量,万一没控制好,一剑就能将他头颅斩落。 认输?灵悦公主事后肯定会收到消息,在心上人面前失了尊严,跟死也没什么两样。 沈舟呵呵一笑,左手打了个响指,精钢铸造的剑身瞬间碎成两节,“太弱了。” 说罢又道:“给自己找好台阶了吗?” 这句话无疑在王伯安心上狠狠扎了一刀,对方是故意在激他,想让其奋起反击,好寻一个正大光明的杀人借口。 心思真够歹毒的,不愧姓沈! 王伯安抬眼望去,只见齐王世子闲庭信步,周身完全没有设防的迹象,便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 罢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留着一条命在,以后还有机会。 就在此时,沈舟的断剑已经搭在了王伯安脖子上,“说话。” 隶属于国战遗族的中年汉子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低下头道:“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沈舟放声狂笑,一身气机如洪水般疯狂泄去,片刻后便半点不剩。 王伯安诧异道:“这么少?” 突然他反应了过来,“刚刚是你伪造的假象!根本就不是什么云变境!” 沈舟剑柄微抬,“怎样?不服啊?” 整个苍梧或许只有他一人能办到此事,毕竟体内经脉宽如江海,全身气机顷刻间喷涌而出,倒是有几分一品高手的味道。 不过搅弄天上黑云,确实费了不少功夫,因为还得根据时间算好阳光角度,得不偏不倚照在身上才行。 沈舟勾起嘴角,自傲道:“这就是不战而屈人…” 最后一个字在他喉咙里连拐十八个弯,然后众人就见刚刚还威风八面的齐王世子一头栽了下去。 割孤闪身入场,轻轻扶住殿下。 王伯安身上涌起一股燥热,亏他还混了这么久江湖,居然被一个十多岁的毛头小子给骗了。 周围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似乎被无限放大。 当愤怒冲散理智时,王伯安冷不丁的向前挥出一拳。 正在帮沈舟把脉的割孤只用了一个眼神,便将狂暴的气机打散。 远处响起一道怯生生的童音,“认输了还偷袭,真不要脸。” 割孤跟迟来的二人小声道:“殿下不曾使用《九蝉蜕》,只是力竭而已。” 沈凛和沈承煜两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同推开内侍,亲手将沈舟搀扶进观礼台。 割孤注意到陛下离去时的眼神,转身道:“看来你是想领教一下杂家的手段。” 在面对这位老太监时,王伯安好似一下坠入深渊,身旁还有一只蛰伏已久的恶蛟正在缓缓睁眼。 “我…” “多说无益。”割孤右臂一挥,扬起漫天泥土,遮挡住围观百姓的视线,可不能吓着孩子们,随即一道寒芒从袖子中飞出。 等湿泥落下后,演武场中心便只剩王伯安一人。 他茫然的看着胸前拇指大小的孔洞,还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嘴里全是红色。 魏仙川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给宫里一个交代,此事怕难以善了。 赵硕将头扭到一旁,“别看我,就剩一只手了。” “不是说一品大宗师能生死人,肉白骨吗?你要不试试?” “谁说的你找谁去。” 另一边的斛律明整张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在一起,苍梧已有一位雄主,若是再来一位,柔然能顶得住吗? … 齐王府。 林欣见到儿子负伤,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淌,急忙让王管家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可还不等人来,就发现沈舟身上的外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看来多年的药浴没有白泡,得给江南去一封信,让父亲和弟弟帮忙多收集些。 沈承煜哭笑不得,“用不着,底子已经打好,以后都得看他自己。” 林欣好奇的戳了一下沈舟的左脸,然后又捏捏右脸,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才跟丈夫离开房间。 第二天一早,沈舟被一股冷风吹醒。 他这个小院地龙烧的很旺,需时不时开窗散热。 沈舟回忆起跟王伯安的战斗,当时不想输,所以心急了些,不然正经打的话,对武道裨益会更大。 突然,他察觉到床边似乎有细微的呼吸声。 原以为是娘亲,可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更加动人心魄的脸。 沈舟撅起屁股趴在床上,仔细的观察,呢喃自语道:“怎么会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呢?女娲亲手捏的?” 温絮睫毛微颤。 沈舟被吓得连忙躲进被子里,等了一会儿后,发现对方没啥动静,又转身面对天花板。 一只鬼鬼祟祟的右手从褥子中伸出… “耳朵而已,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不行不行,上次是他先动的手,有一个充分的理由。” “反正人又没醒,一下就好。” “沈舟啊沈舟,你可不能跟沈皓一样自甘堕落,阴阳调和才是大道,万万不能走上邪路。”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并没有收回来的意思,反而越伸越近。 沈舟觉得只要自己不看着温絮,对方肯定就不会发现! 随着熟悉的触感传来,他浑身如触电一般,跟之前不同,这次还带有淡淡的做贼心虚。 哦呦,刺激的很!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上的温度好像上升了几分。 沈舟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回右手,闭眼嘟囔道:“梦里竟然能飞起来诶。” 第41章 除夕家宴 温絮俏脸微红,眼神不善的看着装睡的齐王世子。 沈舟此时如果敢壮着胆子跟便宜师父对视的话,定然能发现对方眸子里还藏着一汪春水,碧波荡漾。 温絮忍不住想到,这家伙实在太过可恶,日后若在外面见着一位姿色绝佳者,不管男女,岂不是都要上下其手? 雏儿之说,未必真实! 沈舟呢喃片刻,眼睛数次眯开一条缝,见对方一直不走,便装作刚刚刚醒的样子坐起身,狠狠的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道:“诶,真巧,你怎么在?” 温絮轻哼一声,不愿计较那么多,反正几个月…随即开口道:“感觉怎么样?” 沈舟揉了揉指尖,下意识道:“极好的…” 但很快他就换上一副痛苦的表情,改口道:“哎呀呀,伤势颇重,起码要休养十多天!” “你…”温絮一把捡起地上的枕头,猛地往床上砸去。 沈舟明明被击中的是脑袋,却捂着胸口往后倒下,嘴里喊着,“少侠好功夫!” 温絮嘴角微微扬起,又立马放下,继续维持着佯怒的模样。 不能让这家伙太得意忘形! 此时齐王夫妇正好从窗台路过,二人几乎同时抬起手,指缝间露出四只充满好奇的眼睛,轻轻摇头道:“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温絮差点尖叫出声,好在及时稳住心神,在脑海中急速回想着以前学过的男子仪态,但最终却选择默默将头低下。 沈舟坐起身,摆摆手道:“什么都没发生。” 林欣笑容玩味,此事由她揭开真相会少了几分惊喜感,不如让儿子自己慢慢探索。 比如万一某晚耐不住好奇心,偷偷溜进温絮小院,嘿嘿。 沈承煜不想让气氛这么僵持下去,正好他也有问题要问,开口道:“你练了《九蝉蜕》?” 这门功夫虽算不上歪门邪道,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影竹宗的人都活不长久,这是江湖上公认的事实,搏命的习惯一旦养成,以后便很难更改。 沈舟嗯了一声,“放心吧,我惜命的很。” 沈承煜点了点头,保命的手段确实需要一些,只要战斗时能克制住对力量的渴望就行。 沈舟嘿嘿道:“怎么样?昨天表现的还行吧?” 当时他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用出必杀一剑,二是恐吓。 但不管选哪条,机会都只有一次。 思虑再三,还是放弃了胜算更低的前者。 沈承煜拆台道:“气机都不够御剑回手的,还得弯腰去捡,没有杀王伯安也是因为怕划不开他的体魄吧。” “只要对手稍微聪明一点,都不会中你的计。” 沈舟瘪嘴道:“他当时都被吓傻了,哪有心思想这么多。” 林欣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的,在她的印象里,武者对战不都是直来直去的吗?怎么还得动脑子? 随后走进房间将儿子拉了出来,指着天上黑云,兴奋道:“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城里大多数百姓都没有目睹过一品高手争斗,但见齐王世子动手时,阳光正好撒在身上,都说他乃神仙转世,受上天眷顾。 难怪外出两年便进步如此神速。 沈舟除非与敌对决,很少会在普通人面前表露出自己会武,否则不是跟街边卖艺的一样? 但林欣想看,他便毫不犹豫的调动体内气机,迅猛而出! 可还不等接触到黑云,就好似被什么东西挡住,只见上空突然荡开一阵水波纹。 沈舟歪头道:“额?” 整座京城顿时响起喧闹的锣鼓声。 “敌袭!敌袭!目标在齐王府!” 府里亲卫率先冲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附近巡街的左威卫。 沈舟尴尬的挠了挠额头,“忘了京城有座大阵!” 还不等齐王世子解释,叶无救便出现在王府大门外。 上次就因为去晚了瓷骨斋,一下被罚去几个月俸禄,同样的错误绝不可再犯! 沈舟歉声道:“劳烦叶将军跑一趟,是我运气时一不小心没控制好。” 叶无救只看见了齐王世子,左脚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右脚一拧,转身离去,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叫什么事。 … 除夕当天。 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百万只脚印碾成泥泞。 还未入夜,路旁商户们便早早的将门口灯笼点亮。 一个小男孩正拿香火燎竹节,青烟裹着硫磺味钻进人缝。 忽听“噼啪”一声爆响! 某位穿锦貂的公子哥蹦起三尺高,原是炸飞的炮仗钻进狐裘下摆,烫得他甩着大氅跳起胡旋舞。 有眼尖的百姓发现了齐王府的车驾,急忙迎了上去,道了几声好词,憨憨道:“我家小子明年就要参加春闱,能不能跟殿下祈祈福?” 如果换做其他两位世子,他们绝不敢这般胆大,齐王一家都很好说话的。 沈舟掀开帘子,不怀好意道:“万一我是武曲星下凡呢?到时候还想高中?” 百姓们愣了一愣,又嘿嘿道:“没关系,您跟上面关系好,帮我们说一声就成。” “行~吧。”都是求一个心理安慰而已,沈舟也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 他跟礼部没什么交情,就算以后有人将事情宣扬出去,也不会因为齐王世子的“许诺”而改变录取结果。 况且吏部尚书才被株连三族,应该也没官员敢在风口浪尖上徇私舞弊。 一路行至承天门。 齐王一家三口走下马车,远远就能看见太极殿广场上站着的长乐公主。 沈琇宁跟沈舟关系很好,与齐王夫妇自然也聊的来,没少上门去蹭饭。 她先给哥哥和嫂子行了一礼,然后目光不善的看着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侄子,“虽然是家宴,但两手空空也不好吧,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不带?” 沈舟一甩头,目不斜视的往后宫走去,“我是来要压岁钱的,带什么礼物。” 第42章 独孤皇后 路上沈琇宁一直絮絮叨叨,“我可听说另外两位大侄子都准备了礼物,尤其是沈弈,不知从哪寻了只比人还大的王八,八百岁呢。” 沈舟不怀好意道:“骂皇爷爷是老不死?” “呸呸呸。”沈琇宁皱眉道:“就你怪话多,从上一个盛世活到现在,寓意着苍梧在父皇的统治下,即将迎来下一个盛世,是好兆头。” 她跟沈卓沈弈聊不到一块去,所以还是希望沈舟能继承大统。 这想法无关其他,纯粹就是偏心。 沈舟眼睛一转道:“猜猜看为啥沈弈不送一千年的?” 沈琇宁撇嘴道:“找不到呗,还能因为啥?” “错!”沈舟纠正道:“皇爷爷六十大寿在即,今年送了,明年怎么办?” “还能这样?”沈琇宁瞪着大眼睛问道。 “不然呢?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在山水池看见两只大王八,每天往哪儿一趴,大眼对小眼。” 此时一群太常寺乐工迎面走来。 为首者戴着四只眼睛的黄金面具,身披熊皮,手持戈盾,是为方相氏。 身后跟着一百多侲子,外加甲作,胇胃等十二神兽。 这是他们今年最后一项工作,跳完宫廷大傩,会一直休沐至元宵,宫里即将迎来十多天的冷清日子。 等这群人走远,沈舟看小姑姑还在思考刚刚的问题,心里不禁嘀咕一声,真好骗。 沈琇宁晃了晃脑袋,恨铁不成钢道:“别转移话题,没准备礼物,父皇能开心?一对比起来,你不就是个不孝子吗?” 他们跟皇帝可不仅仅是长辈和晚辈的关系,更是君臣,该表示还是得表示。 沈舟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不提礼物。 气的沈琇宁恨不得上去给大侄子两拳,怎么不开窍呢,现在多关键啊,明眼人都知道父皇这两年会确定下太子和太孙的人选,不上上心? 麟德殿一旁的暖阁内,巨大的鎏金兽首炭盆吐纳出红亮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椒柏酒的辛香。 沈凛身旁还坐着位身穿青色蹙金绣云凤纹广袖袆衣的妇人。 她微微侧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满是爱意,“还不动手吗?再晚些怕是写不完。” 除夕之夜宫里本该还有场“岁宴”,可沈凛觉得有些为难那些官员,大好的日子里还得费劲心思想贺词,索性作罢。 听见皇后询问,他回应道:“不急,等等臭小子,他字不错。” 独孤皇后掩嘴一笑,“看来陛下已经下定决心。” 给朝廷重臣赐对联这种事,一般都是皇帝亲自动手,而如今却想让沈舟代劳,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沈凛点了点头,“两年前就定下了,可臭小子不愿意。” 独孤皇后一惊,不确定道:“不愿?” 她深居后宫,苍梧一统天下后,就不再参与政事,跟三位儿子都少有来往,怕引起外界猜忌,若非今天丈夫主动提起,也不会有此疑问。 沈凛措辞道:“说句不中听的,臭小子将皇位视作茅坑里的一块石头。” “啊?这般吗?” 沈凛越说越激动,“族里打听打听,哪个沈家儿郎在听到‘废名夺姓,逐出京城’的处罚后还能笑的出来?” “连宗人府都不怕。” 沈凛一拍扶手道:“他连朕都不怕!” 此时正好沈舟走了进来,抬手道:“皇爷爷,皇祖母,早啊。” 身后的齐王夫妇行了一礼,“见过父皇,母后。” “朕说的没错吧,大朝会上还有点规矩,私下里…呵。”沈凛先跟身旁妇人说了一句,然后嘴角跳动道:“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早?朕不是让你午时就进宫吗?” 沈舟装作思考道:“记性不好。” 沈凛鼻音轻哼,“过来帮忙。” 独孤皇后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能让耐心极差的丈夫忍到这种地步,可见承煜家这小子有几分本事。 沈舟不耐烦的走上前,“人家都休息,我还得干活是吧?还有没有天理?” “朕就是天理。” “身上伤还没好,迈不动腿,抬不起胳膊。”沈舟作势往地上一躺,“今晚您找个人喂我吃饭。” 宫里又不是没人手,还得找一个皇孙帮忙? 独孤皇后满脸的诧异,“陛下,能成吗?” 以往的除夕家宴和各大庆典,齐王世子总是来的最晚,离去最早,再加上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所以她了解不深。 可现在细细一接触,确实大受震撼。 皇帝是万民之主,一言可定生死,还不曾见过有哪位敢当面顶撞的,难怪说不怕呢。 沈凛胸膛高高隆起,又缓缓放下,跟皇后默念几句,会习惯的。 随即出声道:“帮陆家写副对联。” 沈舟腾的一下的站起身,精神抖擞道:“写哪?” 沈凛差点没背过气去,“你姓陆是吧?” 独孤皇后板起脸,佯怒道:“舟儿,我记得你以前很乖巧的。” 沈凛冷笑道:“以往见面都是在典礼上,臭小子巴不得别人看不见他,自然随大流,不会主动跳出来丢人现眼。” “没良心的混账,也不知进宫看看皇祖母。” 沈舟用墨水浸润笔尖,头也不回道:“哇,您这就有点胡说八道了,独孤舅爷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更何况我,大家都想避嫌。” 独孤皇后一时无言,她也对弟弟和孩子们想念的紧,可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天家无私情。 沈凛眯起眼道:“朕胡说八道?” 沈舟咬着笔头想了想,“主要怪您心思不定。” “现在已经定了!” “不是我就好。”沈舟扭头看向独孤皇后,“既然皇爷爷同意,您也不用一直待在宫里,多去外面走走,现在京城变化可大。” 有风闻司在,沈凛不担心后宫干政,外戚弄权的事情发生在苍梧,可不管他怎么说,妻子就是不愿越雷池一步。 独孤皇后看皇帝不断点头,笑道:“明年开春,倒是可以出去踏一次青。” 偌大的皇宫内,似乎第一次有了股淡淡的人情味。 沈凛皱起眉头,“你这写的什么玩意?送出去不嫌丢人吗?” 第43章 两幅面孔 鼎鼐调和,股肱膺重任, 经纶展布,日月焕新猷。 柱国良弼。 沈舟嘁了一声,“‘鼎鼐”指宰相之位,这一句是比喻辅佐皇帝治理国家如调和五味,使政通人和…” “朕看的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学无术吗?”沈凛不屑道:“朕问的是下方的笑脸。” 一副正经对联最后用墨水勾勒出某位少年形象,任谁看上去都会觉得违和。 沈舟得意道:“这是未来孙女婿的一片心意,希望左仆射大人笑口常开。” 独孤皇后起身围了上来,既然陛下决心已定,跟齐王一家自然不用因皇位传承一事避嫌。 她现在就只是沈承煜的亲娘,沈舟的奶奶而已,即便要维持母仪天下的仪态,也不应该在家人面前。 “是不是有些不太庄重?毕竟陆氏男丁都身居高位。” 沈舟自信道:“没问题的,位置越高,就越要平易近人才好。” 沈凛思考了一下,好似有几分道理,“既然都动笔了,就多写几幅。” 沈舟嘟嘟囔囔的抱怨了几声。 独孤皇后本想出言提醒,但陛下没开口,便绝了这份心思。 沈承煜见母后走来,拉着林欣起身行礼。 独孤皇后往上方看了一眼,见孙子神情专注,扭头责备道:“你们俩是怎么教的孩子?早知道舟儿会养成今日这种性子,还不如早早送到宫里来。” 沈承煜心中准备好的寒暄措辞被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慌忙解释道:“启禀母后,我们管的其实很严,小时候也打骂…” 独孤皇后捕捉到了其中关键所在,眉毛凝成一道麻花,“你还打人?你小时候被我打过吗?从哪里学来的?封王建府后就把家里的教诲当耳旁风?哪只手打的,伸出来。” 一连串问题问的沈承煜苦笑不已,“刚刚是口误,只骂过一两次。” “难怪舟儿嘴里总蹦出不干不净的词,原来根在你这,齐王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沈承煜不知该如何作答,母后这般言语,感觉接下来说什么都落不到个好,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妻子。 林欣点点头,坚定道:“确实都怪他,儿媳反正是劝过。” 沈承煜垮着一张脸,家里这相互出卖的风气到底是谁带起来的? 独孤皇后深吸一口气道:“今夜用完膳后晚些再走,我有话跟你说。” 这时沈凛让内侍端来一大盆面粉,招呼道:“趁着人都在,一起。” 林欣慢慢挪动脚步,幸灾乐祸道:“有人要挨骂喽,让你前几天不帮舟儿出头,活该。” 换做前两年,她在宫里绝对不会如此随意,但今日父皇和母后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就似一缕春风拂过脸颊,温暖中还带着花草的清香。 沈承煜则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耷拉着脑袋不断叹气。 他即便年近四十,在被母亲教训时,心中依旧会升起一股无力感。 讲道理莫约是行不通的,只能乖乖受着。 “包饺子很有讲究,首先这面粉,以关内道最佳,煮熟吸饱汤汁后依旧能保持劲道的口感;其次是陇右道的,延展性很强;当然,淮南道和河南道也各有特色。” “然后就是水和面混合的比例,不能多,也不能少,揉的时候要控制好力道。” “至于馅儿,肥瘦相间最有味道,可我不太爱吃肥的,或许改用牛羊肉也可以…” 独孤皇后听得不断点头,原来里面有这么多门道,舟儿确实涉猎广泛,两年江湖没有白走。 她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被移开,越看孙子越顺眼,十多年不曾展露的慈爱之情,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沈凛鄙夷道:“京城的面,京城的水,爱吃不吃,你是不是不会做?” 他没有全国收集名贵食材的癖好,避免给各地增加负担。 沈舟双手一摊,大大方方的承认道:“说的没错!” 言语简单,理直气壮。 独孤皇后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轻轻卷起袖子,“奶奶来,奶奶会。” 她虽出身名门大户,可国战时也曾在后方帮忙准备过饭食,多多少少还记一些。 沈凛斜眼看向齐王夫妇,“你们呢?” 沈承煜尴尬道:“儿臣可以学。” “换个称呼。” “儿子可以学。” 在沈舟的胡乱指挥下,一群人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很快桌案上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面团。 沈凛龙袍,脸上都沾满了白色,“就这样吧,懒得废功夫了。” 他原本是计划学学平常百姓家,用一起包饺子来增进感情,却忘了眼前都是一群“五谷不识”的货色,失算失算。 小半个时辰后,沈舟上前揪下一块面团,一掌将其拍扁,然后用筷子填入馅料,一捏,“好像也不是很难。” 沈凛看着指痕分明的“饺子”,嫌弃道:“你包的自己吃。” 沈舟嘿嘿道:“第一个当然要孝敬长辈。” 独孤皇后笑道:“奶奶不介意,舟儿有这片心意就很好。” 说罢她吩咐内侍一定要格外注意,最好是单独放在一个锅里煮。 沈凛嘀咕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看放在宫里养大结果也差不多。” 等秦晋两王带人来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端庄典雅的皇后立在一旁,似乎在帮某人拍手叫好。 而用三十年打下中原的苍梧帝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片刻后,他右臂微微发力,手中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可还是偏了一点,没能精准的落入壶内。 沈舟放声大笑,用一只干净的毛笔沾了些面粉,在皇爷爷脸上画了一道。 然后转身面向长乐公主,“你别跑。” 沈琇宁就如同一只大花猫,嘟嘴道:“父皇,你看他!” 沈凛哼了一声,“你是习武之人,不公平。” 沈承璟和沈承烁一时间竟不忍打破周围和谐的氛围,这是他们从未享受过爱意! 犹豫片刻后,晋王率先行礼,用略带幽怨的口吻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沈凛眉头一紧,转身平静道:“来了?” 第44章 外人 沈凛说罢便带着齐王一家往后殿走去,打算换一套衣服。 他的意思很简单,沈家跟中原大地上的万千氏族没什么两样,只要晋秦两王放弃对皇位不切实际的幻想,便也能享受这份天伦之乐。 宗人府的宗令和宗正,贵为一品,地位也不差。 很快,大殿内就又恢复了冷清。 沈承璟上前捡起一根箭矢,慢慢插入壶中。 他猜到了父皇的深意,但放弃皇位,绝无可能! 自古立长不立幼! 沈承烁也不甘心,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紫檀椅。 二人心中同时掀起一阵风暴,但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不是不想发作,而是不能发作。 帘幕后坐着几位起居郎,只要他们稍微流露出一丝不满的情绪,立刻就会被记录上。 景明十二年末,帝,后与齐王及其子嬉戏于麟德殿旁暖阁,引晋秦两王大怒。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会落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甘露殿内。 沈凛让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衣桁抬了上来,笑道:“挑你喜欢的。” 沈舟无语,架子上就挂着一件,还挑? “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衣袍没有人体支撑,柔软的“越州秘色绫”自然垂落,当烛光游走其上时,可以看见无数细密的“冰裂暗纹”。 腰间挂着一条深松花绿鞓革带,象牙的嵌片在幽暗中散发着哑光。 沈舟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才不情不愿的换上,小声道:“好丑。” 苍梧的官宦弟子和读书人都偏爱青色,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只因为贵的很低调。 即便是粗布麻衣染上,也能代表其主人不属于普通百姓阶级。 沈凛上下打量了一番,“挺精神的。” 二人先后走门外。 等候已久的沈承煜目光一滞,“父皇,这…怕是不妥。” 沈舟赶忙在身上摸索一番,“大了?小了?” 沈凛没有理会儿子,而是轻声跟孙子道:“正好。” 这身装扮跟他当太子时一般无二,除了领口处绣有“夔龙”暗纹外,其他地方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等一行人回到暖阁,沈凛手掌虚按,“不许拘礼。” 沈舟往自己的座位走时,总觉得背后有些痒,浑身刺痒的很。 沈弈和沈卓被气得差点咬碎后牙根。 他们在家中也偷偷找人做了一套差不多的服饰,平时从不敢示人,就等当上太孙那天。 但这家伙不仅敢大摇大摆的穿进宫,还嫌弃?要点脸不要? 等菜品上齐,晋王世子努力调整好呼吸,走上前行礼道:“孙儿无意间听闻太湖有一只活了八百年的老龟,立刻派人去寻,想要将其献给皇爷爷,或许是这份孝心感动上天,等齐王府仆役赶到江南时…” 沈凛打断道:“朕很满意。” 秦王世子也不甘示弱,“孙儿找的是一匹汗血宝马,可以与皇爷爷用铁索打造的陌刀相配。” 他跟沈弈相比,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揣摩圣意,既然早晚都要跟柔然开战,送军中之物当然更加应景。 沈凛悠悠道:“赐千金,缎两千匹,珠宝五十箱。” 说罢他目光炯炯的看向齐王世子,“你的呢?” 沈舟一口饮净杯中酒,伸手道:“什么都没准备,但想要个红包。” 沈凛气笑道:“就这么不要脸?” 沈舟惊讶道:“过年诶,长辈给晚辈红包不是应该的吗?您是抠,但也不能从这儿省钱吧?” 沈凛是个出了名的节俭皇帝,大事上不小气,小事上不大气,唯一能称得上铺张浪费的地方就是这座皇宫。 可那时天下初定,也确实需要一座宏伟的宫城来震慑人心。 独孤皇后眉眼弯弯道:“准备啦。” 沈舟乐呵呵的走上前,但等拆开红包后脸色一沉,“一两银子还用得着银票?” 沈凛哈哈大笑,能整到臭小子一次实属不易,见对方表情愤怒,他就藏不住心中的喜悦。 沈舟瞪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看什么,要不我们换换?” 沈卓和沈弈差一点就答应下来,钱财这种身外之物,怎能跟圣宠相提并论! 片刻后,独孤皇后挑起一个话题道:“舟儿亲事在即,两个闺女我都看过,很不错。” 沈凛斜眼道:“便宜这小子了?” 沈舟眼神迷茫,“皇祖母,您确定两个都见过了?” 那怎么他才见过一人呢?温絮的妹妹什么时候来的京城?不是说还在江南吗? 独孤皇后柔声道:“她们一齐来宫里请过安。” 沈弈违心道:“恭喜舟弟,为兄…” 沈舟挥手让他先别说话,心中升起一股非常奇妙的感觉,“除了陆家姑娘外,另外一个是不是长着一双桃花眼?” 独孤皇后点点头。 沈舟心头一震,看向身旁的父母,似乎在询问什么。 沈承煜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妻子碗里,自言自语道:“妹妹嘛,长得相似也正常。” 林欣附和道:“好像是双胞胎。” 沈舟才不信这种鬼话,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而且从江南千里迢迢来京城就为了来请个安?然后再回去?以后又不是没机会。 他现在有点迫不及待想回家探寻一个真相!一个一直以来被忽视的真相! 独孤皇后又道:“你们当姑姑和哥哥的,也要抓点紧。” 沈弈见缝插针道:“孙儿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 沈琇宁苦着一张脸,京城中适龄的男子她都已经看遍了,不是太高就是太矮,又或者太胖太瘦,愁人。 沈舟知道温絮可能是未来媳妇后,心情大好,忍不住调笑道:“之前以你的名义,给各大州府被柔然欺负的百姓补贴钱财,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京城有个待字闺中的长乐公主,要不咱来个海选驸马,或者等春闱结束后去榜下捉婿。” 沈琇宁眼前一亮道:“能成吗?” 沈卓快速道:“其实右骁卫贺将军家的公子不错,若是姑姑…” 话未说完,沈凛又一次打断道:“榜下捉婿倒是可以,但海选不怎么合适。” 沈卓和沈弈相互对视一眼,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藏着的难堪,这一大家子,好像就他们是外人一样。 第45章 草灰蛇线 沈弈,晋王世子,家中兄弟姐妹多达十七位,幼年早慧,出生时族里在旧都连摆三天酒宴,庆贺苍梧火种再燃。 而他也不曾辜负长辈期望,读书勤勉,待人谦逊,处处以王朝下下任接班人要求自己,与其父并称“双贤”。 如果沈凛战死沙场,毫无疑问,皇位会按照长子长孙的顺序往下传。 沈家那些族老,绝不会让苍梧跟魏楚一样,将国力消耗在内斗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年少的少年肩膀上背负着成人都难以想象的压力,日复一日,终于某一天,城外多了一处私宅。 沈卓,秦王世子,本是侍女所出,对战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灵敏嗅觉,兵法一途可称得上是无师自通。 沈承烁对这个儿子抱有极高的期待,甚至不惜勒死其生母,好方便能过继给秦王妃。 沈卓也知道父亲的想法,所以将沈弈视为皇位路上最大的敌人,处处针对,无所不用其极。 可直到今日他们才反应过来,原来真正的对手在暗中藏了多十年。 什么浪荡荒唐,寻花问柳,全部都是假象! 名声翻转之快,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现在沈舟连太子服都穿上了,好一个“风流成性”的齐王世子! 晋秦两王的目光在抬起和落下之间,有过短暂的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管是沈弈还是沈卓,在国子监刺杀一事后都已被排除在皇位继承人之外。 前者无能,后者自掘坟墓。 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剥夺二人世子身份,一是时机不对,还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二是希望探探陛下的想法,再决定是杀是逐。 沈承璟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儿子中没有人能入父皇的眼,他甚至能接受先继承皇位,三年后再禅让给沈舟的条件。 若是有人不信,他还可以帮大侄子处理掉所有威胁,并在登基那天以圣旨的形式昭告天下,只求能在龙椅上坐一坐。 沈承煜将一切都看在眼中,无声叹了口气。 沈舟双手撑在桌案上,跟龙袍男子针锋相对,“怎么就不可以?搞一场盛大的比武招亲,号召全天下的英雄豪杰汇入京城,这不是正合您心意吗?” 沈凛凝神道:“朕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想法?” 沈舟嘿了一声,“中原分裂数百年,各地言语迥异,风俗不同,增加流动性可以促进相互了解融合,最多二三十年,便不会有百姓以国战遗民自居,大家都是苍梧人,而且此举还能削减门阀世家的影响力。朝廷虽没有明发旨意,但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干的吗?不认账?” 沈凛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脸上荡漾起淡淡的自豪,好似在说,朕的眼光绝不会差。 独孤皇后也被惊了一下,能在数百道无关的政令中看穿这一点,实属不易。 民族融合四个字说出口简单,但做起来却极难。 无论是民间和朝堂上,都有不少顽固份子极力反对,他们坚信汉家血脉不容玷污,严重时还会让媒婆帮忙检查未过门新妇的小脚趾。 沈凛是天子,为了维护统治不得不认下血脉之说,否则会被诟病是外族皇帝,但若百姓也有样学样,各地之间固步自守,不利于天下稳定。 他悠悠道:“武夫才多少人?况且他们本就在江湖上闯荡。” 沈舟本就一肚子歪理,见皇帝有松口的迹象,毫不犹豫道:“管那么多,让他们来见见京城的繁华,回家后也好跟乡里乡亲吹嘘几句,万一有人起了好奇心呢?” “京城虽大,但也找不到能容纳数万人的擂台…”沈凛心跳忽然加快,“你不会在打城外演武场的主意吧?” 沈舟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看太极殿广场就挺不错。” 够大,够空旷,平时也没什么人。 沈凛冷笑几声,“宫里不是菜市场,朕劝你绝了这份心思。” 沈舟颓然坐下,然后又立马站起身,“要不选我家?” 他这段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刑部当差,实在有些烦闷,便想着找点乐子逗自己开心。 沈承煜眼角一跳,“你先等我死了再说。” 齐王府仆役中有着太多的江湖人,恩恩怨怨的事情少不了,为了日后的安宁着想,他绝不可能答应下来。 片刻后,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了上来。 沈弈终于找到机会,夹起其中造型最为独特的往嘴里一塞,大口吞咽道:“孙儿能吃到皇爷爷和皇祖母亲手做的饭食,可谓荣幸之至。” 宫里御膳房绝对捏不出这么丑的饺子,很明显,一定是陛下和皇后的手艺。 齐王世子已然占尽了上风,他只能前其先一步拍马屁,不然今天等于白来。 沈舟神情困惑,“没什么感觉吗?” 沈弈胃里忽然涌出一股刺激味道,顺着食管直冲天灵盖,害得他飙出两行清泪,“是爱,是家人爱的味道,你看我都被感动哭了。” 沈凛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诈。 但见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便咬了一小口,脸色顿时涨红一片,猛灌一口茶水道:“加了什么东西?” 沈舟哈哈一笑,先对着沈弈道:“我做的,但不是很爱你。” 然后他又跟林欣道:“娘,别吃那些长得丑的,里面有辣椒,” 最后才面相独孤皇后,“皇祖母,您碗里的没关系。” 晋秦两王都以为有问题的饺子是皇帝夫妇包的,所以就算察觉到不对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当父皇是在考验他们的忍耐力,直到沈凛叫出声。 沈舟放声道:“祝大家新的一年红红火火!祝皇祖母身体安康!” 一顿好好的家宴,以晋秦两王率先离席而收场。 再待下去,他们怕会忍不住骂出声,也难为三弟,家里养了这么个混账儿子! 沈舟站在殿门外,看着远去的众人自言自语道:“能成吗?” 沈凛悄然出现在他身后,“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过要是换做朕的话,绝对忍不了。” “草灰蛇线,伏脉千里,时间太长,容易出意外,但还是很感谢皇爷爷的配合。” “朕和皇后都是真心实意,并没有配合你。” 第46章 守岁和回府 “额?”沈舟茫然回头,“你俩不会真的对我有什么特殊想法吧?” 沈凛抬头看向漫天星辰:“想听实话?” 沈舟也微微抬起下巴,“伤人的话还是憋在肚子里比较好。” 沈凛轻笑,这些年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完不成的。 “别忘在宫里守…” “岁”字还不曾说出口,这位苍梧帝君就发现孙子已经跑出了数十丈,看上去急得很。 沈承煜捏着手心从走廊拐角处现身。 林欣不知该如何安慰丈夫,便问道:“母后不是说不曾打过你吗?怎地拿竹条的动作如此娴熟?” 沈承煜无奈道:“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他其实内心里并不觉得有多委屈,没两年就要当爷爷了,还能被亲娘教训,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回忆起幼时被撵着满屋跑的情景,感慨道:“时间确如白驹过隙,半点不由人。” 这时,他们看见陛下满脸愁容站在殿外,微微躬身道:“父皇还需保重龙体,再麻烦的事情也可以等年后再说。” 沈凛苦涩的摇摇头。 沈承煜仔细回想近期京城内外发生的大事,发现好像也没什么,便道:“若儿…子能帮上什么忙,父皇尽管言语。” 没人会觉得沈舟能斗得过眼前身穿龙袍的男子,既如此,他也懒得继续藏拙,反正无论做与不做,最终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沈凛一拍手,喜笑颜开道:“好,今夜就你们二人留在宫里守岁。” 沈承煜啊了一声,这? 沈凛一拍儿子肩膀,语重心长道:“朕跟皇后都上了年纪,熬不了夜,你要学会孝顺长辈,正好给那混小子做个榜样。” 说罢他转身向殿内走去,嘴里还哼着不知是哪里的小调。 林欣拍了丈夫肩膀一下,嗔怒道:“都怪你。” 书上说了,女子睡的不够容易老的快。 沈承煜学着沈舟的模样摊了摊手,“父皇就在出宫的必经之路上守着,咱路过能不打招呼?” … 秦王府车驾上。 沈卓黑着脸,似责怪自己道:“今日该早些进宫的。” 沈承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真的以为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沈卓自嘲一笑,“儿臣自然不会这般天真,但若是能提前一点去,皇爷爷也没机会跟沈舟在除夕之夜如此亲近。” “进宫的时间都是定死的。”沈承烁不带任何感情道:“整座天下,除了齐王世子外,没有谁可以随意进出大内。” 他又补充了一句,“还能带人。” 沈卓十指紧扣道,阴郁道:“为何只有他可以不守规矩?” 经过这些日子,京城里任何一位世家公子都极其羡慕沈舟。 玩也玩了,闹也闹了,该享的福一点没落下,出门一打听,全是好名声嘿。 那他们这些年一直处处管着自己,就算去青楼都得蒙着面到底是为了什么?搞笑吗? “因为你蠢!”沈承烁忽然怒道:“两年前的消息你现在才从本王嘴里收到风声,对敌人一无所知,还想赢?” 一旁的秦王妃出声道:“好了好了,谁也想不到那人能这么快获得圣宠。” 她对这个儿子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既恼其挡了亲生孩子的路,又希望他能在王爷的帮助下一飞冲天。 怪就怪府里其余几位男丁更不争气,让秦王妃连吹枕边风的机会都没有。 “厚积薄发。”沈承烁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帘,好让沈卓能看见外面的景象,不然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而沈卓的注意力却全不在此,“父王,儿臣现在动手还晚吗?” 虽然他在国子监学子的事情上坑了沈弈一把,但沈舟异军突起,不怕对方不合作。 沈承烁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随你。” … 戌时已过,白日里煊赫威严的齐王府,此刻沉入了无边的静谧,只有仆役小院和亲事府有声音传到大街上,但经过近百丈的距离,已很难让人听清里面说的什么。 曹云提前请了个恩赐,希望能带妹妹来王府里跟哥哥们一起过除夕,沈承煜没有拒绝。 曹芳初到时大受震撼,尤其是看见后院的映星湖,张着小嘴惊呼出声,“这么大一片,就不怕夏季滋生蚊虫吗?” 曹云则解释道:“有哥哥们在,不必担心,尤其是王管家,一身功夫深不可测。” 他曾见过王雪崖练剑,简直让人眼花缭乱,盯了没一会儿眼睛就会发酸。 仆役小院中。 福伯一把推开大刘,开始往架子上的烤羊刷秘制酱料,“没点眼力见。” 中年汉子粲然一笑,“您手艺都过时了,这两年南洋商人带来不少新香料,那滋味…” 福伯没好气道:“学学就好,又不麻烦。” 众人哈哈笑出声。 姓余的精瘦男子从某处挪开视线,一帮不要脸的玩意,大庭广众之下就跟媳妇搂搂抱抱,没见周围还有一群单身汉吗? 随即跟一旁道:“小子,府里就你手段平平,要不要跟哥哥学两招?” 曹云拿起一块核桃酥递到妹妹手上,歉声道:“我还是想拜王管家为师。” 有些东西一旦见过,便会深深刻在脑海中,永远无法忘却。 精瘦男子跳脚道:“我比他差?” 可马上气势一顿,“我比他差,但王管家从不收徒,你可要想好,年岁愈长,基础不牢,今后吃后悔药也没用。” 王雪崖轻笑一声,忽然耳朵微动,笑意更盛,“殿下回了。” 曹芳抓着曹云的胳膊不断摇晃,街上都说齐王世子貌似潘安,她很想远远的看上一眼。 王雪崖猜到少女心中所想,摇头道:“今夜不适合。” 说罢他调整五感,特意避开某处。 …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在齐王府内穿行。 男子身着青衣,明明是二品高手,可体内雄浑的气机都被压在丹田之中,不敢外泄半分。 紧张,兴奋,犹豫等多种情绪在他心头环绕,脚步开始慢慢放缓。 第47章 男装和女装 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于墨蓝天幕,清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仿佛给整座王府披上了一层流动的轻纱。 屋角房檐挂着的大红灯笼,正竭力与之抗衡。 街面上依旧人潮涌动,爆竹声噼啪作响。 寒冬中的节日往往最具氛围,农家已经忙完了秋收,无事可做,兜里还有闲钱。 商户的吆喝声都比平常高了几分。 沈舟努力的调整着呼吸,不知在跟谁道:“催什么催!” 他现在非常担心事情跟自己的猜想有偏差,万一温絮真有个双胞胎妹妹怎么办? 调戏大舅哥? 不成不成,恶名和污名还是有区别的。 世上确实没有太多的巧合,但谁也不能拍着胸脯打包票。 就在沈舟犹豫不决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远在江南的外公曾责怪温絮没有跟他一起南下,然后才提了三百侍女。 初听觉得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这里面应该有联系。 如果是害怕他路上无人保护,正确的做法应是送几个高手过来,侍女能有什么用? 沈舟嘴角微微翘起,狡猾一笑,露出马脚了吧。 王府中,黑影再次行动! 小院旁有一片竹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本该是高手施展轻功的完美掩护。 但沈舟现在的状态有些特别,为了不让屋内人察觉,没有动用丝毫气机,想全靠肌肉的力量来翻墙入院。 只见男子身形如一只矫健的猎豹般高高跃起,然后飘然落地。 他的轻功身法脱胎于《夜照白》和《踏篁步》,最喜用脚尖借力。 可当脚后跟慢慢放下时,背后忽然传来“嘎巴”一声脆响。 沈舟整个人浑身一抖,呆滞在原地。 完! 他似乎听到屋内有人翻身,立马捏着嗓子,“喵~喵~喵呜~!” 一叫完沈舟就后悔了,因为府里根本就没养猫! “汪!汪汪!” 躺在床上的温絮翻起白眼,太拙劣了,别说她现在已经迈入一品,即便还是二品,也能分得清人叫和狗吠的区别。 这憨货半夜想干嘛? 沈舟提心吊胆的等了片刻,见无人开门才松了口气,指着地上的碎石无声大骂,最后竖起手指道:“嘘…” 远处的王雪崖不禁笑出声。 周围有人瞪着大眼睛赶忙问道:“情况如何?殿下是否已经进入房间?” 王雪崖摇了摇头,“不知道。” 有一壮硕汉子愤怒道:“那你笑个屁!?” 王雪崖能坐稳管家的位置,就说明他会守府里的规矩,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 一般来说,除非有气机涌动,又或者杀意流转,否则也不会特别注意某处。 “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两位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之间的相互试探,总是带着些青涩,让人忍不住回想起以往的岁月。 江湖人,除了生死相向的“恩怨”外,还有牵肠挂肚的“情仇”。 这里谁不曾风流过? 曹云一头雾水,“啥情况?是殿下那边出了什么事?” 精瘦男子笑道:“小屁孩,别瞎打听,记着,现在府里的主子不止三位,而是四位。” 曹芳嘟着嘴,为哥哥抱不平道:“那你们刚刚聊的起劲?” 众人无言。 怎么说呢,殿下是主子没错,可也是他们照顾长大的,从那么小一点,一直到今天,心中难免会产生一丝长辈的关爱之情,所以才会开口询问一句。 但如果刚刚王雪崖真的说出什么不能说的话,定然会被所有人群起而攻之。 … 温絮的小院内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沈舟小心翼翼走到房前,内心不断地作着斗争。 偷看姑娘这种事,无耻! 但仔细想想,以后反正会成亲,不过就是提前一点而已,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他很就安慰好了自己,双手颤抖的推开大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沈舟壮着胆子走进去,轻轻的取下墙上挂着的佩剑,放在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 温絮双手握拳,压下躁动的心情。 沈舟准备完毕,蹑手蹑脚的向床边挪去。 薄如蝉翼的窗纱滤去了月华的清冷,只余下一抹近乎朦胧的银辉,悄悄流淌女子绝美动人的脸庞上。 远山含黛的眉下,纤长的睫毛投出静谧的弧形阴影,随着极细的呼吸,似乎在微微颤动。 挺直而秀气的鼻梁,勾勒出精致又不失柔和的线条。 鼻翼随着平稳悠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翕动着。 沈舟在心里尖叫,这要是个男的,他愿意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男子坐在床沿上,慢慢俯身。 温絮藏在被子中的拳头猛然捏紧,他不是没猜到吗?前两天不是还在大堂外喊吗?难道露出了破绽? 很快,二人鼻子之间就只剩下一指宽的缝隙。 沈舟柔声呼唤道:“温絮,温絮?” 女子能感受到一股热气在脸上回荡,好似带有蒙汗药的效果,让她居然有一种提不起力气的感觉。 拳头慢慢松开,两根食指不自觉的勾连在一起。 被子里的动静引起了沈舟的注意,他知道对方没睡。 但既然能安全走进房间,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随即小声道:“我有一个小小的猜测,能验证一下吗?” 见女子依然没有反应,他用手拽住被子,以极缓慢的速度往下拉。 装,继续装,这么沉得住气? 沈舟轻笑一声,“武者能控制呼吸和心跳,但你喜欢脸红的毛病,好像改不了。” 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停滞在原地,就连时间都慢了许多。 女子将被子往上提了两寸,眼里有波光流转,“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骗我?” “谁骗你了?穿男装就得是男子?那你还穿女装呢。” “你怎知?”沈舟腰部微微抬起,他应该没跟任何人说过才对。 温絮用被子捂着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舟恼羞成怒的脱下鞋子,往地上一扔,故作无所谓道:“要不我今晚在这儿住下得了,省得来回跑。” 第48章 拜年 沈舟今夜唯一的目的就是确定温絮是男是女,也没想把对方怎样。 纯粹是被女装的事情气到了,才希望用威胁的方式找回一点场子。 可床上女子好似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不,趁机会把事情办了得了? 双方心里都顶着一股气,谁先怂谁今后就要吃大亏! 温絮一直竭力压制住心中的羞涩和不安,胸膛快速上下起伏,直至看见男子将手伸向腰间,整个人缩到角落,道:“还没成亲呢,不成。” 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沈舟脸上浮现出一个贱贱的笑容,慢慢往床脚爬去,“以前我习武时,被你无端打骂,偶尔还会踹上两脚,也该小爷找回场子了。” 女子略带惊恐的表情,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 这一幕在梦里也发生过,但现在掌心下被褥的柔软更加真实。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懒,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不懂?”温絮的声音细若蚊蝇,但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像一只小狐狸般狡黠道:“你不是我对手,不要逼师父出招,速速退去。” 说罢还不等徒弟有所反应,她自己便先笑出了声。 “额?”沈舟一拍床榻,笑的更加阴险,哼哼道:“其他地方或许不行,但在这里则未必。” 温絮还想继续吓唬一下对方,刚刚抬头,二人目光在月色下交汇于一处,百转千回,似有说不完的情话。 沈舟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房间内响起:“你到底…” 一瞬间,温絮只觉得身上闪过一股电流。 沈舟跳着后退,似回味道:“甜的。” 房间狭小而温暖,地板下的火龙烧的很旺,唯一的亮光就是窗外的月色。 二人的身形被融化成暧昧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双方都很熟悉的味道。 “看招!”女子压低声音,四指并拢,迅速向前袭去。 男子反应极快,精准的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却又极为温柔,拧着眉道:“偷袭是吧,不讲武德!” 路过的仆役听见小院内传来阵阵破风声,不由的加快了步伐。 没过多久,沈舟便被擒住了脖子,后背死死贴在墙上。 反正一直都没打赢过,输了也不丢人。 温絮冷笑道:“还敢不敢了?” 沈舟慢慢抬起右臂,将对方一把拉入怀中,“以前也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二人之间呼吸可闻。 温絮没有扎挣,而是抬起头,缓缓道:“也…还好。” 沈舟大笑一声松开手,离开房间前不忘道:“要不还是换回女子装扮吧?好看些。” 温絮鼻子一皱,“看我心情。” … 第二天一早,沈舟乖乖等在小院前,时不时傻笑出声。 不明所以的丫鬟们还以为殿下中了邪,直到院门被拉开,一位不施粉黛便称得上国色天香的女子走了出来。 沈舟迎了上去,“一起去拜年呗。” 温絮侧过脑袋,“不合规矩,不去。” 沈舟没有强迫,而是叹气道:“我爹娘一晚上都未曾回府,没过门的儿媳大年初一也不去问声好,愁人啊,愁人!”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背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心中窃喜,看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招管用! 苍梧的“正旦大朝会”极为简略,只要在午时前去宫里跟皇帝问声好就行。 除去几位皇子和三省老臣,其余官员不会耽误太多功夫。 沈舟来的也不晚,但等他赶到御花园时,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一夜没睡的林欣顶着两个黑眼圈招了招手。 温絮施了个万福,沈舟则是直接道:“红包,红包。” 沈承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给自己提提神,“话都说清楚了?没打起来吧?” 臭小子最讨厌别人骗他,虽然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沈舟骄傲道:“气势上我略胜一筹。” 沈凛撇下三省几位老臣,过来嘲笑道:“输了就输了,还这般义正言辞?要脸不要?” 说罢他受了温絮一礼。 沈舟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色,“那是我没舍得下重手…” 几人异口同声道:“哎呦。” 不远处的尚书令将桌上糕点往左仆射身前推了推,“输得不冤,即便是我家桐儿也逊色半分。” 陆观潮哼了一声,并没有接话,这老东西嘴里向来蹦不出什么好词。 他早就料到了孙女只能成为侧妃,陆氏一族在苍梧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陛下都不会让未来皇后现在陆家。 一旁的陆知鸢皱眉道:“江爷爷,您不要挑拨离间,我跟温姐姐关系很好。” 江左晦笑道:“丫头,那你跟我桐儿关系如何?” 陆知鸢正准备说话,却被陆观潮挥手制止,“少憋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江左晦摆弄着官袍,他也不想一直提这种事招人烦,可孙女到了出嫁的年纪,却极为厌恶男子,只有跟世子殿下还能说上两句话,难办的很。 陆知鸢起身离开,走到齐王一家身前,小声道:“我能跟温姐姐说几句话吗?” 沈舟忽然起了玩闹的心思,“我也不能听吗?” 两位女子几乎同时道:“不能。” 沈凛抬了抬手,示意她们俩随意。 手腕上各戴着一只翠绿镯子的二人,很快便寻到了一处僻静凉亭。 陆知鸢好奇问道:“被发现了?” 温絮红着脸点点头,“他昨夜摸黑进了我的小院。” 陆知鸢惊讶道:“那你们俩?” 温絮佯怒道:“被我打了一顿。” 此时走廊深处,刚刚出完恭的沈弈正在用锦帕擦手,一眼,便感觉见到了一生只会出现一次的命定之人。 美,美的不可方物,比他府里那幅画还惊心动魄几分。 沈弈没有拐入御花园,而是径直朝着凉亭走来。 “莫道星斗落寒汀,初见惊鸿照眼明。 眉黛远山含翠色,眸波秋水漾澄莹。 昆山玉暖生烟霭,金乌赤羽栖凤庭。 愿将山海平生意,换得卿卿一诺轻。” 沈弈念完诗,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上,作揖行礼道:“在下晋王世子,敢问姑娘芳名。” 第49章 恶人先告状 沈弈会诗,但会的不多,像山水田园诗,边塞诗,送别诗,讽谕诗等一概不通,唯独愿意花时间在情诗上。 他之前还觉得陆知鸢不是凡尘俗物,但跟旁边另外一位比起来,差距不小。 “在下昨日夜观天象,发觉红鸾星动,今日恰好碰见姑娘,也不知是不是缘分?” 沈弈贵为皇室嫡长孙,平日里气度奇佳,每当说出这句话后,便会有无数女子争相投怀送抱。 当他以为这次也稳了时,却听温絮说了声滚,嗓音清脆但无比的冷漠。 沈弈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能进宫拜年的女子,都跟皇室有牵扯,指不定是苍梧故都来的沈氏分支。 而且轻易到手的东西他绝不会珍惜,只有那种求而不得,最后只能无奈躺在床上的,才能让他保持长久兴趣,就像父王的两位侧妃一样。 再清冷的女子,被下了药之后,一样会脸泛红晕。 沈弈朝着左仆射孙女拱手道:“陆姑娘,你马上就要嫁给舟弟,本世子也算是你哥哥,不引荐一番?” 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认识对方的机会,这样才好方便日后行事。 陆知鸢皱眉道:“温姐姐让你滚。” 沈弈右手持扇一拍左掌,思虑道:“这姓氏倒是少见,温?姑娘不妨告知全名,说不准晋王府与祖上还有些交情。” 不姓沈,又能入宫,莫约是跟陆家牵扯极深,否则陆观潮绝不会如此随意行事。 这般的话,简直太好了!他正愁不知该如何跟三省搭上线,却不曾想天上掉馅饼落在身前。 新的一年果然会转运! 温絮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目光浑浊,心思阴沉,一脸的色相。 陆知鸢恼火道:“温姐姐已经定亲了,你不要再继续胡搅蛮缠。” 沈弈手里动作忽然停下,装作惋惜道:“天赐良缘,不取反受其咎。” 然后马上又道:“我观温姑娘性情高洁,应是看不上那位,不怕,苍梧即便是皇室也不会强娶,不如退婚求个自由,到时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在下也想在南海钓鱼,草原牧马,可却…哎。” 他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此女是沈卓的未婚妻,但对宫廷礼仪不太了解,否则绝不会开口就是一个“滚”字,应是江湖中人没错。 沈弈对付姑娘的手段有很多,其中最厉害的就是投其所好。 于贪财者而言,他是多金的贵公子;对满腹经纶的女子来说,他则是才华横溢的书生。 而现在,堂堂晋王世子变成了向往自由,但却被困在京城中的金丝雀。 一个女子想要在江湖中闯荡,家里人肯定不同意,他就趁机传递出感同身受,惺惺相惜的情绪。 有了共同话题,很容易就能聊到一块去。 陆知鸢冷哼一声,“胡说什么,温姐姐很喜欢沈舟的,是未来的世子妃。” “卓弟真是…”沈弈把“好福气”三个字硬生生吞了下去,都准备放弃了,可一听见熟悉的名字,还忍不住惊声尖叫道:“怎么又是沈舟,怎么所有好事都落在他头上?” 治国之策比不过,陆知鸢争不过,陛下和皇后的恩宠抢不过,好不容易宫里来了一个美人,依旧是齐王世子的?凭什么? 为何一个除了皮囊之外,几乎一无是处的沈舟,能把所有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抢走? 无边的黑暗在沈弈心中生根发芽,英俊的脸孔瞬间笼罩上一层阴霾,“我不信,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说着他便一步步踏上凉亭前的石阶,伸手想要擒住温絮,以命令的口吻道:“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走!” 沈舟可以无视礼法,他沈弈也一样可以! 皇室子弟就算心中各怀鬼胎,但表面上依旧和和气气,温絮原不想在宫里多生事端,唯恐给齐王府找麻烦,但现在的情形由不得她退让。 随即裙摆下脚尖轻点地面,一颗石子以常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 沈弈惨叫一声,右掌心多出了一个血洞。 所有的面部肌肉都在抽搐,他忍着钻心刺骨的疼痛,渗笑道:“本世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陆知鸢以前两次三番拒绝晋王世子的求爱,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沈舟,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对方的伪善,不管是爷爷陆观潮,还是父亲陆贤,都对此嗤之以鼻。 温絮眼眸低垂,不见任何动作。 突然,沈弈左边小腿扭曲变形,整个人躺在地上哀嚎,“来人,帮本世子抓住行凶的女刺客!” 御花园里割孤体内气机一闪而逝,朝着众人摇了摇头,皇亲贵胄和三省老臣闻风而来。 沈弈在看见龙袍男子的一瞬间,心中所有不轨的念头急速消散,委屈巴巴道:“皇爷爷,还请为孙儿做主,这女子心思歹毒,假装嫁给舟弟就是为了入宫行刺!” 沈凛没有说话,眼神中带着一股晦暗不明的味道。 沈弈又看向独孤皇后,“皇祖母,孙儿的性子您是了解的,刚刚只是想跟这二人打个招呼,就遭受了无妄之灾,若非反应及时,怕是整条左腿都保不住。” 不管在何朝何代,袭杀皇室子弟都是重罪,他虽言语中避重就轻,但事实就摆在众人眼前。 陆知鸢正欲帮温絮开脱几句,却被愤怒的陆观潮抢先一步,“臣看此事还需继续调查。” 沈弈额头一紧,争辩道:“陆大人,自从本世子知晓您孙女跟舟弟订亲后,再无任何冒犯之举,国子监众多学子都可以作证!” 随即拖着身子跪地上,恭敬道:“父王,母妃,孩儿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沈弈不怪自己冲动,就算做了又如何? 在场大多数人都姓沈,为了保住皇室颜面也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一个江湖中来的温姓女子,背后最多只有沈舟一人,能抗衡得了整个沈家?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借此事大做文章,在朝堂上狠狠打击齐王府一次! 在就沈弈陷入幻想时,沈舟从人群中现身,目光柔和的看着温絮,“你胆子好大。” 第50章 生死不由己 众人不用任何提醒,自觉侧身让开一条道路。 沈舟直接无视地上的沈弈,缓步走入凉亭,用食指刮了一下温絮的鼻尖,“昨晚跟你说的都忘了?” 女子笑意浮上眼角,反问道:“也没说什么吧?” 沈舟抿了抿嘴唇,“好像是诶。” 温絮嗔怒道:“反正我就是这性子,你早知道,不喜欢可以不娶。” 沈弈迅速抬起头,“她都认了!她都…” 话未说完,沈舟一鞭腿将其放倒,鞋底死死踏在对方嘴上,碾了几下,“不要急。” 沈弈喉咙里传出呜咽声,向周遭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你们这群叔伯长辈,王公大臣,不管管吗?任由齐王世子如此欺凌堂兄? 苍天啊,沈家出了不孝子,您睁眼看看吧! 宗人府三位不是不想帮忙,而是被沈凛一个眼神吓的愣在原地不敢动。 陛下已经起了杀心,若是开口求情,沈弈只有死路一条。 多年的兄弟,他们最了解大哥的想法。 之后对外宣称晋王世子染病身亡,一样不会有损皇家颜面。 现在只能等沈舟出完气再说。 江左晦大为震撼,小声道:“像不像曾经的南越皇宫?” 沈凛呵呵道:“朕当年的情景可比臭小子凶险的多,群敌环伺,刀斧加身而浑然不怕…” 江左晦嘀咕道:“陛下您别这样,有雾隐司的高手在,一堆杂兵还不能把您怎么样。” 被揭穿真相的苍梧帝君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羞愧之情,他的脸皮比齐王世子只厚不薄。 门下省侍中程砚农忧心道:“还是太冲动了,该交给宗人府审理定罪的。” 此言一出,一宗令,两宗正同时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不是很想管的神情。 他们心中虽各自有偏好的皇子皇孙,但绝不会在圣上已经表明态度的情况下公然反对。 右仆射姜望溪沉声道:“殿下有很多事情不适合记录上史书,如今又多一件。” 史官们之前就为了某些文字吵过一架。 齐王世子舟为保护王氏父女,持粪勺于京城破落院内激战亡国余孽… 怎么听怎么像路边摊上卖的野史。 沈凛轻笑道:“让臭小子和史馆那群人掰扯去,朕不管。” 沈承璟拉住晋王妃的衣袖,目光坚定的摇了摇头。 凉亭内陆知鸢急切:“明明是晋王世子无礼在先,你还说这种话惹温姐姐生气。” 沈舟不明所以道:“我说啥了?而且你不应该偏向我一点才对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陆知鸢呸了一声,“就不偏向你。” 沈舟笑了笑,看向未来的世子妃,“你不嫁给我想嫁给谁?难不成外面有相好的?” 温絮下巴微微抬起,露出白皙的脖颈,“你猜。” 不做男装打扮,性格也不像之前那般,或者说这才是她真实的一面。 随即又嗔道:“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不想娶可以不娶。” 沈舟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想的,都想。” 两位女子同时脸色一红,像是天边挂着的晚霞,许多长辈都在,这人怎能如此不知羞耻?就不怕被笑话吗? 等沈舟再次睁开眼,瞳孔里的爱意已经全部褪去,剩下的只有愤怒。 看着沈弈道:“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还是之前的教训没吃够?” 不管是父母,还是两位未过门的妻子,都是他心中最不容触犯的逆鳞,而今还在宫里,晋王世子就敢肆无忌惮,要是放在外面呢? 沈弈感受到一股极为纯粹的杀意在身上流转,迫切的想要解释求饶,可脸上的鞋底却让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舟看向温絮,“胆子还是不够大。” 说罢猛地抬腿,一脚踢出。 沈弈被鞋尖抵住胸膛的一瞬间,感到一股巨力袭来,身体直接横飞出去数十丈,撞碎两盏石灯才勉强停下。 给地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污滑痕。 沈舟嗓音轻柔道:“下次不要留手。” 就在他准备上前补刀时,肩膀却被皇帝扣住,“莫要坏了之后的计划。” 沈凛的意思很简单,要想一举解决掉两位世子,就得先留沈弈的性命,否则容易打草惊蛇。 沈舟努力平息下心头的躁动,于众人赞叹的眼光中牵起两位女子的手,一步步往宫外走去。 在路过浑身抽搐的沈弈时,毫不避讳的威胁道:“别逼我去晋王府杀你。” 宗令沈墨庵放声道:“今日天气真不错!” 左宗正沈竹蹊轻摇美人扇,“二哥不必遮掩,大家都听到了。” 沈墨庵咳嗽两声,“就装作没听见,怎样?” 先帝还在世时,皇子们多有竞争,可也不曾这般直来直去,团结,团结很重要! 沈承璟目光中含有特别的情绪,似在询问什么。 沈凛淡淡道:“朕要他活。” 那就是时候未到,沈承璟心中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但并不打算阻止,甚至会在关键的时候推波助澜。 相比于儿子的生死,他更在意自己能否有机会坐上龙椅。 沈弈此时就像是一只无人在意的野狗。 … 国战时期的冬天最难熬,每家每户存粮不多,还要被兵匪打劫。 而苍梧百姓则会怪寒冬太短,没几个月就会开春,又得去地里忙活。 沈舟最近一直折返于齐王府和陆家。 陆贤肯定不愿让世子殿下进门,毕竟亲事在即,礼数要守。 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不争气的闺女早就跟某人串通好,每次都会换地方翻墙入院,仆役们也不能进小姐的房内去抓人。 数次之后,陆贤索性就不管了,爱咋咋地吧,反正跟齐王府结亲,以后早晚会名节受损。 这天沈舟兴冲冲的跑进某处的小院,见女子正聚精会神的绣着什么,一跺脚道:“嘿!” 温絮手一抖,“乱叫什么。” 沈舟不愿跟对方聊武学上的事情,说多了难免过两招,每次都会被打的嗷嗷直叫,有损男人颜面。 “府衙抓了几个私卖春闱考题的。” 温絮不会女红,可还是跟陆知鸢约好一人绣一副,好在新婚之夜送给未来丈夫。 “奇怪吗?每年都有。” 沈舟哼哼道:“这次不一样,卖的是假考题。” 第51章 犯人落网 苍梧的春闱采用“解额制”,即各地推荐最有希望夺魁的乡贡进士来京城参会试,百姓们则喜欢将他们称之为举人。 一般来说,上州三,中州二,下州一,至于十三国都,另当别论。 这么做理由有二。 一是乡贡进士已有做官资格,只要通过吏部铨选就行。 天下安稳不过十数年,如果他们每一位都想进京赶考,一心扑在读书上,那谁来帮天子牧民? 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秋闱的人数会逐渐上涨,礼部贡院就那么大,容纳不下太多考生。 温絮说每年都有人私卖考题,略微有些夸大其词,毕竟春闱三年才举办一届。 最严重的一次舞弊案发生在景明四年,被牵连的官员多达百位,其中不少还是从国战时就跟着沈凛的老人。 最终结果当然是满门抄斩。 于国有功,当赏;于国有过,当罚。 功过不可相抵。 沈舟早在二月份就卸任了刑部司郎中的职位,他只是想借此事寻个由头,然后约屋内女子一同出门走走而已。 “要不咱一起去看看?听说刑部和大理寺正在抓人。” 温絮盯着眼前的刺绣,眼神里满是谨慎,“不感兴趣。” 认真的模样颇有些可爱。 沈舟转身斜靠着窗台,下摆随腰部起伏左右晃动,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一直闷在家里,干不好需要灵气的活儿,你要是绣的太丑,我可不用。” 温絮停下手里动作,将细针别在丝绸上,起身俏皮道:“就随你一次愿吧。” 然后马上神情严肃道:“先说好,不可以毛手毛脚。”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憨货跟她待久了总会不老实,一两个月的时间都等不了吗? 沈舟举起双手道:“保证秋毫不犯。” 温絮撇起俏眉道:“谁信你的鬼话。” … 京城里两部衙门出动了大批人手,欲要抓住贩卖试题的罪犯。 虽说是一锤子买卖,但也不能用假货吧? 贡院中不知有多少考生泪洒当场,整整五百两银子打了水漂,那可都是卖田卖地换来的血汗钱! 还是人吗?半点良心都没有! 若不是有借了“京债”的考生气不过选择揭发,朝廷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次的舞弊案。 驴草的,一起死! 京兆府和大理寺的衙役只要在路上看见齐王世子,都会热情的打招呼,“见过世子,世子妃。” 次数太多,沈舟也懒得理会,自言自语道:“为何总有人要做这种杀头的生意呢?” 就算再多的钱摆在面前,他也不会觉得比性命更重要,难不成死后找人帮忙烧到阴间去?阎王爷认吗? 不理解,实在是不理解。 温絮轻声道:“一次危险换一生富贵,会有人觉得值,我只是不明白考生们是怎么想的?” 春闱舞弊,不仅会丢掉辛苦考来的乡贡进士身份,还会被发配去北方铸墙修路。 数十年的努力,终成泡影。 沈舟停下脚步,从路旁摊子上取了一根造型独特的翡翠簪子,转身戴在温絮头上,笑道:“好看。” 随即解释道:“权利的诱惑不比金钱差。” “普通乡贡进士虽能做官,但很低,多担任县尉、主簿、参军、州府佐吏,甚至是教职,九品而已。” “未来的晋升更可谓是一步一个坎,大多数都得等上官老去才有机会提高品级,在年岁的限制下,能入五品都算是祖坟冒青烟。” “但通过会试成为进士后则有不同,会被授予‘清贵要职’,例如校书郎、正字、畿县尉等,是通向高官的必经之路。” 最重要的一点沈舟没说,因为现在苍梧还没有这种苗头。 那就是同为进士出身的官员,会因一场考试结下某种特殊的缘分,认为他们才是一类人。 所以会相互抱团,相互提携。 归根结底大概是“文人相轻”的理念在作祟。 沈舟伸了个懒腰,似跟自己道:“不过会试也并非那么容易通过的,两千取二十,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温絮将头上的簪子往里面推进去少许,诧异道:“这么少吗?” 沈舟答道:“高官要精不要多。” 二人一路行至“长安酒肆”。 一些京城本地考生的父母,早早就订好了位置,就等孩子从贡院里出来,好好大吃一顿。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努力了就成。 沈舟没有进雅间,而是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意点了几个小菜。 此时,有位算命先生从楼梯口露头。 他穿着一件袖口被磨出毛边的深灰色道袍,花白的头发用半截木簪在头顶挽了个小髻,几缕银丝散乱地贴在枯瘦的颊边。 目光锐利且充满锋芒,在酒楼内寻找着猎物。 他假装无意的走到窗边,忽然惊叹道:“哎呀,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容贫道算上一算。” 算命先生手指掐诀,嘴里念念叨叨,片刻后脸色大骇,“两位情投意合,却命里相克,若不寻个破解之法,怕是前路坎坷。” 沈舟也干过类似的勾当,他可比对方专业多了,起码还用铜钱卜个卦,“道长不问问生辰八字吗?” 算命先生面不改色道:“贫道相面之术已至化境,用不着那些。” 沈舟往茶杯里倒满清水,慢慢往前推去,“道长好本事,不如帮自己看看?” 算命先生苦涩道:“贫道的命数,由天不由人,泄露的秘密太多,哎…可众生疾苦,偏我长了一双慧眼,难不成视而不见吗?” 沈舟摇摇头道:“我觉得不对。”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堆衙役冲了上来,一把将算命先生擒住。 为首的大理寺直躬身行礼道:“回禀世子,下官按照线报一路搜寻,此人便是售卖假试题的贼人。” 沈舟轻轻勾住未来媳妇的小拇指,“别听他瞎说。” 温絮浅笑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好骗?” 沈舟点头后又摇头,看向众人道:“我们就是过来吃个饭,你们随意行事。” 大理寺直又行一礼,命令手下将人带走。 算命先生的嘴角微微勾起,走到一半忽然大喝一声,“殿下救我!” 第52章 有心了 温絮小声问道:“陷害?” “还是老法子,没半点新意。”沈舟喝了口热茶道:“不过鱼儿已经咬钩,咱们静观其变。” 按照他的设想,沈弈和沈卓也应该会选择春闱时期动手,影响颇大,陛下也不好袒护。 温絮见对方没有表露出丝毫的紧张神情,便将心放回肚子里,反正他们本就是一体,大不了出了事情一起扛。 沈舟贱贱道:“英俊吗?” 温絮将手抽回来,“不然谁会愿意嫁给你,齐王世子,声名狼藉。”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骂道:“色胚。” … 国子监内人潮涌动。 能得到举荐参加春闱的学子,都会在大考结束后上门叩谢师恩。 无论能否高中,他们都无法回到此处继续就读,这是祭酒入京后跟陛下求的第一道恩典。 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叶松并不想让苍梧跟前朝一样,出现个年近古稀的考生,到时候高中又能如何? 读书不是浪费时间,但人生在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 如今中原各地都缺人才,即便是通过吏部铨选成为官员,一样有大显身手的机会。 要登高望远,亦要脚踏实地。 有人做高官掌控全局,也有人要施行体局细则。 叶松站在人群中间,放声道:“此番春闱已毕,尘埃将定。于诸生,老夫有三言相嘱。” “其一,若有幸金榜题名,蟾宫折桂者。”他目光如炬,望向最有希望的几位,“当谨记,此非终点,乃是。簪花游街,琼林赐宴,是君王之恩,亦是万民之望。得意时,须敛傲气;居高位,当存仁心。莫负圣贤书,莫负杏坛春风之化育。尔等肩上,从此担的是社稷苍生。” “其二。”叶松停顿片刻,转向那些面带忐忑或失落的学子,“若此番铩羽,名落孙山者,一时之挫,非终身之定。若还有心气再战,三年后何惧一试?潮汐涨落,不掩珠玉之光;黄卷青灯,更是宝贵回忆,门外求贤者都快踏破门槛,不妨也给他们一个机会,老夫愿再见尔等昂藏之气。” 各地商会对国子监出身的学子,可谓是望穿秋水,只要有人愿意点头答应入职,豪宅美婢会第一时间奉上。 “其三…”叶松看向年纪尚轻,学问不高,未曾获得举荐一群人,“尔等未登龙门者,更当戒骄戒躁,惜取光阴。 观师兄之进退,可知学海无涯,功业艰辛。今日之厚积,正为他日薄发之基。莫羡他人一时之荣,但求己身一日之进。潜心经史,涵养德行,他日龙门跃鲤,未必无君之名!” 众学子一同躬身道:“谨遵先生教诲。” 叶松环视全场,声调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道:“无论结果如何,当铭记,功名乃器,德行乃本;心系苍梧,方为正途。尔等不论身处何境,都要坚守本心,不负“国子监生”四字门楣!散去吧。” 学子们再拜。 等祭酒离开,杨鸿渐唉声叹气道:“都怪那群该死的舞弊者,本来第一卷时务策五道题目我答的都不错,可换了第二卷,牵扯到北方军事,难喽。” 一旁郑明允轻声道:“不能只想着当太平官,柔然虎视眈眈,我等不能放松警惕。” 杨鸿渐好奇道:“郑兄还想参军入伍?” 郑明允笑了笑,“本来是不想的,经历过刺杀一事后,才明白殿下为何放着好好的皇孙不做,一门心思要去江湖上闯荡。” “但我四肢不勤,又怕即便凭着一番热血上了战场,还没杀两个外族,就沦为对方的战功。” 杨鸿渐试探性问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郑明允摇了摇头,“还不到说这句话的时候,若真有那天,在下怕死却绝不贪生。” 杨鸿渐愕然道:“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郑明允哈哈一笑,“先说两句大话壮壮胆气。” …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正对着刚刚审出来的供词发呆。 算命先生虽没有明确提及指使人身份,但句句都不离齐王世子。 “殿下如今最得圣宠,以假试题祸害其他学子,保证自己人高中,有什么问题吗?” “我当时正跟主子聊的开心呢,一群不长眼的家伙,就不怕上面怪罪下来?” … 童宏仁一拍桌案,愤然而起,“简直是狗屁不通!” 以齐王世子的机敏,就算真的如此行事,也不会留下明显的破绽。 长孙清野附和道:“春闱进行多日,此人一直不离开京城,明摆着是在等待被抓。” 童宏仁嗤笑道:“拉拢考生?殿下连我们俩这类忠肝义胆,一心为民的良臣都少有打交道,用得着去赌未来?” 每三年取二十位进士,多次叠加后人数也能过百。 与其希望他们几十年后能位列朝堂中枢,不如直接从现在的官员入手。 拙劣啊!简直太拙劣了!当刑部和大理寺都是傻子么? 长孙清野脑筋一转,道:“会不会又是自污的法子?” 童宏仁手指轻敲桌面,“不够张扬,整件事情透露着一种鬼鬼祟祟,但又希望被人发现的味道。” 他担任刑部尚书多年,手里侦破的案件数不胜数,对于熟悉的人,很容易能从对方性格和想要达到的目的判断出行事风格。 换做齐王世子自污的话,应该会直接找一堆人往贡院里扔小纸条。 长孙清野拿起证词,“那这?” 童宏仁郑重道:“可以秘密先呈交三省和陛下一份,对外则隐而不发。” 那算命先生一看就是个不怕死的滚刀肉,要想找到突破口,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求宫里的帮助。 况且事关皇储之争,也该让陛下提前做好准备。 … 几天后,沈舟带着温絮坐着马车往城外驶去,街面上争吵声不断。 “怎么?出生在京城就高贵些?此外的都不算苍梧人?” “这是什么道理?同一张考卷,大家凭本事作答,择优录取有什么错吗?” 明显带有口音的男子道:“呵,京城参加春闱的人数比整个剑南道都多,这算公平?” 沈舟闭目冥想,原来真正的杀招藏在这里,他要收回之前的话,有心了。 第53章 中毒 春风和煦,泥地里的新草抽出嫩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清新味道。 城外不远处,矗立着一座人迹罕至的古刹,四周还有一片空地和几亩良田。 见齐王府车驾上有人下来,陆知鸢上前一把牵起女子的手,窃窃私语。 沈凛则跟站在一旁,神色温柔的男子道:“聊聊?” 附近的田地都属于皇室,再过十多天,就能看见一大帮的沈氏子弟在里面忙活。 春耕是朝廷大计,沈家亦是苍梧一员,不能落下。 一老一少漫步在田埂上。 沈凛率先开口道:“最近城里的风声,是否听闻?” 沈舟一脚踢飞某块小石子,答非所问道:“似乎南方的天空要矮一些,经常能看见白云飘过山腰。” 沈凛继续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沈舟深吸了口气,“假试题是引子,真正的矛盾爆发点在于‘解额制’的不公,即便是人口聚集的河南道,每次也只有一百五十考生左右能参加会试,而京城呢?” 沈凛悠悠道:“名义上是两百,但实际人数应当超过五百。” 国子监,朝堂各部,沈氏宗亲,京兆府,按律都可举荐,每个人屁股后都跟着一大群的门生故旧。 “几乎占了两成半。”沈舟淡然道:“只要被抓住的算命先生咬住齐王世子不松口,在不公的事情曝光后,不管真相如何,百姓都会有所怀疑,毕竟…” 沈凛笑道:“让你平常口不择言,什么事情都能随便应承的吗?” 齐王世子在除夕当天,曾跟人“允诺”过,会帮他们去跟天上神仙说几句好话。 沈舟无所谓道:“小问题,他们干他们的,我干我的,相互利用而已。” 这件事单靠他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办法扭转局面,除非从根本上大改“解额制”。 可如此,一定会牵扯到各方势力。 沈舟没兴趣在朝堂上搅和,他单纯就是想弄死沈弈和沈卓。 春闱让二人联手下套,一样是计划中的一环。 独孤皇后在对面轻轻招手。 沈舟转身折返,冷不丁问道:“您每年都会下地,真的会劳作吗?” 沈凛自得道:“当然,朕的一亩三分田长势最好。” 沈舟呵呵道:“不会是从别人地里偷偷移植过来的吧?” “胡说!”沈凛板着脸道:“那是因为朕是皇帝,受上天眷顾。” “呵。” 草地上拉起一圈帷幕,独孤皇后端坐在最大的一块毯子上,笑道:“来尝尝絮儿和鸢儿的手艺。” 沈舟斜倚在地上,疑惑道:“你俩会做糕点?” 陆知鸢不太清楚,但温絮几乎不会进厨房,上一次好不容易心血来潮熬了锅粥,差点火烧齐王府,幸亏福伯反应快。 独孤皇后眼神玩味,“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舟小心翼翼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尝了尝,享受道:“哦呦,还不错。” 随即又道:“看着我干嘛,一起吃呗。” 齐王夫妇率先动手,皇帝紧随其后。 沈舟眼睁睁的看着众人将糕点塞入嘴中,连忙猛灌几口茶水,哈哈大笑。 沈凛被咸到嘴角抽搐,强忍着咽了下去,“就是口味稍重了些,下次注意不要放盐。” 温絮啊了一声,“没有…才对。” 独孤皇后点了她脑门一下,“若是分不清,先试试味道。” 沈凛佯怒道:“臭小子,不怀好心!” 沈舟滚了两圈,正好靠在温絮和陆知鸢膝旁,吐舌道:“诶嘿,打不着。” 另外两块毯子上的晋秦两王沉默不语。 像这种家庭聚会,其实不叫他们也可以,反正参与不进去,看多了还容易生气。 此时一片白云飘了过来,正好在地上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沈凛突然道:“还有没有要尝尝的?” 这句话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在询问另外两位儿子的想法。 过来,就还是一家人,坐着,就别怪他日后不留情面。 沈承璟在皇帝开口的瞬间就站起了身,一步步走进阳光里,笑容和煦道:“儿臣倒是有些好奇。” 温絮手指慢慢卷起未来丈夫的鬓发,眼见另一人中招,不免一抖。 沈舟微微斜嘴道:“疼。” 温絮赶忙摸了摸他的脸角。 沈承璟艰难的吃下一块,“舟儿婚事在即,世子妃应当是絮儿,但陆家毕竟身份高些,怕是有些难办。” 沈舟满脸疑惑道:“大伯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操心了?” 沈承璟又拿起一块,“事关皇家礼数,不可怠慢。” 沈凛看向还待在原地的秦王,双眼微眯道:“你呢?” 沈承烁思虑再三,还是没能扛得住父皇的威压,“儿臣腿上有伤,比大哥慢了些。” 沈凛继续刚刚的话题道:“朕有意追封絮儿为‘九嶷郡君’。” 沈承烁愁容满面道:“可舟儿并非节度使,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 晋王世子提着酒壶找到一旁的秦王世子,“事情进展非常顺利,喝两口?” 沈卓紧张道:“以为内侍监听不到吗?” 沈弈醉醺醺道:“皇爷爷在说话,一个老阉人岂敢偷听。” 他们俩从除夕之后就起了结盟的心思,约定不管最后皇位花落谁家,先一起干掉沈舟。 春闱,普通百姓最为关心的事情,寒门学子唯一的翻身途径。 谁要是触动这片逆鳞,无论名声有多好,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最可笑的是沈舟到现在都不曾察觉到危险。 沈弈倒了两杯酒,“你派出去的人稳妥吗?会不会反咬我们一口。” 沈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绝无此种可能,他本就是将死之身。倒是你,后续准备的如何?” 沈弈开怀道:“放心吧。” 话音未落,秦王世子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沈弈嗤笑道:“这酒量?你要去军中混,怕是会被将士们看不起。” 但很快,他便笑不出声,只见沈卓翻起眼珠,四肢抽搐,嘴角还不断有白沫吐出,像是癫痫发作一般。 沈弈瞬间慌了神,大喊道:“卓弟,卓弟!” 第54章 被扼杀在摇篮里的阴谋 一时间无人起身。 沈凛唤来随行太医,让其将秦王世子带下去查看。 从长辈的角度来说,相比于几位儿子,他更喜欢孙子们,隔辈亲嘛。 但沈弈和沈卓的表现实在太过让人失望。 身为沈氏主家一脉,皇位当然要争,手段也可以极端些,但唯独不能自掘根基。 杀学子扳不倒对方,下次是不是要杀官员?下下次再杀皇亲国戚? 一直杀下去,苍梧用不了几年就会步前朝后尘。 那群刚刚归顺的国战遗族会马上潜逃出京城,到时候天下再冒出个十八路反贼。 苍梧该当如何?派谁去平乱?应该大家伙都没空吧,忙着杀来杀去呢。 沈氏一族连出七代明君才打下的基业,转眼就拱手送人?好大的气魄! 沈弈跪在地上,浑身打着摆子,“皇爷爷,父王,此事绝非孩儿所为。” 食物有问题?不可能,都是各家自带的,唯一的不同就是沈卓刚刚喝下的酒水。 对!酒水! 沈弈拿起地上的酒壶,猛灌几口,神色紧绷道:“你们看,我没事!” 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冲动了! 若是真的有一品高手以极快的速度下完毒后离开,他岂不是要跟沈卓陪葬? 随即连忙开始抠嗓子眼,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一地。 还是不对! 有割孤在,不可能没有察觉,他现在的动作相当于自认罪行! 沈弈甚至想当场将吐出来的污秽再吃下去! 沈舟心里也很疑惑,这可并非他的手笔,计划还没到这一步。 按照最初的设想,舞弊案还得继续发酵一段时间,等他的声望跌落谷底,晋秦两位世子以为稳操胜券时,才会开始在二人之间制造嫌隙。 不过大好机会放在眼前,沈舟也不打算放过,火上浇油道:“我听说有种酒壶,内置隔层,可倒出两种不同酒水。” 沈弈听完,拿起酒壶往地上一扔,没破,大概是因为昨夜下过雨,泥地湿软。 他心一横,一头便撞了上去。 只听“啪嚓”一声。 沈弈顾不得额头上的鲜血,拢起碎片,破声道:“没有,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承璟摆摆手,“没人说是你干的,不必紧张。” 沈凛深深看了大儿子一眼,起身道:“好好的一次踏春,全被搅和了,回宫!” 不多时,草地上就剩下了晋秦两王。 沈承烁冷笑道:“为了讨父皇欢心,用儿子来设局?” 沈承璟享受着初春还带有几丝凉意的冷风,“你要是不配合,单靠一坛桃花酿可不成。” “你我都知道,舟儿当太孙已成定局,并且父皇在离世前,一定会将他扶上帝座。” “按照监正的批语,大概还有十多年的时间可以争取,我不贪,三年足矣。” “就算被后世嘲笑是个傀儡皇帝也无妨,只要能穿上龙袍,就不算白白活这一世。” 沈承璟时常幻想,如果沈舟是他的孩子该有多好,晋王府定会倾尽所有资源努力培养,要啥给啥。 沈承烁深深叹了口气,因为不想拘着儿子的性子,害怕扼杀了对方的天赋,所以才选择放纵,最终酿成大祸。 沈承璟似看穿了弟弟的想法,“弈儿也是,城外私宅怎么瞒得过风闻司?是我们教育方法出了问题?” 二人对视一眼,呸了一声,“三弟会教个屁的孩子!全靠舟儿自觉!” 气氛一下就变得没那么沉重了。 沈承烁拿起一块温絮做的糕点,用牙齿咬下一小块,皱眉道:“这么难吃你也咽的下去?” 沈承璟笑道:“不喜欢?正好,我全部带走。” 沈承烁一手按住盘子,“大哥,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吧?” 沈承璟板着脸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小时候都是我让给你,现在该回报一下了。” 苍梧权势最盛的两个王爷,因为一盘糕点,在草地上大打出手。 这天下没有人斗得过沈凛,兵变逼宫?当雾隐司是吃干饭的?再加上沈承煜也没有当皇帝的想法。 既如此,还不是要靠他们为侄子保驾护航! 沈承璟以手拍地,愤怒道:“多大人了还抠鼻孔?” … 大理寺地牢内。 两位蓄须男子悠闲的相互谈论着什么,时不时感慨两句,“清官难断家务事。” 老道士被困在牢房内,叫嚣道:“殿下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们嚣张不了多久!” 童宏仁抿了一口茶水,赞叹道:“滋味极佳,城里哪家铺子有卖?” 长孙清野摇头晃脑道:“去年老家寄来的,不多。” 童宏仁自然猜到了真相,不然真有商户卖茶叶沫,早就被套麻袋了,这么说只是为了恭维几句。 老道士见无人应答,赫然道:“两个狗官!肚子里存不了几斤猪油的烂货!等着被株连九族吧!” 他非常想被用刑,因为只有拷打过的证词才更具真实性! 童宏仁不急不缓的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念道:“李三虎,河北道魏州人士,四十七岁,之前盗窃主家财物被判入狱…没错吧?” 算命先生瞳孔一缩,“那又怎样?殿下用人不拘一格!” “可知贩卖考题,无论真假,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老子孑身一人!况且…” 长孙清野打断道:“不对吧,我记得你应该有个孩子才对。” 空气突然安静。 童宏仁点头道:“没错,如今在剑南道益州吴家村。” “那姑娘命苦哦,年轻时被人侮辱后怀了孕,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长孙清野附和道:“但我听说那孩子挺争气,开了间小铺子,生活虽算不上富裕,但娘俩温饱不成问题,可怜被父亲拖累,以后怕是…” 李三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跟妻子十多年也不曾诞下子嗣,以为是上天在惩罚他。 在得知还有后代时,欣喜若狂。 他偷偷去过吴家村一次,那孩子的面相几乎跟他一模一样,做不了假。 可李三虎不敢上前相认,他没有资格,所以才愿意接下要命的买卖,去攀咬齐王世子。 童宏仁怒喝一声,“还不老实交代?!” 第55章 梦里的挑拨离间 齐王府内。 沈舟思前想后,也没猜到是谁做的局,皇爷爷早就说过不会插手,老头子更加不可能,不然哪需要他劳心劳力。 至于晋秦两王,没有疯癫的迹象,就是白日反应颇为奇怪。 但也解释的通,沈弈和沈卓无力再争太孙,世子之位迟早会换人。 两枚弃子自然不会被志在皇位的王爷放在眼中。 他懒得继续深究,既然有人帮忙,那就趁热打铁。 沈舟猜得确实没错,就是少想了两点。 一是皇帝既然选择了他,就不会让齐王世子好不容易涨起来的声望重新跌落谷底。 不管是算命先生,还是求保佑的百姓,沈凛都做了相应的准备。 之后的一切行事,都是为了让混小子走上该走的道路。 二则是沈舟小看了两位伯父的执念,只要能重新获得皇帝青睐,儿子算什么? 还被蒙在鼓里的齐王世子换上一身夜行衣,顺带还给温絮带了一套。 京城虽取消宵禁,但下半夜街面上也没什么人晃荡。 子时已过,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时就剩下一位打着哈欠的更夫悠悠前行。 “笃,笃,咣!”的声响被寂静放大,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只留下袅袅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躲在窄巷里的一男一女紧紧贴合着彼此。 温絮眨着大眼睛道:“你就是一天都不安分,即便去皇宫也不用打扮成这样吧。” 沈舟用食指抵住她的朱唇,轻声道:“那你还不是跟来了?” 女子脸红不语。 等更夫走远后,二人才继续摸黑前行。 转过两条街,倚着河畔的几栋精致楼阁,窗棂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沈舟偶尔能听见几声模糊的娇笑和杯盏碰撞的清响,换做两年前,他也应该身处其中。 温絮扯着男子耳朵,“很怀念对不对?要不要再去享受享受?” “不要跟我娘学些不好的坏习惯。”沈舟吃痛道:“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剩下那些入不了小爷的眼。” 温絮鼻音轻哼,似有几分骄傲。 莫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二人来到晋王府门前。 一位一品,一位二品,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股很可观的势力。 凭晋王府那些亲卫,很难发现他俩的身影。 沈舟按照幼时的记忆,寻到了沈弈的房间。 他抽出一片屋瓦,只见一男一女相互依偎躺在一起。 “不会吧?今夜还有心情做那事,心可真够大的。”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包,往下丢去。 在香包落地之前,以掌力将其震碎。 房内顿时烟雾弥漫。 沈舟将瓦片重新盖好,躺在屋顶上,拍了拍肩膀道:“还要等一会儿。” 温絮并没有躺下去,而是坐在对方身旁,遥望星空道:“你就是这么把陆妹妹骗到手的?” 沈舟轻轻闭上眼睛,“那时候还小,没想这么多,只是见她因为左仆射被捕一事寻死觅活,便找个办法帮忙开阔心境。” 正说着,他忽然感觉到胳膊一沉,鼻孔里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一瞬,仿佛就是永恒。 片刻后,二人同时起身,翻下屋顶。 沈弈的房间不算大,却布置的极为幽静。 临窗摆着一张紫檀书桌,纹理清晰,边缘已被衣袖摩挲得温润。 案上陈设井然:一方端溪老坑石砚,墨池微凹;几只紫毫笔斜插在青瓷笔筒里;一叠素白宣纸上压着青玉镇尺,镇尺旁是半卷摊开的古籍,纸页微黄。 沈舟被桌上一物吸引,拿起后在底部一摸,果然有道清晰的花押印,是他制作的美人瓶。 此物在京城被文人墨客追捧,瓷骨斋两年不曾出过新的“沈字瓶”,以前旧货便更加水涨船高。 甚至听闻有官员在这期间威胁过瓷骨斋掌柜,让他们不要有待价而沽的想法。 “还读《庄子集注》?”沈舟扭头看向一旁古籍,似笑非笑道:“半点不得其深意,杂质过多。” 但等他翻开一页,立刻被书中精美的插图震撼住,啧啧称奇道:“这动作,这神韵,这也行?难度是不是有点太大?” 温絮好奇的凑了上来,只一眼,便将头扭过去,还不忘捂住齐王世子的双目,“下流!” 沈舟嘿嘿道:“阴阳调和,也算学问,在我俩成亲之前,宫里还会派人来教。” 沈弈现在身中迷药,不用担心说话声会将其吵醒。 沈舟想把这本好东西打包带走,又被温絮抢过放回原处,还在嫌弃的在男子身上蹭了蹭手。 二人一同走向床榻。 沈舟捏着嗓子道:“知道我是谁吗?” 晋王世子迷迷糊糊间听见响动,努力的想睁开眼,但身陷混沌,梦境里粉红雪白一片,让他流连忘返,含糊道:“姨…姨娘?” “王…王爷?” 沈舟屈指一弹,一股无形的劲力击中床榻上女子,无语道:“你们家里怎么这么乱!?” 然后又道:“我是沈卓…” 沈弈脸色顿时变得痛苦不堪,冷汗直流,“卓弟,并非是为兄下得毒!你我二人曾击掌为誓…” 在药力的作用下,他一股脑将实话全说了出来,包括前中后期该如何执行,哪些官员可以利用等等。 “苍梧秋闱不公存在已久,只是一直缺个机会将其展示在百姓眼前,扳倒齐王世子后,我还能顺势提出改进计划,必能获得皇爷爷的认同!” 沈舟冷笑,这是说改就能改的吗?多少势力牵扯其中?需不需要平衡?苍梧浴血奋战的故民要不要优待?包含的问题实在太多! 他幽幽道:“沈弈还真是好骗,我秦王世子一手自毒便能让他背上谋害兄弟的罪名。” “沈舟失势后,正好借此事发难,到时太孙之位还不是我沈卓的囊中之物?蠢,就不要怪被他人利用。” 沈弈呼吸瞬间急促,“卓弟…我们可是立下过盟约!” “你自己信吗?”沈舟反问道。 突然,他眼角余光看见壁上悬着的一幅水墨图,烟岚隐现,笔意萧疏。 一白纱蒙面女子跃然其上。 “你大爷!” 第56章 证据不确凿 这幅画明显就是在花州城身着女装的齐王世子。 当时沈舟跟赵灵悦因拆穿闻香教的骗人把戏而被抓,无奈之下才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欲假扮圣女逃出去,可惜最后没成功。 他起身想要挡住随行女子的视线,却听温絮笑道:“早就见过了,王妃房里还有一幅呢。” “啥?”沈舟大惊失色,随即将一肚子怨气都撒在晋王世子身上。 大嘴巴子呼个不停,自说自话道:“你是变态吗?男女分不清楚?” 他想到除夕之夜,沈弈曾说过有中意的女子,忽感一阵恶心袭来,手中力道又加重几分。 … 第二天辰末巳初,沈弈浑身舒畅的睁开双眼,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了。 自从国战结束后,他每一天都想当上太孙,思虑颇重,几乎成为心魔,时常会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只有折腾到筋疲力尽后才能入睡。 沈弈看了眼一旁的女子,狠狠在其身上捏了一把。 忽然,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神色一顿,想起什么,满是后怕的穿好衣衫,马不停蹄朝宫内赶去。 崇政殿内,沈凛翻看着礼部送来的春闱答卷,他需从百份中选出二十人,成为此次的进士。 当然若是出彩者众多,多录取几位也没有问题。 一大早被拉来的沈舟睡眼朦胧,从另一堆中抽出一份,评价道:“文采很不错,诗文颇具古风遗韵,但其他方面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这样的人也能做官?” 沈凛头也不抬道:“这是…” 此时,沈弈闯了进来,开口道:“孩儿要状告舟弟徇私舞弊,以假试题祸害考生!” 春闱各地名额分布不公的问题应作用于民间,朝堂上,包括他在内,都举荐过几人,不好拿出来明说。 得要先把假试题的案子坐实,再从百姓入手,才能削减齐王世子的声望。 他原不想这么快上告,可昨夜却险些丧命。 前有狼,后有虎,先下手为强!扳倒一个再说! 大殿内落针可闻。 沈舟兴奋道:“别扯那没用的,拿证据!” 晋秦两王世子关系破裂在即,到时候京城中就只剩下齐王世子。 谁都知道皇帝肯定要趁机作妖,万不能给沈凛这个机会,最好是三个人一起完蛋! 沈弈没想到对方也在,一时犹豫,背后告状和当面告状是两码事。 想了想,心一横道:“犯人已招供,说他之所以肆无忌惮,都是因为有舟弟撑腰。” “你是真蠢啊。”沈舟后槽牙快咬碎了,他都愿意配合,谁料队友是头猪,但还是换上一副惊恐的面容,“哎呀呀,被发现了,我可真是难辞其咎呢。” 沈弈磕头道:“皇爷爷,舟弟不思悔改,还请重罚!” 沈凛看臭小子捂着胸口难受的模样,心中无奈,演戏也要走点心,不然谁看不出来? “弈儿先不急,跟朕说说你脸上的伤。” 噗嗤。 沈舟没忍住笑出声,“大概是一些耐寒蚊子的手笔。” 说罢他又收敛神情,继续哀痛。 沈弈在脑海中急速思索,道:“昨夜孩儿于府中,挂念卓弟伤情,不慎摔倒。” 江左晦刚刚处理完一道奏章,好奇道:“摔出十多道掌痕?” 沈弈有些后悔,应该等到大朝会的,如今殿内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时急火攻心道:“闭嘴!” 沈凛怒喝道:“放肆!” 三省五位老臣是什么身份,那是他过命的兄弟,一起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怎容一个晚辈随意侮辱。 沈弈自觉失言,急忙跟尚书令致歉,继而诚恳道:“春闱毕竟是苍梧选拔人才的大事,孩儿见皇爷爷顾左右而言其他,所以冲动了些。” “你这是在怪朕?”沈凛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 沈弈连磕三个响头:“孩儿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沈舟见沈凛有将事情搪塞过去的迹象,帮腔道:“我说句公道话,确实是您的不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随即慌张道:“哎呀,孩儿错了,但不想改,下次还敢,求皇爷爷千万不要法外开恩啊。” 沈凛气笑道:“废名夺姓,逐出沈家?” 沈舟拍手道:“这个好,正好给族里那些不孝子孙做个榜样…警醒,我的意思是警醒。” “朕看你是没睡醒。”沈凛说完看向跪在地上的晋王世子,“刑部秘密呈递的供词看过的人不超过十位,弈儿如何得知?” 沈弈今早被吓破胆子,忘记了这茬,就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原地默不作声。 皇孙拉拢内侍的事情绝不可以被捅破! 沈舟知道晋王世子答不上来,“您管人家呢?或许是府中幕僚早就发觉京城里不对劲,故而提前探查过。” 沈凛脸色阴沉道:“那就是知情不报!” 沈舟改口道:“神仙托梦,神仙托梦行了吗?” 三省五位老臣用眼神相互交流着。 “殿下看上去是真急了。” “那可不,这种事当然要等调查结果公示后才好拿出来做文章。” “也怪晋王世子口无遮拦。” “殿下独木难支。” 沈凛心中非常畅快,原以为得借春闱答卷提点一下臭小子该如何筛选人才,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 要办好一件事得皇帝和官员们同心协力,蠢才的存在不仅会拖慢进度,甚至还有可能会坏事。 人教人,百言无一用, 事教人,一次入人心。 沈凛等臭小子心绪最焦急时,淡淡道:“其实刑部送来的供词有两份。” “啥?”沈舟心境中闪过一道晴空霹雳,随即举起右手道:“我不管,攀咬齐王世子那份肯定为真,因为事情就是我干的!” 攀咬? 沈凛轻笑道:“真假由不得你说,三省自有定论。” 沈舟看向下方几位老者,“诸位帮忙说几句好话成不成?” 陆观潮抚须道:“不可胡闹。” “怎么就是胡闹,咱们好歹沾点亲戚关系…”沈舟气冲冲的揪起晋王世子的脖领,强迫对方抬头,“你就这点本事吗?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沈弈茫然的点点头,“有…有的。” 第57章 朝堂论理 “等会儿。”沈舟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抬起,左腿不断抖动道:“刚想了一下,有地方不对,咱再掰扯掰扯。” 他担心“证据”越多,留下的破绽会越多,万一某处没解释清楚,很容易闹成“疑罪从无”的下场。 沈凛放下手中答卷,饶有兴致问道:“齐王世子是要跟朕来一场‘朝堂论理’?” 此“理”非礼数之“礼”,而是道理之“理”。 “有何不可?”沈舟分外嚣张道:“苍梧断案讲究一个人赃并获,如今犯人已被抓捕,物证理应存放于大理寺或刑部。” “但同时出现了两份证词,凭什么说一份真,一份假?” 沈凛正色道:“说的不错,但有遗漏,除了证据外,还需有犯案动机,齐王世子性格乖张不假,但行事有迹可循,这次是为了什么呢?” 沈弈听得一愣一愣的,沈舟不就是齐王世子吗?为何在他们嘴里好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江左晦来了兴致,“殿下言之凿凿,定然已经研究透罪犯心理,不如说说看。” 沈舟丝毫不惧,这群人穿同一条裤子又如何,不过土鸡瓦狗耳,“齐王世子是一混账无赖,阴差阳错下暴得虚名,作为皇孙,定然会燃起争夺帝位的心思,所以用假试题忽悠学子,好方便自己人上位。” 门下省侍中程砚农道:“臣先插句嘴,殿下义正言辞说这些话时,心中可会涌出丝毫羞愧和不安。” 沈舟一挥手,头也不回道:“完全不会。” 要想他人信,先得自己信! 程砚农放下心来,“诸位请继续。” 三省老臣开始轮番攻击: “齐王世子需要培植势力,为何不从朝堂入手?浪费十多年去提携考生,到时候结局已定,怕是无法翻盘。” “据老夫所知,齐王府此番并未推荐人才参加春闱,所谓的自己人,又是那些人?” “齐王世子身为二品高手,可随意出入宫廷,想要偷试题并非难事,加上有过目不忘之能,很快便能记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弄份假试题呢?” “对对对,会舞弊的考生,本身实力便不行,淘汰些末流货色,有用吗?” … 沈舟面不改色道:“自己培养的人用起来更顺手,而且谁说齐王世子没有拉拢朝廷官员?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齐王府虽不曾举荐,但能委托他人。” “后面的就用一个‘笨’字解释,太过仓促,没想那么多,觉得少一个对手,便多一份希望!” 沈弈眼神里流露出的不仅是惊讶,还有佩服。 面对苍梧最具压迫感的一群人,到底要以何种心态,才能这般应对自如? 别说他,即便是沈承璟被如此问责,也会用相当长的时间来思考措辞。 三省老臣还想再问,却见沈凛虚压手掌,“齐王世子的动机是想当皇帝?” 沈舟心里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但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他可以这么想。” 沈凛站起身,一招手。 立刻有内侍从后殿抬出衣桁。 沈凛笑道:“穿上尚衣局赶制出来的新龙袍,去太极殿的椅子上坐一个时辰,朕就信。” “怕你不成!”沈舟急于把罪名落实,随即一把扯下象牙腰带,可还不等解开外袍,便又将腰带系回去,气愤道:“差点中计!” 姜还是老的辣,一招不慎就会掉入陷阱。 三省老臣们的目光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沈凛心中暗道,臭小子不是一点就炸的脾气吗?怎么如今还会收敛? 现在不是两年前,很多地方都已做好准备。 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让文武百官来朝见未来新皇。 沈舟踢了晋王世子一脚,“管不了那么多,新证据。” 沈弈回神道:“你跟算命先生在长安酒肆见过。” 沈舟以拳击掌道:“没错!” 沈凛重新坐下,冷哼一声,“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又不独独有齐王世子一位。” “分赃知道吗?”沈舟反问道。 皇帝还不曾开口,沈弈的声音先提高了八度,“你缺钱?” 沈舟没有办法。 想当皇帝的理由不成立,只能从利益着手。 沈凛命人拿来一本名叫“小仙童”的账册,“按照齐王世子两年前的花销来看,李三虎此次获得的银子,最多只够用十天。” “宫里若不是养着一大群供奉,还有每年给大臣们的赏赐,支出一项,绝对比不过齐王府。” 沈舟愕然道:“这么夸张吗?” 沈凛看着账本上触目惊心的数字,点了点头。 沈舟在脑子里重新将事情理顺,冷不丁道:“有钱不代表不想挣钱,有个词叫贪得无厌。”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沉默。 见皇帝不开口言语,沈舟嘿嘿笑出声,“贪念作祟,犯下大错,还请陛下秉公明断。” 沈弈从未见过一个人为了认罪能折腾到这种地步,简直是大开眼界。 沈凛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沈舟没有逃避,而是选择对视,“不要以为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我就会害怕,公道自在人心,终有得见月明之时。” 陆观潮默默的摇了摇头,实在不忍见孙女婿在一场必败的争斗中苦苦挣扎,小声道:“李三虎是个文盲。” “那又如何,我可以帮他想假试题…”沈舟声音越来越小。 沈凛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就麻烦齐王世子说说看,想了那些题目。” 沈舟抬起手臂,重重搓了下脸颊,他哪知道假试题内容! 失策失策! 随即换上一副笑脸道:“要不咱们把后半部分全忘了?” 沈凛淡然道:“可以啊,有什么花招尽管耍,朕有的是功夫陪你玩。” 沈舟闭眼吐出一口浊气,“齐王世子曾答应某些百姓,愿意帮他们去跟天上仙佛打个招呼,虽然一直没做,但是不是能证明有拉拢学子的心思。” 沈凛挥手搅乱香炉中升起的烟雾,言简意赅道:“能。” 沈舟继续道:“虽然齐王世子不想当皇帝,可为了保证以后自由自在的生活,策划此案,貌似也说的过去。” 沈凛拿起一张答卷,细细端详,“是的。” 第58章 总会有人踩坑 沈舟确实没有为自己准备太多。 本以为晋秦两位世子联手坑害他,总会思虑周全些,起码表面上能将事情说通。 可不曾想这俩货“春闱不公”的爆发点选的挺好,却忽略了舞弊案的细枝末节。 最后还得沈舟自己动脑找补。 从想当皇帝到贪财,再变成为了自由。 这不胡搅蛮缠吗? 不过只要能将罪责名正言顺的担下,也不枉费一番苦心。 “看您没什么话好说,不如直接发旨意?我懒得再走一趟宗人府。” 沈凛心不在焉道:“有件事朕一直没有对外声张。” 沈舟急切道:“不用拖延时间,没用,就算您将事情压下,可管不住我自己四处宣扬。” 忽然,高座上传来一道无比快意的男子声音,“假试题出自明经科考场。” “明!经!科?”沈舟一字一顿,声调逐渐上扬。 苍梧春闱分“进士”和“明经”两科,前者注重策论,考生需针对具体问题,向朝廷建言献策,百取一。 而后者偏向于经典注疏,难在记忆背诵,十取一。 从录取比例就能看出二者的差异。 最重要的是,就算通过明经科高中,也不能担任清贵要职,还是会被安排去地方,以后的晋升途径多往言官和史官方向走。 齐王世子嘴中“为了自由,培养嫡系”的言论不攻自破。 没有实权的官员能给予多大的帮助?上上奏章?能不能通过三省都是个问题。 沈舟先入为主的认为舞弊者一定出自“进士科”,毕竟难度和含金量就摆在那里,所以才想了这么个理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便骂了一句:“脑子有问题。” 京城外的百姓,若家中没有读书人,可能连“明经科”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凛解释道:“幕后策划者不愿把舞弊案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毕竟他们举荐之人就坐在进士科考场内。” “齐王世子不如再思索思索,朕已经快被打动,又或者,穿龙袍坐龙椅罪名更大些?” 一旁的沈弈都想劝堂弟不要继续挣扎了, 斗不过的。 沈舟扭头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崇政殿内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国战时沈凛赢下一个又一个对手,都没有今天来的畅快。 他希望臭小子以后能自己出招,不要搭他人四处漏水的顺风船,这样才能更有趣。 陆观潮进言道:“是不是会打击殿下的自信心?” 沈凛笑道:“古有武侯七擒孟获,朕不过赢了两三次而已。你们不要太小看臭小子的韧劲,他必不可能轻易认输。” 江左晦近期萌生起告老的念头,实在是年纪颇大,心力不济,但一听陛下这么说,便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两年。 听热闹哪比得上看热闹。 沈凛望着失魂落魄的晋王世子,面无表情道:“弈儿退下吧。” 沈弈不知自己如何回到的晋王府,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坐在椅子上。 沈承璟没有着急开口,而是淡淡喝了口茶,他作为父亲,对这个儿子有很深的感情。 但无论如何,感情不能成为通往帝座的阻碍。 既然决定借沈舟作为跳板,重新获得皇帝的宠爱,便不能犹豫不决。 “此事成功的可能性极小,为何不跟本王提前商议一下?” 沈弈双目无神道:“孩儿一时鬼迷心窍。” 沈承璟抬眼看向外面,阳光灿烂,春暖花开,“可知你真正的对手是谁?” 沈弈一顿,迷茫道:“不是沈舟吗?” 沈承璟摇摇头,“舟儿的心思从来不在太孙之位上,这也是为何本王一开始就要你帮他的缘故。” “你真正的目标,从来只有父皇一人。” 沈凛想要齐王世子接任皇位的心思,就明晃晃摆在众人面前,毫不遮掩。 对付沈舟,就是对付皇帝。 沈弈自嘲一笑,“所以孩儿从始至终都没半分机会获胜?” 沈凛闭目冥想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蠢而不自知。” 笨者,要学会听从他人的意见,一意孤行容易越陷越深。 沈弈努力尝试理解,突然,一扫身上颓态,跪下道:“请父王教我。” “还有的救。”沈承璟点点头,“若将父皇视为对手,你将永无翻身之日。” “请父王将话说的明白些。” 沈承璟心里窜起一团怒火,晋王府的孩子就这般不开窍吗?脑子呢?动动啊! 但表面依旧维持着风平浪静,“你叫父皇什么?” “皇爷爷?” 沈承璟略带一点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对啊,他是长辈,是我的父亲,你的爷爷。” “你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争取。” “幻想一下,晋王世子若真的跟齐王世子一般出色,父皇面对你们二人时,会有何种的心思?” “定然是偏向我。”沈弈恍然大悟道:“毕竟沈舟不服管教,潇洒随性,苍梧未来的皇帝怎么能像个野猴子般上蹿下跳!” “对喽。” 但很快沈弈的脸色又一次暗淡了下来,“但现在讲这些为时过晚,即便让人帮我提前想好上朝的说辞,可一旦被追问过深,还是会露出马脚。” 读书负人也不负人,就看是否真正用心。 沈弈知道凭自己和府上幕僚,绝敌不过太极殿内的衮衮诸公。 “另辟蹊径。”沈承璟无语道,这是逼着他将计划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啊,“苍梧用不了两年就会对柔然用兵。” “军事才能?”沈弈额了一声,“这方面秦王世子更加擅长。” 沈承璟差点控制不住吼出声,“沈卓策划国子监学子一案,必死无疑!” 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想要打人的心情,“你需向陛下证明,晋王世子在军事上更胜秦王世子一筹,才能获得跟齐王世子一样的待遇!” 沈弈惊恐着后挪两步,抬起头道:“父王是要孩儿…” “杀!”沈承璟坚定道:“父皇和宗人府不好下手,需要有一位果决之人代劳,跟柔然的战事不知要持续多少年,下下任武皇帝,不能婆婆妈妈!” 沈弈咬着牙,瞳孔中闪过一抹残暴。 第59章 重玄门外 二人各怀心思。 沈弈坚信父亲不会骗他,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斗不过沈舟,是因为对方背后站着沈凛。 在政事一途比不上齐王世子的情况下,要想跟其分庭抗礼,便需要另辟蹊径,从后几年苍梧最重要的军事入手。 而证明才能最好的方法,就是赢下沈卓。 脉络清晰,无可挑剔。 沈承璟选择放弃沈弈,除了是为自己争取皇帝的信任外,还想帮儿子寻一条活路。 他虽不知沈舟的后手是什么,但可以确定,一旦发动,定然不会给晋王世子留半点希望。 只有让沈弈提前动手,斩杀早就该死的沈卓,方能绝处逢生。 谋害堂弟,彻底断绝太孙之位的念想,日后选一安稳之地,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 父子一场,好聚好散。 沈弈因激动而浑身打着摆子,心脏狂跳不止,“父王,孩儿手下无兵无将,是否要暗中招募些人手?” 沈承璟差点被吓得跳起来,当京城是什么地方?还招募人手,以为宫里察觉不到么? 不说他处,脚下这座晋王府就不知被安插了多少眼线。 “你也培植一些亲信,就用他们。” 沈弈点点头,“二叔那边,还请父王早做准备。” … 齐王府内。 沈舟如吃了一粒老鼠屎般,神色阴沉,手中瓷杯咔咔作响,“呜呼哀哉,天不助我!” 林欣安抚道:“那群人能不能金榜题名,跟咱家没什么关系,不必为此烦心。” 她知道最近宫里正在筛选春闱答卷,以为儿子是为此事生气。 五次春闱,齐王府不曾举荐过任何一位考生,哪怕是故都老家有沈氏一族的人寻来,沈承煜都没有答应。 并非爱惜羽翼,害怕名声受损,而是只要开了头,日后类似的请求便会接连不断。 齐王对皇位没兴趣,世子亦然,所以不想牵扯进权力浪潮之中。 不过现在看来,明哲保身似乎也没什么用。 沈承煜从袖子里拿出一对核桃,在手里不断揉搓。 这是他最近新培养的爱好,听说盘到最后,能养出玉石一般的质地。 “一看就是在宫里吃了亏,没赢过父皇。” 林欣没好气瞪了丈夫一眼,儿子正生气呢,还拱火? “进士录取一事,舟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沈舟自顾自问道:“你们说缝制一身龙袍需要多久?” 沈承煜调笑道:“怎么?想穿?那你去跟尚衣局打个招呼。” 皇帝要是听到这个消息,嘴都得笑歪。 沈舟声调没有半点起伏,“就是想确定一下时间。” 林欣板着手指道:“龙袍面料以蜀锦和江南贡缎为主,选取三眠三起的优质蚕茧,从培育到缫丝…” 沈舟坐直身体,“倒也不用从头算,宫里应该有现成的。” 沈承煜淡淡道:“如果是陛下给未来新皇准备的,而且对方还是个挑剔的主,说不定真的要从选蚕开始,最少半年。” 林欣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马上就被她否定,继续道:“然后将蚕丝制成布匹,大概还得要七八个月。” 沈承煜悠悠道:“丝细缲多女手疼,札札千声不盈尺。来之不易呀。” “老头子别打岔!”沈舟埋怨了一声,然后道:“娘,您继续。” 林欣想了想,“苍梧龙袍得绣十二纹章,包括日月星辰,五爪金龙等,从绘制图案到定稿,两个月。” “之后二三十名顶级绣娘一同合作,再加上裁剪,缝制,装饰等,总体时间差不多要耗费近两年,赶工的话,一年半?” 沈舟在心里默默盘算,那岂不是说,他上次离京游历后不久,宫里就已经开始在筹备了? 沈承煜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欣捂着嘴,诧异道:“父皇今日是让你去试穿龙袍?” 沈承煜附和道:“反抗不了,不如早点接受现实,省得心里难受。” “别说这种丧气话。”沈舟大手一挥道:“咱是一家人,理应相互照应,你们也帮忙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逃过一劫。” “尤其是老头子,一肚子坏水,争取在三天内写个详细计划出来,要有切实可行,还能让人无言以对。” 话音刚落,沈舟起身,一把抢过父亲手里的核桃,当场捏碎,“哗哩哗啦的,吵死个人。” 等儿子走远,林欣掩着嘴,小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两个月功夫白费。”沈承煜看着一地狼藉,道:“帮忙?他想得美!” “哎呀,跟孩子置什么气,我也觉得这声响烦躁,要不王爷您直接买一对别人盘好的?” 沈承煜心碎道:“钓鱼不是为了鱼,而是抛竿那一瞬间,似乎所有烦恼都随着鱼钩被甩了出去…” 林欣摇头道:“听不懂,别忘了舟儿要的计划。” 片刻后,沈承煜忽然柔和一笑,吩咐仆役将大堂打扫干净,既然妻儿都不喜欢,换个爱好就是,算不得大事。 温絮打坐完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笑容苦涩的齐王世子,“怎么了?” 沈舟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些,“想做皇后吗?” 温絮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她对权势没有想法。 “要不说咱俩是一对呢,能聊到一块去。” … 京城北郭外,有一座大明宫,这儿本该才是真正的皇宫,可因为修建较晚,沈凛不喜欢搬来搬去,便一直居住在太极宫内。 反正臭小子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正好,以后连皇宫都是新的。 重玄门门扉紧闭如磐石,将身后巍峨宫阙的轮廓彻底吞没在未褪的夜色里。 门北,便是截然不同的荒寂世界。 灰蓝色的天空压的很低,东方天际只裂开一道惨白的细缝。 没有风,空气却仿佛结了冰,吸一口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目光所及,不见飞鸟,不闻虫鸣,这份死寂并非安宁,而是紧绷到极致的弓弦。 突然,远处的树林里似乎有人影闪过。 第60章 堂兄和堂弟 在青草香气里,小牧童歪骑在老青牛背上,光着的小脚丫不紧不慢地晃着。 他头戴一顶破旧斗笠,手里随意拈了根长长的狗尾巴草。 小牧童名叫二娃子,前几天就发现大明宫北门外人迹罕至,草势肥美,搞不懂大人们为什么不来。 老牛温顺的踱着步,厚实的蹄子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二娃子望着远处被晨雾勾勒出的青山轮廓,清了清嗓子,稚嫩又带着点野趣的歌声悠悠扬扬地飘荡在宁静的田野间。 “咿呀喂~老牛慢哟,蹄儿轻, 驮着二娃过田埂。 露水打湿牛铃铛, 叮叮当,惊醒草里小蚱蜢。 咿呀喂~ 日头爬哟,爬上梢, 照得秧苗伸懒腰。 柳笛儿吹响回家路…” 突然,茂密的树林中射出一支寒光凌冽的箭矢! 嗖! 歌声戛然而止。 沈弈长舒一口气,将长弓随意挂在马背上。 他这几天一直在筹备今日之事,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自己的计划。 身后有男子拍马屁道:“殿下好箭法。” 沈弈自信笑道:“本世子虽沉迷故纸堆,但武艺也不曾落下,弓马一途算是熟稔。” 这几百人都受过他不小恩惠,很多晋王世子不方便做的事情,就得请他们出手。 不然城外私宅哪来那么多妙龄女子供沈弈享乐,苍梧可不许暗地贩卖人口。 沈弈调转马头,沉声道:“沈卓心肠歹毒,在朱雀大街上射杀国子监学子,危害社稷,我作为沈氏长孙,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你们称得上是忠肝义胆之辈,想必也看不下去,切记,我们今日杀的不是秦王世子,而是苍梧国奸。”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暖暖的,原来被赞扬是这种感觉,早知道就不明着打家劫舍,奸淫掳掠了。 他们就是脑子不好使,以前没想通,不然顶着个好名声做坏事,还怕兜里没钱? 要不说人家是世子呢。 有男子抱拳道:“一切全听殿下安排!” 沈弈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不要出声,“至于那齐王世子,于景明十一年以西域奇怪毒害我,让‘祥瑞’一词成为笑谈。” 有一脸上带疤的男子问道:“殿下何不把沈舟一同骗来,也方便咱们一次处理干净。” 沈弈笑了笑,没有说实话,找个借口道:“太早他爬不起来。” 继续道:“你们都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其他话不必多言,等沈弈当上皇帝,所有人同享荣华富华!” 众人小声欢呼。 有一恰合时宜的声音响起,“陛下,我还是喜欢在江湖上浪荡…” “何老五,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每个人都各有所好,你喜欢年纪小的,我喜欢别人老婆,有什么问题吗?” 沈弈听见何老五对自己的称呼,心情大好,“那朕登基后,就专门赐给你一面金牌,上书‘奉旨强娶’四个字!” 众人谈话间,有一剑眉星目的男子出现在雾气中。 何老五小声建议道:“陛下,咱直接冲出去?” 沈弈摇了摇头,“皇室子弟,该有个体面的退场方式,我先去会会他。” 沈卓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中毒了,整个人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沈弈骑马而来,“恭贺卓弟康复,身体可还有不适?” 沈卓平静道:“多谢挂念,已无大碍。” 二人并驾齐驱,沈弈犹豫道:“下毒之事,绝非为兄所为。” “清楚。” 沈卓虽嘴上这么回答,但心里却满是冷笑。 当时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几位长辈和同龄女子绝不可能如此行事。 真正的凶手就在晋齐两位世子之间。 沈舟一直跟皇帝坐在一起,不曾起身离开。 这么一看,答案还不明显吗? 酒水自带,邀他同饮,呵呵。 沈弈目视前方,“沈舟确实难以对付,咱们之前都想差了,所以计谋才不奏效。” 沈卓咳嗽两声,问道:“堂兄有何高见?” 沈弈照搬沈承璟的说辞,但过滤去一些对秦王世子不利的话语,“若咱们一开始将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做好,而非给对方使绊子,或许能入皇爷爷的眼,不至于沦落成现在这样,成事不足,败事亦不足。” 沈卓轻笑道:“是个人都想走捷径,成事千难万难,想一个坏点子却用不了半炷香。” “看来卓弟早就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为何不愿意做呢?” 沈卓无奈道:“堂兄在吏部,沉迷一画中女子,不思进取,浑浑噩噩,我在兵部,因李慎行掣肘有志难伸。你我同病相怜,即便想做事,也做不成事。” 沈弈在心中怒吼,要是早有人说清这番道理,他绝对会当场醒悟,不至于要兵行险着。 沈卓冷笑道:“堂兄不必为自己辩解,你的性子,我一清二楚,假若真的有天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会重修后宫,三千佳丽应该满足不了晋王世子的胃口。” 沈弈眼中蒙上一层阴霾,“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城外私宅的事情?” 沈卓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我是秦王世子,不是齐王世子,手伸不进去风闻司,堂兄该去问沈舟。” 一股凉风袭来,几片嫩绿的柳叶在空中起舞,他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瓷瓶,将苦涩的药汁灌入喉咙深处,“真像我俩。” 新叶才出,便已凋零。 沈弈终于品出一股不一样的味道,结盟者怎会处处针锋相对?还揭短? 而且秦王世子的口吻神色,简直跟正经的沈舟的一模一样,是在刻意模仿? “猜到了?” 沈卓拍了拍对方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金石之音,“甲胄露出来了,也不伪装的好点。” 沈弈心中好似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那你为何不跑?” 沈卓哈哈大笑道:“我早就在堂兄想走的路上了,为何要跑?” 此时,不远处传来两道刺耳的铰链声。 大明宫巨大的木门缓缓开启,像是某只远古巨兽正在张嘴。 惨淡的晨光艰难刺破寒雾,为一群身穿黑甲的骑兵染上一层灰白色死气。 沈卓嗤笑一声道:“沈枰是个好弟弟,以后我不会亏待他的。” 第61章 开场和落幕 新草凝露,水面如镜。 重玄门甬道中骤然爆发出一股肃杀之气! 大明宫内驻守的左卫不多,引开很简单。 沈弈整张脸煞白一片,血色正在急速消退。 他忙不迭的双腿一夹,胯下那匹千里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树林,“上!快给本世子上!” 沈卓嗤笑不已,下令道:“杀!” 两股铁流在重玄门外空旷的官道上狠狠地对撞在一起! 刀剑劈砍的碰撞声和双方死士的咆哮声响彻云霄! 霎时间,人仰马嘶,一朵朵血色桃花在惨淡的晨光中绽放。 秦王世子的骑兵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百战老卒,纪律性极强,相互之间的配合堪称完美。 而晋王世子的手下虽出身草莽,喜欢单打独斗,但各个武艺不凡。 沈卓看战场陷入僵持,扯下身上外袍,接过自己人扔来的武器。 刚刚喝下的药汁能维持半炷香,足够! 猩红披风随着马匹提速在风中烈烈狂舞,手中由精钢打造的马槊闪过一道寒芒! 沈卓的面容因极致的亢奋扭曲在一起,眼中喷射出浓郁杀气,“想以军事一途与沈舟在朝堂上抗衡,你配吗?” 若非沈枰提醒今日有诈,他还真忘了自己优势所在。 对啊,秦王府的根基是军伍,为何要逞一时之快? 只需等苍梧对草原用兵,秦王父子自然能大放异彩! 沈弈听背后蹄声越来越近,遂拨转马头,在空地上绕了一个大圈,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面色如铁,目如寒星。 妈的,要当皇帝,怎能被这小小阵仗吓到退缩!他还打算以后要御驾亲征呢! 二者接触的一瞬间,沈弈以横刀格挡开刺来的槊锋,火星四溅,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你不过一贱婢之子,也好意思与我争?真当二叔掩盖的好?” 沈卓最忌讳有人提起他的生母,那是一片不容触动的逆鳞,眼中怒火更盛。 “杀!” 两声暴喝像是要把周遭的空气搅碎。 当主子们都开始搏命时,重玄门外,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最惨烈的绞杀发生在最开始! 秦王府的骑兵结成紧密的锋矢阵,长槊如林,狠狠凿向晋王府死士。 沈弈麾下的马匪则悍不畏死的迎头而上! 一切都是为了富贵前程! 尤其是何老五,他早看上了城内张员外家的几房小妾,只要今日能打赢,还怕殿下不帮忙? 顷刻间,金铁交鸣声,骨肉碎裂声,濒死惨叫声不绝于耳! 冰冷的雾气被灼热的鲜血和粗壮的喘息而温暖,蒸腾向上,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刺鼻的铁锈腥气。 沈卓的槊法得传于其父,大开大阖,带着秦王一往无前的凶戾,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试图将眼前的堂兄连人带马一同砸碎! 沈弈自知正面交锋不是其对手,转而化作一条冰冷的毒蛇,凭借横刀的灵活,一次次卸力格挡。 并在对方收槊蓄力时,特意挑皮甲的间隙和战马的弱点下手。 刀光狠辣,招式刁钻,时不时能占点便宜。 沈卓猛咳几声,嘴角有鲜血渗出,若非他毒伤初愈,使不上劲,否则晋王世子必不是其一合之敌! 二人座下的战马声嘶力竭的撕咬着,偶尔会在主人的控制下抬腿猛踹,鼻孔中喷出的白气带有淡淡的鲜红色。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 双方人马的体力已经耗尽,阵型不复存在,彻底搅和在一起。 对冲的态势也演变成混乱的,个体与个体的缠斗。 晋王府在前期损失惨重,而现在却逐渐有扳回来的趋势。 官道泥泞不堪,粘稠的血液混合着浆土,在马蹄和人脚的践踏下发出恶心的声响。 地面上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一起,有些则被挂在战马上拖行。 何老五只剩下半截身子,但抓着敌方马蹄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瞳孔灰暗的念叨着,“等我…等我…” 秦王府的骑兵俯身一刀劈去,瞬间便只剩下了一条手臂。 他没有多耽搁,继续去帮助其他兄弟。 沈弈和沈卓的马匹已然阵亡,二人面对面站着。 秦王世子背后的猩红披风被撕裂,皮甲上也多出了几道刀痕。 他不断的喘着粗气,如一只受伤的猛虎,努力保持着精神清醒。 沈弈满身血污,身形微微佝偻,眼神死死锁住堂弟,“来啊,本世子这滚地术正好克制你笨拙的身形!” “咳咳…你就这点本事?连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沈卓喋血道。 “少说胡话!本世子不一直在跟你正面对决吗?” 沈卓无语,长槊挥舞起来颇为麻烦,随即调动体内稀薄的气机,一膝将槊杆碎成两节,“堂兄看起来也习了武。” “时间不长,就两年,比不上卓弟。”沈弈眼中闪过一抹残酷的自得。 就是现在! 沈卓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突进到对方身前,断槊自下而上,直刺晋王世子肋间铠甲的缝隙! “呃啊!”剧痛让沈弈发出一声凄凉的哀嚎,“卑鄙!” 随即手中横刀不管不顾的向前一攮! 就在二人都准备结果对方性命时。 四周的厮杀声却诡异的低落了下去,只剩垂死者还在发出呻吟。 雾气散去大半,阳光毫无遮拦的撒在这处修罗场上。 目光所见,一片狼藉,官道被残肢断臂和碎裂的甲胄彻底覆盖。 地面上才抽芽的绿草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黑色老鸹,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发出“嘎,嘎”的叫声。 重玄门依旧矗立着,得益于秦王世子骑兵的冲锋速度,连半点血迹都不曾沾染。 门内隐约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正好踏在两位皇孙的心跳上。 沈弈脸色灰白,不甘道:“卓弟准备的还真是充分,这是连二叔的亲卫都调来了?” 沈卓当然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认命一笑,“你我二人大势已去。” 高高的宫墙上,出现一道身影,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下面的一切。 沈弈用袖子抹了把脸,抬头怒吼:“沈舟!” 第62章 钦天监 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此时只剩风卷树叶的摩挲。 几只老鸹振翼而飞。 晋秦两位世子的所有野心,算计和仇恨,似乎都被这一片血色吞没。 大明宫城墙上下,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卓懒得抬头,胜利者的姿态不出现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赏心悦目,成王败寇,他认。 而盯着上面的沈弈,眼神逐渐从愤怒变成惊讶,最后转化成一汪死水。 沈凛默默出现在沈舟身后,双手搭在孙儿的肩膀上。 不止如此,一同现身的还有晋王沈承璟和秦王沈承烁。 沈弈不自觉的笑出声,带着几分苦涩和释怀。 暗中替皇帝除去沈卓和明着刺杀秦王世子是两码事。 他太信任沈承璟的话,导致没能及时看穿父亲早已变心。 什么从军事入手证明能力,都是扯淡。 晋王世子,沈氏长孙,说到底不过是城墙上几人的玩物,他跟私宅里的女子也没什么两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两年前,不不不,应该是沈舟回京之后。 沈卓没有那么多愁善感,他做事从不后悔。 皇爷爷和父王没有第一时间阻止这场争端,就代表他绝对无法活着离去。 “先走一步。” 说完拔出短槊,直接刺入自己胸膛。 看着堂弟的尸体,沈弈惨淡一笑,罢了罢了,就这样吧,有点累,应是昨晚没睡好。 随即抽出横刀,在脖子上一抹。 沈舟确定二人没有任何气息后,转身离去。 恩怨随风。 大明宫内响起一声悠扬的号角。 无数内侍涌出,分工合作,不过半个时辰就将官道打扫完毕。 血泥被铲走,重新铺上从他处移植来的青草。 割孤收到回禀,拍了下身旁小牧童的脑袋,嘱咐道:“可以走了,日后大明宫附近还是不要来放牛的好,不然左卫看见会赶人。” 二娃子似懂非懂,走出重玄门后一路狂奔。 见老青牛还在原地,放下心来,清脆的童声再次响起。 “炊烟起,阿娘唤声随风飘,咿呀哟~” … 除了皇家陵园里多了两座无名无姓的坟冢外,一切都好像跟往常一样。 京城百姓没有丝毫察觉,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春闱的榜单上。 争论依旧有,但缺少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声势不大。 同时朝廷颁发新政,某州若有金榜题名者,日后春闱便可额外举荐一人。 … 钦天监内有一座直径四十九丈的巨大水池,中间被一条弯曲的廊桥隔开。 从上面俯视,就像是一张太极图。 池中种满莲花,只有每年除夕会凋落一朵,其余时候皆无变化。 一前额绘有佛印,头别道簪的老者走在廊桥上。 身旁的小书童突然大惊失色道:“师父,枯了,有十好几朵!” 老者抬起如少年人般光滑的右臂,手指掐诀,嘴中念念有词。 小书童最受不了师父这幅模样,看上去很厉害,实则啥都算不出。 “灾祸,灾祸。”老者摇头道。 小书童一听还是老样子,焦急道:“师父,您还是赶快去宫里跟陛下禀告吧,我马上找人备马。” 老者犹豫道:“要不还是马车吧,老夫一身骨头受不了颠簸之苦,多铺两层褥子。” 就在小书童准备寻人时,周遭芳香四溢,一瞬间近百朵莲花同时绽放。 老者欣喜道:“福照,福照,再加两层褥子,老夫要躺着入宫觐见!” 小书童叹了口气,这看花识国运的事情,栓条狗都能做,也不知师父是怎么混到的钦天监监正。 老者没好气道:“你以为挖个坑,注满水就行了?这地下的玄妙阵法,都是老夫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耗费时间无数,还得时常修缮。” 说罢便静静等待拍马屁的声音。 有个喜欢吹牛的师父,小书童也没办法,撅起屁股拱手道:“您说的都对。” 师父平日里待他很好,装就装些吧,反正也没外人看见。 老者呼吸一顿,指着某处道:“这池中锦鲤也非实物,而是由气运凝成,右朝堂,左江湖。” 玉帝佛祖保佑,今年春闱学子中一定出现某位厉害人物,不然丢脸丢大了! 片刻后,小书童眼睛看的有些发酸,眼皮上下一动,就见水面泛起涟漪。 “三…三条?”老者不可置信的嘀咕道。 以往春闱能出现一条就不错了,这次竟然一连出现三条! 陛下的赏赐应该会丰厚不少。 老者负手而立,收起吃惊眼神,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气运之说,玄之又玄,投胎在皇室或者高官家中,生下来便自带一些,但普通人亦可通过后天努力凝聚在身。” 一边说着,一边挥袖打散两只身上带有淡紫色条纹的金鲤,“你还有的学呢。” 小书童眼睛一转道:“那陛下呢?莫非也在池中?” 老者喉咙里的一口粘痰差点没把他憋死,作势要打,但又舍不得,便轻轻敲了徒弟一个板栗,“天子和太一归墟境的武者,并非一池子水能装下,不要异想天开。” 换句话说,只要不是上面两种情况,大气运者就逃不过钦天监的监视。 例如柔然有一品高手进入苍梧境内,左边便会多出一条黑色锦鲤,路线轨迹,一清二楚。 小书童嘿嘿笑道:“师父,您能在人群中一眼相中我,想必也是看出了不凡,我是那条啊?” 此时廊桥下方正有一只小青鱼在抬头上望,眼里满是困惑。 “老夫当年只是看你可怜,所以生出恻隐之心,不要想太多。”老者不打算说出实情,省得徒弟心高气傲,要知道气运能聚也会散。 之前就有条象征皇家子弟锦鲤,气运几乎流逝殆尽,可却硬生生的挺了过来,短短两年时间,身上龙气厚重到无以复加。 突然,老者脑海中所想的锦鲤以尾击水,高高飞起,似跃龙门,在半空中挂起一道彩虹。 可还不等落下,就消失不见。 “这…” 小书童话音未落,两边池水而起,翻出青金光芒。 两色的最中间,还有一股浓郁的帝王紫气。 “有朝廷中人要破一品?这么大气象?”小书童趁机将心里话一股脑说出口。 第63章 同样的理由 一般来说,每当苍梧有武者迈入一品时,钦天监的池水都会动荡不已。 波及范围有大有小,主要跟自身根基气数有关。 但也能从中看出未来成就高低。 一品假境,微微泛起涟漪,有望进入云变境者,左边水面会三涨三落。 而若身具浩然境的底子,则能显化出各自不同的幻象。 至于传说中的太一归墟,八分靠努力,剩下的九十二分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气运池测不出来。 小书童睁大眼睛道:“上一回齐王世子妃似乎更厉害些,但这人也不差。” 青金紫三色光芒相互纠缠,在狂风中冲向云霄。 就在监正准备帮忙遮掩时,忽然消散一空。 他鼻音轻哼,“时候未到,还有提升空间。” 想想也说得通,江南的大阵耗费佛道两门无数心血,不可能就闹出这么点动静。 一切回归风平浪静。 小书童满脸崇拜道:“苍梧又要出一个能单手葬昆仑的人?” 叶无尘,稳坐天下第一宝座良久,十多年前跟西域佛宗有过一场赌斗。 外界传闻那一架打的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三百多名高僧与中原江湖最具传奇色彩的男子连战数月,最终遗憾落败。 可小书童却知道不是这样,事实是当年叶无尘只出了一招便潇洒离去。 双方之间的差距,犹如山巅和深谷。 至于江湖中的风言风语,叶无尘根本不在乎,天下第一的名号,谁喜欢谁拿去。 老者笑道:“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还得看他后续的造化。” 说来也怪,民间多言“穷文富武”,可武榜上的高手,除了楚昭南和一两位大派掌门外,几乎都没什么显赫背景。 … 齐王府内。 沈舟慢慢睁开双眼,看着白打工三个月换来的卷轴,忍不住骂道:“画的都是什么玩意!” 他从到手就开始研习,直至今天才从第一根歪歪扭扭的线条中参悟出点门道。 三条气机路线,六十七种剑招变化,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不过很快沈舟就感慨道:“不愧是沈老剑仙,牛!” 齐王府上下这段时间都很忙,世子成亲在即,各种大事小事接连不断。 去其他州县送请帖的仆役刚回来,连口热茶都没来及喝,就被递上一张清单。 王管家手里的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吩咐道:“快去采购。” 好在宫里也派了人过来,不然还真会手忙脚乱。 沈舟算是最清闲的一个,独自坐在大堂内,轻轻哼着小曲。 此时,两位白衣男子走了进来,行礼道:“见过齐王世子。” 齐王府不是国子监,礼数不能缺。 沈舟笑道:“这不是春闱的状元郎吗?” 郑明允惭愧道:“只是榜眼,未曾获得一甲头名,殿下见笑。” 沈舟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此人他熟悉的很,颇有几分本事,且并非沽名钓誉之辈,不然也不会被叶松寄予厚望。 虽然没有进入官场,但太极殿不少老臣都听过对方的名字。 “你都不行?有人刻意藏拙?” 一旁的杨鸿渐帮忙答道:“半路杀出了个李正章,殿试表现确实出彩,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一开始有些看不起外地考生,觉得京城在天子脚下,能第一时间知晓朝廷颁布的政令,十多年的耳濡目染,怎么也不会输在殿试上。 可那衣着穷酸的年轻人,面对陛下询问,回答的头头是道,让人佩服。 沈舟悠悠道:“世事难料,吃点亏也不是什么坏事。” 二人同时道:“谢殿下教诲。” 沈舟愕然道:“我就随口一说,对了,你们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如果是想齐王世子帮忙安排官位,他当场就会赶人。 二人对视一眼。 郑明允率先道:“首先感谢殿下在刑部的那番言论,不然我等沉浸在同窗被杀的悲痛和恐慌中,怕是无法高中。” 沈舟挥手让二人坐下,“我也骂的很爽,不用道谢。” 杨鸿渐接话道:“其次就是,殿下大婚在即,我和郑兄怕到时候不在京城,就先过来送份贺礼。” 沈舟脖子微微后仰道:“贿赂?可没用啊,我没有官身,帮不了你们什么。” 由不得齐王世子不谨慎,皇帝这几日态度暧昧不清,甚至以开玩笑的口吻让他婚后搬到东宫或者大明宫去,说空着也是空着,浪费。 当时差点没把沈舟吓的魂飞魄散。 谁知这二人是不是沈凛派过来的,想找机会再让他进入朝堂。 郑明允笑了笑,“在下家中虽略有薄资,可君子之交淡如水,只准备了一副自己写的字,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杨鸿渐道:“我刻了一方印章,普通材质。” “那可以的。”沈舟松了口气。 这就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礼物嘛,不在乎贵贱,心意到了就成。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郑明允率先起身道:“见过两位将军。” 萧钺先给齐王世子行了一礼,然后跟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道:“真考虑清楚了,要去陇右道边军?” 身后的中年男子摩挲着下巴,“放着清贵的京官不做,去北境吃沙子?读书人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萧钺双手抱胸道:“你以前不也是读书人吗?” 中年男子呸了一声,“骂的真脏。” 沈舟突然道:“春闱一甲想离开京城,希望不大。” 郑明允笑了笑,“事在人为。” 萧钺想起什么,介绍道:“启禀殿下,这位是陇右道骑兵统领,周云戟。” 沈舟抬了抬下巴,冷淡道:“边骑大名,如雷贯耳。” 换做以往,他肯定跟对方把酒言欢,可现在是特殊时期,不得不防。 周云戟丝毫不介意,解下腰间佩刀:“听闻殿下大婚…” “送礼是吧?” “对。”周云戟略显尴尬道:“末将近期就会返回拢右道,怕时间上赶不及。” 沈舟心中警钟大作,连理由都是一样的! 周云戟继续道:“末将身无长物,只有一把刀还不错。” 沈舟正准备接过,却见对方眼中闪过一抹期盼的光芒,“殿下是否有投身军伍的心思?” 沈舟摇了摇头。 第64章 脑子有问题 周云戟稍有失落,但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让一位皇孙冲锋陷阵,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没关系,殿下能在军中大比时站出来,就证明骨子里有那份勇气,上不上战场无所谓,总要有人坐镇后方。 沈舟则在用气机偷偷潜入刀鞘,唯恐里面藏着什么暗纹。 待查明后,嘿嘿笑道:“多谢周将军的一片好意,我不知自己有没有指挥才能,担心贸然参军会连累手下白白送了性命,将来或许会用另一种方式与将士们并肩作战。” 齐王世子毕竟身份尊贵,即便从普通士卒做起,用不了多久就会升上去。 周云戟大喜,“末将很期待。” 苍梧军中有一批很特殊的人,称之为“随军武者”。 他们最重要的作用便是护卫,暗杀,潜行,情报收集等,像是斥侯与刺客的结合体。 军对军,武对武。 每次大战开始前,先死的都是随军武者,不然苍梧江湖也不会凋零至此。 萧钺哼哼道:“早就说过殿下志在北方,偏不信。” 周云戟松开刀鞘,“这不是亲自确认一下,心里有底嘛,算我输你一把。” 萧钺跟众人大声叫屈道:,“诽谤!他这是诽谤我!” 之后谈话的氛围轻松不少。 主要是沈舟在问一些关于陇右道的事情。 周云戟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概括起来就两个字,苦和难。 包括苍梧在内,历朝历代除了在北方筑城修墙之外,皆不会有其他大的建设。 还是担心外族攻进来,多年心血会毁于一旦。 在齐王府说这些有结党营私之嫌,但秦晋两位世子已经消失十多天,宫内秘不发丧,朝堂高官都知晓出了什么事。 所以跟未来陛下结党,有什么问题吗? 萧钺听得很认真,他肯定会领军北上,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要说这柔然铁骑,也是一群硬骨头,出了名的悍不畏死,再加上手里还有一批同样难啃的锻奴,日后应多是硬战。 沈舟比较关心草原里的江湖人。 一些跟苍梧有血海深仇的门派,在国破家亡后选择前往北方,听说被柔然可汗奉为座上宾。 忽然,一阵听起来有钱又有权的笑声响起。 沈舟心里泛起嘀咕,这算打招呼吗? 晋秦两王也没想到大堂内有这么多人。 “看来是本王和二弟来晚了。”沈承璟微微勾起嘴角道:“让你快点,大老爷们有什么好打扮的。” 沈承烁不屑道:“我等的你。” 众人起身,稍微调整了一下座次。 沈承璟询问道:“刚刚聊什么呢?” 两位领兵大将没有接话,尤其是萧钺,根本不敢跟对方扯上半点关系。 杨鸿渐见无人开口,便答道:“萧将军跟我们说了一些关于柔然的事情。” 郑明允连忙拉住好友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沈承璟和善道:“这有什么,大大方方的,本王也曾去过陇右道一次…” 沈承烁拆台道:“你懂军事?” 随即看向周云戟,“朝廷有意从京城往西北和东北修两条驰道,一是方便商业运输,二是为了战争做准备。” 沈舟啊了一声,“这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来的吗?” 沈承璟皱眉道:“又往六部里安插探子?” “你没有吗?”沈承烁怼了晋王一句,然后满脸笑意的跟齐王世子道:“既定章程,只是因为柔然国相还未离开,所以没有明发旨意。” 周云戟喜形于色,驰道一通,京城十六卫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支援边境,可又不免忧愁,万一真的没守住… 沈承烁从侍女手中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周将军的边骑在大比中可只夺得第四。” 周云戟跳脚道:“我是第一次参加,经验不足!” 再说了,十六卫那一身装备,可比边军强上不少,第四很丢人吗? 不行,离京前得跟兵部说道说道,边军也不是后娘养的,不可偏心! 沈承烁笑而不语。 沈承璟打圆场道:“都是手足兄弟,日后军械供给将重新分配,十六卫这边会适当削减些,调去北方。” “萧将军还不曾开口,大伯二伯便将他的心思一览无余。”沈舟犹疑道:“你俩到底来干啥?” 沈承璟越看大侄子越顺眼,家里但凡有一个孩子能在同样的情况下说出这句话,他都不至于来齐王府,“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本事。” 沈承烁也是类似的心思,笑道:“二伯给你准备了点小礼物。” 说罢便让仆役将东西端了上来,等红绸子揭开的一刹那,众人不由瞪大了眼睛。 两枚淡黄色玉玺静静地摆在托盘中。 这是秦王的战利品,后被沈凛赐予。 沈承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右边那枚是最初的楚国玺,左边是他们皇室迁都后重新刻的,好事成双。” 沈承璟咬着牙道:“二弟有点不厚道啊,又悄摸摸耍手段是吧?” 沈承烁拎起下摆,翘着二郎腿道:“大哥若有的话,也可以送。” 沈舟摸了下桌上横刀,脸色大骇道:“金刀,玉玺?” 还说你们没有串通好! 周云戟骤然起身,双手疯狂摆动,“末将绝无此意!” 好好的送个礼,怎么跟皇位扯上了关系? 沈承璟终于找到机会,用不容拒绝的口吻道:“侄儿稍待,大伯立刻帮你去跟陛下求传国玺。” 周云戟迷茫的眼神四处流转,这就是苍梧吗?啊?难怪赵国会输,换谁来也斗不过吧! “等会儿,等会儿。”沈舟制止道,随即看向秦王,“这两玩意没什么用啊。” 沈承烁早就想好了说辞,“至阳之物,可以先挂在床头辟邪,等正妃侧妃生产后,再给孩子们当做玩具或镇纸,都可以。” “辟邪?玩具?镇纸?”沈舟艰难道。 “怕不够?”沈承烁疑惑道:“没关系,齐王府上还有三块,宫里只要你愿意去求,问题应该不大。” “你们玩吧,我走了。” 沈舟不打算跟这帮人搅和在一起,一个个脑子都有问题! 然后拍了拍胸口的请柬,大步离开了王府。 第65章 红翎急使 随着正主离开,苍梧两位武将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一同告辞。 周云戟今日结识了齐王世子,心情不错。 他出身山南东道书香门第,年少时学先贤周游列国,欲劝帝王们放下仇恨,和平相处。 这般天真的想法自然不会被采纳,多次碰壁,意志消沉的他便想去北方开阔一下心境。 等周云戟到了边塞,立即挥笔写下: 金鳞甲胄映朝曦, 踏破黄沙卷地嘶。 一箭能穿千里霭, 孤身敢闯万云低。 雕弓欲挽天山月, 骏马长鸣瀚海西。 他日功成勒石处, 笑指长安紫诏泥! 听不到家乡的郎朗读书声没关系,他可以教。 自此娶了妻,安了家。 没几年中原传来消息,说他的启蒙恩师在城破后想要殉国,先勒死了家中妻小,最后却嫌水太凉不敢投江。 他一气之下关了私塾,投身边军,一步步成为骑军统领,再也不以读书人自居。 周云戟伸手在空中摇了两下,“过几日组个局为我送行?” 萧钺心痒难耐,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可以,但我不会参加。” 大堂内就剩下晋秦两王。 沈承煜出现在门口,收回脚步道:“走错了,不好意思。” 二人同时起身,扣住齐王的肩膀,不让对方离开。 沈承璟抢先道:“舟儿婚事在即,我作为大伯父,也想帮忙出点力。” 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不然以后齐王世子纳妾,可没有如此规模。 沈承煜苦笑道:“大哥有心当然好,可一切费用都由宫里支出,人手也够…” 言外之意就是没什么忙好帮,哪凉快哪待着去。 “这叫什么话?”沈承璟不满道:“故都那些族老腿脚不便,未必会来,我若再去一封信,他们总不能不给两位王爷面子吧?” 沈承烁补充道:“军伍迎亲,想必会更气派些…” 晋秦两王根本没给沈承煜拒绝的机会,一边商量,一边朝外面走去。 “两位新娘,鸢儿在陆府还好说,絮儿该从何处接亲?” “那就买套宅子,费不了多少功夫。” “我们加上齐王府,亲卫数量将近三千,少了些,再让父皇调配点人手,最好能将朱雀大街塞满。” … 林欣刚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揽住丈夫胳膊,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沈承煜叮嘱道:“小心他俩,是来抢儿子的。” 林欣眉头一皱,像是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凭啥,他们没孩子么?” 沈承煜笑了笑,没有多言。 臭小子不想当皇帝,以前难,现在更难。 … 沈舟在京城中穿街走巷,很快寻到了一间破落道观。 某位老者正将一块泥胚搬到陶车上,“来了?” 沈舟上前帮忙踩踏板,“今儿没带酒,下次补上。” 文道士摇了摇头,表示无妨,随后双手捧水湿润土坯,“香炉碎了,再做一个。” 沈舟撇嘴道:“以您的手艺,只要愿意将院子里的瓶瓶罐罐卖了,什么炉子买不到。” 有人想钱想到疯,有人则面对金山银山都不为所动。 他以前也偷偷摸摸塞过银票,可都被师父扔进了灶台中。 文道士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眸子,似在思考什么,好半天后才道:“不卖。” “行行行,随您。”沈舟按照老者的进度,脚掌时快时慢,“之前忘记问了,您知道我是谁吗?” “混球,混蛋,臭小子…”文道士不假思索,嘴里一连蹦出十多个称呼。 “打住打住。”沈舟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请柬,道:“徒弟要成亲了,赏个脸?” 他见对方没有马上拒绝,就将请柬放在一旁桌上,“到时候我找人来接您。” 文道士的声音依旧嘶哑,“齐王府的路我认得。” 沈舟身体不自觉前倾,还未出声,就被老者踢了一下,“快了。” 沈舟重新找回节奏,陶车变回正常速度,“您既然都知道,为何拒绝我的一番好意。”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那是没办法,富贵堂皇一样能养出高洁品质。” 他幼年多亏沈承煜用糕点哄骗着读书,十多岁时又幸运的碰到了师父,否则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 文道士往往一句无心言语,里面就藏着很多智慧,沈舟也是在走江湖时才想通的。 师父没白叫,他不是知恩不报之人。 “我喜欢,你管得着吗?”老者说完哈哈大笑,多年不曾这般言语,还真是畅快。 沈舟一愣,干笑两声,“反正路你都知道,以后有事就去齐王府。” 文道士沉思道:“老王家丢了两只鸡…” “别闹。”沈舟一脑门子黑线,这种问题该找府衙。 … 京城外官道上。 有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艰难的走着。 它的头低垂向下,几乎要触及地面,每一次迈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枯瘦的四蹄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风抹去,好像从来不曾来过。 马眼浑浊,蒙着一层灰翳,仿佛已看不清前路,只是凭着某种古老的本能,机械的重复着背上之人的指令。 老卒佝偻着身子,像一块被岁月和风沙侵蚀殆尽的岩石。 身上的甲叶锈迹斑斑,布满刀劈斧凿的裂痕,许多地方已经豁开脱落,露出里面同样褴褛,颜色莫辨的旧战袍。 并非苍梧样式。 路上百姓想要帮忙,可老卒却不停地摇着头。 后面还跟着几位陇右道边军。 他们南下前,上官只留了一道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护送老卒,路上不可干扰,任务失败,当场自裁。” 短短三四里路,花费了将近两个时辰。 城门前,老卒翻身下马,行了一个标准的前朝军礼,颤颤巍巍的扶正马背上的褪色翎子。 值守士卒连忙赶了过来,这人太老了,他们都怕对方一口气没喘匀,横死当场。 听不懂老人的言语,便有人朝着后面问道:“北边来的?” 边军中有人道:“是的。” “所为何事?” 老卒看上去像一位红翎急使,可这般年纪,早就该解甲归田了。 边军众人摇了摇头,“我们只负责将他送到京城。” 第66章 一封迟来的信 崇政殿内乱做一团,各类书本随意散落在地。 史官们手臂化作道道残影,飞快的查找着所有可能性。 一位从北边来的中原老兵,勾起了沈凛极大的兴趣。 苍梧虽现在重文轻武,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都对士卒抱有崇高的敬意。 况且沈凛即将对柔然用兵,这是一个激发士气的绝佳机会。 白发苍苍,初心不忘! 为国守门,至死不悔! 想想都能让人热血,心生敬佩。 沈凛手指轻敲扶手,翻书声骤然大了几分。 老卒站在太极殿广场上,身后明明就有一把软椅,但他就是不愿意坐下。 爹娘在世时说过,中原是最讲礼仪的地方: “二虎啊,咱们家不在归乡,而是在南边,那里四季分明,会有货郎挑着担子,摇着铃铛走街串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那咱们为什么不回去呢?” 冷冰冰的父亲总是会扫兴道:“因为还没收到陛下的命令。” 老卒不晓得陛下是谁,只知道村里人都很尊敬他,应该是某位顶天立地的男子。 这时妇人会摸着孩子的头顶道:“如果二虎有机会回去,一定要替爹娘多看看中原人的笑脸,见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当你跟着他们一起笑时,那就是到家了。” 所以老卒一路走来,不管多疲倦,嘴角永远微微翘起。 这不仅是爹娘的嘱托,也是他发自内心的喜悦。 沈凛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还需多久。” 右仆射姜望溪盯着书本,站起身道:“回禀殿下,国战时期各国史书都已查阅,并无相关记载,老臣猜测,此人或许是宸国遗民。” 大宸,苍梧之前的大一统王朝,疆土更胜现在,将大半个柔然汗国囊括在内。 可惜昙花一现,存世不过十七年,便消失在历史尘埃中。 江左晦心有所感,急忙从书堆中找到一本泛黄的古籍,开始细细研读。 侍中程砚农摇头道:“柔然南侵时,宸国遗民多往中原迁移,跑的慢些都会死在屠刀之下…” 还有个猜测他没说出口,那就是另外有一群人选择了臣服,可既然臣服,也没有理由重新回归苍梧。 做谍子?年纪太大,不可能。 江左晦突然道:“陛下!” 沈凛猛然站起身道:“爱卿快讲。” 江左晦眼神上下飘动,“宸国尚武,曾向北方派出过一支先行小队,莫约有数百人。” “他们除了探路之外,还需伪装成牧民扎根下来,方便为后面的大军收集情报。” “这项堪称伟大的计划因宸国覆灭太快而被搁置,或许就是他们。” 江左晦呈上古籍,寥寥数十字承载了一个持续几百年的故事。 沈凛神情看不出变化,但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将人请进来。” 老卒目光坚定,每一步都落的小心翼翼,似乎害怕弄脏了地上青砖。 用难以辨认的官话道:“王二虎,参见陛下。” 爹娘只教过这一种礼仪。 好在有割孤帮着翻译,否则众人还真不知对方说的什么。 沈凛吩咐看座,温和道:“宸国人?” 老卒目光茫然,扭曲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割孤帮忙道:“好像是。” 老卒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颤颤巍巍的想要交给爹娘嘴里的陛下,可又不敢上前。 割孤微微躬身,双手接过信封放到了皇帝的案台上,然后再次折返。 沈凛哭笑不得,“送信?为何不遣年轻人来,你都该颐养天年了。” 老卒听得懂,但说不好,便交由割孤转述,“他说他是回乡最年轻的了,只是因为迷路耽搁太久。” 沈凛有些好奇,“多久?” 饶是割孤这种见惯生死的人,听完答案后都不免鼻头一酸,“十七年。” 他继续解释道:“因为不敢跟柔然人打听南下的路线,怕引狼入室,加之有沙暴,风一起就会失去方向,常常摸索数个月还在原地徘徊。” 江左晦本想说可以借太阳判断西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支孤军前往草原,伪装成牧民,不敢跟外人打交道,除了第一代之外,后辈怕多是近亲成婚,能活下来已算万幸,不可强求过多。 沈凛只觉得手中的信封又沉重了几分,“稍待。” 能让皇帝说出这两个字的人,全天下不会超过一手之数,这位老卒凭借着毅力,赢得了他的尊重。 已经被风干的信纸随时会破裂,沈凛只能将其平铺在桌面上,尽量使用柔力。 “敬启 中原皇帝陛下: 陛下圣躬安好。 我等俸皇命一直待在北方,联名具书,遥叩天颜。 此信由王将军执笔,我等口述,字迹粗陋,纸张亦是本地土布所造,望陛下勿怪。” 沈凛有些不敢再往下读,但看着老卒真挚诚恳的目光,便深吸了口气。 “中原与我等已经断开联系三百五十四年之久,彼时归乡村头那棵老槐树,是先祖们亲手栽下的,不过碗口粗细,而今已成三人合抱的巨木。” “树心空了半边,可每到春来,依旧会发些新芽。唯一的那口水井,井绳不知磨断了多少根,水仍是甜的。” “我们养了些羊羔,种了点耐旱的黍米,以前还能派人出去用羊毛换些盐巴和铁器,可现在都老了,走不了那么远。” “夏季闷热,大家会相约坐在老槐树下,默默的看着南方,好多人不认识方向,得靠王将军指点,可王将军说他活不了几年,没关系,可以各看各的,让陛下见笑。” 但沈凛现在完全笑不出来。 “几年前,或者十几年前,村子里还有一块靛蓝色绸布,可惜被人抢走了,一帮连字都不认识的蛮子,懂什么叫‘踏雪寻梅’吗?糟践好东西。” “嘿嘿,其实我们也不太懂,反正是祖宗传下来的,村里几个还能动的弟兄也反抗过,但都被杀了,血流了一地。” 沈凛用手按住黄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失态,“可有什么要求?” 第67章 一封迟来的信(二) 信里措辞没有那么讲究,如同一个远方孩子寄回的家书,在跟父亲讲述自己生活,从槐树到水井。 没有抱怨和戾气,似乎害怕长辈看出他们的“不容易”。 “回乡”这个名字取得不好,太直白。 沈凛是九五之尊,拥有着整个天下,随便从指甲缝里抠出一点,就够普通人富贵一生。 所以他不怕对方有所求,补偿也好,赏赐也罢,总归是一个缓解心中郁气的法子。 老卒憨憨一笑,示意陛下继续往下看。 沈凛牵强的勾起嘴角,无所求啊。 “村中大家,至写信时尚存一百一十三人,最年长的王将军已九十六岁,最年幼的二虎,陛下应该会见到,快五十了。” “我等一生,生于斯,长于斯,亦将死于斯。黄土埋颈,别无他念。” “只是心中尚存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又恐扰了陛下清听。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该问上一问。” “陛下,” “朝廷旗帜所立之地,当为中原领土。” “那这回乡…还收是不收?” “不收,也是常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三百年太久。只求陛下念在我等亦是中原之人,遣一使者,或让二虎将圣旨带回,告知一声。” “若得回信,我等会将圣旨埋在老槐树下,一来能跟祖先有个交代,二者等有人问起家在何方时,也好指给他们看,‘诺,那里有中原皇帝的回话’。” “如此,便再无牵挂,可以安心长眠于回乡,静静地守着来自故国的只言片语。” “顿首再拜, 附:王守代笔。” 沈凛挥手让人将老卒带下去好生安顿。 他将信中内容简单跟三省老臣说了一遍,问道“:“诸位爱卿,苍梧现在是否已经做好北上的准备。” 江左晦沉吟道:“不妥,臣怕贸然出兵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人救不回来,还会害了他们,况且打下柔然不知要多少时日…” 一群为中原付出了十几代心血的英雄,不应该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但凡回乡还能苟延残喘下去,京城都不会收到这封信。 沈凛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传旨,雾隐司二品武者小规模分批进入草原,哪怕回乡只剩一人,也要给朕安全带回京城。” “如果…那就装壶井水。” 苍梧有钦天监,柔然也有观星楼,一品高手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沈凛继续道:“各部加紧筹备,一旦收到雾隐司回程被阻的密信,边军立即北上,给草原施加压力。”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回乡到底藏的多深,或许得穿过整个柔然汗国才能到达。 难。 难也要办。 于私,沈凛希望流浪在外数百年的回乡人,能在有生之年回家看看;于公,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恰恰能证明柔然之地,自古以来属于中原。 王师北进,恰好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已经安排妥当,沈凛也不再继续纠结,将注意力转移到他处,整座王朝要处理的事情太多。 … 三月底的京城有了几分暖意,白日间百姓们会脱下身上沉重的棉袍,换上一套厚衫。 一位正在永兴坊忙碌的店小二眼尖发现东宫的嘉福门,重明门不知何时已然开启。 这可是景明十三年来第一回! 着急的呼喊道:“掌柜的!掌柜的!” 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踱步出门,腰间悬挂着的玉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叫魂呐,要是把客人吓跑,小心我扣你工钱!” 小二伸手往左前方一指,“快看!” 中年男子不免惊呼出声,“我的老天。” 一辆辆装着各种奇珍异宝的马车在街面上招摇过市。 半人高的血珊瑚树,枝桠虬结如龙,通体流转着火焰般的赤红之色。 由一整块暖玉打磨成的蟾宫镜,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见上面“桂影婆娑,玉兔捣药”的幻景。 几颗大如鸽卵的蜃珠在托盘中流转不定,传闻此物为深海鲛人泣泪所化,置于暗室能生幽蓝冷辉。 押送货物的明家镖师,立即上前将红绸子盖好。 不免心生感慨:江南林氏确实有钱,掏出这么多嫁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说其他,就连那块红绸子都是由冰蚕雪丝锦染色而成,价值百金。 摸上去真滑手! 可惜“明石镖局”人手太少,不然将九批货物一同揽下,之后二十年都不愁吃穿! 永兴坊掌柜的涕泪纵横,等待多年,东宫终于入主,手舞足蹈的跑回铺子内,哭喊道:“今日诸位一切用餐费用,全由我吴某人买单。” 有男子见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突然松口,笑嘻嘻:“那我就可点贵的喽。” 掌柜的大手一挥道:“敞开肚皮吃!” 男子刚想试试真假,一转眼就看见了街面上的景象,哪还有心情吃饭,瞬间如受惊的兔子般冲了出去。 半炷香内,店里的顾客先是一扫而空,然后又人满为患。 不过大家没有点吃的,都分外激动的看着外头。 喜事,大喜事! 更远处的一座酒楼,有两位男子凭栏而立。 沈承璟轻笑道:“从东宫接亲,于礼大不合,不妨猜猜看,父皇此举何意?” 他们本来约好在此地商议流程之事,正好听见沸沸扬扬的传言。 沈承烁摸着下巴上坚硬的胡茬,“絮儿若不在东宫,舟儿会去吗?设身处地想一想…” 沈承璟一拍栏杆道:“去,我做梦都想去!我太想…” 沈承烁用手捂住亲大哥的嘴,“当我没问。” 他是军伍出身,喜欢站在对手的立场思考问题,“应该不止接亲这么简单,等舟儿一进东宫,就会立刻拜堂,到时候便不会于礼不合,不过后续的谋划,父皇定然不会说出口。” 沈承璟费力扯开弟弟的手,“礼部不知情,定然会竭力反对,不行,我得走一趟,省得他们坏事!” 还没等他挪步,就见沈承烁一跃而下,一把抬起车架,翻身上马,“不劳烦大哥费心,我去就成。” “你小子,嘿!”沈承璟脚步骤然加快,“你大爷的,等等我!”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回应声,“我大爷就是你大爷。” 第68章 听墙根 礼部尚书方竹在大堂内走来走去,脸色时而愤怒,时而惊悚。 宫内下达的旨意,每个字他都听清楚了,但连在一起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齐王世子成亲当日,世子妃暂留东宫,等待迎亲队伍? 方竹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只是此事太过荒唐。 不行,得上书三省,言明其中利害。 他虽很推崇齐王世子的“礼法治国”理念,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决不能含糊。 此时,有两位男子相互拉扯着走进刑部府衙,都想快对方一步。 幸好朱雀大街上看热闹的人很多,否则晋王还真追不上秦王。 沈承烁没好气道:“松开,小时候挨打没够是吧?” “来来来。”沈承璟伸长脖子道:“弄死我,大哥不怪你!” 如果早半年对方敢说这话,沈承烁定然不会留情,但现在… 方竹快速迎上,慌张道:“见过两位王爷,事态紧急,快进里面详谈。” 二人这才愿意放过对方,整理了下身上的袍子,迈着四方步往大堂走去,只是速度略慢。 沈承璟突然道:“礼部装扮的倒是不错,有花草点缀,办公时抬眼一看,一片绿意盎然,官员心情一好,想必效率也能高上不少。” 他打算先磨磨这位三品大员的性子。 方竹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催促,便点头道:“王爷所言不差。” 过了整整一刻钟,三人才分别落座。 不等方竹开口,沈承烁抢先道:“不上茶吗?本王一路风驰电掣而来,口干舌燥,莫非此处不是礼部?而是兵部?” 沈承璟附和道:“诶,二弟言语中带有偏见,李尚书可不会如此失礼。” 方竹一个脑袋两个大,急忙喊来衙役… 沈承烁依旧不打算放过对方,“听说方尚书得了一罐好茶叶,不知…” 方竹躬身行礼道:“下官立刻去取。” 快些把这两位爷招呼好,才能切入正题。 等礼部尚书转身进入后堂,沈承璟压低声音道:“你太坏了。” 沈承烁闭目养神道:“彼此彼此。” 他们二人的所作所为,跟天牢里审问犯人的衙役如出一辙。 得要让对方先急起来,才好找机会击破其心理防线。 烧水沏茶,又废了一炷香功夫。 沈承烁吹散杯中热气,抿了一口,“好喝!” 秦王府的规矩照搬军营,饮食上没那么多讲究,不是难以下咽就成。 沈承璟嫌弃的看了弟弟一眼,赞叹道:“唇齿留香,初尝味苦,复而反甘…” 方竹都快哭出来了,祈求道:“两位王爷,咱说正事吧。” 沈承烁满不在乎道:“没人拦着你,说呗。” 方竹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还没拦?他几次想说出口,都被莫名打断! 非得要今天赏花喝茶吗? 随即调整心态道:“齐王世子的亲事安排,两位应该知晓,按照太孙规格操办也没什么问题。” “但从东宫接世子妃,下官以为不妥,礼节上说不通,而且传出去有损皇室颜面。” 沈承璟淡淡道:“我兄弟二人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方竹连说了三声好,有两位王爷帮衬,让陛下收回成命的把握更大!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 开心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沈承璟愤怒道:“既然东宫都可以,不如直接放在太极宫,更气派些!” 沈承烁摇头道:“我觉得最好还是大明宫,舟儿喜欢宽敞。” “额?”方竹满眼的不可置信,他一时竟分不清这二人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苍梧六部都在一条街上,相互之间就隔着一堵高高的围墙。 来刑部送舞弊案卷宗,顺带叙叙旧的长孙清野,一眼就看见墙角有人扎堆。 走出大堂的童宏仁,顺着大理寺卿的视线吼道:“公事忙完了?” 众人作鸟兽散。 童宏仁拉住好友的袖子,笑道:“备了饭菜,吃完再回去,酒水等晚上再喝,你请客。” 长孙清野没有做声,而是好奇的往墙角走去。 多年大理寺当差的直觉告诉他,隔壁肯定有大事发生。 只听了三两句,他便瞪大了眼睛。 童宏仁皱起眉头,礼部那群只会拿着古籍嚼舌根子的呆货,又准备耍什么花招? 但很快,他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晋秦两王居然一同“叛变”! 砰! 有人好像在摔东西,不会吧?是哪位呢? 呦呵,方竹破天荒的骂人了,这还是礼部尚书吗? 骂的真难听。 秦王在,方尚书不会挨打吧? 另一边户部尚书司徒允执目光中似有怒火喷出,太不像话了,作为官员,怎可去听墙根,此事绝非君子所为! 但他一个新人,根基不稳,即便心中不快,也不会明着说出口,否则两位侍郎定会处处与他为难。 穿小鞋这种事,不仅能由上往下,也能自下而上。 京官权利大,但也难当,都是天子近臣,谁也不比谁差什么。 想要熬好户部这锅粥,还需不少时日。 就在司徒允执打算回后堂,眼不见,心不烦时,却被户部左侍郎喊住。 “司徒大人不打算凑凑热闹?” 司徒允执摇了摇头,“本官有些劳累,打算小憩一会儿。” 户部左侍郎叹息道:“看来司徒大人还是将我等当做外人。” 司徒允执刚来京城不久,最怕听到这种话,“何解?” 户部左侍郎笑了笑,“各部之间的私事确实不应该相互打听,但对面声音这么大,我等‘路过’时,难免会‘有所耳闻’,总不能让大家把耳朵堵起来办公吧?” 他略有深意道:“要想服众,先得从众。” 司徒允执像是着魔般朝人群走去,偶尔还会发出“啧啧”两声。 直到太阳西沉,晋秦两王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礼部大堂,一同伸了个懒腰。 沈承璟舒爽道:“总算有点理解舟儿了,确实很爽!” 沈承烁只恨自己没有多读两本兵法之外的书籍,导致他一直插不上嘴,只能看着大哥跟方竹你来我往。 … 五月初十,鞭炮声炸开清晨的薄雾,整座京城陷入红色的海洋之中。 第69章 接亲 景明十三年,仲夏之月,京城迎来了一场盛大喜事。 天光破晓,晨曦如金,却压不住满城的喧闹景象。 十三国都的每个地方,早已被清水泼街、黄土垫道,净如明镜。 通往齐王府,东宫和陆府的主街,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身着明光铠,手持金瓜钺斧的千牛卫。 甲胄在朝阳下反射着冷冽而威严的光芒,如同两道金色的钢铁长河,肃杀之气中透着无上尊荣。 辰时正刻,麟德坊方向,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沈舟的迎亲队伍,如一条苏醒的蟠龙,缓缓走出齐王府大门。 最前方是十二对开路的金吾卫精骑,胯下骏马通体雪白,披挂着赤金打造的华丽马铠。 马首饰以朱缨,骑士着绯色锦袍,手持缠金画戟,气势如虹。 后面跟着六十四位宫廷乐师,《得胜令》与《凤求凰》交替演奏。 沈舟坐在二十四名壮硕力士抬着的玉辂上,有些难受的拨开冕冠上的旒珠。 他从步入四品后,便不喜身上有累赘饰物,总觉得这些东西会影响出剑的速度。 不管是不是心理作用,回京后齐王世子腰间连一块玉佩都不愿意佩戴。 不管了,熬过今日就好。 等成婚后,沈舟想找个机会让沈凛将太子确立下来。 如此这般,他就有机会被分封去外地,到时天高皇帝远,便再也不用掺和进朝堂之中。 玉辂两侧,数百手捧金盘玉盏的宫娥,花瓣如雨般从她们袖口洒落,铺就了一条芬芳馥郁的香径。 沈舟见有两个孩子抢着喜糖,出声道:“去齐王府要,准备了很多。” 一旁宫里的六品尚仪小声提醒道:“殿下不可多言。” 沈舟不情不愿的闭上嘴巴。 但很快,他还是忍不住出声道:“这路不对啊,该先去东宫的。” 孙尚仪回话,说是宗人府和礼部的安排。 沈舟满脸的疑惑,“不会吧,那群老古板会同意?” 他不知道,宗人府那边已经被沈凛摆平。 “每次大礼之前,皇帝会第一个现身吗?后出场者为尊,懂不懂?” 一宗令,两宗正见陛下这般蛮不讲理,他们还能说什么? 至于礼部,方竹早已被晋秦两王怼到没脾气。 “什么?五月初十,阳气渐盛,阴气渐弱,天地阴阳处于变化之中,不适合成婚?” “那方尚书可知,芒种象征着新的希望和收获的开始?苍梧最重农业,你这是要废农立商?” 方竹整个人蒙在当场,他都已经同意从东宫接亲,只不过换个日子而已,这也不行? 沈承璟和沈承烁两人争斗多年,扣帽子一事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完全不用经过大脑思考便能脱口而出。 当绵延数里,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皇家仪仗抵达陆府门前时,周围早已被围观的百姓和维持秩序的左威卫挤的水泄不通,欢呼声如山崩海啸般涌来。 陆知鸢在八名盛装命妇的簇拥下,款款而出,身上的青质九翟四凤钿钗礼衣,在阳光下极为夺目。 当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那一刻,喧嚣声浪为之一顿,旋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 陆贤眼眶赤红,瞪着女婿道:“以后你若敢欺负鸢儿,即便刀斧加身,我也一定要…” 沈舟轻笑道:“不会,放心吧。” 沈皓在人群中起哄道:“这不叫爹?” 前两个月他成亲那天,齐王世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沈舟作为傧相,负责冲门和挨打。 本来以他二品武夫的体魄,完全不惧那群凶悍女子手里的棍棒,但不知哪个丧良心的,见傧相脸上半点痛苦之色都没有,偷偷拿了根针! 事后他将一切都归咎在沈皓身上,才故意挤兑一声。 现在报应来了。 沈舟翻了个白眼,“等拜完堂再说。” 他成亲的规格远超永新王,没人敢堵门,少了几分乐趣。 迎亲队伍加上陆府的陪嫁,更加看不见末端在哪。 等一行人到了东宫,却不见世子妃现身。 就只有江南林氏独子立在嘉福门前。 温絮父母早逝,从小在林家长大,所以对于林明远而言,今天既是外甥娶亲,又是他嫁女。 沈舟好奇的张望道:“舅舅,人呢?” 林明远板着脸,“絮儿说了,以前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齐王世子,现在就看你能不能选中世子妃。” 沈舟跳下玉辂,兴奋道:“喜欢玩这一套?走,看看去!” 孙尚仪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嘴角泛起笑意。 沈舟跟林明远行至丽正殿,只见数十位跟温絮身材个头差不多的女子站在一起,每个人都顶着个红盖头。 一旁的割孤上前道:“殿下不可作弊,得由老奴封住听觉,嗅觉,单靠眼力。” 沈舟不疑有他,伸开双手道:“尽管来。” 世间就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双胞胎也会有差别,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割孤在齐王世子身上轻点,随即不着痕迹的往外面射出一颗小石子。 孙尚仪收到暗号,扯着嗓子喊道:“侧妃进门!” 鞭炮声顿时炸响!乐师们吹的更加鼓劲! 沈皓率先反应过来,“要出事!” 婚礼主场原来并不在齐王府,而是在东宫,这岂不是说… 叶望舒拧了一下丈夫腰间软肉,嗔道:“大惊小怪!” 沈皓惊吓道:“你不会早就…” 不等妻子回答,他便捧着对方的脸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以后我快被人打死,也得咬定这个答案不松口。” 兄弟守则上早有明言,知情不报者,当处以极刑! 沈舟从一众姑娘身前路过,没有做过多停留。 手型不对,鞋底有增高迹象,太柔弱… 他径直走向最边缘的某位,一把将其揽入怀里,掀起盖头道:“这还能让你跑了?” 温絮红着脸,轻哼一声。 割孤点穴的力道并不大,沈舟凭借气机便能冲破。 不过马上他就感觉周围气氛不对。 一众宾客自崇文,崇仁两殿现身,掌声如雷。 沈凛使坏的嗓音突然响起,“守住门口,别让这小子逃走!” 割孤身形一闪而逝! “敲!上当了!” 第70章 婚宴 现在的局势,一目了然。 除了太子和太孙,谁能在东宫成亲? 难怪要把温絮安排在此,就是害怕沈舟不愿意进门! 长辈们负责流程,他从未操心过,一不小心便落入陷阱。 不该如此放松警惕的! 沈凛看着臭小子逐渐阴沉的脸色,开怀道:“大婚之日,不可污言秽语,否则不吉利。” 沈舟冷笑道:“你就不怕我赖这儿不走?以后的太子怎么办?” 有割孤和雾隐司几位一品站在大门前,他即便跟温絮联手也冲不出去。 况且额头绘有佛印的钦天监监正笑的十分渗人,应该也是个硬茬子。 挤兑吧,言语也能化作锋刃,伤人于无形。 秦晋两王应该不会让齐王世子鸠占鹊巢。 沈承璟和沈承烁一拍手道,“一言为定!” “啊?”沈舟惊呼出声。 事情不该这么发展才对! 料想中的反对声没有出现,他有些慌。 沈凛负手道:“朕不管那个,反正在明天日出前,你都得老老实实待在东宫。” 江左晦抚须道:“成家了还跟父母住在一起,确实不像话。” 沈舟一歪头,“诶,你们…” 沈凛一挥袖子,鼓乐再换曲调,“别耽误功夫。” 滞留在齐王府的宾客,也被尚辇局送到东宫。 一个时辰后,随着内侍“礼毕”的声音响起,沈舟才站起身。 自此,他又实实在在多了几位家人。 宴席开场。 沈舟端着酒杯走到三省老臣那桌,“我跟诸位关系也算不错,真就半点义气不讲?” 沈凛不仅不打算帮几位老兄弟说话,还附和道:“确实不应该。” 三省老臣神色数变,陛下,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舟扭头道:“皇帝不要瞎跑,回你位置上坐着去。” 他现在憋着气,哪里会有好脸色。 东宫和太极宫只有一墙之隔,真要常住,以后麻烦事定然少不了! 沈凛无所谓道:“反正你也不是啥讲究人,朕今日也随性些。” 同沈氏的族老相比,他还是跟几位浴血拼杀的三省老臣更亲近点,那边露个面,打个招呼就行,其余的交给宗人府。 “算起来上一次同桌吃饭,两年前?或是更早?” 沈舟拆台道:“提醒一下,前天的长安酒肆。” 沈凛诶了一声,“你如何得知?” 沈舟心寒道:“路过,京城最热闹的食肆在饭点空无一人,你说谁会在上面?” 沈凛沉思道:“有没有可能是生意太好,导致食材不够?” 只要臭小子进入东宫,他的计划就算成功大半,最难的一步已然迈出,之后的事情会简单很多。 江左晦追随皇帝的时间最长,晓得天子此刻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遂帮腔道:“抓到了就是首次,没抓到就是没有。” 沈舟撇嘴道:“嘿,这不耍无赖吗?” 一个皇帝外加一帮朝堂顶梁柱,弄得像街面上二流子似的。 “对长辈还是要恭敬些。”陆观潮有了新的身份,教训起齐王世子来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随即又道:“你们也是,除了陛下外,一个个为老不尊,老夫早就说过此计不成,以絮儿为引,容易让两个孩子心生嫌隙。” 姜望溪悠悠道:“那也没见左仆射提前告知殿下。” 想撇清干系是吧?没门!每个人都有份,谁都跑不了! 陆观潮老神在在道:“亲事太忙,不得空闲。” 他能跟这帮老友一样吗?有的是正经理由。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纷纷为自己开脱,反正跟陛下和他们都没关系。 最后得出结论,完全是齐王世子自己的谋划。 沈舟无语,他能用歪理怼的朝堂六部哑口无言,但这几位,没把握。 忽然,他发现左侧有一道特殊的目光。 随即快速走了过去,揪着永新王的脖领道:“你是不是提前收到了风声?” 沈皓看了叶望舒一眼,二人疯狂摇头。 “事已至此,烦恼不如享受,笑口常开,好运自然来嘛。” 沈舟当然为自己的亲事而高兴,但一想到皇帝这么不留余力的算计,又不免头疼。 另一边的礼部尚书方竹眼神中带着点幽怨,“两位王爷该早点把话说清楚的…” 要知道齐王世子是在东宫拜堂,他绝对举双手赞成。 如今苍梧,也该将太孙的人选昭告天下,免得有心之人借机生事。 对柔然用兵已迫在眉睫,国内稳定很重要! 沈承璟眼神玩味,早说他还怎么博取侄子的好感,总要有人当反派不是? 礼部是一群死脑筋,好利用。 “方尚书现在知道也不迟。” 方竹无奈坐下,目光不善的盯着六部同僚。 其他几位倒是不在乎,只有户部和吏部两位尚书被看的心里发毛。 司徒允执小声道:“我们俩是新来的…” 以往他们在地方时,都是封疆大吏,被下面的官员捧在手心。 谁曾想京城的水如此之深,三品高官也会被利用,还好没有贸然上书,不然户吏两部也会上演一场骂战。 不对!是单纯的挨骂! 沈承璟和沈承烁撇下众人,往右后方走去。 一大堆老者围坐一桌,都是故都来的皇室分支。 沈氏主脉对这群人感情很复杂。 国战时,他们只出钱不出力,既希望主家能一统天下,又盼着沈凛跟他的三个儿子战死沙场,好借机上位。 等十二国被灭后,就又换了心思,想攀附上某位有机会坐上帝位的皇子,好为了自身谋求更多利益。 当不上手握实权的官,做点生意总可以吧? 就像江南林氏那样。 天下至尊是沈家人,天下至富也该是沈家人才对! 有一老者冷哼道:“简直太不像话,我等大老远赶来,齐王世子也不先敬杯酒,眼里还有故都的亲戚吗?” 又有一人道:“在东宫办喜宴,好大的气派,也不知用何种手段哄骗陛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日后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是一棵歪脖子树,老夫就静静的看着高楼起,高楼塌!” 沈承璟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几位叔公的胆子和怒气一样大,嫌命长?” 第71章 新婚之夜 沈凛不重用他们,除了担心支脉弄权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群人的心性和政治眼光太差,难当大任。 事实就摆在眼前,依旧看不清局势。 皇帝是那么好糊弄的?齐王世子随便耍点手段,就能让他将封闭十多年的东宫搬出来? 最开始说话的老者见两位王爷靠近,假装没有听见沈承璟的言语,换上一副笑脸道:“近几个月京城少有往故都去信,我等还以为你俩太忙。” 晋秦两王之前想拉拢他们,故而时常问候。 虽不能在朝堂上晓之以理,但可以在私下动之以情。 皇帝看不上归看不上,但族老的意见还是要听听的。 可现在,这帮人绑在一起,或许都没沈舟一人说话好使,面子不给也罢。 沈承璟毫不客气道:“本王听闻二叔公家里有几个晚辈,在故都大肆吞并良田?” 苍梧虽不禁止土地买卖,却有着严苛限制,就是怕地主乡绅贪得无厌,将普通百姓逼上绝路。 老者神情尴尬,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呢? 之前信中也提过,晋秦二王都没明确反对。 沈承璟在心里默念一句,今时不同往日。 沈承烁则道:“五舅公…” 另一老者猛地抬头道:“我家可没干!” 沈承烁呵呵一笑,“几位表舅确实没这个脑子,但敢仗着皇室身份,当街鞭打士卒,当苍梧的律法是摆设吗?” 请他们过来,是为了帮沈舟撑场面,而不是捣乱的。 众人惊醒,马屁没拍好!所以两位亲王才会有此敲打。 不对啊,诋毁齐王世子不是更有利吗? 他们消息太过闭塞,完全不知道沈弈和沈卓已经身死。 继而问道:“我等该如何去做?” 沈承烁目光如电,“该退还退还,该道歉道歉。” “若是百姓掏不出银子赎回田地呢?”老者不死心道。 沈承烁四周有杀意流转,“那就白送!” 沈承璟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诸位开开心心喝完酒,离京之前本王会送上一封密信,回到故都后,按照上面的指示去说,谁要敢自作聪明,就等着去牢里帮儿子们收尸。” 众人被吓出一身冷汗,两位亲王赤裸裸的威胁,谁能不怕? 此时正好沈舟路过,好奇问道:“这几位我该怎么称呼?” 他不熟悉故都长辈,实在是对方来京城的次数不多。 沈承璟立马和善道:“太叔公或者太舅公,随你喜欢,长辈们不会介意的。” 众人点头如捣蒜。 沈承璟见他们还是一副死人脸,维持神情不变,但眼中却闪过一抹毒辣,“笑一笑,好吗?”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哎呦,这就是舟儿吧,果然长得玉树临风。” “上次见才那么大一点,我还抱过你呢。” “我家那几个曾孙子跟舟儿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承烁笑道:“这边有我们在,保证不会怠慢。” 沈舟狐疑离去。 几位受不了亲王威压的族老,差点哭出声。 殿下在或不在,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宴席中,某一处气氛更加怪异。 沈承煜,文道士,魏仙川,顾临渊。 国战十大谋士,在场就有四位。 都是熟人,沈承煜这么安排也是为了叙叙旧。 魏仙川品了口茶道:“可惜后梁国土太小,不然还真有希望将乱世延续下去。” 苍梧异军突起时,梁国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帮赵扶楚,不留余力。 不管他人如何挑拨,都不上当。 文道士摇了摇头,“大势所趋,非我一人能敌。” 他自小对气运流转有一种特殊的感受,眼见紫微星偏向西方,便知道中原将出一雄主。 但后梁对他有养育之恩,不能不报。 魏仙川笑了笑,“最后五国联盟时,如果你在场,程福未必能得逞。” 文道士没有说话。 魏仙川继续道:“但我不明白,为何最后放弃了魏国?” 他指的是沈承煜率军围攻洛阳时,后梁援军毫无理由的后撤。 文道士叹了口气,嘶哑道:“国运之柱轰然倒塌,再无补救可能,留下也是等死。” 没跟苍梧铁骑真正交过手的人,永远理解不了那种深深的绝望。 一般军伍,战损超过一成,就有溃退之相,两成,败军之将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若是过了三成,即便是训练有素的老字营,都会在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而苍梧军似乎没有战损的概念,只要未曾收到后撤的命令,他们便会一直前冲! 哪怕就剩最后一人,依旧向死无生。 七代明君,数万忠魂就在天上看着呢,不能给前辈丢人。 而且身后还有妻儿期盼的眼神,多赢下一场战争,苍梧的读书声就会更大些。 不会退,也不愿退! 顾临渊看着满桌的荤腥,不知该如何下筷,叹息道:“其实还有个理由。” 沈承煜帮着舀了一勺汤,自豪道:“十二国军队都有个想法,那就是一场大战,双方投入的兵力会超过数十万,少一个‘我’又能如何?” 顾临渊豪迈笑道:“但苍梧人想的是,万一就少一个‘我’呢?” 文道士和魏仙川相视一愣,原来如此,那着实输的不冤。 喜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东宫内宾客离去,街面上却依旧欢欣鼓舞,苍梧有了新的接班人,就该像过年一样庆贺! 沈舟有些醺醺然,脚步虚浮的走向承恩殿。 想要闹洞房的沈皓等人,早就被沈凛赶走,他还想早日抱上曾孙子呢,并且发誓一定要放在身边自己带,像野猴子一样不安分的皇帝,苍梧有一位就够了。 沈舟心情忐忑,慢慢推开房门。 两位女子停下谈话,一同用扇子遮住清丽的脸庞。 沈舟哼了一声,“算计我是吧?” 温絮稍微侧过脑袋,红着脸道:“皇爷爷说是你想在东宫办的。” 既然已经成亲,称呼自然要换。 “笨死了,以后跟皇帝有关的事情多问问为夫,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沈舟说完换上一副奸诈的笑容,“犯错就得挨罚,准备好了吗?两位!” 灯火被掌风吹灭。 温絮“合卺酒”三字还未说完,就忽然没了声音。 第72章 威胁和入关 太孙的规矩是定给太孙的,沈舟不打算守,什么卯起辰读,见鬼去吧。 内侍宫女早就得到了陛下的命令,不敢去催。 直至巳时正刻,沈舟才睁开眼睛,恋恋不舍的爬起身。 想起昨夜,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不过最终还是由他取得胜利。 走出房间,转身关好房门。 夏季天气多变,昨天还晴空万里,今日便阴雨连绵。 湿润清凉的微风吹得沈舟浑身舒畅,雨水打在屋顶房檐的响声格外悦耳。 他伸了个懒腰,忽然脚底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好在旁边有个柱子,遂喃喃自语道:“不愧是一品武者,还带了帮手,果然厉害!” 光天殿内。 沈凛从下朝后便坐在此处,脸上没有半点急切的神情,多等一会儿,抱重孙子的可能性就更大一分。 他从十六岁开始征伐天下,戎马三十年,膝下虽有三子,但几乎没时间好好教导。 等中原一统,孩子们都已长大,宫里就剩长乐公主一人。 帝王之术这种要命的学问,传男不传女。 原本若是沈舟愿意学,他不介意倾囊相授,可臭小子连皇宫都不愿意待。 每次沈凛刚起个头,齐王世子就会捂着耳朵跑开,“不听念经。” 思来想去,还是重孙子好下手,多讲些荡气回肠的战场故事,不怕男孩子不感兴趣。 沈凛现在非常憧憬几年后的生活。 沈承璟听着外面的滴答雨声,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笑道:“故都族老今早聚在东宫门口,被儿臣挡了回去。” 那群人历经一夜,多方打听下,终于弄清了症结所在。 原来陛下最看中的皇位人选,是齐王世子! 难怪沈舟的名声在短短几年内,从极差变成极好,这是为了将来铺路啊! 他们希望补救一番,好话准备了一箩筐,却于东宫门口碰到了晋王。 沈凛“嗯”了一声,“三代之后,亲也不亲,主家在国战时收到的钱财,朕已经千百倍的还了他们,只要不生事端,日后该给的荣耀和赏赐,不会短半分。” 沈承璟欲言又止。 “不安分是吧?”沈凛问道。 沈承烁委婉道:“他们在国战期间确实跟主家一条心,可如今尾巴翘的比较高。” 沈承璟接话道:“儿臣和二弟已经提醒过。”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沈凛吩咐道:“让当地府衙多注意,若是日后再犯,找一两个罪行颇重的当街斩首。” 主家皇孙毁坏苍梧根基都得死,支脉算得了什么,皇帝的忍耐,也有限度。 晋秦两王低头领旨。 聊完沉重的话题,沈承璟忽然道:“咱们该用完午膳再来的。” 众人忍不住笑出声。 沈承烁似想起什么,“哦~难怪大哥成亲第二天迟迟不见人影,身体不行吧?” 沈承璟反驳道:“诶,这叫什么话?晋王府里十多个孩子,还不能证明问题吗?你再看看你,打仗伤着了吧?” 沈承烁黑着脸,他大腿内侧中过一箭,就差两寸! 沈承煜只有在聊到幼年时,才会插话,他还有点摸不准两位兄长的心思。 话题从东扯到西,又从南飘到北,就是不提“请安”二字,好像苍梧从未有过这个规矩。 等新郎官从内院走出,沈凛咳嗽一声,正经道:“脸色苍白,要不要让尚食局准备点大补之物?” 沈舟翻了白眼,“二品体魄很快就能恢复,倒是您,不要老是吃虎狼之药,年纪大了得注意保养。” 皇帝在齐王世子回京时,为了引出柔然使者一事,故意放了碗黄汤在床边。 殿内马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沈凛没有把话说完,看向张望四周,想笑又不敢笑几个儿子,气愤道:“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没这种问题吗?” “儿臣很好!” “儿臣亦然!” 沈承煜速度最慢,憋了半天,“儿臣还行。” 羞恼的林欣在丈夫胸口捶了一拳。 众人好久不曾享受过这种没有勾心斗角的家庭氛围,话题有点收不住。 独孤皇后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莫要再提。” 沈舟找了个空位坐下,问道:“之前聊啥呢?” 沈承璟不怀好意的斜看某人,“他小时候最喜欢欺负我和你爹。” 沈舟打了个哈欠道:“那你俩真是老实,还手啊!” 沈承烁见大哥计策没有奏效,开怀道:“舟儿说的对,又没绑着你们,二打一还打不过?” 林欣小声问道:“真的吗?” 沈承煜点点头,“出招很不讲究。” 沈承璟解释道:“我跟你爹都是书生,哪像他一个莽夫,粗鄙。” 沈舟用气机探查了一番,“二伯资质也是够差的,如今还没三品。” 他将殿内骗他进东宫,但又“没用”的男子们怼了个遍,谁都没放过。 沈承烁喷出一口温热的茶水,“我是武将,身手够用就行,没那么多时间专研武学。” 正聊着,两位女子携手而出,脸色慌张,按照尊卑上下依次见礼。 羞死个人,让长辈们枯坐这么久。 随后坐到丈夫身旁,询问道:“为何没人叫我们?” 沈舟轻笑道:“不必在意,他们不是来等请安的。” 陆知鸢皱眉道:“长辈不介意是长辈的事,我们不能没礼数。” “可别把我带坏。”沈舟先跟二女说了一句,继而道:“诸位想必已经盘算好,打算用什么理由将我留在东宫?” 众人面面相觑,这也能猜中?没露破绽啊。 沈承璟率先道:“首先,此地离太极宫很近…” “好,离开的理由多一条,下一位。”沈舟不慌不忙道。 沈承烁在心里埋怨大哥不争气,开口道:“雾隐司高手不少,你若想突破一品,找他们肯定有收获!” “齐王府也不差,下一位。” “不用扯那么多。”沈凛直接选择威胁,“要是不留下,朕每晚都让割孤给你抓过来,独守空房。” 沈舟咬着牙道:“太狠了吧?” … 北方边州,十多位做商人打扮的草原男子,递交文牒后入了关。 有一人胸膛高高隆起,“中原的味道,是甜的!” 第73章 南下和北上 货物太多,人数太少,这样的组合到哪里都会引起关注。 有平民忍不住嘀咕道:“也不怕被抢。” 上万头牛马没有走在官道上,而是分布于沿途两侧,怕将路堵住。 跟之前嚣张跋扈的草原商相比,这十几人可谓平和的一塌糊涂。 遇事不急不缓,碰到蛮横的就先道歉,再送上牛马各一匹,权当赔礼。 苍梧百姓淳朴,往往不会接受,只是提醒他们莫要再踏坏田地。 唤作乌纥提的男子将手指放入嘴中,悠长的哨声中蕴含着雄浑的气机。 几匹离群的骏马被吓得打了个响鼻,飞速跟上大部队。 乌纥提渗笑道:“苍梧跟柔然是不一样哈,若北边听闻找茬能得好处,咱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勒索光。” 另一气势丝毫不输他的男子道:“‘蛮夷之地’怎能跟‘礼仪之邦’相比。” 在草原上杀牧民,总觉的少了几分刺激,完全比不上折磨中原人。 良善之辈在生命即将步入终点时,无论是磕头求饶,又或者拼死一战,都能让他心里的愉悦攀升至顶峰! 那是一种恍恍惚如登仙般的感觉。 想着想着,叱罗野眼中泛起道道血丝,用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领头几位中有人道:“收心!” 叱罗野不屑道:“要不咱找个小山村,手脚麻利些,肯定不会被人发现。” 队伍最前方的矮小男子道:“我们不是来干这个的。” 他们这群人里有几位一品,从踏入苍梧的地界起,钦天监气运池就会出现几条黑鲤,说什么不会被发现,自己骗自己罢了。 叱罗野压下杀意,笑道:“铁伐,你是草原第三,有把握打赢谢清宴吗?” 苍梧有武榜,柔然也有鹰榜。 不过中原江湖从来看不起北边邻居,就算是国战时期,人才凋零,依旧没将对方放在眼中。 甚至有人猜测,仅凭叶无尘一人,就可以将所有的鹰榜高手屠戮殆尽。 这并非中原人自大,而是草原江湖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 传承混乱,徒弟杀师的事情屡见不鲜。 所以即便有天才琢磨出一套精妙的招数或气机运行路线,也只会于临终前教给传人。 但能得善终者很少,大多都会死在某次意外里,来不及将一身所学托付出去。 铁伐轻拉缰绳,思考后摇摇头,“应该碰不上。” 南楚北谢,是他心中最好的对手。 至于叶无尘,不敢想,心境会崩。 继而又道:“一两个高手影响不了战局。” 他们做商人打扮,却并非想要谈生意,而是希望借牛马为赌注,来挑战各大门派。 军营中决不能缺少武者,柔然以前就在这方面吃过亏。 当年赵边骑只用了几位四品,就将他们的粮草毁于一旦,导致近百万大军无功而返! 柔然可汗痛定思痛,吸取其中教训。 故而派铁伐南下,就是想看看中原有多少心存旧怨的门派愿意为朝廷奋战。 若是人数不多,柔然铁骑在将来的大战便能占据绝对优势。 铁伐看向身后,鼓舞道:“你们是柔然江湖中新一代的佼佼者,要打出风采!” … 草原深处,另外一支商队在风沙中艰难前行。 南北相貌有别,若不伪装一二,很容易就会被柔然铁骑盯上。 郑靖海骂了一声叛徒! 柔然本是一群游牧民族,马上生,马上死。 但随着某些贼心不死的国战余孽涌入,渐渐开始修城筑墙。 各地之间常有骑兵游曳。 郑靖海从怀里掏出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这谁能看得懂回乡到底在哪?” 一老者插话道:“虽没有文字标注,但中间最大的应该是汗庭木末城,朝着正北走,料想不会偏移太多。” 他们受商队速度拖累,两个月才走了小半路程。 “算算得穿过整个柔然。”郑靖海深深叹了口气,“希望那棵老槐树够高,否则茫茫天地中,无异于大海捞针。” 谈话间,两位身穿中原服饰的年轻人骑马而来。 男子一脸傲气,“苍梧商户?” 郑靖海抱拳行礼,“少侠眼光毒辣。” 自从柔然被赵边骑坑过一次后,便将中原北迁的门派视为座上宾。 并号召所有草原武者向他们学习,不要整天杀来杀去,多教几个徒弟比什么都强。 男子下摆处绘有一柄血色长刃,一条墨绿毒蛇缠绕其上,张开血盆大口。 “有没有带精钢?柔然的铁器不经用,不过宰了位七品高手而已,就崩出了几个豁口。” 一旁女子娇笑道:“师兄好本事。” 男子拔出腰间长剑,“南人不过是一群牲畜,算不得什么。” 郑靖海一眼就认出二人来自臭名昭著的“毒刀门”。 在乱世时,曾欺男霸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所以就算门主是一品武者,也没有那个国家愿意招揽。 最后被苍梧军踏破山门,只跑了几个领头的。 郑靖海不想节外生枝,掀开马车上的油布,谄媚道:“现在边境管得严,就偷偷运出来一块,三十来斤,足够少侠打造一柄心仪的宝剑。” 男子眼神放光道:“收钱吗?” 郑靖海弓着身,陪着笑,“您能看上是小号的福气,哪里需要钱财,日后若是方便,帮我等介绍几个客人就成。” 男子哈哈大笑,“算你小子有眼力见。” 突然,他发觉马车后站着位身穿黑袍的姑娘,曼妙的曲线在狂风中若隐若现。 同行师妹嗔怒道:“师兄~” 男子一巴掌扇了过去,“烂货,闭嘴!” 随即翻身下马,扯开姑娘头上的兜帽,顿时惊为天人。 一名南边来的年轻女子,只要长相过得去,在草原上一定能卖出高价。 当然,他不缺银子, “我爹是毒刀门门主,跟着我,以后便不用在风沙中讨生活。” 郑靖海上前道:“少侠,这不适合。” 男子的左手在即将触及美人脸孔的一瞬间收了回去,“开价,我可以付钱。” 跟随他而来的师妹心中涌起一股醋意,喝骂道:“贱人!去死!” 第74章 大街上的问责 寒光一闪而逝,不过却是在中原女子这边。 一愣神的功夫,毒刀门少主就见师妹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诶了一声,脸上的错愕转化成恐惧,一股寒意从四肢往心脏蔓延,冰冷刺骨。 正准备开口呼救,身后便多了一道黑影。 郑靖海随手扭断对方喉咙,无奈道:“留下预警暗号,让后面的兄弟们避开前方城池。” 他们不清楚现在毒刀门在柔然势力有多大,小心些总归没错。 … 京城中。 斛律明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求见苍梧天子,带不回长乐公主和陪嫁工匠,实在无颜面对可汗。 承天门外的左卫值守永远板着死人脸,大概在看笑话,心里偷着乐呢。 斛律明颓然转身,一步一回头的往马车挪去,好像下一刻就会有内侍从里面出来。 夕阳给朱雀大街蒙上一层金辉,各种影子被拉的极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煦的笑容。 斛律明羡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木末城虽是汗庭,但却不及京城十分之一的繁华。 若没有中原商队,大街上怕是会被皮货商和肉铺占满,搞得像谁家缺似的。 苍梧百姓看不上的茶叶末和碎布,带回草原立马会变成稀罕物。 很多牧民一年到头都无法给孩子做一身像模像样的衣裳。 羊毛虽软,但那股子膻味不好去除。 崇高的狼神啊,为何总将最好的土地分给南人,您看不见自己的子民正在受苦吗? 祈求您睁开双眼,帮助柔然打败苍梧,让这群中原人去体会一下生存的艰辛。 这世上竟然会有一个地方的百姓不畏惧寒冬,还将其看做是休息享乐的时光,简直是荒唐! 就在斛律明跟神灵祈祷时,突然感觉膝盖被撞了一下,脚步踉跄后退。 刚从私塾放学的小男孩跑的太急,一时不慎,起身后弯腰作揖道:“老爷爷,对不住,您没伤着吧?” 斛律明正打算摇摇头说无碍,但马上,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遂严厉道:“你胆敢冲撞柔然国相?是何居心?” 小男孩才上学不久,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懂“国相”二字的含义,可这不耽误他急的团团转,“老爷爷,您现在就跟我回家,我爹是京城里的大夫,肯定能将您治好。” 闯了祸就要承担责任,这是先生教的道理。 斛律明声音骤然提高,“黄毛小儿也不知被谁指使,妄图破坏两国联姻大计,心肠歹毒的很,走,跟本相进宫面圣!” 说罢就要伸手去拽。 可他忘记了,这里是十三国都,不是柔然汗庭。 百姓对官员多是敬爱,少有恐惧。 一卖菜妇人将小男孩拉到身后,叉腰道:“我听半天了,孩子有错在先,但道过歉,也愿意带您去看大夫,何必揪着不放?” 有男子道:“站得笔直,没什么大问题,倚老卖老。” 一口浓痰出现在街面上,随后被鞋底抹去,“柔然人哪里懂得老不慈,幼不孝的道理,一群肚子里存不了二两猪油的腌臜货色。” 若是一个知错不改的皮孩子,众人言语不会这般难听。 斛律明丝毫不惧,他一定要为自己争取到面见沈凛的机会,否则心中再多的腹稿,无人倾听也没用。 “这是我跟他的事情,与诸位没什么关系吧?” 小男孩探出头,语气诚恳道:“老爷爷,咱们还是先去治伤吧。” 妇人宠溺的揉了下他的头顶,“傻小子,这人骗你呢?” 小男孩眼里流露出一丝茫然情绪。 妇人将污言秽语咽下,出声道:“一件小事需要劳烦陛下?你以为苍梧帝君每日很闲是吗?京兆府都不见得会管!” 杂乱的声浪扑面而来。 斛律明振振有词道:“贵我双方已多年不起刀兵,眼看和亲在即,两国能再续几十年的安稳,万不可因为有心人的谋划,而浪费了得之不易的机会。” 他话里有许多漏洞,但不怕,一群无知百姓能懂什么? 有年轻人气急败坏的跑出人群,涕泪纵横道:“我叔父送货去草原,至今未归,这叫不起刀兵?” 巨大的利益让很多商户即便顶着风险也要北上,既是为己谋财,也是为国谋利,一进一出之间,国力的差距便会被拉大。 一青衫学子先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在下从未听闻和亲之事,不知国相能否解释一二?” 他的语气开始逐渐愤怒,“还有和亲之后的安稳,怕是不见得,柔然正在征兵纳粮,难道不是为了战争做准备?” 斛律明头疼不已,什么时候百姓敢当街问责一国国相? 他不知道,中原的读书人为了出名,别说怼他国使节,就算三省老臣犯了错,也是一样的下场。 更有甚者,一心追求流芳百世,敢为不平事自缢在府衙门口。 一人身死,换取子孙后代被人尊敬,赚翻了! 人群越聚越多,问题愈发尖锐! “即便陛下真的同意和亲,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是说假如,万一长乐公主不带工匠陪嫁,柔然愿意接受吗?” “国相能否一直留在京城?草原骑兵一旦南下,立刻自裁以证清白如何?” “你们可汗嫁到苍梧来也不错,起码不用每天吃沙子。” 斛律明担任国相二十余年,还不曾像今日这般愤怒。 之前在大朝会上,对手好歹是齐王世子,有身份,有地位,够资格放几句狠话。 这群刁民凭什么?脖子是铁制的? 小男孩双手抱胸,气鼓鼓道:“老爷爷,你是坏人,我不让我爹帮你看了。” “闹够没有!”斛律明大喝一声,“尔等真不怕我柔然铁骑的屠刀。” 周遭声音先是一顿,然后更大的浪潮席卷而来。 “你,我跟你们这群蛮子势不两立!” “柔然,够胆就在朱雀大街上动手,谁怂谁王八蛋,真是一群的货色!” “,” 妇人赶忙捂住小男孩的耳朵。 斛律明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着痕迹的给护卫递了个眼神。 有些伤,得要折磨十天半个月才会要人命。 就在此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围百姓一同行礼道:“拜见太孙殿下。” 第75章 记得带人 太极宫的承天门和东宫的嘉福门处在一条直线上,距离正好三百丈。 沈舟最终还是输给了沈凛的无耻,人怎么能想出那么没底线的法子? 故而他白天会选择回齐王府,晚上再去东宫睡觉。 当几天前第一个胆子大的百姓喊了声“太孙”后,其余人便跟着一起。 宫里和三位亲王都没有反对,就代表默认。 沈舟只有一张嘴,实在辩不过悠悠众口,几次解释无果,便生起了爱咋咋地的想法。 听着外面的参拜声,沈舟掀起车帘,“别喊了,叫魂似的。” 斛律明见来人是齐王世子,心情瞬间跌落谷底,有对方在,绝无半点进宫面圣的可能。 他知道这位苍梧皇孙对柔然的印象极差,任何言语都会被其视作阴谋诡计。 再加上周围百姓对沈舟的称呼,让他萌生出一股逃离现场的冲动。 中原有句话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用在此处很是应景。 沈舟一下就发现了人群中的斛律明,那身独特的打扮,太过扎眼。 “等以后到了边境,也要望风而逃吗?” 在柔然,国相是仅次于可汗的二号人物,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斛律明脚步不敢挪动半分,不然此事传回草原,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士气。 两国交战,纸面实力是一回事,打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狭路相逢勇者胜,士气的作用不言而喻, 决不能因为他个人在某时某地的胆怯,而影响整个柔然。 “外臣不知殿下已被封为‘太孙’,来日将亲备重礼上门恭贺。” 沈舟没有接话,而是跟周围百姓打听事情始末。 等了解清楚后,一手托腮道:“国相的手段下作了些,想见皇帝还不简单,大朝会前往承天门一躺,挡住文武百官,保证宫里会让你进去挨骂。” “殿下说笑。”斛律明表面维持着风度,心里却在怒吼,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齐王世子一样不要脸吗? 他是国相!柔然国相!怎能在苍梧百官面前表现得像个二流子! “外臣刚刚见这孩子可爱,故而逗弄一番,不曾想闹出这么大动静,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青衫学子愤愤不平道:“问我等怕不怕柔然屠刀,也是逗弄?” 沈舟挥手打断了对方,“既然国相都这么说了,就先让孩子回家,京城私塾的先生都很严苛,课业布置繁重,完不成明天要被打手心。” 小男孩撅起屁股,规规矩矩的朝着四个方向各行一礼,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沈舟轻笑,起身回了一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或作揖,或抱拳,有姑娘家家还掩嘴施了个万福。 小男孩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随即往家中跑去,只是速度不敢太快。 他虽不知为什么大家要帮他,可心里就是暖暖的,就跟待在爹娘身边一样。 尤其是坐在马车里的哥哥,笑起来时眼睛好像是天上的星星,会发光。 他就不行,每次咧开嘴,都看不清前面的东西,不君子,太不君子了。 斛律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整个人愣在当场。 一直坚信草原铁骑天下无敌的他,脑海中第一次有了个大不敬的想法。 这样的苍梧,真的是柔然能战胜的吗? 最可怕的还不是中原太孙对一个五六岁孩童的回礼,而是周围百姓的反应。 没有任何惊讶,觉得理所当然。 天下不应该是皇室的天下吗?百姓不过是附属而已。 上位者同贱民还礼,这种离奇之事也会发生?其他人还见怪不怪? 好在沈舟听不见斛律明的心声,否则定然会嘲笑一番。 花费十数年学习中原文化,到头来半点不得其深意。 一姓之天下只是暂时的,一国之天下才会长久。 朝代更替,皇帝换了几百位,但中原依旧是中原。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最终一定会在“某人”的领导下走向统一。 不说其他,苍梧的部族远胜柔然,各地虽风俗迥异,装扮不同,甚至连样貌也大有差别,但绝不会出现“锻奴”之类的称呼,只要能融入,大家就都是中原人。 或许平日里有些小摩擦,可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当然,要将其中某几位排除在外,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能以偏概全。 斛律明心中五味杂陈,行礼道:“事情已然结束,外臣告退。” 沈舟跳下马车,一步步靠近道:“还没聊完呢,别急着走啊。” 斛律明心中警钟大作,这副笑容他见过!上次的代价是三千匹好马! “外臣跟殿下…似乎没什么好聊的。” “有~”沈舟捂着胸口道:“刚刚国相屠刀之类的言语,给我吓着了,没办法,胆子小。”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道:“老夫记得,殿下小时候还被大鹅撵了三条街,听说后面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众人哄笑出声。 “不用提。”沈舟脸色尴尬,轻咳两声,“众所周知的事情。” 说完他沉默片刻,深吸两口气,“国相也了解我的性子,说躺下就躺下,半点不含糊,今日见证者众多,你怕是解释不清楚。” “还请殿下明言。”斛律明在心底骂了声败类。 沈舟眨了眨左眼,“你懂得呀。” 斛律明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数量呢?” “一匹吧。”沈舟想了想道:“大家都是老相识,也不能总坑你不是。” 斛律明长舒一口气,换上笑脸,“殿下可安心在东宫等候,今日入夜前,外臣定然将最好的良驹送过去。” 沈舟转身面向百姓,“国相怕是理解错了,今日被吓的可不止我一个,得一人一匹才行。” 有人配合道:“确实,听着就很恐怖,哎呀呀,我最怕打打杀杀。” 斛律明喉咙处涌上一股腥甜,说话男子刚刚还一副拼命的架势,现在装柔弱? 几位女子的尖叫声一浪接着一浪,吵得人头皮发麻。 斛律明用点兵之术计算了一下数量,莫约四五百人左右,还好,还能接受。 谁知沈舟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们的坏心情一定会传染给家里的父母长辈,兄弟姐妹,别忘了带着他们一起去客省领马。” 第76章 借住 斛律明脑子里产生一股眩晕感,苍梧每户少说四五人,多则七八,照这么算,又得三千匹上下? 他来时虽带了不少牛马,但能被当做礼物的却不多。 大部分得换成盐巴,茶叶和布匹,否则今年冬天,又会有部族将消失在茫茫白灾中。 沈凛愿意开放北边商路,除了想要战马外,还有就是保证草原人能活下去,但又不会活的那么好,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斛律明内心在不断挣扎,若是不给,威胁苍梧皇孙的罪名他担待不起;要是给,呵呵,柔然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和亲不成,又白白送出六千马匹,早知道还不如不来! 沈舟漫不经心的提醒道:“别忘了那个孩子,他家得一人两匹才行。” 这句话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斛律明一口气没倒上来,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护卫怀中。 沈舟干笑两声,他没想到对方心理素质如此之差,还国相呢。 但为了防止斛律明装晕逃避,出声道:“大家别忘了去客省。” 说罢便重新登上马车。 由内侍省派遣入东宫的一群人正坐在某处小院内,聆听着齐王府管家王雪崖的训话: “口风紧过门锁,诸事止于宫内。” “主命即天,不问缘由。” “规矩即令,违者无赦。” 王雪崖看内侍监神色最为认真,笑道:“您倒是不用。” 割孤重重的点点头,坚定道:“用的。” 只要日后殿下不再有逃出东宫的想法,他便能卸下大内的差事,常伴左右。 所以对于王管家嘴里的规矩,一定得铭记在心! 主子性格不同,奴才也当随机应变。 王雪崖无可奈何,解释道:“宫里也有类似的,不过人手太多,难免会有一两位贪钱恋权,生出不忠之心。” 关于这点,他颇有些自豪,齐王府这么多年,从未有下人做过有损主子利益的事情。 割孤双眼眯起,在内侍宫女身上扫过。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直视。 冰冷的气氛在小院内蔓延。 王雪崖轻笑道:“有问题可以尽管问。” 割孤收敛气机,“能否将所有规矩都写在一张纸上,然后贴在院中,方便他们每日查看。” 王雪崖嘀咕道:“三条应该很好记吧?” “没了?”割孤不可置信道,随即又确认一遍,“真没了?” 无人敢相信偌大的齐王府,明面上就三条规矩! 王雪崖负手在后,饶有深意道:“写在纸上的守则越多,心里的敬畏便越少。” 割孤若有所思,站起身道:“杂家的手段,尔等也知晓,日后需一心一意侍奉殿下。” 有一名内侍颤颤巍巍的举起手,“若是陛下问起东宫的事情?奴才们该如何去做?” 撒谎或是不答,都是欺君之罪。 这回轮到王雪崖发怒,“你若不愿意留在此处,可以返回大内。” 说罢叹了口气,都是新人,得慢慢教,这种问题以后迟早要面对,“过几日齐王府会过来一批仆役,跟他们好好学。” … 沈舟迈着轻快的步伐进入丽正殿,却见一男三女坐在其中,“呦,稀客,被逐出师门没?” 漱玉剑庭和青冥剑宗每十年有一场约战,若是男女双方都活了下来,便会脱离门派,结为夫妻。 苏郁晚哼哼道:“没打完呢!” 沈舟大受震撼,“还没打完?你俩不会要拖到下一个十年吧?” 裴照野起身抱拳道:“恭喜殿下被封太孙,加之成亲,双喜临门。” “太孙一事纯属造谣。”沈舟坐上主位,“原谅你一次,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裴照野不明所以。 沈舟端起温絮的茶杯喝了一口,“来京城不会是找我打架的吧?小爷现在可不怵。” 他二品的底子古来罕见,同境界中不说第一,那也是难逢敌手。 苏郁晚见青冥剑宗新一代剑魁支支吾吾,窝囊的很,直接表明来意,“可曾听闻有一群柔然高手结队南下,挑战中原各大门派的事情?” 沈舟点点头,江湖之事虽然在京城里掀不起多大波澜,但他身为武者,自然会关心些。 “你俩不会都输了吧?” 裴照野眼中闪过一抹战意,“毫厘之间,若是拼命,倒也…” 苏郁晚打断道:“他们中有位所习功法非常奇怪,能随时进入一品。” 沈舟摩挲着下巴道:“类似《九蝉蜕》?” 裴照野平复下心境,“没那么霸道,那人根基很好,距离一品只有一线之隔。” 继而叹息道:“不止是我们,宗门内几位长辈,甚至连云青涯都没能赢下其中某位矮小汉子。” “武榜第四?”沈舟喃喃自语道。 云青涯不能算是一位纯粹的武者,大半时间都花在一本游记上。 但既然能排在谢清宴之后,定然有他独到之处,“云仙”之名可不是白来的。 叶无尘就对此人评价颇高,承认如果对方能将心思放在武道上,他也不会独占虚名十数载,一敌难求。 沈舟将心中所认识的高手全想了一遍,江南观如寺寂灭大师,精神不正常;谢清宴,行踪不定;楚昭南,就算还在宫内,也未必会出手。 无奈道:“那群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胜而不杀,应该是想借机立威。” 办法倒有,就是召集一群高手围攻,但这么做正中对方下怀。 中原江湖不要脸,单挑不行就围殴! 高手有高手的傲气,沈舟不喜欢强人所难,摊手道:“那名二品我倒可以试试,但你们嘴里的矮小汉子,不好弄。” 裴照野知道殿下会错意,尴尬道:“不是让你帮忙,只是我俩想借住几日。” “不会吧。”沈舟脖子微微后仰,“你之前给我算命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裴照野窘迫道:“这不是两年没敢回宗门嘛,银子都花光了。” 沈舟点点头,算是同意,但马上皱眉道:“那群人会来京城?” 第77章 馊主意和下战书 这二人一看就是不服,想跟对方再比一场。 也是,中原武林年轻一辈里的天才,怎么能忍得了这口恶气。 沈舟探听了一下柔然武者的招式路数,比较难对付的就两人。 一位是功法诡异的二品,叱罗野。 另一位则是空明境的矮小汉子,铁伐。 其余的不足为惧。 沈舟突然问道:“叱罗野跟两年前的温絮比起来怎么样?” 一旁的世子妃投来好奇的目光。 裴照野想了想道:“各有所长,没打过不好说,即便有差距,想必也不大。不过对方受功夫限制,寿命会大打折扣。” 习武没有捷径可走,滥用超过自身极限的力量,定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温絮粲然一笑,“要不此人交给我?其实跟裴公子那一战,我并未使出全力。” 她猜到沈舟有出手的想法,故而有此提议。 苏郁晚下巴差点掉到地上,震惊道:“都快打成猪头了,还没用全力?” 裴照野讪笑两声,“在下说错了,叱罗野绝不会是世子妃的对手。” 沈舟则一头雾水的问道:“你俩为啥会打起来?” 温絮附在丈夫耳旁,轻声低语。 沈舟的嘴角开始翘起,有媳妇帮忙撑腰的感觉,真好! “一品对二品,太欺负人,还是我上吧。”他满怀自信道。 就算胜不了,应该也能战成平手,毕竟他跟最强状态下的温絮打过,心里有底。 唯一难解决的就是铁伐,所以到时还是会输一场。 用完晚膳,沈舟让内侍带另外两人回房,特意嘱咐道:“夜里不要随意催动气机,否则别怪我让你二人去睡大街。” 这完全是他多心了,京城的雷泽大阵阵眼便是皇宫,任何陌生武者都会被压制,不到一品,最多只能探查四五丈的距离。 温絮和陆知鸢红着脸往内院走去。 沈舟嘿嘿一笑,“年纪也不小了,抓点紧。” 暮色降临。 白日里尚未褪去的余温被裹挟在风中,摇晃着飞檐下的铜铃,发出“叮咚”脆响。 东宫里没什么人,前院的广场偶尔会有一队左卫士卒走过,显得没那么空旷。 星月之光散落满地,用不着灯笼也能看清前路。 突然,某处院子内发出一声女子尖叫,“沈舟!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左卫士卒刚有动作,却见割孤在暗中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慌张。 齐王世子一个闪身出现在房顶上。 苏郁晚声音中满是羞愤和怒火,“东宫就这么点地方是吗?还得我俩挤一个房间?” 裴照野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但眉宇间却流露出一抹喜色,“殿下,不该这样的。” 沈舟笑嘻嘻道:“这不是想帮你们创造一点机会嘛,以后出去就说齐王世子诡计多端,多好的台阶。” “我呸!”苏郁晚嫌弃道:“谁要这种台阶?” 沈舟坐在屋脊上,贱兮兮道:“反正你们都不想杀了对方,持续下去也是一样的结果,没区别。” 裴照野兴奋道:“原来是这样吗?” 苏郁晚跺脚道:“不是!” 沈舟诶了一声,用确定的语气道:“别跟我说漱玉剑庭没有以伤换命的绝招,裴照野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还不能证明你心里有他吗?” “你大爷!”苏郁晚跺脚道! 她就算解释说不想根基受损,所以才不用杀招,在场有人信吗? 沈舟继续胡诌道:“你俩一直拖着,是不愿离开师门?” 见二人同时冒出犹豫的神色,觉得应该猜得没错。 苏郁晚鼻翼轻动,漱玉剑庭和青冥剑宗除了十年之约外,并没有什么仇恨可言,相反两派之间还常会相互走动,切磋武学。 她也确实对裴照野有几分好感,不想害了对方性命,可敬爱的长辈们都在山中,难不成真的一辈子不回去? 或许等来下一个十年,便可以稀里糊涂的蒙混过关。 沈舟贱兮兮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解二位的困境。” 裴照野的腰不还曾弯下,就听屋顶上男子开口道:“你俩生个龙凤胎,男的带回青冥剑宗,女的送去漱玉剑庭,对双方都有个交代!” 名门正派有个特点,喜欢捡孩子回门内抚养,越没有亲情羁绊,越能专心于习武。 裴照野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姿势,抬头道:“还能这样吗?” “为何不能?”沈舟反问道:“只要后来人有样学样,每次都给门派添一位或几位新人,保证那群老家伙笑得合不拢嘴!” “若你们双方真有世仇,约战的规矩定然不会这般奇怪,打架就打架,成什么亲?前辈们早就将答案藏在了谜面上,只是后辈们一直猜不透而已。” 裴照野越想越觉得没问题! “苏姑娘…” 苏郁晚转身离去,“砰”的一下关上房门,歪理!全是歪理! 裴照野站直身体,迷茫道:“在下该怎么办?” “青冥剑宗都是一群傻蛋吗?”沈舟怒其不争道:“女孩子害羞,老爷们当然要主动点。” 说罢他跃下屋顶,脚步声先重后轻,假装离去,但实际上却拉着两位妻子的左右手,三人一同站在墙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院内的动静。 裴照野犹豫片刻,深吸几口气,鼓足勇气,自言自语道:“一切都是为了不被赶出师门!” 沈舟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虚伪,明明就是见色起意!” 陆知鸢有样学样道:“说的好像你不是这样似的。” 沈舟大义凛然道:“我外出两年,可曾拈花惹草?身正不怕影子斜!” “明月。” “赵灵悦。” 温絮和陆知鸢一人说了一个名字。 突然,院子里传出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不教训你俩一下,还不知道小爷的厉害!”沈舟知道事情已成,便不打算多待,不礼貌。 可没等三人走多远,就听见门窗碎裂的声音,还有一句女子的怒吼,“滚!” 沈舟脚步更显匆忙。 … 半月后,京城城门前来了一群草原汉子,各个身上带伤,却精神饱满。 还不等他们迈步,就见一根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飞射而来,稳稳钉在地上,箭尾微颤。 箭杆处绑着一个信封,写着“战书”二字! 第78章 找机会 战书是沈舟让人送的,并且是以齐王府的名义。 宫里雾隐司的那群供奉,他可调动不了,一个个鼻孔朝天,不拿正眼看人。 而且最近好像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有二品都不在京城,叫他们也白搭。 铁伐伸出右掌,将信封吸入手中,一字不漏的看完,面无表情道:“苍梧齐王府,大概是某位习武的皇子皇孙,想要挑战我们。” 同伴哄笑出声,就没听过哪个皇室子弟能成为高手的,能享受荣华富贵,谁愿意吃这份苦?除非脑子被驴踢了一脚。 有人不屑道:“有一群前呼后拥的护卫可以使唤,没多少出手的机会,心痒难耐?” “我看是因为平日里对战的人都让着他,但我们不会被收买,所以借此扬名。” “也或许是单纯的追求刺激,就像柔然皇室喜欢去极北猎鹰一样。” 铁伐一夹马腹,“到时候多上两人,故意输给他。” 不管对方下战书的原因为何,但看上去就是个冲动随性,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 那就趁机送上一份大礼,最好让苍梧皇帝认为对方是个可造之材。 等日后到了战场上,让齐王或者齐王世子,为今日微小的胜利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众人想不明白,可铁伐的话他们不会反驳,这货不仅能打,脑子还很好使。 只要回到木末城,一定可以当上狼师特勒。 小小的插曲不会被他们放在心里,注意力很快被周围的新奇事物吸引过去。 四十丈宽的朱雀大街让众人大为震惊,路修成这样还能堵,也是离了大谱。 苍梧到底有多少人啊? 乌纥提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女子胸前,这里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堂。 中原的姑娘,一个个水灵的很,穿的还不多,可不就是等他采撷? 不行,以后一定要好好为可汗卖命,争取拿到块封地! 到时候修一个大大的宅子,将所有漂亮女子都藏在里面! 想着想着,乌纥提不自觉的调整了下坐姿。 行至客省门前,众人翻身下马,正好一位年方二八的姑娘路过,手里拎着给爹娘带的点心。 安奈不住内心躁动的乌纥提调动气机将其拦下,慢慢抬起右手,脸上泛起淫笑。 柔然就是这样,未出嫁的姑娘谁先看上是谁的,碰到性子烈的,可以直接扛回家。 忽然,周遭好似一瞬间陷入停滞,天空中有黑云聚拢,电光闪烁。 铁伐感受到一股莫名压力,连他都觉得心惊胆战,急忙朝着皇宫方向行礼,“还请恕我等冒犯。” 钦天监中,有老者挥动手上浮尘,喃喃自语道:“跳梁小丑。” 小书童歪头盯着气运池中的黑鲤,这是他的任务,“师父你说啥?” 监正微微一笑,“想吃鱼。” 小书童哦一声。 铁伐见黑云散去,松了口气,严肃道:“这里是京城,不要坏了人家的规矩。” 乌纥提悻悻然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一留着长须的男子后怕道:“有大阵在,柔然即便能兵临城下,也得要大量的人命才能填满它的胃口。” 铁伐平静道:“与国运有关的阵法,不足为惧,我们掠夺的土地越多,便会越弱。” 众人进入了柔然使节所在的院子。 病恹恹的斛律明热泪盈眶,他总算见到了故乡人,开怀道:“坐,都坐!” 叱罗野疑惑道:“我们还以为您老一直不愿意北上是因为贪恋中原的繁华呢,现在看来,过得一般。” 铁伐瞪了对方一眼,继而扭头恭敬道:“中原皇帝不同意和亲?” 斛律明泣不成声,几乎疯狂的倒着心中苦水。 他本不该如此失态,可…可那贼子,着实可恨至极! 同时,这也是为他办事不力找一群见证者。 并非国相不上进,而是敌人太无耻!没有任何底线的那种无耻! 铁伐一开口,总让人感觉身旁有刀剑在相互碰撞,“一位皇孙竟有如此魄力?敢在朝堂上辱骂文武百官?” 站在苍梧的角度看,骂得没错,可为此得罪大半官员,不明智。 斛律明哽咽道:“万不可小看此子,本相被他讹去六千七百三十六匹好马!” “讹?”铁伐自小学习中原官话,瞬间就察觉到不对。 斛律明一拍桌面,义愤填膺道:“就是讹!” “第一次,他明明知晓射杀国子监学子的幕后之人,却借凶器栽赃陷害,非要说是本相指使。” “这里是十三国都,百姓在面对苍梧皇孙和外国使节时,自然更愿意相信前者!” “第二次就在半月前,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说好的赔偿一匹,最终变成一人一匹!家里只要有个人就有一匹!” 商队的事情也说清楚了,斛律明心态平稳了些,若是这群人不来,他还真不知该怎么跟可汗交代。 铁伐十指握拳,关节处发出一阵黄豆爆裂的响声,沉思道:“这位殿下,看起来行事张扬,但处处都在规矩之中,并且还都是一些秘而不宣的规矩。” “大殿骂人而不受罚,因为他是在帮皇帝说话。” “借民意勒索,大概是猜到两国关系再无缓和可能,所以尽量帮苍梧攫取更多利益。” “不惜羽翼,甚至可以用‘鞠躬尽瘁’四个字来形容,此人若出生在柔然,定会被可汗看中。” 斛律明想反驳却不知从何下口,都怪沈舟的情况太过复杂。 不想当皇帝,却被骗去东宫,享受太孙待遇。 藐视朝堂,可又被肱股之臣爱戴。 苍梧的京官都是一群贱皮子吗?!挨骂才会开心? “这齐王世子…” 铁伐双目一凝,“您嘴里的皇孙是齐王世子?” “本相刚刚没提吗?”斛律明自问自答道:“现在说也不晚,此子将来必是柔然的心腹大患!” 铁伐从怀里掏出挑战信,“齐王府的齐王世子?” 斛律明眼睛一扫,装作没看见,哀痛道:“可惜本相年迈无力,否则拼死也要找机会将他斩于马下。” 其中“找机会”三个字被格外强调,“一人之命,换战场上千千万万的士卒,不亏!” 第79章 夺旗 让别人拼命去完成一件事情,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斛律明心中已有打算,一旦有人得手,会立刻让铁伐带他出城,只要能活着返回柔然,剩下几位也算死得其所。 大堂内一片寂静,都在心里权衡利弊。 若是侥幸不死,可汗的封赏定然够一生受用,可机会太过渺茫… 京城客省一连串的建筑前,被清理出一块空地,十多名男子围坐其中。 他们按照苍梧律法,用几天时间奔波前往多个衙门,总算是弄好了“比武批文”,可以在规定时间内,于指定地点跟人切磋。 这个过程比打架还劳心费神! 皇宫城楼上,长乐公主探出脑袋,好奇张望。 她心里比较倾向沈舟比武招亲的建议,人选一多,碰到英俊男子的概率便更大。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但认不得幡子上的柔然字,便当是草原古怪的习俗。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位白衣剑客耐不住好奇心,上前询问。 铁伐头也不抬道:“切磋。” 白衣剑客又问道:“可有什么限制?” 乌纥提扭动脖子,发出“咔咔”声响,“胆子够大就行。” 白衣剑客点点头,“在下愿意试试。” 附近百姓一听有好戏看,很快围了上来。 这里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十三国都,稍微有点噱头,便有人愿意捧场。 可料想中你来我往的战斗并未发生,白衣剑客只坚持了几个呼吸,就被一脚踢出场外。 乌纥提学着中原人抱拳道:“承让。多提一句,不到二品,没有取胜的可能。” 围观众人并不觉得白衣剑客丢脸,武者是有境界划分的,输给小宗师虽败犹荣。 之后又上了几位,没有意外,都是一样的下场。 就在此时,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横刀劈开,缓缓让出一条窄道。 一个身影,在无数不解的神色中,沉默且艰难的一步步挪上擂台。 虽然皇帝给他准备了衣衫,但老者还是喜欢穿那件旧战袍。 花白的头发在热风中无力的漂浮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脸诉说着沧桑,只有那双眼睛,浑浊中又带着火光,像是两块不肯熄灭的炭火。 之前外族劫掠时,他不在回乡,保护不了家人们。 但如今,他在! 王二虎踏上擂台,站定,微微喘息,用纯正的柔然语说了一句,“来。” 乌纥提一见这位老者,心脏似乎被一只大手揪住,让他险些喘不上气。 不强,甚至可以说很弱,但骨子里的精气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铁伐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一位老卒的磕头求饶,能很大程度上打击苍梧的气势! 乌纥提大嘴咧出弧度,森白的牙齿闪着寒光。 台下有男子大喊道:“老丈,快下来,京城自然会有武者教训他们。” “呔,你们这群外族,休要放肆!” “哦?”乌纥提拖长尾音,中原官话略显生硬却异常清晰,“原来苍梧比武有这规矩?也罢,认输就成。” 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台下众人的耳中。 王二虎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眼神中没有愤怒和恐惧,只有一片被磨砺过无数次的坚韧。 也该轮到他来保护中原未来的希望了,“要打就打,少放狗屁。” 话音未落,乌纥提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青色鬼影! 弯刀如同乌沉沉的闪电,撕裂了灼热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刁钻无比地直取对方右腿膝弯! 快!太快了! 王二虎的瞳孔瞬间收缩,多年的求生本能让他猛地拧身,试图侧移闪避。 可衰老的身体终究背叛了他,筋骨撕裂的剧痛从下肢传来,动作慢了一刹!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炸响,仿佛某根粗壮的硬木被巨力生生拗断! 王二虎脸庞扭曲,血色褪净,豆大的冷汗从额头鬓角滚落,右腿违背常理的扭曲着,彻底宣告报废。 他喉咙里爆发出一道压抑的闷哼,但依旧凭借左腿站得笔直。 “柔然狗欺人太甚!” “这位老丈若出现什么意外,某家定叫尔等走不出京城。” 就在众人往擂台上涌来时,某位矮小汉子暴喝道:“中原人自己定的规矩也不遵守吗?后续治伤的钱柔然会出!” 叱罗野无辜道:“我们也不想伤人性命,认输就成。” 乌纥提对台下的怒火置若罔闻,慢悠悠的围着浑身颤抖的老卒转圈,咆哮道:“中原人不是最讲武德吗?” 说完他右手迅速探出,将那件浸透汗水,传承了无数代的旧军衣,如同腐朽的纸片般扯下! 王二虎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布满了数十道狰狞的疤痕! 刀,枪,还有狼群的齿印。 在敌人腹地讨生活,哪有那么容易。 “你们这群被边军守护着的京城人,懂不懂什么叫荣耀?他是一位战士,怎能在不分胜负的情况下退场!这不是对我的侮辱,而是对你们自己人的诋毁!” 讨伐的浪潮戛然而止。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沉默的故事,一场惨烈的搏杀,是中原人不屈的证明!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但很快,就蔓延起比刚才更沉重,更压抑,更令人窒息的愤怒。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脊背,嘴唇颤抖,泪水在充血的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流不出来。 乌纥提满意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好好,无人再往前一步,但气氛还不够。 爬得越高,摔的越狠。 一位为国奋战的老卒,在被当成英雄的一瞬间,磕头求饶,才最具观赏性,不是吗? 这时,乌纥提嘴角的狞笑扩大,一把扯下对手腰间的一块破布,展开细细端详,感慨道:“哎呦,几百年前的老物件,看样子祖上也是当兵的?” 王二虎怒喝一声!如同一只癫狂的野兽。 就是现在! 乌纥提手臂肌肉虬结贲张,想要将那面承载着无数血泪的旗帜撕碎! 此时! 一根水火棍自场下而来,一颗小光头高高跃起,一把将旗帜夺回,念了声佛号。 第80章 赴约 乌纥提不慎被击中手腕,劲力一松,等看清来人后笑出声,这还没他腰高呢,断奶了吗? 一套灰白色僧衣笼罩在小和尚身上,脚底还踏着一双破旧的罗汉鞋。 唯独手腕上那串老山檀香佛珠价格不菲,是江南林员外送的。 柔然信佛者众多,乌纥提没有怠慢,双手合十道:“这位大师,我刚刚才说了武德一事,您没听见?” 十岁的了尘小和尚双手捧着“宸”字军旗,郑重的交给身后的老卒。 王二虎肃然接过,重新缠在腰上,声音沙哑道:“我可以的,不用担心。” 王将军解释过“传承”二字,回乡的人都牢牢记在心中。 爹娘临死前说的就是这句话,他死之前也该如此才对。 了尘小和尚摇摇头,催动气机将老卒送下场,转身道:“无德者不必施之以德,施主并非为了赢下比武,而是在刻意羞辱,算不得好汉。” 乌纥提嘴角向下,“大师心中火气颇重,中原的出家人不用制怒吗?” 了尘平静道:“情绪憋在心里对身体有害无益,未完的战斗由小僧接下。” 城里不是没有二品,不过消息传的没那么快。 “小和尚口气挺大。”乌纥提嘲讽一声,手中弯刀似活过来一般,冒出丝丝缕缕的浓稠黑气。 然后迅速缠绕,升腾,化作肉眼可见的漆黑火焰。 乌纥提泛起冷笑,他所习的功法可以将亡魂转化成业障,专门克制佛门中人。 刀锋挟着焚灭一切的凶威,眼看就要触及那毫无防备的青涩头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和尚竟然闭上了双眼。 众人不忍再看。 “嗡~” 一声钟鸣在客省前回荡开来,声音浑厚庄重,似能涤荡心神! 异变横生! 了尘小和尚裸露在宽大僧衣下的皮肤,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的金色纹路! 这不是刺青,更像是皮肤之下,血肉之中的神圣光芒。 古老而复杂的纹路,如同无数微缩的梵文真言在流转组合,瞬间形成一层薄而剔透,却坚不可摧的金色光膜,笼罩全身! 铛! 铛铛! 乌纥提心中暗骂自己粗心大意,小和尚看上去年岁不大,却是个扎手的硬点子! 弯刀越舞越快,阵阵金色涟漪轰然在擂台上扩散,还伴随着火星四射,落地瞬间可见花开花落。 乌纥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至刚至纯的浩瀚力量,顺着刀柄传了回来! 对手依然稳如泰山,而他自己的虎口却崩出裂痕,鲜血淋漓。 “再来!再来!”乌纥提愈加兴奋。 又过了半炷香,他后撤两步,赤红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骇然道:“什么?” 原来是刀身上跳动的黑火,不知不觉间居然熄灭大半。 了尘小和尚双手虚拢在身前,宽大的袖子自然垂下,体表流淌的金色梵文缓缓明灭,散发着一种万法不侵,诸邪辟易的沉凝神光。 金色的光晕映照着稚嫩宁静的脸庞,圣洁的令人不敢直视。 乌纥提脸上的震惊被暴怒而取代,小小年纪便目中无人,长大还了得? 随即五官扭曲如恶鬼,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刀身上的靛蓝色图腾似乎被点燃,爆出一股污秽而暴烈的气息。 “啊!” 九道暗红色刀气,如同从九幽地狱中挣脱束缚的血蟒,咆哮着冲天而起! 在空中疯狂扭动膨胀,眨眼间便将对手缠绕住。 了尘小和尚,睫毛微颤。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雪山深处未曾沾染一丝尘埃的冰湖,没有任何波澜。 于此同时,四周浑浊的空气中,浮现出一尊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只有半身,却已顶天立地,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琉璃金色! 庄严而模糊的面容上,唯有一双低垂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慈悲与洞彻世间的智慧。 虚影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一种镇压诸天,涤荡寰宇的浩大佛威! 它仅仅是存在于此,血煞之力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了尘小和尚眼眸的倒影中,九条血蟒开始寸寸崩碎。 “不!”乌纥提发出绝望的怒吼,他之前用此招对付佛门中人时,从未失手过! 了尘小和尚心中不起丝毫波澜,平平无奇的抬起右手,轻轻往前一推。 动作轻柔,就好像拂去一朵落在肩头的蒲公英。 然而。 砰! 乌纥提如铁塔般的身躯,似乎被一根横亘天地的金刚杵正面轰中!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射出去。 了尘小和尚摇摇头,“万物相生相克,佛不会渡你。” 周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大师,不知宝刹所在何处,多远我也要走上一趟!” “好样的!” “让这帮杂碎看看,我苍梧就算是个孩子,也不是好惹的!” 了尘腼腆一笑,他毕竟才刚刚过了十岁生日而已,这也是第一次跟人动手,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 就在他准备下场时,一颗小石子正中其后背。 铁伐身旁一男子咬牙道:“真够硬的!” “造!柔然人打不过就偷袭!” “我就说跟这帮畜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长乐公主在宫城上急的跳脚,恨不得自己上场,扯开嗓子吼道:“先是老卒,又是孩子,苍梧的老爷们呢?” “来啦!”一道黑影闪现而出,稳稳接住呕血的了尘,在他身上连点数个穴位,见无大碍,对着擂台处道:“我家殿下给你们几天时间是为了养伤,省得外面说苍梧欺负柔然。” 话音刚落,街旁两侧的屋顶就多出了十多道身影。 王雪崖踩在檐角上,白袍胜雪,腰悬长剑,两条鬓发随风而动。 割孤眼神冷漠,袖口鼓动,是三颗碎骨钉在摇曳。 漱玉剑庭和青冥剑宗的两位一左一右,双手抱胸。 其他人或站或立,有的甚至躺在原地。 “齐王府赴约而至!”沈舟带着温絮出现在百姓视线中,狰狞道:“谁先来?” 第81章 夫妻都是秒杀 沈琇宁在宫墙上一蹦几尺高,毫无身为公主的矜持。 同时又在心里暗恼,早知今日,她也该听大侄子的建议,跑去习武的。 一边想着,一边摆了个自认为很潇洒的姿势。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身旁宫女小声呼喊道:“公主殿下,要淑女。” 此时,一只大手扣住了长乐公主的头顶。 沈琇宁娇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本女侠动手动…” 但等一身龙袍出现在眼前,她急忙改口道:“见过父皇。” 沈凛哼了一声,“朕可凑不出第二个两仪净业大阵的人手,你消停点。” 沈琇宁没听懂,皱着鼻子道:“父皇既然关注着这场比武,为何不派人拦下那位老卒?与国有功者不该受此等屈辱。” “事情总需要有人去做。”沈凛解释道:“舟儿在三省六部的声望已经足够,但陪着朕一起打天下的十六卫,却未必会服一位没有上过战场的皇孙。” 历朝历代建国初期的军队往往是最强的,若没有景明帝在,仅凭一枚虎符,一张圣旨,约束不了他们。 沈舟于军中大比崭露过头角,但还不够,沈凛必须再找机会塑造齐王世子的铁血形象。 沈琇宁嘟囔道:“不是要跟柔然开战吗?他不上?” “朕不许。”沈凛严肃道。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他宁愿自己亲征,也不能承受失去沈舟的代价。 沈琇宁哦了一声,“我还是觉着老卒的事情您办的不对。” 就算为了帮沈舟,也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沈凛一招手,刚刚还在下方的“王二虎”登上宫墙,行礼道:“回禀陛下,事情已经办妥。” 回乡老卒对于苍梧来说,是一份刻有“忠诚”的宝藏。 如果雾隐司接不回其他人,王二虎便是这份忠诚的唯一见证者。 不管出于何种缘由,沈凛都不会对方涉险。 “腿没事吧?” “王二虎”低头道:“对手只是二品而已,陛下不必担心。” 沈琇宁瞪大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揭开这位皇室供奉的人皮面具。 沈凛没有阻止。 臭小子说的没错,他就是只趴在窝里的抠门老虎,京城便是卧榻。 可即便洞里飞进来只蚊子,也得提前打个招呼。 街上百姓见齐王世子出场,顿时有了主心骨,咒骂和愤怒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眼和不屑。 沈舟下战书无关其他,只是想趁机探探草原江湖的底子。 这群人的配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专门针对中原各大门派。 老中青三代都能找到合适的对手。 既如此,就需要一个意料之外的势力来打破这种平衡。 不过现在,沈舟改主意了,中原山清水秀,能在此处立一坟冢,也不枉费他们南下一趟。 他跃下房顶,手掌搭在剑柄上道:“随便先上来一个人。” 铁伐使了个眼神。 刚刚偷袭了尘小和尚的男子站起身,抱拳道:“在下…” “不感兴趣。”沈舟打断道:“你也是小宗师,问个问题,可知步入一品还差什么?” 男子怪笑道:“殿下是要跟我文斗?” 沈舟没指望对方能给出答案,沉思道:“我最开始学武,只是想着潇洒自在,后来才知,这个词还代表着放纵和懈怠,往往走到某一步后便会骄傲自满,停滞不前。” “武者需要更强的执念撑着自己不断前行,就比如沈夕晖,是为剑,谢清宴,是为情。” 男子询问道:“殿下已经寻着了自己的‘道’?” 若是如此,他还真没把握将袖中毒针刺入对方体内。 运气背,昨夜抽了个下下签。 沈舟摇摇头,“教了你这么多,总要给点束脩意思一下吧?” 男子呵呵一笑,“殿下身份尊贵,能不能把商人的嘴脸收一收?近七千匹马,还满足不了胃口吗?” 最后一个字未说完,对面的齐王世子就消失在原地。 沈舟收剑入鞘,声音悠悠,“听我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你也活不了那么久,我吃点亏。” 比拼瞬间的爆发,同境中他谁也不怕! 男子脖颈处先是传来股凉意,随后一热,猛地转身,却发现眼前景象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咚! 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跌落在擂台上。 围观百姓没有发出惊叹,殿下连一品都能赢,杀个二品还不是手到擒来。 之前斛律明描述齐王世子时,铁伐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国相小题大做。 可现在,他将对方列入了必杀名单之中。 一个高手改变不了两国的战局,可若这位高手还是中原皇帝,那一切都会不一样。 帝王亲自阵前斩将,他不敢想到时苍梧的军队会有多疯狂。 沈舟打完一场后便下了擂台,为了确保能一刀击杀二品,他消耗不小,得休息片刻,好方便应对那名功法奇特的男子。 温絮上场,惜字如金道:“一品雷躯,请赐教。” “太孙妃是一品?”有女子满眼的难以置信,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温絮来历神秘,众人之前只以为她是靠着美貌才俘获了殿下的心,原来还是位深藏不露的大宗师! 铁伐心跳一顿,不怕一品难缠,就怕一品年轻!将来又是个大敌! 难不成第二场就要他出手? 不行!相比之下齐王世子的威胁更大! 乌纥提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女子,跃跃欲试,只多看了一眼,便被一道凌厉剑气划开双目。 沈舟至今不知温絮的实力到底如何,反正每次过招都会被媳妇压着打。 其余两三名柔然雷躯境的大宗师掂量了一下这剑的精妙程度,纷纷摇头。 最后某位打算撑几招便认输的男子走上擂台,可还不等说话,就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一品之间,亦有差距。 柔然能一路打到京城,全靠铁伐兜底。 屋顶上的裴照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然后道:“这么猛?” 苏郁晚不屑道:“看上了?晚喽。” 沈舟调息完毕,站起身。 苏郁晚飘然而下,“风头都让你们夫妻二人抢了,换我们!” 第82章 真正的战斗 雷躯修身,云变修术,空明修心。 武者要做的事情,就是按照顺序铺就一条通向巅峰的道路。 若只是追求快,忽略了夯实地基,便很容易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温絮还未摸到云变境的门槛,但她蜿蜒向上的道路像是京城的朱雀大街,而那名倒在血泊中的男子,走的则是羊肠小道。 一切都源自柔然人对力量的渴求和那颗急功近利的心。 铁伐明白这个道理,也无数次跟同伴解释过,但没人听。 他们觉着鹰榜第三是为了保住自己在柔然江湖的地位,故而花言巧语哄骗晚辈。 “现在呢?” 无人应答,难怪中原的武者向来看不起北边。 铁伐自言自语道:“鹰榜前几位死后,可还有人能撑得起一座柔然江湖?” 叱罗野呲牙笑道:“我?” “你活不了那么久。”铁伐目光扫过被抬下场的两具尸体,非但不可惜,反而觉得不够,得要更多的血才可以浇醒家乡那群装睡的人。 如果一次失利能将数十万柔然武者引回正途,死亡也有意义,只是会辜负可汗的嘱托。 但从长远看,是好事。 台上几位中原年轻人有吵起来的征兆。 沈舟鄙夷道:“你俩都输过一次,有脸下来抢对手?” 苏郁晚一直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她可不管对方的身份是否尊贵,“景明十一年在龟蛇二山的齐王世子,还不够狼狈?” 沈舟一撇嘴,“我才习武多久,亏你说的出口。” 裴照野想起当时齐王世子趴在枯树上,以剑作桨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舟拉着世子妃,“你小子,挨打没够是吗?” 温絮顺势皱起眉。 裴照野违心道:“是想起了其他开心的事情。” “滚一边子去,关键时刻掉链子,没用的东西。”苏郁晚叉腰道:“我俩来都来了,总不能就看着你们夫妻动手吧?” 沈舟跟温絮用另外一只手击掌道:“好机会啊,快去下面选个近些的位置,欣赏一下剑仙风采。” 苏郁晚见辩不过,眼珠一转道:“你以前的剑法路数扭扭捏捏,跟媳妇学的?” 台下爆发出一阵‘哦呦’的声响,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吃瓜的表情。 温絮有些尴尬。 沈舟心里则完全不介意,云淡风轻道:“武学路上,达者为先,苏女侠跟裴少侠没交流过心得?” “你!”苏郁晚气急,这么讲好像她跟那人有一腿似的,马上道:“我的意思是你性子懒,以前应该没少被温姑娘打。” 沈舟晃了晃脑袋,“沈家传统。” 众多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好家伙,说的是谁呢?真难猜啊。 沈凛听完内侍的回禀,指着下方道:“这混球,嘿!” 沈琇宁斜看皇帝一眼,“您不怕母后?” 沈凛轻咳两声,“尊重,相互尊重。” 这时,叱罗野走上擂台,“我不跟手下败将再战。” 苏郁晚愤愤道:“真以为老娘打不过你?” 沈舟让割孤将二人强行带下擂台,等会再让他们上来耍。 “柔然用剑的不多。” 叱罗野瞬间攀升至一品雷躯,他可不会被分散注意力,然后被秒杀,“不比苍梧,但也不少。” 二人气机在擂台上猛然对碰,互不相让。 未见抬脚,叱罗野的身形贴地而出,那柄覆盖霜花的长剑已然出鞘! 剑身狭长,通体晶莹剔透,不知用何种材料打磨而成,剑锋过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嗤”声。 以他本人为中心,卷起一股气旋,其中还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擂台上温度骤降。 “初章:千山寂!” 剑啸如北风怒号!冰蓝色剑气铺天盖地,森寒剑意往四周蔓延。 沈舟双眼微眯,面对毁天灭地般的寒潮剑网,他没有后退,而是手腕一抖! “嗡!” 手中古朴长剑亮起温润的青光,化作一汪春水。 剑走轻灵,不见丝毫烟火气,手腕翻飞间,剑尖在身前划出一道道玄奥莫测的青色轨迹,似山涧永不枯竭的溪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交织缠绵,生生不息,流转不休。 以水瀑对寒潮!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跟裴苏二人打听清楚对方招式。 叮! 叮叮叮叮! 擂台上响起如雨打芭蕉的脆响! 冰蓝色狂暴剑气狠狠撞向青色剑幕,每一次接触,都会爆开细碎的冰屑和青色的光点。 沈舟身形如风中的一片竹叶,剧烈的摇晃和闪避,将《踏篁步》施展到极致。 这位跟之前军中大比的男子不同,一品境已有转虚化实的迹象! 但他也不是半年前的齐王世子! 然而,叱罗野的“雪国”剑势,如渊似海,无穷无尽!冰蓝色剑气越来越密,越来越快。 嗤啦! 一道刁钻的剑气突破了剑网边缘,在沈舟左臂上划出一道半尺长的裂口,血珠溅射而出。 叱罗野双目赤红,发出渗笑,“不要将我跟刚刚那几个废物相提并论!” 柔然选他南下,就是为了打击中原年轻一辈! 嗤啦声不绝于耳,右肩,肋下,大腿,鲜血被寒风卷起,在空中凝成一颗颗红色宝石,向主人袭去! 短短数息间,沈舟身上就多了十七道伤口,血迹在青衫上晕开,“先说好,别打脸!我媳妇喜欢!” 他开始收敛剑势,剑圈越来越小,从丈许方圆,缩至身前三尺,最后护住要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周围众人皆屏住呼吸。 “垂死挣扎!”叱罗野冰冷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耐烦,借一品之威,竟然被一位二品拖了这么久,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顿住身形,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那柄“雪魄”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瞬间变得炽亮无比。 环绕周遭的霜白气旋,骤然膨胀! 呼! 狂风平地起,卷起擂台上的冰晶尘土,形成一个直径足有九丈的霜白色龙卷! 龙卷中心,温度低到可怕,连光线都似乎被冻结扭曲!擂台边缘离得稍近的观众,眉毛头发挂上了白霜,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连连后退! “终章,万壑平!” 第83章 沈夕晖的剑 巨大的霜白龙卷,随着叱罗野剑势的引导,如天河倒灌,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寒威。 更恐怖是,其中还有上千条粗如手臂,尖锐无比的冰棱! 它们在高速旋转的风暴中疯狂加速,攒射!就像是神灵降下的灭世冰矛,带着贯穿一切的恐怖威势,化作一道数丈宽的瀑布,朝着擂台上小小身影,倾斜而下! 灭顶之灾! 普通武者之间的比试,没有佛道两门的“法相”那般震撼人心,但却更加激烈残暴。 百姓们骇然失色,往外侧挪步,唯恐被伤及无辜,不禁为齐王世子捏了把汗。 一品大宗师果然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是仙! “挡得住吗?” “挡得住…吧?” 无人敢在心里打包票,他们虽对殿下有信心,但双方毕竟境界上有差距。 靠近擂台前排的观众,更是被恐怖的毁灭气息压迫得窒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如同一片死寂的寒冰地狱! 裴照野运转气机,大声呼喊道:“速退,哪怕离开擂台也无妨!万不可硬接!” 周围平民听闻此言,心凉了半截,但也不想为一时胜负害了苍梧太孙的性命。 异口同声道:“殿下,没关系!以后可以赢回来!” 一位习武不到四年的皇孙,输给从小打熬筋骨的一品,有什么好丢人的! 苏郁晚死死抓着身旁女子的胳膊,眼神却紧盯着擂台,“你不帮忙吗?会死的!” 这一招叱罗野之前对战从未用过,明显是对方深藏的底牌之一! 温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我相信他。” 房顶上的王雪崖和割孤也没有出手阻止的迹象,反而在讨论“万壑平”这个名字到底取得好不好。 苏郁晚气得直跺脚,相信有个屁用,实在不行就她跟裴照野一起上,三个人应该能接下。 沈舟右手持剑,左手负后,下摆随风狂舞,眉宇间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淡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沈老剑仙,您可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他笑了笑,“错了,是我不会让您失望。” 一瞬间,无论是百姓,还是武者,都无法感知到齐王世子身上的充盈气机。 好似放弃抵抗,接受了必死的命运一般。 等冰棱接近的刹那… 铮! 一声穿云裂石,足以刺破九霄的鸣声,悍然炸响!如同沉眠万古的神剑,于绝境中发出第一声不屈的龙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凝练的,纯粹到只剩下“刺”这一种概念的青色光线。 青线细若发丝,却蕴含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意志,无视了比武双方的距离,无视了足以冻结灵魂的低温,更无视了漫天密密麻麻的冰矛! 逆流而上!以点破面! 青线似有灵智般,精确无比的刺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速度之快,眼球根本无法捕捉。 所有人的瞳孔中,留下了一条贯穿天地的笔直青痕。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 还没完! 青线没入风暴中心的刹那,亮起了只有豆粒大小的炽白雷光。 等它一出现,便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却又带着无尽生机的轰鸣。 隆! 如同蛰伏了整个寒冬的春雷,于九天之上炸响! 微小的雷光在叱罗野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骤然爆发,无数条至阳至刚的炽白电蛇,以他的心脏为中心,呈放射状,瞬间炸裂开来! 如同亿万条挣脱束缚的雷霆蛟龙,疯狂地吞噬周围一切的阴寒与死寂! 滋滋的电流声钻入众人的耳膜! 巨大的霜白风暴,被一股更加蛮横的力量,从内部生生撕碎。 漫天冰棱,寸寸崩解! 周围的低温被雷霆驱散,空气中传来一股焦糊味。 “呃啊!”叱罗野如一块木炭般摔落在擂台上,左腿右臂当场粉碎。 他踉跄着爬起身,单脚往后倒退,留下一连串带着焦痕的脚印! 整张脸煞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但无论叱罗野如何使劲,依旧有一股窒息感。 漫天冰晶粉末,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同下了一场梦幻的星尘之雨,缓缓飘落。 沈舟指了指对方胸膛。 叱罗野伸手一摸,什么都没用!缓缓低下头,发现上半身被轰出一个人头大小的窟窿。 随即双眼中的光彩飞速褪去,整个人无力的往后倒下。 沈舟缓缓收剑,速度不快,甚至带着一丝力竭后的沉重。 咔哒。 剑身完全入鞘。 异变陡生! 那柄早就被砍下,晒干水分的竹根剑鞘,竟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充满生机的翠绿光泽! 紧接着,在数万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点嫩绿的新芽,竟不可思议地从枯死的缝隙里,悄然钻出! 裴照野咽了口口水,双目凝神道:“我宗的养剑法,这么短时间便能速成吗?” 齐王世子天性好奇,喜欢问东问西,他便跟对方说,青冥剑宗的弟子入门后需以气养死竹,存活百棵方可正式拜师。 可无水无土的情况下,怎么办到的? 铁伐激动的站起身,是那位的传人! 他年轻时碰到过一位来自中原的剑客,被其折服,欲拜师投效。 可那人根本瞧不上铁伐,只留下了一句,“你不配学我的剑”,便潇洒离去。 他后面机缘不错,侥幸踏入一品,在草原上花费数年追寻剑客的身影。 不是想挑战,因为根本打不过,只是想当面问一句,“前辈是否有打眼的时候?” 当某位胆大的女子拔下头上的珠钗,扔向擂台后,场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无数私人物品纷至沓来。 苏郁晚用手肘捅了捅世子妃,“不担心吗?” 温絮笑着道:“抢不走,她们没我好看。” 苏郁晚捂住嘴,心里默默发出疑问,温姑娘原来还有这一面? 半个月的相处,她也算了解对方,是那种万事不上心的性格,竟会为了一个男子说出这句话? 不过齐王世子确实出彩,不像青冥剑宗的呆子,傻乎乎的。 吵闹声让铁伐有些心烦,站起身道:“殿下稍待。” 沈舟侧身闪过不知谁扔上来的巴掌大小的玉佩,“空明境战二品,不厚道吧?” 第84章 赢一百万次 沈舟参悟沈夕晖的剑法良久,原来看穿招式和气机运行路线只是第一步,融会贯通,化繁为简才算略有小成。 可惜剑道修为有限,威力上大打折扣,只能赢下叱罗野这类的伪一品。 面对实打实的空明境高手,别说他现在体内气机荡然一空,即便还像刚登场时那般充盈,也不会是对方的一招之敌。 沈舟扯了扯嘴角,“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哦。” 铁伐眯眼道:“下一场若是换我上阵,不知殿下可安排了合适的对手?” 他真的很希望齐王世子能喊出南楚北谢中的任何一位,省得打起来无趣。 沈舟神色略显慌张,朝着某处“嘬嘬”两声。 一只吐着舌头的斑点狗越过人群,昂首挺胸的站在台下。 他本想让齐王府的大黄来面对最为凶险的对手,又担心铁伐一气之下将其斩杀,无奈作罢,遂让仆役去街上买了条。 反正都是输,上谁没区别。 铁伐眼角抽搐,脸色铁青,冲天的杀意被强行压在心底,“殿下是否有些辱人太甚?” 沈舟耸了耸肩,“没办法,我确实找不到合适的。” 空明境的武者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一抓一大把,整个苍梧加一起最多只有十来人,大半还藏头露尾,潜心琢磨该怎么突破最后一步。 铁伐冷哼一声道:“罢了,我就站在此处不动,若有人能近身一丈内,便算你们赢!” 一股强横的气机喷涌而出,将齐王世子从擂台上震飞。 沈舟稳稳落在温絮身前,朝着两位大派高徒道:“刚刚不是能得很吗?上!” 铁伐身材矮小,赤着双足,周身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和蒸腾的杀意,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然而诡异的是,以他立足之处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空气,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凝滞,就好像是一堵无形的高墙。 一股沉重的“势”,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 苏郁晚气不过,“上就上,本姑娘还怕他不成?”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剑鸣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自擂台西侧的屋顶上飞身而下。 云变境的威压笼罩全场,王雪崖身后隐隐形成一片翻腾不休的云海幻象。 若是目力足够,就能看清,那其实是无数细微的青紫色剑气。 王雪崖发出一声长啸,“惊蛰!” 长剑上的光华化作一道丈许粗的狂暴剑罡,撕裂长空!无数紫电在其中疯狂跳跃。 所过之处,留下一连串的噼啪爆响! 如此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周围百姓,哪怕隔着数十丈远,也被这一剑威势所慑,期待它能劈开那堵无形屏障。 只要能胜过铁伐,柔然便收获全败! 中原跟草原是世仇,血仇,没人愿意看见北边的蛮子在京城抖威风。 但那道迅猛的剑罡,在进入三丈的范围后,变得极为缓慢。 王雪崖双眉紧皱,感觉自己的气机陷入了昏暗的沼泽之中,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的压制着! 他大吼一声,整个人闯了进去。 在距离对手不过一丈五尺之地,长剑由尖端开始崩碎! 又往前走了两步,一股反震之力似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王雪崖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卸力,以剑驻地,勉强稳住身形,歉声道:“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沈舟诶了一声,“别这么说,叫你来也不是为了对付铁伐的。” 割孤一双袖子无风而动,三枚寒光一闪而逝。 他的武学道路占尽“阴险诡谲”四字,论瞬间爆发比不过王雪崖,但对力量的凝聚却有过之而不及。 三枚透骨钉射入特定范围后还在顽强推进。 三丈…两丈半…两丈…一丈五尺…一丈! 眼看钉尖距离铁伐不过八尺之遥,围观众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割孤继续调动气机,钉身开始旋转,切割!但随着铁伐冷哼一声,似有一只巨手将它们同时握住。 屋顶上的内侍监朝着下方摇摇头。 百姓们因齐王世子获胜的心情低落少许,怎么说呢,就像是上了一桌好菜,独独有一盘难吃又难看。宫墙上的长乐公主左看右看,似在寻找什么。 沈凛笑道:“大内确实还有空明境的高手,但一位不愿意出战,另一位不合适出战。” 沈琇宁剑指下方道:“就看着柔然人这般嚣张?” 沈凛平淡道:“不急。” 在此期间,多人先后尝试过,但都距离铁伐甚远,不到一品,连擂台都无法登上。 一满脸横肉的屠户,拎着杀猪刀大步流星的往前走,“我就不信了!” 当左脚成功踏上木制台阶后,立马就转身折返,“果然有两下子!”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百姓们自觉排成一列,期待着跟空明境高手过过招。 说出去多有面儿! 铁伐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愤而出声道:“该怎么算?” 沈舟大手一挥,“人太多,数不过来,算你赢一百万次!” 随即又喊道:“别挤,大宗师气机很充足的,都有机会,一个个上!” 铁伐被气笑了,当他是什么?苍梧人检测根骨的装置吗? 正准备终止这场闹剧时,却听齐王世子贱兮兮道:“万一这里面就有人能破开你的防御呢?现在下场算你输啊。” 铁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瞬间怒骂出声:“胡闹,卑鄙,无耻!” 沈舟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是你说有人能近身一丈就成,又没规定数量。” “提醒一句,比武区域有限制,一旦气机外泄,立马就会被雷泽大阵盯上,到时候,嘿嘿。” 沈舟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齐王世子一定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沈凛让人搬来两张椅子,用木板垫高,他站久了容易腿疼。 沈琇宁两根食指相互纠缠在一起,谨慎道:“父皇,女儿能不能…” 沈凛呵呵道:“想都别想,万一真的嫁不出去,还得砸朕手里。” 沈琇宁嘟起嘴道:“父皇偏心。” 就在二人谈话时,一只青鸟从钦天监内飞出。 第85章 没那么难 钦天监内,小书童愁眉苦脸,听着背后脚步匆忙,唉声叹气道:“每一次阵法启动,都是一大笔开销,陛下也不知道省着点用。” 监正端坐于气运池旁的蒲团上,左手捏法印,右手做剑诀,一上一下,横摆于胸前。 “小小年纪有这份心思,殊为不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可惜想的还是不够透彻,用黄白之物换民众信心,怎么算都是…” 没解释完,停顿片刻,道:“你小子不会是起了贪墨的心思吧?师父可没教这种丧良心的学问!” 小书童翻了个白眼,他有吃有穿,隔三差五还能尝几口糖葫芦的味道,要银子做什么? 监正不再理会,闭上双眼,心神沉浸在大阵中,这次不是劈人,需控制的更加精准。 气运池中唯一一朵紫金莲,氤氲萦绕,仿佛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如梦似幻。 丝丝缕缕的水雾在花瓣上凝结成珠,缓缓滴落,恰好砸中下面一尾好奇的三色锦鲤。 池面泛起阵阵涟漪。 监正低喝一声,“开!” … 客省前,百姓排成的长队近乎绕京城一周,还有继续往外延伸的趋势。 没个三五天,根本比不完。 沈舟看的正起劲,告诫道:“都莫要逞强,走不上去便退回来。” 这时宫城上,内侍传达出陛下的旨意,“换臭小子上!” 队伍自觉后退几步。 沈舟转身竖了个中指,什么玩意?王管家和内侍监都拿不下,他能行?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内侍继续道:“若是抗旨,就等着被抓进宫里学习怎么当好一个太孙。” 沈舟脸色数变,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猛咳嗽几声,匆忙跟百姓们抱拳道:“事态紧急,不好意思,容我插个队!” 他站在台阶下,努力调整呼吸,想着要不要跟最开始的屠户一样,走一步便退回来? 不成不成,裴苏二人好歹摸着了擂台的边缘,输的太难看容易没面子。 但那有什么关系?他跟叱罗野斗了一场,气机虚浮,表现差点能解释的通! 铁伐见齐王世子迟迟不动,不耐烦道:“快些!” 苍梧的沈氏一族,脑子都有问题!以后类似的比武,就算求他也不会答应! “催什么催!”沈舟回怼道:“这不来了吗?” 他提起下摆,小心翼翼的伸出右腿,缓缓的放上台阶。 诶嘿,好像没什么阻力? 沈舟加快步伐,一连走了四五步,直至在擂台上站稳,就这? 裴照野头皮一紧,“啊?” 他尝试的时候,只感觉整个人陷入旋涡之中,提不起丝毫反抗之力,就像是个幼童在搬动一块数千斤的巨石,全靠意志撑着。 苏郁晚哼哼道:“柔然武者果然跟官场牵扯甚深,还会看人下菜碟!狗改不了吃屎!” 沈舟曾在千叟宴上说过苍梧需要“侠”,希望借此来帮助政治昏暗地区的百姓主持公道。 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真正的小心思在于他想出京闯荡江湖。 而柔然则有差不多的法令,且落实的极为彻底。 不管是江湖门派,亦或是独行武者,只要到了四品,都得去木末城接受敕封。 等战事爆发,就要受可汗的指派前往军中。 铁伐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横的力量正在跟外放的气机对抗。 人呢?真正的对手在哪? 沈舟在擂台上踱步,兴致一起,打了一套最基础的拳法。 《白猫扇狗嘴》,大内武库一楼珍藏! 苏郁晚怒喊道:“少嘚瑟!快上。” 沈舟理了理袍子,窃窃私语道:“问一下,大概会放水到何种地步?” 对战二人脸上同时升起一股茫然,不知对方又要耍什么花招。 齐王世子见鹰榜第三不回话,试探性的往前走了一段,在三丈外停住。 “能将空气压缩至如此地步,果然厉害,是不是晋升空明境后,才可以领悟这种手段?” 一根好奇的手指在凝如实质的空气墙上戳了戳,软软弹弹,“像豆腐一样嘿。” 铁伐闭眼道:“殿下的刺激言语于我无用。” 沈舟无辜道:“知道你修心有成。” 随即整条手臂探了进去,搅弄一番,“又有点像是在水里。” 割孤大喝道:“殿下不可!” 草原那人心里定然憋着坏,怕不是想等齐王世子走近后再运转反震之力! 但马上反应过来,殿下登台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想来应该不会出事。 台下百姓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欣喜,逐渐变为震撼,最后纷纷侧过脑袋,太丢人了! 原来沈舟像是在府中浴池内一般,不停的变换泳姿飘荡。 狗刨蝶舞,好不快活。 “有点沉。” 三个字的评价让铁伐坚韧无比的道心出现一道裂痕,不用猜也知道有高手在暗中相助齐王世子,可他却丝毫无法察觉! 苍梧难不成有人迈入了太一归墟不成? 苏郁晚压低声音求证道:“这空明境不会是中原派往草原的谍子吧?” 不仅是她有这种想法,就连斛律明都开始怀疑起铁伐的忠心,苍梧的心机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温絮摇摇头,“不像,破绽太过明显。” 沈舟玩够了,双腿落地,围着对手转圈道:“还放水吗?” 铁伐嗯了一声,一股更强的气机喷涌而出,空气墙将阳光折射成七彩颜色。 沈舟的手开始慢慢往前伸,速度不快,谨慎的很。 铁伐鼻音轻哼,毫无保留的散发出迫人的压力。 沈舟只感觉微风拂面,捂住口鼻道:“你不是要上茅房?” 想想也对,草原地广人稀,养不出好习惯。 沈舟的指尖在对方衣服上蹭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嘿嘿。” 铁伐深深叹了口气,周遭气势荡然一空,“我败了。” 那股莫名的力量立马褪去,没有丝毫留恋。 台下百姓异口同声呼喊道:“苍梧,必胜!殿下,必胜!”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台上的齐王世子在太阳的照射下,似乎在闪闪发光。 突然,一道平和的声线搅乱了众人的节奏,“那个矮冬瓜,你也稍待。” 第86章 叶无尘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就像是男子站在他们身旁低语一样。 称呼一位大宗师为“矮冬瓜”,谁有这种胆子? 哗众取宠?空明境代表的可是苍梧和柔然两国战力的最巅峰,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何人挑衅?报上名来!”铁伐看着人群分出一条缝隙,欲要开口,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 缝隙深处,一个人影,缓步而来。 是个年轻人。 一袭白衣被洗的发皱,料子普通,样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身形挺拔如新抽节的翠竹。 他走的很慢,步履从容。 年轻人莫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 一双眼睛清澈平和,映着天光云影,没有睥睨天下的狂傲,也不见深不可测的阴鸷,甚至连一丝一毫武者的锋锐之气都不存在。 他就这样走着,下摆随步伐轻轻摆动,“齐王世子虽赢,但你们二人毕竟没有真正交手,不如换我再打一场?” 沈舟跃下擂台,看着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男子,“这人是个硬茬,身术心三者大成,万一真的…你别白白丢了性命,咱见好就收!” 年轻人呵呵一笑,“我都不敢说三者大成,他也配?” 沈舟默默将这句话记下,以后肯定用得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宽慰道:“我苍梧子民就是要有这种志气!但饭要一口口吃。” 随即指向擂台,“你看这家伙,少说也有五十来岁…” 话音未落,铁伐郑重抱拳道:“在下认输。” “诶?”沈舟整个人愣在原地,不是空明境的高手吗?怂了?这时候不应该撂几句狠话吗? 他机械般的看向年轻人,右手默默收回,“兄弟,你谁?” 也不像柔然皇族啊,竟能让鹰榜第三的高手连出招的念头都没有? “兄弟?”男子笑容玩味道:“有点意思。” 好久不曾听过这个称呼,想来还有点怀念。 小时候玩得好的同伴,一个个渐渐疏远,江湖中的后辈,将其奉为神明,即便是武榜高手,也是一口一个前辈,无趣啊无趣。 男子笑道:“在下叶无尘,敢问兄弟名讳?” 沈舟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静止不动。 哈哈,这人说他是天下第一… 开什么玩笑!这年纪?啊? 叶无尘平静道:“无妨,我先去收拾一下那个矮冬瓜。” 铁伐如临大敌,叫嚣道:“莫要逼人太甚!” 叶无尘的声音不起任何波澜,“我只出一招,接不接随你。” 在无数双期待的目光下,他轻轻抬起右手,又缓缓放下。 就算是割孤,也没能从中瞧出任何门道。 铁伐上半身衣衫突然炸开,露出刀刻斧凿般的肌肉,一条条青筋暴起,血液以极快的速度在里面涌动! 一招而已! “呃啊!” 怒吼声震耳欲聋,带着强烈的不甘,如同一只发狂的猛兽,一步步被人逼向悬崖! 可无论他如何抵抗,依旧逃脱不了命运的制裁,最终无助的跌下擂台。 七孔流血,模样凄惨。 沈琇宁如一只百灵鸟般欢呼雀跃,早上还无人可撼动的柔然大宗师,居然被一位男子轻而易举的打下擂台,她鼓起勇气道:“父皇,我决定了,就招他当驸马!” 沈凛没好气道:“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一直不曾娶亲,定然是身体有问题,换个人选。” “看上去不像诶。”沈琇宁双手托腮,“挺英俊的。” 叶无尘看了宫墙上一眼,沈家人这张嘴,就是喜欢造谣! 日头偏西,天边挂着一大片火烧云。 人群走了又来,来了又走,都想欣赏一下苍梧最强的风采。 叶无尘摇晃着手中茶碗,“凉了。” 齐王世子从震惊中回过神,“在下沈舟。” 叶无尘摆手道:“以后江湖再见。” 说罢便径直往京城外走去,好像他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听这句话而已。 沈舟急忙问道:“你真是叶…呸…” 能一招击败空明境高手,整个天下除了“叶白衣”无人能办到,遂换个了问题道:“请问贵庚?” 叶无尘扭过头,“年纪大些就不能做兄弟?兄弟。” 沈舟挠了挠后脑勺,“不是这个意思…” 他有点紧张,还想找个话题聊一聊,但等再次抬眼,却已寻不见男子的踪迹。 … 京城为天下首善之都,有百万之众,但只要太孙在,话题就永远绕不开对方。 酒楼内,说书先生声情并茂的讲述着齐王府力战柔然高手的故事。 在场不少人都亲眼见过,但不妨碍他们再听几遍。 提气啊提气! 中原苦草原久矣,都怪蛮子凭借着战马来去如风,经常劫掠苍梧商队。 别说这事跟普通人没关系,每当有商户蒙受损失,铺子里的东西就会涨价!得过好久才能降下来。 吃了这么大亏,看看那帮畜生还敢不敢肆意妄为! 说书先生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先讲老卒的悍不畏死,然后是小和尚的金身不败,最后殿下带人出场,奠定胜局。 这几日的收获,足够抵得上之前一年的!那些富家子弟,大方起来真不是人! 突然有人小声道:“殿下真的是跟世子妃学的武?” “还能有假不成,都没否认。” 一姑娘愤愤不平道:“那咋了?女子不能教男子?” “不是这个意思,你们想啊,万一以后殿下跟太孙妃有了矛盾,会不会被痛殴一顿?”说罢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众人异口同声道:“不会吧?”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玩味。 … 夜里,沈舟忽然从床上坐直身体,“我有件事要去办,你们不要拦我。” 这并非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果。 去草原救人,一品不合适,会被察觉,只能是二品,最好还是个有脑子的二品。 两位女子靠在齐王世子左右肩膀上。 陆知鸢提议道:“不如耐心等雾隐司的消息?这种事情将来可能会很多,你不可能一直亲力亲为。” 沈舟知道她们担心他,拍了拍两位女子的手,“我很惜命。” 自从听了王二虎的故事后,他心里一直有块大石头压着,想帮忙做点什么。 深入草原,是最蠢,也是最好的选择。 坐天下的沈氏一族,该有人为了回乡去涉险。不然愧对一份延续了近四百年的忠诚。 温絮轻柔道:“皇爷爷不会同意的。” 沈舟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顶,“所以你们不仅不能拦我,还得帮忙。” 第87章 暴躁的沈凛 京城夏季炎热,宫里和富贵人家去年冬天便早早地在地窖中藏好了冰块,以供现在使用。 某些商户有样学样,但单靠卖冰获利太少,这玩意说到底就是水,买回家也用不了多久,百姓们觉得不值当。 于是街面上添了几道美食,饮子,酥山,冰雪冷元子。 虽售价不菲,但偶尔吃上一次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自从王二虎入京后,沈凛有事没事就喜欢到他府上坐坐,随身带着一位起居郎,好将二人的对话记录下来。 皇帝此举并非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平易近人的形象,而是想尽可能复原回乡的事迹。 等雾隐司带人返京后,好刊印成册,送往各大州府,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忠贞不渝,至死不悔。 他一直在琢磨该怎么教化万民,但书本上苏武牧羊之类的典故距离景明十三年太远,不如看得见,摸得着的回乡如此震撼人心。 院子里有一座“凉房”,靠水车将溪流抽上屋顶,置身其中,如处深秋。 沈凛将一碗亲手调制的酥山推至对面,道:“回乡的婚丧嫁娶是依照前朝吗?” 他也不想问这种伤心的问题,可真实的记录才能撬动人心。 一个少有跟外界打交道的村落,一代代通婚,生下的孩子存活率很小,即便运气好,也大概率是痴傻之辈。 像眼前老者这样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王二虎尝了一口,被冻的眼皮直打颤,用较为纯正的中原官话道:“甜。” 几个月的细心调养和学习,让他的状态好了不少,想起陛下的问题,回应道:“我不太清楚前朝的规矩是什么。” 沈凛没有责怪,换了个方式问道:“就是你们成亲的时候,会做啥?” 王二虎想了想,“给爹娘磕头。”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皇帝有了个初步的了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不错,但闲聊时,跟村里的王将军差不多,很温和。 沈凛若知道对方这么评价自己,定然会笑出声,这是真心将他当成了亲人。 王二虎停顿片刻,好奇道:“陛下家里怎么样?” 他不知这个问题问的对不对,反正附近邻居见面时都会提上一嘴,可能是某种习俗。 沈凛放下木勺,苦笑道:“剩下个闺女嫁不出去。还有个调皮捣蛋的孙儿。” 王二虎生硬道:“调皮的孩子有出息。” 沈凛哈哈一笑,“不过那小子最近半个月很安分,在东宫…家里埋头苦读,总算没辜负朕的一片苦心。” 他偷偷去看过一次,认真严肃,有明君之相,不错! 一旦聊起沈舟,苍梧帝君就收不住,嘴里都是埋怨,眼角全是喜色。 王二虎等陛下说累了,才插话道:“我之前碰见过一位年轻人,跟您口中的齐王世子差不多,也喜欢玩闹,但人是好人。” 沈凛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试探性问道:“叫什么?” 王二虎脑筋有点转不过来,片刻后,道:“好像姓沈,沈船?” 那年轻人说会经常来看他,可最近一直没登门,大概是在忙。 “要遭!”沈凛猛然站起身,速度过快,眼前突然一黑,直接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内侍监,“那混小子上一次出城是什么时候?” 割孤不假思索道:“十日前。” 沈凛险些站不稳,“就是朕偷偷去东宫那天?” “是。” 沈凛顾不上君王仪态,快步朝门外走去。 他就说臭小子怎么会转了性子,读书?齐王世子会读书? 专属于皇帝的车驾在朱雀大街上狂奔,沈凛还不停催促道:“快些!” 希望一切都只是错觉! 但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沈舟一旦听闻王二虎的事情,最起码会去宫里打听消息,可雾隐司没有任何回禀。 这么说来… 沈凛心里很想臭小子能挺身而出,沈家儿郎当有血性和担当。 却…柔然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 车架停在东宫前,沈凛停下思索,一跃而下,无视了门前那块“任何人禁止入内”的牌子,选择直接闯入。 温絮听闻动静,迎了出来,施礼道:“见过皇爷爷。” 沈凛怒道:“你们胆子是真的大,敢联手欺瞒朕!” 果然,书房内坐着的不是沈舟,而是一身男装的陆知鸢。 沈凛脑子里泛起一阵晕眩感,吼道:“你们…好,好,好!知不知道有多少二品好手死在了北边?” 陆知鸢不卑不亢道:“沈舟说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况且皇孙去接人,更显苍梧诚心。” 一句话将沈凛原本想说的言语憋了回去,压着火气道:“为何不跟朕商议一下?” 温絮问道:“您会同意吗?” “朕…”沈凛颓然道:“自然不会,但朕,沈家,苍梧都…” 陆知鸢从桌面拿起一封信,双手呈上。 沈凛不敢去看,他怕最后写着“沈舟绝笔”四个字,难不成十日前就是他们爷孙见的最后一面? 两位女子异口同声道:“我们相信他。” 沈凛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打开白纸。 “老老头,不许生气,更不许骂我媳妇!” 沈凛嘟囔了句混账,视线继续下移。 “宫里那坛五十年的莲花白,我就拿走啦,总要给人带点见面礼不是?” “别瞪眼,我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耍威风,就是单纯的溜达溜达,顺带看看回乡在哪。” “放心,小爷机灵的很,论起跑路的本事,完全不输南楚北谢,别想着派人追,等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绝对已经在关外了,二品小宗师也是宗师!”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真的出现什么意外,帮忙照顾好我媳妇,不能让她们受一点点委屈,鸢儿已有身孕,取名什么的交给我爹。” “江山我担不起,但这些人,您放心。” 沈凛怒喝道:“担不起也要担,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署名后还留有一句,“少喝点虎狼之药,虚不受补的道理您应该清楚。” 沈凛愤而转身,绕玄德门,过礼安门进入太极宫,吩咐道:“传朕旨意,让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入崇政殿,骑马来!” 第88章 暴躁的朝堂 最先赶到的不是距离皇宫最近的九寺五监,而是十六卫的将军们,一个个恨不得将马鞭挥出残影,青砖地面上火星四溅。 为首的是身穿银甲的镇军大将军萧钺,腰间金鱼符上下翻飞,整张脸因兴奋而陷入癫狂。 终于是要对柔然宣战了吗?十多年可把他憋坏了! 后面紧跟着右卫大将军独孤照,左骁卫大将军林缚云,右骁卫贺烈… 叶无救因负责京城防护,故而得到消息的时间最晚,落在末尾。 十多人毫无阻碍的纵马闯进大内。 萧钺率先踏入殿内,跪下行礼道:“见过陛下!” 沈凛面无表情坐在紫檀椅上,前方摆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注着苍梧北方边州和柔韧的各大城镇。 萧钺大喜,欲要说话,却被尚书令江左晦打断,“等人齐。” 不多时,众多官员现身在崇政殿外,走入的一刹那,议论声戛然而止。 在看见三位亲王和宗人府大佬联袂而来后,萧钺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测。 “苍梧现在的粮草够支撑多少大军北上?” 皇帝嗓音平静,但众人都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浓厚的杀意。 童宏仁抢先道:“陛下不可,征伐柔然需提前定制好策略,贸然行事乃兵家大忌。” 此言一出,又有几人附议。 他们虽不是兵部官员,可按道理也该收到点风声才对。 沈凛轻揉太阳穴,“朕不是在跟尔等商议。” 李慎行上前一步,道:“粮仓充盈,足够大军两年所需,将作监可征调人手,军械亦不是问题。” 既然皇帝心意已决,他作为兵部尚书,就没有拖后腿的道理。 十三年的风调雨顺,让苍梧的军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李慎行继续道:“臣斗胆问上一句,陛下是想一举打下北方,还是会适可而止?” 萧钺接话道:“自然是前者!” 李慎行拱手道:“臣会尽力筹备,但支持童大人的意见。” 战争不是儿戏,没有情报和一套切实可行的计划,容易陷入泥沼而不得出。 好在柔然也应该没有准备好,但将希望寄托于对手身上,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沈凛当然知道这点,他此举是为了帮臭小子吸引草原的注意力。 之前雾隐司潜入时没做,是怕暴露回乡所在,打草惊蛇。 可现在,他不在乎,没什么比沈舟的安全更重要。 随即将手中毛笔扔向地图,留下一点墨痕,一道道军令下达: “左骁卫,左右千牛卫,左右武卫即刻发兵陇右道。” “遣急使前往边军,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户部,兵部规划粮草转运路线。” “三个月,朕就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拿下金山都督部。” 被点名的将领一个个欣喜若狂,以拳击胸,将铠甲拍的咔咔作响,“臣等领旨,必不会辜负陛下期待!” 剩下那些则苦着脸,好似丢了一大笔银子,又或者平白无故被人打了一顿。 萧钺和独孤照像孩子般委屈道:“我们呢?” 没有出动左右卫,骁卫军也只派了一半,文官们明白陛下这次是稍作试探,放心不少。 沈凛不语。 等待片刻,沈承璟躬身道:“父皇,儿臣虽不懂军事,可金山都督部为北上咽喉,一旦占领,势必会面临柔然的疯狂反扑…” 话未说完,可意思很明显,既然不打算全军压境,注定此处守不住,何必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宗令沈墨庵叹息道:“还请陛下忍一时之气,最多一年余,待情报收集完整,苍梧便能以优势打一场灭国之战。” 崇政殿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就在众人疑惑时,沈凛让割孤诵读回乡寄来的“家信”。 念至动容处,不少官员泣不成声,哽咽无言。 遂口风一转,哽咽道:“救,必须要去救!死也要救!” 世间唯有真心不可辜负!苍梧能得天下,靠的就是此物,万不可在一统中原后视而不见。 沈承烁行礼道:“儿臣愿孤身前往北境!” 在场只有他最适合,皇室出身且会武,最重要的不掌兵权,不会影响战局。 沈凛叹息一句,“朕原本派了雾隐司的供奉前往,可有个不听话的臭小子…已经离开了京城。” 众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骇然惊恐。 苍梧百年盛世就在眼前,难道到头来是一场空欢喜?这可是他们一辈子操劳的终极目标! 童宏仁往前走了两步,却被沈承璟一把推倒在地,紧张道:“得立刻派人去将舟儿截回来!” 沈凛既欣慰又无奈道:“出关了。” 沈承煜拱手道:“父皇,儿臣…” 沈凛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 童宏仁从地上爬起,口风又改,“陛下,北上人数是否太少了些?不过加上左卫和右骁卫如何?” 独孤照冷哼一声,“当右卫都是死人吗?” 礼部尚书反问道:“重骑追得上殿下?” 之前是紫袍官员劝皇帝不要冲动,现在换了过来。 场面愈加混乱。 大理寺卿揪住一人,朝着武将们怒吼道:“说实话,你们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换我们!” 右千牛卫大将军王震野被晃的头晕,保证道:“行,一定行!” “殿下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尔等好过!” “安心在京城里等消息!” “够了…够了!”沈凛一拍桌面,“朕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们有人胆敢把消息泄露出去,就让家里九族洗干净脖子等着!” 话音刚落,一群雾隐司的供奉走了出来,在每位官员身后站定。 无人觉得有何不妥,当是如此! 陛下冒着这般大的风险将事情说出来,就是希望他们不要心存不满,消极怠工,白白害了前线上的将士们。 上官的心思即便不说出口,也很容易被下面的人察觉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引起猜测。 都怪刑部,兵部和宗人府,多嘴!他们就不该知道齐王世子离京的消息! 呸,殿下此刻就在东宫内读书! … 几日后,城外演武场上旗帜飘扬! 第89章 暴躁的江湖 二十多万大军就静静站在沈字旗下,不发出一丝声响。 左右千牛卫人数不多,他们都是武者,出发后会被拆分成小队,分散于军中。 点将台上几位大将军依次排开。 京城中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在心里猜测谁会是这次出征的统帅。 按道理来说,左骁卫林缚云的可能性最大,毕竟是突袭柔然,骑兵的作用肯定强过步卒。 但边军还有位周云戟,也是响当当的名将,而且一直在跟北蛮子打交道,经验更加丰富。 此时,一位意料之外的男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苍梧秦王。 自国战结束后,他便交出了所有权利,如今再次披甲!风采不减! 士卒们纷纷眯起眼,好似看见了当年那位壮志凌云的少年,十四岁手持一柄横刀,亲自带队攻陷楚国都城! 还没完! 随着齐王入场,军阵中的呼吸声更加急促。 沈承煜虽手无缚鸡之力,没法先登破阵,斩将夺旗,可他立下的战功比秦王只多不少。 书生亦可纵横沙场,铸儒将威名! 不少老卒眼眶中涌出泪水,他们还以为齐王不要他们了。果然,苍梧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那个苍梧! 沈承烁后退半步,让三弟领先一个身位。 沈承煜没有多言,遥指北方道:“风起!” 震耳欲聋的遵命声响彻云霄! … 晋王府。 沈承璟坐在主位上,紧紧握住手中拴马索,心里不断向漫天神佛祷告。 以前每次送行,弟弟们都会负伤,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灾星,索性不去。 沈枰脚步轻柔的走进大堂,小声道:“父王。” 沈承璟依旧闭眼道:“何事?” 沈枰内心忐忑,沈弈已死去多日,父亲一直没有再立世子,让他起了表现的想法。 如今天赐良机,秦齐两王远征柔然,京城中就剩晋王一位皇子,只要稍微使点阴招,太子太孙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想到他也可以坐上龙椅,眼角免不了浮现一抹喜色,但还是庄重道:“皇爷爷一直没有册封,沈舟却占据东宫,于礼不合,咱们是不是找机会让御史台参上几本?” 沈承璟怒而睁眼,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过去,“谁教你的?” 沈枰捂着脸跪在地上,以为父亲在装正经,沉声道:“此事可以交给孩儿去办,沈舟性子不定,很容易抓到破绽,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沈承璟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他怎会生出这种畜生?! 战事一起,不管沈家人之前有多大的矛盾,都得暂且搁置,如此简单的道理不懂? 齐王世子为了一帮老卒孤身涉险,远赴北境,他儿子却还想着争权夺利,二人半点可比性都没有! 随即一脚将对方踹翻,捏着其下巴道:“本王真想一刀刀剐了你。” 一字一顿,极为清晰的落入沈枰耳中,“孩儿…” 沈承璟松开手,站起身道:“从今日起,你不姓沈,以后跟晋王府再无半点瓜葛,宗人府那边本王会去解释。” 沈枰只见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落下,在地面上炸开成花,慌张道:“父王…” “称王爷!”沈承璟怒道:“苍梧百姓也当知礼守礼!” … 叶无尘喜欢一个人在江湖上游荡,不紧不慢,看尽人间百态,除了没钱,一切都好。 至于一品最后一境,强求不来就顺其自然。 一只来自钦天监的青鸟准确无误的寻到了白衣男子,缓缓降落。 叶无尘歪着头,“过分了啊,我可不是朝廷的打手,以前帮的忙还不够多吗?” 一人一鸟相看无言。 温热的风卷起树叶,从男子鬓角飘过,其实跟天下第四的云青涯比起来,叶白衣才更像是仙人临尘。 片刻后,叶无尘吹响口哨,用手接住青鸟,取下密信,仔细阅读,自言自语道:“逞英雄也不是这么个逞法。” 不过好不容易认了个“兄弟”,对方有难,他也不会置之不理。 既如此,那就走一趟柔然,要不要叫些朋友呢?算了,他也没啥朋友。 同时收到密信的还有身处岭南道的谢清宴。 江湖高手,沈凛信得过的不多,能说动他们出手的理由更少。 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在中原传开。 面对柔然武者南下挑战,武榜前三决定还以颜色,携手北上。 剑南道某处山中,竹影婆娑下有一片茅草屋。 一位年近二十的女子站在院中,大声道:“师父,就算你不同意,我也要去柔然走一趟!” 屋内传来老者的冷哼,“想都别想!” 廊道中有男子抱剑而立,“师妹,你几斤几两大家都清楚,丢人的事咱不干哈。” 女子捂住耳朵,“软蛋,怂包,茅坑里的蛆虫!” 男子神色尴尬,转移话题道:“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做师兄的猜不出,不就是找机会去寻那位少侠吗?你都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纯属自作多情。” 女子狡黠一笑,“京城口音。” 他们去年曾在山中碰到过一位年轻人,好像是迷路了,一直在原地转圈,嘴里骂骂咧咧,诅咒骗子不得好死。 男子言语一顿,恐吓道:“好看的男子多花心,那人身手不差,很多姑娘愿意倒贴的…” 女子抬起下巴,“难怪师兄这么多年找不到媳妇儿,原来是长得丑。” 男子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揭短是吧! 正欲出声回怼,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搞快点,磨磨唧唧的,在化妆吗?耽误我去柔然见卫仙子,老子给你一耳屎!” 院内男女眼睛瞬间睁大,多大年纪了还称呼“仙子”,就不怕卫前辈发飙吗? 房门忽然洞开,一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背着行囊的老者走了出来,“催啥子催!” 女子惊讶道:“我师父呢?师父你胡子呢?” 老者一摸下巴,“碍事的很,刮了清爽些。” 继而轻咳两声,“为师可不是为了‘卫仙子’,只是想让草原见识一下我苍梧的剑!” 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半点不见脸红,好像他就这么想似的。 年轻男女同时喊道:“我们也要去!” … 柔然境内。 一头戴斗笠的男子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幅简略的地图,吐出嘴里黄沙,“不是草原吗?草呢?” 第90章 半泉驿 沈舟离京走得急,除了长剑酒壶,浑身上下就一个小包裹,马还是在秦州托人买的。 没法子,边境管得严。 周云戟未曾收到宫内圣旨,以为齐王世子是奉了陛下命令秘密出关游历,二话不说就给办了,并让殿下南归时多留几天,他好尽地主之谊。 沈舟将面巾往上提了提,双腿一夹马腹,得尽快找到一个地方补充食物和水。 天上太阳像一块巨大的烙铁,正缓缓沉入无垠的沙海中,白昼的热浪褪去,气温渐低。 数里之外有一片连绵的“废墟”,能瞧见杂乱无章的房屋轮廓,在黄沙中若隐若现,灰扑扑的夯土墙上盖着毛毡顶棚,残留的几片碎瓦,勉强勾勒出一点中原飞檐的形状。 沈舟来之前花费了几天时间,将宫里所有关于柔然的情报记在脑海中。 前方应是唤作“半泉驿”。 它不隶属于草原或中原的任何一方,聚集着各类亡命徒。 当然,经过多年的发展,也有一些本地“土著”。 在苍梧北上时,他们会帮忙带路;而在柔然南下时,也会趁机劫掠。 边军曾剿灭过几次,但如原上野草,烧之不尽,便听之任之。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强弱;没有和平,只有平衡。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单纯为了一个目标,活下去。 沈舟刚刚踏入,就有一位少年从墙角跑了出来,用标准的中原官话道:“客人,打南边来的还是北边来的?” 柔然也有中原人,听得懂汉话,多问一句绝对没错! 若是苍梧人,就骂北蛮子不识好歹,反之则换过来。 沈舟没有回答,而是出声道:“什么地方有卖水卖粮的。” 少年一大堆说辞被憋在胸口,猛咳嗽道:“消息就是钱。” 沈舟不想节外生枝,有人本地人做向导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遂扔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少年稳稳接住,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这成色,罕见! “客人跟我走。” 一路上,他一边用柔然语跟人打招呼,一边介绍道:“别看地方小,但铁匠铺,医馆,客栈,青楼,应有尽有,您若想找地方快活一下,我可以帮忙引荐!” 说罢他指着一处塌了半边的房屋,里面传来男女粗重的喘息声。 沈舟摇摇头。 少年继续道:“客人如果暂时不富裕,可以找人交易情报,商队,马匪和军伍调动,还有水源变化,都能卖上不少钱。” 沈舟不耐烦道:“再废话把银子还我。” 少年闭口不言。 没多久,沈舟发现对方好像故意在带他绕圈子,停下脚步。 少年尴尬道:“客人您有所不知,粮食还好说,但水难办,镇上只有一处能取,价格贵的吓人。” 沈舟冷哼一声道:“带路。” 这种小伎俩,连三岁小孩子都骗不了,还想坑他?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遗憾,调转方向。 二人花费了半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石砌水洼。 周围众人如蜂群般涌过去,却并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 少年焦急的左看右看,抢了一旁瘸腿乞丐的破碗,加入其中,二话不说的往胃口灌。 沈舟发觉有些不对劲,谨慎的站在原地。 突然,一声怒喝响起,“王八犊子,老子就离开片刻,又来偷水?” 某位浓眉壮汉提着裤子从青楼二层跃下,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左劈右砍。 空气里充斥着呛鼻的血腥味,哀嚎声不绝于耳! 在半泉驿,死了也是白死,没人会帮忙主持公道。 浓眉壮汉眼疾手快,抓住想要跑路的少年,只听对方叫喊道:“我找着我爹了,你少嚣张!” 随即看沈舟,“爹,快帮我教训他一顿!” 用的是银子而非柔韧银币,定然是苍梧人,敢孤身独自在草原晃荡,手上该有几分真本事! 认下个便宜爹,换以后在镇里横着走,不亏! 浓眉壮汉抬眼望来,“就你?” 沈舟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说完便转身离去,可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水怎么卖?” 浓眉壮汉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有多硬呢!原来是个软蛋!” 沈舟没有理会,解下马背上的水囊,“三斤左右。” 壮汉最讨厌对方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能被派来守泉水,就是要让所有人恐惧才行。 “别人得三两银子,你不是本地人,要五两,加上野娃子喝的,拢共十两。” 沈舟从怀里掏出一颗银锭,掂了掂,三两有余,扔过去后便上前取水。 浓眉壮汉一把擒住对方手腕,道:“不够!” “放开,我不想说第二遍。”沈舟心中的忍耐快到极限了,言语间不再那么客气。 浓眉壮汉狞笑道:“细皮嫩肉的小东西,想跟老子玩一手强买强卖?可以,只要你陪我一晚,水好说。” 半泉驿可见不到皮肤如此光滑的年轻人,青楼里那群烂货,他早就玩腻了,正好今天换换口味。 沈舟体内气机轰然炸开。 一道道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 少年没看见他的“便宜爹”有任何动作,但浓眉壮汉整条臂膀却被扭成了麻花,躺在地上捂住嘴。 沈舟蹲下身子,用手拨开水面上的灰尘,将水袋灌满。 少年心里嘀咕一句,苍天好轮回,然后换上笑脸道:“爹,带我回家吧。” “滚!”沈舟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冷漠的让人害怕。 若他不是二品小宗师,怕是会被这少年害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沈舟找了间客栈,付钱后却被告知,如果要洗漱,得加银子,价格跟外面一样。 沈舟暗戳戳骂了声黑店,上了二楼。 房门被打开,一股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就带了三百两银子,哪里经得起这么霍霍!早知道还不如睡外头! 沈舟忍着恶心走了进去,安慰自己道:“起码不用风吹雨淋。” 可被子上的斑斑点点,让他觉得淋雨也蛮好的。 最后将几张长凳拼在一起,打算将就一晚。 就在沈舟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楼下响起一阵脚步声,有男子暴怒道:“黄昏那小子呢?让他滚下来!” 第91章 第一高手 片刻不得安生,沈舟才躺下又被迫坐直身体。 客栈内站着几位凶神恶煞的汉子,吓得掌柜的瑟瑟发抖,整个人躲在柜台下。 以前镇上的泉水是无主之物,大家伙可以随意取用,可自从这群人来了后,便以武力强占。 其他居民要么花钱,要么走上几十里,去另一处搬水。 惹谁不好,偏惹他们,哎。 汉子们簇拥着一位老者,是铁匠铺的老板。 听说只要钱给够,甚至能帮忙打造苍梧军刀。 附近的马匪将其奉为上宾,逢年过节会亲自送些礼品,每次都能闹出不小的动静。 胳膊上绑着白布的浓眉汉子点头哈腰道:“师父,我打听过了,这儿就是那人的落脚点!”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往杯中撒上些茶叶末,“没见对方出手?” 浓眉汉子跳脚道:“肯定出手了,不然徒儿怎么会受伤?” 另一人拎着滚烫的茶壶,恭敬的将开水注入杯中,周围顿时泛起一股幽香,“师父是问你有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 浓眉汉子笃定道:“看清了!那人先是这样,然后又那样,最后…” 一边说,一边演示给师兄弟们看。 他们全是马匪出身,受各自大当家的指派,拜师学艺。 老者有了底,七品水平,大概是中原商户派来规划北行路线的。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误打误撞闯入了半泉驿,阎王爷的门有那么好敲? “滚下来磕头,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老者运足气急,震的房梁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一群汉子拍马屁道:“师父威武!” 老者很受用,嘴角泛起一抹自得,“你们好好学,将来也能有如此成就!” 六品,在中原江湖算个屁,可在半泉驿,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 众人心跳骤然加速,当马匪劫掠,远没有守着水潭来钱快,还不用将头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只要练就一身好武艺,以后子孙后代都不用愁! 沈舟走出房门,扶着栏杆,随意瞟了一眼,瞳孔一缩。 “师父,就是他!”浓眉汉子指着上面道:“小畜生,还不赶快拜见刘大师。” 老者看着少年那张有些熟悉的脸孔,眉心一紧,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沈家人怎会不带任何护卫进入草原! 他在京城待了多年,非常了解纨绔子弟的做派!尤其是齐王世子,可称得上是纨绔中的纨绔,败家子中的败家子! 但…万一呢? 所以在浓眉汉子打算继续侮辱对方时,伸手制止,“能否问一下少侠名讳?” 众人不明所以。 沈舟自顾自坐在桌子对面,单手托腮道:“刘大师?混得不错嘛。” 老者端起茶碗的动作一顿,“少侠认识老夫?” 沈舟点点头,“见过几面,不过你贵人多忘事。” 老者呼吸骤然加快。 浓眉汉子咬着牙道:“师父,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砍下一只手,其余的交给我!” 老者不由分说的抬手就是一掌,将徒弟打飞出门外,乐呵呵道:“少侠怕是认错人了,老夫自小在草原长大。” 沈舟笑容玩味,“还是那么喜欢不打自招,我也没说在中原见过你啊,对不对?刘大壮!” 被念出本名的老者肝胆欲碎!这人绝对是苍梧朝廷派来杀他的!雾隐司?刑部?还是兵部? 沈舟十来岁时,想到了一个非常霸气的名字,吞海。 可对于铸剑,他一窍不通,便溜进将作监,借巡查之名在里面偷师。 这期间认识了几位手艺不错的匠人,其中就包括刘大壮,是个沉默寡言,没多少存在感的男子。 但后来听说对方因私贩军器被判了斩首。 沈舟猜到老者所想,笑嘻嘻道:“偶遇,不用害怕。” 不害怕?说的简单,刘大壮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强装镇定道:“既然是偶遇,少侠应该不会多管闲事吧?” 沈舟没有说话。 刘大壮继续道:“老夫弟子冒犯少侠一事,我会补偿,您说个数。” 众人听出师父言语中的软弱,慢慢往后面挪步,这年轻人一看就不是好惹,别连带着他们遭受无妄之灾。 沈舟依旧不说话。 刘大壮手臂止不住颤抖,茶水撒了一地,“少侠,这里并非中原,律法不管用。” 说话间,他开始调动体内气机,防止对方偷袭。 苍梧人都是笑面虎,他当年好心把赚钱的法子跟好兄弟分享,对方却扭头告知了兵部!丧良心! 沈舟淡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话音刚落,刘大壮暴怒出招,先下手为强! 沈舟屈指一弹,桌上茶杯碎成数瓣,朝着对方激射而去。 刘大壮布满老茧的手还没碰到年轻人的头颅,就颓然坠下。 “扰人清梦。” 沈舟离开半炷香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客栈掌柜两步并作一步飞上二楼,谄媚道:“少侠,要不换个房间?” 半泉驿以实力为尊,第一高手怎能住这种破烂地方? 沈舟再次拉开房门,“又想坑我是吧!?” 掌柜的搓手道:“不收钱,您能入住是小店的荣幸。” 说罢吩咐小二将天字一号房收拾干净。 铁匠铺称雄称霸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了。 与此同时,一大群年轻人涌入客栈,身上满是血污和伤痕,跪下道:“冒犯师父的人已经被我等就地正法!” “什么跟什么?”沈舟脸上浮现出一抹嫌弃的神情,见缝插针的本事倒是不差,可他没有收徒的打算,就算收也得是苍梧人,“滚!” 房门被重新关上,夜里的凉风稀释了难闻的味道。 沈舟躺在凳子上,斜着脑袋仰望星空,心里盘算着这一路可能遇到的麻烦。 草原上的江湖人士自不必说,肯定有打交道的机会;柔然皇室,他不会去木末城,应该碰不见。 最麻烦的就是游曳的骑兵,沈舟没有正经身份,很容易被怀疑。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娇笑声。 “哎呀呀,血渍呼啦的,吓死奴家…” “你这小浪蹄子,捏着嗓子说话,发春啊?” “你没有吗?” 沈舟本以为不是来找他的,但脚步声却停在了房门外。 第92章 天上掉下个姑娘 浓厚的劣质胭脂味道顺着门缝钻入房内,让沈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少年郎~可不要辜负今夜的月色~” “哎呀呀,醉了~有人能将我扶进房间休息一下吗?” 沈舟觉得不搭理对方,迟早都会退去,可他却小看了这帮女子的决心。 为了找个靠山活的轻松些,一个个可谓是铆足了劲,声音愈发荡漾。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中原男子清澈的左边眸子。 只一眼,沈舟差点将吃下不久的饭菜全部吐出。 浓妆艳抹却遮不住满脸的皱纹,有些嘴里还缺了几颗牙齿,或许是被客人打的。 沈舟屏住呼吸道:“我天一亮就会离去,诸位莫要纠缠。” 看上去都是一群苦命人,但他却生不起任何同情心。 从此地往南走,只需七八天时间便能到达秦州,即便没有苍梧户籍,但如果愿意做几年劳役,也能有个安身之所。 累是累了些,但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愿意的话,只能说明这些明显是中原来的女子,一个个身上都背着重罪。 年轻男子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有几位花枝招展的“姑娘”下意识流露出一抹凶相,竭力对抗着心中的恐惧。 沈舟不愿,也不想管半泉驿的一堆破事。 … 半个月时间匆匆而过。 一匹枣红马艰难从流沙中拔出蹄子,男子扯着缰绳的手有些脱力,嘴唇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江湖梦有破碎的征兆。 七天前,他将最后半囊水喂给了马儿,好在中途下过一场小雨,否则“大红”还真撑不到这里。 沈舟眯起眼,天地在热浪里扭曲,沙丘连着沙丘,金黄的浪头凝固成永恒的死海。 放牧放牧!一天天就知道放牧! 一人一马就这么静静的走着,直至周围突然换了味道。 剐喉的铁锈味渐淡,一丝潮气混着草茎折断的腥甜,被风卷着扑在脸上。 沈舟猛地直起腰,缰绳勒进掌心,翻身上马,喊道:“大红,冲啊!”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绿,从沙粒中钻出来。 先是几簇骆驼刺,灰扑扑地支棱着;再往前,竟有了贴地蔓生的草甸子,叶片细得像针,却连成一片毛茸茸的“地毯”。 沙的颜色也浅了,黄里掺进褐,渐渐透出底下深色的土壤。 马儿死气沉沉的步子昂扬起来,鼻子使劲的抽动着。 沈舟松开缰绳,满眼都是风的形状,绿色的草浪一直蔓延至天边,发间黄沙则遗落在身后。 一人一马很快顺着溪流找到了一处水潭。 沈舟稳稳落地,笑道:“大口吃,快点咽,饱饱的咱们好上路。” 他自己则脱下衣衫,光着膀子跳入潭中,洗干净多日来的疲惫和污垢。 头顶似靛青琉璃碗,身下是碎在碗底的云。 沈舟心境一动,盘腿坐下,水面正好没过腰线。 他闭目垂首,脊柱如弓弦寸寸绷紧,足趾抠进池底滑腻的青泥,任由草甸的风掠过脊梁。 吸,草籽清芬混着水汽灌入肺腑,小腹随之一胀。 呼,气息似箭矢般射穿水面,惊散几尾银鳞鱼。 呵,喉间滚出闷雷,震得胸前水波荡开层层莲纹。 嘘,齿缝泄出游丝般的气,缠绕双臂如青蛇蜕皮。 沈舟完整修炼的内功心法只有《九蝉蜕》,可这玩意上限太低,想要借它突破一品简直是奢望。 无奈便只能自己慢慢摸索,好在体内气海的宽阔程度完全不输大宗师,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将其填满。 男子周身毛孔开合,水波幻化成千万只冰凉的手,推拿拍打着筋肉。 暗流在经络里奔涌,六道滚烫的气机自丹田窜起,沿肋骨盘绕而上,如幼龙争珠,将搏动的心脏裹进温热的水牢。 骨节随吐纳发出脆响,时而似冰面迸裂,时而如春笋破土。 或许这次北上之行还有意外收获!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沈舟拉回现实,不满道:“那个王八蛋搅和我的好事?” 不知道入定的机遇可遇不可求吗?! 一戴着面纱的女子疾驰而来,眼眶中似乎藏着一对宝石,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翡翠绿色。 更远处有男子用柔然语高喊道:“那匹小母狼跑不远!帮三皇子将她抓回去!” 沈舟眼见女子越来越近,在临近水潭时猛拽缰绳,想要跃过去。 莫约是马儿跑了太久,体力不支,不仅没有遵从命令,反而一个转身将主人摔下。 沈舟努力维持着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不敢有丝毫动作,却因一团柔软而前功尽弃! 求生的本能让女子四肢不断划动,男子掌间温热的感觉愈发明显,快速将手抽回,“没多深,少占我便宜!” 女子整个娇躯僵在当场,脸红着爬起身,一头微微卷起的长发遮住绝美的脸颊,四处张望,瞳孔中满是恐惧。 这时,眼尖的她发现了一匹枣红色大马,匆忙解下腰间令牌,递给眼前的陌生男子,快速道:“有此物在,他们不会害你性命,当做我买马钱。” 二人之间水雾弥漫,沈舟冷笑一声,“这么管用你会被追杀?” 女子直接扔了过去,嗔怒道:“情况不一样!” 说罢她朝着“大红”狂奔过去,上身赤裸的男子也没有阻拦。 女子爬上马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沓,扭头展颜一笑道:“我叫阿史那·萨仁图雅,小男人,以后有缘再见!” “驾!” 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在周围蔓延,无论女子如何催促,马儿就是不愿意跑起来,反而一步步朝着男子靠近。 沈舟就静静地看着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 大红跟他可是过命之交,怎会轻易被另外一人骑走! 果然,枣红马稳稳停在主人身旁,高高扬起前蹄,将女子再次摔落。 沈舟这次学聪明了,起身的非常果决。 大红见主人似乎不想要,打了个响鼻,喷了女子一脸唾沫。 更尴尬了。 好在追兵及时赶到,发现男子手上拿着块黑色铁令,恭敬道:“大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不要怪罪。” 第93章 萨仁图雅 沈舟只能听懂七八成,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来历,轻轻闭上眼睛,表示不会管。 一群人松了口气,如果狼庭内某位狼主硬要插手,他们还真不敢强来。 领头男子收起弯刀,唯恐眼前的年轻人误以为他们心有不敬,客气道:“王女,还请跟我等返回木末城。” 萨仁图雅拼命摇头,“我不要嫁给那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三皇子。” 男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可汗下令,锻奴王已然应允,由不得你。” 萨仁图雅鼻翼微动,抬头看天,“我以后的丈夫,应该是草原上的雄鹰,而不是一只飞不起来的鸽子。” 沈舟用清水漂洗干净衣服,借气机烘干,重新穿在身上,湿漉漉的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 蹩脚的苍梧语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刚刚说什么?” 萨仁图雅脸上泛起红晕,轻薄的纱裙紧贴身体,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显得分外妩媚,声音细不可闻:“…丈夫…雄鹰…” 她想起第一次跌落水潭时的场景,羞恼道:“别以为那啥,你就可以那啥,我还没同意呢!” 这无关喜欢不喜欢,任何正经女子碰到类似的事情,都会产生同一种情绪。 沈舟无语道:“不是这个,再往前…” 萨仁图雅诶了一声,什么意思?没看上她?啊? 领头男子反应过来,尖叫道:“你不是狼主!” 沈舟拿起黑色令牌在眼前晃了晃,“这玩意还挺好用。” 他若是不出声,保准能蒙混过关。 长剑眨眼间就完成了出鞘和入鞘的动作,行云流水。 咚!咚!咚!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草原骑兵立马没了气息,附近有不少秃鹫和狼群,倒也不用处理尸体。 萨仁图雅眼睛瞪地溜圆,好半天才爬起身,弯腰拍了拍中原男子的肩膀,老气横秋道:“小男人,还不错嘛,我很看好你。” 沈舟将水囊灌满,“差点忘了,还有你。” 萨仁图雅被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抱着肩膀,连连后退,“你…你想做什么?” 她跟姐姐阿依努尔被誉为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从小便对自己的外貌有着极高的自信,任何雄性见了都会走不动道。 这小男人之前的正经都是装出来的! “才出虎口,又进狼窝,我就算咬舌自尽,也不会让你这卑鄙无耻,混账下流的伪君子…” 话未说完,她一脚踩空,又一次摔入水潭。 沈舟竖起食指道:“天谴,活该。” 有了茂密的植被和充足的水汽,夜晚的温度不会降的那么快。 某棵高达十余丈的云杉树下,有男子正在忙碌,只见他手指一弹,地上枯枝立刻燃起一团火焰。 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被随意插在一旁。 女子温柔提醒道:“太近了,得离远些,不然会烤焦。” “哦,现在呢?”男子调整了一下位置。 “可以,但记着要常翻面。” 二人的对话听上去就像是一对携手同游的神仙美眷,当然,前提是女子没有被绑在树上。 沈舟稍得空闲,盘腿而坐,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萨仁图雅,心绪开始肆意飘荡。 黑色铁令代表狼主,是由柔然可汗直接指挥的狼庭十二位首领之一,相当于雾隐司的一等供奉。 每一个都神秘莫测,除了草原的权力核心,外人根本不知他们的真实相貌和身份。 或许是城内的晒太阳老头,也可能是忙着修剪羊毛的妇人。 苍梧十多年来,前后只得了三幅画像,还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戴着易容面具。 沈舟手指抚过铁牌上的数字,五,不大也不小,用于伪装正合适。 至于眼前女子,其实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一刀宰了,可锻奴王女失踪,势必会引起非常大的风波。 但这还不是沈舟留她一命最重要的理由。 柔然用铁血手段征服了不少部落,锻奴是其中最强的一个。 要说这群货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沈舟不信,毕竟他们以前叫突厥,是血统最纯正的狼神子民,如今却沦落到祭祀都得看汗庭的脸色,心里能没有怨气? 或许当下就放着一个分化草原的机会,就看沈舟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萨仁图雅见男子的眼神从欣喜到狂热,毫不犹豫的瞪了回去,心里默念道:不许有肮脏的想法! 四目相对,周围安静如鬼蜮,只偶尔会传来几声狼嚎。 女子目光逐渐迷离,这小男人看上去还挺英俊,如果他肯说两句情话,好像也不是… “不行!” 沈舟身子一颤,“鬼叫啥?” 萨仁图雅冷笑道:“我最看不起以色侍人的家伙,都是些绣花枕头,大草包!” 沈舟指着自己太阳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真让人恶心!”萨仁图雅高傲的抬起头,但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我饿了。” 沈舟也是饥肠辘辘,二品小宗师又如何,还不是得为一日三餐忙活,随即扯下一条兔腿,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香!” 萨仁图雅张开樱桃小嘴,“啊~” 沈舟被气笑了,“史姑娘,想吃自己去抓,我没伺候人的习惯。” “是阿史那!”萨仁图雅双脚乱蹬,“我咬死你!” 可惜沾了水的牛皮绳不是一个女子能挣开的。 咕~咕咕~ 萨仁图雅深吸两口气,憋住,好像这样就能让肚子平静下来。 不一会儿小脸便涨的通红。 沈舟懒得戏弄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提议道:“一个问题,换一口吃的。” 萨仁图雅胸膛快速起伏,“五口呢?” “一口!” 萨仁图雅换了个坚定的语气道:“三口!” “一口!” 最后女子委屈道:“两口行不行?” “成交。” 萨仁图雅双手握拳,喜上眉梢,到底还是她略胜一筹,中原来的小男人,呵。 沈舟缓缓道:“此处是何地?” 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只是希望借此试探一下对方是否诚心。 萨仁图雅眼睛一转道:“金微穹庐道。” 沈舟鼻音轻哼,“不老实。” 眼看兔腿即将进入对方口中,萨仁图雅欲泣泫然,用极快的语速道:“金微穹庐道,金山都督部,双河牧监府,黄沙千户所。” 第94章 同行 由于部分贼心不死的国战余孽北迁,和一大群江湖门派涌入,柔然可汗开始积极推行中原国政,很多地方几乎是照搬苍梧。 沈舟将兔腿递了过去,“作为锻奴王女,你既被许配给了三皇子,逃避有用吗?” 他在里面藏了点小心思。 正常人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是摇摇头或直接说没用,聪明些的,则会考虑破解之法。 沈舟欲借女子的不满情绪,给锻奴王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反叛理由。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柔然自断一臂,便无力再跟苍梧军争锋。 可他还是高看了萨仁图雅的脑子。 女子奋力撕咬着烤肉,腮帮子鼓鼓囊囊道:“要嫁你嫁,我反正不嫁。” 沈舟脸黑了下来,继续引导道:“草原虽大,但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又能跑到哪里去?” 萨仁图雅神色慌张,嘴里动作依旧不慢,“我看上去像二十多岁?” 沈舟将头撇向一旁,叹气道:“这是重点吗?难不成你已经三十了?” 他第一次感觉聊天很累人。 “当然是重点!”满嘴油污的女子恐惧道:“我才十八!” 随后她帮自己找补道:“可能是这些时日风吹雨淋的缘故。” 萨仁图雅的脸庞轮廓深邃而流畅,皮肤细腻,浓密如海藻般的大波浪卷发肆意披散,几缕金棕色慵懒地拂过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双如幽潭般的碧绿色眼眸,衬的整个人更加绝艳。 沈舟最初猜测女子岁数跟自己差不多,可对方一口一个小男人,难免让他在正确答案上加了几年。 “回正题,你手持狼主令,应该是有人暗中相助,他是让你去找谁帮忙?” 一个能影响柔然可汗决定的神秘人,不容小觑。 萨仁图雅努努嘴,示意男子换一块肉,没吃的还想让她开口,做梦! 沈舟注意到手上光秃秃的骨架,心一横,将整只兔子横摆在女子脸前。 萨仁图雅深深吸气,一股白烟顺着鼻孔进入肺腑,贪婪而狡猾道:“我就不能是狼主?” 沈舟反问道:“柔然可汗是个颠公?” 不然谁会让一个没武学,没心机,全身上下透露着愚蠢的姑娘当狼庭首脑? 并且,也不可能是草原察觉到了他的身份,所以派人试探,直接遣高手围捕才是柔然的行事风格。 沈舟决定赌一把大的。 萨仁图雅没听懂颠公的含义,但明显不是什么好词,声音含糊道:“找谁帮忙不能跟你说。” “不说就没得吃。”沈舟将右手抽回,细细观察道:“诶,我肉呢?” 萨仁图雅眼神微微向上,摆出一副跟她无关的架势,没多时却“噗嗤”笑出声。 沈舟将棍子扔到一旁,愤愤道:“你到底是锻奴王女还是饿死鬼投胎?” 萨仁图雅没吃饱,快速回答道:“是,不是,再来四口!” 沈舟没有搭理对方,自顾自道:“应该不会作假,不然谁养得起?” 当剩下最后四分之一时,他实在受不了那双幽怨的眼神,将棍子别在绳子上。 柔然不似京城那般灯火通明,故而星光更加耀眼,一条璀璨的银河挂在漆黑的夜空上。 沈舟抱着长剑,靠在树旁,用气机探查周围十丈,防止有蝎子毒虫出没。 营救回乡老卒的事情不能耽搁,但挑拨柔然跟锻奴的关系也很重要,一时陷入两难。 “你是要去哪儿?” 刚问完沈舟就后悔了,太过直白。 这时云杉树另一面传来女子轻微的鼾声,沈舟呢喃道:“吃饱了就睡?属猪的?” 当太阳探出头,地上每一片草叶都闪烁着七彩光芒。 沈舟伸了个懒腰,解开树上的牛皮绳,只听扑通一声,有人摔了个狗啃泥。 萨仁图雅揉着稀松的睡眼,哈欠连天道:“天亮了?” 她连续多日都没睡过一个稳觉,唯独昨夜格外的安心。 沈舟吹响口哨,唤来“大红”,平静道:“我需前往狼山都督部,咱们就此别过。” 狼山都督部是最有可能藏着锻奴大人物的地点,也在北方,却跟回乡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萨仁图雅眼看男子越走越远,没有一丝回头的迹象,犹豫片刻后追了上去,“顺路顺路。” 沈舟面无表情道:“我不信任你。”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这是七日…” “好吃的吗?”萨仁图雅两眼放光,一把抢过,塞入口中。 “断肠散…”男子嘴角抽搐,这姑娘能活到现在,想必天上的狼神废了不少功夫。 萨仁图雅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味道不错,再来两颗。” 沈舟闭眼道:“一路上莫要耍小心机,否则七日必死!” 最后一个字他咬的尤其重。 萨仁图雅笑的像一只小狐狸,“你在撒谎,中原人果然心眼不少。” 沈舟心境一变,“现在呢?” 萨仁图雅眼眸中多出一团黑气,脸色立马惨白下来,试探性问道:“能解吗?” “能。”沈舟言简意赅,不多废话。 敲,原来真的有人天生一双慧眼,能看穿人心真假! 得到肯定的答复,萨仁图雅心情又明朗了起来,好奇道:“里面是不是还加了金银花,夏枯草和决明子,跟我家解暑的药丸味道差不多。” 心真大啊!沈舟完全不知该怎么接话,便闭口不言。 中原人和草原人的组合,虽不常见,但也不算特例。 尤其是男子腰间还悬着一把长剑。 苍梧来的宗门子弟,向来喜欢博取柔然女子的欢心,以方便证明他们跟过去一刀两断,忠心于可汗。 二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径直踏入了黄沙城。 萨仁图雅穿梭于各个商铺之间,片刻后怀里多了一堆东西。 她将一顶皮帽扣在同行男子头顶,跟旁边摊位老者确认道:“是不是好看许多?” 老者点点头,“会说草原话吗?” 萨仁图雅帮腔道:“听得懂,但说不好。” 老者正经道:“那可不行,草原的女婿怎么能不会说草原话呢!” “你妈…”沈舟心里的火气腾一下窜了上来。 第95章 黄沙城 沈舟以各种手段骗萨仁图雅跟他一起北上,目的确实不纯: 其一,有柔然人作伴,他不会被游曳在草原上的骑兵怀疑,还能去各大城镇探听情报。 回乡虽封闭,但并非与世隔绝,单靠一张潦草的地图,会耗时良久。 其二,沈舟想伪装成雾隐司的供奉,借萨仁图雅为跳板,跟大本营在狼山都督部的锻奴高层谈一笔买卖。 前者是为了几百年前的宸国遗族,后者是为了现在的苍梧军,手心手背都是肉。 如果谈成,不仅中原多一帮手,他南归时也会少去很多麻烦,最好能弄到一个正儿八经的锻奴身份。 否则带着一群孤老太过引人注目,还走不快。 风险很大,收益更高,沈舟打算见机行事。 可不管为了什么,都跟情爱扯不上关系! 萨仁图雅着急忙慌的捂着男子的嘴巴,跟老板歉声道:“他脾气不好,您不要介意。” 男女二人都不愿暴露身份。 老者慈祥一笑,“念旧是好事,但既然娶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就该把心定下来,等柔然打下中原,再带着媳妇回家给长辈磕个头。” 按照沈舟以往的性子,定然会揪住其脖领,然后痛殴一顿,让对方注意点言辞。 不过现在身处敌营,不能发作,压下怒火,面色如古井般无波无澜。 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萨仁图雅抽回手,“诶?我们俩…很像吗?” 老者微笑道:“跟我女儿女婿一模一样,他们去年生了个孙子,眼睛像他妈妈,你们要抓紧。” 说罢便招呼起新来的客人。 萨仁图雅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像,中原人模样,却有一双跟她极为相似的碧色眸子。 沈舟沉声道:“别瞎想。” 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当苍梧的版图囊括柔然,蔓延至北海之滨后,沈凛面对着一群缩小版的“齐王世子”该有多无助。 其中还有位绿眼少年,双脚踩在椅子上,大声叫嚣道:“太爷爷,我可是外族!继承不了皇位!否则岂不是让天下人嗤笑!” 其余几位扭打在一起的,异口同声吼道:“你当我们乐意吗?” 萨仁图雅拉住男子的袖口,不好意思,“都没付钱。” 沈舟一口郁气堵在肺部,道:“那你拿这么多?” 萨仁图雅后退一步,义正言辞道:“中原人不是最讲究礼尚往来吗?我送了你顶帽子!” 沈舟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我要花钱买你送给我的帽子,然后还得回礼,是吗?” 萨仁图雅双手抱着东西,腾不开,跺跺脚道:“聪明!” 沈舟走上前,在对方耳边轻轻道:“明不明白你现在的处境?提醒一下,毒药。” 萨仁图雅无所谓道:“生死有命,开心一天是一天。” 沈舟有些佩服对方的心态,遂从包裹里掏出一把碎银子,甩入各家店铺,坚定道:“算是借,得还。” 黄沙城如果放在中原,只能称为镇,低矮粗粝的石屋挤在夯土路两侧,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泥巴。 空气中混合着羊膻和晒干的马粪的味道。 穿着褪色皮袍的男人蹲在门槛上磨刀,火星四溅;裹着头巾的妇人则用木槌敲打着晾晒的毛毡,发出“砰砰”声。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那对气质与黄沙城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女。 萨仁图雅完全不介意,解释道:“小地方就是这样,你才来草原不久,会慢慢习惯的。” 二人走进一家食肆,沈舟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便宜菜,“你怎知我才来?” 萨仁图雅嘻嘻笑道,指着对方胸口:“很着急。” 食肆里人声嘈杂,一群商队护卫们围坐着木桌,大口灌下浑浊的奶酒。 几个本地牧民缩在角落,就着劣质盐巴啃着硬邦邦的馕饼。 菜还没上来,沈舟就看见门口的皮帘被一只沾满污垢的手掀开一条缝。 一个小女孩挤了进来。 她瘦得像一株被风沙抽干了水分的芨芨草,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多处绽裂露出肮脏羊毛絮的旧皮袄。 由于过于宽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乱糟糟的头发像枯黄的鸟窝,粘结着尘土和草屑,勉强遮住半张小脸。 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和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 像是中原人,但怎么会这么小? 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边,似乎被屋内喧嚣的气氛吓住了,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快速的扫过每一张桌子,掠过那些冒着热气的肉汤,金黄的烤馕和油汪汪的肉块。 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咕噜声。 终于她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朝着一膀大腰圆的男子走了过去,用细弱蚊蝇的颤声道:“好心的…老爷…给口吃的吧…狼神保佑您…” 正在大快朵颐的商队头领被打扰,斜瞥了一眼脚旁脏兮兮的小东西,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看到一只误闯进来的苍蝇。 “滚开!臭要饭的!”他嘴里塞满肉,油腻的唾沫星子溅到小女孩的头发上,“别在这儿碍眼!” 小女孩一哆嗦,捧着破碗的手抖的更厉害,但她没有后退,饥饿感压过了恐惧,带着哭腔道:“求求您…一点点…馕渣也好…” “中原来的果然听不懂人话!”男子彻底被惹恼了,猛地放下羊腿,油乎乎的大手带着一股狠劲,狠狠推在对方瘦弱的肩膀上! 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小小的身体完全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满是食物残渣的泥地上。 “哐当!” 那只破碗脱手飞出,碎成几片。 商队的男子们发出哄笑,其余人则闭口不言。 “哈哈哈!看看这脏东西!” “啧,摔得真脆生,像块冻硬的干牛粪!” “滚远点!别把晦气带进来!” 小女孩缩成一团,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白痕。 她想去捡那些破碎的陶片,手指却被锋利的边缘割破,她不觉得委屈,只是有想爹娘了。 第96章 浪费可耻 沈舟手里的筷子激射而出,趁汉子吃痛,四处找行凶者的时候,唤来店小二,询问了一番。 原来这小姑娘两年前跟着商队一同北上,可她父亲出关后没多久就染了重病,父女三人便暂时在此处落脚。 黄沙城虽小,却是最接近苍梧的千户所,人员往来密切,三教九流混杂。 那家男子病的连床都爬不起来,女主人又是个美娇娘,下场可想而知。 丈夫寻不到药材,只撑了三个月,没了顶梁柱,妻子不堪连日侮辱,悬梁自尽,独独留下了个小姑娘。 最后商队也没能回来。 沈舟不想纠结为何男子要带着妻女踏上这么危险的一条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本书的话,里面出现最多的词语应该是荒唐和无奈。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萨仁图雅一拍桌面站起身,“一帮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嫌害臊?” 商队头领生的五大三粗,一说话满脸的横肉都会抖,“好凶的小母狼,打算管闲事?你家男人呢?” 他的视线越过女子,落在中原男子背后,“小鸡仔似的,能喂得饱你?” 经过几日相处,萨仁图雅非常确信沈舟是个好人,俨然将对方当成了朋友,遂怒道:“他若出手,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商队头领笑容淡了下来,顶着张外乡人的脸,敢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黄沙城,保不准就是某个大宗门的弟子。 可汗对投靠柔然的中原武者可谓是极为优待,他们得罪不起。 但就此让步又会失了颜面,都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脸皮比什么都重要,得想个办法让这对年轻男女退去。 旁边一汉子收到头领的眼神,上前大声道:“草原和中原是死敌,你们想要帮助对手?” 萨仁图雅嗤笑一声,“苍梧实力强于柔然,我们即便能赢,也是惨胜,之后呢?还不是要跟南人相互扶持,建立一个新国家。” “知不知道汗庭中有多少中原官员?两成,整整两成!没有他们,尔等会懂商业的重要性?能赚得盆满钵满?最后吃成一头猪!” 商队头领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还是强撑着不认错,“小母狼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去过汗庭似的?你能代表柔然?” “我自然代表不了柔然。”萨仁图雅转身走向沈舟,从对方怀里掏出某块黑色铁牌,上面雕刻的狼头栩栩如生,“但能代表一部分!” 一瞬间,众人眼中立即蒙上一层阴影,连连跪下,高颂古老的誓言,借此来表达恭敬。 商队头领脸色铁青,用尽全身力气,将埋藏最深的秘密吼了出来,“五号狼主是位女子才对。” 萨仁图雅淡然道:“我先放他那儿的。” 不知谁低声嘟囔了一句,“小白脸,吃软饭。” 沈舟眉眼一跳,站起缓缓转身。 压抑的氛围让众人喘不过来气。 萨仁图雅拍手道:“他是中原来的,肯定比我会讲道理!” 沈舟抱起地上的小姑娘,将她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处。 商队头领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求饶道:“大人,还请您发发慈悲,看在我们都是狼神子民的份上…” 沈舟运足气机,像是蹴鞠那样一脚踢出,圆滚滚的头颅如流星般划过天际。 “道理是跟人说的,畜生不配听!” 现场没有任何慌乱,都在等候两位年轻人的发落。 沈舟拉着浑身僵硬的萨仁图雅,三人一起走上二楼,淡淡道:“商队者,自断一臂,其余人不得声张,否则同罪!” 房间内。 小姑娘好久没见过家乡人,抱着年轻男子不松手,害怕对方跟爹娘一样,一夜之间就会变成冰冷的坟冢。 沈舟将狼主令收回,打了个响指。 萨仁图雅一哆嗦,她虽见过男子击杀草原骑兵,但远没有今日这般…残暴。 沈舟晃了晃手上铁牌,“你从木末城一路往南,就是这么用的?” 萨仁图雅死死盯着男子的胸口,见还是一片天高云淡,长舒一口气道:“好使的很!” “这玩意是我的。”沈舟宣示主权道。 再可怕的东西,一旦出现太多次,也会失去原有的神秘感。 萨仁图雅嘟起嘴道:“小心眼。” 沈舟试图松开缠绕脖子的手,没想到对方劲儿挺大,随即翻起白眼,吐出舌头道:“快死啦!” 小姑娘破涕为笑,继而卸力,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沈舟打开包裹,拿起一瓶药膏,叮嘱道:“先洗个澡,再抹于伤口处。” 随后离开了一炷香,等再次回到房间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哭笑不得。 萨仁图雅的那套纱裙被改小,换到了小姑娘身上,自己则穿着男子衣衫,大大咧咧道:“我不介意。” 沈舟嘁了一声,让店家将饭菜送上来。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可怜巴巴的看着桌面。 “动筷。”沈舟虽是苍梧皇孙,却没有那么多规矩,“忘了问了,叫什么名字?” 女子清了清嗓子,却被男子打断,“我认识你,史姑娘。” 萨仁图雅剐了对方一眼,骄傲道:“你可以叫我阿史那姐姐,或者图雅姐姐。” 小姑娘咽下嘴里饭菜,低声道:“李小棠。” 若非沈舟是小宗师,还真不一定能听清。 二人说罢,一同看向对面,瞳孔中满是好奇。 男子微笑道:“沈船。” “哇,苍梧皇姓诶。”萨仁图雅评价道:“沈通沉,沉了的船,寓意不好。” “名字是爹娘给的,我有什么办法?” 夜幕降临,沈舟犯起了难,原本是计划让女子睡凳子上,但如今多了个小姑娘,他只能将床榻让出来。 李小棠往里面挤了挤,空出一半位置。 萨仁图雅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搂着小姑娘,抱怨道:“你这个哥哥,又抠,又凶,加个房间能花多少钱?” 沈舟往桌子上一躺,背对二人,没好气道:“浪费可耻!” 有他在,蚊虫近不了三丈内,两位姑娘很快进入了梦乡。 突然,沈舟听到一声暴喝,猛地坐起,只见那位年纪稍大的女子一脚将薄毯踢飞,嘿嘿道:“小男人,叫姐姐!” 第97章 黑暴 沈舟骑在“大红”背上,身形随着马蹄的节奏微微起伏。 视野被一望无垠的草原撑开到极限,又仿佛被狠狠挤压。 没有京城那绵延高耸,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朱红宫墙,天地间只剩一条线。 一条笔直且生硬,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天际线,粗暴的将天空和大地缝合在一起。 蓝绿白三种颜色被肆意的泼洒,有一种壮阔的美感。 身后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沈舟脑仁一疼。 本来是一次独自北上的任务,现在弄得跟拖家带口似的。 年纪大些的那位姑娘,每天都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嘴里不得半刻空闲。 李小棠还是沉默寡言,只不过眉眼间多了些笑意。 萨仁图雅抱着小姑娘,轻轻唱起锻奴的歌谣: “胡天风,呜咽咽, 卷过毡包矮。 马蹄印,浅浅埋, 碾碎夕阳斜…” “多笑笑嘛,不然像你这种心机重,脾气大的人容易短命。” 沈舟置若罔闻,如果换做在京城,他每天嘴巴都能咧到耳后根。 微风带着青草特有的清新气息,温柔地拂过三人面颊。 沈舟勒住缰绳,不可察地蹙了下剑眉,抬起头,望向西北处,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黄色薄纱,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重。 “不对劲,”沈舟声音沉闷道。 刚说完,周围蔓延起一股干燥且狂野的气息,是土腥味! 风势不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变成了有力的推搡,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哎呀!”萨仁图雅惊呼一声,双臂收紧,护着小姑娘的同时死死抓住缰绳,“是黑暴!” 远处那层黄纱已经变成了翻滚咆哮的巨兽! 一道连接天地的浑浊之“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往这边急速推进! 整个世界好像从边缘开始被大口吞噬! 无数疯狂旋转的沙尘和草屑组成的恐怖涡流,发出如千万头蛮牛般的咆哮! 萨仁图雅的翡翠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正常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让牲畜卧下,人躲在后面,然后静等黑暴过去,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沈舟没有丝毫惊慌,双腿一夹马腹,“大红”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乎是贴着草皮窜了出去。 “低头!闭眼!捂住口鼻!”他的声音内蕴含着饱满的气机,清晰的传入两女耳中。 沈舟如闪电般探出左手,但并非是去抓萨仁图雅的缰绳,而是一把扣住笼头。 惶恐的大黑马力气极大,却无法挣脱年轻男子的掌控。 轰! 沙暴到来! 周遭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黄! 风不再是风,而是变成无数裹挟着沙砾碎石的巨拳!如暴雨般打在身上。 沈舟体内气机奔涌而出,将三人两马护在中间。 萨仁图雅尖叫着,拼命抱着马颈,将娇媚的脸庞埋在大黑马的鬃毛里,“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沈舟轻声道:“冷静点,小棠都比你表现好。” 萨仁图雅睁开眼,见黑暴无法穿过薄幕,坐起身,在小姑娘的头顶上揉搓一番,饶有兴致的欣赏起周围景色,时不时还评价两句。 沈舟却没有这般好心情,得趁着气机耗尽之时冲出去! 两匹马儿在男子的指引下,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朝着北方迈开蹄子。 不到一品,任何人在天灾面前都显的极为渺小。 沈舟就像在跟同境界的小宗师打擂,对方的攻势连绵不绝,而他只有招架之力。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男子口鼻处渗出鲜血,马匹也有脱力的迹象。 两位女子脸上满是关切,萨仁图雅忧心忡忡道:“你怎么样了?撑得住吗?” 李小棠眼眶通红,有泪水在里面打转,她不敢出声,害怕哥哥担心。 男子用袖口在脸上胡乱一抹,笑道:“小问题。” 时间在黑暴中是没有概念的,沈舟的精神力在逐渐溃散,视线越来越模糊。 萨仁图雅看着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形,心疼的伸出手,哽咽道:“你一个人肯定能出去,别管我们了。” 沈舟摇摇头,放任两个姑娘自生自灭的事情,是个老爷们就做不出来。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三人的最后时刻。 前方的黄色幕布,似乎……稀薄了一丝?风力也没有刚刚那么强劲。 沈舟强撑着将右手搭在剑柄上,咳血道:“等会儿你们什么都不要管,奋力向前!” 外泄气机被他收回,汇聚在剑锋之上。 一道雷声炸响,方圆几十丈的黑暴顿时陷入静止,前方被硬生生斩出了一条通道,能瞧见几里外刺眼的阳光。 大黑马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萨仁图雅带着李小棠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嘿嘿笑道:“小男人,还蛮厉害的嘛。” 可等她一回头,却没发现沈舟的身影,慌张道:“人呢?人呢!” 萨仁图雅想重新闯回去,但根本撕不开狂风的阻隔! 恰好,旁边就有一座城池,她从身上摸出了另外一块黑色铁牌,上面赫然刻有数字“二”。 用威严的声音道:“都给我去救人,他若死了,你们全部陪葬!” 乌泱泱的牧民涌出,想看看谁在大言不惭,屠城?当自己是可汗或者锻奴王吗? 但等他们看清女子手上的狼主令后,即刻变脸,一个个奋不顾身,争相而上! 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岂有错过的道理! 城头上有一乞丐打扮的老者,浑浊的双眼中射出一道精光,“剑招‘春雷’?怎么跟锻奴王女搅和在一起?” … 沈舟醒来时,发现他正躺在一张软榻上,房内布置的富丽堂皇,屋外雨声滴答。 他急忙坐起身,打开床头的包裹… 萨仁图雅被细微的动静吵醒,打了个哈欠道:“还不快谢谢我!” 突然,一道无形的气机将她的穴位点住! 沈舟晃晃悠悠的站起身,笑容阴森道:“还有事情瞒着我是吧?” 第98章 中原人在草原 萨仁图雅想动却动不了,嘟囔道:“哪有,银子又没少。” 沈舟呵呵道:“这么贵的客房,不用花钱?你脸可真够大的。” 柔然人可没这么好心。 萨仁图雅眼珠一转,反问道:“你身上不是有块令牌吗?” 沈舟早猜到对方会这么说,“那是谁将我救出黑暴的呢?” “或许…” 这个问题可以找出很多合理的解释,但女子脸上的神情已经出卖了她,沈舟不想听狡辩之言,选择直接动手,果然找到了第二块狼主令。 数字更小,地位更高。 锻奴不愧是地位仅次于柔然的大族。 萨仁图雅憨憨道:“这个不能送你,是我姐姐的。” 应该不是有高手在暗中帮忙,沈舟稍稍放心,解开了女子的穴道。 萨仁图雅迅速起身,猛然将男子撞倒在软塌上,贪婪的呼吸着对方发间的味道,如泣如诉道:“以后再遇见类似的事情,你一定要先走,不可以逞强,听懂没有?” 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沈舟体内气机还未恢复,脚步虚浮,不慎被女子得逞,下意识的伸出手,但在最后关头抽了回来,拍拍被子道:“有点沉。” 萨仁图雅双手撑着男子的胸膛,似哭似笑,似羞似恼道:“我压死你!”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二人这才分开,各自理了理身上的衣衫。 满脸污垢的老乞丐见到年轻男子的刹那,神色一顿,苍梧沈家怎么让一个年轻人孤身前往柔然,身旁还有锻奴王女相伴? 但他掩饰的极好,“公子,能否给点银钱,小老儿已经多日未曾吃饭,腹中饥饿难忍。” 刚醒就有人找上门? 沈舟比划了一个特别的手势,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掏了粒碎银子放在碗内。 老乞丐并未就此离去,而是道:“公子生就一副龙凤之姿,怎地这般小气?” 沈舟叹了口气,若非对方明显是中原人,眉宇间也没有狡黠凶相,他连一文钱都不愿给,“路途遥远,归期未知,还请理解。” 乞丐往屋内看了一眼,“你小子不地道,有银子泡姑娘,没银子请小老儿吃顿好饭?” 客栈小二正好走了上来,“死哑巴,莫要为难这位少侠。” 说着就要赶人。 沈舟挥手制止,等小二离开后大喝一声。 楼下该吃饭的吃饭,该喝酒的喝酒,无人在意,一老一少就好像处在一个独特的空间内。 沈舟眼眸低垂道:“前辈到底是谁?” 老乞丐笑道:“我是谁不重要,你得记住你是谁,虽然苍梧帝君要做那万国之主,宫里少不了外族嫔妃,可柔然还没打下来,你便跟锻奴王女牵扯不清,日后怕是再无争取皇位的可能。” 眼前的年轻人不管为何,但能冒如此大的风险北上,他便愿意现身多提醒一句。 沈舟以拳击掌,明悟道:“我怎么没想到呢?多谢老丈!” 老乞丐欣慰道:“浪子回头,为时不晚,等你登临大宝,再行纳妃,当那‘天可汗’也未尝不可。” 中原除了“汉”之外,还有众多其他民族,都是一步步攻克后慢慢融合的。 历朝历代的皇室在联姻上,都跟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 而苍梧更为特殊,礼部不敢拿独孤皇后的血脉说事,却对皇子皇孙要求极为严苛,一旦沾染外族,注定只能当一个闲散王爷! 老乞丐两股白眉快拧到了一起,神情不对啊,为何会如此兴奋? “你…不是为了积攒声望而来?” 沈舟摇摇头,“莫要说这种晦气话。” 老乞丐哼哼两声,继而哈哈大笑,“对对对,一个破皇位有什么好争的,不如纵横江湖来的潇洒自在!” 说罢便转身而去,双指作剑,在空中舞动,“青龙初醒裂玄穹,一剑惊蛰破云空!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萨仁图雅似乎听到了心碎的声音,走出房门道:“谁啊?” 沈舟如失魂般站在原地。 沈夕晖?当年风靡万千少女的青衫剑客,如今成了这般模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接受不了! 或许只是老剑仙收的弟子? 对!一定是这样! 至于为什么能认出自己,沈舟不愿意深入思索,一想脑袋就会疼! 不过还好,终于让他找到了个不继承皇位的绝佳办法,自言自语道:“回去后得娶个外族媳妇儿。” 萨仁图雅脸颊上染了一层红晕,像是草原暮色下的晚霞,低语道:“跟我说有什么用。” … 雨,不是在下,是在倾倒。 漆黑的苍穹偶尔会被闪电撕开一道口气。 在柔然深处某座巨城中,一位男子走在一条窄巷内。 两侧高耸的石墙几乎要挤压在一起,雨水在地面上肆意奔涌。 男子穿着一身素净白衫,手上的油纸伞花了他几文钱,以后得找好兄弟讨回来。 他一步步向前,透露着一股无比淡定的从容。 然而,就是这份从容,彻底引爆了巷子深处酝酿的杀意。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黑夜中,出现了一个个高大彪悍的身形,如同从石墙上长出来的恶鬼。 皮袄或毡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合在他们虬结的肌肉上,勾勒出野狼般的线条。 低垂的刀锋和沉重的狼牙棒在闪电中若隐若现。 男子停下脚步,但并非因为恐惧,更像是随意驻足,欣赏雨景。 油纸伞被微微抬起。 喀啦! 屋顶上传出一道轻微的机括绷紧声。 弩箭逆风而来,却在临近男子三丈处被弹飞。 叶无尘温柔道:“莫急,让我看看有几位,一…” 在场明明有数百人,但他只数了十个数。 不知是谁重重的吞了口唾沫,声音激得杀气骤然飙升! 来自木末城的武者看上去像是被男子一人包围。 他们得到观星楼的命令,先后赶往此地,但都不敢率先出手,只等人数凑够方才现身。 对方毕竟是,中原武榜第一! 闪电再次炸响,惨白的光线下,能看见一堆悍不畏死的狰狞! 叶无尘心中轻问一声,然后侧着脑袋,似乎在等待回答。 兄弟,到哪了? 第99章 双管齐下 片刻后,叶无尘踱步走出小巷,漫天黑云被一掌轰碎。 他收起油纸伞,挂在身侧,能用上好几年的物件,不能丢了。 月光如水,照耀着单膝跪地的三人。 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却是实打实的一品高手。 叶无尘轻笑道:“木末城是不是有些太小看老夫了?鹰榜上那些废物呢?” 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说出这种话,难免让人产生一种违和感。 女子呕血数次,拄刀稳住身形,若非对方留手,她已碎成了一滩烂肉。 “前辈超然世外良久,此番为何要北上?帮中原出气?晚辈不信。” 不问上一问,她不甘心!柔然武者大败于中原京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哪来的气? 男子身上看不见任何高手气质,就像是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可偏偏,无敌! 任凭他们手段尽出,也无法触及对方分毫。 叶无尘摆摆手,“老夫也得吃饭睡觉,会打嗝放屁,谈不上超然,怪就怪苍梧地契太贵,囊中羞涩,便只好四海为家。” 女子脸上表情一瞬间切换数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前辈,风趣…” “谁跟你开玩笑。”叶无尘认真道:“晓不晓得京城房价多贵,即便是官员,也得混到五品才能买个小宅子。” 一旁男子见缝插针道:“前辈若不弃,柔然…” 话音未落,一股血雾怦然炸开。 叶无尘皱眉道:“骂人?老夫脾气可不太好,想清楚再出声。” 女子在脑海中急速思索,随后肩膀一松,放弃挣扎。 对方不愿意开口,她还能聊啥?跟着一起骂苍梧房价吗? 叶无尘缓缓从二人身边走过,道:“回去跟你们可汗说一声,老夫会留在此城一段时日。” 另一男子大喜,“多谢前辈…” 又是一团血雾! 不悲不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传话一个人就够了。” 女子起身拱手,朝着城门口疾驰而去! 不到云变境,怕是出招的机会都没有!但那些空明境,敢来吗? 对于任何武者而言,叶无尘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片天,看得见,摸不着。 同样的情景发生在柔然各大北方穹庐道,中原高手似约好了一般,没有一位在金微逗留。 北海穹庐道,仙娥都督部,谢清宴收剑入鞘,不屑道:“就会欺负一些孩子!” 铁伐大半个身体陷入城墙中,大口喘着气。 鹰榜第三正面输给了武榜第三。 瀚海穹庐道,居延都督部,楚昭南似一尊凶神,双目赤红,每一招都足以毁天灭地。 狂沙飞涌,不见日月。 几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一品高手被追着揍了几百里,求饶声响彻云霄。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喊道:“吾乃惊鸿阁掌门,跟中原并无仇怨,还请放我一马!” “哥,哥,我喊你爹成不成!” … 另一些境界较低的中原武者则结伴而行,剑南道一群人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卫仙子”。 几个老汉羞涩一笑,完全不敢上前搭话,恨不得将头埋在裤裆里。 年轻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难怪几十年娶不着媳妇,活该! 这群人当中,除了“云仙”云青涯格外引人注目外,还有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听说也是一品,姓温。 性子虽然冷冰冰的,但架不住人家长得举世无双。 几位被称为“仙子”的女侠,多瞧对方两眼就会春心荡漾。 尤其是温少侠在月下惆怅的看向北方时,她们心疼的几乎落泪,想将其拥入怀中,好生安慰一番。 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这般挂念呢? 云青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品虽是步步登高,但修心不必等到空明境,若是着急,可先行北上,以你的身手,小心些不会有大问题。” 他真的很看好眼前的年轻人。 温絮摇摇头,“时候未到。” 无人知晓沈舟北上的路线,她必须耐着性子等雾隐司回信。 … 陇右道秦州。 周云戟心怀忐忑的坐在椅子上,他现在才明白,齐王世子出关,根本就不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有种!可太有种也不是什么好事,说到底命只有一条。 “都怪末将,还请齐王责罚!” 沈承煜手掌虚按,“臭小子假传圣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周将军不必自责。” 周云戟一锤扶手,“边军愿打头阵,迎回殿下,事后不求有功,但求补过。” 沈承烁端坐于左侧,不怒自威,“舟儿安全返回之前,此事不得对外声张。” 周云戟行军礼道:“末将知道轻重!” 齐王世子的重要性不必多言,从整个京城围着对方一人转就能看出端倪。 左骁卫林缚云打圆场道:“周将军不厚道啊,边军战功还不够多?我手下那帮兄弟可都眼巴巴的等着陛下的封赏。” 周云戟摆手道:“不是这个意思…” 李朔打断道:“什么是不是,反正千牛卫已经拆分好,谁打头阵我就多派点人。” “嘿嘿,还有多余的战马吗?分给我们点,回来再还。”左右武卫皆是步卒,有天生的劣势。 金山都督部守军不过六七万,哪里够十六卫和边军分,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他们可不想白跑一趟。 这些大老粗私下里兄弟相称,战场上更是不含糊,可以托付生死,可一旦到了论军功时,立马就会换上一副六亲不认的嘴脸! 林缚云自信道:“左骁卫上马能战,攻城也不差,等武卫到了,正好负责防守!” 一张巨大的地图被铺地上,沈承煜站起身,丈量着两地之间的距离,“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众将立马闭口不言。 沈承烁接话道:“这次没那么多花里胡哨,从正面撕开柔然的防御!” 两国相争,先死武者! 若不将木末城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苍梧高手那边会出大问题。 江湖敌不过军伍,这是常识,一品还好说,其他人则未必,必须双管齐下! 沈承煜要制造出中原全力进攻草原的假象,逼柔然可汗从各处调兵应对。 “两日后出发!” 第100章 关于理由的猜测 木末城远远望去,像一块被强行镶嵌在绿毯上的赭石印章。 夯土混着草筋与牛羊骨的城墙,力求模仿十三国都的巍峨。 可地基松软,反而显出一种笨拙的倾斜感。 城门是中原的拱券,上面用粗犷的线条和铜钉拼出狰狞的狼头图腾。 这就是整个草原最宏伟,最神秘的汗庭。 任何想进入木末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 城内街巷纵横交错,尘土会在干燥的季风里飞扬,四处弥漫着牲口粪便和皮革鞣制的混合气味。 只有身份地位够高的官员,才能住上青砖灰瓦的房子。 不同的建造风格,往往藏着这家主人别样的心思。 皇宫位于城北,被一片高大的木栅栏围起,防止牧民窥视。 一身材魁梧的汉子坐在“天狼殿”的“龙椅”上,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巨熊。 宽厚的肩膀撑满了用金线绣着的狼纹锦袍,样式跟沈凛的衮服相似,明黄色的底子,但在袖口和下摆处,用大块的紫貂皮做了滚边,透着一股草原的豪奢与蛮横。 郁久闾·阿那瑰,草原当代雄主,锐利的琥珀色瞳孔扫过桌案上的军报,用纯正的中原话问道:“国相,你不是说苍梧还需两年时间筹备战事吗?” 斛律明上前行礼道:“老臣在京城时,并未听闻任何有关军政的命令。军伍调配,粮草征用,后勤招募,瞒不了人。” 言外之意就是他没有消极怠工。 阿那瑰将奏章扔在地上,“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柔然北部穹庐道就像是一群小媳妇,被中原高手糟蹋的不成样子。 短短数日,接连有五位狼主战死,剩余的也都身受重伤。 鹰榜第一虽赢下几场,但迟迟不敢去挑战叶无尘! 就在阿那瑰打算命柔然铁骑帮忙围剿时,苍梧军悍然北上。 斛律明没有去看军报,而是坚定道:“若是苍梧早有进攻的心思,绝不会让老臣留在京城大半年。” 他继续思索道:“而且时间也对不上,中原以农业为主,春种秋收乃重中之重,即便起兵,也不该在夏季。” “天气炎热,尸横遍野会导致瘟疫滋生…” 阿那瑰下颚蓄着浓密蜷曲的虬髯,让人分辨不出他的真实表情,“确实处处透着一股匆忙的味道。” 汉人都很聪明,不可为而为之,定然有他们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阿那瑰敛下怒气,“国相在中原待的最久,可知什么事情会让苍梧帝君分寸大乱,行冒险之举?” 斛律明看了眼六曹中的南人官员,他们都是旧十二国的贵族,跟沈氏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但可汗有问,不能不答,遂闷声道:“非老臣涨他国志气,灭自己威风,沈凛绝对称得上是一代明君圣主,心思如海底之渊,深不可测,要想挑动他的情绪,难。” 阿那瑰豪迈一笑,“直言不讳,有何好怕,能让柔然头疼的对手,怎么可能是一群草包。” 他就是要敲打一下中原出身的官员,败了就是败了,若想赢回来,就安安心心帮忙治理好柔然! “如此说来…” 斛律明突然惊悚道:“除非!” 继而摇摇头,释怀道:“不可能。” 众人目光瞬间移到国相身上。 阿那瑰不满的情绪一闪而逝,“但说无妨。” 斛律明想起了一个年轻人,一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年轻人,犹豫道:“中原皆知,齐王世子最得皇帝宠爱,是板上钉钉的下下任苍梧帝君,尚未被封太孙,却已入主东宫。” “如果此子偷偷进入柔然,沈凛肯定会不顾一切北上。” “当然,玩笑话而已,大家听听就算了,不必当真。一位苍梧皇孙,没理由这么做。” 阿那瑰脸色一沉,挥手屏退众人,只留下国相和俟力发。 同姓郁久闾的叱罗云狰狞道:“可汗,一切都能解释得通!齐王世子就在我柔然境内!” 阿那瑰深吸了一口气,憋住,“那人可是二品?” 斛律明茫然的点点头。 阿那瑰喜形于色,吐息道:“国相不是要理由吗?本汗给你一个!” “前段时间有众多中原二品伪装成商队进入草原,虽不知他们具体为何,但目标都出奇的一致!” 汗庭也在搜寻北方的秘密,希望能提前一步找到,来一场浩大的围点打援! 原本是针对苍梧小宗师的计划,不曾想进了条金鲤! 斛律明呼吸愈发急促,“可汗,依微臣所见,需尽快派兵抓住齐王世子!” 阿那瑰暗道了声愚蠢,一旦闹得沸沸扬扬,对方往叶无尘身旁一躲,百万大军守得住蔓延数千里的防线?普通士卒追得上空明境高手? 不过是被气吐血了两次,有什么好介意的! 叱罗云渗笑道:“可汗,咱们不妨跟苍梧把这场戏唱完?” … 沈舟三人经过跋涉,终于踏入了锻奴的大本营,狼山都督部,距离回乡,还剩小半路程。 柔然曾想将汗庭设于此处,却被锻奴王严词拒绝,称臣服可以,夺地不行! 萨仁图雅的心境豁然开朗,像只花蝴蝶般张开双臂,欢笑声不绝于耳! 沈舟一脚将黑马踹开,趴在“大红”耳旁道:“等回去后我帮你找匹更雄壮的公马!” 关于狼山的地形,宫内记录不多,但目前的方向,绝不是前往狼山城。 萨仁图雅轻笑道:“跟着我走,准没错!” 又过了两日,碧绿的草原上出现一座孤零零的毡房,周围散养着几十头牛羊,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沈舟眉心一痛,有几道气机从他身上快速扫过。 萨仁图雅拉住“大红”的缰绳,完全不敢看身旁男子,宽慰道:“别害怕。” 三人走近后各自下马,女子抱着小姑娘掀起帘布,甜腻腻的喊了声“乌尼”。 一位老态龙钟的妇人坐在里面,回应道:“哎呀,是我的图雅,这么久没回来,想奶奶吗?” 萨仁图雅放下李小棠,抱着对方道:“想~” 老妇人拍了拍孙女的手背,眼神玩味道:“是不是还有客人,怎么不请进来坐坐?”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慌张道:“他…他是中原人,有点害羞。” 第101章 暴露 沈舟自然不是因为什么害羞,而是他要将自己当成真正的雾隐司供奉,奉中原皇帝的命令跟锻奴王谈一笔生意。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萨仁图雅从毡房中探出脑袋,脸红道:“可以进来。” 沈舟大步走入,拱手行礼道:“尊敬的阿史那·库兰女王,长生天的风霜刻在您的智慧里,狼群的坚韧流淌在您的血脉中。在下苍梧皇室三等供奉沈船,此番北上并非空谈虚礼,而是给您和您的族人,带来一个挣脱枷锁,重归荣耀的机会。” 萨仁图雅脑海中蹦出很多问题,让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舟面不改色,周围虽有高手护卫,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况且两国交战,不杀来使,撕破脸皮就相当于自毁退路,对谁都没好处! “纠正一下,我并非女王,而是王妃。”库兰的眼神锋利且充满了侵略性。 沈舟调查过柔然诸部,知晓现在的锻奴王重病缠身,久卧床榻,真正掌握大权的还是眼前的老妇人。 他刚想说话,就被对方打断,声调和蔼,言语可亲,“什么时候成的亲?” 沈舟差点破功,严肃道:“路上偶遇,纯属巧合!” 库兰扯过一条薄毯盖在腿上,“中原的雄鹰,飞过柔然人看守的草场,恰好救了锻奴的王女?” 萨仁图雅俏眉一挑,绿色眸子里水波荡漾,“我也觉得他对孙女图谋不轨!” 为了照顾远方的“客人”,二人用的都是中原官话。 沈舟五指轻轻握拳,还真不太好解释,巧合加巧合,往往就是包藏祸心,遂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一旁颠簸了许久的李小棠昏昏欲睡,被萨仁图雅抱上床榻。 沈舟收回视线,继续道:“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老王妃不慌不忙的给自己倒了杯羊奶,“你何曾看见我们身上有枷锁?” 沈舟指向胸口,不卑不亢道:“‘库兰’一词代表着荣耀和辉煌。” 他声音渐渐放低,怕吵到熟睡的小姑娘,“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锻奴’是刻在突厥骨头上的耻辱。” “你们的工匠,用生命和汗水铸造的刀剑,大部分都归了柔然。” “他们用铁骑踏碎草原,斩杀所有敢于反抗的部落,这其中,就没有突厥吗?” “换句话说,是你们在帮柔然屠杀自己的族人!” 一条白皙的胳膊,慢慢环住男子的脖颈,骤然发力,“我们也不想!” 沈舟早就习惯了女子的偷袭,伸出右手,随意将萨仁图雅拎到身前。 老妇人的眼神变得浑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炉火照着她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沉默片刻,开口道:“柔然是头狼,依附强者,是草原的生存法则,任何敢于背叛的孤狼,都会被撕碎,我的族人,经不起又一次的…清洗。” 沈舟将萨仁图雅按在椅子上,语气更加诚恳,“法则并非永恒!老王妃,柔然已经不是当年的雄主。” “您想必也见过木末城不伦不类的宫殿,还有那可笑的龙袍!虚伪的繁华和奢靡,就像是蛆虫一般,早已将他们的骨头蛀空。” “柔然的强大,更多是依靠像突厥这样忠诚的部落!” 沈舟不屑拍马屁,但不代表他不会,最后一句感情饱满,掷地有声! 话说的不错,但又有什么用呢?老妇人掩饰下心中的动摇,冷哼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柔然的骑兵依旧能踏平我族的草场。中原的承诺,如同风中的驼铃,好听却抓不住。我凭什么相信?不过是想利用突厥人的刀,去砍柔然人的脖子,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罢了,沈氏一族对草原的野心,从未熄灭过。” 沈舟没有反驳,真诚才是打动人的第一要素,狡辩不如直接开价,“此战若胜,木末城以西,金山以北,所有水草丰美之地,尽归突厥!” “柔然所掠夺的工匠和财富,由你部优先挑选,突厥不再是附庸,而是跟苍梧缔结同盟的‘兄弟之国’!” “您只需点点头,我立马遣人送国书来。” 草原上一百多万的军队,对于中原来说略感吃力,沈舟必须先分化出去一部分。 至于今后的苍梧皇帝会不会向“盟友”捅刀子,他一个闲王管不着。 谋中有谋,才是国与国之间的相处之道。 老妇人紧紧盯着男子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灵魂,“画出来的草场,喂不饱饥饿的牛羊。柔然倒下,你们中原的铁蹄,会不会立刻就踏上突厥的土地?” 碰见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沈舟一咬牙,“苍梧没有和亲与遣送质子的先例。” 老妇人反问道:“那你凭什么取信于我?” 沈舟叹息道:“库兰,柔然视突厥为奴,榨取你们的汗和血,却从未给予真正的尊重与自由!别以为住在僻静处就听不见打铁声!长生天能赐予阿史那的机会不多,苍梧并非不能胜,只是想少付出点代价而已!” “威胁?” “是忠告!”沈舟纠正道。 萨仁图雅扣住男子手腕,慢慢从头顶移下,一口咬了上去。 沈舟收拢气机,没有反抗,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等牛羊回圈的声音响起,老妇人缓缓道:“空手套白狼?这么抠?” 沈舟摇摇头,没有接话,他的确拿不出实质性的筹码,只寄希望于突厥的反抗之心没有熄灭。 反正赌赢血赚,输了不亏! 老妇人轻敲桌面,帐内突然多了个卷轴,她慢慢打开,有条不紊道:“苍梧人不老实。” 沈舟心脏一沉,单手置于胸前,微微躬身,“在下并非雾隐司三等供奉。” 等了会儿后,他继续道:“其实是二等供奉,过几年还有望晋升!” 老妇人笑容诡异,“不都说齐王世子沈舟巧舌如簧,最擅长颠倒是非黑白吗?空口许诺,别说质子,就算将传国玉玺压在我这儿又有何妨?” 男子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不仅身份被拆穿,还让人嘲讽几句,挠头道:“我倒是不介意,但长辈那边不好说,您要是喜欢,我可以帮着雕刻一个一模一样的。” 一枚玉玺换三十万大军,值! 第102章 责任划分 沈舟完全没有身处险境的感觉,卷轴是阿史那·库兰让人送来的,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齐王世子。 如果当真死忠于柔然,没必要聊这么多惹人猜疑的话题。 萨仁图雅松开口,质问道:“你不说你叫沈船吗?” 沈舟脸上不见半分羞愧,“一样的意思。” 萨仁图雅怒气冲冲,感觉受到了深深的背叛,她从小便能看穿人心,懂得言语里的真假,不曾想被个小男人哄骗了一路! 沈舟摊摊手,“我们当时都不熟悉彼此,理应谨慎些。” 萨仁图雅往前一步,二人几乎贴在一起,“但你昨天还自称船某!” 沈舟无奈后撤,“习惯成自然。” 库兰将画像放在桌子上,阴森道:“汗庭愿用七百里草场买齐王世子的项上人头,你不害怕?” 土地对任何一个部族来说都是最珍贵的财产,萨仁图雅整张脸煞如白纸,但又不知该怎么帮沈舟求得一线生机,急忙跪下道:“奶奶,这人曾救过我!” 老妇人用手背试了一下茶碗的温度,“以后在战场上少杀几个苍梧人就是了,算不得大事。” 萨仁图雅声音中带上了哭腔,将男子护在身后,“我…我中了他的七日断肠散,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沈舟将头瞥向一旁,正好瞧见一只小羊羔从门口走过,串成串味道应该不错。 “七日啊…”老妇人笑问道,“好吃吗?” 世上就没有等这么长时间才能发作的毒药,若是慢性之毒,得日积月累方见成效。 萨仁图雅的眼泪被憋了回去,数着手指道:“甜的,里面有金银花,薄荷…” 老妇人面无表情道:“我也想尝尝。” 沈舟拎着女子的后脖领将她提起,回话道:“不好意思,被某个馋嘴的半路吃光了,一颗不剩。” “你还有空取笑!”萨仁图雅一把抱住男子的腰,鬼鬼祟祟道:“挟持我!” 继而大喊道:“奶奶你不要轻举妄动,孙女的命就在他手上!” 老妇人简直没眼看。 沈舟将女子的小脑袋推开一些,“逗你的。” 然后马上补充了个“都”字。 萨仁图雅诶了一下,刹那间泪水奔涌而出。 沈舟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手掌捏拳,“收!” 啼哭声戛然而止,萨仁图雅抽动着鼻子,抿起嘴,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 老妇人不可置信道:“这么管用?” 沈舟伸了个懒腰,肩膀及腰部咔咔作响,“我也是头顺毛驴。” 老妇人对此大开眼界,怀念道:“图雅小时候,闹得很,总喜欢跟牲畜一起玩耍,常常被公羊一头撞翻,怎么都哄不好…” 女子呼吸变得急促,捂着耳朵道:“你们快聊正事!” 老妇人笑了笑,问道:“如何猜到我不会对你下手?整整七百里草场呢。” 沈舟找了个空位坐下,学着对方敲了敲桌面,果然多了杯清茶,“正是因为地盘不小,所以除了突厥外,任何一部都会将齐王世子视为盘中餐。”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猜忌。”沈舟简单道,跟聪明人聊天,不用把每句话都解释清楚。 突厥的领地已经是柔然能忍受的极限,继续扩张只会引来木末城的屠刀。 “第二问,为什么要北上?” 沈舟决定继续施展一下恭维人的本事,“苍梧若能得突厥助力,再大的风险也值得我走上一趟。” 老妇人的笑容饱含深意,“看来你爷爷什么都没跟你说,我想听实话。” “这个…”沈舟的脚趾在鞋底不断扣动,“恕难从命。” 回乡一事,他打算烂在肚子里,遂转移话题道:“看来突厥早就跟苍梧有过盟约,是我多此一举。” “自然。”老王妃整个人气质一变,端庄威严道:“京城许下的诺言,可比你实在得多!” 沈舟身体一颤,猛拍桌面,账内顿时多了一道烤羊排,但他完全顾不上,“那群老东西,难不成想将长乐公主嫁到突厥?我才离开几天,狐狸尾巴又露出来了?等我回去的!” 老妇人摇摇头,“不是送姑娘来和亲。” 沈舟脖子微微后仰,“难不成送个皇孙?晋秦两王能同意?礼部尚书不得当场吊死在太极殿门口?宗人府最少也得被气死一两个。” 老妇人心中有些狐疑,沈凛真的会将皇位传给眼前的年轻人?信上写得言之凿凿,不会哄骗她一个寡妇吧? 不行,得派人去中原打听一番! 萨仁图雅大眼睛眨啊眨,时不时点点头。 沈舟挑眉道:“装?” 女子白眼一翻,“你管我。” 沈舟看向突厥王妃,“能把孩子养这么大,您也挺不容易。” 老妇人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四五岁时还好,可爱听话,但随着年纪增长,那股子调皮劲儿一上来,狗都嫌!” 萨仁图雅瞳孔巨震,扑到奶奶怀里,委屈求饶道:“不说了好吗?” 若是外人也就算了,可偏偏在场的是他。 老妇人拍了拍孙女的后背,起身道:“你们暂且住下,等过几日咱们走一趟木末城。” 汗庭在狼山东北,只是萨仁图雅被追的没办法,才一路往南逃窜。 沈舟一个人势单力薄,完全不想掺和进草原部落的纷争中,“这个咱们,应该不包括在下吧?” 老妇人扭头道:“图雅若嫁给了三皇子,突厥和苍梧的约定自然无效,而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带着丈夫走一趟汗庭。” 沈舟一口茶喷出两三丈远,正好落在对面女子身上,颤声道:“我?突厥没其他男人吗?” 老妇人离开前留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们中原规矩太多。” 一股恐怖的威压将毡房笼罩其中,摆明不会让男子逃走! 身份已经暴露,突厥如果反水,他再无机会前往回乡。 好消息是顺路,应该耽误不了几天时间,还能趁机摸摸木末城的防备力量。 沈舟现在很想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这件事主要责任在他,次要责任在沈凛,早点说清,何必劳神跑一趟狼山! 第103章 黑夜来人 萨仁图雅擦干身上的水渍,嗔怒道:“你还委屈上了?我身份又不差…”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只能看见她嘴唇微动。 “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沈舟淡定道。 装几日假夫妻,换突厥相助,一进一出之间,苍梧再无兵力上的劣势。 这是关乎几万甚至十几万人性命的大功德啊! 沈舟想通后便将心思收了回来,开始观察起帐内陈设。 此处跟普通牧民居住的毡房并无两样,头上的巨大木环,完全敞开着,像一只望向苍穹的眼睛。 夕阳穿过天窗,倾斜而下,精准地落在矮桌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腾舞蹈。 屋顶的毛毡和靛蓝色门帘高高卷起,被一根根发亮的皮绳固定好。 地面上铺着大张的手工编织地毯,棕白黑三色交织出简单的菱形图案。 旁边随意摆着几个羊毛填充的厚实坐垫,绵麻材质的布套,一看就是中原的产物。 “为什么不说话?!”萨仁图雅又羞又恼。 一次生死不弃和近半月的相处,她就差把“喜欢”二字刻在脸上了。 南人商队在推销物品时,总喜欢加上一句,“柔然男子不解风情,比不上苍梧。”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也差不多。 莫非是她碰到了头笨驴?得把爱意表达的更明确些? 沈舟不合时宜的制止了女子,站起身,盯着柱子上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有什么故事吗?” 萨仁图雅撇嘴道:“男女双方的定情信物,我其实也有一把,还没送出去…” 匕首被插在古鲛鱼皮鞘中,长约一尺左右。 后柄极短,仅容三指紧握,紫檀木被岁月打磨的光滑如镜,最末端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青铜兽首。 浓厚的中原风格扑面而来。 “能打开看看吗?”沈舟问道。 萨仁图雅拔出匕首,一股寒光迅速透出,她将剑尖朝内,递了过去,“诺。” 沈舟没有去接,而是取下皮鞘,用小拇指在里面摸索一番。 果然! 难怪突厥愿意跟柔然缔结盟约,原来是某个为老不尊的沈家人,靠着出卖色相勾搭上了老王妃! 豪杰!这么大年纪还用美人计! 宗人府?沈竹蹊嫌疑最大!每天拿着一把美人扇招摇过市!整个一斯文败类! 不对啊,他好像在郑王府见过沈竹蹊的匕首。 难不成,沈凛? 沈舟转身按住女子肩膀,细细端详着对方的小脸。 好在未发现任何中原人的元素,他放下心来,也是,有独孤祖母在,量皇帝也没那个胆子。 萨仁图雅瞪了回去,就知道看看看!让你一次看个够! 沈舟嘻嘻道:“老王妃走了,晚饭怎么办?还要咱们自己动手?” 有人伺候不享受,纯属贱皮子! 萨仁图雅娇媚一笑,朝着旁边努了努嘴。 “真是贴心,既不打扰,又能照顾的无微不至。”沈舟脑筋一转道:“有没有试过…” 二人对视一眼,敲桌声此起彼伏。 酒水饭食纷纷涌现,连羊羔都被送进来了两只! 最后一个胖胖的妇人,叉腰站在男女身前,火冒三丈道:“到底要什么?” 萨仁图雅抱住对方,撒娇道:“姨~就是想见见您。” 妇人满眼的心疼,“看给瘦的,在木末城那边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随后跟男子道:“你不要把我家王女带坏!” 沈舟找了个借口,“我不喜欢有人在外面偷听。” 妇人没好气道:“你以为只有中原人才懂尊卑上下吗?” … 草原的天,孩子的脸 不过一顿晚饭的功夫,星光就被一片厚厚的云墙遮住。 一滴硕大的雨点,带着试探性的意味,狠狠砸在毛毡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噼里啪啦”的声音是草原夏雨独有的韵律。 餐盘被妇人收走后,毡帘也随之垂落,将白茫茫的雨幕阻挡在门外。 帐内干燥而温暖,夯实的土地隔绝了潮湿,厚厚的羊毛地毯散发出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舟很喜欢在下雨天待在家里,因为会萌生出一种近乎原始的安心感。 帐内有两张床,他霸占其一。 三人几乎同时沉沉睡去。 … 夜,浓得化不开。 一女子冒着大雨骑在马上,脸色苍白。 她浑身湿透,玲珑曼妙的曲线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左肩上的掌印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 栗色大马几乎跟黑暗融为一体。 柔然想要吞并突厥的心思昭然若揭,所以女子绝不可能在身受重伤时待在木末城,否则几位皇子一定会对她下手! 好在妹妹也已经到家,少了几分顾虑。 就在女子感觉要被黑暗和寒冷彻底吞噬时,雷光乍现,不远处一座毡房矗立在草原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涌入她僵硬的身体,猛地夹紧马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道短促的驱策。 阿史那·阿依努尔进入的刹那,雨声骤小。 当人回到熟悉的地方,加上心中又有牵挂时,总会忽略掉一些细节,就比如房内还有位男子。 阿依努尔脱下湿漉漉的衣衫,换上一套轻薄的棉袍。 沈舟今夜睡的有点死,听到重物落地才睁开眼,正巧看见不该看的一幕。 现在出声怕是有点晚,算了,装作没醒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阿依努尔擦干头发,蹑手蹑脚的走向床边,自言自语道:“哪来的小姑娘?” 她没有多想,轻轻拨开妹妹微卷的头发,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轻笑出声,“小懒猪。” 阿依努尔小心捏住对方的俏鼻,直到听见一声轻哼才心满意足的收回手。 她一脸愁容的看向外面,突厥最大的问题就是只有两位王女。 没有后代传承,内忧外患一起,千年部落转眼间就会化作飞灰。 草原的形势比中原更加复杂,处处可见狼子野心之辈。 哎~ 阿依努尔满怀心事的走向自己的小床。 沈舟面目狰狞的往里面挪了挪。 突然,一只找被子的小手拍在他身上。 完,装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有人在。” 男子的声音即便在暴雨中也显得极为刺耳 第104章 解释但不听 外面暴雨如注, 毡房内漆黑一片,阿依努尔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浓烈的杀气! 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男子敢色胆包天的爬上她的床榻! “我是客…” 话未说完,沈舟就感觉到一股强风,随即右掌探出,死死扣住袭来的手腕,再翻身而起,用膝盖抵住对方双腿。 阿依努尔被迫躺在铺着厚毛毡和兽皮的床榻上,呼吸沉重,每一次胸膛起伏,都会牵扯到左肩上的伤口。 冷汗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粘在苍白的脸上。 一股血腥气在周围弥漫开。 沈舟狐疑道:“大宗师水平的突厥王女也会受这么重的伤?草原真是个是非之地!” 温热的气息喷在阿依努尔的侧颈处,带着淡淡的酒气。 她娇躯猛地一颤,心中涌起极致的愤怒和屈辱,碧绿眸子中反射出一抹冰冷! “把你的…脏手…拿开!”阿依努尔如一只濒死的母狼,低声嘶吼道。 “没问题,但请你冷静的思考一下,如果在下是坏人,老王妃怎么可能让我跟图雅单独相处。”沈舟引导道。 不说还好… 阿依努尔被压制的右腕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挣扎着。 沈舟半点不敢卸力,苍梧和突厥立有盟约,若他不小心伤到对方,指不定会造成什么后果,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女子安抚好。 “刚刚是在下话没有说明白,图雅逃婚,我在路上救了她。” 言简意赅,丝毫不拖泥带水。 诡异的“暧昧”氛围如同毒药,点燃了阿依努尔体内最后的疯狂,她放弃了无谓的扭动,点了点头。 沈舟慢慢抬起右臂,长舒一口气,“我睡地上就行,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阿依努尔被解开束缚的瞬间,右腿猛然屈膝,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男子的要害! 沈舟后退躲过,“这就过分了啊!” “我杀了你!”阿依努尔的尖啸声并不大,可能是怕把妹妹吵醒,但却充满了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将抵抗伤势的气机收回,短暂恢复到一品境界,手臂化作一条阴森的毒蛇,变幻莫测! 沈舟不敢怠慢,以掌对掌,“妈的,听不懂人话是吗?” 毡房内狂风骤起,但刚刚离开二人身前三尺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消融殆尽。 沈舟招呼道:“那个谁,别看着了,出来帮忙解释两句!” 无人回应,好像声音都传不远! 萨仁图雅抱着小姑娘,说着细不可闻的梦话。 双方还在源源不断的往手臂输送气机。 阿依努尔即便嘴角渗出鲜血也毫不退让! 沈舟怕再拼下去,女子就算不死也得伤到根基,随即硬挨一掌,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下! 突然的亲密令阿依努尔极为不适,但左肩上的伤痛,却让她无法短时间内再次调动力量。 沈舟抓起枕头,往旁边床榻上扔去。 萨仁图雅吧咂嘴道:“别闹~” 沈舟又扔了一个! 帐内响起的脚步声让女子的娇躯颤抖的更加厉害。 阿依努尔用全身唯一还能动的地方,猛地咬上男子肩膀! “你们姐妹都是狗吗?”沈舟脸色苍白,再弱的一品也还是大宗师,他伤的不轻。 油灯上跳起微弱的火苗,将男女纠缠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萨仁图雅睡眼惺忪,打着哈欠道:“大半夜的安生点!” 忽然,她目光一凝,“姐姐?你们在做什么?” 萨仁图雅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快跑上前,将阿依努尔的薄袍往下拽了拽!遮住一抹春光。 沈舟的呼吸声变得沉重,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萨仁图雅费了好大劲才将男子从姐姐身上搬开。 阿依努尔起身抱住妹妹,不想让对方看见眼前的一幕,“叫姨过来收拾一下。” 萨仁图雅急忙在姐姐身上摸索,寻到了一个小瓷瓶,二话不说将药丸喂到了男子嘴里。 阿依努尔后槽牙处一直藏着毒囊,刚刚那一口足够她杀了对手。 萨仁图雅见沈舟的脸色逐渐恢复,紧张的神情慢慢消失,将事情简单的描述了一番。 阿依努尔听得云里雾里,连连摇头道:“我不信。” 萨仁图雅好不容易灵光一闪,反问道:“不然姨为什么不来呢?” 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小毡房的防御比狼山城更为严密,不过刚刚阿依努尔被愤怒冲昏了理智,将男子所有的话语都当做了谎言。 两位女子的模样身段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别,唯独眼神略有不同。 妹妹的更加清澈。 萨仁图雅将姐姐拉到床边,“今夜我们三个人挤一挤,让他一个人睡一张床。” 阿依努尔语气不善道:“一个男子,住在我们这里不合适。” “我跟他一路都是这么…”萨仁图雅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巴。 “嗯?”阿依努尔疑问声拖的极长,“老实交代!” 二人一直聊到半夜,主要是妹妹在抱怨男子的抠门,最后补充道:“奶奶不让他离开毡房。” 黑色渐深,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小。 等阿依努尔睡熟后,萨仁图雅小心翼翼的爬起身,摸到了对面床上,抓住男子的胳膊揽住自己,只要起的早些,应该不会被发现。 沈舟的身体经过多年药浴,再致命的毒也不会危及性命,但需要时间将其分解。 直到第二天午时,他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两位姑娘站在床前。 其中一位像小鸡仔似的被另外一位拎在手中。 沈舟心里泛起一阵后怕,他在中原走江湖时,从未遇见过如此手段,果然还是不能大意! 萨仁图雅见两人心情都很差,拉着姐姐去门外转了几个圈,折返回来,俏皮道:“猜猜看谁是图雅?” 沈舟毫不犹豫道:“说话的是。” 阿依努尔嫌弃道:“为什么要跟他玩这种游戏?”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唤,“该启程了。” 库兰知道沈舟有很急的事情,不想耽误对方北上的时间。 … 几日后,突厥一行人赶到了柔然真正的中心,一个雾隐司怎么都潜入不进去的地方,木末城。 第105章 统统拿下 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沈舟完全不想走这一趟,万一遇上个故人,脸上的人皮面具也不知管不管用。 可老王妃态度坚决,只给了两个选择: 第一是苍梧放弃结盟,齐王世子即刻离开狼山,突厥会在半旬后将消息传递给汗庭,算是不负双方之前的交情,今后战场再见,都不要手软。 第二则是沈舟以突厥女婿的身份跟她们一起前往木末城,用最恰当的理由堵住柔然的嘴。 草原各部之间既是同盟,也是对手,臣属关系不如中原那般明显。 不占理的情况下,可汗没办法轻易举起屠刀。 几十万苍梧军在一旁虎视眈眈,逼着柔然收起骨子里的野性和残暴,以温和的方式团结各部。 除非叛乱,否则都得以礼相待。 自相残杀没有任何益处,贫瘠的草原养不活太多人口。 南下,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沈舟想不明白两个选择之间的联系,如果突厥真心实意结盟,明明可以随便找个人假扮丈夫的角色?为什么偏偏要是他? 但若不愿意,何必让整个柔然陪齐王世子演这么大一场戏? 关键点大概在于老王妃的那句话。 “中原规矩太多。” 沈舟收回思绪,静静地打量着周围。 天狼殿的布置跟太极殿差不多,只是每根柱子上多了一道图腾,绘有狼鹰虎豹等猛兽。 官员系统中少了三省,设立国相,“六部”改称“六曹”,其他几乎照搬苍梧。 沈舟认出了几位国战时“赫赫有名”的中原人,但眼神并没有在对方身上过多流连。 至于斛律明,他不敢多看,怕忍不住笑出声。 由于老王妃的突然造访,早朝被迫中断,可谓是给足了锻奴面子。 阿那瑰身上紧绷的龙袍像是随时会裂开一条口子,“库兰,可是为了孩子们的亲事而来?” 旁边有一位胖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皇子,嘿嘿傻笑。 老王妃摇头叹气道:“可汗当早些往狼山去信一封的,如今图雅已然完婚,着实难办。” 阿那瑰并未生气,锻奴又不止一位王女,“最近事忙,本汗一时疏忽。” 老王妃拍了拍身侧男子的后腰。 沈舟走上前,捏着嗓子,郑重行礼道:“在下周风,天水派弟子,承蒙江湖上的兄弟抬举,混了个‘江中小白条’的名号,见过可汗。” 新身份是突厥给的,他看了一遍就烂熟于心,反正拢共也没几个字。 官员们的神色都很奇怪,这么垃圾的诨号哪有脸爆出口?不嫌丢人吗? 关键时刻,斛律明道:“原来是周少侠,本相略有耳闻,你是怎么跟图雅相识的?” 解围是假,盘问是真。 柔然虽有很多中原门派,但事出突然,必须要打听一下。 萨仁图雅眉头一皱,想要帮腔,却被老王妃拦下,笨孙女若是开口,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沈舟清了清嗓子,等众人渐渐不耐烦时,继续道:“但我打算长话短说。” “那时,少年意气风发,想要天下皆知吾名。为此,我登上了一座高山,想体验一下站在巅峰的感觉!” 斛律明食指向下,在身前画圈道:“短,短些,大家都很忙。” 沈舟抬起手掌,诶了一声,“精简了大部分内容,否则得从我八岁讲起。” 斛律明百分百确定此人绝不可能是中原来的探子,否则不会不懂“多说多错”的道理。 淡定从容,意味着无所畏惧。 但亲手种下的苦果,还得他自己咽下。 沈舟怀念道:“巅峰所带来的快感让我一时得意忘形,脚一滑,坠崖了。” “但有狼神的保佑,我没死,山洞里漆黑一片…” 有官员问道:“不是坠崖吗?” 又有官员呵斥道:“让他讲完又能怎样?” 如今苍梧正朝着金山都督部进军,他们哪有空听什么爱情故事! “山崖下有个山洞。”沈舟解释了一句,“我不知迷路了多久,突然…!” 他将声音提高几个声调,“有一道幽蓝色的光照了进来,我忍着断腿的剧痛,一瘸一拐的往里爬,最后…我看见了她。” 好…好俗套的故事,斛律明心里虽是这么想,但嘴上却道:“相爱了,我懂。” “你不懂!哪有这么快!”沈舟反驳道:“所谓的一见倾心,大多是浪荡弟子的借口,我所看重的,并非是图雅的外表,而是她那颗单纯且善良的心。” 汗庭摆明了在商量大事,他偏要趁机搅局! 沈舟声情并茂,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阿那瑰原本还有点担心此子心思阴沉,图谋甚大,将来会跟柔然争夺锻奴一族的控制权,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个仗着口舌之利,想要攀高枝的废物而已。 萨仁图雅听得入迷,慢慢走到男子身前,拉着对方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迷糊道,“小男人,我有你说的这么好吗?” 当下的情况,沈舟自然竭力配合,温柔道:“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终,最是动人” 见二人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阿那瑰拍手道:“天作之合!本汗后续会送一份贺礼上门。” 萨仁图雅羞涩的将头埋在男子的胸膛上。 “可汗,不需要多贵重。”沈舟严肃道:“值钱就行!” 阿那瑰双手悬在半空中,忽然大笑道:“一定让你满意!” 就在众官员觉得男女话题到此为止时,只听柔然可汗道:“图雅寻得良配,阿依你呢?” 阿依努尔能执掌二号狼主令,靠的可不是锻奴王女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本身就足够强悍。 输给叶无尘一次,不丢人! 有中原的官员行礼道:“可汗…” 阿那瑰微微摇头,苍梧此次进军,全是为了齐王世子,迟早都会退去,他不担心前线的问题。 但如果能在两年内吞并锻奴,下次真正的大战,柔然将更有把握。 “大皇子钟情你多年,以前年纪小,本汗不好多加干涉…”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在数百双震撼的眼神中,阿依努尔迈着大长腿,牵住沈舟另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腰,淡淡道:“回禀可汗,我也嫁给了他。” 第106章 各自的战场 天狼殿内落针可闻。 部分脑子被肌肉堵死的猛将,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好小子,纵享齐人之福! 吃着碗里的还不够,连锅都端走了! 而稍微聪明点的,都不免脸色一沉。 阿那瑰思索的更多些,他明白这是老王妃的自保之法。 锻奴只有两位王女,如果不想被柔然吞并,唯一的选择就是找某个没甚根基的男子入赘,等诞下子嗣后由阿依努尔亲自教导,成为下一任的王。 库兰迎上可汗想要吃人的眼神,不露半点胆怯,冷冷道:“苍梧大军北上,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龙椅扶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老王妃表达的很明确,柔然要么认下事实,要么分兵前往狼山,让中原人捡个大便宜。 这一瞬间,阿那瑰动了杀光所有锻奴高层的想法。 某位吃过惨痛教训的中原官员上前道:“国内需稳。” 苍梧找机会的能力堪称天下无双,尤其是齐王沈承煜,更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以血脉和信仰而团结在一起的族群,不会因为“王”的身死而放弃抵抗。 杀人非但解不了柔然的困境,更会让其他部落对汗庭心生猜忌。 当敌人内部出现问题时,游曳在草原上的就不是中原武者了,而是一位位手持节杖的文弱书生。 论起搅弄风云的本事,他们比大宗师更胜一筹! 沈舟脑子里一片混沌,跟之前谈好的可不一样!得加钱! 他下意识的想要抽回左臂,却被女子死死钳住腕部。 手指不经意的划过腰间,阿依努尔打了个冷颤,冷艳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血色。 这一幕落在大皇子吐贺真眼中,就变成了小两口之间的打情骂俏,怒发冲冠道:“父汉…” “够了!”阿那瑰冷哼道:“阿依十五岁便在木末城当值,整整五年时间。你自己没本事,怪谁?”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的柔然可汗,竖起大拇指道:“小兄弟,好本事!” 沈舟咽了口口水,“一般一般,不过是长得英俊些。” 阿那瑰对着吐贺真哈哈大笑道:“姑娘都喜欢风趣的男子,你学着点。” 随即又道:“多留两天,本汗需要时间挑选值钱的礼物!” 锻奴众人谢恩离开。 回到“大城市”,马车内的沈舟五感全开,接收着一切跟中原有关的消息。 老王妃平静道:“超三十万大军。” 萨仁图雅不由惊呼一声。 阿依努尔是狼主,再加上国相的刻意渲染,知晓男子在中原的分量,所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沈舟瞳孔中明暗交替不断,“太冲动了,我明明留了一封信。” 书中对战争的描述不过只言片语,得切身体会才能明白其中的残酷。 贸然出兵,不明智。 萨仁图雅捂着小嘴道:“你是偷跑出来的?” 阿依努尔脸上的红潮还未退去,“中原皇帝怎会允许齐王世子深陷险境。” 老王妃拍了拍男子的手背,如长辈般慈祥道:“不要想太多,苍梧十多年不曾打过仗,按照计划,今年秋末会有一场大练兵,只不过因为你提前了三个月而已。” 沈舟心情稍有好转。 萨仁图雅牵起姐姐的手,一同按在男子眉心,轻轻揉动。 柔然高层在木末城的居所是一栋具有江南风格的建筑。 白墙被细细粉刷过,透出温润的微光,像一块被细砂磨亮的玉。 墙头上覆着黛色的小青瓦。 月洞门后有一座影壁,旁边栽种着几棵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老王妃毫不避讳道:“可汗有意将江南两道作为锻奴的封地。” 当然,前提是草原能赢。 沈舟摇摇头,中原历史上确实有被外族攻占的先例,但那些朝代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军队战力太弱。 经常几十万大军被几万,甚至几千草原骑兵撵着跑,即便被坑杀,也不愿意奋死一搏。 但苍梧不是这样… 老妇人猜出了男子的心思,“突厥明白这个道理,为了生存和繁衍,我们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而后提醒道:“你们三人不要忘记各自的关系,新婚燕尔,要亲密些。” 她不担心图雅,魂都快被勾走了,但阿依还是抗拒,得撮合,不然万一笨蛋生笨蛋,突厥的未来岂不是一片黑暗? 之前沈凛收到老妇人结盟的密信,只用了几个呼吸便将沈舟卖了一干二净,保证将来苍梧帝君和柔然王一定会是兄弟。 对中原来说,这跟分封没什么两样。 … 荒漠中。 周云戟借着经验的优势,担任前锋大将。 这条北上之路,他已经带着手下的兄弟们走了无数遍。 但此次略有不同,边军中夹杂了其他人。 千牛卫在普通士卒里地位超然。 “不用担心,武者就交给我等来,但凡你们被伤到一点汗毛,哥几个提头来见!” “柔然那群货色,在某家手下绝对走不过三招!” “可惜陛下催的太紧,不然我也想跟江湖人结伴同行。深入虎穴,败尽敌手,才显男儿本色!” 周围边军骑卒有些自责,神色低落,都怪他们拖累了一群好汉。 扬名天下的机会,谁不想要。 千牛卫的男子发现牛皮吹过头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肃然道:“都是兄弟,你们比出风头更加重要!” 跟这边的欢声笑语相比,另一边气氛则尴尬的多。 边军几乎在尽全力嘲讽着国战残军。 “老子在边关刀口舔血,防的是外贼!你们倒好,刀子专捅自家人胸口?听说还有狗东西想在中原再起烽烟,真是厉害呢!” “老乡?别叫老子老乡!老子守的是国门,祖宗坟头在这!你们呢?整天想着帮旧十二国的贵族老爷们复国?百姓都吃不起饭的国,有他娘什么好复的?” 国战残军被骂的狗血淋头。 周云戟没有阻拦,边军的兄弟认死理,要改变他们的看法很简单,同生共死就行! 远处一座破败的小镇映入眼帘,是半泉驿。 周云戟左手一挥道:“杀!” 第107章 送上门的契机 草原的温度没有京城那般高,人只要不待在大太阳底下,便不会觉得闷热。 沈舟站在二楼,遥遥看着远处,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些什么。 此时,一大群人走进了小院。 被簇拥在中间的小胖子杀气腾腾,手持一把狂野的弯刀,就像是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 锻奴护卫被甲士挡下。 小胖子先是呼喊了两声萨仁图雅的名字,见无人应答,指着上方男子道:“我要跟你单挑!” 沈舟扯起嘴角笑了笑,挺有意思。 小胖子急的团团转,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盆,“如果怕了,就让图雅跟我走!” 沈舟顺着楼梯缓缓而下。 他一连“抢”了两位柔然皇子的心上人,早料到会被打上门。 正好! 沈舟平淡问道:“你喜欢图雅?” 小胖子脸上的赘肉不停抖动,“木末城都知道!” 柔然三皇子和锻奴小王女,曾被城里牧民视为“天作之合”! 沈舟又问道:“成亲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喜欢或者他喜欢都不重要,得相互爱慕才行。” 小胖子虽然痴傻,但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暴怒道:“是你把图雅抢走了!” 沈舟本打算将对方劝走,但想起自己现在应该是贪图荣华富贵的浪荡弟子,遂折下一根竹条,换上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孔,“那又如何?有本事你抢回去啊!” 小胖子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我们按照草原的规矩来,美人配英雄!” 说白了就是决斗,胜者获得败者的一切! 这是最古老的掠夺方式。 沈舟耳旁传来一阵女子的低语,“不能弄死。” 他点点头,狡黠道:“三皇子不老实,只提赢了图雅跟你走,但要是输了呢?” 继而补充道:“拿我的人跟我赌?未免不太合适。” 小胖子正在气头上,直接到:“我若输了,命归你。” 沈舟直接拒绝,“养不起。” “噗嗤。”有人突然笑出声。 小胖子瞬间猜到图雅就在暗处看着,为证明真心一片,急切道:“那你说!” 柔然和突厥如今的关系,要人要地都会引起可汗的怀疑,最好的选择就是财物。 沈舟装作思考,冷不丁道:“你觉得图雅值多少钱?” 虽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题,但小胖子却没想那么多,脱口而出道:“一万两黄金!” 沈舟兴致寥寥的将竹条扔到地上,打了个哈欠道:“在我这里,图雅和阿依都是无价之宝,赌注不对等,作罢。” 房间内。 萨仁图雅疯狂摇着姐姐的手臂,兴奋道:“听到了吗?小男人说我们是无价之宝诶!” 阿依努尔扶额苦笑,她这一路用尽各种方法,想要妹妹离男子远点,可收效甚微。 狼庭在收集齐王世子的情报时,出现最多的就是姑娘的名字! 若非多年风流养成的习惯,情话不会说的这么自然! 更重要的是,对方已经成亲! 小胖子跺脚道:“我可以压上所有的钱!” “以后让图雅跟你吃苦?我可舍不得。”沈舟冷笑三声,直言不讳道:“让你背后的人出来,省得我一个个找过去麻烦!” 他没工夫跟一个傻子浪费时间,承诺又做不得准。 吐贺真迈着学自中原的四方步,手持折扇,气宇轩昂,“周少侠待价而沽的本事不错,不就是想多要点钱吗?我阿史那一族不缺金银。” 见幕后黑手现身,沈舟故技重施道:“大皇子?你觉得阿依值多少?” 他本想问对方,锻奴一族价值几何?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 有前车之鉴在,吐贺真自然不会中计,温和道:“无法用财货衡量。” “撒谎…”沈舟拆穿道:“如果有人拿中原十五道跟你换阿依,如何?” 大皇子犹豫片刻,立马被“周风”抓到破绽,“看吧,还是有价值的,虚伪。” 吐贺真愣在原地,什么意思?一个柔然皇子,觊觎中原不应该吗? 这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假设根本不成立! 他调整好心态,反问道:“如果换做你呢?” 沈舟极力发挥不要脸的本质,手掌握拳道:“我全都要!” 畜生!吐贺真在心里怒骂一声,这看似最混蛋的答案,却将爱意和志向一同包含其中,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中原人当真狡猾! 见对方要走,沈舟嘿嘿道:“难怪阿依不喜欢你,文弱书生哪比得上我这硬邦邦的汉子!” 吐贺真突然一个踉跄。 沈舟趁热打铁道:“等孩子满月,别忘了去狼山喝杯酒。” 另一个沈弈嘛,很好对付。 吐贺真停下脚步,看着湛蓝的天空,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慢慢卷起袖子,接过披甲士卒递过来弯刀,转身道:“你一个跳崖都能摔断腿的货色,最高不过七品,也敢在本皇子面前放肆?” 吐贺真面目狰狞如鬼,“为了两部的和谐,我不会杀你,但该给的教训不能少!” 沈舟重新捡起竹条,“输了可是要赔钱的!” 小院内火药味甚浓,大战一触即发! 吐贺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刀光似月! 沈舟节节败退。 柔然士卒爆发出阵阵喝彩声,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一回两回还能说这姓周的运气好,但每次弯刀临身,对方都能恰好躲开,就像是在遛狗一样。 大皇子的翘臀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啊,啊!哦~” 竹条这玩意,初尝不会觉得疼,可等麻木过去后,火辣辣的痛感会传遍四肢百骸。 吐贺真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风度翩翩的气质已荡然无存,他脑海里就一个想法,砍死这狗娘养的! 弯刀猛地撞向青石砖,迸射出一串火星,沈舟趁机用竹条抵住对方喉咙,诚恳道:“我水平确实不高,但好在大皇子也没有把心思放在武学上。” 吐贺真喉结微动,颓然道:“我败了。” 沈舟没有为难对方,拱手道:“明日我会上门取钱!” … 夜幕降临,沈舟依旧回味着下午那一战,总觉得有一次角度没找对。 一位胖胖的妇人站在房间门口,拦住男子道:“晚上我不会阻隔院里的动静,你们…小点声。” 第108章 天马行空的猜测 木末城保持着中原宵禁的“传统”,白日间的马嘶牛嚎在柔然铁骑的皮鞭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风掠过箭垛,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蓦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丝丝缕缕的胡笳声,时而低回,时而高扬,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微微的颤音,古老而苍茫。 沈舟疑惑道:“这不是安排给我的房间吗?” 院子里又不是没地方了,何必要挤在一起? 妇人抬了抬下巴。 沈舟定眼望去,只见几道黑影站在远处的屋顶上,即便被发现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嘴唇不动,让声音顺着齿缝溜出,“不管管?” 妇人微微躬身,就像在给男子行礼,“婚事太过仓促,可汗难免起疑,做戏要做全套。” 沈舟心一沉… 还不等他继续发问,就被一股雄浑的掌力推进房内。 妇人虽不喜欢这个油腔滑调的年轻人,但不能违抗老王妃的命令。 好强!起码是个云变境,沈舟晕乎乎的起身,晃了晃脑袋,三双眼睛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那个什么姨说要做全套,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阿依努尔眼中的茫然转化成愤怒,如一只母豹般从床上跃起。 可奇怪的是,本该充满力量的一巴掌,等落到男子脸上时,却变成了温柔的抚摸。 阿依努尔无力的瘫倒在对方怀里。 沈舟被吓了一跳,以为女子又要用毒,左手掐住其下巴,右手往里一探,拽出一颗毒囊。 他毫不犹豫的将毒囊扔出二里地,胸有成竹道:“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阿依努尔呼吸急促道:“卑鄙,你居然给我下药。” “少放屁。” 处理完危险,沈舟将手背在身后,退了一步,却感觉上衣被女子死死揪住,“我好歹是个客人,不如今晚你俩睡地上?” 房顶上的黑衣人同时将目光移开。 “先吹灯!这弄得多尴尬。” “你们觉得是哪位王女?” “主动投怀送抱,应该是图雅吧,阿依会更含蓄些。” “这小子半点不爷们,小王子出生后,得尽快接去狼山,不能让中原教坏了!” “你个大老粗,循序渐进懂不懂?情调,情调对女孩子很重要!” 他们都是老王妃最忠诚的部下,同姓阿史那,迫切希望突厥诞生一位新的继承人。 沈舟费力解释着“宾至如归”四个字的含义。 突然,他察觉到房内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机,遂一掌熄灭烛火,带着阿依努尔躲进被子中。 心中暗骂,草原人果然不讲究! 萨仁图雅原本在最右侧,却悄悄爬到了最左侧。 “我姐姐…” 沈舟双手交叉,以迅雷之势捂住姐妹俩的嘴巴。 三人的位置没问题,但缺了点动静。 男子开始用头撞击床榻,发出“咚咚”响声。 老王妃盖上一本古籍,端起杯子喝了口温热的羊奶酒,“情况如何?” 妇人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小伙子体力不错。” 老王妃拿起一旁的狼牙项链,紧紧握着。 “狼神在上。” “先祖之灵,曾饮马长河的雄鹰们!请倾听你们血脉中微末老妇的恳求!” “我,阿史那·库兰,上任突厥王的遗孀,奉上一颗真心,向你们诉说。” “突厥两位如小马般活泼的王女,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已经系上了夫家的腰带,与沈舟…” 老王妃停顿片刻,“来自中原的年轻公狼结为连理。” “神灵啊!先祖啊!” “我祈求的不再是金银,不再是广袤的牧场。我的双眼已望穿落日,只想看到部族的篝火永不熄灭!” “请赐予突厥几个健壮如牛犊般的男孩吧。” “让他的第一声啼哭,如春雷唤醒沉睡的草原!” “让他成为未来的小可汗,成为阿史那部族永不枯竭的泉眼。” … 等漫长的祷告结束,妇人开口道:“沈…额驸之后还要北上,我们是不是得派些人随行保护。” 老王妃慢慢睁开双眼,“沈凛相信他,我自然也相信,中原没有嘱托,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沈舟不知磕了多久,脑袋有点晕。 阿依努尔费力将男子的手从脸上拿开,“显得你很厉害是吗?” “少挑衅。”沈舟威胁道:“我现在如果真想做什么,未必会有人管。” “你…”阿依努尔羞愤的话语被堵在胸口。 房内的气机变成了一盏茶巡视一次,三人才能趁间隙聊天。 萨仁图雅抱着男子的手臂。 沈舟甩了几次没能成功,便随对方去,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她,我能理解,你是什么个情况?” 先是在天狼殿承认亲事,后被下药。 不用阿依努尔回答,沈舟就猜到了真相,但他越想越不对,猛地坐直身体。 此时正好气机来临,他又快速躺下,盖好被子。 等了会儿后,开口道:“苍梧跟突厥联盟的事情你们知不知道?” 萨仁图雅只露出半个脑袋,摇了摇头。 阿依努尔则是嗯了一下。 “苍梧开出的条件是什么?”男子先问后答,“未来。” 阿依努尔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希望。” 沈舟脑袋像要炸开了似的,在草原上还能被沈凛坑一把! 诶,不对啊,真跟外族成亲,皇位…嗯? 沈舟的思绪如天马行空般四散开来,难不成… 将齐王世子这个混不吝推到台前,当真正储君的挡箭牌! 早说嘛,早说他肯定会同意,而且一定能将这项伟大的计划执行的天衣无缝。 晋秦两王的子嗣大多都不成器,最有可能的就是沈枰,没了沈弈,对方就是沈氏一族的长孙。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刻意藏拙。 管他那个! 沈舟越想越开心,突然问道:“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去一趟中原。” 萨仁图雅兴奋道:“可以吗?听说苍梧京城比木末城更加繁华!” 阿依努尔整张脸如一颗红透了的桃子,“胡言乱语!就算…也是你…” 没多久,男子耳旁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匀称。 第二天,沈舟起了个大早,将身上的两条大长腿拿了下去,他时间不多,能帮苍梧做的更少,昨天只完成了第一步。 第109章 投效 吐贺真粗暴的将破碎的衣衫扔给一位妇人,对方的丈夫正是昨日在天狼殿内说“国内需稳”的官员。 他身为柔然大皇子,为了草原的稳定,能忍受心爱的女子被周风“霸占”,其他人也该做到才对。 妇人涕泪纵横,白皙的后背上满是爪痕,呜咽着穿戴整齐,掩面逃离。 这时,外面响起一道吐贺真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大殿下,欠债还钱。” 他一拳将旁边价值不菲的桌子砸的稀巴烂,收拾好心情,吩咐仆役去准备金银。 沈舟没有进门,想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柔然崇尚力量,吐贺真自然不会赖账,迎了出来,开怀道:“周少侠乃天水派高徒,我却一心扑在军事上,昨日棋差一着,惭愧惭愧。” 这句话看似自贬,实则自夸,草原要的从来不是大宗师,而是一位能带领铁骑马踏中原的可汗! 沈舟无所谓面子里子的,快速道:“那就多谢殿下的十万两黄金!” 他望向围观牧民,张开双臂道:“大皇子不愧是翱翔在天际的雄鹰!出手阔绰,不同凡响!今后大家跟着他,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吐贺真声音断断续续,“十…十万…” 不是一万吗!? 沈舟转身握着对方的手,委屈道:“锻奴世居于都斤穹庐道,难啊!一条裤子三个人穿!多谢殿下慷慨解囊,施以援手!” 吐贺真眼珠都要瞪了出来,帮汗庭打造兵刃的部落会穷?骗鬼呢! “我,我一时没有这么多现银。” “可以用东西抵账。”沈舟情真意切道! 吐贺真想了想,“我名下有几片草场,愿拿出一部分。” 萨仁图雅一听两眼放光,就连阿依努尔都面带喜色。 沈舟喝骂道:“无知妇人!此乃殿下根基,我等决不能要!” 二女同时侧过脑袋,年纪稍大的嘴里骂骂咧咧! 吐贺真心里泛起冷笑,果然是个见钱眼开,目光短浅的货色!除了能立马变现的东西,其余都不屑一顾! “行吧,府里有些值钱物件,如果周少侠喜欢,让人搬走就是。” 吐贺真并非大方,而是只要日后当上可汗,今天锻奴一族拿走多少,他都能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类似的心理,沈舟碰到过太多,这也是他敢狮子大开口的原因所在,即便闹到天狼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汗也不好说什么,随即下令道:“搬!” 太阳穿过几朵白云,吐贺真嘴角先是由上转下,最后开始慢慢抽动。 沈舟单手叉腰指挥道:“凉亭不错,看看能不能拆,还有那只狗,一起打包,别忘了厨房,砧板不是钱吗?” “马桶不要!” 吐贺真右手微微颤抖的接过仆役递来的茶杯,却发现锻奴额驸死死盯着自己,压抑着怒火道:“周少侠还不满意吗?” 双方之前没有约定赌注,是他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误! 当然,就算约定了沈舟也不在乎,大不了像泼妇一样在街面上扯皮。 跟“周风”比下限,柔然大皇子不占半点优势。 沈舟嘿嘿道:“我在等您喝完,杯子不错。” 围观牧民窃窃私语,讨论着是不是有些过分。 吐贺真心情大好,正打算开口,但被锻奴额驸抢先一步,“什么意思?这么点东西值十万两黄金?殿下是何等人物?今日若赖了赌约,明日就不能忘记对尔等的承诺吗?莫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牧民们除了最后一句都听懂了,纷纷看向大皇子。 吐贺真饮尽杯中水,大手一挥,豪迈道:“一口唾沫一颗钉!” 沈舟命人将搬来的东西分成两份,值钱的运往狼山,剩下的他得拿去送礼。 得罪了大皇子,突厥势必会被针对,他必须帮老王妃在汗庭找个靠山! 柔然不是喜欢学中原吗?窝里斗可不能落下! 二皇子府内。 沈舟谄媚道:“来京城这么久,一直没空拜见殿下,略备薄礼,还望不要介意。” 郁闾穆看了眼门外的破烂,“从我大哥府上搜刮来的?” 沈舟笑道:“殿下慧眼识珠!” 郁闾穆的相貌与其父相似,狂野不羁,性格却极为细腻,“想将我拖下水?” 沈舟不可以表露出太多心机,痴迷的看了一眼两位王女,“在下已经冒犯了大皇子,只有您能救我跟锻奴一族!” 郁闾穆不屑道:“求人办事可不是这种态度。” 沈舟要将贪财好色的形象贯彻到底,礼物只不过是挑起双方对立的添头,送什么都一样,他真正的底牌是柔然的“忠诚”! “苍梧军北上,锻奴愿为殿下将它们击退!” 郁闾穆双眼一眯,“当真?” “绝无虚言!”沈舟郑重其事道:“我可以亲自披甲上阵!” 郁闾穆沉吟道:“哦?周少侠也懂军事?” 沈舟点了点头,自信道:“我计划将三十万大军拆成一千个小队!从四面八方攻击,届时对方定然手忙脚乱,望风而逃!” 说完他哈哈大笑,似乎在庆祝自己的伟大胜利。 阿依努尔默默将头低下,懒得看。 “你先别计划。”郁闾穆一阵头疼,制止道:“仗不是这么打的!” “不必为我担心!”…沈舟忽然脸色巨变,“殿下,不需要锻奴一族?” 他慌忙道:“这如何是好,大皇子那边肯定容不下我,死定了!” “殿下真的没有当‘可汗’的心吗?” 沈舟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像是因为恐惧陷入了疯魔! 郁闾穆叹息一声,“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无路可走的野狼,会比家犬更容易驯服,他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收获满满! 沈舟喜上眉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变脸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我立刻回去点兵南下,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郁闾穆默默的摇了摇头,这种愚笨的附庸,看来今后得他耐心点拨,“消耗锻奴的实力,不就是消耗我的实力吗?你们需隐藏好,成为本皇子暗中的一把刀!” 他补充道:“等会儿我会将所有礼物扔出去,并破口大骂,还请诸位不要介意。” 第110章 自己人打起来了 在草原上,所有部落都需依附柔然,这是不变的铁律! 阿那瑰是一头老狼,终有一天会死去。 所以锻奴额驸在娶了两位王女后,向二皇子献上一片赤诚,也是情理之中! 就是这一堆没用的礼品,让郁闾穆哭笑不得,真抠啊! 不过也好,有弱点的人,才方便他掌控,以手击胸道:“只要锻奴不负我,我必不负锻奴!” 沈舟搓手憨笑道:“如果大业能成,我听说中原江南的姑娘长得都很水灵,嘿嘿…” 阿依努尔气愤上前,给了“丈夫”膝窝一脚。 郁闾穆保证道:“父汗的允诺依旧有效,我还能将淮南道的部分地区划给锻奴作为封地。” 随即又道:“但你要顾及一下阿依和图雅的情绪,不可太过分。” 沈舟拍着胸膛道:“殿下放心,我有数。” 之后的气氛极为融洽,郁闾穆见“周风”对领兵一事念念不忘,转移话题道:“你从中原而来,可知齐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虽看过狼庭的秘报,但南人的观感会更直接,更真实。 两女同时心头一紧。 沈舟手里的茶杯爆裂,怒喝道:“换酒来!” 郁闾穆被勾起了好奇心,一招手,满足了对方的要求。 沈舟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义愤填膺道:“那贼子…那贼子!” “火烧国子监书库,令无数孤本化为飞灰!沉迷青楼,挥霍民脂民膏!殴打兄长,尽丧人伦!编造皇帝的段子,其心可诛!大殿辱骂群臣,狂悖无君!” “在下就是被他害的家破人亡,我妹妹…我与那贼子不共戴天!” 郁闾穆没想到随口一问,“周风”反应竟如此激烈。 阿依努尔目光坚定道:“句句属实,这些事情在中原并不是什么秘密。” 她不适应的学着妹妹的样子,将手搭在“丈夫”的身上,似在安慰。 郁闾穆疑惑道:“苍梧帝君并非荒唐之辈,为何对齐王世子如此看中?” 沈舟指着上方道:“贼子最善伪装!骗!是骗得皇帝的信任!仗着身份,横行无忌!” 郁闾穆安慰道:“你的仇,将来能报,我会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沈舟感动的扑到对面身上,鼻涕眼泪胡乱抹,“殿下!殿下啊!” 郁闾穆紧紧抱着对方,肃穆道:“我懂!我都懂!” 阿依努尔有些佩服老王妃的先见之明,强大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止强大,还无耻! 二皇子如果知道真相,怕是会当场被气得吐血。 离开宅邸后,沈舟立马收敛神色,“见笑。” “我现在有点担心中原是否真的是礼仪之邦。”阿依努尔冷冷道:“两国盟约怕是要重新考虑。” 沈舟斜倚在马车里,知道突厥如今骑虎难下,绝不会背信弃义,否则单单带他进入木末城一事,就足够被扣上反叛的帽子。 “齐王世子的话可以相信,周风则不然,他的信誉本就很差。” 萨仁图雅眨着碧绿的眸子,“真的有周风吗?” 沈舟点点头,“是个混蛋,你们以后离他远点。” … 突厥一行人收到可汗的礼物后,便选择返回狼山。 老王妃将一张地图交给了外面骑马的男子,“如果路上发生什么意外,可以在标点处寻求庇护,不要逞能。” 沈舟扫视几眼,默默记下。 萨仁图雅趴在窗口,嘟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见男子没有回答,她皱了皱鼻子,“我跟姐姐都会想你的。” 阿依努尔没好气的拍了一下妹妹的肩膀。 就在此时,一股黄沙正快速朝着众人逼近! 吐贺真可以不在乎输钱,却接受不了锻奴倒向二弟。 他得不到的东西,其他人也休想! 有大宗师又如何?三千铁骑够不够?不够就再加两千! 阿依努尔翻身跃上车顶,高声问道:“殿下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了吗?” 吐贺真渗笑道:“送行!” 澎湃的杀气在一望无尽的草原上蔓延! 马蹄声如旱雷滚动,由数千人组成的军阵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阿依努尔低声道:“你保护好图雅!” 拼命肯定拼不过,逃还有一线生机! 突厥护卫严阵以待! 沈舟向老王妃讨了一杯羊奶酒,赞叹道:“不愧是柔然铁骑。” 阿依努尔真想给男子脑袋上来一下,一天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铁骑忽然现身,他们以逸待劳,马儿体力更好,速度更快! 吐贺真被迫勒住缰绳,军阵如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停在突厥众人十丈开外。 大皇子暴喝道:“郁闾穆!” 二皇子微微躬身,“弄这么多人送行,大哥就不怕父汗怪罪?” 对方带来的骑兵也不少,吐贺真明白今日断无成功的可能,“二弟是说锻奴配不上这份荣耀。” 郁闾穆一愣,改口道:“那自然配得上。” 他换了个语气,“东西都还大哥了,何必不依不饶?” 沈舟听得连连摇头,二人都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对方下套。 这等心思,在中原连五品官都当不上。 吐贺真怒极反笑,“不缺几把烂菜刀!” 郁闾穆指着后方道:“老王妃尽管放心离去。” 沈舟朝着车顶上的女子笑了笑,“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出手,咱也是有靠山的人。” 随即朝着二皇子抱拳,“多谢!” 话音刚落,他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比刚刚更加压抑! 周遭盘旋的风,一瞬间停在原地,无边的草浪凝固成一片诡异的墨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脊背。 一个孤影踏着凝固的绿毯而来。 “老前辈,还能接我一招否?” 年轻的嗓音从四面八方炸响,方圆十数里的地面都在颤抖。 上万匹马儿同时嘶鸣,士卒竭力安抚,才不至于让它们四散而逃。 “你比我小不了几岁,叫爹就行!” 极远处亮起一道刺眼白光。 “吾有一剑可斩天,不向人间取功名!” 第111章 第一和第一 白光最开始只有黄豆粒般大小,骤然间壮如山岳,剑气散而复拢,留下一道道神秘莫测的轨迹。 轰! 狂野的风暴席卷而来! 沈舟拍了拍“大红”的脖颈,运转气机,极力抵抗。 仅是战斗的余韵,便带走了数十名柔然铁骑的性命。 东侧男子衣袖飘荡,看面容不过弱冠之年。 自踏入江湖开始,四十余载未尝一败,让他身上有一种俯览众生的疏远感。 而此刻,叶无尘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专注。 另一边的老乞丐随意站着,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嘿嘿一笑。 腰间斜插着一柄长剑,样式奇古,皮鞘斑驳,瞧不出任何不凡。 一万双眼睛,不知该看向何处。 吐贺真万分小心的将自己藏在士卒中间,这些该死的中原武者,纵横江湖还不够,要对军伍动手了吗? 但是不怕,五千铁骑的配置是为了杀锻奴高层中的一空明,三云变。 现在用来对付二人,绰绰有余! 叶无尘直接无视了乌泱泱的骑兵,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清晰地穿透了战马的嘶鸣,开口道:“前辈风采依旧。” 老乞丐弹飞一颗鼻屎,“这些年你很威风啊,天下第一?问过我了吗?” 呛! 长剑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一道灰白色剑气贴地而出,强横的冲向柔然铁骑最为密集的左翼前锋! 剑气所过之处,大地无声开裂,深不见底的沟壑瞬间蔓延,卷起漫天草皮泥土,如同地龙翻身! 前排数百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股恐怖的力量震的骨断筋折,如同狂风中的枯叶,飘然四落。 “如何?” 叶无尘眼中精光暴涨,他好久不曾有过热血上头的冲动,那个鹰榜第一,呵,废物一坨! 随即畅快的抬起手臂。 空气剧烈震荡,一只凝为实质的琉璃巨掌凭空出现,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拍向右翼。 喀嚓嚓! 似天神之怒,残暴的气浪呈环形翻涌,骑兵身上的铁铠霎时间扭曲碎裂,和数不清的残肢断臂混在一起。 “有点意思。”老乞丐大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古剑或点,或挑,或抹,或扫,剑气纵横! 从远处能看见一片片士卒被拦腰截断。 郁闾穆大喝道:“放箭!” 就算再厉害的大宗师,也得换气,那时就是他们的机会! 叶无尘不动如山,双掌翻飞如穿花蝴蝶,浩瀚的气机喷涌而出! 铅云低垂的天空下,剑气如龙,掌风似岳。 一老一少的身影在军阵中交错闪动,他们根本不像是在生死搏杀,更像是以铁骑为棋,草原为盘,进行一场惊世骇俗的“合奏”! 一个狂妄得视千军如无物,一个跳脱得拿战争当儿戏。 掌覆八荒惊神鬼,剑裂九重笑苍生! 老朽少年何须问?且看掌下剑锋,斩柔然! 沈舟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催促道:“撤!” 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参与的战斗! 直至闻不见血腥气,众人才放缓脚步,从惊骇中回过神。 常年服侍老王妃的妇人呆愣道:“同为空明境,差距竟如此之大?” 她一直以为自己快到了“人”的极限,没曾想是井中望月,可笑至极。 沈舟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索性不出声。 老王妃轻笑道:“为你而来?” 沈舟一抖缰绳,靠近马车,“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或许只是恰巧碰见。” 萨仁图雅好奇道:“是朋友?” “是兄弟!”叶无尘出现在人群前,帮忙回答道。 他还是老样子,不过气息有些紊乱。 沈舟诶了一声,“你跟来干嘛?” 他孤身北上,就是为了避开观星楼的探查,被对方横插一脚,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远处一座小山包轰然炸响,叶无尘用言语回应心声道:“停留的时间不长就没关系,假装我们打了一架!” 沈舟身体微微后仰,“跟你打,还能活着?说出去有人信吗?” 叶无尘摇头道:“我也不是见人就杀,怪就怪你自己动作太慢,我都在北边待烦了,找上门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差,哎。” 沈舟灵光一闪,提议道:“要不你替我走一趟?” 大宗师能探查的范围更宽,找回乡的效率更高。 叶无尘大包大揽道:“没问题啊,不过我后面跟着几万大军,最多只能带一个人回到苍梧,给个名字。” 沈舟叹气道:“算了,我自己来。” 阿依努尔眼神中的愤怒被叶白衣轻易察觉,“都是误会。” 他打了个响指,留在女子体内的气机被牵引而出,如一颗水晶球般落在地面,支离破碎。 叶无尘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无奈拿起雨伞,“全当贺礼。” “不着急。”沈舟下马,拉着对方走到一旁,羞涩道:“那个…那个老前辈是不是…” “沈夕晖,这次我们算平手。” 沈舟如泥塑木雕般静止不动,脑海中最后一丝幻想被打破。 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的堤坝,名为“江湖梦”的擎天玉柱瞬间倒塌,在齐王世子眼前碎成齑粉。 荒谬啊荒谬! 叶无尘滔滔不绝道:“…老前辈说不想见你…” 但一扭头,就看见好兄弟脸上挂着两串晶莹剔透的鼻涕,伤心中带着点滑稽。 “每个人都有自己故事,结局也并非全是圆满,我们要学会接受。” 沈舟委屈万分,用哭腔道:“你怎么还不走?” 叶无尘斜瞥一眼,“哦,老剑仙给你留了几句话,不想听算了。” “还是很强的!”沈舟先安慰了下自己,然后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说说看。” 叶无尘轻咳两声,模仿着沈夕晖的口吻道:“臭小子,不要只盯着几幅破图,剑招相似,剑意能相似吗?路得自己走,单靠模仿,你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太一归墟的门槛。” 沈舟重重点头,“记住了!” “变脸这么快?”叶无尘后退两步,转个圈道:“要不把偶像换成我,起码还是很英俊的。” 虽然对方也是前辈,但沈舟就是敬重不起来,“别闹。” 叶无尘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郑重道:“一路小心。” 第112章 准确地点 沈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江湖,但跟中原相比,草原寂寥了些。 他眯着眼,努力分辨方向,视野所及,除了草,还是草。 起伏的丘陵柔和地伸展着,像某头巨兽的脊背,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调。 几朵白云缓慢移动,投下大片的阴影。 风,是周围唯一的声音。 沈舟进入狼山之前,就将王二虎所绘制的地图烧成了飞灰。 此时,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慢慢勾勒,复原。 “应该离得不远才对。” 可这句话在无边的空旷面前,显得分外苍白。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太阳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像一只冷漠的的眼睛,注视着地上渺小的闯入者。 汗水顺着沈舟的鬓角流下,滑进脖颈,带来一阵痒意。 他驱使着“大红”爬上一座较高小山包,手搭在额头上,极目远眺。 眼前的景象让沈舟心一沉,连绵不绝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空尽头。 雾隐司的人更早出发,为何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任何暗号? 沈舟拨转马头,往南而行。 十多里外,有一处小集,像是海中的某座孤岛。 几顶色彩鲜艳的回鹘式帐篷围成一圈,红蓝条纹间挂着牦牛尾穗子。 几位摩尼教僧侣盘坐在角落,低声诵经。 空气里弥漫着安息香的味道。 见年轻人回来的这么快,商户们都热情的打着招呼。 “外面不比家里舒服吧?” “吃两串,不收钱。” 众人知晓眼前中原模样的男子,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遣词用句更趋近于王族,身份不低。 沈舟心中藏着事,离开的时候忽略了太多的细节。 他一边回应着,一边走向某处,最后蹲下身子,压低声线道:“我需要消息。” 瞎了一只眼的乞丐仪态懒散,“我就猜大人是为了宝藏而来。” 沈舟眉头紧锁。 “大人势单力薄,怕是争不过。”乞丐摩挲着下摆上的一块昂贵布料,善意提醒道:“不少中原人死在了北边。” “您如果要去,最好不要说任何汉话,不然…啧啧。” 他曾亲眼见过一场战斗,惨烈程度堪比人间地狱,苍梧人虽多是好手,但最终连一具全尸都没剩下。 沈舟毫不犹豫道:“开价。” 乞丐叹气道:“十两银子,但我多提一句,回乡附近起码有八百骑兵,就算您找到宝藏,也同样带不走。” 听到熟悉的地名,沈舟不敢耽搁,转身离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乞丐将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不过能让富饶的中原都动心的宝藏,起码得十万两!” … 金山都督部,沙枣牧监府。 一群中原武者正在南下,他们几乎各个带伤,不过脸上却快意至极。 草原江湖,稀松拉胯的很! 有一女子脸红的低下头,声音颤抖道:“温少侠,我…我叫周青葙。” 温絮帮忙在伤口上涂好药膏,嗯了一声。 周青葙歉声道:“我当时见对手要偷袭,所以才…” 师出同门的男子忧心道:“温少侠回苍梧后有何打算,要不要去剑南道走走?” 温絮冷漠道:“只会把你们送到边境。” 周青葙踢了师兄一脚,但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温少侠,我听说柔然大宗师没打过中原的武榜前三,就想要找其他人麻烦。” 男子吃味道:“我师妹担心你。” 妈的,苍梧的漂亮男子怎么这么多?剑南道碰过一位,草原还能遇见! 这二人一个比一个英俊,一个比一个能打! 那像他这种其貌不扬,身手一般的该怎么办?跟师父学着打光棍! 云青涯走近三人,将手中笔记收好,调侃道:“温少侠已经成亲了。” 男子听闻,一蹦三尺高,“成亲好啊,得成亲,我就说他不可能单着!” 玉树临风,一品大宗师,任何人具备其中之一,身边就不会缺爱慕者。 不过他很好奇谁能将对方拿下,那姑娘挺有本事! 但师妹的一句话差点让师兄吐血三升。 “没关系的,我…我可以做小。” 男子尖叫道:“剑南道的那个呢?” 其实他想问的是自己,但双方没有可比性。 云青涯微微一笑,跟小辈待久了,心态好像年轻了些。 周青葙紧张道:“我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师兄你莫要造谣。” 这时候怎么能提其他男子呢?温少侠如果对她没有意思,会帮忙处理伤口? 接下来得好好防着新认识的姐妹! 突然间,一阵“雷声”响起。 等临近后,最前方的黑甲将军先是一愣,然后翻身下马,小跑而来。 “云仙果然有面子,即便是朝廷大将也得上前拜见。” “废话,武榜第四,跟你开玩笑呢!” 众人议论纷纷,可很快,喉咙就像被面粉团子堵住了一般。 只见正三品的骑兵统领直接单膝跪在某位年轻人身前,郑重行礼。 温絮点点头,“有消息了吗?” 周云戟起身道:“一好一坏,好消息是有雾隐司供奉在狼山见过殿下,但他们被柔然高手跟踪,不敢暴露。” 犹豫片刻,“坏消息是钦天监推断,汗庭或可能已经知道世子在北境。” 一旦柔然开始大肆搜捕,京城十六卫便会倾巢而出。 温絮拱手道:“劳烦周将军遣人送他们回两国边境。” 周青葙浑身打着摆子,结巴道:“你…是齐王世子?” 声音不大,但在场都是武者,听得很清楚。 众人慌忙行礼道:“见过殿下。” 温絮拿下发簪,将一头黑发绑成马尾。 不管男女,眼睛都看得有些直! 温絮轻轻一笑,“他是我丈夫。” 说罢身形消失在原地,如流星般射入北方。 众人不约而同道:“世子妃?” 杂乱的声调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无序的乐章! 周云戟转身道:“南下者,需在秦州待上一段时日,刺史府管饭。” 周青葙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豪迈之气,“我不走了!” 一旁男子咬咬牙,“将军手下可还缺武者?” 周云戟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想起当年的自己,都是一群愣头青,遂抱拳道:“那就请诸位跟我走一趟金山城!” 第113章 首战 未至金山城,三万前锋军面前就出现了一大片黑色怒潮。 周云戟用点兵之术粗略估算,莫约有六万之众。 军队的战力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一旦双方人数的比例超过某条界限,对于弱势方而言,获胜的几率将直线下降。 金山城守将乌维赤裸着上身,腰间挂有一张雪狼皮,后面还跟着十多位造型独特的士卒。 严格来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柔然铁骑,被唤作“汗庭狼师”。 苍梧和柔然不曾大规模交手过,摸底就显得极为重要。 乌维狂笑道:“边军?我还以为是左骁卫呢!你们要不要上去耍耍?” 狼师百夫长摇摇头,“我等奉可汗之令,只为观察和记录。” 乌维嗤笑一声,“如果金山城守军战败,一样无动于衷?” 百夫长继续摇头,“将军若有不满,可上本弹劾。” 乌维吐了口唾沫,“老子就说不能让南人当官,一个个在他们的影响下,都成了软蛋!” 呜~! 苍凉的号角撕裂长空,柔然铁骑率先发动。 送上门的战功,不要白不要! “锋矢!”周云戟面不改色道。 随着令旗挥动,三万黑甲瞬间变阵,他既然敢在收到斥候的密报后带兵前往,便有获胜的把握! 两侧士卒如翼展开,强弓劲弩引而不发! 双方都在平缓地移动着,等距离差不多后,几乎同时提速! …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刹那间,血肉横飞! 钢铁与骨骼的碎裂声,马儿的悲鸣,战士临死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边军的长槊贯穿皮甲,将对手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 柔然铁骑往往在刺落一人后,会拔出腰间弯刀,挥舞间带起滚烫的血雨。 一国战残军凭借着灵活的身法,数次躲过必死一击,还不等开心片刻,忽然高高跃起,帮昨日还在骂他的“老乡”挡下一刀。 “我不是怂…” 柔然骑兵收刀再砍,人头滚落在地,被战马当蹴鞠般踢来踢去。 生死一线的战场,没那么多时间让人伤感。 就在两军主力绞杀的最烈时,异变陡生! 柔然阵中,三道黑影疾驰而出,目标直指锋矢阵的指挥中枢,周云戟! 一人枯瘦如柴,十指指甲乌黑发亮,明显是位淬毒高手;另一人壮硕如熊,力可开山;最后一人更是诡异,身形气息忽隐忽现。 “将军小心!”蜀地口音老者的袖袍无风自动,双指并拢,隔空一点。 用毒武者怪叫一声,十指如钩抓向剑气,被迫后退数十丈。 周青葙小口微张,师父平常虽看上去不着调,但认真起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于此同时,周云戟身后的剑客动了,身如游龙的迎上手持骨斧的巨汉。 双剑出鞘,似水流转,用一种玄妙的粘劲,贴着对方的兵刃游走。 剑尖吞吐寒芒,不断点向巨汉周身要穴。 然而,最诡异的弯刀刺客,已接近周云戟三丈之内。 边军骑兵统领握紧手中长枪,严阵以待! 他不当读书人多年! 就在弯刀临近的刹那,一声冷哼在刺客耳旁炸响! 云青涯沉默无语,露出真容,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 他擅长使剑,可也得碰到值得拔剑的对手才行! 一股霸道绝伦的罡气凝于拳锋。 诡异刺客瞬间被锁定,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柔然鹰榜的高手一个个都在家中养伤,苍梧欺负人! 金铁爆鸣声响起,刺客如遭雷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融入烟尘之中。 周云戟一夹马腹,持矛前冲,“就是现在,凿穿!” 一大群蓄势待发的千牛卫士卒撇下对手,爆发出彪悍的怒吼,“风!风!大风!” 擒贼先擒王?苍梧可是开发这套战术的祖宗! 草原来三人,中原便百倍奉还! 你挡得住吗? 这数百骑,人如虎,马如龙,裹挟着决死的意志,如同烧红的尖刀刺入牛油,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柔然中军大乱! 乌维身边的武者被“云仙”牢牢压制住,自顾不暇,根本无法指挥前方鏖战的士卒。 要想以少胜多,士气乃重中之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金山军败了!” 不知是谁用柔然语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崩溃的引信。 前锋被缠,中军被切,后队自然而然的开始混乱。 兵败如山倒! 中原军阵中,令旗再变,两翼轻骑似出闸猛虎,呼啸着包抄掩杀。 强弓劲弩尽全力泼洒。 柔然大军变成了被驱逐屠戮的羔羊。 乌维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麾下两位万夫长战死,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周云戟。” 苍梧边军骑兵统领回应道:“不孝子!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乌维明白大势已去,猛地勒住缰绳,在死士的保护下,调转马头,躲在溃兵之中,向着金山城亡命狂奔。 … 风中聚集着化不开的血腥气。 周云戟将长矛绑在马背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三万边骑十不存五,只能算惨胜。 柔然,的确不弱。 他缓缓抬起手,“收拢袍泽尸骨,救治伤员,打扫战场,留两千人等候大军,其余的随我继续北上。” 周云戟走向自愿留下来的江湖武者,“战场上人命如草芥,你们也见识过了,若想回秦州,我不会阻拦。” 剑南道老者好不容易被“卫仙子”夸两句,哪里舍得离开,上前道:“我愿跟将军共进退,但两位弟子…门内好苗子确实不多。” “情理之中。”周云戟点点头。 有一边军士卒背着一具尸身,疯魔般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道:“头,我兄弟头呢?有谁看见了吗?” 周青葙收回视线,抬起握剑的右手,“将军要是能送一把好刀,我可以不走!” 周云戟哈哈一笑,“你走或不走,我都愿意送!” 随后让人拿来一柄苍梧制式的横刀。 女子佩戴在身侧,神情低落道:“世子和世子妃…” 周云戟鼻音轻哼,“孤立无援,只会比我们的处境更难。” 第114章 双喜临门 木末城天狼殿。 阿那瑰听完狼师百夫长的回禀,轻敲龙椅扶手。 乌维一输自乱阵脚,二输军中武夫,实际上的战损反而没那么大。 斛律明点头又摇头,扫去心中阴霾,上前道:“可汗,依老臣愚见,当让各大门派弟子尽快进入军营,磨合一事宜早不宜迟。” 江湖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喜欢单打独斗,性子无拘无束,一言不合就开干,不管不顾。 很难像千牛卫那样,配合密切,令行禁止。 汗庭给予了北迁门派最大的尊重,更是助长了他们的嚣张跋扈。 叱罗云躬身道:“不如交给臣训练。” 柔然最终的目标是南下,到时深入中原腹地,战线拉长,后勤势必会被频频骚扰,需要一群忠心可靠的武者护卫。 阿那瑰心存疑虑,“叛国”来柔然的武者,多是些首鼠两端之辈,欺负百姓拿手,要打死仗硬仗,难。 万一见势不妙,战场上临阵倒戈,受伤的还是自己人。 “先将跟中原有血仇的武夫招入狼师。” 大皇子吐贺真趁机道:“父汗,锻奴一族跟苍梧北上之军人数相当,派他们去援助金山城如何?” 二皇子郁闾穆想了想,没有出声,他不会傻到给老王妃找麻烦。 果然,阿那瑰双眼微眯道:“最近可读了什么书?” 吐贺真喜欢苍梧文化,常做文人儒生打扮,腰悬白玉,手持折扇,嫌胡须微卷,索性不留。 “儿最近在专研《六韬》。” 阿那瑰冷声道:“不然,我看学的都是‘风花雪月’四字!” 柔然汗国是由多部落组成的联盟,明目张胆的消耗锻奴的实力,其余的会怎么想? 他继续道:“本汗知晓你对齐王世子神交已久,但不能只看见飞鹰走马的纨绔。” “斛律明,草原第一智者,被气吐血两次;铁伐,鹰榜第三,空明境大宗师,于万人之前战败。” 柔然国相脸色不太好看,心中五味杂陈。 阿那瑰没有在意对方,而是站起身,对着儿子道:“别的不说,你敢孤身去苍梧走一圈吗?再或者,你觉得沈舟会放弃数千狼师将士的性命,独自逃回木末城吗?” 他越说越激动,“你为什么不出生在中原沈家?” 吐贺真默默低下头,五官扭曲在一起。 郁闾穆插话道:“父汗,此事儿臣也有错,那二人实在太过强悍。” 阿那瑰换了副面孔道:“能活下来就算万幸。” 吐贺真怨毒的看了一眼弟弟,二人折返的时间不过相差半个时辰,后者却被扣上了“英雄”的帽子。 他怎能不气? … 回乡外。 有女子将一颗苍老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放在人头塔的顶端,随后拍手而笑,好似完成了一幅伟大的作品。 旁边男子道:“千夫长,我们已在此停留太久,是否需要往前探查?” 类似可疑的“地点”不少,无法确定雾隐司的具体目标。 女子斜靠在骆驼上,“你相信直觉吗?” 男子一愣,“可周围数里都被翻了个遍,那群老家伙嘴里没有半句实话!” 可汗许下的奖赏极为丰厚,若是被人捷足先登,他得哭晕在帐篷里。 这时,村里一老者大踏步而出,穿着爹娘长辈留下的旧战衣,手里拿着个木柄,憨憨道:“其实宝藏是一把神兵利器,得之可号令天下,就在东边三里外。” 女子毫不犹豫的挥出一刀,红色液体飞出数丈。 “去你大爷的,当我们是免费劳力吗?” 村里老头挥不动锄头,就骗他们开垦荒地!死到临头还想着种东西,脑子有问题! 女子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下心情,“听说屋引叱那边有发现,把这里清理干净再去帮忙。” 抢功?都是兄弟,不分彼此!大不了让对方开心两个晚上,权当补偿。 八百狼骑一听,同时露出狰狞的面容,弯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马匹喷吐的气息都仿佛带着杀戮的欲望。 村中活着的十多位老者聚在槐树下。 “他们不上当,这可咋整?” “计策没问题啊,莫非是语气不对?” “要不再试试?” 他们脸上除了困惑,不带任何其他情绪。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一道急促的蹄声。 那是一匹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因长途跋涉,口鼻处喷吐着灼热的白沫。 马背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黑发散乱的贴在额角。 千夫长眉眼弯弯,“你们啊,要相信女孩子的直觉!” 随即大喝道:“来者何人?” 沈舟扯下腰间的一块布,挂在木杆上。 一面玄黑为底,绣着金色巨龙的战旗轰然展开! 旗帜风中疯狂鼓荡撕扯,发出猎猎的咆哮!带着一股源自尸山血海,不容亵渎的煌煌军威! 一人!一骑!一旗! 他右手一挥,木杆悍然插在柔然狼骑与村落之间的那条无形生死线上! 女子这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宝藏,就是这群老头! 呵,中原人总喜欢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去玩吧。”沈舟跟“大红”嘱咐一声,随即高高跃起,落在村口! 时间仿佛凝固一瞬。 前排的战马被突如其来的煞气惊得抬起前腿,发出嘶鸣。 士卒们死死勒住缰绳,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 烟尘弥漫,围绕着中原男子和他身后的战旗盘旋而上。 沈舟胸膛剧烈起,鲜血顺着紧握旗杆的小手指蜿蜒流下,但他脊梁却挺的笔直! 前不久跟人大战一场,伤势还没好。 风更烈了,旗帜的阴影投在疲倦的年轻面庞上,半明半暗,如同神魔。 “苍梧…龙旗在此!”沈舟的声音近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裂出来似的,“尔等…越过此线者!死!!” 没有冗长的威胁,没有虚张声势的言语。 只有这面代表着中原王朝最精锐的皇族战旗!只有这个浑身浴血,仿佛从地狱爬出,却以一人之躯欲挡千骑的男子!以及那带着血腥味的最后通牒! 女子狂笑声响起,“雾隐司的宝藏,苍梧的齐王世子,双喜临门!” 第115章 一人战八百 回乡遗老听不懂什么雾隐司,什么齐王世子,他们眼中只有一位中原来的年轻人。 王将军离世前说过,“孩子是一切的希望。” 沈舟只感觉一双双手在身上拍来拍去,铁血形象荡然无存。 一群老头喜极而泣。 “临了,终于看见家乡人,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啊!” “南边还好吗?禹州还在吗?” “二虎呢?” “娃娃,你从哪个州府来?祖籍何处?” 沈舟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中原皇帝的回话。” 王将军的儿子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下,正准备打开,却听年轻人严肃道:“去槐树旁念给长辈听。” 等老者们离开,他拔出长剑,“我时间不多,搞快点。” 女子娇笑不已,八百狼骑,磨死位雷躯大宗师都够了,更别提一个二品,随即下令道:“别伤了他,送去汗庭前我还得用呢。” 就在双方间隔十丈的刹那。 沈舟不退反进,如蛰伏的凶兽露出獠牙。 他的身影猛地一矮,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迎着最左侧的一匹战马疾掠而去。 那士卒只觉眼前一花,腕部骤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沈舟五指如钩,顺着对手下劈的方向,一搭,一引,再一旋! “撒手!”他用命令的口吻道。 士卒完全看不清眼前这位齐王世子的动作,只见一道乌光自下而上撩起。 血色迸现! 一条凄厉的刀痕自马腹斜切而上,连同士卒的小腿一同斩开! 沈舟身形不停,刚刚夺来的弯刀被他当成暗器,在空中化作一条寒芒,旋转着袭向右侧另一位狼骑士卒的面门。 在对方提矛格挡的瞬间,齐王世子握紧腰间剑柄。 白光乍起,如惊鸿,似雷霆! 沈舟选择了最直接的杀戮轨迹,长剑划出一道如羚羊挂角般的弧度,精确地掠过七名铁骑的脖颈! 无头尸身被狂奔的战马驮着继续前冲,数十丈后才轰然栽倒! 女子收敛笑容。 狼骑对标的是苍梧左右卫,每个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损失太多她会心疼。 随即抬起左手,轻轻一挥。 剩下的骑兵放弃一味的前冲,而是试图以娴熟的骑术将年轻人合围。 双拳难敌四手! 沈舟神情冰冷,将踏篁步施展至极限,身体于方寸之地辗转腾挪,在避开致命攻击的同时,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风暴。 无尽的攻击密如骤雨! 终于,一柄角度刁钻的长矛突破剑网,直刺年轻人的后心。 但沈舟仿佛背上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脚腕一拧。 长矛擦着肋下而过,带出一条血痕。 剧痛让沈舟眉头微蹙。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一柄弯刀当头劈下! 沈舟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回剑格挡已是来不及。 他眼中杀意闪过,心一横,竟用左肩硬抗,继而扣住对方毫无防备的手腕。 成功击伤齐王世子的骑兵,只觉一股恐怖的力量在经脉里炸开!整条右臂立马失去知觉,弯刀落入他手。 沈舟双手持刃,如狂龙乱舞。 弯刀厚重,用的是沈夕晖的力破万法;长剑轻盈,挥的是《夜照白》的刺杀之术。 他不再局限于防守,而是如同一条在惊涛骇浪中逆流而上的凶鲨,主动冲向阵型的薄弱处! 沈舟利用骑兵冲锋的间隙,马匹转向的笨拙,掠夺着一条条人命! 他初习武时,对江湖有着最美好的幻想,但走了一趟南方后,当英雄的心思淡了许多。 后来,就是单纯是为了习武而习武,既然踏上二品的台阶,总得去一品看看,不然白白浪费这么多年的辛苦。 但现在,不太一样,身后站着的是为国尽忠三百余载的宸国遗老,沈舟作为苍梧皇孙,有必须担起的责任! 女子被气的牙痒痒,她一个姑娘,能当上狼师的千夫长,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若是遇上齐王世子又让他从眼皮子底下逃脱,以后便不用在军营中混了!选个青楼,往床上一躺,来钱还快些! “不要留手!尸体一样值钱!” 狼师骑兵顿时红了眼眶,喊杀声震天! 沈舟侧身躲过一柄长矛,左臂丢刀,勾住矛杆,借力一拉,顺势递出长剑,洞穿骑兵咽喉。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但更多是敌人的,衣袍破碎不堪。 女子肝胆欲裂,眼前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只为杀戮而生的怪物! 即便是柔然最引以为傲的狼师铁骑,看着在血泊中挥舞长剑,不断收割生命的身影,也会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沈舟心跳如擂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全吐出来。 他说过,“越线者,死!” 不能食言。 沈舟撕下一片下摆,将手腕和剑柄缠绕在一起,虽少了些灵活,但不至于脱手。 他开始朝着发号施令的千夫长狂奔! 夕阳将整片大地染成红色,回乡外就如同地狱中的一处修罗场。 … 沈舟一脚踩在女子身上,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疲惫。 风吹过,卷起浓厚的血腥和草屑,无主的战马在草地上嘶鸣哀嚎,不知接下来路在何方。 沈舟扯了扯嘴角,“不是挺能说的吗?再聊两句?” 女子不敢有丝毫的动作,“我…我是千夫长,手里捏着很多狼师的情报,对苍梧有用!” 沈舟从人头塔上收回目光,“不需要。” 女子再道:“我父亲是大族首领,他可以带数万兵马归顺中原!” “我可以做你的小妾或者是没有名分的通房丫鬟!” 突然,夕阳下出现一位枯槁的身影。 女子先是一惊,后而大喜,“毒刀门门主冯三陵,哈哈哈,一品大宗师!” 老者衣袖上的毒蛇栩栩如生,嘶哑道:“是你杀的我儿?” 笑声戛然而止,原来是沈舟一刀将女子的头颅斩落,“想得美。” 冯三陵已经流浪了数月,心头怒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愈演愈烈,再次问道:“是你杀的我儿?” “不是。”沈舟摆摆手,“不过可以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第116章 鱼化龙 中原有钦天监,草原有观星楼。 这座矗立在汗庭边缘的巨大建筑,柔然人更喜欢称呼它为“浑穹台”。 一块块等人高的黑色玄武岩叠加向上,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火山,缝隙中填着不知名的暗红色黏土,一种古老而莽荒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侧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凿痕,看似杂乱无章,但其实里面藏着诸天星斗的运行轨迹和各类奇异的兽形图腾。 当圆月悬空,能瞧见幽光闪烁。 阿那瑰顺着内部的螺旋甬道,拾级而上。 顶部的观星台,中心地面上镶嵌着一块黑色陨铁圆盘,寓意“天穹分野”。 圆盘周围摆着十数个盛满清水的瓷盆,作用跟苍梧的“气运池”类似。 四角分别立着一位身披厚重狼裘,不分昼夜仰望天空的老者。 他们沉默寡言,只愿跟日月星辰对话,所以即便可汗登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大萨满兀鲁思一出现,空气中立马弥漫起艾草和柏叶的味道。 他的身形异常高大,宽阔的肩膀足够撑起法袍,头戴一顶羊角骨冠,只露出一个消瘦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 作为连接柔然和狼神的桥梁,他的地位不比可汗低多少。 阿那瑰从不将其当做臣子,二人算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最近可有什么新的情况?” 兀鲁思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代表金山部的瓷盆有开裂的迹象,中原武者依旧不愿离去。” 阿那瑰朝旁边看了一眼,水花翻腾,“早就想领教一下武卫步卒的防御之术,所以金山陷落之前,本汗不会让五十万大军动手。” 进入中原后,骑兵的优势将会减弱,一座座拦在路上的巨城,才是难啃的骨头。 解释完前一条,他补充道:“武者…那就表明苍梧齐王世子舟还在柔然。” 宝藏的说法,只是阿那瑰放出的迷魂阵,“北境到底藏了什么?” 风险向来跟收益成正比,如果换做他,除非有一物能百分百帮柔然战胜苍梧,否则绝不会押上性命去赌。 金银财宝?神兵利器?武功秘籍? 兀鲁思嘶哑道:“或许是我们想的太过复杂。” 阿那瑰摇摇头,“过着左拥右抱,香车宝马的生活,板上钉钉的下下任中原帝君,会为了一个普通物件自投罗网?你信吗?” 沉默,震耳欲聋。 他觉得最可能的,就是一套适用于大部分人的锻体之法,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士卒的战斗力。 那么,柔然一样势在必得! 就在阿那瑰打算离去时,代表鹿鸣都督部的瓷盆突然! 一条三色锦鲤凭空出现! 但它的状态极差,本该灵动的眼睛黯淡无光,身上鳞片在慢慢脱落。 兀鲁思张开双臂,诵起古老的咒语,片刻后笃定道:“沈舟!” 阿那瑰停下脚步,传令道:“命附近狼师配合回鹘部即刻抓捕,不惜代价!” 兀鲁思笑道:“有冯三陵在,逃不掉!” 阿那瑰脑海中浮现出一件往事,当年毒刀门门主丢儿弃女逃往柔然,后老来得子,他还让人前去祝贺。 不曾想十几年后,冯三陵又经历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 蓦地,那尾锦鲤似认命般停止了游动。 阿那瑰怒喝道:“蠢货!” 一品打二品,没有任何悬念,但活着的齐王世子,对柔然用处更大! 话音刚落,瓷盆中爆发出一股耀眼强光! 光芒源自鱼体内部,炽烈如熔金,被一股强横的力量扭曲拉伸! 短短数个呼吸间,鱼鳍化作狰狞的巨爪虚影,撕裂水流! 鱼尾崩散,延伸出覆盖着虚幻鳞片的修长龙尾! 鱼头昂起,额骨贲张,两根虬劲的珊瑚状龙角破水而出! 鱼口大张,满盆清水瞬间化为翻腾的云雾! “吼!!!” 一声恐怖的龙吟从瓷盆内炸响! 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住! 阿那瑰浑身气血翻涌,灵魂深处升起一股极致的恐惧,就好像面对着一只洪荒猛兽! 瓷盆中充满了三色雾气,一条纯粹由光芒构成的龙形虚影,朝着柔然可汗的方向,张开了巨口! 两只眼睛如燃烧的烈日,死死锁定着阿那瑰,充满了无上的威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警示! 柔然可汗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地方不对哈,在草原‘施云布雨’,岂不相当于白送他们一场造化。” 新生的幼龙似乎听懂了,迅速消散无影,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兀鲁思用法杖重重杵地,“谁?” 光雾三色褪去,勾勒出一张头绘佛印,发别道簪的脸庞,“本就不是你们的东西,还想强抢不成?” 兀鲁思大喝道:“监正?” 老者推开想凑过来的小书童,“早就说过你学艺不精,偏不听,现在好了吧,观星楼被入侵,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在光雾彻底消散之前,他用一种威胁的口吻道:“再偷看殿下,别怪老夫把你那两只眼睛搂出来当鱼泡踩。” 一条裂缝由浑穹台最底部开始向上蔓延,直至停在陨铁盘旁。 几个瓷盆轰然炸裂,可却并没有水流下来,倒是奇怪的很。 柔然可汗和大萨满对视一眼,良久无言。 阿那瑰为刚刚自己的失态感到愤怒,看着那条死的不能再死的“冯三陵”,颤声道:“狼师全部撒出去,一定要在齐王世子折返苍梧前截住他!” …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回乡村口前几乎找不到一块平坦的草地,处处布满了丈宽的裂痕。 沈舟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味,一头黑发变为枯灰色,这是使用《九蝉蜕》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过静养一段时间,应该能恢复。 他从地上爬起,一脚踏着冯三陵的胸膛,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力往外拔。 摔了个屁墩后,他将长剑收入鞘中,朝着回乡村口招招手:“走啊,此地不宜久留。” 新任的王将军疑惑道:“去哪?” 阳光照在年轻人满是血污的脸上,沈舟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带你们回家。” 第117章 逃亡 狼师全员被调往鹿鸣都督部,立刻引起了苍梧的警觉。 叶无尘慵懒的躺在一棵树上,伸出右掌,接住钦天监的青鸟。 这小玩意速度极快,又长得跟鸽子大相径庭,不易被察觉。 “只剩下十多人了吗?那反倒简单了起来。” 一位大宗师带一名宸国遗老南下,轻松的很。 “我劝你不要擅作主张。”沈夕晖手里拿着一根烤羊腿,现身道:“齐王世子独自完成任务,跟中原江湖同心协力完成,传出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 他其实已经说的很含蓄了,否则有武榜前三在,本该功劳最大的沈舟,立马会被贴上“镀金”的标签。 甚至不明真相的百姓,会暗地里揣测齐王世子是否真的去过草原。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也不相信别人能做到,即便再多的证据摆在眼前,都会认为是假的。 叶无尘打了个哈欠道:“我兄弟肯定没你们那么多花花肠子。” 沈夕晖咳嗽几声,摘下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他心眼比谁都多,只是不用在正道上而已。” 叶无尘反问道:“当皇帝就是正道?那你怎么不当?” 沈夕晖嘁了一声,“旁支怎么跟主家争?” “杀光不就好了?”叶无尘摆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以你的剑术,很难吗?” “想动手?”沈夕晖说完冷不丁道:“你跟那小子是兄弟,按辈分来算…” 叶无尘眯眼道:“江湖人不拘小节,各论各的。” 心胸不宽广些,没成大宗师就会被气死。 沈夕晖离开中原多年,觉得自己早就没了争强好胜之心,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还是忍不住问道:“若咱俩放开手脚斗上一场,结局会如何?” 叶无尘给出了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你死,我活。” 不是你输我赢,注定了二人要想分出胜负,必须抱有杀死对方的决绝意志。 沈夕晖不屑道:“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叶无尘双指并拢,夹起下摆上的一片树叶,笑道:“前辈年纪大,难免气力不济,思维迟钝。” 沈夕晖反应过来,“你已找到了进入最后一境的方法?” 叶无尘答非所问道:“楚昭南那个小东西,这辈子只有跟在我身后吃土的份。” 沈夕晖随手将羊腿骨扔在地上,“看来是得加把劲,不然会被你们这群晚辈骑在脖子上拉屎。” 叶无尘半点面子不给,直接拆穿道:“前辈虽因其他事情耽搁了几年,但并不比我慢上多少。” “有人说过你性格很恶劣吗?” 叶无尘摇摇头。 沈夕晖以为对方要说没有,不曾想叶白衣淡淡道:“他们不敢。” … 距离狼山城五十里外的小毡房,桌上摆满了汗庭传来的密旨。 “苍梧齐王世子舟或会路过于都斤穹庐道,锻奴一族万不可放他离去。” “齐王世子舟反其道而行之,于大军围捕时潜入鹿鸣城,纵火粮仓,罪无可恕,速速抓捕!” “最近北海穹庐道流传的疫病之言,纯属世子舟编造,不信谣,不传谣!” “各部首领,需提醒下面牧民,做好牲畜护卫,防止沈舟蓄意惊扰。” “妈的,给本汗逮住这王八蛋!” … 萨仁图雅心急如焚,几次想要偷偷带人北上,却都被老王妃拦下。 “你去只能给他添乱。” 萨仁图雅委屈的看向姐姐。 按照习俗,锻奴两位王女都已“成亲”,自然不用一直留在木末城。 阿依努尔走到妹妹身旁,安抚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苍梧起码还要等上一年,才会跟柔然打一场灭国之战,突厥若是现在就暴露,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萨仁图雅嘟起嘴,眼泪啪嗒的往下掉。 老王妃缓缓道:“有可汗的命令在,阿依,你可以走一趟。” “可…”阿依努尔犹豫道:“就算我真的救下沈舟,该如何向木末城交代。” 送一个假的齐王世子前往汗庭? 当大祭司是蠢蛋吗? 老王妃轻笑道:“沈舟狡诈。” 某一个部落犯错,当接受惩罚,但如果所有人都办事不力,又该怪谁? 阿依努尔掩饰住心头的喜悦,夺门而出。 … 雨夜中,沈舟已数不清斩杀了几波斥候,他身体的复原能力虽强,但也扛不住轮番攻击,更别提冯三陵死前残留的气机还在经脉里“兴风作浪”。 冰冷的雨丝滴在伤口上,像无数把钝刀在骨头里来回拉扯。 沈舟死死咬住下唇,勉强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痛哼压了回去。 他已感觉不到左臂的存在,只剩一片麻木的沉重。 唯一的好消息是回乡众人骑术不错。 王将军驭马来到男子身旁,“你带着我们这群废物,逃不掉的,自己走吧。” 他不是没有想过脱离队伍,但一停下,对方也会留在原地。 沈舟抹去脸上的雨水,努力的辨认着方向,“说的什么混账话。” “大红”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爆发出更快速度。 沈舟其实有的选,只要进入于都斤穹庐道,突厥定然会施以援手,可… 不当皇帝是私心,但他也不能因为自己而破坏两国联盟的大计。 一道青白色闪电划过天际,沈舟眼前赫然出现一队斥候,“这么快?” 柔然铁骑目力不够,看不清来者是谁,遂问道:“你们可是有什么发现?为何脱离既定的巡视区域?” 沈舟的回应是长剑出鞘! 越往南,路线选择会越少,防卫也将更严密。 “敌袭!敌袭!” 尖锐的喊声立马引起了周围士卒的警觉。 沈舟爆了句粗口,连点数个穴道,封住痛感,迎上敌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此时,东南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且其中还有一位大宗师! 沈舟抬头望天,喃喃自语道:“蝉鸣九转,力竭即死吗?” 赌命是一种非常不好的习惯,但他没得选。 蓦地,夜色中射来一道白光,心疼的扶住即将栽倒的男子,温柔道:“夫君不怕,有我在。” 第118章 吃瓜看戏 这一幕正好被救人心切的阿依努尔瞧见,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 新来“男子”的衣袍被雨水浸透,只要不是睁眼瞎,就能看出“他”是位姑娘。 温絮左手扶住沈舟,右手持剑,爆发出一股披靡天下的气势。 周围百丈内,雨滴停止下落,诡异的悬在半空中,滴溜溜的旋转,锋芒毕露! 数十位斥候往“援军”处靠拢。 领头男子在马背上行了一礼,“王女,能请您挡下那位大宗师吗?” 阿依努尔眼中战意澎湃,手掌轻挥。 跟随而来的突厥士卒立马将身旁斥候斩杀殆尽,背后捅来的刀子,最是防不胜防! 温絮平静道:“这么有自信胜过我?” 草原人果然粗鄙歹毒,为了抢功劳,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阿依努尔冷笑一声,“跟我走!” 温絮眉头微皱,扭头看向丈夫,收起长剑,在他腰间软肉狠狠掐了一把。 沈舟自封穴位,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迟疑道:“咋?” 在温絮眼中,这就变成了丈夫不仅不知收敛,甚至还有点得意。 四处沾花惹草是吧? 她跺脚道:“我不管你了!” 沈舟装作无力,整个人瘫在世子妃身上,“哎呦呦,头晕。” 温絮侧过脑袋,“哼,无赖。” 阿依努尔越听越气,马鞭挥出残影,怒道:“驾!” 有温絮在,沈舟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跟在大宗师身边,说不定能干扰观星楼的判断。 他身上积累的伤势一瞬间全部发作,任凭雨水如何洗刷,都冲淡不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温絮鼻头一酸,背着男子上马,朝着宸国遗老拱手道:“还请跟上。” 初秋的狼山,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湿润里。 化不开的晨雾淹没了近处的草甸,只隐约勾勒出远处几座浑圆丘陵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孤岛。 沈舟连续睡了几日,体内疲劳一扫而空,缓缓睁开眼,见一女子目光不善的站在床边,飞扑而上,贪婪的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嘿嘿…” 温絮强行带着丈夫一起转身,“不解释两句吗?” 两位一模一样的锻奴姑娘并排而立。 沈舟松开手,舒展一下身体,骨骼连接处劈啪作响,介绍道:“左边这位眼神清澈的叫萨仁图雅,右边比较凶的是阿依努尔。” 他说完浑身打了个冷颤,惊悚道:“不好,我们得快些离开狼山。” “很熟悉嘛。”温絮阴阳怪气道,一手掐住了丈夫的耳朵。 “谁凶?”阿依努尔质问道。 沈舟眼神左右摇摆,“是说这种话题的时候吗?” 毡房外探入一颗年轻人的脑袋,“可以说,不着急。” 沈舟啊了一声。 叶无尘站直道:“观星楼好像炸了。” “炸了?”沈舟确认了一遍。 叶无尘点点头,“如今柔然就是睁眼瞎,无法捕捉中原大宗师的动向。” 他一开始也怀疑,还特意走了一趟木末城。 温絮手指继续发力。 沈舟又不是个雏儿,现在就算不疼也得装作疼的样子,好歹让媳妇把心里气出完。 老王妃随后进屋,“世子妃当有世子妃的雅量。” 沈舟两腿一软,差点跪下,“您知道的,当时情况紧急。” 老王妃不客气道:“苍梧的聘礼年前就送到了狼山。” 毡房内陷入死寂。 沈舟伸手道:“让我缓缓。” 一时间信息量过大,他脑子很乱,不能吧? “送了几份?” 话一出口,沈舟便意识到不对,慌张道:“不是这个意思。” 温絮松开手,打量起两位王女。 萨仁图雅低着头,红着脸,不敢开口。 阿依努尔拍了妹妹后脑勺一下,恨铁不成钢道:“就你这性子,以后去了京城,还不得被她欺负死?” 叶无尘找了个软凳坐下,翘起二郎腿,一敲桌面,开始嗑瓜子。 都是学问,得学! 萨仁图雅双手抓住衣角道:“温姐姐是好人,不会的。” “什么不会?”阿依努尔愤愤道:“你看她这架势,能好相处?” 老王妃递了杯羊奶酒给叶白衣,微笑道:“两份。” 阿依努尔剩下的话语被堵在喉咙里,整个人好像被闪电劈中。 叶无尘将瓜子壳吐出屋外,“真大气,每次都是娶俩。” 老王妃因为某人的缘故,跟对方也算熟悉,乐呵呵道:“到时候要不要来喝杯喜酒?” “送不起贺礼。”叶无尘叹了口气,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有这份心意就行。” “那可以。” 温絮冷冷道:“正好,你可以帮着图雅。” 她对妹妹观感不错,善良天真,但姐姐身为二号狼主,心思难免阴沉。 沈舟完全插不上话,说多了还容易挨打。 阿依努尔猛然转身,“奶奶,我…” 老王妃迎上孙女的目光,“本来定的就是你,只是我怕图雅一人孤单。” 牵强的很,真实理由当然另有说法。 假设按照双方最开始的计划,阿依嫁去京城,那以后生了小王子接来狼山,还不是得图雅带。 如此这般,突厥将会有一位连羊都数不清的王,老王妃每每想到此处,都会两眼一黑。 索性打包一起,再要了份彩礼,反正中原不缺钱。 外面脚步声缓慢,有男子挡住了门口的阳光。 锻奴王,乌恩其。 他身材高大,但却偏偏给人一种“空”和“薄”的感觉。 用深靛蓝染就的王袍,镶满了粗犷银钉和暗色金属片,像挂在一副行将腐朽的衣架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带着胸腔深处令人心悸的共鸣。 身躯难以控制的佝偻,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一盏茶的时间后,乌恩其止住了肺部的瘙痒感,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冰冷与审视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齐王世子身上。 毡房内落针可闻,只有锻奴王那沉重艰难的喘息声在回荡。 沈舟心里暗道,这是草原老丈人的压迫感吗?比陆贤强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第119章 偏心的阿那瑰 沈舟自然不惧,都是一样的套路,威胁,敲打,讲礼,动情,提出要求,见怪不怪。 叶无尘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遗漏细节。 他以前只顾武道攀升,对万物万事不上心,未曾经历过这些,而今境界卡在瓶颈,反而对一切都很好奇。 阿依努尔见宠爱自己的父亲到场,像找到了靠山般,“父王,祖母都没有跟女儿商量一下,就将我许配了出去。” 有点当面告状的意思。 “我知晓。”乌恩其深吸了口气,但不敢使太大力,傻闺女该等会儿再出声的,火候还不到。 阿依努尔此时心中一团乱麻,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女儿不想去中原京城。” “不是不想嫁就成。”乌恩其坐在母亲身旁。 突厥的处境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两位王女撑不起整个部落。 只有新生的幼狼,才能让百万族人看到希望。 “我…”阿依努尔如鲠在喉,但又不吐不快:“我跟图雅如果真的去了中原,您跟奶奶怎么办?” 说到底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乌恩其气息一乱,咳嗽声再次响起。 老王妃轻拍儿子的后背,叮嘱道:“所以你们要抓紧,尤其是你,最好在苍梧兵发柔然之前,为突厥诞下一位小王子。” 阿依努尔骇然欲绝,为何一下子扯这么远? 叶无尘感慨道:“大家都有各自的无奈。” 沈舟总算知道了所有的交易细节,但又不好跟突厥发作,便看向“好兄弟”,不善道:“你好像很懂?” 叶无尘嗑瓜子的动作就没停过,点点头。 事情没有那么复杂,突厥想要生存,抱大腿是唯一的选择。 但跟苍梧相比,柔然的腿不够粗,更不够壮。 故而不管是谁当上中原帝君,老王妃都会将两位孙女嫁给他,只不过幸运的是,恰好阿依和图雅都钟情于齐王世子。 突厥母子来的快,去的也快。 叶无尘不情不愿的离开小板凳,毡房内气氛有些尴尬。 萨仁图雅丝毫感觉不到,拽着温絮的手臂开始询问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阿依努尔羞多愤少,但她的住所就在此处,也无地可去。 沈舟低声道:“回乡那群老者,现在何在?” 有温絮在,他放心的很,但还是想多问一句。 女子慵懒的靠在丈夫肩上,“宸国遗老多人带伤,最好安养几日再上路。” 沈舟当时是强弩之末,全靠求生的意志撑着,只能尽全力保下他们的性命,遂有些颓废道:“怪我。” 温絮用手掌贴上对方的胸膛,安慰道:“你的二品世所罕见,换个人也不可能做的更好。” 她想起几日前沈舟凄惨的模样,心还是会一阵阵的抽搐。 厚重的羊毛毡帘落下,夜色被隔绝在外,毡房内自成一方温暖的小天地。 铜盆中跳动着橘红色火焰,光影在穹顶上慢慢流淌。 一只小羊羔在萨仁图雅的保护下,躲过了成为晚餐的命运,此刻正躺在角落,发出细微的“咩唔”梦呓。 三女一男双手抱胸站在床前,脚尖轻点,面露苦色。 沈舟率先打破这沉默的氛围,“我媳妇在,总不能让我一个人睡吧?” 萨仁图雅机灵道:“有办法!” 说罢,用力将两张床榻拼在一起,得意道:“你们看。” 火盆被掌风熄灭,四人各怀心思。 萨仁图雅腰部发力,将姐姐慢慢挤去男子身侧。 沈舟感受到一股柔软,明知故问道:“大的还是小的?” 温絮冷哼一声,“白日倒是装的挺好!”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战火,两股强横的气机在小毡房内激烈碰撞! … 拔略真是七号狼主,他年纪不大,但运气极好,能在数千名影踪中脱颖而出,全靠老上司的引荐。 就在他以为今后也能一帆风顺时,突然杀出了个齐王世子。 拔略真听不清可汗张口闭口说些什么,应该是在骂人,颌上的胡须不停抖动,有点像家里那头老羊。 “狼庭应该是本汗的耳目。”阿那瑰用茶水润了润嗓子,“难不成所有事情都要靠观星楼吗?那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他心中的火气有控制不住的迹象,前期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而今居然连线索都断了! 漏洞百出的柔然,还想南下?痴人说梦! 拔略真跟着同僚一起低下头,“臣等有罪。” 大皇子上前道:“父汗,齐王世子最后出现的地点距离锻奴一族很近,会不会…?” 二皇子最近养成了跟对方唱反调的习惯,“老王妃寄来的奏章我看过,防守没有任何漏洞!” 大皇子经历上次后便痛定思痛,用了整整一壶茶的时间将《六韬》读完,面对二弟的挑衅,义正言辞道:“防守严密怎会音讯全无?齐王世子能上天入地不成?” “哦?”郁闾穆轻笑道:“好像忠于大哥的那几个部落,也没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吧?” “强词夺理!”吐贺真对着阿那瑰行大礼参拜,“启禀父汗,二弟这是胡搅蛮缠!” 国相斛律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拎在手上,“臣将所有齐王世子出没过的地点连接成线,虽总体是往南,但过程曲折。” 吐贺真大惊失色,如此说来,他手底下确实有人知情不报。 斛律明补充道:“而且齐王世子似乎在有意避开锻奴的领地。” 吐贺真继而大喜,“父汗…!” “你先别说话。”阿那瑰制止道。 斛律明自小学习中原文化,深知站队的重要性,当下可汗已经表态,他就从早就准备好的两套说辞中选出一份,“依老臣愚见,锻奴乃草原上仅次于柔然的第一王族,高手如云,齐王世子势单力薄,绝不敢多生事端。” “图上路线明显是提前规划好的,不涉及任何战力稍强的部落!” 阿那瑰点点头,“与本汗想的别无二致。” 一直没有开口的郁久闾·叱罗云出声道:“会不会因为伤势太重,所以躲在某处休养?” 阿那瑰眼神一亮,让吐贺真先行下去,然后问道:“郁闾穆我儿,你知道该如何做吗?” 第120章 让“周风”捉拿沈舟 郁闾穆从幼时起,便将阿那瑰视作神明一般的人物,听见询问,激动道:“孩儿定不会辜负父汗的期望!” “我知你不会,但先回答问题。”柔然可汗轻轻问道。 叱罗云也很看好这个侄儿,“怎么做,就怎么说。” 兄长特意留下次子,分明是想提点几句,大好机会,不能浪费。 郁闾穆没有着急出声,而是跟国相借来地图,用手指在上面不断比划,细细观察。 阿那瑰欣慰一笑,这才对,上位者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得先动脑子。 片刻后,郁闾穆慎重道:“孩儿觉得齐王世子并没有去过上面标注的所有地点。” “何以见得?”阿那瑰引导问道。 郁闾穆想了想,“从鹿鸣起,过达兰,进白霫都没问题,但之后完全没有必要前往怯绿连都督部…” 他越说越自信,“如果孩儿是沈舟,会选择潜入居延,再翻过金山,直接跟苍梧北上之军汇合!” 斛律明叹息道:“二皇子才思敏捷,老臣自愧不如。” 郁闾穆有些手足无措,“您是草原第一智者,柔然栋梁,不可妄自菲薄。” 天狼殿内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俨然一副君臣和睦的景象。 郁闾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严肃道:“父汗若能许我三千狼骑,孩儿定能将齐王世子捉回木末城!” 阿那瑰微微摇头。 郁闾穆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既然解开了苍梧设下的迷魂阵,不出兵还等什么? 阿那瑰沉声道:“锻奴!” 郁闾穆一惊。 阿那瑰鼻音轻哼,“锻奴投效一事,你以为本汗不知晓?” “孩儿有罪!”郁闾穆“扑通”一声跪下道。 叱罗云将侄儿从地上拉起,“可汗若真要问罪,何必等到今夜?” 阿那瑰俯下身子,拍去儿子膝盖上的灰尘,“用刀逼出来的忠诚,忠也不忠。” “你有时候真的要跟吐贺真学学,多翻翻中原的书籍。” 斛律明跟可汗一唱一和,嘴里吐出四个字,“恩威并施。” 郁闾穆恍然大悟,“您是要孩儿将这份功劳送给锻奴?” 阿那瑰开怀道:“接下来,本汗会借题发挥,而你,需一次次帮库兰化险为夷,甚至不惜为此顶撞亲生父亲!” 坏人,由他来做,好人,则交给次子。 阿那瑰最后嘱咐一句,“诚意给足,亲自去。” … 等郁闾穆跑死十多匹马赶到狼山时,沈舟还未离去。 他好像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亲兄弟,换上一副吐贺真从未见过的真挚笑脸,热情道:“一别多日,甚是想念!” 沈舟的人皮面具还在,好奇的张望道:“带姑娘了吗?” 郁闾穆一愣,看向毡房内拼在一起的床榻,“下次一定。” 又道:“不过我有比姑娘更好的东西。” 沈舟满眼期待道:“金银财宝?二皇子太客气!” 见对方摇头,他兴致瞬间低落了下去,慢慢收回准备敲击桌面的手,“小地方没啥好茶叶,您将就着喝。” 拿捏人心的本事,郁闾穆也略懂一些,站起身,装作一副想要离去的样子,“也不知几百里草场能换多少姑娘和银子,罢了,既然周少侠不感兴趣,我再问问别人。” 沈舟变脸如翻书,起身将二皇子拦住,搀扶着对方的手臂,怒喝道:“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知道这是谁吗?咱锻奴一族的靠山!换好茶!最好的!” 桌面上的瓷杯位置不变,却升腾起了白气。 郁闾穆重新坐下,悠悠道:“不错。” 沈舟为了配合好对方,不断在毡房内踱步,“非得我提是吧?家里没吃的了?” 阿依努尔怒气冲冲的端着一盘风干牛肉走了进来,扔下盘子后又转身离去。 看的郁闾穆一脸尴尬。 “昨夜被我教训了一通,心情不好,二皇子别介意。”沈舟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糊道:“请!” 郁闾穆犹豫再三,没有伸手,直接了当道:“汗庭已查明齐王世子的藏身地点,父汗是要让狼师前往抓捕,但我想起周少侠跟对方有怨,遂帮忙拖延了几天时间,让你能有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 沈舟猛咳几声,嘴里肉沫喷了对方一脸,“当真?” “当真!” “果然?” “果…你到底去不去?” 沈舟用正儿八经的戏腔道:“二皇子稍待,等我点齐兵马,定叫那贼子,有来无回~啊~!” 反正叶无尘整天无所事事,正好给对方找点乐子。 在郁闾穆的建议下,突厥额驸并没有带上大批人马,而是出动了几位武者。 … 马蹄声惊起十多只啃食尸体的秃鹫,沈舟嫌弃的捂住口鼻,“齐王世子就在这些人里面?” “哪会如此简单。”郁闾穆用弯刀挑起地上的衣物,凝目道:“似乎有点不对。” 沈舟看了眼,干呕道:“气机附着在长剑上,伤口自然会宽些。” “周风”本就不够聪明,说些蠢话才更符合他的身份。 郁闾穆让人将尸体翻了个面,冷声道:“像是被人以弯刀从背后偷袭致死。” 连续几日的大雨,周围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怀疑不到突厥头上。 沈舟骑马转了一圈,咬牙道:“您是说他们其中部分已被苍梧收买?” 郁闾穆的眼神晦暗不明,“中原的手段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沈舟将马鞭掷于地上,扯了扯衣领,骂道:“一群见利忘义的腌臜货色!” 说完他感慨道:“草原上还是少了如我这般纯粹的少年英雄!” 一同而来的阿依努尔扭过头。 郁闾穆眼角一跳,也不知老王妃是怎么想的,为何要招揽“周风”入赘锻奴,就不怕把传承千年的部族推向深渊? 阿依看上去似乎完全限制不了对方。 他压下心头悸动,“草原的未来就在我和周少侠的肩上担着,日后咱们还需同心协力。” “好说好说!” 就在郁闾穆思索齐王世子可能的藏身地点时,大皇子吐贺真匆匆而来,嘴里高喊着,“二弟,等等我!” 第121章 山洞探险 吐贺真上次离开天狼殿后,多留了个心眼,派人一路尾随弟弟,果然被他发现了端倪。 消失几日的齐王世子,原来就藏在附近。 郁闾穆心中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但表面却维持着云淡风轻,“大哥所来何事?” 吐贺真勒住缰绳,“跟你一样。” 沈舟将狗腿的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二皇子,咱们人多,要不要…” 郁闾穆额头上冒出冷汗,毅然决然道:“不可!” 兄弟相残的事情在草原并不少见,可如果让“周风”帮忙,就相当于送了个把柄给锻奴一族。 就算要动手,也得他麾下的死侍暗中进行。 吐贺真没想着抢锻奴额驸的功劳,他只是不愿弟弟独自在父汗面前出风头。 环视四周,指着西南处道,“据朗庭情报称,十里外有个山洞。” 沈舟二话不说,一马当先。 不过小半个时辰,众人就到达了目的地。 阿依努尔将马匹停在丈夫身旁,确认道:“里面有一股不弱的气息。” 入口不大,像大地咧开一道黑黢黢的嘴。 沈舟默默夸了叶无尘两句,别说,模仿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齐王世子与冯三陵激战一场,伤势不可能好的这么快。”吐贺真将镶满宝石的弯刀挂在腰间,“哼,藏头露尾的鼠辈!” 声音洪亮,震得洞壁嗡嗡作响。 郁闾穆皱了皱眉,矜持的掸去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心有诈。” 沈舟手里举着个火把,脸上通红一片,万分笃定道:“两位殿下放心,有锻奴高手在门口守着,贼子肯定跑不了!” 说罢他率先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内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苔藓和泥土的混合味,怪石嶙峋,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锻奴王女和两位皇子小心翼翼的跟在对方身后。 刚刚拐过第一个弯,视线更暗了,突然! “吱吱嘎嘎!扑啦啦啦!” 一大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猛地从洞顶扑下来,直冲吐贺真的面门! “敌袭!”大皇子不愧是柔然的“文武全才”,在根本没看清的情况下,条件反射的挥刀横扫! “东西”应声被劈成两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火光凑近,不过是个破旧玩偶。 几块皮子缝在一起,里面塞满了枯草,还粘着几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乌鸦毛。 “…”吐贺真维持着举刀的姿势,纹丝不动,一脸懵。 “噗…”郁闾穆忍着笑,肩膀耸动,“大哥好刀法,这也算敌袭的话,那我们以后可有的忙。” 吐贺真恼羞成怒,“混账,胆敢戏弄我!” 沈舟提高警惕性,因为他也不知道叶无尘到底准备了什么花招。 阿依努尔能感觉到男子修长的手指在微微发力,又走了几步,提醒道:“注意看路…” 话音刚落,吐贺真一个踉跄,低头一看,一根颜色和岩石差不多的藤蔓缠绕在脚踝上。 “嗯?” 就在这时,洞壁一个不起眼的凹陷里,“嗖”的弹出某物。 颜色鲜艳,身体细长,还嘶嘶作响,直扑二皇子的小腿! “蛇!”郁闾穆虽长得粗犷,看上去无所畏惧,但却最怕滑腻阴冷的毒物! 他被吓的魂飞魄散,什么皇子威仪,草原雄鹰,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快速向后退去。 好巧不巧,正好撞上刚刚抬脚,重心不稳的吐贺真。 “哎呦!” “啊!” 两位尊贵的草原皇子,在苔藓地上摔做一团。 “你有病吧?”吐贺真气得七窍生烟,挣扎的要爬起身。 “有蛇!是毒蛇!”郁闾穆脸色发白,指着一条尾端绑着个小哨子的彩色麻绳。 “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从深处传来,“这就是草原的六品武者吗?笑死个人!” 沈舟赶紧跑过去扶两位皇子,“哎呦我的殿下,地上凉,快起来!” 吐贺真和郁闾穆狼狈不堪,浑身沾满了湿泥,头发散乱。 若不是他们抢功心切,一时不察,怎会在洞内丢人现眼! 沈舟吼道:“呔,贼子休要猖狂,让我来会会你!”说着就往里面冲去! 片刻后,两声惨叫接踵而来! 郁闾穆脑仁一疼,小声呼唤道:“周少侠…阿依?” 两位皇子相互搀扶着,顾不得洞内空间狭小,打算去外面喊人帮忙! “呜……呜呜呜……” 一阵凄婉哀怨,仿佛带着无尽悲凉的女子哭泣声,从黑暗岔道中飘出。 动静时高时低,在山洞内回荡叠加,让人头皮发麻。 郁闾穆僵住,汗毛倒竖。 吐贺真停下脚步,警惕地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强装的镇定! “鬼…鬼?”小时候留下的心理创伤不会因为年纪和实力的增长而被忘却,郁闾穆明明知道人死如灯灭,但就是止不住恐惧。 “呜…还我命来…好冷啊…”那女声更加清晰了,甚至还带上点幽幽颤音,仿佛就在耳边吹气。 火把毫无征兆的熄灭。 “混账,沈舟!我知道是你!”吐贺真发怒道! 一道惨白模糊的影子,从他们头顶上快速飘过,像是一片散发着寒气的裹尸布! 阴冷的风让两位皇子口鼻处冒出白气。 沈舟牵着阿依努尔躲在暗处,小声道:“这么好骗么?” 白布被掀开,露出叶无尘年轻英俊的脸庞,“以前偶然学的一种秘术,可以用气机潜入对手体内,影响心智,构造幻境,不过上限很低,还需外力辅佐,而且对二品以上没有任何效果。” 沈舟狠狠踢了一脚洞壁,“凭什么?” 叶无尘不解,“要喜欢,我可以教你。” 沈舟倒吸一口冷气,将话补充完整,“凭什么你们走江湖,随随便便就能寻见秘术功法,而我连个毛都捞不到?” 他每次想到此处就一肚子气,武榜前三似乎都没有什么师承,好像是某天一睡醒,就发现自己经脉全通,神功大成一样。 叶无尘摩挲着下巴,郑重回答道:“有没有可能是人品的问题?” 第122章 秦州城 沈舟摇摇头,他虽算不上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叶无尘玩心不减,笑道:“要不要试试?” 沈舟脑海中闪过一计,“既然能编造幻境,可否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强行往二人潜意识里加点东西?” 试想一下,两国百万大军对峙时,柔然皇子突然刺杀可汗的情景! 啧啧… 叶无尘停下手里动作,呢喃道:“修术的根本是对变化的掌握,所以云变境又被称为炁化形,在他们眼中,世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停顿了片刻,“但唯独看不透‘人’。所以我猜测,一品的最后一境,跟‘己’有关。” 沈舟无语道:“没办法就说没办法…” “用气机冲撞识海,将两位皇子弄成白痴不难,其余的…”叶无尘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 吐贺真和郁闾穆下摆湿透,浑身散发着恶臭逃出山洞,只见满目疮痍,锻奴一族众多高手躺在地上哀嚎。 沈舟抱着膝盖,疼的直打滚,“殿下们,那贼子几日功夫,武艺又有精进!万不可放他离开,否则必是我柔然的心腹大患!” 天空中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几位请把脖子洗干净,等小爷将来在战场上取尔等首级!” 白衣男子在众人面前一闪而逝! 过了半炷香,郁闾穆方敢出声,“是我大意了,能不能跟锻奴借些兵马?最少三千!” 空手套白狼是吧?沈舟在心里腹诽一句,继而道:“追不追得上暂且不论,没有可汗的旨意,我们也不好离开领地太久。为今之计,还请两位殿下早日返回木末城,以飞鸽传信沿途各部,设卡阻拦。” 二皇子愿意背锅,他自然乐见其成。 郁闾穆用了几个呼吸便做好了决定,“我会赔偿这次的损失,待日后事成,功劳簿上不会少了锻奴一族。” 说罢他翻身上马,朝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秘籍! 齐王世子不惜涉险也要得到的东西,无疑是一门高深莫测的武学!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毒刀门门主才会饮恨。 … 两日后,沈舟和温絮带着宸国遗老继续南下。 观星楼被毁,再加上有叶无尘吸引注意力,一大群人反而不容易被怀疑。 沈舟靠在马车上,掀起帘子。柔然在南人官员的建议下,也开始修起了驿路,斥候铁骑游曳不断,寸草不生。 “两国战况如何?” 温絮靠在对方肩膀上,“边军未曾到金山城,我便北上寻你,不过有爹在,应该不会有问题。” 沈舟对老头子还是很有信心的,身子骨虽不太行,但脑子好使的很。 他拿起一本《柔然摘要》,随意翻开一页,默默修改其中有误的地方。 女子蹭了蹭男子的脖颈,“裴照野和苏郁晚在草原上先后跻身大宗师,同境之中算是不弱。” 沈舟停下笔,“我猜肯定是苏姑娘在前。” 温絮用疑问的语气嗯了一声。 沈舟笑道:“怎么说呢,苏姑娘武道攀升之心更加坚定,爱慕非但不是阻碍,反而会成为她的动力,欲要将两派的十年之约止步于当代,希望后世弟子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 “至于裴照野。”他摇摇头,“既不愿辜负师门期待,又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故而一直畏首畏尾…” “那你呢?”温絮谨慎问道。 “我…”沈舟看了眼远处的黄沙,“《九蝉蜕》和沈夕晖的剑道确实帮我踏入了一品,但得分情况。” 他语气平淡,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即便是你,十丈内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可如果距离被拉远,只有挨打的份。” 温絮沉吟道:“类似佛门的小千世界?” “差不多吧。”沈舟轻声道:“好坏都有,现在我完全可以对外宣称,齐王世子乃云变境下第一人。但要想真正的踏入炁化形,会比正常武者难些…” 温絮勾住丈夫的一抹枯灰色鬓发,在手指上打着卷。 她也是武者,知道所谓的“难些”到底有多难。 … 陇右道秦州城,今日被撕裂成截然相反的两半。 整个西侧,是触目惊心的白。 家家户户的门楣处都悬着粗糙的麻布,窗棂被糊上素纸。 街道两旁,枯瘦的柳枝上系着招魂的纸幡,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呛人烟气。 悲恸的呜咽声,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潮汐,在低矮的土坯房内回荡,时断时续。 然而,当目光转向城东,景象却陡然翻转。 大红的绸缎从城垛上如瀑布般垂落,崭新的灯笼挤挤挨挨,挂满了屋檐树梢,映得半条街都暖融融的。 酒肆茶楼人声鼎沸,跑堂伙计忙的不可开交! 戏台上,一个浓妆艳抹的花旦正咿咿呀呀唱着名曲《挂帅》,声腔高昂,盖过了隐隐约约的哀乐。 撕裂?荒谬?可这就是中原西北门户的日常,柔然人想活的更好,但中原人也不愿当猪狗,那就打! 一支长长的队伍缓缓入城,虽是大胜,但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很牵强。 后面的马车,装满了从草原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还有一口口褪色的薄棺。 当队伍穿过欢迎他们的城东,进入雪白的城西时,就像是踏过了一条无形的生死分界线。 身后的锣鼓并未停歇,但激昂的调子似乎被微风吸走了一些锐气,变得发闷。 酒肆里举杯的汉子,动作一顿,目光投向那缓缓前进的棺木,喉结滚动,将杯中辛辣的液体狠狠灌下,然后抹抹嘴,用更大的嗓门吼出一个酒令,仿佛要驱散什么。 在自家门前白幡下哭泣的老媪,颤抖的抓起一把纸钱,洒向空中,嘶哑的喊道:“娃娃们,回家就好…回家喽…” 纸钱被风卷着,飘飘荡荡。 集市口。 戏台上伶人水袖翻飞,而另一侧,几位国战残兵正帮着一户人家将一口棺材抬进屋内。 棺材盖上,放着一小坛刚打来的烈酒和几块沾着芝麻的喜饼,不知是谁新娶媳妇送的。 一人泣不成声道:“对不起,我…我真的找不到他的头,我…找了好久…” 第123章 圣旨 一个手里攥着糖人的小男孩,好奇地跑到抬棺士卒身边,仰头问道:“阿叔,这里面睡着谁?” 有本地老兵看了孩子一眼,脸上刀疤微微抽动,艰难的扯起嘴角道:“是英雄哩,跟你爹一样。” 秦州是座军城,也是一座雄关。 每年都会有“旧人”离去,但不怕,亦会有“新人”到来。 “哦。”年仅四五岁的小男孩似懂非懂,扭头又跑去戏台旁看花枪。 酒馆老板王瘸子,十年前为了救助商队,在北边丢了条腿,现在拄着拐,站在自家店门口,招呼道:“老李!忙完这阵,过来喝一杯!我那埋了二十年的‘断头酒’,今天开封!给活人壮胆,给死人…送行!”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李掌柜做的是棺材铺的生意,刚指挥完伙计卸下木材,抹了把汗,抬头应道:“成!等着!再捎上老孙头,他刚得了个大孙子,正美得冒泡呢!红白喜事,一桌办了!” 这不是遗忘,更不是麻木,而是将巨大的悲痛与劫后余生的狂喜,像揉面一样狠狠捏在一起,再囫囵吞下。 原先那批“秦州人”,早就死光了,他们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继任者”。 喧天的锣鼓压住心底的悲鸣,刺目的红绸对抗无边的缟素。 一碗碗烈酒,不仅能用来祭奠逝者,同时也可以点燃生者活下去的勇气。 他们庆祝能庆祝的一切,庆祝活着回来的人,庆祝新生的婴儿,庆祝今日的阳光。 只因明天,风沙又会卷来新的死亡名单。 … 进攻金山的三十万大军,在收到钦天监的传信后,比齐王世子先一步回到秦州城。 左骁卫林缚云犹豫再三,低声道:“启禀齐王,边军的兄弟们…太苦了。” 他是沙场上活下来的悍将,更惨烈的战事也经历过,但…心里一直有个盼头。 那就是天下太平后,子孙们能安安稳稳的过完一辈子。 可秦州,似乎没什么改变… 好像这里的百姓,生下来就是为了中原戍边,数十年如一日。 周云戟眼眸低垂,早已习惯。 边州位置特殊,任何多余的建设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摧毁。 江南的富庶,京城的繁华,都跟他们没关系。 沈承煜没有说天下初定,陛下要防止国战遗族再起狼烟之类的废话,而是道:“之后十六卫会跟边军进行轮替换防。” 周云戟抬起头,目光闪闪… 沈承煜虚压两下手掌,“关内道和山南西道的几座新城,就是为了边州准备的,以前时机不对,不好跟你们透露太多。” “不止是秦州,还有灵州,云州,朔州…”他一连说出十多个地名,“不过要是能打下柔然,新城会腾给未来边州的兄弟们。” 国境线北移,这些地方就会变成中原腹地,无外族袭扰,繁荣只是时间问题。 周云戟面朝南方,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谢陛下恩典!” 对于沈凛而言,此举一来可以磨砺十六卫的士卒,让他们保持战力,二来方便皇帝掌控军权,防止封疆大吏把路走歪。 收买人心?买去吧,三年给你换一批。 苍梧有七十余万常规部队,而边军只占了少部分,轮替完起码得二十年。 这期间还会有老兵退伍,新兵加入。 如果皇帝十多年的恩典,抵不过边将三年的许诺,这天子不当也罢。 割孤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外,“周将军万万不可,杂家可还没读圣旨呢。” 说罢跟众人一一见礼。 大堂内发出一阵哄笑声。 沈承煜问道:“不应该回京受赏吗?” 按惯例,皇帝会命礼部为得胜归朝的将军们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然后当场赐下恩典,以彰圣德。 割孤迟疑道:“礼不可废,诸位大人自然需要进京一趟,圣旨…是陛下给某人准备的。” 这么一说,众人就明白了,齐王世子嘛。 沈承煜轻笑道:“我们能看看吗?” 割孤双手捧上木盒,“陛下猜到齐王会有此问,说可以。” 众人围在桌前。 “呵,这么长…” “难怪要提前送来,是怕殿下一时接受不了,在典礼上被吓晕过去?” “我们都是有这个心里准备的,但世子…” “不都说殿下不学无术吗?能听懂?” “其他的没关系,抓住关键点就成。” 沈承煜轻咳两声,他必须要帮儿子解释一句,“舟儿文采不错的。” … 从狼山往南的回程,沈舟走的极为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跟在赏景一样。 眼看秦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他离开车厢,畅快道:“过不久你们就能跟二虎重逢,之后不管是寻亲或是如何,宫里都会帮忙安排好。” 齐王世子的任务,到此为止。 宸国遗老从未见过这般雄伟的城池,一个个激动不已。 沈舟摆了摆手,“我其实不太能听懂你们说的啥,不过确实到家了。” 秦州北门外,数十万士卒分列两旁,静静的等待着。 两则惊天动地的消息,只用了短短数日,就传遍大江南北。 宸国旧民,为中原潜藏在草原近四百年,即便就剩下一群垂垂老者,依旧初心不改! 这份忠诚,感天动地!足够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齐王世子居然独自一人,深入虎穴,穿越千里,受伤无数,将他们接回了中原! 至于雾隐司的三等供奉,虽英勇可嘉,可也被扣上了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 文官弹劾的奏章就没停过。 宸国遗老,当然要救,但怎能让一位有着光明未来的皇孙以身犯险呢? 马车越来越近,将士们纷纷屏住呼吸,他们跟柔然以命相搏,深知对手的恐怖。 现在就想看看沈氏一族中第二有种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割孤自然不敢要求齐王世子下车接旨,遂直接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统御万方,夙夜孜孜,惟以安社稷、抚黎元为念。国之根本,在于储贰;储贰之选,首重德行功业,尤需心系家国、肩承艰危,以彰天命、以孚众望。” 第124章 圣旨与说书 圣旨中明显有不合礼数的地方,就比如“储贰”一词,代指的该是太子,可领旨之人只是位皇孙。 但这块关系到中原未来的黄绸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沈凛亲写。 礼部的意见,影响不了陛下和三省的决议。 当然,若换个角度看,可以理解为,皇帝不在乎下一任继承者是谁,甚至有概率直接传位给孙子。 割孤阴柔的嗓音,在此刻显得极为光明正大: “齐王世子舟,天资英毅,夙秉忠孝。因北疆不靖,胡尘蔽野,多有忠勇将士陷于虏庭,骸骨曝野,英魂难归。朕每念及此,恻怛于心,寝食难安。” “齐王世子舟,体朕悲悯,感将士之忠义,不避斧钺之险,弃珠玉之安,潜行千里,深入毡裘之地!” “风餐露宿,蹈锋镝之危;智勇兼施,破豺狼之窟。终同生还之白发老卒。” “此一行也,非特显其勇略超群,胆识盖世,更见其仁德之心,发于至诚!视将士如股肱,待士卒若手足。以一己之躯,践护国卫民之志;以皇孙之尊,行拯溺扶危之实!” “其行,义贯金石;其心,光昭日月!” “救忠魂于异域,全大义于绝境,上慰朕心,下安将士,中固国本!” “使天下知朝廷不负忠良,使三军感皇恩之浩荡,使四夷慑天威之难犯!此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朕观其德,仁厚足以抚万民;察其能,刚毅足以承大统;验其功,卓著足以服天下。” “此诚天意所属,民心所向。为宗庙社稷计,为江山永固谋,朕心甚慰,决意早定国本。” 周围呼吸声骤然沉重,如此说来,他们是第一批跟未来陛下并肩作战的士卒,回家后吹牛嗓门都得大些! “册封齐王世子舟为皇太孙! 授以册宝,正位东宫。尔其钦承朕命,祗服训言:惟谦惟敬,克勤克俭;亲贤远佞,修德进学。念将士之血勇,体黎庶之艰辛,夙夜匪懈,以副朕之深望,以固万世之丕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近三十万大军一同行礼,甲叶摩擦声震耳欲聋,“见过苍梧太孙!” 无人回应。 莫非真跟传闻一样,殿下身受重伤? 沈承煜笑道:“不领旨吗?” 微风卷起车帘,里面空空荡荡,座位处放着一本摊开的《柔然摘要》。 几位领兵大将眼角一跳,跑…跑了? 沈承烁气笑道:“要不要找人给舟儿抓回来?否则父皇面子上不好看。” 沈承煜摇摇头,胸有成竹道:“鸢儿还在京城。” 沈承烁惊叹一声,“哇,你们好阴险,心计全用在孩子身上。” “那有什么办法…”沈承煜反问道:“不然你去劝父皇改变心意?” 沈承烁尬住,突然提议道:“如果鸢儿诞下一位男丁,让我教他兵法之道如何?” “真不要脸!”沈承煜呸了一声。 … 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缓缓洇染着天穹,将最后几缕挣扎的霞光吞噬殆尽。 肃穆的将士陵园,热闹之后更显空旷寂寥。 一排排冰冷的石碑,像一支支沉默的长矛,铭刻着无数戛然而止的名字与岁月。 陵园某处,赫然插着两柄剑。 右边那柄,剑身宽厚,细看能瞧出铸造者稚嫩的手法。 刃口因多次战斗,布满了饱饮风霜的痕迹。 紧挨着的是一柄细剑,剑鞘是乌沉的鲨鱼皮,剑锷被打磨得寒光四溢,即便不曾拔出,也能感受到里面的锐气与力量。 它们之间,放着一个扁平的黄铜壶,壶口敞开,散发着浓郁醇烈的香气。 壶身之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墨迹未干,笔锋遒劲: 旧刃埋沙场,新锋指北疆。 同袍酒未冷,故地草又黄。 沈舟和温絮并肩而行,脚步轻缓,不敢打扰沉眠的英魂。 … 陇右道囊括北庭,西域两大都护府,占地面积仅次于河北道。 因处西北,所以总让人感觉离中原很远,但它其实还毗邻着关内,剑南和山南西三道。 一入梁州,色彩陡然鲜活,黄灰戈壁转化成一副生机勃勃的画卷。 空气似乎都温顺了许多,带着一丝清甜的水汽,陌生而熟悉的味道,让沈舟胸膛高高隆起。 从京城发出的驰道,已经修到此处,随处可见忙碌的民夫。 梁州城内人声鼎沸,商户忙的不亦乐乎。 沈舟带着温絮找了家茶馆入座,台上的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各位看官且听好!今儿个咱们不说江湖恩怨,也不表才子佳人…” “搞快点!”有男子催促道,其他地方早就有人日夜赶工,将故事整理了出来,唯独梁州,磨磨唧唧!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想要拿捏一下听众,却被一颗银锭砸中脑袋,急迫道:“话说当今天子,坐镇龙庭,心系四海,最挂念啥?不是金山银海,也不是美人歌舞,而是咱边关将士的忠魂!” “宸国遗老,四百年坚守,马革裹尸,埋骨他乡!深陷茹毛饮血的柔然草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陛下每每思及,都会龙目含泪,夜不能寐!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为啥?那草原深处,是龙潭虎穴!有百万铁骑环伺,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沈舟笑了笑,点了几份当地特色小吃,热面皮,菜豆腐听说都不错,还有那原公大杂烩。 小二随意应付两声,注意力全在说书先生身上。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位爷!龙子凤孙,金枝玉叶!咱们的齐王世子殿下,听了老卒们的遭遇,那是拍案而起,怒发冲冠!” 他猛地一敲醒目,“岂有此理!我中原忠魂,岂容遗落异域?我白发袍泽,岂能老死毡帐?诸位猜猜他干了个啥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等众人回答,说书先生语气加快,“殿下扔了锦衣玉食,撇了暖阁温香!孤身一人直插柔然王庭腹地!” “那是啥地方?狼窝!虎穴!阎罗殿门口打转悠!千里草原,风吹草低见不到牛羊,全是闪着寒光的弯刀!” 沈舟神色尴尬,自言自语道:“也没这么夸张。” 第125章 各执一词 关于齐王世子的消息,都是刺史府放出来的,不过寥寥数言,且多以平铺直叙为主。 但说书先生家中有一幼子到了求学的年纪,为了攒够束脩,这几日绞尽脑汁,欲尽全力将故事编的荡气回肠些。 没办法,他虽读过几本书,可对于时务策论一窍不通,全靠嘴皮子混饭吃。 孩子要想出人头地,少不了一位名师指点。 “世子殿下,嘿!真乃神人也!智赛诸葛,勇比霸王!白天藏身沼泽烂泥塘,与毒虫为伴;夜晚顶着刀子似的寒风,星夜兼程!愣是像那孙猴子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神不知鬼不觉!” 先别管夏季哪来的寒风,反正就一个字,难! 说书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情道:“闯龙潭!踏虎穴!刀光剑影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硬生生从柔然可汗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个白发苍苍,伤痕累累的老兵爷子,全须全尾的救了出来!” “你们是没瞧见,当殿下扶着老英雄们,一步一个血印踏入秦州时,满城百姓感动得哭天喊地!” 醒木再拍! 啪! “太极殿内,陛下闻此捷报,龙颜大悦!连说了三声好字。龙目之中,热泪盈眶!对着文武百官道:‘此乃大仁!大义!大勇!大德!一位皇孙,为了几名风烛残年的老卒,把自个儿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必死的绝境!这份心!这份情!他不当太孙,谁当?老天爷都不答应!’” 沈舟一口茶水喷在桌面上,“啊?” 他将宸国遗民送到秦州城后,就是怕皇帝趁机生事,所以才带着妻子先行南下。 妈的,晦气! 温絮单手撑着下巴,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看来不止是我…”一游侠打扮的男子先对着沈舟二人抱了一拳,随即慷慨激昂道:“简直荒唐,诸位都是山南东道人士,不了解齐王世子?” “风流成性,好逸恶劳方是他的本色,整日沉迷在温柔乡里,能有几根硬骨头?” 说书先生愤怒起身,屁股下的凳子应声落地! “休得胡言乱语!” 好不容易有一个赚钱的故事,可不能让人搅和黄了! 沈舟则端起茶杯,遥敬男子。 游侠点点头,信誓旦旦道:“诸位思考一下,如果你们不用为钱财烦恼,可还愿意整日在外劳作?” 他嗤笑道:“整件事不过是齐王世子养名望的手段而已,连这都瞧不出来?” 男子没敢说得太过分,怕以后被报复。 众人不语…貌似有几分道理… “放你的屁!”一剑鞘飞入茶馆,将游侠身侧的桌子砸了个大洞,有女子义愤填膺道:“赔钱!” 裴照野朝柜台上扔了一小块银子。 “漱玉剑庭也不愁吃喝,我没去柔然吗?”苏郁晚恶狠狠道:“脱衣!” 裴照野小声道:“好多人…” 苏郁晚一把撕开对方的袍子,露出几道深可见骨,尚未复原的伤痕,“嘴皮子耍的欢,这个养名望,那个收羽翼,你自己呢?怕是连草原的味道都没闻过吧?” “我们俩还是结伴而行,所遭遇的战斗就如此惨烈,沈舟孤身一人,要穿过木末城,去往更北处,路上的截杀只会多,不会少。” 女子异常激动,完全不顾身后手忙脚乱遮羞的男子,“见过那群老兵吗?肩上担着几百年的忠诚,但没一个身子骨超过七十斤!若非沈舟,他们能活着回来?” 苏郁晚嘴唇轻轻颤抖,“你他妈把人心看的这么透,怎么不给大军出谋划策,帮忙救下几条士卒的性命呢?” 食客们从见到裴照野胸前伤痕的一刹那,便打消了所有的疑虑,外人说得再多,都不如亲身经历者的言语可信。 游侠男子知道踢上了铁板,脸色由红转青,引以为傲的“众人皆醉他独醒”,在对方血与沙的气息面前都成了笑话,最终只能憋出一句:“粗鄙!不可理喻!” 沈舟失望的摇摇头,能助力他摆脱皇位的“好汉”,总是这么靠不住,遂起身道:“姑娘牙尖嘴利,着实厉害,但证据呢?” 游侠男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厉声附和道:“对,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苏郁晚扭头望去,想看看是谁胆囊肥大,忽而惊喜道:“诶,好巧,你怎么在这?” 沈舟端起饭碗,往嘴里扒了两口,“少攀交情!证据!” 游侠男子听闻女子的话,心脏一沉。 完了,是熟人! 但不远处公子的仗义执言,又给了他信心!世上有的是不畏强权之辈! 苏郁晚眯眼叉腰,“你不清楚?” “我清楚个蛋!”沈舟含糊道:“有人在草原上见过齐王世子?” “你…”苏郁晚被气的牙痒痒,“前几日他回秦州时,三十万将士和满城百姓都在北门迎接!当所有人都是睁眼瞎吗?” “桀桀桀~”沈舟肩膀轻轻耸动。 游侠男子快步跑到对方身旁,轻声道:“公子,收着点,不然显得像坏人。” 沈舟喝了口汤,贱兮兮道:“你确定?” 苏郁晚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舟淡淡道:“可我怎么记得那天,南归的马车上只有宸国遗民呢?”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舟仰起头,不屑道:“你们二人跟齐王世子是好友,自然向着他。” 有汉子一脚将桌子踹翻,“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是草原的探子!故意栽赃陷害殿下!” 沈舟摊摊手,一脸的无所谓,“苍梧不是法外之地,在下想求个证据,有错吗?” 裴照野拽着上衣,拍了拍苏郁晚的肩膀,上前一步道:“柔然的行动能证明一切。” “诶,你不要乱讲话啊,给我注意点。”沈舟威胁道。 裴照野呵呵一笑,“中原有不少商队在柔然,各部落骑兵的调动瞒不了他们的眼睛。” 沈舟犹不死心,“抓人是抓人,抓齐王世子是抓齐王世子。” 裴照野狡黠一笑,补充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狼师全员出动,非但不是去救援沦陷的金山城,而是为了搜捕某人,你觉得谁有如此大价值?” 第126章 着急的沈凛 周围百姓们虽不擅长军事,但梁州毗邻秦州,经常能听到,“金山都督部乃北上咽喉”这句话。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若是衣衫被撕破的男子没有扯谎,齐王世子当时定然在草原上! 苏郁晚双手抱胸,胜券在握道:“除了北行的商队,王师回京也会路过此地,你们可以跟三十万将士求证!” 沈舟咒骂一声,拉着温絮夺窗而逃! 踹桌汉子大喝道:“贼子休走!跟我去一趟衙门!” 草原手段下作!竟妄图怂恿百姓污蔑世子殿下,破坏苍梧内部团结,其心可诛! 茶馆掌柜的如丧考妣,苦着脸道:“没付钱呢!” 裴照野挡在二人身前,“账算在我们头上。” 食客们更加不解,刚刚还针锋相对,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和好? 汉子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大派子弟,手段不弱,但江湖经验不深,莫要被敌人的外表所蒙蔽!” “大哥教训的是。”裴照野悲痛道:“怪我等交友不慎。”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汉子是梁州城的衙役,常听刺史大人念叨古文,遂有样学样。 “将那男子的籍贯姓名告知于我,得录个档。” 裴照野轻笑道:“京城人士,叫沈舟。” 汉子自言自语道:“好熟悉,似乎听过…” 突然,他反应过来,一字一顿道:“京,城,沈,舟?” 时间仿佛陷入停滞,茶馆内响起吞咽口水的动静。 “扑通” 游侠男子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直愣愣的盯着前方。 苏郁晚使坏道:“大哥快些去抓人!” 汉子讪笑两声,随后严肃道:“真的是京城沈舟?” 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远在天边的殿下,居然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这这这… “不然呢?”苏郁晚找了个空位坐下。 人群迅速冲出茶馆,但很快又折返回来,将一对年轻男女团团围住,脸上全是渴望。 “好酒好菜快上!我请!”汉子蹲在一旁,正好将下巴搁在桌上,谄媚道:“能说说殿下在北边的故事吗?” 说书先生不仅没有被冷落的感觉,反而掏出纸笔,严阵以待! 裴照野将衣袍断裂处绑在一起,叹息道:“我们也不太清楚,但根据叶无尘叶前辈所言,返程的前半段,沈舟是硬生生杀出来的,一路上可以用‘尸横遍野’来形容。” 有人喘着粗气道:“狼师虽然厉害,但殿下是二品,小规模的战斗应该不成问题。” 又有人念叨道:“可有一群老者拖累…” 苏郁晚用筷子轻点桌面,打断众人,说出了真正的凶险所在,“回乡村口,他独自迎战八百铁骑和一位大宗师,身受重伤。” “八…百?大…宗师?”说书先生手中毛笔跌落在地,“殿下竟如此生猛?” 裴照野掂量了下自己的实力,摇摇头,“付出的代价不小。” 有一容颜俏丽的女子捂住胸口,似被一把匕首刺中心脏,双眼雾气朦胧道:“所以殿下的头发才呈现枯灰色?” 裴照野深吸一口气,憋住,“起码折寿十五年。” 汉子起身四处张望,瞅准一个方向,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游侠男子的衣领,暴怒道:“烂怂货!殿下在柔然搏命,你居然还造谣生事!不挨上一顿板子,难消苍梧万万百姓的心头之恨!” … 京城崇政殿。 沈凛从一堆奏章中抬起头,笑问道:“你们说臭小子接到圣旨后,会不会有一种惊喜的感觉?” 负责大军后勤粮草调度的沈承璟想了想,“父皇说差了吧,应该是惊吓才对。” 三省老臣会心一笑。 沈凛冷着脸,这叫什么话!当太孙之位是路边一条吗?啊? 沈承璟改口道:“舟儿定然很开心!” 尚书令江左晦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王爷不必如此,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过老臣觉得这招不管用,万一殿下当众撕了圣旨怎么办?” 侍中程砚农附和道:“很有可能!” 看着几位老兄弟一唱一和,沈凛撸起袖子,语气不善道:“诸位都是苍梧柱石,国家栋梁,五个月琢磨出什么其他好办法了吗?” “过几年打下柔然,正好珩儿也该读书识字了,朕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最好在开战前把事情定下来。” 如果沈承璟不在场,他会讲的更直白些:你们这群老头,哪有曾孙子可爱? 右仆射姜望溪道:“老臣私以为当循循善诱,用爱和责任去感化殿下。” 沈凛扶额道:“诱的动么?臭小子一看前面摆着龙椅和玉玺,扭头就走,半点都不带犹豫的!” “朕从未对你们这般失望过,多少大风大浪咱们君臣都一起挺过来了,还拿不下一个臭小子吗?不争馒头争口气啊,诸位!” 一旁内侍微微躬身。 众人停止谈话。 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口探出一个年轻人的脑袋,眯着眼道:“又在骂人?” 沈凛努力将视线从对方头顶移开,压下心里的愤怒,装作无所谓道:“第一时间进宫见朕,还算懂得点礼数。” 沈舟嘴角一撇,“白日梦没醒么?我肯定先回家看娘亲和媳妇啊,您得往后稍稍。” 说罢,他跟三省老臣打了个招呼,对陆观潮尤其热情。 沈凛轻咳几声,没有问回乡的事情办得如何,而是用肃穆的嗓音道:“看上去心情不错嘛。” 沈舟给自己搬了几个坐垫,拼在崇政殿中央,侧躺在上面,单手撑着脑袋,翘着腿。 沈凛阴阳怪气道:“朕的圣旨可还合你的心意?” 独属于皇帝的威压弥漫全场,他刚刚说错了,最好今天就能将事情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沈舟狐疑道:“啥?” 沈凛左手紧紧握拳,“你不会真的把圣旨当众给撕了吧?” 沈舟慵懒道:“早猜到您要使诈,我没跟宸国遗老一起入秦州。” 沈凛不知该喜还是该气,皇室的颜面保住了,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棋却落了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在几十万将士和满城百姓烘托的氛围下,臭小子说不定就会脑子一热,顺势成为太孙。 小看他了! 第127章 王师归京 对于沈凛而言,最难的地方在于该怎么让臭小子心甘情愿的当上太孙,其余的都不足为虑。 即便是御旨被撕,也还有转圜余地。 比如,某人胆大包天,假传圣命,然齐王世子机敏,一眼看穿! 见龙椅上的男子沉默良久,沈舟坐起身,直言不讳道:“进宫来就是通知您一声,回乡遗老不日便会入京,但这件事跟齐王世子无关,我不会承认的。” 虽然裴照野在梁州说的很有道理,可终归只是推测! 立功受赏和犯罪入狱一样,都得验明正身,拿出确凿的证据! 沈舟此举是为了告诉对方,不要耍小手段,否则在文武百官面前闹得跟泼妇骂街一样,有损天子形象。 沈凛的目光变得深邃,“你在威胁朕?” 沈承璟心中即便接受了现实,依旧免不了泛起淡淡的酸味。 沈舟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言尽于此,听不听随您。” 等臭小子离开崇政殿,沈凛揉了揉眉心,许久不曾吓唬人,有些生疏。 之后沈舟整整享受了半个月的闲暇时光,没有被任何人打搅。 暮秋的齐王府,笼罩在一片金色朦胧当中。 昨夜陆知鸢说想吃鱼,还要吃丈夫亲手钓的。 于是今日沈舟起了个大早,让下人在映星湖旁摆好桌椅板凳,抛竿入水,一气呵成。 温絮羡慕的看着陆知鸢,眼神中略带点幽怨,她时间紧,任务重,第一个男丁得姓沈,老二才能过继给林家… 如若老天爷刻意使坏,那… 沈舟脸色一白,央求道:“我真的很努力了,咱们得慢慢来。” 此时,京城大街上锣鼓喧天。 明德门轰然洞开,似巨兽的血盆大口,一只沉默如铁,却散发着冲天煞气的凯旋之师出现在百姓面前。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最终汇成一股撼动大地的洪流。 城楼上,左威卫盔甲鲜明,戈矛如林,旌旗猎猎作响,肃穆地俯视着下方。 第一位进入京城的,是一身儒衫打扮的沈承煜,胯下神驹昂首阔步。 后面紧跟着秦王沈承烁和数十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他们或魁梧如山,或精悍如豹。 战马打着响鼻,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再之后,是从三十万大军中选出的精兵方队,士卒们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 历经过血火淬炼的杀伐之气,让道路两旁黑压压的围观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继而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万胜!万胜!万胜!” “天佑苍梧!天佑王师!” “英雄!英雄凯旋了!” 花瓣如雨,从两侧高楼上纷纷扬扬洒落,彩绸在空中飞舞。 孩童骑于父辈的肩头,挥舞着小旗;老妪抹着眼泪,口中念念有词;年轻的国子监学子们满脸通红,萌生出弃文从军的想法! 队伍没有笔直进入皇宫,而是在百万双不解的目光下,绕去了齐王府,停留片刻后方重回朱雀大街。 太极殿广场上,陈列着象征皇家最高礼仪的卤簿仪仗。 金瓜、钺斧、朝天镫、旌节、幡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身着明光铠的金吾卫分立两侧,拱卫着铺上猩红毡毯的御道。 沈承煜勒住缰绳,同诸多将士们一同下马肃立。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平息,气氛庄严到了极点。 沈承煜整理了一下衣衫,率先进入承天门。 文武百官整齐的站在广场内,将眼神聚焦于王师之上,某些家中有子侄参军的,迫切的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沈承煜带人行至丹陛顶端,在距离殿门十步之外停稳,单膝跪地道:“儿臣率军北讨柔然逆虏!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终凯旋而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将及广场上的士卒,齐声山呼,声浪直冲云霄! 太极殿的鎏金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沈凛目光如炬,俯瞰着下方跪拜的将士们。 暂时代替割孤的内侍,步履沉稳,上前展开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浩荡,赖忠勇以卫社稷;疆域宁靖,仗干城而固金瓯。” “尔率熊罴之师,深入不毛,转战千里。血染征袍,锋镝不避其险;志安黎庶,饥寒未夺其心!摧锋陷阵,所向披靡;运筹帷幄,决胜疆场!此役也,斩首数万级。功勋彪炳,震烁古今!” … 冗长的典礼进行到中午,直至宴席开场。 祭酒叶松带着几位学子来到某桌旁,欣慰道:“而今这等荣耀,也有了国子监一份,老夫敬你们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异口同声道:“多谢先生。” 叶松摆摆手让他们坐下,看向一人,“尤其是你,以景明十三年榜眼的身份从军入伍,着实让老夫大吃一惊。” 进士科前三甲,只要不犯错,以后最少是个四品官。 郑明允苦笑道:“学生惭愧,差点沦为柔然的战功,幸亏被边军兄弟们救下。” 一旁的杨鸿渐不愧是损友,当场拆台道:“谁让你逞能,一个人跑去金山城下挑衅。” 郑明允正色道:“我军军力远胜对方,战于城外可少些伤亡,我的性命跟数万将士们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杨鸿渐嘁了一声,“柔然蛮子能听懂你引经据典的话术?殿下说的对,‘骂人不骂娘,等于没骂人’!” 叶松哈哈大笑,“下次要注意。” 郑明允尴尬道:“学生会找机会跟殿下讨教一番。” 宫内特地为江湖武者设有几桌,但没人愿意来。 距离太极殿最近的地方,镇军大将军萧钺的筷子上干净异常,一杯杯喝着闷酒。 他作为苍梧武将第一人,居然只能待在京城!老爷子如果还在世,藤条都得打断几根! 右骁卫林缚云贱嗖嗖道:“老萧,再来两次,你的位置就得归我了!” 独孤照脸色同样难看。 林缚云敢跟萧钺打哈哈,却没胆子在对方面前显摆,若非顶着个外戚的帽子,十六卫的将军们谁敢跟独孤家争,遂换了个话题道:“诶,世子殿下呢?” 第128章 要加盐 齐王世子北上柔然,救助宸国老兵的事迹,在风闻司的刻意推动下,闹得沸沸扬扬。 时至今日,若还有人说自己是第一次听闻,定然会被百姓们当成山里来的野猴子。 各地流传的故事,虽于细节上有偏差,但大体脉络相同,再加上商队的佐证,真假已有定论。 其中最可信和最不可信的版本都来自梁州。 二品独自斩杀八百铁骑和一名雷躯大宗师,实在太过玄幻。 可此言却出自两位去过草原的剑宗传人之口。 … 作为最大功臣的齐王世子,没有现身庆功宴,这里面莫非有什么阴谋不成? 骑兵统领周云戟本就对沈舟印象极好,此番之后,更是好上加好。 跟柔然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他深知对手的恐怖实力,殿下历经九死一生,难不成连喝杯酒的资格都没有? 哈哈,这就是京城!任何时候都不忘窝里斗! 秦齐两王皆在北境,嫌疑自然而然的落在晋王头上!真想坐上皇位,何不亲身走上一趟回乡? 软蛋!卑鄙! 周云戟愤怒的站起身,朝着上方单膝下跪,“启禀陛下,末将有话要说!” 嗓音洪亮,振聋发聩! 沈凛先看了一眼沈承煜,见儿子轻轻摇头,收回视线道:“准奏,起身回话。” 周云戟姿势不改,只是挺直了腰背,“末将有一事不解,斗胆请陛下明示!” 旁边官员皱起眉头,居然是用质问的语气吗? 周云戟已经做好了被撤职的准备,“五月份!世子北上草原,是末将帮忙买的马!柔然一行,殿下受伤无数,即便深陷死地也不改初心!” 他指向一旁,“同僚们破城有功,各个有赏!然,为什么名单上不见‘沈舟’二字?” 群臣屏息,气氛凝重。 不等陛下回答,周云戟声音哽咽,语不惊人死不休道:“秦州城外的那封圣旨,到底是真心,还是捧杀?” 他重重磕了一头,“殿下无意争夺皇位,又有功于苍梧,还请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他一条生路!” 尚书令江左晦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嚯!这年轻人,胆气够足的! 但怎么跟对方解释呢?说齐王世子自己不愿意来?人家会信吗? 现场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内。 而周云戟眼中,就成了京官针对齐王世子的铁证! 沈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颤抖的手掌却暴露了心中的不平静!他差点将“说得好”三个字吼出声! 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江左晦将酒水咽入腹中,大义凛然道:“老臣也觉得陛下做的不妥。” 刑部尚书童宏仁反应最快,扯着嗓子,用尽全力道:“臣附议!” 周云戟抬起头,用袖口抹去泪渍,原来京城中,还剩几位仗义执言之辈! 但等他定睛一瞧,越看越不对,诶?怎么全都跪下了? 大理寺卿长孙清野甩出两条长长的鼻涕,哀嚎道:“陛下,万不可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啊!否则容易寒了众将士的心!” 整个太极殿广场,只剩三人还坐着。 沈承煜想了想,决定帮儿子一把,“舟儿身上有伤,不如就让他在府中静养?” 左仆射陆观潮点点头,“赏赐可以后面补上。” 沈承璟用手猛拍地面,道:“你们这俩做长辈的,到底是何居心?若是看不上舟儿,不如送到我晋王府来!” 沈承烁反驳道:“明明是秦王府更合适!” 沈承璟冷笑一声,“就你家那饭菜,舟儿能吃得惯?也不怕把孩子饿着!” 沈承烁丝毫不退,“偌大的京城,找几个手艺好的厨子很难吗?” 周云戟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什么情况? 沈凛站起身,装作痛苦道:“朕一时疏忽,险些酿成大错。” 童宏仁见缝插针道:“陛下,不如让臣去请世子?” 长孙清野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老是慢对方一步,“臣!也想去…” 沈凛竭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挥挥手。 太极殿广场立马乱做一团。 右骁卫没参加此次大战,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下一场! 可贺烈才起身,肩膀上就多了只青筋暴起的手掌,扭头一看,原来是位文官。 “将军啊,你跟殿下又不熟,慢一些没关系的。” 贺烈怒喝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亏你还是读书人!” 周云戟眼中的震惊变为骇然! 越靠近承天门,场面越是精彩! “松手,你个老东西!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 “放屁!我比你还晚两天出生呢!” “接生婆记错日子了吧?” “把车架卸下来,本官有要事在身!” 皇宫外的仆役们相互对视一眼,大声回应道:“大人,你谁?” 里面声音骤然提高八度,“你管老子是谁!照办就是!” 沈承煜上前将迷茫的周云戟扶起身,笑道:“习惯就好。” 沈凛则给割孤使了个眼色。 第一位冲出皇宫的是萧钺,身上带着股神挡杀神的气势。 有位鸿胪寺官员,凭借着瘦小的身形,从人群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把马儿都放了!损失去我府上拿!” “不可!”甬道中响起撕心裂肺的拒绝声。 … 齐王府的厨房内,沈舟一手拎着一条十多斤重的大鱼,笑道:“左边的用来熬汤,右边的烤着吃。” 温絮俯下身子,聆听着陆知鸢肚子里的动静。 福伯将调料摆在灶台上,一边帮世子系围裙,一边道:“殿下,还是我来吧。” 沈舟没好气道:“滚犊子,回家疼你自己媳妇儿去。” 福伯眼神哀怨。 沈舟将鱼扔在案板上,熟练的用刀刮着鳞片,“过几天就帮你找一个。” 福伯喜上眉梢,在灶膛内点燃火苗。 不一会儿,淡淡的香气从铁锅中飘了出来。 沈舟舀了勺鱼汤,放在嘴里尝了尝,评价道:“有点淡。” 就在此时,齐王府门房脚步匆匆,急切道:“不好了殿下,满朝文武都在府外求见。” “他们不应该在宫里吃席吗?找我作甚?”沈舟呢喃自语了一句,随即道:“不见!” 话音刚落,割孤闪身进入厨房,连点男子数个穴位,“殿下莫怪,圣上的意思。” 沈舟被扛着出门时,还不忘嘱咐道:“要加盐!” 第129章 找找看 沈舟如今虽不惧任何雷躯境的武者,但面对在云变境打磨多年的割孤,还是有些不够看。 当然,也跟他疏于防备有关,否则起码能跟对方过上几招。 为了防止百官们争吵不休,割孤将世子放在车厢内,亲自将其“运”去皇宫。 … 沈舟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眼珠滴溜溜的乱转,站在沈凛身旁略显滑稽。 满朝文武行礼道:“见过殿下!” 割孤这才帮忙解开穴道。 沈凛抿了口酒,美滋滋道:“不是朕的主意。” 沈舟急火攻心,脚尖疯狂点着地面,左手叉腰,右手以勺作剑,指向下方道:“谁是主谋?不是早说不来了吗?跟我有啥关系?” 百官们同时看向一人。 沈舟三步并作两步跃下台阶,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周将军,咱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因何害我?” “找你帮忙买了匹马而已,又不是没给钱,用不着这么报复吧?” “我…我不是…那个殿下,误会…”周云戟语无伦次道。 沈承煜忍着笑,解释道:“周将军看封赏名单上没你的名字,所以气不过。” 哎,也是一片好心,沈舟拍了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道:“年轻,跟这帮人玩儿,不能太实在!你且坐下,看我如何对付他们!” 说罢他大手一挥,“哪个不要命的先来?” 周云戟呆滞在原地… 长孙清野学了个乖,首当其冲道:“殿下入柔然,救老卒的事情已然天下皆知,还想抵赖不成?” 周云戟自言自语了两句,然后用小拇指掏掏耳朵,没问题啊,那怎么听见了“抵赖”一词?是这么用的吗? 沈舟一把扯下围裙,抛向空中,“大理寺办案是讲证据,还是信谣言?” 他先给事情定性成谣言,后续争论起来会简单很多。 “自然是证据,但传言也可以为案件的侦破提供思路。”长孙清野不愧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完全不上当,“殿下刚刚还承认了找周将军帮忙买马一事。” 沈舟呵呵一笑,“我这人闲不住,喜欢到处溜达,不行吗?” 刑部尚书童宏仁问道:“溜达去草原?” “少诈我。”沈舟将警惕性提至最高,“有目击者吗?” 他一路上见到的江湖人士拢共就两位。 叶无尘,沈夕晖。 都不在现场。 有雾隐司的供奉想要起身,却被沈凛瞪了回去,臭小子去过木末城的事情不能败露。 童宏仁继续问道:“那殿下这段时间是在中原闲逛喽?” 沈舟狡猾道:“你猜,前不久岭南发生了一场山火,说不准就是我干的。” 他只求“证据确凿”四字,不会把话说死。 推功?揽过?周云戟简直大开眼界! “殿下休要胡搅蛮缠。”童宏仁笑道:“放火之人已被捉拿归案,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由刑部和大理寺复审完毕,定了秋后处斩!” 三省五位老臣默默看戏,他们正好可以借此检验一番六部官员的本事。 尚书令秦观年小声道:“缺乏人证物证,不好办。” 程砚农眉毛一挑,“事情做了,总会留下痕迹,但难点在于,咱们目前没办法将柔然可汗抓过来问。” 江左晦目光一凝,“户部尚书很有想法,看似所有问题都跟草原无关,但却是想让殿下的言语出现前后矛盾,然后抓住破绽猛攻,谎言毕竟是谎言。” 司徒允执在京城待了也快有一年,完全不像刚来时那般谨慎,“世子对各地了解甚多,一路北上或南下,有没有遇见什么印象深刻的人?” 沈舟摇摇头,“记不太清。” “殿下有过目不忘之能,记不清?”司徒允执反问道。 沈舟提醒道:“过目不忘,也需要你们证明哦。” … 六部很快败下阵来。 齐王世子明显就是在耍无赖,他们又不是真的审犯人,可以用刑。 沈凛吃饱喝足,用锦帕擦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某人离京时给朕留下的。” “笔迹可以仿造,再说了…”沈舟转身面向满朝文武,“诸位穿上官袍之前,心中想的肯定是济世救民,但依旧有不少人踏上歪路,行知合一,何其难也。” 沈凛放弃了让割孤诵读书信的想法,朝着远处一招手。 片刻后,一群老卒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还特意换上了祖辈留下的旧战袍,颜色褪尽,处处可见缝补的痕迹。 他们就像是一群误入盛宴的枯骨幽灵,笨拙的整理着队伍。 目光扫过陌生而辉煌的天地,用细微的声音给自己打气。 上任回乡将军的儿子,姓王名牛,领着老卒们往前走。 沈舟默默地弯下腰,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挤一起…” 王牛在丹陛前停下脚步,后面有老卒没站稳,不小心撞到前者。 那一撞并不重,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让喧嚣的广场陷入寂静之中。 撞人的老卒,脸上刻着风霜与懵懂,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孩童般的惊慌,下意识地想去扶前面人的肩膀,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了手。 在场没有任何官员笑出声,反而在他们路过时起身行礼。 一位,五位,十位… 王牛双手捧着两根木棍,“启禀中原皇帝陛下,宸国赤羽营,前来复命。” 其实木棍间原本还有一张黄绸子,但没能熬过三百余年岁月的侵蚀。 沈凛以拳击胸,“你们的忠诚,朕必将牢记在心。” 他提前准备了千言万语,但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一路辛苦。” 有位老卒憨憨道:“不辛苦哩,坐马车回来的。” 王牛扭头道:“不得无礼。” “无妨。”沈凛轻笑道:“还记得去回乡接你们的人吗?” 王牛郑重道:“记得,那位少侠入关前离去了,说是怕有埋伏。” 有老卒回忆道:“他当时像个血葫芦似的站在村口,让我们跟他一起回家…” 王牛激动地打断道:“陛下可有那人的消息?” 沈凛笑容玩味,“就在此处,你们找找看。” 第130章 最真实的故事 这是皇帝和满朝文武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仅凭猜测,共同设的局。 齐王世子明言不参加庆功宴,陛下默许,爷孙俩的“皇位争夺”正式拉开序幕! 京官们本打算今日之后,帮圣上一起想办法。 可周云戟常年驻守陇右,不了解十三国都的风云诡谲,恰逢其会的送上一个良机。 他现在代表的可不仅是自己,而是全体边军。 官员们正好“顺水推舟”,把面子给足。 而沈凛则料定臭小子不会束手待毙,所以趁满朝文武去齐王府的空档,做了多手准备。 太极殿广场上人数过万,总不能所有回乡遗民都认错吧? 宸国老卒们很快便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热情的涌过去,疯狂在齐王世子的身上摸索,用含糊不清的中原官话道:“伤好了没?” 他们的手劲奇大,带着沙砾般的触感,仿佛要透过华贵的锦袍,确认底下那些旧伤疤是否依然存在。 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关切。 “早就好了…”沈舟被烦的没办法,敷衍了一句。 “您不讲武德!”突然,齐王世子伸出右手,指着皇帝道。 王牛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腕部,细细观察,“骨头…长结实了?” 沈舟提醒道:“我一路上还陪你们玩儿呢。” 沈凛神色颇有些自得,臭小子最擅长“窝里横”,对皇帝和官员都不假辞色,但跟百姓们相处时,又极为和善。 捏人捏软肋,打蛇打七寸。 藏在暗处的起居郎笔下生风,要将这一幕临摹在纸上。 “娃娃…”另一老卒把手停在年轻人胸前,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对方英俊愤怒的脸庞,“…秦州…有埋伏?” “本来躲开了,但…”沈舟无奈。“没意思,告辞!过几日再去看你们。” 年轻人的身形如鹰隼般高高跃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消失在皇宫内。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欢笑声,有殿下在,京城就永远不会缺乐子。 周云戟用充满歉意的口吻道:“对不住,是末将一时冲动。” 他知晓齐王世子不想当皇帝,但看眼前的情景,怕是不得不当。 沈承煜摇头道:“不必自责,早晚的事。” 沈凛见正主离开,将挤兑的言语咽回腹中,反正以后还有机会,遂吩咐给宸国遗老看座,道:“朕想听听回乡村口的故事。” 百官们一同转移视线。 王牛思索片刻,“柔然的八百铁骑,围了我们好久…” 立马有人打断道:“真有八百?” 周围立刻投来愤怒的目光,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 王牛喉结微微抖动,“嗯,一个个数的。但我们不怕,还想骗他们把周围的荒地开垦了,万一村里有人能侥幸活下来呢?” 他停顿片刻,“一个谎,一条命,很值!” 武将心中都在怒吼,不值!很不值! “就在我们打算故技重施时,他来了…” 王牛激动道:“他手里擎着一面旗!咱们中原的战旗!黑底,用金线绣着…一条龙!” “就那么…直冲冲的撞进了柔然狗的大阵里。”他想不出太多的形容词,便直白道:“数不清的剑光,漫天飞舞的鲜血…” “八百骑,硬是被一人杀光了…可他也不是神仙,我看见了…看见了!”王牛的声音带着哭腔,“衣袍上有老大的口子…还有…他左臂挨了一记重锤…骨头…骨头肯定裂了!我…我能听见!” 沈凛伸手按下即将的喧闹声! 宸国遗族所有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恐惧。 “可还没完,草原上又出现了一道黑影,像鬼!不,速度比鬼还快!” 沈承煜沉声道:“毒刀门,冯三陵,一品雷躯。” 王牛继续道:“那气势,压得我们喘不上来气,年轻人…刚打完一架,身上…还带着伤…” 当事人的描述,即便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却比任何说书先生编排的故事都要精彩。 在场所有官员,都能感受到那股深深的绝望。 殿下才二品啊! 沈凛已将北迁的江湖门派都列入了必杀名单,无论男女老幼! “打了起来…”王牛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那根本不是打…是挨打!一品高手似在出气!轻飘飘一掌,年轻人…就像被攻城锤撞上,整个人飞出去,砸塌了半堵土墙!血…哇的一大口…喷出来…” “他…他挣扎着爬起来…剑都握不稳了…可…可那眼神…我到死都忘不了!”王牛脸上有泪水滚落,“像…像烧尽的炭…最后那点火星子…亮得吓人!他又冲上去了…” “然后…”苍老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王牛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抠着椅子,“他整整撑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年轻人的头发瞬间枯败,递出了一剑…最后,他站在光里笑…” 满座俱静,苍梧嘴皮子最利索的一群人,纷纷闭上了嘴巴,连哭泣都不敢太大声。 端起瓷杯的手,悬在空中颤抖,任凭酒水洒落一地。 他们还记得几年前的齐王世子,整日嘻嘻哈哈,吊儿郎当,带着一群恶仆走街串巷,擦破点皮都得嚎半天,如今…搏命,搏命,再搏命! 宫里养了那么多高手,都是吃干饭的吗? 宸国遗老同时跪下,“陛下,能将他的名字告诉我等吗?” 沈凛眼眶通红,自豪道:“朕的孙子,沈舟!” 王牛仰天狂笑道:“果然!果然!” … 齐王世子一路狂奔回府,冲进厨房,在两位妻子鼻头上刮了一下,“为夫马上大难临头,还吃呢?” 二女同时眨着眼睛,困惑不已。 沈舟将太极殿广场上的事情描述了一番,凝重道:“帮忙想想办法!” 温絮盛了碗鱼汤递给丈夫,愁眉苦脸道:“你的对手不止是皇爷爷,还有百官。” “不怕!”陆知鸢打了个饱嗝,“咱们可以逐个击破,先从陆家下手!” 第131章 沈舟造成的影响 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不缺奇人异事,能引起其他州府轰动的话题,在十三国都大多只算稀松平常。 但齐王世子斩杀八百狼骑,力战一品大宗师的事迹,历经半月,热度不减。 商人的嗅觉最为灵敏,纷纷将齐王府采购过的东西放在店门口,信誓旦旦的跟顾客保证道:“殿下极为喜欢。” 一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物件,即便价格翻上几番,依旧供不应求。 有位自己做头饰补贴家用的姑娘,被“天水碧染坊”花重金招入麾下。 无甚特别的缘由,全因齐王世子曾在她的摊位上买了一根簪子,并亲手送给了世子妃。 这几日,沈舟连府门都不敢出,否则定然会被当成“祥瑞”围观。 逐个击破的计划,一拖再拖。 … 国子监内,读书声郎朗。 白衣学子们穿梭其中,不少人腰间都悬着一把长剑。 以往被他们不耻的武学,而今成了闲暇时讨论的重点。 天气渐寒,霍松子起身掩上门窗,叹息道:“都快成武馆了。” 他身为监丞,除了负责内部事务外,还需监督学子日常行为。 习武虽不是坏事,但少年热血,常有争论冲突,万一拔剑相向… 司业江茶用铁签翻动炉中炭火,轻声道:“强行禁止,有害无益,讲道理才是我等所擅长的。” “士不兼文武不足称,文以立身,武以卫道,缺一而道亏。”霍松子坐下,拱手道:“还请江大人赐教,该如何反驳?” 江茶哭笑不得,“为何要反驳?” 他发现对方的思绪陷入了死胡同,缓缓道:“有剑,不代表会逞凶斗狠。” 祭酒叶松睁开眼,浅笑道:“这就是为何你一大把年纪还是六品监丞,而他未曾不惑却成了四品司业。” “不是因为尚书令大人吗?”霍松子不解道。 “滚你的!”江茶难得爆了句粗口。 三人合作多年,私下里偶尔会打趣两句。 江茶将滚烫的开水注入杯中,“跟学子们说清楚,殿下从未在国子监对同窗刀剑相向即可。” “不妥不妥!”霍松子急忙拒绝道! 他这一头华发,多因齐王世子而白,若把对方树立成学子表率…以后日子能过?有几栋房子够烧的? “并非全然受殿下影响。”叶松眼神暗淡,“郑明允为了引金山守军出城决战,上前挑衅,连累几名边骑丢了性命。” 气氛一下沉重了起来。 叶松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三个名字,“他们临死前,只说了句‘读书不易’。” 国子监祭酒抬头看向屋顶横梁,“孩子们大概是不想悲剧重演。” 霍松子一改之前的态度,提议道:“要不跟陛下求个旨意,从宫里选几个武学先生送来国子监?” “顾此失彼,别到时候读书练剑两不成。”江茶故意挤兑道。 霍松子叹息道:“不需要多厉害,只求让志在沙场的学子们多几分自保的本事。” … 木末城天狼殿。 阿那瑰坐在龙椅上,脖颈处青筋暴起,本想用五十万大军掂量一下中原武卫守城的本事,最终却扑了个空。 不用猜也知道,定然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 锻奴一族可以暂且排除嫌疑,因为他们根本就没参与此次行动。 阿那瑰越想越气,抄起手边从未使用过的砚台,狠狠扔在地上!碎片飞溅! 他用凶残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某位男子身上停留最久,“回乡在鹿鸣都督部,你不打算跟本汗解释一下吗?” 回鹘王后背湿透,上前一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可以对狼神立誓,此事绝跟我族无关!” 大皇子吐贺真微微躬身,“父汗,谁也料不到中原一颗钉子能藏四百年之久。” 锻奴已然投效二皇子,他不可以落后太多。 阿那瑰心情差到了极点,想起身给长子一拳!柔然虽能容忍各族,但有前提,就是他们得献上忠心! 吐贺真见父亲不说话,会错意道:“金山城还在,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苍梧费了这么大力气,不过救下十多位老者,无关大局!” 斛律明斜眼道:“殿下慎言!” 可为时已晚,阿那瑰定睛问道:“你真觉得无关大局?” 吐贺真在脑海中急速思索,将情况分析了一遍,“金山守军全数阵亡,但这是汗庭放任的结果,无法体现我柔然真正的实力。再说回乡遗民,中原为此折损了几十位小宗师,算起来还是我们赚。” 阿那瑰被气笑了,朝着国相抬抬下巴,他懒得跟痴愚之辈解释! 接下来斛律明说的这番话,他昨日才跟二皇子郁闾穆讲过,所以对方现在才能从容不迫,淡定自若。 “其一,苍梧十六卫加上边军和各地折冲府,士卒超七十万。今天中原朝廷能为了几个垂死老兵不惜代价,将来若他们身陷囹圄,沈氏一族也绝不会坐视不理!此心此念,比发多少犒赏都更能凝聚军心,激发死战之志!” “其二,近四百年的蛰伏,要说回乡遗民什么都没做,臣不信,就比如我们一直寻不到的‘朔风堡’秘库,他们或许就有线索。” “其三,民心!狼庭的密报,殿下也看过,中原万万百姓都在感念朝廷仁义,一旦皇帝想要北伐,您猜猜有多少人愿意应征入伍?” 每个字似乎都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吐贺真被打的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父汗,儿臣…” 斛律明抢先道:“可汗,依老臣所见,当下苍梧气势正盛,柔然不宜出兵,得拖上一拖,起码等风头过去。” 阿那瑰嗯了一声,“各部选人送来汗庭,组成使团前往中原!” 吩咐完,他独独留下次子。 “知道你的任务吗?” 郁闾穆沉声道:“趁机查出到底是哪部跟中原暗中勾结!” 阿那瑰轻笑道:“此事若成,你便是柔然的齐王世子!” 郁闾穆心中一喜,果然跟国相说的一样,“儿臣定不会让父汗失望!” 阿那瑰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愤怒,“朕提醒一句,斛律明虽是草原第一智者,但却数次输给沈舟,你要学会自己找出获胜的契机。” 第132章 不是挑事 在京兆府的帮忙下,沈舟终于回归了正常生活。 虽百姓们还是会凑上来寒暄几句,但不似之前那般狂热。 他没有立即动身前往陆府,而是打算带着媳妇们先去一趟大内。 沈凛是只老狐狸,不给对方制造点麻烦,沈舟担心计划会被阻挠。 承天门外的值守对齐王世子的车驾视而不见。 等甬道内马蹄声消失后,右侧男子保持身形不动,嘿嘿道:“殿下刚刚透过窗口朝我笑了笑。” 左侧男子冷哼一声,“那是嘴角抽搐!” 而今苍梧的士卒,皆对敢于深入龙潭虎穴的齐王世子抱有崇高的敬意。 一般来说,两国之战,先死武者,后死将士,只有在末期才会威胁到统治者的人身安全。 但我苍梧不一样!陛下,秦王,齐王,世子,总有沈氏男丁站在最前线! 沈舟特意从肃章门绕路去了后宫,没有经过崇政殿。 毕竟是干坏事,不能被抓个正着。 独孤皇后的生活很有规律,晨起后会静坐冥想半个时辰,再选一本古籍,细细阅读,下午则亲手熬上一锅莲子羹,让内侍送给皇帝和三省老臣。 宫里的日子,谈不上有趣,甚至略显枯燥。 沈舟站在窗口,轻声喊了句:“皇祖母。” 独孤皇后抬起头,先是一喜,随后佯怒道:“鸢儿挺着个大肚子,你还带着她乱跑?” 两位女子一同见礼。 沈舟为自己辩解道:“总共走了没十步路。” 三人先后进入殿内。 独孤皇后以前对皇位之争避讳莫深,连三位亲儿子都不愿多见。 好在陛下心意已定,她才能展示慈爱的一面。 “珩儿,珩儿,快快出生,太奶奶给你准备了很多小玩意~” 说罢,独孤皇后看向温絮,“你也得抓紧些。” “忙了一夜。”沈舟贱兮兮道。 温絮剐了一眼丈夫,羞涩的低下头。 沈舟轻咳两声,收敛笑容,脸上泛起犹豫,“唉,有件事情,我不知该不该跟您说?” 独孤皇后将位置让给了孙儿,坐到一旁,“你都来了,哪有什么该不该。” 沈舟尴尬的挠了挠脸颊,出师不利,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情,“皇祖母,您还记得皇爷爷的那把匕首吗?” 独孤皇后回忆道:“三十多年前丢了吧?那时承煜才刚刚学会说话。” 沈舟手指在桌上画圈,“我北上时,去过一趟狼山…” “两趟!”温絮纠正道。 陆知鸢鼻翼微动,不满道:“还把突厥两位王女都给拐了,好大本事!” 沈舟干笑两声… 独孤皇后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大问题!”沈舟身体前倾,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其实那把匕首没丢!” “皇祖母,您不知道,突厥一族若是有人两情相悦,便会交换一把短刃,算作信物!” 二女用手捂住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丈夫,天大的秘闻! 沈舟道:“我亲自确认过,绝对是象征沈家男丁身份的匕首!突厥老王妃的珍藏!” “老王妃?”皇后凤眸里闪过一丝波澜,但更多的是疑惑,“你是说陛下的匕首在她手里?” 沈舟一看有戏,立刻添油加醋,表情生动得能去茶馆说书:“正是!匕首旁还有个紫檀描金的龙纹锦盒!” 这句话纯属胡编乱造,但他觉得很有必要! 独孤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动浮沫,动作优雅,“突厥私下与我朝交好,送份礼物以示亲善,有何不妥?” 沈舟急的直拍大腿,“您就没有思考过突厥为何会跟我朝交好吗?” 独孤皇后一愣。 沈舟开始了真正的表演, “皇祖母,我不是那挑事的人。您想想,在落日余晖下,皇爷爷跟老王妃在草原上散步,相互倾诉着,说要共同建立一个没有战乱的世界。”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一男一女默默注视着对方,但那年中原未定,柔然正凶,二人只得将汹涌的情绪压在心底!并约好,等盛世降临那天,再相逢。” “可世事无常,一拖就是三十多年,当皇爷爷站在崇政殿门口,遥望黄昏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沈舟自问自答,感慨道:“会不会想,如果他能坚定一点,把人带回中原,可否不留遗憾呢?会不会想,藏在云后的太阳,很像某位故人红扑扑的脸庞呢?” 他叹了口气,“哎呀不能想,不敢想,皇祖母您千万别想啊!” 独孤皇后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被呛得连连咳嗽,端庄的形象瞬间破功,赶紧用帕子掩住嘴,凤眸圆睁,“这是你的猜测,还是确有其事?” 沈舟拼命点头又摇头,“我觉得您该亲自去求证。” 凤仪殿内一片寂静,香炉里的青烟都仿佛凝固住。 独孤皇后拿着帕子的手停在唇边,眼神从震惊慢慢转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荒谬,狐疑,吃味… 她沉默片刻,拿起一封折子,朱笔一挥,留下一行凌厉的小字: 着内务府彻查近四十年宫内所有私库赏赐,造办记录,凡涉及龙纹锦盒的,无论大小贵贱,列单呈报! 写完,独孤皇后“啪”的一声把折子合上,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还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但怎么看怎么渗人,“嗯,陛下体恤老友,情深义重,本宫…甚是欣慰。只是这‘礼物’如此珍贵,账目上总得记清楚些,免得…遗失了说不明白。舟儿,你说是不是?” 独孤皇后是什么人?那可是国战时坐镇苍梧后方的定海针,绝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大局,否则沈凛也不可能将两国结盟之事说与她听。 沈舟对此放心的很,遂竖起大拇指道:“皇祖母英明!得好好查!那个…我们还要去趟陆府,告辞!” 此时,沈凛恰好回来用午膳,见车驾被赶得飞快,轻哼道:“半点礼数都没有,珩儿满月后,得立马接到宫里来!” 一扭头,对上妻子怪异的眼神,“嗯?” 独孤皇后行完礼,轻轻招手,“陛下,来,有要事相问。” 多年不曾如此,沈凛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迈着四方步,毫无防备的走入了凤仪殿… 第133章 “不打自招”和反向收买 凤仪殿周围的宫女太监都被遣散。 其他妃嫔即便猜到有大事发生,也不敢派人去探听。 三位亲王为一人所生,后宫里谁争得过独孤皇后? “陛下辛苦。” 温和的嗓音在殿内响起。 沈凛心中一暖,疲惫都消了几分,正欲说点体己话,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笑容…虽然标准,但里面似乎藏着一把小冰锥,凉飕飕的。而且,对方手里怎么还拿着…一个账本? 沈凛语气中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梓童,可是宫内用度又超了?朕的问题,赏赐大军时多许诺了点东西。” 独孤皇后优雅地坐下,笑意盈盈地看着皇帝,声音似水,“臣妾是想跟陛下请教一件陈年旧事。” 沈凛心头莫名一跳,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独孤皇后用保养得宜的手指,轻点账本封面,“陛下可还记得,三十七年前,刚刚打下赵国,您为了感念边骑无私,走了一趟秦州,并在关外逗留了一段时日?” 沈凛恍然大悟,“对对对,而且那时候柔然在扫除异己,突厥王意外身亡,两国方能有机会订立盟约…” 他不明白,为何要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挺自豪…”独孤皇后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些,“老王过世,新王年幼,陛下跟老王妃签的国书?” 沈凛实话实说,“嗯,很爽利的一个女子,眼光见识都不差,就是独自守着一份家业,还得拉扯几个孩子长大,不容易。” 他补充道:“那次结盟,是为了保证互不侵犯,毕竟中原诸国混战,分不出太多兵力顾忌北方。” “爽利?好一个爽利!”独孤皇后重复了一句,似乎没有听见后面的言语,“您不会用匕首签的字吧?” 沈凛:“???” 他忽然想起什么,口不择言道:“胡说八道!荒谬绝伦!臭小子在扯谎!是朕的,但不是朕送的!” 他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梓童,你要相信朕!此事绝非你以为的那样!不过朕答应了某人,不能背信弃义!” 独孤皇后“哦”了一声,“陛下之前跟臣妾说的是匕首丢了,言语前后矛盾?不打自招?” … 曹云的驾车技术不错,保持速度的同时,还能不颠簸。 他能从齐王府众多仆役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手绝活。 曹云打起十二分精神,死死盯着地面,任何一颗小石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陆府所在的辅兴坊,距离承天门不过一里地,花不了多长时间。 沈舟扶着陆知鸢下车时,三省老臣们结伴出现在街角。 难怪有人玩笑说,往辅兴坊里扔一块砖石,最少能砸死位四品官。 江左晦抚须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去老陆家改善一下伙食。” 沈舟神色不太自然,“宫里不管饭吗?” 江左晦抱怨道:“今天该是休沐,如果留在崇政殿用膳,下午怕是也不得闲,老夫年纪大喽。” 陆观潮怕孙女站的太久,招呼众人进门。 苍梧的官员只要迈入三品,都会被皇帝赐下一套宅子。 陆府阔大的影壁后面,连接着一条曲折的引廊,廊柱是素净的原木色,仅刷了两遍清漆,露出温润的纹理。 廊下引一脉活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在半空中缓缓游弋。 正堂轩敞,陈设简约,案几和坐榻皆是线条洗练的硬木家具。 堂外庭院的角落,栽了一棵柿子树,枝头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 沈舟路过时伸手捏了捏,还没熟透,入口定然涩味多过甜味。 但没关系,提前摘下,插上一根细木棍,以稻谷覆盖,几日后便能食用。 等饭食摆上圆桌,沈舟环视众人,目光坦荡得近乎无赖:“诸位都是长辈,我也不弯弯绕绕,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皇位,我是真没兴趣。一旦坐上龙椅,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批不完的折子,操不完的心,还得防着这个,盯着那个,连多吃块肉都有人唠叨…累!太累!比习武还累!” 江左晦刚夹起一块秋笋,“啪嗒”掉回碗里。 秦观年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沈舟自顾自道:“你们跟皇爷爷每天都厮混在一起,如果以后他再提起‘立储’,‘国本’之类的词,劳烦替我辩解几句,实在不行,就拿齐王世子贪图享乐,沉迷酒色说事!” 除了陆观潮外,其余四位脸色都有些怪异,如此直白的反向收买吗? 沈舟浅尝了口酒水,“开价吧。” 江左晦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挤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殿下快人快语,只是…” 他故意拖长调子,“这里面分寸不好把握,而且陛下也知道您以前的‘光辉事迹’,不好办。” 程砚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接话道:“殿下,我等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沈舟听出了言外之意,呵呵道:“钱不是问题。” 有两人已经开了头,右仆射姜望溪不愿让场面冷下去,“殿下格局小了,我等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所求者何?无非是国泰民安,社稷稳固。若是殿下能在晋秦两王府上找到一位能力品德出众的皇孙…” 一场心照不宣的谋划悄然拉开序幕。 让齐王世子找人是假,认清自己才是真。 天下兴亡,百姓皆苦,一位明君开创不了万世太平,但起码可以让千疮百孔的中原,短暂的品尝一下幸福的滋味。 陆知鸢将手搭在肚子上,看向爷爷,大有一副“挟曾孙以令长辈”的架势。 陆观潮淡淡道:“是这么个理。” 沈舟用拇指摩挲着下巴…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乔装成护卫的宫内供奉,将陆府所有仆役集中在一处。 沈凛大踏步闯入,看着沉思的臭小子,渗笑道:“来,朕有事找你,别跑!” 第134章 陛下说要配合 “清远”二字匾额下,站着怒火中烧的中原帝君。 沈舟笑嘻嘻道:“敬您一杯,祝皇爷爷龙体康泰,福寿绵长。” 沈凛压着嗓子道:“朕以前忙于政事,对你疏于管教…” 一开始语气还挺平和,但说着说着,气势陡然一变,完全不顾皇帝威仪,大喝道:“我打死你个搅弄是非的混账玩意!” 沈舟跳着起身,跟对方围着桌子转圈,挑衅道:“就凭您?连我衣角都摸不着!” 三省五位老臣行着礼,脸上布满了困惑,看向两位世子妃。 做了多年的兄弟,他们深知圣上的肚量,完全可以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来形容。 所以何事能把陛下气成这般模样? 温絮和陆知鸢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沈凛跑了一会儿,气喘吁吁,“你小子,一天天的,半点正形都没有,净琢磨怎么对付朕了是吧?” 沈舟双手叉腰,“什么叫对付?我跟皇祖母说的话,句句属实!” “我呸!”沈凛大吼一声,做了个假动作,可惜还是没能抓住对方。 一听跟皇后有关,三省老臣都想避嫌,毕竟涉及陛下私事。 有些话能听,有些则不能! 但是离去前,喝杯酒水应该问题不大? “又急…”沈舟站稳,“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认?” 沈凛一把抢过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朕有什么不敢认的,可此事…” “哦~”沈舟连退数步,故作惊讶道:“您果然背着皇祖母,跟突厥老王妃有一腿!” 五位老臣瞬间脸都绿了! 江左晦剧烈咳嗽,“老臣昨日偶感风寒,耳朵…不慎灵光…” 秦观年盯着面前的空碗,仿佛要把它看出花来。 程砚农朝着皇帝一拱手,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策:“陛下息怒!世子一时口无遮拦,年轻气盛!然…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陛下与老王妃光明磊落,何惧流言?依臣看,不予置评!” 姜望溪满头大汗,“程侍中所言极是,陛下龙章凤姿,老王妃德高望重,都是误会!” 沈舟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戏谑,“定情信物都送了,那有什么流言和误会?” “定情…”一直没出声的陆观潮张大嘴巴,“信物?” 沈凛看臭小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道:“好,很好!你是铁了心要把脏水扣在朕头上?” 沈舟耸耸肩,拿筷子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皇爷爷言重了,我只是觉得您在瞎耽误功夫,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怎么跟皇祖母解释。” 说罢,趁对方分神刹那,带着两位世子妃快速逃离了现场。 片刻后,沈凛回过神,语气不善道:“江卿,程卿,你们刚刚…嗯?” 此二人明明跟他一起去的草原,知晓所发生的一切,现在居然一点忙都不帮? 程砚农正色道:“陛下,臣说的没错啊,清者自清!” 江左晦表现的更加轻松些,“我等信不信无关紧要,主要是皇后那边…要不直接把当事人卖了算球,反正他也不在京城。” 剩下三位脸上则写满了“吃瓜”二字。 沈凛坐在沈舟的位置,深吸几口气,平复好心情,“臭小子找你们所为何事?” 江左晦立即撇清关系道:“恰巧遇上,殿下主要是来寻左仆射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 陆观潮平静道:“殿下不愿继承皇位。” 沈凛让人换了一副碗筷,“欲借琐事拖住朕,然后从官员入手,想法不错。” 秦观年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沈凛笑容阴险,“朕自当全力支持!” 陆观潮手腕一抖,慎重道:“不太好吧,殿下毕竟还是个孩子。” “不太好?”沈凛用后槽牙撕下一块肉,“朕在帮他,有何不好?” 当所有的官员都按照某位皇孙的指令行事时,那对方跟当皇帝有区别吗? … 沈舟让曹云将世子妃送回齐王府,他则独自往秦王府走去。 沈承烁读完宫里传来的密信,点头道:“本王知晓该怎么做。” 等风闻司的供奉消失在原地,他将儿子们全部喊来大堂,耳提面命。 小半个时辰后,沈舟到达,抱拳道:“多谢二伯愿意为侄儿北上草原,感激不尽。” 沈承烁摇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况且本王也希望能领兵上阵,你我各取所需。” 沈舟目光左右移动,“难怪外面都说秦王府,军法即家法。” “本王其实也不想这样,奈何他们一个个都喜欢如此。”沈承烁递过去一个眼神,几位男子迅速找位置落座,脊背挺的笔直! 沈舟干笑两声,“不愧是二伯。” 沈承烁似乎很受用这句话,嘴角翘起,回夸道:“比不上你一个人孤身前往回乡,老实说,害怕么?” 沈舟喝了口茶,“我毕竟是二品…” 沈承烁伸手制止,扭头道:“给本王竖起耳朵听清楚!晚上提问时,回答不上来的就去领三十军棍!” 说完,他和善的看向侄子,微笑道:“继续。” “诶?”沈舟小声道。 沈承烁乐呵呵道:“没事。” 几位男子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心里却连嫉妒的情绪都不敢有。 如今的齐王世子,其实去掉“齐王”二字也完全没问题。 沈舟接上刚刚的话题,“以我的身手,路上小心些问题不大,最凶险的地方只有回乡村口。” 沈承烁脸上闪过一抹凶相,“八百狼骑,能杀一品。” 大堂内有人偷偷吞咽口水,也不知是害怕柔然,还是害怕秦王。 “想不了那么多。”沈舟神色一顿,怎么越扯越远了,遂道:“今日我来,是想跟二伯谈一笔生意。” 他自顾自道:“我朝一直不曾册立太子太孙,秦王府有想法吗?” 终于进入正题,几位男子同时放缓呼吸,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沈承烁脸上笑意更胜,齐王世子是先来的秦王府,说明他的机会更大! 沈舟神秘道:“二伯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尤其是太孙的,我可以帮忙。” 第135章 三王的反应 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尤其是面前还摆着一张龙椅的情况下。 沈舟相信秦王不会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至于沈卓,国子监刺杀一事后,就已经定下了必死的结局,齐王世子的存在,不过是加快了进程。 而这其中,晋秦两王也出力不少。 没有明着动手,完全是为了保护皇族的颜面,否则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该拉去菜市口当街处斩。 就在齐王世子胡思乱想时,听到旁边男子嗯了一声。 秦王答应的太爽快,让沈舟有些无所适从。 他散乱的目光重新凝聚,“二伯就不怕有诈?” 沈承烁呵呵道:“舟儿,你行事的风格谈不上光明正大,更多的是剑走偏锋和临时起意。” 他让仆役给侄子重新换了杯热茶,“主要是受承煜的影响,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既要在战场上克敌制胜,又想尽可能保全士卒性命,必须要计谋百出。” “但是你们父子二人心中都有一条底线,所以我很放心。” 一个“我”字自称,听得几位男子眼角直打颤。 沈承烁衣袖轻挥,“至于太孙的人选,你不妨从他们中挑一个。” 沈舟站起身,目光扫过对面,问了几道最基本的策论题。 他的要求并不高,言之有物即可。 可除了跟军营有关的,其余部分都回答的不尽如人意。 沈承烁了解孩子们的水平,比之曾经的沈卓还差一大截。 不是说他们太笨,而是身处秦王府,尤其是以前秦王世子还在时,太努力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沈承烁将选择权交给沈舟,反正挑谁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就当陪孩子玩个游戏,顺带被迫帮父皇出个气。 风闻司的密信,写的略微有些…不堪入目。 沈承烁静静的望向沈舟,越看越觉得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少年成名,意气风发。 旁边那些,连当陪衬的资格都没有。 是不是接生婆抱错了? 沈舟拉起一人,问道:“该称堂兄还是堂弟?” 男子紧张道:“舟…殿下,我…我叫沈瑜。” 沈舟扶着对方肩膀,让其在原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道:“弄一套漂漂亮亮的衣服,我找个机会让你在百官面前露露脸。” “殿下,不可…”沈瑜发觉父王的视线移了过来,改口道:“多谢殿下。” 沈舟转头道:“二伯,先定他如何?” “你开心就好。”沈承烁回应了一声,让人拿出一把从金山城缴获的柔然弯刀,“去晋王府时,把这个带上,你大伯喜欢。” 沈舟有种被人扒光衣服的感觉,错愕道:“您不介意?” 沈承烁哈哈一笑,“多几个备选,你成功的概率更大,至于他们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还得凭各自本事。” 沈舟谨慎的接过弯刀,告辞离开。 沈承烁让儿子们退下,独独留下沈瑜。 “本王之前说的,你可记得?” 沈瑜眉心一痛,低下头道:“在太极殿上,除了不能答应成为太孙,其余的全听殿下吩咐。” 沈承烁点点头,“你的能力,注定只能富贵一生,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 “是,父王!” … 晋王府,齐王世子受到了隆重的接待。 沈承璟喜笑颜开,脸上皱纹被挤到一旁,用责怪的语气道:“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看大伯?” 也没那么熟,沈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递上弯刀,“这是二伯…” “舟儿有心了!”沈承璟接过,道:“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本事跟你父亲一样上战场。” 沈舟再道:“是二伯…” 沈承璟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不听那个,就是你送的!” 沈舟无语… 沈承璟让仆役在后院支了张桌子,阳光的角度,正好能保证婆娑树影落在旁边。 桌上摆满了各种点心吃食。 沈承璟笑道:“承烁是个粗胚,我猜他肯定没有准备,饿了吧?快尝尝。” 沈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不过半年时光,京城变化这么大吗? “我今日来想找沈坪。” 如果要给够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孙排个名的话,沈坪只输沈卓,沈弈二人。 “唉~”沈承璟叹息道:“早知你要用,我该晚些把他赶出府。” 沈舟刚抬起的手,又被放下,“你确定你是晋王哈?” “什么话?”沈承璟义正言辞道:“他想给三十万大军使绊子,本王没动杀心,已经是妇人之仁了。” “这…”沈舟尬住。 沈承璟环顾四周,“我也觉得家里风水有问题,你不是认识观如寺的大师吗?能不能请来京城帮忙驱驱邪?” “我试试看?” 之后大半个时辰,二人聊了一堆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沈舟不愿继续耽搁,开门见山道:“大伯就不想从儿子中选个人当太孙?” 沈承璟眨了眨眼,“放心,耽误不了你的事情,保证比秦王府那帮货强。” 最后一句算是给沈舟吃了颗定心丸。 晋秦两王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眼看皇位落入老头子的手里而无动于衷。 … 黄昏时分的京城,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沈舟骑在从晋王府借来的马上,听着清脆而悠扬的蹄声,整个人轻快得如同被风吹起的纸鸢,飘飘然。 眼前的十三国都,俨然成了琉璃铺就的天地,一街一巷,一砖一瓦,都漾着可亲可爱的光泽。 西市口,浓郁的甜香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几个摊位上,黑砂与饱满的栗子在铁锅中翻滚。 沈舟勒住缰绳,买了一斤。 剥开滚烫的硬壳,里面金黄的果仁,此刻也成了人间至美的风味。 江山是皇帝的,可日复一日待在宫里,又能瞧上几眼? 自从沈舟去了柔然后,陆知鸢便搬回了齐王府。 皇帝没催,他也不想回东宫。 … 饭桌上,沈承煜看着一直傻笑的儿子,好奇道:“事情办的如何?” 沈舟抬起头,骄傲道:“异常的顺利,除了在陆府差点被皇爷爷打一顿外,没有碰到任何阻力。” “尤其是六部和九寺五监,很讲义气,你是没看见…” “‘异常’…的顺利哈?”沈承煜打断道。 第136章 各做各事 沈舟此刻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没听出有何不妥,“就剩御史台的一群老古板没搞定,要不找大伯帮忙撑撑场面?” “所有人都帮你哈?”沈承煜又不着痕迹的提醒了一句。 “龙椅的诱惑!” 说罢,沈舟话锋一转,小声道:“老头子,如果你有想法,就跟娘再生一个,其余事情交给我!” 沈承煜重重拍了几下胸口,将堵在喉咙中的饭菜咽下去,艰难道:“滚蛋!府里有一个不孝子还不够吗?” 林欣作势要打,但手掌在即将碰到儿子肩膀的瞬间又收了回来,“修说胡话!” … 皇宫里灯火通明。 三品以上的大员们,用完晚膳后,各自找了个理由请求面圣。 北征筹备,万国来朝…事情多着呢。 三省老臣倍感欣慰,都是同僚,总不能单单让他们几个在休沐日忙活。 中午就不该吃那顿饭的!家里又不是没准备! 江左晦放下笔杆,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先等着。” 六部尚书围了上来。 方竹忧虑问道:“可是陛下龙体抱恙?” 也怪不得他会如此猜测,以天子的手段和能力,不会用让群臣枯坐这类小手段,来提升自己的威仪。 江左晦忍着笑道:“还…好。” 众人放下心来。 童宏仁率先道:“事情比较麻烦,秦晋两王家中子嗣,这几年没有什么建树,咱们就算想捧,也无从下手。” 礼部尚书方竹附和道:“肯定不能硬夸,否则显得满朝文武只会溜须拍马。” 已经在京城混熟的司徒允执猜测道:“殿下之后应该会带心仪的人选跟我等见上一面,到时候送上些功绩?” 兵部李慎行沉吟道:“可行,但需在细微处留下点破绽…” 他为人方正,本不会说出这种话,然圣命难违,况且齐王世子确实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选,一切为了苍梧! 在外面私下聚会谈论,会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可这是宫里! 结什么党?陛下的臣党! 营什么私?殿下的无私! 长孙清野收回视线,严肃道:“九寺五监不比六部,咱们所管辖的范围不大,所以得更加竭尽全力!” 鸿胪寺卿低声道:“长孙大人跟殿下最熟,咱们全听你的!” 长孙清野抚须笑道:“本官不过就是跟世子一同破获震惊天下的‘国子监刺杀案’,侥幸被殿下夸了几句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任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自傲。 太府寺卿微微躬身,“大人过谦。” 长孙清野“诶”了一声,“全赖殿下运筹帷幄,圣心烛照,洞悉奸宄于万里之外。” “此案能雷霆而决,震慑宵小,非我之能,实乃殿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 “殿下心系社稷,宵衣旰食,方有此拨乱反正,澄清玉宇之功!” “此案告破,非止一隅之安,更彰显我朝法度森严,殿下德泽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泽被苍生!此乃国之大幸,万民之福!” 鸿胪寺卿拉住对方的右臂,“殿下不在。” 长孙清野轻咳两声,压下激动的情绪,“练了好久,一直没机会说出口,诸位见笑。” 御史大夫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眼神忽暗忽明,心中怒道:搞什么?殿下走遍诸部,唯独没来御史台? 虽然他这个衙门确实得罪人,但作为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当先被拉拢才对! 这时沈凛神色复杂的走了出来,用无可奈何地口吻道:“何事要奏?” 所有紫袍官员一同行礼,“臣等已有决议,还请告退。” 沈凛眼睛里全是疑惑。 江左晦恭敬道:“陛下不妨交由他们自己办。” 沈凛挥了挥手,懒得掺和。 … 第二天一早,沈舟约上沈瑜沈亮,一同出发。 京城西南隅,一片青灰色的高墙院落,在森然林立的宫阙府衙间显得格外沉寂。 御史台不似六部那般车马喧嚣,门庭若市,而更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石兽,沉默冰冷,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穿透力。 风闻奏事之权,让它成为诸多官员闻之色变的场所。 门楣悬着的“肃政廉访”匾额,是御笔亲题。 走入大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两侧廨署是低矮朴素的青砖瓦房,窗棂狭小,透光有限,即使在白日,廊下也显得光线昏沉。 偶有身着深青或浅绯官袍的御史们匆匆路过,皆是步履轻捷,面色端凝。 沈瑜和沈亮明显有些拘谨,不敢拿正眼看人。 沈舟无所谓道:“大方点,在京城混,难免会被参上几本,虱子多了不怕咬,再说即便你俩真的犯错,也该交给宗人府管。”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自己的苦涩。 弹劾齐王世子的奏章垒在一起,能比太极殿都高,可他俩这些年谨慎小心,清白得很! 御史大夫听闻殿下驾到,喜极而泣,手脚并用迎了出来,带着哭腔道:“老臣还以为您不要我们了!” 这回不只是沈瑜和沈亮,就连沈舟都觉得不可思议!啥情况? … 夕阳在江面上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锦缎。 港口喧嚣如沸,桅杆林立,各色商船穿梭如织。 在这片繁忙中,一艘形制迥异,饱经风浪洗礼的海船,正小心翼翼地缓缓靠向坚实的码头。 半个时辰后,一位身穿深紫色狩衣,头戴立缨冠的年轻男子,在几名衣着庄重但难掩疲惫的随从的簇拥下,踏上了陆地。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像是还未完全适应。 咸腥的海风吹乱了男子额前的发丝。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独属于苍梧的磅礴生机。 目光越过眼前喧嚣的码头。 远处,城池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高耸的城墙连绵成片,飞檐斗拱的楼阁亭台被余晖勾勒出金边,气象恢弘。 一种混合着敬畏,震撼,憧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渺小感,瞬间攫住了他。 男子下意识地握紧袖中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他仿佛忘却了苦学的中原雅言,发出一声带着京都腔调的感慨:“これが… 天朝の中原か…” 第137章 四方来“客” 一排马车缓缓驶出秦州城。 如今苍梧气势正盛,柔然不想“迎难而上”,遂遣使节南下。 可汗阿那瑰此举,明面上是为了和谈,顺带恭贺中原帝君的六十岁寿诞,但暗地里,却希望次子能趁机找到藏在草原上的“叛徒”。 若是事成,郁闾穆将以英雄的身份回归,成为柔然的“齐王世子”! 一面容粗狂的男子坐在车架上,轻轻拽着缰绳,“周兄弟为何不来?不然也算得上衣锦还乡。” 郁闾穆除了锻奴的两位王女和国相外,谁都不信! 阿依努尔轻声道:“殿下伪装成车夫,还需慎言。” “我刚刚那句话可没问题,倒是你的称呼…”郁闾穆微笑道。 萨仁图雅从窗口探出脑袋,欣赏着沿途的景色,“他说齐王世子能成功脱身,全是因为草原上养了一群酒囊饭袋,所以要好好练兵,争取有朝一日手刃仇敌!” “练兵?”郁闾穆想起“周风”欲要将三十万大军拆成一千个小队的事情,脸色一变,“老王妃不管管吗?” 阿依努尔淡淡道:“不管。” 郁闾穆差点从车上翻下去,“我很理解周兄弟的心情,长辈被杀,妹妹被辱,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前半生过得太苦,现在该享享福了。要不这样,我往狼山去信一封,保证将来抓到齐王世子后,交由锻奴一族处置,如何?” 周风毕竟是两位王女的额驸,郁闾穆不好将话说得太直白。 阿依努尔轻笑道:“殿下不必担心,他每天最多在将士们面前耍一套稀松平常的枪法,然后就吵着太累,要回毡房休息。” “那就好…”郁闾穆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奋斗,越上进越容易引发大问题! 郁闾穆伸了个懒腰,“可惜不能走一趟江南,听说那儿的雨,不像柔然般暴烈,而是缠绵的,朦胧的。” “纵横交错的河道,像是大地温顺的脉络,精致的楼船画舫穿梭其上,水面中映着天光的倒影。” “…日后我去找周兄弟叙旧,你们可不许嫌我待得太久。” 他早已将整座中原视作囊中之物,看什么都喜欢。 阿依努尔眉头一皱,出声道:“先将可汗嘱托的事情办好。” 她身为狼庭的二号狼主,见使团中掺杂着各部落的代表,猜不出这里面有问题,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不愧是阿依。”郁闾穆扫视一圈,凶相毕露道:“有人背叛了狼神,将我等卖给了中原,你们觉得会是谁?” 阿依努尔一把抓住妹妹的手掌,轻轻摇头,跟车架上的柔然二皇子道:“越靠近苍梧的部落,可能性越大。” “太片面。”郁闾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不太相信齐王世子北上,是单纯为了几个老兵…” 萨仁图雅天真无邪道:“还有其他目的吗?” “你的小脑袋瓜子肯定想不出。”阿依努尔调笑妹妹一句,继而道:“中原有个词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了是了。”郁闾穆一抖缰绳,“救人是假,联系盟友是真,不过图雅可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哦。” 聪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过相信自己的推断,即便现在沈舟跳出来指天发誓,柔然二皇子也只会将对方的话当成是故布疑阵。 萨仁图雅捂住嘴巴,点了点头,又想起外面男子看不见,随即“嗯”了一声。 … 扬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几辆华贵的四驾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内宽敞舒适,铺设着厚厚的波斯绒毯。 小几上,一盏精巧的铜制鹤形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海津皇子身穿月白色圆领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披风,更衬得面容清癯,气质如兰。 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略显单薄,但背脊挺直,带着皇室子弟的矜持。 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卷《景明政要》摹本,眼神专注,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脑海。 而对面的苏我武雄,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他年近三十,体格魁梧,穿着一身深红色狩衣,即便坐在马车内,也习惯性地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子,审视着外面的一切。 沉默片刻,苏我武雄打破了寂静,声音低沉,语气中听不出褒贬:“殿下似乎对这中原的经史子集情有独钟?” 海津皇子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一抹惊叹:“苏我君,这《景明政要》所载,是中原皇帝君臣的问对,句句珠玑。‘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此等治国安邦的智慧,正是我朝需要借鉴的。” 苏我武雄轻哼一声,手指敲击刀柄,“智慧固然重要,但殿下,您看这官道,笔直如矢,坚固平整,可容数车并行;您看那驿站,布局严谨,守备森严,传递军情如臂使指。这背后,是无数工匠的技艺,是严苛的法度,更是支撑这一切的雄厚国力与铁腕。”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中原皇帝六十寿诞,四方来朝,何等煊赫。我们此去京城,不仅要学其文治,更要观其武功,探其虚实。” 海津皇子微微蹙眉,他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隐含的锋芒:“苏我君的意思是?” 苏我武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车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殿下真的忍心看我朝世代被困于岛上?新罗,百济,高句丽,只要我们想,一定能打下来,到时再跟北方的柔然…” 他吐出最后这个词时,带着一丝试探,“其骑兵骁勇,如草原疾风,若能与之联盟…” “柔然?”海津皇子一惊,眼前仿佛掠过中原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恐怖景象,“那些草原狼族,反复无常,劫掠成性!与他们结盟,无异于饮鸩止渴!” “中原皇帝陛下雄才大略,兵锋所指,无往不利。柔然…真能抵挡天朝的雷霆之怒吗?若其惨败,恐为我朝招来灭顶之灾!” 第138章 分功劳 海津皇子声音中带着颤抖,这是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恐惧,也是对贸然卷入大国博弈的深深忧虑。 苏我武雄的眼神中饱含深意,仿佛要看穿对方体内的不安,“殿下仁厚,顾虑周全。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柔然确如野狼,但狼,亦可驱之逐鹿。关键在于驾驭之道,在于时机的把握。”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至于中原…再强的猛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也有其力所不及之处。京城的繁华,掩盖不了边塞的烽烟。我们此行,正是要亲眼看看,这头猛虎,是正值壮年,爪牙锋利,还是…已露疲态?” 话语中充满了野心家的算计与冒险者的狂热。 海津皇子沉默下来,心绪翻涌,难怪对方要随他远赴苍梧,原来早就跟柔然搭上了线… 类似的车队,正从四面八方涌入中原。 … 齐王府内,一群人围坐一桌。 屋里光线昏暗,似乎在密谋什么大事。 沈舟呼吸有些急促,胸膛不断起伏,沉声道:“我能相信诸位吗?” 众人坚定道:“还请殿下放心,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沈舟看向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眼神阴郁:“你们两位可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 指的是破获“学子被杀案”之后那次大朝会,二人一唱一和,让他自污的计划付诸东流,还得了个“守身如玉齐王子”的名号。 这近乎威胁的言语,吓得两位正三品打了个哆嗦。 童宏仁坚定道:“之前是臣等未曾体会殿下的深意,此次不成功,便成仁!” 户部尚书司徒允执翻开一本账册,恭敬道:“殿下请看,此乃淮南道润州前年秋粮入库的核验文书。” 沈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司徒允执清了清嗓子,“当地转运使司初审的结论为:粮秣足额,颗粒无损,仓廪齐整,核验无误。” 他话锋一转,“但根据户部度支司复核,上等粳米此项,实际掺有近三成陈年籼米,粒碎色黯,价差悬殊。” 别看这群人现在一副谄媚的模样,真干起实事来,一个比一个认真。 苍梧能有如今这般强横的国力,少不了他们的贡献。 “地方虚报粮食品级,意图从中牟利!数额巨大,若非户部复核发现,国库损失不小。”司徒允执的眼珠左右移动… 沈舟指着某人道:“他。” 司徒允执点点头,“多亏沈亮殿下及时提醒,‘漕粮品类关乎军需民食,必须慎核其质’,度支司王郎中才多留了个心眼,揪出润州弊案!” 门外一人站在窗户旁,深深作揖,感激道:“正是!下官愚钝,若非殿下高瞻远瞩,一语点破关键,此等蠹虫不知还要逍遥多久!” 沈亮尴尬的用脚趾抠鞋底,忍着逃出齐王府的冲动,“举手之劳…” 以往他跟沈舟没多少交集,只听说齐王世子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今日总算领教了! 在京城里冒功领赏,有几颗脑袋够砍的?当风闻司都是傻子么? 沈舟猜不到对方心中所想,就算猜到也不会在意。 他前年末于刑部当值时,后两个月几乎无事可做,就喜欢在各部“溜达串门”,东家出个主意,西家给个意见,还真误打误撞揪出一批贪官。 但这些功劳都被沈舟自己压了下来,现在正好拿来用。 司徒允执绽开笑容,“沈亮殿下虚怀若谷,臣定当禀明陛下!” 新任吏部尚书柳彦之带来了一份不起眼的官员考绩档案,“河北道下辖某县县令,名唤张迁。吏部三年一考,其评语历来皆是‘中中’,无功无过。” “然去年,额…” 沈舟平静道:“换个人。” “是…”柳彦之继续道:“沈瑜殿下路过吏部时,曾言,‘守成之吏固需稳,然边陲之地,尤需有胆识,通实务之干才。’臣等深以为然,遂呈报陛下,得御令,以此为准,重新审视各地中评官吏。” 他掏出一封奏报,“经查,张迁在任期间,虽无显赫政绩,然其于前年柔然小股扰边时,未待州府调令,果断组织乡勇,加固城防,开仓赈民,保一县安宁。” “此事当时未及上报,故不入考绩。若非殿下高屋建瓴,点明边吏需有担当之要义,此等人才,险些明珠蒙尘!吏部已将其考绩提为‘中上’,并报请圣上嘉奖。全靠殿下慧眼识人!” 沈舟记得风闻司写的回执,一位书生敢骑着驴子,带着一帮百姓跟柔然小股骑兵对冲,确实厉害! 沈瑜咽了口口水,“应该的…” 明明是秋末,他却觉得身上有一股燥热。 齐王世子随口一言,便能让朝廷重新制定官员考核标准。 谁敢跟他争皇位?疯了差不多! 此事若落在其他皇孙身上,够吃一辈子老本! 这还真不是因为皇帝偏心,而是国战时苍梧不跟柔然接壤,没考虑那么多。 “与时俱进”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朝廷是只精密运行的“巨兽”,不出问题,往往很难做出改变。 兵部武库司郎中代替尚书李慎行,参加了此次光明正大的“密会”,“前年十月份,军器监新铸的三千甲胄,其中部分内侧铆接处有细微裂痕,乃淬火不当所致,虽暂时不影响使用,然经年累月,必成隐患!” … 最后自然是仰仗“沈瑜殿下”的“先见之明”,方能及时被察觉。 沈舟眯眼看去,他虽早就知道,但现在重提还是一肚子火气。 这他娘的不是拿前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军器置监匆忙跪下,“还请殿下责罚!” 尽管是由于某些新匠人学艺不精导致的,但他也难辞其咎。 “罚过了。”沈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可若还有下次,我不想听解释,还请孙置监提着自己的头颅进宫请罪。” “臣…遵命!” 一堆大大小小的功劳分发完毕,沈舟命人送走官员,转身道:“我真的很看好你俩,寿宴上,请务必争气点!” 沈瑜和沈亮双腿一软,扶着桌子,勉强稳住身形,“定当竭力而为!” 第139章 下马威 沈亮站在齐王府门口,身体止不住的颤栗着,果断道:“就算被打死,我也得请父王换个人!” 于天子面前,当着满朝文武冒领齐王世子的功劳,这跟茅房点灯有什么区别? 他都不敢想宗人府的几位叔公会暴怒到何种地步。 更冷了… “怪我俩命不好,不过毕竟是奉了御令,陛下应该不会坐视不理。”沈瑜语气平静,但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怕?怎么可能不怕! 沈亮向门房讨了两杯热茶,上午光顾着提心吊胆,现在口干舌燥的很。 他抿了一口,突然问道:“敢不敢叫一声舟弟?” 沈瑜神经崩成弓弦,四处张望,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确认身后无人,方谨慎道:“嘘~尊卑有别,不能坏了礼数!” 沈亮笑了笑,以茶作酒,举杯道:“恭喜,未来的秦王…” 瓷碗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彼此彼此…”沈瑜心中的恐惧慢慢转化为喜悦。 能被齐王世子选中,他们承爵一事,便已经成功大半。 … 初冬清晨刺骨的寒意,正跟早餐铺子中升腾的水蒸气激烈的厮杀着,在柴火的帮助下,双方一时间难分伯仲。 沈舟坐在“长安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情绪低落… 不能吧?消息已放出十多天,连个响都听不着?现在民间对皇孙的要求这么高吗? 温絮用筷子挑破小笼包的外皮,流出一股金黄的汤汁。 她将勺子递到丈夫嘴边,安慰道:“跟你接回宸国遗老的功劳相比,其余的不值一提。” 苍梧有种很普遍的奇怪心理,要争就争第一,第二第三?骂人呢不是? “还有心情笑?”沈舟一口将包子吞入腹中,被烫的龇牙咧嘴,“我要当了皇帝,你就是皇后,咱俩谁都跑不了!” 本可以算作世上最动人的情话,却惹得温絮皱起眉头。 忽然,街面上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外国使节进京,这些年屡见不鲜,百姓也习以为常。 居住在十三国都,红毛,金毛,昆仑奴,各种稀奇古怪的人一抓一大把。 可这次明显跟之前不同,队伍实在太长了。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柔然使团,整体车架过百。 前头二十几人,带有一股彪悍狂野的气息,胸前皮甲上的狰狞图腾,意味着他们皆出身狼骑。 大皇子吐贺真身披厚重的狼裘,眼神桀骜不驯。 一小男孩挣脱父母怀抱,跑到朱雀大街中央,高高扬起脑袋道:“输了还嘚瑟?不知羞!”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哄笑声。 看看,连我苍梧一个孩童都不惧柔然铁骑! 吐贺真脸色青紫,斜眼问道:“这便是中原的待客之道?” 鸿胪寺少卿理都没理,而是佯怒道:“他们来京城是圣上同意的,不可胡闹。” 小小少年张开双臂,一字一顿道:“先生教导:见天子,要守礼!文官落轿,武将离鞍!使节入朝,亦要步行,以示敬重!” 鸿胪寺少卿哈哈大笑,“好小子,明日去我府上领一串糖葫芦!” 狼骑在草原地位超然,哪受过此等侮辱,立即有人面露凶光! 但还不等他将手搭在刀柄上,远处一根竹筷破空而来! “下马!” 男子嗓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好像在说,这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扑通。” 刚刚想要拔刀的狼骑士卒无力摔落,喉咙处喷射出鲜红。 鸿胪寺少卿急忙将孩子抱入怀中,送到路旁,随即转身折返,作揖严肃道:“柔然皇子殿下,还请入乡随俗。” 吐贺真面容僵硬,缓缓转头,跟长安酒肆二楼的男子对视一眼! 他虽没见过,但能肯定,此人一定就是齐王世子沈舟! 好一个“下马威!”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击杀柔然使节,还有没有王法?! 斛律明领教过齐王世子的无法无天,这位爷在中原,就算造反都没人管,苍梧帝君说不定还会老泪纵横的感慨道:“孩子终于长大了。” 遂上前道:“殿下,形势比人强,忍!” 吐贺真嘴角抽搐,咬着牙道:“好!” 随着柔然大皇子率先下马,藏在车厢内的各族代表也被迫现出真容。 温絮一努嘴,“诺~” 陆知鸢向下看去,眸子中映出两位棕发碧眼的绝美女子,吃味道:“您还真是不亏着自己!一边拼命,一边拼命勾搭姑娘!” 沈舟托着下巴道:“都怪这张脸,坏了为夫‘纯情小郎君’的名声。” 两女作势要吐,异口同声道:“就照这个标准找哈,低了我们可不让进门。” 沈舟听出了威胁的意思,尴尬的挠挠头… 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也注意到了日思夜想的男子,但没敢多瞧。 海津皇子听完家臣的禀告,被吓出一身冷汗,嘟囔道:“天朝…不愧是天朝…” 苏我武雄目光如电,“殿下不可失了我国礼仪。” 海津皇子思索再三,还是走下了装饰着金莳绘与螺钿的车厢。 苏我武雄怒不可遏,“殿下!” 海津皇子摇摇头,“苏我君,强者才有资格订立规矩,而弱者,只能遵守。” 一见倭国使臣,沈舟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 陆知鸢不解道:“怎么了?他们不是向来奉苍梧为宗主国吗?” 沈舟冷笑道:“苏我氏权势滔天,连倭国皇位的继承都由他们决定,却一直以臣子的身份自居,不觉得很虚伪吗?” “处处学中原,既是崇拜,也是畏惧,两种相反的情绪会滋生出自卑和愤怒…” 沈舟左手轻轻握拳,“若是有天中原虚弱,不足以震慑倭国时,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咬上一口…” 如果说柔然是明面上的野狼,他们则是暗中的毒蛇。 体型不大,但更致命! 温絮眯起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舟心中很少像今日这般不安,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一两条命…” 海津皇子路过长安酒肆时,停下脚步,朝着上面一抱拳。 而他得到的回应,是一口从天而降的唾沫。 第140章 海津皇子 再后面,是半岛三国,彼此间拉开了点距离。 新罗使团最为光鲜,打着“苍梧新罗国”的旗帜,身着锦袍,腰悬翠玉。 领头的老者面带微笑,向两侧百姓轻轻招手。 高句丽众人一脸凝重,强撑着体面。 百济使团则可以用“凄凉”来形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绝望,但能活着进入中原,就还有希望! … 安仁坊的一间私塾内,十几位年龄不一的稚童,努力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跟着须发花白的周先生诵读《千字文》。 稚嫩的嗓音汇聚成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周先生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几个平日喜欢走神的小脑袋。 靠窗的少年唤作阿宝,前几日在朱雀大街上“一战成名”,俨然成为了私塾中的“孩子王”。 他努力挺直腰板,格外卖力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嗯。”周先生停下站稳,“遇强梁而不惧其威,守正道而明其理,此乃读书人应有之胆魄与见识。阿宝,甚好。” 小小少年脸红如苹果,有些手足无措,漆黑眸子中折射出五彩光芒。 咚咚咚!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周先生微微蹙眉,走出学堂。 门被拉开的一刹那,“嘈杂”的寒风灌了进来。 小巷里站满了人,各个洋溢着热切的笑容。 住在附近的张屠户,将半扇猪肉扛在肩上,冒着热气。 布庄的王娘子手捧几匹细绵。 酒坊的李掌柜,让人拉来一车贴着红纸的“状元红”。 还有提鸡蛋的,拎鲤鱼的…甚至有小贩挎着一篮新出锅的炒栗子。 “周先生!周老先生!”张屠户嗓门洪亮,“俺们听说您教出了个了不起的娃娃,连那凶神恶煞的柔然人都不怕!” 王娘子挤上前,把布匹往门里塞,“先生大才!我家那个小子,皮的跟猴似的,正缺您这样的严师教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罢,她从身后拽出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严厉道:“快跪下磕头!” 有王娘子做表率,众人争先恐后道: “先生!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以后也得帮丈夫管家里的琐事不是,求您帮她启个蒙。” “先生!我家小子七岁了,束脩管够,您尽管开口,钱不是问题!” 一听就是个暴发户! 李掌柜不屑道:“你把先生当什么人了?岂能用铜臭之物玷污文华宝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简直比东市还热闹。 周先生被惊的后退一步,清瘦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束脩之礼,芹菜莲子即可,无需如此厚赠。” 又想说什么,“教化育人,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还想说什么,“屋内地方狭小,恐难再容更多学子。” 然而看着街坊们期盼的眼神,最后把一切拒绝的话语都咽回了肚子里,开口道:“诸位盛情难却,且先将东西带回去,等老夫稍作安排…” … 海津皇子这几日有放飞自我的迹象,整天穿着儒衫在街面上晃荡。 他此时站在某个不起眼的店铺前,抬头道:“墨林轩,颜体?” 海津皇子推开门扉,上方铜铃发出一声“叮铃”。 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的书册,数量远胜倭国藏书寮。 他嗅着墨香,翻开一本《论语》,小声嘀咕道:“若是交由‘写经生’以最工整的楷书誊抄,少说得两…” 蓦地,这位异国皇子瞳孔巨震,“怎么可能?” 一老者在账本上写写画画,随意道:“五百本起订,少了免谈。” 近期也不知哪个王八蛋故意降价,弄得生意越来越难做! 海津皇子恭敬道:“先生,敢问这些书卷,都是手抄而成?怎会如此众多?又如此整齐划一?” 老者嘟囔了一句晦气,不客气道:“你要的话,价格翻三倍。” 连“雕版”都不知道,定然是外国来的“野猴子”,他们也看得懂书? 海津皇子解下银袋,执弟子礼道:“还请先生教我。” 此事不是什么秘密,在京城稍微住的久些,都能打听到,老者看在钱的面子上,从柜台下掏出一物。 “《诗经》雕版七…”海津皇子重复着最上面几个字… 老者将上月的亏损写在纸条上,“嗯,取上好梨木,刻出反字,刷墨覆纸,然后拓印,一次可得数十页。” 说罢他推开窗户,后院有几位匠人忙碌着。 一男子坐在矮凳上,用布满老茧的手握着一把柳叶刻刀,细细雕琢一块平整的木板。 年轻的学徒调配着墨汁的浓度。 海津皇子看的痴了,他从未想过,承载圣贤智慧和治国之道的文字,竟能以如此…近乎神技的方式被“创造”出来! 那些倭国皇室珍藏的“孤本”,在苍梧面前,显得极为可笑。 “文化”就该像春日的繁花一样,成片的绽放在乡野间! 难怪中原一个幼童,也能说出惊世之言! 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却被老者伸手拦下,“看看就得了,不要得寸进尺。” 海津皇子退回原地,脸上露出一抹无比明亮的笑容,像是孩童发现珍宝后的喜悦,拍手道:“妙哉!此真乃化育之功。” 刻刀,木头,倭国多的是,但他们就想不到还能这么用! 他转头看向堆积如山的崭新书册,心情澎湃,眼神炽热如火。 “雕版”之术,正是煌煌天朝文明鼎盛,智慧广被的象征!它让圣贤之言不再束之高阁,让知识如江河般流淌不息! 海津皇子希望长出一双翅膀,立即将所见所闻带回倭国! 但这明显超出了“天照大神”的能力范围。 海津皇子在“墨林轩”门口站了许久,然后朝着东市外走去。 没多久,他便再次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群人围在书斋门口,请求先生收下自己的孩子,而那位周姓读书人,居然拒绝了所有的束脩! 是啊!再珍贵的知识,也比不上一颗真心! 波斯人说得对,“知识虽远在中国,亦往求之!” 他整理好衣衫,上前道:“不知在下能否有机会听先生讲一堂课?” 第141章 事有轻重缓急 周先生送走街坊,见年轻人上前,诚实道:“老夫不过一介腐儒,帮不了公子。” 他多次名落孙山,教稚童读书识字还成,若年纪再大些,便会生出一股无力感。 有些事,努力够了,拼的就是天赋和运气。 海津皇子温和道:“请先生念我一路颠沛流离,数次险些葬身鱼腹,不吝赐教!” 说罢直接跪下,重重磕头。 周先生叹了口气,“罢了,若是公子不嫌弃…” “多谢!”海津皇子不等对方说完,迅速起身,进入私塾,在学堂内找了个角落坐下。 孩子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还从未见过年纪这么大的“同窗”。 海津皇子掏出纸笔,一一点头回礼,不因身份而轻慢。 周先生戒尺轻敲,继续昨日未讲完的课业,“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海津心中越发感慨,孝悌、诚信、爱人、亲仁,此乃做人的根基,然后才是学文。 这跟倭国贵族所习的“勇武”和“威仪”不同,更强调内在的德行修养。 周先生又道:“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听闻此言,海津笔锋一顿,疑惑道:“先生,学生曾学过一句,‘对尊长,勿见能’…” 一边是绝对的恭敬,而另一边则要求在“仁”面前,对老师也不必谦让,这… 周先生笑了笑,“是想问两者的界限?或者,什么才算是“当仁”之事?” 海津羞愧难当,于公开场合质疑先生是大忌,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的中原课堂。 但作为一个渴望理解天朝学问精髓的异国人,今天不问,以后怕是更得不到回答。 他犹豫再三,朝着上方,深深作揖。 周先生微微一怔,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丝凝重和为难。 这是一个触及儒家伦理核心困境的问题!如何在“礼”与“仁”之间找到平衡? 周先生沉默片刻,解释道:“《弟子规》所言‘勿见能’,乃针对日常言行,意在告诫后生,不能在尊长面前轻浮炫耀。” “然《论语》‘当仁不让于师’,乃大道所在。” “仁,儒家之根本,天地之正理。当大义在前,关乎社稷安危,生民福祉时,个人之荣辱,师生之礼数,皆当退居其次!” “如此,弟子据理力争,非为恃才傲物,实在护持大道,此乃对师长,对学问最大的恭敬!” 周先生的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此二者,非冰炭不容,‘勿见能’是日常之用,为‘礼’之形;‘当仁不让’是大道之所趋,乃‘仁’之魂!” … 他想起一事,笑了笑,“比如殿下在柔然求亲长乐公主时,痛斥文武百官,于太极殿前拔剑向北,就属于‘当仁不让’。” 周先生还希望举一个世子“尊师”的例子,可… 算球! 海津跪拜道:“先生教诲,字字珠玑,晚生茅塞顿开!” 好一个“以仁心为尺,以明辨为鉴!” … 几日后,国子监偏厅内。 海津皇子特意换上了最正式的深紫色朝服,抬起头,虔诚道:“叶祭酒,下国僻居东海孤岛,仰慕天朝文华,久矣!” “京城,煌煌帝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而国子监,更是其中翘楚,汇聚天下英才,传承圣贤绝学,乃文脉所系,教化之源!每每思之,外臣等皆心驰神往,恨不能生于中土,沐此春风化雨!” 叶松好似刚睡醒,“嗯?说完了?那用膳吧。” 人家大老远过来,饭总是要吃一口的。 司业江茶叹了口气,接话道:“皇子过誉,国子监奉旨办学,乃分内之事。” 海津皇子心中一紧,明白空泛的恭维难以打动几位大儒,遂沉重道:“倭国地狭民寡,文教初萌,虽有向学之心,然典籍匮乏,明师难觅,犹如久旱之田,渴盼甘霖!” “遣中使毕竟势单力薄,难解根本之渴,长此以往,恐偏离圣贤正道,沦为蛮荒之属,有负天朝陛下泽被万邦之仁德!” 他将倭国描绘成一个文化贫瘠,渴望救赎的“学生”,将拜师上升到维系文明火种的高度。 对中原而言,“教化蛮夷”亦是不世之功! 叶松打了个哈欠,“皇子拳拳之心,老夫感佩。然国子监,自有规制…” 苍梧学子他都管不过来,哪有空顾一个悬在海外的岛国。 每次见无法考入国子监的年轻人站在门外垂泪,他的心都跟被针扎似的。 海津不再绕弯子,谦卑道:“正因如此,外臣斗胆,恳请叶大人垂怜,许我倭国遴选一二人才,入国子监听讲。” “此二人,必严守监规,勤学不辍,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扰清修圣地!” 江茶沉默不语,国子监也有接纳外籍学子的先例,但多为关系紧密的藩属,倭国…终究隔着一片海。 海津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身子愈低,“大人掌文教重器,日理万机,耗费心神。我国虽小,亦知‘束脩’之礼,更知维系此等学府圣地,所耗甚巨。” 他从袖中拿出一份礼单。 足色砂金,三百两。 南海明珠百颗。 上品倭刀十柄。 新罗百年老参五十支。 白银五千两,供国子监日常采买书册笔墨,修缮屋舍之用。 这份礼单的厚重程度,几乎等同于一个小国一年的贡品! 海津脸色涨红,不敢直视诸位大人。 他深知这有辱斯文,有悖心中对学问的纯粹追求,但在现实的壁垒面前,他不得不祭出最原始的“武器”。 偏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 沈舟这几日忙的很,没工夫去客省找麻烦。 但今天,他放下吹捧两位“堂兄”的大事,气势汹汹的赶到国子监。 一把揪住某位白衣学子,愤怒道:“人呢?” 男子先是一喜,后而一愣,“什么人?” 沈舟指了指脑袋,“剃了半个光头的那群丑东西!” 男子看向一旁,小声提醒道:“偏殿。” 第142章 打点完毕 祭酒叶松老神在在,即便今日倭国皇子说出个花来,他也不会接收学子。 持续三百余年的战乱,让中原百姓苦不堪言,虽经过休养生息,可民间识字之人依旧不多。 他不会因为身处京城,就忘了偏远之地的贫苦。 想拜师?可以!但得等苍梧每个州县都有一座“国子监”再说。 海津脑中浮现出“郑先生”私塾门口的景象,心一横道:“让祭酒看看你们的决心!” 立刻有两位书生打扮的男子跪坐于地,从身后掏出一把短刃,双手持握,剑尖朝里。 海津皇子解释道:“诸位大人不必慌张,此乃我倭国‘凶礼’。他们被国子监拒之门外,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名誉。” 此时,偏殿大门被一脚踹开,某位男子带着满腔怒火冲了进来,“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观察清楚屋内情形后,沈舟蹑手蹑脚的走到祭酒身旁,小声道:“什么情况?”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叶松摇摇头,“老夫还未弄明白,殿下可知什么叫‘凶礼’?” 沈舟大大方方的坐下,思索道:“听说是拿刀切开腹部。” 叶松侧过头,“老夫年纪大了,可见不得血腥。” 自年轻人进屋,海津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对方身上。 天朝的皇孙,定然从小学习圣贤之道和宫廷礼仪,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真令人心生向往! “见过齐王世子殿下,外臣乃…” 沈翘着二郎腿,制止道:“海鲜皇子是吧?听过。” 海津只当这是中原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没有在意,“外臣…” 沈舟又打断道:“我时间紧,任务重,搞快点。” 要早知国子监没有收徒的打算,他才懒得来。 海津竭尽所能,在保证吐词清晰的前提下,将刚刚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继而满怀期待的看着对方。 沈舟不耐烦道:“我是指‘凶礼’。” 叶松揪住花白胡须,忧心道:“真要看吗?” “倭国史料记载混乱,正好让他们演示一下。”沈舟无所谓道。 海津“额”了一声,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呢? 中原乃礼仪之邦,人性本善,不应该在倭国展示出最大的诚意后起身相迎吗? 莫非是姿态摆的不够低? 沈舟扯起嘴角,嘲讽道:“海鲜皇子不老实啊,据我所知,倭国在苏我氏掌权后,‘凶礼’应配个介错人,对吗?” 小心思被拆穿,海津皇子瞳孔一缩,“是外臣疏忽。” 沈舟冷笑一声,“旁边那位也疏忽?” 他打算使点坏。 苏我武雄没想到苍梧的齐王世子对倭国了解如此之深,立刻心生警觉,粗狂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外臣可以当他们的介错人。” 鱼儿上钩,沈舟将匆匆打好的腹稿说出口,“豹眼环睛,性情难驯,目露四白,刑克六亲,骨相峥嵘,煞气透顶。苏我氏有你,怕是走到头了。” 他可不想看“凶礼”,容易晚上吃不下饭,起初不过是想撕开对方虚伪的面纱,但突然心生一计。 矮小却壮硕的男子脸色骇然,他们全家都信佛,对于此似谶语,最是敏感。 沈舟火上浇油道:“额骨昭然,地阁倾颓,像不像根基不稳,大厦将倾?” 江茶附和道:“确实与相书所言一致。” 苏我武雄手背上青筋暴起,“殿下可以不同意倭国学子拜师,这是您的权利,但为何辱我?” 沈舟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表情,“谁让尔等在此惺惺作态?滚!” 海津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偏殿。 叶松睁开眼睛,“殿下对这位倭国皇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奋发向上,跟苏我氏来一场鹬蚌相争?” “父亲和女儿生下的,不知是儿子还是孙子的玩意,能有这本事?”沈舟嗤笑道。 苍梧的军事实力算得上是历朝历代之巅峰,但海战却是短板。 北征在即,为避免腹背受敌,只能想办法给倭国内部制造点麻烦。 而海津皇子唯一的作用,便是将沈舟的话,一字不漏的带给那位“圣德皇子”。 犹豫不决时,旁观者的无心之言,往往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殿下好像对倭国极为关注?”江茶好奇道。 沈舟反问道:“你们不觉得遣中使太多了么?” 霍松子不屑道:“弹丸之地,全国兵力不过三四十万,殿下是否有些小题大做?” 沈舟摇摇头,“东海沿岸任何一个百姓死在他们手下,对中原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 所以在苍梧拔光这条“毒蛇”的牙齿和鳞片之前,他绝不会放松警惕! 霍松子意识到自己失言,打了个冷颤,“殿下教训的是。” 而叶松还沉浸在父女之事上不可自拔,暴怒道:“有违人伦!有悖天理!殿下所言当真?” 沈舟无语道:“要不您自己去问问他?” … 太极殿,这座庞大帝国的心脏,今夜注定会灯火通明。 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刺向初冬深邃的夜空。 万盏宫灯照耀在琉璃瓦上,光彩夺目。 殿内的亮如白昼,紫袍玉带的衮衮诸公,绯衣银鱼的五品上官员,按品秩端坐于紫檀长案之后。 巨大的编钟与玉磬被乐工敲响,低沉浑厚与清越悠扬交织,拉开了苍梧帝君六十岁寿宴的序幕。 数百名身着霓裳羽衣的宫廷舞姬,如云霞般涌入。 沈瑜和沈亮为了执行齐王世子的“伟大计划”,特意坐在一起。 沈承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着急喝,而是笑道:“今夜之后,乖乖躲在府里,不要乱跑。” 沈承烁坐的笔直,“会被打上门吗?” “铁定会。”沈承璟目视前方,“不过跟咱俩没什么关系,人是舟儿自己挑的。” 听闻此言,沈瑜沈亮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俩练习多日,本来还不太紧张,但现在… “最多挨顿打。”沈承烁回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着为父分忧。” 沈瑜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头低下半寸。 沈舟穿梭在百官之间,言笑晏晏。 整整过了一炷香,他才来到今夜的“主角”身前,“打点完毕,你们俩准备好了吗?” 第143章 贺寿 更漏声遥遥传来,成千上万盏特制的“万寿灯”被同时点燃。 忽然,万籁俱静! 割孤运转气机,高喊着,“陛下驾到!” 话音刚落,无数绚烂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光尾,呼啸着冲上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变成千树银花,万点流星。 如果有人能从天上俯瞰整座京城,眼中会倒映出一个悬浮在黑色大地上,光芒万丈的琉璃宝盒。 此时,帝国的威严和天子的尊荣被具象化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寿宴,更是煌煌天朝,向天地,向万邦,向无尽时空,展示其无上荣光与磅礴气魄的加冕礼。 承天门外,使节们排成一列,带着各自准备的礼物,规规矩矩的等待召见。 即便是柔然,也不敢流露出半点野心和不满。 郁闾穆藏在袖子中的手,死死攥在一起,于他而言,中原就像一场美梦,永远不会有转醒那天! 要么取而代之,坐上龙椅,要么死在南下的路上! 海津皇子毫不掩饰眼底的羡慕,想要欢呼出声,心中更加坚定了送人进国子监求学的想法,一次不成便两次!两次不成便三次! … 使节们依次进宫道贺,身份高者,殿内入席,位置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不少外臣都为能见到苍梧天子而深感荣幸,尤其是新罗人,转着圈拍马屁。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似乎中原百官的目光,总会在某个年轻人身上逗留。 沈舟左手在腿上打着拍子,急不可耐! 随着山呼结束,沈凛端起酒杯放在嘴边,轻咳两声。 众人停下交谈,想听听天子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 无论是展望社稷宏图,又或是称颂海晏河清,都为应有之义。 能将国家治理的这般强盛,就算自夸别人也挑不出毛病。 沈凛的眼神越过面前的金樽玉盏,精准地落在那个坐立不安的年轻人身上,笑道:“今天皇爷爷高兴,说两句暖人心的好话?” 使节们差点拿不稳筷子,一统中原的苍梧帝君,竟然单纯只想听两句“暖人心的好话”? 万众瞩目下,年轻人起身,铿锵有力道: “龙战玄黄息八荒,金戈未冷墨先香。 冕旒十二凝新露,笔砚千钧定旧疆。 殿前惯惹雷霆怒,心底长铭经纬章。 愿借南山无量寿,赖看春风万树芳!” 跟随柔然而来的国战余孽,像被人按在茅坑里喂了口大的,好一个“冕旒十二凝新露”! 打人专打脸是吧? 可不管他们如何气愤,此诗一定会流传甚广,甚至被载入史册! 因为它的作者是齐王世子沈舟! 沈凛点头道:“还不错,再来一首!” 沈舟撇嘴道:“您不要得寸进尺,四句了都。” 除了熟悉齐王世子的柔然,其他使节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如铜铃。 谁家皇孙敢用这种语气回绝天子的要求?恃宠而骄?难不成寿宴要见血?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中原陛下不仅没生气,反而以耍赖的口吻道:“后面明明说的是你自己!朕不管,最少得补一句。” 无人出声,任由年轻人站在原地慢慢思考。 片刻后,他动了! 沈舟端起酒杯,高高举起,声如洪钟道:“那就祝您永远不死!” 殿内鼓乐一顿,太常寺卿一蹦三尺高,几乎叫骂出声! 殿下可以肆意妄为,你们什么身份?出门前不撒泡尿照照吗? 沈凛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放肆大笑,震的蟠龙柱都有些发颤,随后开怀道:“好!朕还要帮你带珩儿呢!” 沈舟一口饮尽杯中酒,“一言为定!” 说罢,他朝着某处使了个眼神。 司徒允执起身上前,行礼道:“启禀圣上,沈亮殿下曾帮助户部破获润州转运司贪污大案,还需嘉奖!” 萨仁图雅用筷子狠狠扎向盘中的鸡腿,怎么老是有人想抢沈舟的风头! 破案很厉害吗? 阿依努尔微微摇头。 出身皇室,免不了你争我夺,非如此,才不正常。 柳彦之紧随其后,朗声道:“沈瑜殿下曾向朝廷建议,重新订立官员考核标准,得三省赞同,为我朝发掘出更多可堪大用的人才,得重赏啊陛下!” 一时间,六部外加九寺五监众官员纷纷进言,请功声不绝于耳。 阿依努尔只能安慰自己,有接回宸国老卒的事情在,中原皇位传承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谁料那个不争气的男人,竟主动开口道:“可不能小气,就比如太孙的归属,我看今天就能定下来!” “有理。”沈凛笑了笑,“不过朕有一问,事情发生在何时?” 文武百官异口同声,整齐划一道:“前年之案,去年之功。” 不要啊!沈舟在心里怒吼道。 他就少提一句,就特么的一句! 且不说时间上重合,容易让人怀疑,就现在的场景,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不对劲! 这是帮忙? 这是挖坑!而且是好大一个坑!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他设计的呢! 沈舟尽力平复好心情,倒打一耙道:“皇爷爷,您该反思一下,为何前年的案子如此之多?是不是懈怠了?” “你小子!”沈凛嘟囔了一句,随即轻哼道:“朕要没记错,你当时也在京城,对吧?” “齐王世子担任刑部司郎中时,两位皇孙皆有建树,一卸任,又恢复了正常。怪哉,真是怪哉。” 文武百官再道:“全仰仗殿下领导有方!” “朕是信的。”沈凛没有管他们,而是眯起眼睛,看向年轻人,调笑道:“但齐王世子应该不在乎,他想要的是百姓相信。” 郁闾穆冷不丁问道:“阿依,何故发笑?” 阿依努尔做了几个深呼吸,淡淡道:“中原朝堂,跟我们柔然有些不同…” “对,荒唐!”郁闾穆愤怒道:“我虽跟齐王世子有仇,但于国有功者,竟被满朝文武如此针对,简直是‘英雄折辱于奴隶人之手’!” 苍梧在自断臂膀!他蓦地生出拉拢对方的想法。 沈舟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扶住桌案道:“少跟我扯有的没的,给个痛快话,赏不赏?” 第144章 改来改去的计划 宫墙外,一对年轻人走在河畔旁,身形略显单薄。 尽管经营闻香教,蒙骗百姓,不是他们的本意,可事实已定,无法更改。 花州刺史念姐弟俩主动投案有功,外加被人胁迫,情有可原,遂判了一年监刑。 自牢里出来后,他们从岭南道一路向北,来寻恩人。 “能…找到吗?”崔修远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知道那位少侠叫做“沈舟”,跟风头最盛的齐王世子同名同姓。 但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孙,怎么会孤身前往花州呢? 况且世子殿下是二品小宗师,能在草原上杀个七进七出。 若真为一人,他姐姐当年不过五品,根本无法以毒针偷袭成功。 江棠没有立即回答,视线被点点亮光吸引。 宽阔的河面上,一盏盏形态各异的花灯正顺流而下,烛火在薄纱中跳跃,映着粼粼波光,如同散落的星辰。 岸边人影绰绰,笑语喧哗,多是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或携家带口的寻常百姓。 “听说了吗?今儿是圣上六十圣寿,全城都在放灯祈福呢!”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佑苍梧万世太平!” 江棠心中一动,拉住弟弟的手道:“我们也放一盏灯。” 崔修远用力点头道:“好!求老天爷保佑沈大哥!” 他们在一个简陋的小摊前停下。 江棠掏出几个铜板,仔细挑了一盏最素净的莲花灯。 姐弟俩捧着微弱的烛火,走到一处人少的石阶旁,一同蹲下。 河水清凉,莲花灯在离手的一瞬间晃了晃,缓缓飘向下游,汇入璀璨的光芒中。 江棠跪坐在地上,闭上眼睛,虔诚道:“恩公在上,薄灯一盏,难报山海深恩,唯祈天心垂怜。” “愿您身如松柏,岁岁长青,无病无灾;” “愿您心似明月,朗照乾坤,永沐清辉;” “愿您行路坦途,步步生莲,所愿皆成;” “愿这盛世长安,河清海晏,长映您功勋!” “萍水之身,铭感五内,遥叩恩泽,伏惟珍重!” 小小的灯,载着重重的情谊。 “沈大哥,会收到的吧?”崔修远的眼神追随着那抹微光,直至再难分辨。 江棠站起身,夜风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意,轻声道:“会的!” … 太极殿内。 沈凛看着即将爆发的臭小子,笑道:“自然要赏。” 沈瑜沈亮对视一眼,弹射而起,连声道:“为国效力,不敢居功。” 沈舟轻拍胸口,还好还好,细微的瑕疵抵挡不了大势所趋! 他本打算通过皇帝六十寿宴,塑造出两位英明神武的皇孙形象,省得百姓的目光都聚集在齐王世子身上。 然后,等二人声望攒够,再联合百官,提议立储! 绝妙! 不过,见沈凛松口,沈舟又改了想法,不能拖那么久,省得夜长梦多! “选一个?” 沈凛装作犹豫道:“亮儿瑜儿的确深得朕心,然敕封太孙,是不是仓促了些?” 沈舟气不打一处来,“还仓促?这都多少年了?” 沈凛轻敲扶手,“朕是觉得没必要。” 官员们纷纷附和: “陛下圣心独照,深谋远虑。” “储位关乎国本,确需慎之又慎。”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不急于一时。” 沈舟瞪了众人一眼,虽然跟计划有偏差,但这…看不懂吗?啊? 文武百官一头雾水。 嗯? 沈承煜想将儿子拉回来,却发现晚了一步。 沈舟脱口而出道:“立储君,其利有五。一可安社稷,定乾坤,避免祸起萧墙,诸子夺嫡。” “二能聚人心,稳朝纲。百官所虑者,不止今日,更在将来,群臣无主,容易结党营私。” “其三,育贤君,承伟业。盛世非一代可成,需多任明君继往开来!” “其四,彰仁德,顺天道。” “最后,固邦交,慑外夷。苍梧根基稳固,方能让那帮虎视眈眈之辈不敢轻易生出觊觎之心。” 部分使臣脸色垮了下来。 沈舟怒其不争道:“皇爷爷,您横扫六合,是何等雷霆手段?为什么在确立太孙一事上这般优柔寡断?” 话音刚落,他又感慨了一句,“创业难,守成难,传万世更是难中之难!” 沈承煜悬着的心慢慢落地,他第一次见有人自己往坑里跳的,还跳的极为果断。 沈承璟连连点头,“舟儿见识不俗。” 沈承煜懒得管了,高高挺起胸膛,“是我儿子。” 沈承烁斜眼看来,“你好像也没怎么教过,全靠舟儿自觉。” 沈承煜喷出一口酒水,擦擦嘴道:“二哥这话说的不对,多多少少有一点。” 沈承璟帮忙问道:“那时舟儿多大?” 沈承煜思索道:“四五…六七岁?左右。” 沈承烁鼻翼微动,“呵,启蒙先生也好意思邀功?若是将舟儿送来秦王府,由我亲自教导,必将比现在更加出彩!” 沈承璟拆台道:“得了吧,就你那一身稀烂的武学…别带坏孩子。” 沈凛眼眸低垂,自责道:“朕…朕戎马半生,一统中原后又忙于政事,确实忽略了立储。” 沈舟心跳如擂鼓,拉过两位堂兄,道:“沈瑜,惊才绝艳,冲锋陷阵,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娶物。” “沈亮,才思敏捷,政令百通,听其见解如闻仙乐,妙不可言!” “文皇帝,武皇帝,您更中意谁?” 沈凛端起酒杯,目不斜视。 沈舟不自觉的后退一步,左右闪躲,呲牙道:“看我干什么?” 沈凛笑了笑,“朕是天子,但关系苍梧百年大计,不可一言而决,还需听听百官的意见。” 沈舟背过身,大手一挥道:“上!” 满朝文武顿时涌出,将齐王世子挡在身后。 沈舟心中窃喜,反正都已打点完毕,最好能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再让他拉着三省老臣来个一锤定音! 沈凛严肃问道:“诸位爱卿以为谁更合适担任太孙?” 官员们声如洪钟道:“非齐王世子莫属。” 对嘛,秦王世子。 但马上,沈舟机械的扭过头,惊声尖叫道:“啥?” 第145章 全是叛徒! 沈舟脑子里响起一声嗡鸣,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他无比僵硬的转过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说好的同心协力,虽死不悔呢? 沈舟有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就好像裤子都脱了,却发现床榻上躺着个男人! 脸上的得意假笑,瞬间被震惊和惶恐覆盖。 “童…童大人?!”他颤抖着指向刑部尚书,声音近乎劈叉道:“老糊涂了?之前在‘醉仙楼’雅间,你可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一定不会出现差错!” 沈舟愈发激动,“三盘水晶肴肉,两坛子五十年花雕,是喂了狗么?” 册立太孙的要求是他提的,好处是他说的,万一这帮王八蛋铁了心跟皇帝站在一边,齐王世子怎么办? 童宏仁脸上没有半点羞愧,摆出副“老夫公心一片,天地可鉴”的凛然模样,捋着胡子道:“殿下息怒,往日所言,句句肺腑!然今夜惊觉,殿下为了兄弟情谊而主动谦让太孙之位,实乃高风亮节,此等胸襟气度,岂非人君之相?故!臣幡然醒悟!” 他强行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仿佛被自己感动了。 得罪齐王世子,以后还有找补的机会,但要是跟天子唱反调,后果…不堪设想。 谁人不知,陛下花费一年多时间清理官场,就是为了帮殿下铺路! 童宏仁可不愿意在三省老臣即将卸任的关键时刻,被赶出京城。 沈凛虚按手掌,让礼乐降低些声音,太吵了,听不清。 他做出了跟三个儿子一样的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些官员都是臭小子日后的左膀右臂,提前磨合一下,挺好。 沈舟嘴角抽搐,猛地转向礼部尚书,“还有你!是不是夸过沈亮的诗文造诣?说,‘足以教化万民,连路边的狗听了都摇尾巴。’”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端砚!” 方竹作揖行礼,“多谢殿下赏赐。不过,那些诗词不是您写的吗?” 收其他皇孙的礼物一定会被御史台咬住不放,唯独齐王世子,嘿嘿,没关系。 方竹补充道:“怪臣老眼昏花,没能及时发现您乃蒙尘之珠,天选之人。” “我?”沈舟感觉快要疯了!一个个翻脸比翻书都快! 他开始急切寻找敢于跟自己对视的“同伙”! 一位!一位总有吧! 百官们眼神飘忽,无比真诚道:“童尚书,方尚书所言极是!” “殿下众望所归!” “天意民心,皆在齐王世子!” “你们…你们这群…”沈舟被气得脸色涨红,语无伦次道:“骗子!叛徒!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见风使舵!过河拆桥!吃了我的喝了我的拿了我的…最后还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他眼含泪光看向上方,“您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他们集体得了失心疯啊皇爷爷!太孙?狗都不当!” 沈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要说的太绝对,而且,你还没输呢。” 官员们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沈舟一抽鼻子,越过人群,揽住两位堂兄,重燃斗志道:“别的不论,功劳是不是实打实的?” 沈凛点点头,已经说出去的话,不好收回来。 沈舟跟二人嘀咕道:“咱从长计议,不着急。” 沈亮大口喘息,鼓足勇气道:“臣等之功,跟殿下相比,无异于萤火对上皓月,太孙之位,非您莫属!” 齐王世子上下牙床打架道:“喊舟弟!” 沈瑜转身,拱手道:“殿…舟殿下,臣只想做个逍遥王爷,寄情山水,偶尔去江湖里浪一圈…” 沈舟眼眶赤红,“你特码说的是我的词!” 沈凛看着臭小子如丧考妣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清晰地笑了一声。 沈舟心如死灰,完了,自由…没了,他的好日子,到头了,愤怒道:“一群没良心的,以后别想小爷带你们去胡吃海塞…” 就在此时,一道包含轻蔑和幸灾乐祸的嗓音响起,“啧啧啧,真是让外臣大开眼界!”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 只见柔然大皇子吐贺真站起身,环视全场,“都说中原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皇帝陛下更是威震四海,万国来朝!可今日这立储大戏…” 他原以为齐王世子被朝廷打压,最后发现,竟是皇帝和百官做局,苍梧也不过如此嘛。 眼前的一幕,给了吐贺真无尽的底气,他要借此扬名,随即接上刚刚的话,道:“比草原上最蹩脚的摔跤还难看,一个毫无担当的‘性情中人’,能被封为太孙?” “其余两位,更是…” “我柔然虽处北疆苦寒之地,但也知道,真正的雄鹰,绝不会畏惧风暴,更不会在族人面前露怯!” 吐贺真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评价道:“尽作妇人之态。” 即便父汗攻不下中原,他也一定可以!熬死苍梧帝君就成! 沈凛脸上的玩味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锐利。 然而,没等皇帝开口,也没等文武百官想出措辞,沈舟像是被点了某个穴道,所有情绪尽数收敛,脸上的崩溃,绝望,孩子气,如潮水般褪去。 那双因愤怒和委屈而变红的眼睛,此刻如古井般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他大踏步上前,一巴掌扇在柔然大皇子脸上,像拖一条死狗那样,将对方从桌案后拽了出来,“你算什么东西?” 吐贺真呕出一口鲜血,牙齿漏风道:“你敢打我?” 两国还未彻底开战,应对使节抱有最起码的尊重! 沈舟疑惑道:“刚刚没感觉是吗?那我再补一下。” 吐贺真双腿不停倒腾,在地上连连后退。 “不是说不露怯么?”沈舟嗤笑一声,“跟你这废物没什么好谈的,让郁闾穆出来!” 此言一出,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柔然国相斛律明犹豫片刻,回应道:“启禀殿下,我国二皇子并未南下。” 他是不想救吐贺真,挽回柔然颜面吗? 错,是不敢救! 齐王世子动手时,周围有几股强横的气机一闪而逝,摆明是在威胁! 毕竟吐贺真挑衅在先…就算被杀,柔然也无话可说。 沈舟冷笑道:“我数三个数,不出来按欺君之罪论处。一…” 第146章 兵推 斛律明还想解释什么,却听齐王世子毫不犹豫道:“二!” 郁闾穆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面容平静,但心中却在怒吼: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南下之事属绝密,除了国相和锻奴的两位王女,连吐贺真都被蒙在鼓里! 沈舟扯起嘴角,看向对方,似在问,还要硬撑吗? 这一刹那,郁闾穆似乎被一只嗜血的孤狼盯上,全身毛发根根竖起! 殿内噤若寒蝉,以往齐王世子虽言语不善,喜欢骂人揭短,但从未有过这般重的杀心! 简直跟中原大战时的陛下一样骇人! “三”字才出气音,剃光满脸胡茬的郁闾穆站起身,抱拳道:“外臣跟殿下惺惺相惜。” “滚你二大爷的。”沈舟先骂了一句,再跟迷惘的吐贺真道:“我不想当太孙,是因为江山太重,怕辜负皇爷爷和百姓的期待。” “那张龙椅,象征的不只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沈舟语气加重:“它更是一副重逾泰山的枷锁!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是焚心蚀骨,永无休止的烈火!” “坐在上面的人,一言一行,关乎亿万黎庶的生死温饱!一道旨意,可兴邦,亦可丧邦!一个决断,能活人无数,也能伏尸千里!” “他不能凭喜怒行事,不能因好恶下令!必须时刻以江山社稷为念,以天下苍生为秤!” “他必须在无数条荆棘路上,选择一条或许不那么错的路!必须忍受无休止的猜忌,算计,背叛,却还要以最大的胸怀去包容,去权衡!” “像你这种满脑子都是欲望的蛮夷,应该理解不了‘责任’二字。” 话音刚落,官员们不自觉的后退一步,别说柔然,即便是旧十二国的君王,又有几人能勘破其中的玄机? 苍梧正因为醒悟的早,才能让整座天下都姓“沈”! 如果说他们之前想让沈舟继承大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陛下的偏爱。 可现在,即便圣上改了心意,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 尤其是经历过国战的老臣,一个个两眼放光,仿佛发现了绝世珍宝! 齐王世子,若不当皇帝,太可惜了! 他们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转移到齐王身上。 沈承煜摇摇头。 沈承璟沉声道:“真不是你教的?” 沈承煜点点头,小声道:“他瞎琢磨的,说要是坐上龙椅,就必须把自我彻底碾碎,将‘沈舟’这个人,完完全全献祭给‘皇帝’这个符号,从此属于江山,属于天下亿兆生民。” 沈承煜笑了笑,“臭小子给自己吓得好几晚都睡不着…” 沈承烁沉声道:“舟儿当年多大?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们?” 沈承煜不确定道:“刚上国子监吧?十岁?” 后面的问题,他没打算回答。 沈承烁叹息道:“一切都对得上。” 沈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掀起一股滔天巨浪! 当皇帝,很简单,可要想对得起良心和百姓,不容易! 每一份关乎民生的奏章,他都得思索再思索,生怕出现半点纰漏。 一个不难写的“准”字,往往要耗费良久。 沈凛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宗人府三位大佬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陛下没看错人!他们也不曾愧对先祖,沈氏一族终于迎来了第八位明君! 天佑苍梧! 沈舟清了清嗓子,“至于妇人姿态,两位中原大宗师横扫一万狼师铁骑,你们丢下士卒,仓皇逃回木末城算不算?” 郁闾穆被揭伤疤,虽然愤怒,但紧绷的心弦却松了下来。 原来齐王世子早就见过他,那就好。 果然,锻奴一族跟国相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柔然。 郁闾穆笑道:“殿下,气度不凡。” 沈舟双手抱胸道:“为何要假装成护卫?见不得人吗?” 郁闾穆摇摇头,“仰慕殿下久矣,便有样学样,不过外臣比较厉害,入了十三国都。” 沈舟嗤之以鼻道:“木末城最中间是不是有座特殊建筑?比正常毡房要高,穹顶由兽骨和铁矛编织而成。” 齐王世子北上一事,人尽皆知,可没说还路过了汗庭! 老天爷啊,真够玩命的! 连雾隐司都束手无策的虎狼之地,殿下竟能就近观察“铁骨穹庐”? 那可是柔然的战神祭坛! 沈舟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忽然,他楞在原地,炸毛道:“诬陷!纯属诬陷!别逼我扇完吐贺真再扇你!” 心情极为畅快的宗正沈墨庵出声调侃道:“舟儿不是说没去过柔然吗?” 沈舟回怼道:“二叔公,草原人的话您也信?要不找御医帮忙看看?” 沈墨庵笑骂道:“混账小子!目无尊长!” 被晾在一旁的郁闾穆手脚冰凉,如此说来,他最少跟齐王世子擦肩而过,两次! 若能把握住机会,现在该是苍梧的使节跪在天狼殿! 沈舟反正不打算承认,爱咋咋地,遂转移话题道:“柔然大皇子冒犯苍梧国威,是不太服气?” 郁闾穆明白当下不是兄弟反目的时候,即便大哥蠢笨如驴,他也得帮腔,“三十万打六万,胜之不武。” 见对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沈舟一拍手,五十多名内侍将一个巨大的沙盘扛进了太极殿。 上面的金山城盘踞于草原之上,背靠飞鸟难渡的断云崖,南接凌河,仅西侧有一条相对开阔的通道,但布满了鹿砦陷坑。 这是沈舟给沈瑜准备的一份重礼,好让对方在寿宴上大放异彩! 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他奸诈道:“苍梧军力配置,重装陌刀营一万,玄甲重骑三千,神臂弩营五千,步卒两万五,轻骑一万,工程营和器械营拢共七千!” 郁闾穆露出一抹羡慕的神色,“跟之前不太一样。” “你傻的吗?”沈舟嘟囔道:“上次太匆忙。” 郁闾穆的手指在沙盘上抚过,沉声道:“好!还请出招!” 兵推是所有将领必须掌握的技能。 沈舟摆摆手,拉过一人。 沈瑜上前一步,自信道:“我幸得殿下教导多日…” 沈舟无语…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第147章 兵推(二) 金山城之战,赢了的没赢,输了的没输。 巨大的人数差距,无法衡量出双方军队的真正实力。 一听要进行兵推,众人一股脑围了上来。 武将们骂骂咧咧,又不好强行跟文官抢位置,这帮老骨头,哪里禁得起他们的推搡,无奈站在桌案上,伸长脖子。 苏我武雄心里跟猫抓似的,他个子不高,即便踮起脚,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急得在原地转圈。 苍梧和柔然的巅峰对决,对于志在中原的他来说,岂有错过的道理! 思考片刻,苏我武雄拽来一位家臣,坐在对方肩头,才将将让视线越过人群。 龙椅上的沈凛单手撑着脑袋,有外国使臣在,他不好上前。 忽然,一阵凉风吹入太极殿,众人好似亲临战场,甚至能闻见草原上的青草香气。 沈瑜按照沈舟的指示,开始一步步行动。 步卒原地待命,数十架“回回砲”率先怒吼,裹着火油的巨大石弹,如陨星般砸向金山城西墙和坡前工事。 同时,神臂弩营在重盾掩护下推进至有效射程,对城头守军进行精准狙杀! 碍于双方武器上的差距,柔然一时间损失惨重。 工程营趁机推着巨大的“鹅车”前行,步卒紧随其后,用沙袋土囊迅速填平护城壕关键地段,并清理部分鹿砦陷坑。 金山守军冒着被神臂弩营狙杀的风险,将滚木礌石从城头扔下。 只可惜,收效甚微,无法撕开“鹅车”的防御。 郁闾穆见远程被压制,工事遭破坏,立刻发动反击! 五千弓骑兵从凌河浅滩杀出,试图袭扰侧翼。 沈瑜深深看了眼齐王世子,信心倍增! 原来一切都被殿下算的死死的! 苍梧部署在左侧的边骑没有展开对冲,而是迅速后撤,藏在中间的三千神臂弩手,在重盾的保护下列阵完毕,等对方进入射程后,暴雨般的破甲矢朝前方覆盖而去! 柔然轻甲弓骑在神臂弩面前如同纸糊,人仰马翻,冲锋势头瞬间崩溃。 残余士卒被中原边骑反扑驱散。 郁闾穆眼中闪过一抹怒色!另调五千人马开始冲击中原后军辎重。 进攻方有天然的劣势!一旦粮草被毁,军心必乱! 然,负责护卫的三千重装步卒早已严阵以待。 密集的箭雨落在明光铠上叮当作响,却不见死伤。 当郁闾穆打算撞死对方时,兵阵中突然刺出一柄柄陌刀。 寒光闪过,最前方的金山军连同胯下战马一同被劈成两段! 培养一名合格的陌刀手,所需花费的银子,不比玄甲重骑少! 后面的金山军肝胆俱裂,匆忙撤退,反被中原轻骑咬住不放。 郁闾穆用柔然语怒喝一声,下令三千狼骑从西门杀出,想趁中原军注意力被吸引,一举击溃填壕的工程兵和前沿步兵! 只要对方失去攻城利器,就还能打! 沈舟呵呵一笑,“动手!” 沈瑜等得就是这一刻,命令前方士卒加紧后撤。 柔然狼骑咆哮着冲下西风坡,气势如虹! 就在他们即将接触“溃散”步兵的瞬间,两侧突然多了一堵墙! 盾隙中,无数铁矛如毒龙般刺出! 更可怕的是,苍梧的玄甲重骑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在后方完成了加速,迎着对方发起了冲锋。 战场核心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骨骼碎裂声! 面对苍梧最引以为傲的“玄甲军”,柔然几乎没有任何办法! 重骑,那是梦里才能有的东西! 代表草原狼师的模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除! 三千对三千,苍梧损失轻微。 粉碎了最强的反击,沈瑜决定发动总攻! 重型攻城塔在回回砲和神臂弩的持续压制下抵近城墙。 精锐重步兵攀登其上。 攻城锤在数轮猛击后,撞开了伤痕累累的西门! 蓄势待发的玄甲重骑和武卫陌刀营如同开闸洪水,涌入城内! 巷战?在绝对的甲胄优势面前,柔然步兵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沈舟走上前,在城头竖起一面苍梧龙骑,轻笑道:“你输了。” 郁闾穆脸上青白两色不断交替,挣扎道:“不…不公平!” “玩赖是吧?”沈舟冷声道:“难不成要苍梧军打赤膊上阵?” 对于两国而言,就没有所谓的公平!胜者为王败者寇! 苏我武雄发出阵阵干呕,如果说柔然的皮甲都挡不住苍梧的大刀,那他们的竹甲岂不更是形同无物? 不打下中原就无法获得足够的铁矿,可没有足够的铁矿就打不下中原! 沈凛微笑道:“不错。” 沈瑜压下上扬的嘴角,厉声道:“只要有殿下在,尔等这些草原上的豺狼,就休想踏入中原一步!” “闭嘴!”沈舟两眼一黑,“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他花费重金打造沙盘,绞尽脑汁想攻城策略,可不是为了帮自己出风头的! 刚才还一片死寂的大殿,此刻爆发出无比自豪的吸气声! 看!两国未来的接班人,差距同样明显。 郁闾穆失魂落魄的回到座位上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沈凛下令将沙盘搬去后宫,臭小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反正林家有的是钱。 礼乐声再次响起。 喝高了的新罗正使金哲,身着鲜亮如火的仿苍梧绛红锦袍,头戴镶嵌明珠的进贤冠,昂首阔步出列,刻意拔高腔调道: “臣,恭祝天朝圣人万寿无疆,福泽绵长!我新罗国主,感念陛下浩荡天恩,如日月之辉,普照藩篱!去岁,托中原天威,我军将士奋勇争先,已为陛下彻底‘荡平’百济叛逆,廓清海东!” 他没有使用“外臣”自称。 “你…血口喷人!”悲愤交加的嘶喊声响彻太极殿! 只见百济遗臣猛地想要起身,却因长久跪坐而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副使慌忙扶住。 他老泪纵横,浑浊的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枯瘦的手指直指金哲… 第148章 控诉 新罗与百济,同处半岛南部,共奉中原为宗主,本为兄弟之邦。 百济立国更早,文化昌盛,擅长航海与工艺,都城“熊津”繁华富庶,商船最远可达南洋。 新罗则民风彪悍,善骑射。 但随着宸国灭亡,中原进入乱战时期,对半岛的威慑力日渐衰弱。 新罗由此渐露峥嵘,曾以联姻为名,求娶百济公主。 然而,最后的结局并不好,公主“慧心”郁郁而终,两国彻底结下世仇。 之后数十年,新罗在半岛北部与高句丽争斗不休,常以“共同防御”为名,向百济索要粮草兵甲,可实则是消耗其国力。 百济不堪其扰,暗中派出使节北上,却被金氏一族抓到把柄,并大肆宣扬对方“勾结外敌,背叛中原”,为侵略捏造口实! 景明初年,苍梧新立,新罗王金雄敏锐的抓住机会,主动遣使,言辞恭顺,点明高句丽之患,并极力污蔑百济。 沈凛当时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管外面的破事,便默许其随意处置。 … 沈舟摇了摇头,说实话,他对半岛三国都没什么好感。 乱世时,高句丽经常进犯燕国边境,赢了便蚕食其部分领土,输了就俯首称臣,割地求和,几年后又卷土重来。 百济,跟各方势力皆有牵扯,八面玲珑却无法左右逢源。 至于新罗,明面奉苍梧为主,但背地里野心勃勃,能赢下战争,全靠倭国苏我氏鼎力相助,还以为中原不知道呢。 沈舟停止胡思乱想,开始计算沙盘价值几何,白拿东西不给钱,天下哪有此等道理? 百济正使朴宗尚泣不成声,身形剧烈的抖动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光滑的金砖,控诉道:“陛下明鉴!百济非是叛逆!我王世代尊奉中原,恪守臣礼,年年朝贡,岁岁无缺!是金氏一族背信弃义,勾结倭人,屠我城池,戮我子民,焚我宗庙,毁我社稷!” 朴宗尚涕泪横流,脸上写满了绝望,“求陛下为我王主持公道!” 嗓音凄惨,带着亡国之人刻骨铭心的痛,在大殿中回荡。 新罗正使金哲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对着御座拱手道:“陛下!朴老匹夫此言,并无实据!百济王室昏聩无能,任用奸佞,苛待百姓。其国中叛乱四起,民不聊生!我王奉天朝上命,出兵平乱,乃是替天行道!” “如今半岛南端,尽归王化,臣民皆感念陛下之恩德!” “这老匹夫不思悔改,在寿诞吉日,颠倒黑白,哭嚎不休,犯下大不敬之罪!还请陛下严惩!” 朴宗尚胸中攒满了悲愤和委屈,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在场有些官员于心不忍,但更多的还是无波无澜。 郁闾穆眼角猛跳,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将来的下场,不过龙椅上的男子,换成了某位龇着大牙乐的年轻人。 难道柔然要步百济的后尘吗? 斛律明握住二皇子的右手,低声道:“我们本就不擅长守城之战,辽阔无边的草原,才是发挥骑兵优势的地方!” 郁闾穆喝下一杯酒水,道:“多谢国相提醒。” 斛律明长舒一口气,宽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殿下心气绝不可坠!” 郁闾穆苦笑道:“即便我斗志昂扬,可苍梧要是龟缩在关内,咱们依旧打不下来…” 中原的各类甲胄和军械,让他生出一种无力感。 柔然大军如果要蚁附攻城,路上就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武者?不想还好,一想更绝望! 斛律明视线偏移,“您看齐王世子那副奸商的嘴脸,像是会把战场放在中原的人吗?” 沈舟掰着手指,嘴中念念有词,“木料换成紫檀,沙子算金的,还有人工费,伙食费,营养费…” 萨仁图雅呢喃自语道:“确实挺抠的…” 郁闾穆扭过头。 棕发碧眼的女子被吓得坐直了身体,目不斜视。 突然,郁闾穆展颜一笑,竖起大拇指道:“说得对!” 萨仁图雅跟齐王世子没有牵扯,本身又不涉及政事,所以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们有所不同,言语更加可信! 那么,苍梧在一个小肚鸡肠,同时又狂妄自大的人的领导下,必然会出兵柔然,想要将隐患解决在国门之外。 到那时,郁闾穆便有机会将场子找回来! … 苏我武雄低声道:“殿下,可看出什么?” 海津皇子感慨道:“中原不愧是中原!” 他继续道:“若将新罗和百济放在倭国,也能算作一方豪强,可在苍梧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而已。” 苏我武雄真想给对方一脚,面对如此强盛无敌的中原,居然不感到恐惧吗? 他提醒道:“万一苍梧起兵灭了高句丽和新罗,再登陆北海岛,我们该如何自处?” 海津皇子一拍手,掩不住欣喜道:“还有此等好事?” 苏我武雄险些骂出声,这帮为了保持血脉纯净而近亲通婚的产物,果然一个个脑子都有问题! “刚刚的兵推…一旦让苍梧踏上陆地,倭国挡不住!” 海津皇子摇摇头,“这是苏我氏该考虑的问题,我只想让他们多带些文官和书籍。” 苏我武雄脸色涨红,如果不是因为百姓信奉天照大神,而皇室又自诩是其后裔,他绝对会一刀给对方脑袋砍下来! 殿内的争吵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一个趾高气扬,句句诛心。 一个悲愤欲绝,字字泣血。 沈凛听完后,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攻柔然是既定章程,灭半岛亦然,不过是前后脚而已。 但现在新罗一家独大,还跟倭国勾结在一起,这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 沈凛看向齐王世子,“不起身说两句?” 沈舟笑颜如花,嘿嘿道:“皇爷爷,刚刚的沙盘喜欢吗?” 沈凛抬了抬下巴。 沈舟迫不及待道:“多谢惠顾,五千两…黄金!” 沈凛噗嗤一声,酒杯中泛起涟漪,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没好气道:“你今天是来打劫的么?五千两?还黄金?你当朕是什么人?土财主吗?” 第149章 要钱 沈舟反问道:“您不是吗?” 一句话给沈凛噎在当场,照理说整个天下都是他的私产,称一句“土财主”也不为过。 沈舟轻拍桌面,催促道:“给钱给钱,要银票,不然不好搬。” 沈凛鼻音轻哼,“总要有个说头吧?沙盘不是你送给朕的寿礼吗?” “那首诗不算吗?”沈舟脸色垮了下来。 沈凛面露不屑,“一个破沙盘,也能要价五千两?” 沈舟痛心疾首道:“皇爷爷,您没能理解其中深意。” 沈凛轻轻靠在龙椅上,“哦?愿闻其详。” 皇室难得的温馨时刻,没人敢出声打扰,就连哭的最凶的百济正使都闭上了嘴巴。 沈舟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有了这沙盘,您可以找人多次推演,以达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效果!五千两黄金换一场大胜,不值吗?” 沈凛让割孤上了一杯热茶,“有点道理。” 沈舟继续道:“您要是爽快给钱,在满朝文武眼中,此事就会变成‘陛下慧眼识珠,重赏奇才’。他们还不得个个挖空心思为朝廷做贡献?跟千金买马骨有点像。” 他表情夸张道:“以后的典故岂不是要换个说法?苍梧帝君五千金买沙盘!流芳百世啊皇爷爷!” 沈凛平淡道:“都要当爹的人了,少耍贫。” 沈舟不以为然,“再说了,皇室也得讲道理,哪有白嫖亲孙子东西的,公平啊!全天下百姓都看着呢!” “诶,就是公平。”沈凛放下茶碗道:“你画的饼朕吃不惯,咱就从沙盘本身来讲。” 海津皇子向内侍要了一套纸笔,想将苍梧爷孙的对话全记录下!都是大学问! 沈舟瞳孔一缩,打算耍赖,“沙盘底部是上好的紫檀木,上面覆盖着金沙,五千两只是成本价,不挣钱。” 沈凛气笑道:“朕马上找人给你抬出来!” “没必要。”沈舟袖子一挥,“您肯定掉包了。” 比下限,他自认为没有对手,何况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都在。 齐王世子能当场撒泼打滚,皇帝敢吗? 想着,沈舟开始慢慢躺下,威胁意味甚浓,好似在说,我要闹了啊! 沈凛叹了口气,他也不愿让史官难做,以防后世之人翻开苍梧新君的起居注,被笑掉大牙,隧讨价还价道:“五千两太多,少些。” 沈承烁为侄子抱不平道:“哎,毕竟是一片孝心。” 沈承璟接话道:“父皇,内库这些年只进不出,都快成貔貅了,您不妨把钱给舟儿,让他花出去,也能促进商业发展。” 他们俩没有正儿八经的官身,不好议论国策,但聊聊家事没关系。 沈舟连连点头,“话不糙,理更细。” 沈凛哼哼道:“臭小子成亲,朕没有从国库支取一颗铜板,全是内库掏的,七百万两啊!” 沈舟坐直身体,吃惊道:“这么多吗?” “你以为呢?”沈凛细数道:“聘礼,礼服,仪仗,东宫修缮布置,婚宴,赏赐,人员调配…哪一项不是耗资巨大?朕又不是你外公,生财有道。” “要不说咱俩是亲爷孙呢。”沈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怪您运气不好,摊上我。” 沈凛冷笑一声,“也就是朕和林家,不然谁养得起你?” 听上去虽像是责怪,但满朝文武都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溺爱。 特别是帮忙安排江南“两仪净业大阵”的官员,体会更深。 似乎就算齐王世子想要天上的星星,陛下也会尽力满足。 沈舟话锋一转,“但一码归一码,沙盘的钱不能赖账!” “行!”沈凛无奈道。 百济正使朴宗尚见闲聊完毕,又等了一会儿,方哀嚎道:“陛下!” 沈凛被吵的头疼,“要想拿到银票,帮朕把事情处理好。” “小问题!”沈舟不疑有他,朝着龙椅眨眨眼,脸色随着起身而慢慢转冷,“金哲,百济乃苍梧之藩属,纵有不是,当由天朝处置。新罗擅自兴兵,屠城灭国,手段酷烈,惊扰黎庶,有失仁恕之道!你主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新罗正使脸色微变,嚣张气焰消散一空,躬身请罪。 中原皇帝十三年前只是默许,可不曾明发旨意。 沈舟目光转向匍匐在地的朴宗尚,语气稍缓,眼神中带有一丝悲悯,“朴卿,你国遭此大难,我亦痛心。百济世代恭谨,其情可悯,其忠可嘉。尔等忍辱负重,不忘故国,更属难得。” 他演技不错。 简短几句,先肯定了百济的历史地位,又给了他们极大的道义安慰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郁闾穆有些恍惚,现在的齐王世子跟刚刚的齐王世子是同一个人? 沈凛倍感欣慰,如果臭小子将其中几个词换做“孤”或是“朕”就更好了。 沈舟停顿片刻,默默思考。 如果强行帮助百济复国,肯定会逼反新罗,无益于苍梧的东北战略。 所以他打算绕开朴宗尚的核心诉求,“不如这样,新罗将熊津城还给朴氏一族,便于安置百济的流亡宗室和臣民,如何?” 金哲的目光越过齐王世子… 沈舟悠悠道:“不用看圣上。” 金哲犹豫道:“殿下,可我王在熊津城根基已深…” 沈舟皱眉反问道:“不是去年才打下来的吗?” 撒谎并非一个好习惯,他就是要利用对方的不诚实,让新罗把苦果咽下去! 要求并不过分, 却能给百济留下复仇的火种。 有苍梧的保证在,新罗不敢,起码之后几年不敢对熊津城出手! 金哲身形佝偻,委屈道:“外臣会将殿下的话转述给我王…” 沈舟没有多余的动作,但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金哲立马改口道:“外臣遵命!新罗领旨!” 朴宗尚感激涕零,疯狂在地上磕头! “完事,收工!”沈舟转过身,伸手道:“能给钱了吗?” 沈凛勾起嘴角,“给就给,朕又不亏。” “您又想耍什么花招?”沈舟连退三步,见每位官员脸上都带着奇奇怪怪的笑容,心中更加不安。 第150章 一败涂地 沈凛答非所问道:“惊喜不断,朕心甚慰。” 除了官员的临阵倒戈,余下的事情都跟他没什么干系。 沈舟打了个寒颤,惊觉问题所在,但一切已成定局,世上名医无数,独独研发不出“后悔药”。 他今夜连续吃瘪,想着讹皇帝一手,挽回点损失,完全没注意到藏在暗中的“杀机”! 咚! 殿内荡起回响,原来是齐王世子用脑袋撞了蟠龙柱一下。 满朝文武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情绪,笑声此起彼伏! 苍梧后继有人,值得开心,未来陛下接连受挫,却没有恼羞成怒,而是选择自我反省,更值得高兴! “好了好了。”沈凛制止道:“给臭小子留些脸面。” “咚”声又起,动静远胜之前。 苏我武雄眼中的不安凝成实质,齐王世子此举,无疑是把整个半岛推入深渊。 百济身负血仇,定将聚兵反击,败了也无妨,还有熊津城能提供保护。 倭国和新罗虽结下“反中”盟约,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柔然可以在正面战场上压制苍梧,否则金氏一族绝不会冒险行事。 苏我武雄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断成了两节,似悲愤,又似自嘲道:“两国数百万臣民的性命,在中原天子眼中,不过是用来试探孙子的筹码而已,甚至不值五千两黄金。” 海津双目中光彩四溢,“不应该么?苏我氏一直信奉力量,而今为何转了性子?像个怨妇一般喋喋不休?” 苏我武雄面无表情,“因为跟苍梧比,我等弱的可怜。” 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跟架在自己脖子上,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中原人脸上那种肆无忌惮的安心感,让他觉得恶心!想吐! 子时到来,沈凛带人走出大殿。 “咻~嘭!” 尖锐的破风声撕裂了夜的宁静,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喷薄而出,将整个京城照亮。 天空化作一幅漆黑的画卷,任由各色烟花随意装扮。 赤红的“丹凤”拖着长长的尾羽,优雅的盘旋向上,发出清越的鸣响;湛蓝的“海龙”咆哮着翻滚腾跃,搅动起一片幽深的海洋;翠绿的“祥云”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其间点缀着晶莹的“玉露”,仿佛仙境降临… 沈舟直勾勾盯着家里老头子,也不出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承煜避无可避,小声道:“为父最少提醒了两次,是你自己不当回事,这能怪谁?” 沈舟不满道:“说明白点会死吗?或者刚刚拉住我!” 沈承煜啧啧道:“哦呦,为父只是个提不起五斤米的柔弱书生,可赶不上小宗师的速度,你讲那些话之前都不用思考一下的么?” 一旁沈凛递过来五千两银票,帮忙拆解道:“以诗贺寿,展示文采;沙盘对战,表露武功;调解外邦,证明政治手腕。” 他开怀道:“朕还是小看了你,厉害!” 沈舟两眼一黑,整个人瘫在温絮身上,怒喝道:“无耻啊!” “彼此彼此。”沈凛哈哈道。 等回到后宫,中原帝君依旧掩饰不住内心的窃喜,时不时笑出声。 独孤皇后帮丈夫脱下外袍,嗔怒道:“怎么老是跟孩子较劲呢?” 沈凛揉了揉肩膀,“臭小子自己撞上来的,与朕各干?而且真的很有意思,下次换你试试。” 他从十六岁之后就没闲过,一直忙碌于各种天下大事,没空感受家人间的温馨。 是沈舟让他体验了一把当长辈的快感。 在臭小子面前,沈凛不再是皇帝,而是一位刚过花甲之年的爷爷,爽! 独孤皇后翻了个白眼,道:“舟儿心思缜密,少出差错,这是让着您呢。” 她停下想了想,猜测道:“有没有可能,舟儿是愿意继承皇位的?” 沈凛摇摇头,“臭小子对朕不设防,才会次次踩坑;朕对他没戒心,才会次次中计。” “不然一个皇孙,斩了御花园的泼墨石斛,在公主和皇后面前嚼皇帝的舌根子,还能大摇大摆的进宫?想得美他!” 独孤皇后双眼微微眯起,“您跟突厥老王妃真的没有关系?” 沈凛拉住妻子的手,诚恳道:“朕对你真心一片,绝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都怪那人!” 独孤皇后好奇问道:“谁?” 沈凛深深叹息,“朕答应过他不能说,大丈夫一言九鼎。” 独孤皇后哦了一声,转身往床榻走去,“那您今晚自己睡。” “沈夕晖!”苍梧帝君的硬气只维持了几个呼吸,“事情是这样的…” 灭了赵国后,沈凛带人去秦州慰问边骑,而负责护卫安全的,就是堂兄沈夕晖。 当年的青衫剑仙,意气风发,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令无数女子竞折腰。 沈凛回忆道:“第一次见老王妃时,她穿着玄色镶嵌火红滚边的皮袍,缀着小小的银铃和兽牙,身旁有一位半大点的孩子…” 独孤皇后在床上撑起脑袋,“印象如此之深?” 沈凛立马回答道:“宫里有幅画,他们俩都在上面。” 他继续道:“当时堂兄眼睛都看直了,二人的视线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所以沈夕晖在苍梧胜券在握后,毅然决然的抛下了皇室子弟的身份,奔赴草原。” … 齐王府。 沈舟先将陆知鸢哄睡着,随即摸黑去了某个小院。 房内透出温暖的灯光,温絮坐在桌前,满头青丝随意散开,笑道:“皇爷爷没有明确下旨,咱们还有机会。” “今夜亏大发了!”沈舟从后面环住妻子的脖颈,将头埋在对方的发间。 温絮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柔声道:“沈瑜沈亮不争气,可以再换。” “都是废物!”沈舟闻着淡淡的清香,坚定道:“求人不如求己!咱们好好努力,给皇爷爷生个接班人出来!” 温絮双脚离地,惊呼一声,脸上顿时布满一片红霞! 掌风熄灭蜡烛,一男一女四目含情,眼中春水荡漾,一步步往床榻挪动。 忽然,沈舟稳住身形,诡异笑道:“两位刺客,胆子不小啊!” 第151章 收服 对于武者而言,京城有两大险地,堪称龙潭虎穴,有去无回。 第一便是皇宫大内,由于武库的存在,雾隐司供奉根本不缺合适的秘籍,他们境界的攀升速度,远超普通江湖人士。 之前有一个以“偷”闻名天下的门派,在乱世时极为吃香,门生弟子遍布中原。 景明初年,沈凛将他们列为乱党,全国搜捕。 掌门和几位长老气不过,打算潜入皇宫将传国玉玺偷出来。 最后的结局是城外乱葬岗多了几具无腿尸身,传承了上百年的“窃仙派”就此陨落。 第二则是齐王府,同样深不可测,甚至没几个人知道沈承煜手里真正的底牌是谁。 沈舟从窗口飞身而出,拽住左边的“刺客”,顺手往屋内一扔,冷笑道:“小毛贼,也不瞪大眼睛看看这是哪儿?” 另外一位的碧绿眸子中,倒映出清冷的月色。 女子骤然突进,脚掌触地而无声,右拳如毒蛇吐信,直捣男子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战场上的杀伐之气。 沈舟身形不动如山,左臂迅速抬起,五爪如勾,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化解攻势。 阿依努尔闷哼一声,眼中战意澎湃,不进反退,提膝佯攻,同时右腕翻拧,试图挣脱。 沈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如水中游鱼般转向女子身后,右手抵住其肩胛骨,封死她的变化。 阿依努尔几乎被男子半圈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若有若无的松墨味缓缓飘来。 她利用还能动的左手,化掌为刃,朝后劈去! “过分了啊!明明胜负已分。”沈舟侧头闪过,将女子双臂一同扣在腰后,一拉,二人身体紧紧贴合。 有句话齐王世子没吹牛,三丈内,鲜有雷躯大宗师打得过他。 阿依努尔胸膛快速起伏,喘着粗气道:“松手!” 沈舟充耳不闻,将脸贴近女子的鬓角,笑道:“想我了?小母狼…” 二人呼吸纠缠在一起,阿依努尔浑身像触电一般,止不住地颤抖,血管中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沈舟探出右手,动作轻柔地从女子白里透红的脖子上划过,然后竖起大拇指,抵住对方下颌,强迫她把头扭过来面对自己,“嗯?” 阿依努尔羞愤交加,目光时而荡漾,时而坚定,嗔怒道:“想你个大头鬼!” 窗户被人从里面撑开,露出一张极为相似的脸庞,“你们怎么还不进来?” 沈舟方才愿意松手,笑着往屋里走去。 一男两女同坐一侧,阿依努尔独自一边。 萨仁图雅拼命往心上人怀里钻。 沈舟无奈,揽住了她的肩膀,问道:“不怕被郁闾穆发现端倪吗?” 萨仁图雅嘿嘿傻笑道:“两位柔然皇子打起来了,吐贺真怨弟弟什么都不跟他说,郁闾穆怪哥哥是个蠢货!” 阿依努尔轻哼道:“只要白天不亲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你爷爷的原话。” “他确实心黑…”沈舟赞同道:“我跟你们偶尔走得近些,郁闾穆只会觉得这是苍梧故意挑拨柔然和突厥的关系,想要引发草原内乱。” 温絮不动声色,轻轻勾起丈夫的脚脖子,放在对面女子大腿上。 沈舟不可置信的侧过脑袋,用眼神交流道:啥意思? 温絮笑容玩味,我就想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阿依努尔脸上的红霞加重几分,呼吸骤然急促,但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温絮嗯了一声,看向丈夫道:“第二关算过了,是喜欢您的。” 沈舟瞪大眼睛道:“啊?” 温絮笑得像一只小狐狸,“娘亲教的,说新过门的媳妇,要先看品德相貌身段,再看是不是真心实意,然后…” 沈舟轻轻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这还是我认识的温少侠吗?” 温絮眼里满是爱意,唉声叹气道:“也怪我命不好,您是世子,将来最差也会成为王爷,我有什么办法?只能挑些顺眼的呗。” 沈舟在女子额头上亲了一口,“但是我命好啊,能娶你为妻。咱俩的命揉在一起,砸吧砸吧,起码算中上水准。” 话题越扯越远,阿依努尔急忙道:“大萨满预言今明两年都会有严重的白灾,柔然势必会南下,苍梧准备好了吗?” “只要中原军可以顶住狼师主力,突厥的三十万人马便能从后方撕开一道口子!” 沈舟正色道:“我不太清楚北征的部署,但以苍梧的国力而言,随时能打。多做些准备,是为了减少前线将士们的伤亡。” 阿依努尔长舒一口气,放心道:“好。” 见对方要走,沈舟又将腿搭了回去:“许久不见,不考虑留宿一晚?” 不等阿依努尔拒绝,萨仁图雅兴奋地眨着眼睛道:“可以吗?” 沈舟点点头,“你们进入齐王府的事,瞒不过我爹,他会安排好一切。” … 阿依努尔觉得自己好像被下了迷魂药,不知不觉就躺在了床上,男子的那双手,很不老实! 沈舟将她翻了个身,面对面道:“嗯?” 阿依努尔闭上眼,愤愤道:“听不懂。” 呼吸声越来越近,她改口道:“一点点…” … 客省,柔然一族的小院内。 暴怒的吐贺真将一个瓷瓶砸得粉碎,吼道:“父汗到底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连我都要瞒着吗?” 郁闾穆摇摇头,“你脑子不好使,知道越多越容易坏事。” 斛律明打圆场道:“两位殿下,息怒,息怒…都是为了柔然。” “闭嘴!”吐贺真大喝一声,随即看向弟弟,“我脑子不好使?你在兵推上输的一塌糊涂,丢尽了草原的脸!此事要传回汗庭,军心势必大大受挫!” 郁闾穆淡淡道:“被扇了一巴掌的人还好意思说?若非你挑衅在先,齐王世子哪有机会提议兵推?” 虽然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但吐贺真脸上依旧隐隐作痛,质问道:“为何不帮我?” 郁闾穆装作恭敬道:“臣弟不过五品,即便挺身而出,能改变什么?” 此时,一位狼骑士卒小跑进大堂,行礼道:“有使节求见。” 第152章 总有人找死 柔然两位皇子整理好外袍,沉声道:“请。” 一位穿着红色狩衣的矮小男子大踏步进门,呵呵道:“外臣有一计,可解殿下们心中烦闷!” 苏我武雄自然不是专门为了此事而来,但有个开场白,能拉近双方距离。 吐贺真坐上主位,笑脸相迎道:“将军快说。” 苏我武雄行了一礼,宽慰道:“二殿下虽输了兵推,可只要咬死不认,苍梧也无法在柔然掀起多大风浪,于名声无损。” 郁闾穆脸色一沉,沙盘胜负能赖账,但日后的战场呢? 即便哭着跟中原十六卫说,这次不算,重新打过! 人家会听吗? 吐贺真喜上眉梢,他正愁不知该如何解释脸上的伤痕呢。 “多谢将军指点迷津!” 苏我武雄摆摆手,紧张的看向周围,压低嗓音道:“此处说话是否方便?” 吐贺真大笑道:“有郁久闾一族的高手护卫四方,中原探子听不见。” 苏我武雄开门见山道:“外臣一回倭国,会即刻准备半岛战事,只等柔然马蹄声响!” 今夜太极殿发生的事情,让他将缓缓图谋的想法抛之脑后。 中原天子春秋鼎盛,朝堂上君臣同心,齐王世子更是锋芒毕露。 苍梧就像一只庞然巨兽,若再让其和平发展几十年,苏我武雄不敢想到时的情况会有多恶劣。 吐贺真面露凶光,拍案而起道:“有苏我氏鼎力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相对于兄长,郁闾穆则要冷静的多,“苍梧主力会被我们牵制在草原上,各地就剩一些折冲府士卒,倭国得快刀斩乱麻,直插山南西道,逼得中原首尾不相顾!” 苏我武雄面露难色,“如此一来,我方所承担的风险,不比柔然小。” 言外之意就是要加钱…不,加地! 郁闾穆沉声道:“苍梧的实力,远超想象,必须这么做,我们才有胜算!” 苏我武雄摆明了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可…” 尾音拖得极长,但就是没有下文。 片刻后,郁闾穆心一横,打开一幅中原地图,“除了之前商量好的河南河北两道,河东和山南东也可以划拨给倭国。” 吐贺真刚想破口大骂,却被弟弟一掌击飞。 苏我武雄犹豫不决,提议道:“能否将河东道换成江南东道?” 后者富庶且临海,万一柔然翻脸不认人,他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将金银财宝掠夺一空,然后退守本岛。 “不成。”郁闾穆坚定道。 倭国哪比得了锻奴一族,而且周兄弟早就惦记上了南方水灵灵的姑娘。 夜色正浓,二人却睡意全无。 “淮南道也可以,地方更小些。” … 京城城南有一家远近闻名的食肆,叫“灶温居”。 也不知老板怎么想的,明明生意火爆,却不愿将餐馆开在朱雀大街上,而选了个无人问津的巷末。 铺子不大,门口常年摆着两个粗壮水缸,上层的薄冰被早起的邻家小子用手指捅了几个窟窿。 店里最中间摆着一个直径近三尺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浓郁的骨汤香气蒸腾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条白色巨龙。 一旁码着整齐的柴火垛,上方挂着一盏防风的旧马灯。 说是食肆,但更像某个百姓家里。 沈舟带着温絮和陆知鸢坐在窗口位置,他想做的事情太多太杂,脑子里有些混沌。 单单找使节麻烦这一项,就有数个选择,帮柔然揪“叛徒”,给倭国添堵,安抚百济,敲打新罗。 更别提还得让沈凛回心转意,另立太孙… “一锅鲜上喽~”小二端来一个大铜盆,自豪的介绍道:“咱家这料,绝对是实打实的,当天现宰的羊配合熬了四个时辰的老汤,美得很!” 沈舟道了声谢,给两位女子各夹了一块肉,对温絮道:“以前我跟知鸢来过,你也尝尝。” 此时,有三位腰挎狭长太刀的男子走入店内,中间那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优越感,用倭语骂了一句粗话,惹得两位同伴哈哈大笑。 他们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很快注意到了一对姐弟。 中间男子舔了舔嘴唇,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蛮横的朝角落挤去。 “喂,花姑娘!”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伸手要去拿桌上的包裹,“我看看。” 江棠身体瞬间绷紧,正欲出手,却想起她跟弟弟才从牢里出来不过一年,遂低声道:“不值钱的小玩意而已。” 左侧男子嗤笑一声,用刀鞘猛敲桌沿,震得碗里的汤都撒了出来,“我家大人姓苏我,能看上你的东西,算你走运!” 他欺身上前,几乎贴上女子,贪婪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和脖颈间巡视,评价道:“比京都的艺伎都动人。” 右侧男子做了几个挺腰的动作,“那个什么瓷骨斋,当婊子还立牌坊,白花花的银子都不赚,这几天,可把大爷难受坏了,一身精力无处释放!” 江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左侧男子觉得还不够,一掌将包裹拍在地上,用木屐踩着,笑嘻嘻道:“本大爷真是好奇!” 几颗黄澄澄的铜板滚落一旁。 崔修远“啊”了一声,“姐,里面还有给沈大哥带的礼物!” 江棠猛地抬起头,心中怒火被点燃,杀意弥漫开来。 三位男子下意识后退半步。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斥责道:“几个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种去齐王府闹!” 中间男子拔刀出鞘,威胁道:“谁?那个不要命的?我们可是使节,就算杀了人也不归苍梧律法管。” 说罢,他转身面向江棠,淫笑道:“看你过得也不富裕,跟我走吧,钱不是问题。” 左侧男子一边拦住店内百姓,一边笑道:“大人,您不是从不付账吗?” 中间姓苏我的汉子嘿嘿道:“入乡随俗嘛,咱这是在礼仪之邦。” 沈舟站起身,拍拍手,他现在知道该找谁的麻烦了。 第153章 兴师问罪 一位年轻人不停道: “不好意思,请让让。” “借过借过。” 他就这么客客气气的越过食客,在倭国使节身前站定。 左侧男子将手搭在刀柄上,横眉道:“刚刚就是你出言挑衅?” 只要年轻人点头或承认,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对方斩成两半。 倭国在苍梧周边,是仅次于柔然的第二大势力,即便是京城中的四五品官员,都得对他们礼遇有加,普通百姓敢言语不敬,那就是找死! 沈舟抬起胳膊,动作慢的像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头子。 左侧男子收敛心神,屏住呼吸,拔刀术讲究瞬间爆发,将全身力量集中于一处。 有围观群众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好像置身于冰天雪地,哆嗦道:“小伙子不要冲动,可以让京兆府来解决。” 突然,左侧倭国男子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暴喝一声:“给大爷去死!” 众人不忍再看,纷纷侧过脑袋,报官!一定要报官!让世子殿下帮忙主持公道! 倭国的狗杂碎!简直欺人太甚! 过了许久,没有听见预料之内的惨叫,他们又将头扭了回来。 只见左侧男子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涨红,但太刀似乎被锈死在鞘中,无论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抽出哪怕一寸。 年轻人的手掌已经放在了对方右脸上,轻轻一推,“叽里咕噜说啥呢?” 左侧男子像一颗流星般飞出门外,滑行数十丈后撞上一堵青石墙,气息全无。 另一男子被吓得肝胆欲裂,忙拍主子的后背。 好事被搅,姓苏我的汉子转过身,怒气冲冲道:“没看我正忙着呢吗?” 但等他看清了年轻人的相貌,气势顿时一弱,上下牙床打架道:“殿…见过殿下。” 京城这么大,怎么就好死不死碰见了齐王世子! 店内众人一惊,眼睛瞪得溜圆。 小二放下紧握着的菜刀,自豪道:“殿下又不是第一次来灶温居,少见多怪。” 苏我虎浅谦卑的躬下身子,“昨夜殿下在皇宫内将柔然二皇子杀得片甲不留,外臣由衷敬佩。” 此时,崔修远抬起头,惊喜地喊了一声,“沈大哥?!” 沈舟这才注意到姐弟俩,“诶,你们怎么来京城了?” 苏我虎浅心如死灰,眼神黯淡,完了!他们还认识,听称呼像是熟人! 在京城找齐王世子朋友的麻烦… 江棠起身施了一个万福,“见过沈公…殿下。” 崔修远凑近道:“沈大哥,你真是齐王世子吗?” “我名声一般,应该没什么人会假冒吧?”沈舟耸了耸肩道。 崔修远疯狂摇头道:“不不不,花州去年就流传着齐王世子惩戒草原商人的事迹,说你忧国忧民,侠义心肠,体恤百姓…” “打住。”沈舟没好气道:“他们咋不提我火烧国子监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崔修远崇拜道:“有人讲这叫赤子心性,无拘无束,是齐王世子看不惯腐儒的做派,所以稍作惩戒。” 围观食客恍然大悟,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沈舟呼吸稍显紊乱,“闭上你的小嘴巴。” 温絮扶着陆知鸢走了过来,众人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侧妃肚子里怀的是未来陛下的长子,可不能磕着碰着! 陆知鸢眯起眼睛道:“又一位姑娘,听上去是花州认识的?” 沈舟一脸正气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俩清清白白!” 一旁的苏我虎浅异常尴尬,这种刀悬在头顶,却迟迟不落下的感觉,让他整个人近乎崩溃,“殿…殿下,外臣还有急事,能否先行告退?” 沈舟摆摆手,“你今天最急的事情就是跟我走一趟客省。” 说罢,他跟店小二借了根绳子,环住两位倭国人的脖颈,将他们拖出门外。 沈舟骑在马上,速度不快,像是带着犯人游街示众。 崔修远靠近了些,“不敢相信沈大哥跟齐王世子是同一人。” 沈舟微笑道:“行走江湖,总不好拿身份压人。” 麻绳的拖拽,给苏我虎浅带来一股窒息感,每一次脚步踉跄,都会引发围观百姓的哄笑。 他可是苏我武雄的亲弟弟!中原贱民怎敢用唾沫侮辱自己! 苏我虎浅就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刺中,灼热的痛感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焚毁! 脚步慢慢放缓,甚至开始抵抗绳子上的拉力。 沈舟翻身下马,不由分说的甩了一鞭腿,骨骼爆裂声骤然响起。 以后出门还是要带几个人,不然什么事都得他亲自动手,本来昨晚就没睡好! 苏我虎浅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小腿极度扭曲着,死死咬住手腕,避免嚎叫出声。 他又没有对那女子如何,中原怎可不教而诛! 后面的马车上,温絮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陆知鸢靠着软垫,用质问的语气道:“从实招来!” 江棠面色羞红,将花州闻香教的事情说了一通,并强调,她跟弟弟北上,只是为了见沈舟一面,感谢对方的再造之恩,绝没有稀奇古怪的想法。 听完,陆知鸢鬼鬼祟祟问道:“撒谎没?” 温絮摇摇头,“以咱家那位的性子,如果真的做了,肯定会大大方方的承认,然后恬不知耻的道歉。” “也是。”陆知鸢嘟囔了一句,继而牵起对方的手,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还没动静?可不要让别人抢了先!” 温絮再也维持不住云淡风轻的模样,耳根处透出红霞,轻声细语道:“不会…” 突厥的王女又不能在京城久待,不足为惧! 陆知鸢气鼓鼓道:“昨晚也不给我请个安,没规矩!” … 客省在京城可算做一个单独的坊市,里面院落众多。 各国使节听闻齐王世子进入的消息,争先恐后的出门查看。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大为震撼,不可一世的苏我虎浅,竟像条败家之犬,被一根绳子拖着在地上爬行,这不是打倭国人的脸吗? 朴宗尚喜出望外,殿下果然更偏向百济! 沈舟勒住缰绳,朗声道:“我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海鲜呢?” 第154章 教育 声音不小,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朴宗尚抚须道:“不知苏我虎浅所犯何事?竟惹得殿下雷霆震怒。” 他表面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但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新罗和倭国勾结,让百济臣民流离失所,惶惶不可终日。 幸亏齐王世子仗义执言,熊津城失而复得,朴氏一族终于有了个能休养生息之地。 苍梧做事喜欢师出有名,朴宗尚本以为殿下还需几日时间,慢慢思索该如何敲打倭国,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怎一个爽字了得! 新罗正使金泽面色沉重,如今各国之间暗流涌动,狼烟欲起,绝不能在此时多生事端! 看来得放弃断水绝粮,围困熊津的计划,否则下一个被齐王世子登门拜访的,就是新罗! 海津皇子脚步匆匆的迎了出来,直接选择匍匐在地,半句废话都没有。 沈舟一挥衣袖,打马而入。 正堂中,众人沉默不语,只有苏我虎浅大口的喘息声在回荡,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沈舟把玩着瓷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苏我武雄跪坐于左侧,心跳越来越快,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和关切两种情绪。 他虽不想承认,但在面对齐王世子时,的确会感觉压力倍增。 跟现任苍梧帝君相比,眼前的年轻人更加喜怒无常,行事毫无章法可言。 而这就意味着,他只能随机应变。 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舟冷漠道:“自己说。” 跟苏我虎浅同行的男子声泪俱下道:“大人不过是看上了一位中原姑娘,价钱都已谈好,可齐王世子无端发难,我等也不知犯了什么过错。” 崔修远怒而起身,“你当我姐姐是什么人?” “不过,谈好,不知…”沈舟嘴角微微向上,“是我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让你们误解了吗?” “回到客省,可不代表能活下去。” 苏我武雄恨不得把之前那群“遣中使”一个个掐死,齐王世子放浪形骸或许不假,但心慈手软?简直是放屁! “殿下,有您在场,虎浅应该没法得逞,我们愿意赔偿这位姑娘的损失!” 无非是花钱买命! 沈舟看向一旁,不停眨眼道:“有没有丢东西?” 崔修远未能心领神会,打开包裹细细检查,“没有,只是…” 他捧起一堆残破的木片,惋惜道:“这本来是姐姐给你做的奇巧盒。上面的盖子嵌了七块小木板,得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好,才能打开。” 崔修远喋喋不休的介绍道:“下面那层,机关更加隐秘,需要特定的力量按压,劲使大了或小了都不成。里头藏着一只玉制的小青鱼。” “至于最里面那层,姐姐好像放了一封信进去,她不给我看。” 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两位世子妃也在场,少年每多说一个字,江棠的脸色就会红上一分,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就见温絮食指一勾,将第二层奇巧盒吸入掌心。 陆知鸢凑了过去,用拇指按在盒子中间,微微发力。 江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第三层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崔修远担心齐王世子看不上,拿着最外层的一块小木片继续道:“沈大哥,你看这些流云纹,都是我姐姐用最细的刻刀刻上去的,花了好几个月呢。” 沈舟望向坐立不安的江棠,笑道:“有心。” 傻小子不懂事,倭国不缺银矿,讹上十万两又能如何? 随即沈舟开始发挥自己不要脸的本色,“礼物虽不贵重,但情谊值千金,该如何赔偿,你们自己看着办?”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要试试对方的底线在哪。 苏我武雄身体微微前倾,双拳撑地道:“就依殿下所言,以苍梧货币的兑换比例算,折价一万两白银。” “打发要饭的呢?”沈舟对结果很不满意,“你们一天天学习中原文化,就学了个这?” 海津皇子从始至终趴在地上,“殿下不妨明言,外臣定然尽力筹集,若是不够,会让遣中使送来京城。” 上道!沈舟差点将嘴里的“万万两”说出口,但想了想,暂时不能把对方逼急了,遂道:“二十万两。” 苏我武雄身体松了下来,“殿下稍待,外臣立即找人去取。” 沈舟心里暗骂一声,妈的! 他本打算给对方留有一定的还价空间,不曾想倭国如此财大气粗! 苏我武雄起身,想要给弟弟拖走,却听好似吃了大亏的齐王世子悠悠道:“二十万两只是给他们姐弟俩的赔偿,冒犯天朝国威的事情可还没说清楚。” 沈舟冷笑一声,“若人人都像你们这般,视律法如无物,苍梧哪来的脸面统御中原?” 一股热血直冲苏我武雄头顶,“殿下真要…不留情面?” 沈舟肃穆道:“苍梧受辱,非鲜血不能洗涮。” “他们俩不仅要死,且从今日后,各国使节在中原的土地上,不得随身携带利刃,违者,杀无赦!” 冰冷的话语让苏我武雄打了个寒颤,“请殿下给他们俩一个行‘凶礼’的机会。” 沈舟挥挥手,事无巨细道:“找块布在地上铺好,不要弄得血渍呼啦的,再小点声。” 一股无力感将苏我武雄团团包围,如果对方不是齐王世子,还有机会进宫去求情,可,唉… 从港口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起,他们头顶笼罩的就是名叫“苍梧”的天空。 谁人不在屋檐下?那个敢于不低头? 等三人离开,齐王世子一把将海津皇子拽起身,慢慢往门口走去。 沈舟抬头看向远方的太极殿,语重心长道:“我对你…不…是对你兄长寄予厚望。” “教化万邦是中原避不开的责任,而倭国是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海津皇子激动地热泪盈眶,“殿下…” 沈舟摇摇头,打断道:“但你看看苏我氏的做派,再好的学问漂洋过海,也会被他们糟蹋。” “国子监为何不收倭国的学子?因为收了也没意义,你明白吗?” 海津皇子重重点头! 第155章 风里雨里,明德门等你 海津皇子为自己刚刚的想法而感到羞耻,他居然…居然以为齐王世子是来讹钱的! 一位以传承文化为己任,教化蛮夷为使命的伟人,又怎会贪恋黄白之物? 再往前推一推,初次见面时,殿下的那口吐沫,跟“张良拾履”的典故何其相似!之后国子监的不为所动,又像不像“程门立雪”? 是他…是他没有理解齐王世子的一片苦心,还得劳烦先生亲自登门教导! 该打!该罚! 沈舟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痛道:“千百个读书人中,能出一位才子,已属不易,要写出一篇于国有用,于民有利的锦绣文章,更是难上加难。” “但一盏微弱的火光,便能让无数先贤的心血付诸东流,你…明白吗?” 他转过头,见海津皇子哭得不成人形,险些破功,好在及时稳住心神,失落道:“你们还没有做好准备。” 倭国跟苍梧不同,皇族更像是某个宗教信仰,唯一的用处就是安抚百姓。 真正的权力则掌握在各地大名手中,苏我氏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朝廷国策,兵马调遣,赋税分配,全听一家之言,号称总领一切。 海津皇子啜泣道:“我大兄素有贤名,虽比不了殿下,可也称得上不世之材,他早已看不惯苏我氏的专横,暗中联系了多位大名,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群起而攻之!” “哦,还有这好…”沈舟连忙住口,轻哼一声,严肃道:“所以我才对圣德太子抱有期望。” 海津皇子抹去脸上泪痕,坚定道:“学生之所以向往苍梧,全是受大兄影响!” 沈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欣慰道:“等倭国再次稳定后,苍梧定不会吝啬教导!” 他画的饼又大又圆,搞不懂为什么皇帝吃不惯? 为了增加可信度,沈舟又板着脸道:“到时你们需上进些,中原的先生可都严厉的很。” 海津作揖行礼道:“请殿下放心!” 忽然,后面传来“啪嗒”一声,原来是两位世子妃将盒子给鼓捣开了,一封折叠成拇指大小的信件露了出来。 江棠脸颊滚烫,神志模糊,三魂还在,七魄却飘向了远方。 按照她原先的计划,恩人怎么也得几年后才能发现里面藏着的秘密,也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愿君身似云中鹤,万里清秋任去来。 纵有炎曦灼广陌,庭前棠荫自生凉。 沈舟笑嘻嘻道:“我来瞧瞧。” 陆知鸢收回落在江棠身上的目光,将纸条重新折叠好,眯眼问道:“不是说清清白白吗?” 她很了解丈夫,越这么讲,对方越不会往情书上想。 “嘁,小爷还不稀得看呢!想炸我?门都没有。”沈舟胡乱猜测道:“无非就是一些感激言语。” 他望向麻木痴愣的江棠,以拳击胸,“心意到了就成,咱们江湖儿女,不整那些虚的。” 此刻的齐王世子在海津眼中,是那么潇洒不羁,狂放豪迈! 沈舟带人走出小院,正好迎上百济正使。 朴宗尚好奇的朝里面张望,只见苏我武雄手捧一个托盘,上面装着亲弟弟的人头。 “殿下此举大快人心!我王定永远铭记。” “与百济无关。”沈舟淡淡道:“在苍梧就该守苍梧的规矩。” 朴宗尚眨眼道:“外臣明白,刚刚是外臣失言,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金哲小跑上前,给了百济正使一个大大的熊抱,哈哈道:“你我是兄弟之国,日后定要同心协力侍奉中原。” 他也不愿当众耍猴戏,但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现在不表忠心,怕是齐王世子过不久就会将魔爪伸向新罗。 见朴宗尚还是一脸怒色,金哲开始挠对方的胳肢窝,“笑一笑,笑一笑嘛。” 再不笑,他可要哭了!脑袋就该长在脖子上才对! 沈舟狐疑道:“你们二位…何时这么要好?” 金哲停下动作,揽着朴宗尚的肩膀,惭愧道:“臣一夜未眠,反复回忆殿下的教导,虽是百济苛待臣民在先,但新罗也得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沈舟连半个字都不信,若非朴氏一族藏的好,早就被屠杀殆尽了,狗屁的兄弟之国。 但这种话不能明说,否则先前的努力都会白费。 “悬崖勒马,最好不过,日后当相互扶持,共同进步。” 金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行参拜大礼道:“殿下言语,字字珠玑,臣如闻仙乐,有些忘乎所以。” “还要我再说一遍?”沈舟冷声道。 金哲的嗓音铿锵有力,“臣已将每句话,每个字都记在脑海中!” 沈舟环视一圈,发现柔然众人还未离去,来都来了,索性把事情集中一块办。 不是要找叛徒吗?他来想办法。 郁闾穆见齐王世子越走越近,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舟热情道:“郁兄,好久不见,可还住得惯?” 郁闾穆两条眉毛竖起,“回禀殿下,外臣姓郁久闾。” 沈舟似乎没听见,“郁兄难得来一次京城,要不要我陪着四处转转?” “既然是殿下的吩咐,外臣岂敢不从。”郁闾穆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沈舟奸诈一笑,小声道:“咱们两个老爷们,孤单了些,不如…”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往突厥的院子指了指。 郁闾穆先是一惊,后而一喜,为难道:“她们都已嫁为人妇,怕是不妥。” 他心底在狂笑,就说嘛!人怎么可能没有软肋!齐王世子虽厉害,但也是凡夫俗子! 难怪身边跟着一群莺莺燕燕。 沈舟大义凛然道:“郁兄,你把我想的太过不堪,就是出门赏赏景…” 郁闾穆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等了片刻,假装犹豫,“锻奴一族在柔然地位不俗,我也不能强求她们,只能说尽力而为。” 此事要传回狼山,老王妃还不得被气的跳脚? 仇恨,是提升军伍战斗力最好的办法!早知道他该将自己妹妹带来…算了,那副模样,齐王世子未必看得上。 就是有点对不起周兄弟,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想来对方应该会理解,以后再补偿吧。 沈舟心满意足道:“有郁兄这句话就够了,明日清晨,明德门等你。” 第156章 请江湖入京城 立冬已过小半月,岭南道漫山遍野的竹海依旧苍翠,在湿冷的空气中沉甸甸的垂着。 偶尔有寒鸦掠过林梢,留下一两声短促的啼鸣。 附近百姓,即便上山砍竹挖笋,也不会走这么远,除非是一些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才愿意在此久留,不过先得扛住夏季蚊虫叮咬。 远远地,一个白色身影在慢慢移动。 那人腰后别着一把油纸伞,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一个迷路的落魄书生。 叶无尘总是这样,似乎没什么事情能勾起他的兴趣。 对于一个自小父母双亡,在乱世中长大的人来说,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都离他很远。 之所以学武,纯粹是因为叶无尘吃不了做工的苦,跑堂腿酸,打铁手疼… 江湖上的大侠仙子们一个个来去如风,从不为钱财烦恼,这才叫生活嘛。 寻不见名师,他就自己瞎琢磨。 可等叶无尘步入一品,崭露头角后,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劣。 高手…也得吃饭,而且饭量还不小,在雾隐司某位已故前辈的忽悠下,稀里糊涂当了苍梧的记名供奉,误上贼船,悔之晚矣。 好在沈凛没有强行命令他做什么,最多只是告知消息,去不去随意。 待中原一统,双方便少有联系。 叶无尘有计划收几个弟子,好将一身武学传承下去,可一连找了几个,最终的结局却是大眼瞪小眼。 什么,气机该怎么修炼?这也能算问题?不是每个人天生自带的吗? 罢了罢了,有缘无分。 沈舟体内经脉开阔,气机充沛,其实很适合练他的掌法,但叶无尘不想害了好兄弟,否则招式路数跟自身心性不符,别说太一归墟,就连空明境都难以踏入。 想着,他速度骤然加快,在林间留下一道道残影。 行至某座无名山前,笑道:“老东西,出来挨打!” 一老者冯虚御风,踏空而来,“呸,你比我年轻多少?” 叶无尘摘下头上一片翠绿的竹叶,“苍梧普通人的寿数,莫约在五十左右,而一品高手能活一百四上下,如此看来,我才二十出头。” “那你是不是还要娶个媳妇?”老者嗤笑道。 叶无尘认真道:“正在考虑。” 好兄弟长子都快出生了,他不能落下太多,否则礼金收不回来。 “真不要脸。”老者嘲讽了一句,随即道:“找我何事?” 叶无尘目光一凝,学着沈舟的样子,狡猾道:“你猜。” “来真的啊?”老者如临大敌,雄浑的气机喷涌而出,一股龙卷拔地而起,折断翠竹无数。 … 半炷香后,老者衣衫破碎,整个人狼狈不堪,躺在深坑中放声大笑,“不过如此!” 他虽毫无还手之力,但能连挨叶白衣十掌而不死,足以比肩南楚北谢! 叶无尘站在上方,淡然道:“不要想太多,试试你而已。” 老者爬起身,脸上青白两色一闪而逝,“你今日就是专门来羞辱我的?” 瓜娃子!去了一趟草原,学坏了! 叶无尘负手而立,“既然输了,就要帮我做件事。”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老者嘀咕道:“好歹说两句好听的,就比如,‘张老哥,小弟实力不济,还请您帮帮忙’,之类的。” 叶无尘冷漠道:“有人要找死,我不介意送他一程。” 老者轻咳两声,在对方身边坐下,“什么忙?” 叶无尘轻笑道:“去京城挑战一个人,一品雷躯,出手不要含糊,不死就行。” 沈舟境界出了大问题,雾影司供奉就算看得出来,也想不出解决办法,叶无尘不能坐视不理。 而且好兄弟是皇孙,很少有机会能踏入江湖,那他就将整座江湖搬去京城。 “官府那边?”老者试探性问道。 叶无尘简单道:“放心。” 老者浑身气势一变,大言不惭道:“就遂你一次愿,正好让京城武者见识一下我张某人的厉害!” “那人姓甚名谁?” 叶无尘平静道:“沈舟…” 老者脖子一缩,指着自己道:“你是让我,在京城,揍,刚刚立下大功的,齐王世子?” 最后几个字,声调陡然拔高。 叶无尘点点头。 “不去不去。”老者断然拒绝道:“我还没活够。” 武者心气当比天高,但这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谁会傻到去挑衅朝廷的威严? 叶无尘没有强求,抬了抬下巴道:“坑里躺好,省得我搬尸体。” 老者一蹦数丈高,“齐王世子跟你什么关系?有必要如此吗?” 叶无尘看向东北方,目光好似一瞬间穿越千万里,“兄弟。” … 客省,锻奴小院。 郁闾穆犹豫半天,措辞道:“齐王世子约你…我…咱们一起出游。” 萨仁图雅像只小兔子般躲于姐姐身后,惊慌失措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依努尔想起昨夜自己的表现,脸色微变。 郁闾穆沉痛道:“我懂,但没办法…”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吐贺真在大殿内被扇了一巴掌,我输了兵推,颜面尽失,可还不是得忍?” “草原上的叛徒一定会想办法跟苍梧接头,咱们不能被提前赶出京城,否则大战一起,防不住背后捅来的刀子。” 见二女还是不同意,郁闾穆郑重道:“我知你们和周兄弟伉俪情深,但阿依是一品大宗师,齐王世子根本不可能得逞,就是装装样子,一切为了柔然!” “我可以跟狼神起誓,回去之后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句。” 阿依努尔双眉紧蹙,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妹妹嘴里的“小男人”,明明夜里都说了不要… 郁闾穆十指紧扣,“将来的战斗会很难,我私自做主,把淮南道划给了锻奴一族,你们不会介意吧?” 阿依努尔诧异道:“殿下…” “好了,明日起得早些。”郁闾穆朝院外走去,“再打扮一下。” 第157章 桃花林中 一寺一祠一台堡,桃花尽头望京楼。 寥寥数字,将郊外所有景点囊括在内。 它们之中,又属“一祠”最为独特。 玄女祠青砖黛瓦,庄严肃穆,里面供奉的天女像,并无半点柔美之态,而是身披铁甲,手持玉圭宝剑,眉目含威,凛然不可侵犯。 传闻每逢“天狗食月”,此地便会化作战场,能见旌旗猎猎,兵戈交击。 三里之内,甚至可以听到将士们的喊杀声。 自从苍梧发兵柔然后,玄女祠内香火不断,有信众不远千里而来,就为了祈求中原战无不胜。 郁闾穆放下帘子,哼哼道:“地方选的真好…” 吐贺真刚缓过神来,震惊道:“齐王世子上了锻奴的车驾?” 郁闾穆懒得解释太多,“只能先委屈一下阿依和图雅。” 他已经有了对付齐王世子的办法,不过身处苍梧,无法实施,得等回到草原。 既然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就帮苍梧皇孙打造一处“温柔乡”,让对方舒舒服服的死在“刮骨刀”下。 吐贺真脸色大骇。 “难道你想利用锻奴王女刺杀沈舟?” “锻奴一族绝不会背叛柔然。”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郁闾穆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上手揪住对方的衣领,“你脑子里装的是羊粪吗?也不看看咱们如今在哪?” 吐贺真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背叛?有人背叛了郁久闾?父汗让你南下,就是为了此事对不对?” 秘密暴露,郁闾穆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五十万大军抵达金山时,苍梧军正好离去,城主府的茶水还是热的,你不觉得蹊跷吗?” “难怪…”吐贺真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看向弟弟,“为何锻奴不可能背叛?” 郁闾穆叹息道:“因为齐王世子太过明目张胆,中原虽有‘兵行险着’的说法,可苍梧没有理由这么做。” “不然稍微掌握不好分寸,很容易引起我们的猜忌,远不如装作不认识,私下会面来的稳妥。” 吐贺真连连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拍了拍弟弟的手,“害,你当为兄是傻子么?” 郁闾穆靠在车厢上,不屑道:“有何高见?” 吐贺真将衣袍拽平整,自信道:“齐王世子好色是真,但挑拨柔然和锻奴的关系也不假。” 他压低了嗓音,“你真的放心?” 老王妃年事已高,活不了多久,到时锻奴一族的权柄就会落在王女头上,万一被齐王世子勾搭走,后果不堪设想。 郁闾穆摇摇头,“你若是见过阿依偷偷看周风的眼神,就不会说出这种蠢话。” 吐贺真想起那位横刀夺爱的中原男子,气愤道:“相貌平平的小白脸,肠胃不好的畜生!” 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悠扬婉转的笛声,余音渺渺,随风飘荡。 二人脑袋有些昏沉… 一辆马车停在玄女祠十数里外的石坪上,周围满是光秃秃的桃树,寒风拂过,枯枝相击,发出细微而空寂的脆响。 割孤顺着记忆,来到林子深处,用鞋子拨开厚厚的落叶,让某些古旧的线条重见天日,“前朝留下的老物件喽,希望还能用。” 他手掐剑诀,向下刺出! 倏忽间,数道光芒顺着阵法的刻痕,缓缓向外延伸。 变化,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发生。 那些沉寂的桃树,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力一般,开始萌动。 枝梢的尖端,鼓起了一个米粒大小的透明嫩芽苞,然后慢慢膨胀,舒展,显露出一丝娇怯的粉色,就像是画师笔下最淡的水彩。 越来越多的枝头被点亮,不过片刻,无数桃花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绽放于寒冬时节。 割孤长舒一口气,默默退出林子。 阳光透过精雕细琢的车窗格栅,洒下斑驳而温暖的影子。 两位姑娘微卷的棕发披在肩上,虽都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们碧绿的眸子中,倒映着一位男子的脸庞。 车厢宽阔,沈舟席地而躺,反正有丝绒软垫,也不怕弄脏衣袍。 萨仁图雅跪坐下,将他的脑袋搬到自己腿上,双手捧着,慢慢俯身,额头碰鼻尖,“小男人,我不想回狼山了,怎么办?” 沈舟温声细语道:“这次不行,下次可以。” 有柔然两位皇子随行,不能太肆无忌惮。 阿依努尔拉着男子的手腕,嗔怒道:“起来,大白天的也不嫌丢人,你们俩给我克制一点!” 沈舟微微一笑,骤然发力,将对方拉入怀中,“附近只有我们,不用怕。” 锻奴两位王女虽是双胞胎,但在深入了解后,他发现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你…”阿依努尔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搂的更紧。 她扭动了一会儿,然后认命似的停下了动作。 算了,反正都…抱一抱好像也没关系…而且,她也打不过他… 阿依努尔红着脸,不着痕迹的将耳朵贴近男子心脏,聆听着强而有力的跳动声。 咚,咚,咚。 沈舟以指做笔,在空中写写画画,勾勒出柔然的势力分布舆图,白线凝而不散。 阿依努尔睁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指着一处道:“西羌,部众不过五万帐,首领兀秃骨鲁年老昏聩,几个儿子争权夺利,内耗严重,依附柔然的时间虽长,但本身摇摇欲坠。” “若说他们私下接触中原,寻求自保,郁久闾一族可能会震怒,却未必会大动干戈。” 沈舟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更靠近木末城的一片广袤草原上,“敕勒呢?拥兵八万,控弦之士骁勇,首领曲律野心勃勃,一直想自立门户,阿那瑰肯定不放心…” “不行…”阿依努尔用脸颊在男子胸膛上蹭了蹭,“曲律此人虽桀骜,但最为看重部族延续,知道此时与柔然彻底翻脸,肯定会遭受灭顶之灾。” “一旦‘证据确凿,铁案坐实’,他甚至会选择带族人融入柔然,或者成为南下先锋,以此来证明忠诚。” “这跟我们分化草原的目标背道而驰。” 沈舟神情有些低落,“有没有什么建议?” 阿依努尔娇嗔道:“你不是说交给你吗?” 第158章 选定目标 阿依努尔将手搭在沈舟身上,思绪好像一下被拉回了以前。 她想起毡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草药味,眼前清晰地浮现出祖母枯槁的脸庞。 “阿依!你是突厥唯一的希望,就算天塌了,也得撑起来!” 还有父王,那个曾经可以手撕雪狼的男人,如今只能缩在毛毯中,连呼吸都极为困难。 但…要撑起突厥的天,谈何容易。 当其他部族的女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撒娇时,阿依努尔稚嫩的小手已经握起了弯刀和强弓。 草原的烈风与暴雪,于她而言不是诗意的风景,而是刮骨剔肉的利刃;清晨草尖上凝结的晶莹露珠,亦非点缀花瓣的装饰,而是冻裂手指的寒霜。 摔倒了?咬着牙爬起来!受伤了?抓一把泥土按上止血!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帮不了突厥半点! 石锁越来越沉,但阿依努尔会一直举到双臂麻木,然后用意志来对抗身体! 突厥的王女,骨头必须比草原上最锋利的狼牙还要硬! 日复一日,阿依努尔学会了在遮天蔽日的暴风雪中辨认方向;学会了在唇枪舌剑的谈判桌上,用冰冷锐利的目光震慑贪婪的邻部使者;学会了该如何用淬毒的箭矢和染血的弯刀,书写阿史那一族不容践踏的尊严! 习惯了… 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附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阿依努尔的身体和灵魂。 累又能怎么样?她不受这份苦,就得图雅受…这个小笨蛋,可连羊都数不清。 阿依努尔喜欢沈舟,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那股胆大包天,又无拘无束的气质,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不能因为私人感情而将突厥一族拖入深渊。 所以在听闻祖母将她许配给苍梧齐王世子时,只说自己不愿去中原,而没有明确拒绝婚事。 阿依努尔本以为沈舟离开草原,她对他的感情会慢慢变淡,却不曾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就像埋在地窖里的纯酿。 既然祖母和父王都相信齐王世子,那阿依是不是也可以相信呢? 阿依努尔抬起头,眼眶中似有雾气在酝酿,目光千回百转,欲语还休。 沈舟轻拍女子的后背,安慰道:“不要瞎想,天塌下来有老爷们顶着。” 阿依努尔嗯了一声。 沈舟视线移向舆图边缘,那里有一个靠近断刃余脉,常被忽略的小部落,“也喜。” 此类话题,萨仁图雅插不上嘴,便在一旁摆弄男子的头发。 阿依努尔换了个姿势,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也喜野利?部众不过三万帐,夹在突厥和敕勒之间,向来以墙头草著称,谁强依附谁,只求苟活。” “郁久闾一族视其为鬣狗,鄙夷多于警惕,他们有资格做叛徒吗?” 沈舟笑道:“背叛,在草原上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但这都是人的事情。” “可如果阿那瑰被一条养在脚边的狗,从后面咬上一口,我觉得他大概率接受不了。” 他指着舆图边缘道:“也喜部虽小,但其牧场扼守着木末城通往西域的部分咽喉要道,若真的‘投靠’中原,苍梧完全可以分兵,从西域都护府出发,直插汗庭侧翼。这可比敕勒部造反严重得多。” 阿依努尔有些睡意。 沈舟抬起对方的下巴,继续道:“野利此人,贪婪怯懦,却又极擅钻营,如果有‘证据’显示,中原许下堆积如山的盐铁布帛,好让他们能熬过今年白灾,‘背叛’是不是就有了理由?” “而且也喜一族背靠断刃山脉,清剿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柔然得花费大量人力物力。” 阿依努尔委屈道:“困了…” 她第一次不用自己想这么多事,睡意一下席卷了上来。 沈舟在脑海中反复确认了几次,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漏洞,随即挥手打散舆图,贱笑道:“困了好,我也困了…” “诶,不行…是白天…还在外面…”阿依努尔的阻拦毫无作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 郁闾穆悠悠转醒,掀开车帘,发现周围的景色都很陌生,急忙问道:“我们要去哪?” 狼骑士卒勒住缰绳,“不是您让我不要停的吗?” 郁闾穆想起自己昏迷前,确实好像说过什么,但记不太清了。 不好!锻奴两位王女! 他催促道:“快!快回去!” 狼骑士卒为难道:“但是马儿已经跑了许久…” 郁闾穆扭头喊了几句大哥,见对方依旧睡得跟一头猪似的,猛抽了几个巴掌! 熟悉的疼痛感袭来,吐贺真麻利的跪在车厢内,喊出了一直深藏在心的话,“殿下恕罪,外臣一时冲动,并非有意冒犯!” 郁闾穆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露馅了吧?废物东西! 吐贺真抬起头,对上弟弟的眼神,一股羞耻感在车厢内蔓延。 他像只饿狼一样将对方扑倒,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大喝道:“你什么都没听见,你什么都没听见!” 郁闾穆一边闪躲,一边找机会反击,“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吐贺真怒吼一声,身上衣袍炸成无数碎片,攻势更加猛烈! 郁闾穆嘲讽道:“一个齐王世子就把你吓成这样,还想当可汗?” “呸!我是你大哥!” “柔然没有长子继承的传统!” “有!我说有就有!” 狼骑士卒自觉的跃下马车,往后面退了几步。 五六品的武者虽算不上强,但也足够把车厢轰成一堆碎渣。 小半个时辰后,郁闾穆扶着一根半人粗的树干,大口喘息道:“如果不是在苍梧,我不会留手!” “放你的屁!”吐贺真左脸明显比右边大上一圈。 狼骑士卒提醒道:“殿下,王女…” 郁闾穆回过神,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吐贺真嗤笑道:“也不知谁是蠢蛋?”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 不等狼骑士卒解释,就见柔然大皇子飞身而起,“混蛋,等等我!” … 沈凛带着一群人来到桃花林,感慨道:“宸国初期,还是很有钱的。” 三里外的一辆马车,忽然安静如鬼蜮。 第159章 见家长 此地桃林本是前朝一富商的私产,他膝下有一女,名为“采青”,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更难得的是心思灵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宸国对商贾约束极严,“市籍”近乎等同于“贱籍”,所以来家中求亲者,多是粗俗之辈,甚至有些脸上还黥着字。 富商见掌上明珠为门第所困,日渐憔悴,心中焦灼如焚。 某天,他听说江南西道有一高人,精通奇门遁甲,堪舆造化之术,便花重金请对方刻下阵法。 没多久,有关“逆时桃林”的消息不胫而走,无数文人墨客,风流才俊慕名而来,流连在这永不凋零的春色之中。 采青也遇见了心仪的男子。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宸国从建立到灭亡,前后不过十七年,紧接着便是长达三百余载的乱世,天下群豪并起,割据一方。 富商一家四处躲避战火,传闻最后死在了马匪手中。 至此,除了一首佚名杂诗,再无人提起过这里,直到某个混小子,听多了神异鬼怪的故事,想帮自己做一把桃木剑辟邪… 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痴痴的看着车顶,眼里满是茫然和羞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恋。 沈舟在她们绝美的脸颊上各亲了一口,“来人了。” 车厢内立即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等皇帝临近,一男两女早已收拾好,正对着一幅柔然地图指指点点,表情严肃,像是在商量国家大事。 温絮冷笑一声,上前将丈夫拽到一旁,低头嗅了嗅气味,“累坏了吧?身体还行不行?要不让福伯做些滋补菜品?” 沈舟牵起妻子的手,佯怒道:“坏小爷好事,今晚给我等着!到时候求饶可不管用!” 温絮一愣,耳根红透,嘟囔道:“又不是我的主意。” 沈凛看向锻奴的两位王女,“既然到了京城,你们也该认识一下舟儿的家人们。” 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一同俯身道:“见过苍梧陛下。” 沈凛抬抬手,“不必多礼。” 后面的沈承煜笑道:“我是舟儿的亲爹,跟乌恩其有过一面之缘。” “亲爹”两个字被咬的极重! 沈承璟和沈承烁尴尬的对视一眼,三弟就这点不好,弄得像他们要抢舟儿一样。 见外,太见外了! 阿依努尔疑惑道:“您见过我父王?” 沈承煜回道:“他的药是我找人帮忙配的,可惜毒素侵入脏腑,无法根治,只能吊着一条命。” 萨仁图雅泪眼朦胧,跟随姐姐道:“王爷的大恩大德,突厥一族将永远铭记在心!” 她们曾经天真地以为父王是生了某种怪病,才导致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发现,是柔然买通了一位厨子,让其每日在饭菜中下药,毒性一点点积累,直至回天乏术。 万幸,小毡房远离狼山城,为突厥保住了一线生机。 林欣扶起两位女子,慈爱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太客气显得生分。” 她从手腕上摘下一对翠绿镯子,“这是娘亲给你们的见面礼。” 阿依努尔迟疑道:“还未正式成亲…” 萨仁图雅可不管那么多,直接扑到齐王妃怀里,贪婪的感受着妇人身上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甜腻腻的喊了一声娘。 林欣揉了揉她微卷的棕发,盯着另一位道:“你呢?” 阿依努尔眼眶泛红,声音止不住的颤抖,“真的…可以吗?” 如果喊出口,那么“母亲”对于她跟妹妹来说,就不止是狼山下那座孤零零的坟冢,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巨大的希望和对失去的恐惧,同时将阿依努尔包裹其中。 林欣误以为对方顾着礼节,慈爱道:“傻孩子,咱们家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这句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更像推开门扉的第一缕春风。 阿依努尔十多年无法宣泄的情感全部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 她鼓起勇气,猛地往前一步,将额头抵在妇人肩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呼唤,“娘…!” “暂时!不用讲那么多规矩。”沈凛纠正了一句,但发现没有人理他,丧气道:“白说…” 他侧过脑袋,看向幼子,教训道:“一天天窝在书房,家里也不管一管?” 沈承煜微微一笑,“这可怪不到儿子头上,罪魁祸首另有其人,您骂他去。” 独孤皇后拍了儿子一下,“让让你父皇。” “朕用他让?”沈凛没好气道:“子不教,父之过。” 晋秦齐三王异口同声道:“父皇说得对。” 如果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么… 沈凛冷冷道:“闹吧,就看以后史书怎么写,怕不是会留下苍梧皇族,上下不分,尊卑无序的恶名。” 他当然没有真的生气,纵观历朝历代,有几个帝王家能如沈氏这般和谐?大多是表面父慈子孝,背地里阴招不断。 林欣后退一步,拉着两位女子冰凉的手掌道:“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萨仁图雅委屈的嘟着嘴,眼泪汪汪的,正准备开口,却被阿依努尔抢先一步,似告状道:“娘,她享福享得都造孽,是我比较累。” “阿姐!” 萨仁图雅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蹦起来,“我明明也干了很多活!” “哦?”阿依努尔眉毛一挑,“是谁小时候说要练功,结果不到一炷香就跑去厨房偷吃?” 萨仁图雅梗着脖子狡辩道:“我饿嘛!” 阿依努尔继续道:“又是谁冬天赖在毡房里,抱着小羊羔不愿意出门?” “我…”萨仁图雅的声音小了点,眼神开始飘忽。 林欣看着姐们俩你来我往,忍俊不禁,“好了好了,娘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难事,就让长辈帮忙,反正他们闲的很。” 沈承璟凑过来,“我是大伯,晋…” 话未说完,一只大手将他推了个踉跄。 沈承烁沉声道:“晋王府不顶事,秦王府还成,不用担心柔然,交给二伯!” 两女心头流过一股暖流,原来被家人照拂,是这种感觉吗? … 两个光着上半身的男子在官道上奔跑,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有一老者感慨道:“世俗的目光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不过,年轻真好。” 第160章 鬼混回府 郁闾穆紧赶慢赶,总算在日落前跑回了玄女祠。 祠内某张桌案后,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手持竹片,摇头晃脑道:“云霞出海曙,连理结新枝。月老赤绳系,星汉共佳期。” “上上大吉之签,看来我跟两位姑娘还真是有缘。” 阿依努尔用鄙夷的语气道:“胡扯。” 可这两个字一出口,她眼中就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好似心脏被人攥住! 沈舟明晃晃的威胁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是错过,将来有你好受的!” 萨仁图雅捂着耳朵,“不听不听!” 郁闾穆等气息喘匀,想越过大门,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衣冠不整,谢绝入内。” 年轻道士毫不掩饰眼里的鄙夷,挡在对方身前道:“神灵不容亵渎,施主请自重!” 郁闾穆扯下脖子上的破布,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现在呢?” “你给我滚!”年轻道士怒不可遏,爆了句粗口。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玄女祠从不拒绝任何善男信女,上不上香,捐不捐款,全凭自愿。 即便是单纯来赏景,或上门讨杯茶水,都是可以的。 然,不能太放肆!当这里是青楼吗?裸着身子还想进? 郁闾穆双手握拳,压着火气道:“我是柔然皇子。” “你是柔然可汗也不行!”年轻道士吼完,语气稍缓,“中原乃教化之地,你身为使节,应学些最基础的礼数。” 敢这样跟郁闾穆说话的人屈指可数,若是在木末城,他会命护卫将对方剁成臊子,拿去喂狼! 沈舟朝外面瞟了一眼,装作没看见,道:“你们有所不知,玄女祠除了祈福,还能求子。” 萨仁图雅眨着大眼睛,满怀期待。 就在二女分神的刹那,沈舟一把握住她俩的手,沉闷的气机对撞声一闪而逝,阿依努尔败下阵来。 齐王世子脸上露出一抹荡笑,“我来帮两位看看掌纹。” 郁闾穆跺脚道:“诶!那人趁机占姑娘便宜,算不算亵渎神灵?” 同游是同游,可如果锻奴王女真的出了什么事,老王妃一定会把账记在他头上。 齐王世子欲行不轨,被柔然皇子及时阻止,才是最好的剧本。 年轻道士冷冷道:“蛮夷,看谁都像蛮夷!” “你妈的!”郁闾穆最终还是没忍住,扯着嗓子喊道:“殿下,殿下!” “败兴!”沈舟低声喝骂一句,随即扭头换上一副笑脸,“郁兄,玩得尽兴否?” 他不舍的松开手,朝外面走去。 吐贺真比弟弟慢上不少,刚刚才到,整个人汗如雨下,每次呼吸,都好像咽下一把干燥的黄沙,躺在地上艰难的喘着气。 沈舟对此大吃一惊,猜测道:“你俩没打过马匪?” 吐贺真摆摆手,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传来。 郁闾穆打圆场道:“中原景色美不胜收,我兄弟二人一时忘了时辰。” 他根本不敢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但现在天色已晚,还请殿下准许外臣们回客省休息。” 两位女子路过齐王世子身旁,脚步骤然加快。 沈舟的视线在她们细若无骨的腰肢上流连忘返,失落道:“下次再约” 马车里,阿依努尔咬着牙,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去了哪儿?” 郁闾穆自知难辞其咎,一抖缰绳,解释道:“齐王世子奸诈阴险,我不慎中计,一路狂奔折返,幸好没晚。” 众人沉默无言,各怀心思。 … 齐王府,世子小院。 沈舟将一整张宣纸撕成长条,按照下午想好的计划,奋笔疾书。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陆知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丈夫认真做事时,她从不打扰。 沈舟将食指放入口中,吹响一声急哨。 突然,深邃的夜空中凝聚起一小团更浓的黑暗,一道迅疾如电的影子从苍穹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齐王世子左臂上。 原来是一只神俊非凡的猛禽,体型比寻常猎鹰稍小,双翼狭长如刀,雪色羽毛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一双赤红的眼眸,像是两颗鲜血凝成的宝石,透出一股不属于尘世的妖异。 齐王世子“飞鹰走马”中的“鹰”,就是它,玄翎。 不过以前只有巴掌大小,而且总是在夜间出没,所以大部分百姓和官员只听过,没见过。 沈舟晃了晃手中的纸卷。 玄翎早已熟悉这套程序,极其配合地抬起一只覆盖着坚硬鳞片的脚爪。 沈舟将东西塞入小巧的金筒内,笑问道:“认识去雾隐司的路吗?” 玄翎用脑袋在主人身前蹭了蹭。 沈舟宠溺道:“回来有好吃的。” 从千百只同类中被挑选出的玄翎极通人性,立马振翅而飞。 沈舟去草原之前,本想带上它,作为最后的保命手段,如果行踪暴露,起码能帮忙通风报信。 可最后还是作罢,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射下来,他得当场哭晕过去。 陆知鸢打了个哈欠道:“你去温姐姐的院子里睡。” 沈舟调笑道:“着急赶我?难道在外面有了相好的?” “呸!”陆知鸢掀开被褥,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跟儿子抱怨道:“珩儿,你看你爹…” 沈舟趴在床上,把被褥重新盖好,“这么嚣张吗?” 陆知鸢瞪了丈夫一眼,捧着对方脸颊,认真道:“温姐姐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都急死了,你快去。” 沈舟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等我好消息!” 温絮的小院坐落在僻静处,平时很少有人打扰,她不喜欢太闹腾。 沈舟才推开房门,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娇斥,“呦,这不是世子殿下吗?鬼混回来了?” 他装作脚步踉跄,一步步挪到女子身旁,顺路还把蜡烛吹灭,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上。 温絮侧过脑袋,不看男子,语气中带有一点点傲娇,“今晚你想都别想。” 第161章 车祸 温絮的面容在朦胧的月光中轮廓分明,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玉璧。 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梁,此刻都沉浸在柔和的银辉里。 女子的一双桃花眸子亮如寒星,愠怒在眼底无声燃烧。 温絮可以接受突厥的两位王女嫁入府中,但…如果再这么闹下去,那她岂不是还得落后一步? 本来任务就重! 林家对她有活命养育之恩,无论如何也得报答,可陛下又要求第一个男孩得姓沈。 几缕散落的青丝滑过女子白皙的脸颊,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拂动。 温絮只披了一件薄纱,身形被月色勾勒出光边,能隐约瞧出里面令人血脉喷张的曼妙曲线。 沈舟缓缓抬起手,伸向女子的耳垂,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侵略性。 “嗯~” 一道极其细微的抽气声从温絮喉咙里溢出,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绯红。 沈舟双脚一蹬,将鞋子踢飞老远,翻身上床,从后面搂住对方,鼻尖处传来一股清冽的兰芷幽香。 温絮能清晰地感受到丈夫热烈的鼻息,扭头赌气道:“就是不行。” 沈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落在女子因紧抿而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他的喉结重重的滚动了一下,倒打一耙道:“今天坏了为夫的好事,不该补偿一下吗?” 温絮嗔怒道:“又不是我要去的,你找皇爷爷讨补偿。” 沈舟心跳如擂鼓,“那也得从你身上收取点利息。” 小院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但没多久,声音就变了味道,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回归平静。 … 郁闾穆一连几日,都没有去找过锻奴的两位王女,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着对面戒备森严的小院,他摇了摇头,将道歉的想法甩出脑外。 “背叛者”还挺沉得住气,这么长时间都不跟外界联系,怎么?不需要和新主子报告柔然的动向吗? 郁闾穆走出客省,找了家常去的馆子,坐下道:“照旧。” 小二朝着后厨喊道:“东坡肉,蟹粉狮子头,清蒸武昌鱼各一份,松花酒一壶…” 食肆掌柜是一位胖胖的中年男子,笑脸相迎道:“客官,您一大早就吃得这么油腻,对肠胃不好。” 做生意讲究一个细水长流,说几句暖心话又不费多少事。 眼前的郁公子,虽长相怪异,但京城里外邦人多了。不管是谁,只要能掏出雪白的银子或黄澄澄的铜板,他就得小心伺候着。 那些所谓的老字号,一个个仗着名气大,鼻孔朝天,难不成客人是花钱买脸色看的?哼,嚣张不了多久! 郁闾穆拿起一双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真不愿意将食谱卖我?价格好说。” 掌柜脸色犹豫,如果对方请人在家自己做,那倒无妨,就怕是对手故意来套话。 以往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前车之鉴在,不可不防。 “客官说笑了,这菜谱是大厨的命根子,千金不换,连我都不清楚。” 郁闾穆扯起嘴角,“再好的东西,也该有它的价格。” 掌柜摇摇头,“钱财总有花光的时候,但一门好手艺,却能传给子孙后代,保证他们衣食无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郁闾穆念了一句,没有继续强求,而是道:“多谢指点。” 掌柜哈哈大笑,“客官言重。” 此时,一支中等规模的商队出现在街面上。 四辆覆盖着厚实防雨油布的货车,由健壮的骡马牵引,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商队成员莫约十余人,衣着普通,头戴遮阳笠帽,皮肤黝黑粗糙,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问题。 领头的汉子,身材敦实,面容憨厚,正与旁边一个像是管事的人低声交谈,时不时指向货物,似乎在核对清单。 然而,若细心观察,便能发觉些许异样。 那群“伙计”的步伐,在拥挤的人流中,也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间隔,节奏稳定。 郁闾穆起初并不在意,柔然跟中原往来密切,今年又有白灾,换些物资过冬也无可厚非。 就在商队路过餐馆后,异变陡生! 对面巷口,一辆满载空酒坛的平板车,像是失控般,歪歪斜斜地加速冲了出来! 驾车的“醉汉”满面通红,口中胡乱吆喝着听不懂的俚语,手里挥舞的鞭子毫无章法,惊得路人纷纷闪避。 “小心!让开!让开!”领头汉子立刻高声示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郁闾穆故意换了个位置,正巧看见十多位草原男子,本能的将手按在侧腰。 他眼眸低垂,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军伍中人?” 砰! 哗啦啦~ 巨大的冲击力让商队最外侧的货车失去平衡,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 “稳住!”领头汉子厉声呵斥,嗓音短促有力! 但倾覆之势已无法挽回,沉重的货车轰然侧翻在地。 油布撕裂,里面的“山货”滚落出来。 成捆的坚韧兽皮,被压结实的药材包,还有一些密封完整的木箱,砸在地上扬起大片尘土。 商队伙计没有丝毫慌乱。 两人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控制住受惊的骡马。 又有三人小跑到车夫身边,帮忙检查伤势。 剩下的那些,则迅速围向倾覆的货车,试图稳住局面。 领头汉子除了必要且简短的指令,没有多余言语。 伙计们配合默契,动作高效,显示出极强的团队协作和负重能力。 郁闾穆现在可以确定,他们绝对是草原上某个部落的精锐骑兵。 但,为什么呢?商人和士卒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职业。 醉汉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醒,瘫坐在地,一脸惊恐地看着狼藉的现场。 领头汉子大步靠近,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混账东西!怎么赶得车?眼瞎了不成?撞坏了老子的货,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郁闾穆瞳孔一缩,目光被某个破损的箱子吸引过去。 第162章 端倪和调查 跟苍梧相比,柔然汗国的产物并不丰盛,或者说,极为匮乏。 双方之间的贸易,主要是草原以牲畜换取中原的茶,盐,铁,布等生活物资。 至于皮毛和药材,只能算作大宗买卖上的添头。 但就是这些“添头”,却由一队精锐士卒亲自乔装护送!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各部有商队要南下,跟着使团一同出发,岂不更安全些?何必冒这么大风险,独自上路。 郁闾穆心有所感,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他觉得自己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与此同时,商队中有一位男子,正吃力的搬起地上木箱… 虽然对方刻意遮挡,但郁闾穆还是透过破损的缝隙,看见里面装满了赤红色的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好熟悉… 小二将一壶刚热好的松花酒摆在桌上,“客官,您先喝着,菜马上就好。” 郁闾穆哪还有心情吃饭,掏出一小块银子扔给对方,径直离开了餐馆。 小二茫然转身,一脸无辜。 掌柜把算盘珠子拨的劈啪作响,头也不抬道:“张家的小手段,不必理会。” 以为找个外族冒充有钱人就能骗走菜谱?开什么玩笑,当他这十几年在京城白混的吗? 郁闾穆没有选择贸然跟踪商队,而是先回了客省,避免打草惊蛇。 斛律明昨夜偶感风寒,整个人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 听闻二皇子到来,他挣扎着坐起身,有气无力道:“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郁闾穆快步走到床前,扶着这位柔然第一智者,“我本不该来打搅,但有件事必须找你商量。” 斛律明端起一旁的汤药,大口灌入腹中,强撑着道:“殿下请讲。” 郁闾穆没有过多废话,从怀里掏出一颗红色石头,“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此物,可又想不太起来…” 斛律明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呵呵笑道:“赤眼石,产于断刃山脉南侧,也喜部会将其作为王族装饰。” “也喜?”郁闾穆眉头一皱,配合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看上去就像在生气。 斛律明随意道:“西边的一个小部落,用不起名贵宝石。” 郁闾穆自嘲一笑,“莫非是我多虑了?此物并不值钱…” 他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番,并嘱咐道:“你好好休息。” 斛律明越听越害怕,后背已然湿透,匆忙呼喊道:“殿下…留步!” 最后两个字近乎破声。 郁闾穆转身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斛律明猛咳道:“赤眼石虽价值不高,却是也喜部能拿出的最好礼物!” 郁闾穆一惊,他的思维陷入了误区,觉得连草原诸部都瞧不上的东西,苍梧沈家必然更不屑一顾。 但有句话叫,礼轻情意重! 斛律明浑浊的眼神中射出一道精光,“中原皇室谋之深,计之远,老夫佩服。” “谁能想到一个部众不过三万帐的也喜,能成为柔然最致命的弱点呢?” 他命人拿来一张草原地图,以拇指和食指作线,连接两地。 “若从西域都护府出发,借道也喜牧场,神不知,鬼不觉,一月便能抵达汗庭。” “咱们的城池,在苍梧武卫眼中,不过是一堆烂泥,几日就能攻下。” 郁闾穆回想起兵推时那些层出不穷的器械,两眼一黑,差点栽倒在地,“我就说齐王世子为何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北上呢!” 他心中不免生出一阵后怕,如果今日没有及时发现,柔然会在日后的战场上,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木末城是郁久闾一族倾全国之力建造的北境第一大城,它不止是国都,更是草原人从游牧转为定居的重要里程碑。 多年的宣传下,各地牧民皆以去过汗庭为荣。一旦被破,将会严重打击前线将士们的信心! 一股寒意在郁闾穆身体中蔓延,“我现在就找也喜使者问个清楚!” “不可!”斛律明制止道:“查无实证,他们不会认的,而且提前揭穿阴谋,对柔然没有什么好处。” 野利又不是傻子,派出去的使臣迟迟不归,肯定能察觉事情暴露,整整一个冬天,足够他带领族人在断刃山脉中找一个藏身之所。 斛律明叹息道:“柔然的情况比苍梧更加复杂,咱们也要师出有名,让各部挑不出毛病。” 夜色降临,寒风卷起最后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冬天的京城,是它最热闹的时候。 秋收已过,百姓们闲来无事,就喜欢在街面上瞎晃荡。 倏然,一点冰凉,悄无声息地落在某个身穿花袄的小姑娘头上。 她抬起头,满脸惊喜道:“哇,是雪诶!” 起初是细碎的玉屑,矜持地试探着人间,然后渐渐密集,化作肉眼可见的琼花。 一老农心情大好,跟掌柜的又要了壶酒。 旁边的儿媳妇低声劝诫道:“爹,您少喝点…” 老农抱怨道:“小家子气,瑞雪兆丰年,我这是讨个好彩头。” 女子眼巴巴的看向丈夫。 男子疼爱媳妇,帮腔道:“翠花是担心您的身体。” 老农哈哈大笑,“知道,你小子眼光随我,不差的。” … 郁闾穆多次折返于客省内外,妈的,中原人晚上都不用睡觉的吗? 直至子时,才有机会单独行动。 他本打算遣人去探查,可犹豫许久,感觉还是亲力亲为比较好,要成为柔然的齐王世子,就得学会自力更生! 郁闾穆下午打听清楚了商队落脚的客栈,想去看看一堆破烂,到底能从苍梧手里换些什么东西。 如果也喜真的跟中原“有染”,肯定可以找到关键证据! 客栈位于安邑坊,正对着东市,虽居住环境一般,但规模很大,价格低廉,最受行脚商青睐。 有什么样的客户,就会有什么样的商品。 郁闾穆左右看了看,脚掌发力,跃入后院,没弄出半点声响。 一辆辆货车排列整齐,比白日多上不少,看来双方已经完成了交易。 这时,一道黑影正在慢慢接近… 第163章 擅自行动 郁闾穆转身垫步侧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吐贺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踢飞数丈远,靠在墙上呕吐不停。 片刻后,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污秽,低声吼道:“是不是有病?” 郁闾穆报以冷笑,并未说话。 吐贺真踉踉跄跄的走上前,“算了,咱们是兄弟,不分彼此,原谅你一次。” 他知道自己在细节方面不如弟弟,索性耍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如此,不管对方有什么发现,在父汗面前,都会变成二人共同的功劳。 客栈远处的屋顶上,似乎鼓起了一个“小山包”。 东市灯火未熄,衬得“小山包”更不起眼,可若是凑近,就能发现那其实是趴着的三个人。 毯子外面,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在里面,却是一个小小的温暖世界。 沈舟肩头最宽,帮两位姑娘挡下大部分寒风。 阿依努尔将下巴搭在对方肩膀上,慵懒道:“太麻烦了,不如直接点。” 沈舟摇摇头,“对付自作聪明的人,得费些功夫。” 商队只是引子,他还准备了很多“证据”,将一步步引导郁闾穆接近“真相”。 到时,就算苍梧帝君亲自跟柔然二皇子保证,说也喜部跟中原绝无瓜葛,郁闾穆也不会相信。 “在外面少做怪。”温絮按下丈夫不安分的手,嘴里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阿依努尔脸颊一红,那股被抓包的羞耻感,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还好温姐姐没有说出去。 三位一品大宗师,温絮年纪最长,比沈舟还大几个月,她似看穿了对面女子的想法,轻声道:“知鸢也知道。” 阿依努尔一口咬上男子耳朵,嗔怒道:“都怪你!” 沈舟没有反抗,而是威胁道:“别把我惹急了,不然有你俩好受的。” 温絮冷不丁问道:“你跟叶无尘交过手,感觉如何?” 她志在武道巅峰,但上次对方来去匆匆,没机会讨教。 阿依努尔松开嘴,打了个哆嗦道:“非人哉,空明境以下,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了…一万狼师铁骑,被他跟某位持剑老者,杀得只剩两千…” 她感慨道:“中原江湖确实强过草原太多。” 温絮有点困惑,“持剑老者?” 沈舟揪了揪她的鼻尖,“按辈分,我们得叫一声伯祖。” 他也是最近才从皇祖母嘴里知道这件事的,族里对沈夕晖的记录太少,就好像没这么个人。 … 郁闾穆掀开货车上的油纸布,在袋子上戳了个小洞,“粮食?” 吐贺真呼喊道:“快来!” 郁闾穆挪步过去,只见另一辆车上塞满了等人高的木棒。 吐贺真大喜,“装上枪头就是武器!果然有人要反!” 郁闾穆抽出一根,摩挲道:“白蜡木杆?给步卒装备还成,但换做骑兵…” 他摇摇头。 骑兵冲锋时,会将枪矛夹在腋下或抵住胸口,把所有力量灌注于尖端,力求一击贯穿敌人,之后便会舍弃,转而拔刀近战。 所以对他们而言,枪杆越硬越好,柔韧性没那么重要。 吐贺真沉声道:“管他呢!现在草原上有人蠢蠢欲动,杀鸡儆猴也不错。” “愚蠢!”郁闾穆骂了一句,“柔然只在兵力上占优,若还想着吞并内斗,无异于帮了苍梧一把。” 他正打算将木棒放回原处,却觉得有点不太对,似乎重量轻了些。 郁闾穆紧紧一握,随着“咔嚓”一声,木棒瞬间断成两节,几只制作精良的箭杆摔落在地。 他捡起一看,只见上面有一块地方极为光滑,好像被人磨去了原有的印记。 也喜野利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将生意做到苍梧军器监吧! 铁证如山! 郁闾穆指着角落道:“去把你吐的脏东西收拾好。” 吐贺真脸色难看,“这里是客栈,人来人往,不必如此谨慎。” “别逼我动手!”郁闾穆阴沉道。 吐贺真无奈,抄起手边的笤帚,等清理完毕,方才道:“行了吗?” 他一回头,早已不见弟弟身影。 … 第二天,还在睡梦中的郁闾穆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他一摸身侧,发现木棒还在,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客省大门前聚集了不少围观百姓,好奇的朝里面观望。 “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柔然大皇子抓到了草原上的叛徒,正在逼问呢。” “心思深沉,此子不除,日后必是苍梧的心腹大患!” … 吐贺真明显很受用这些言语,嘴角微微翘起,将一根木棍扔在地上,“谁干的,自己站出来。” 除了柔然和锻奴两族,剩余部落的代表都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吐贺真学着齐王世子的神态,背着手慢慢踱步,“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早点承认,可免受皮肉之苦。” 有使节在心里默默吐槽,于大庭广众之下问责,这还叫“不把事情闹大”? 吐贺真的虚荣心在此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脚将木棒踩裂,“军器监的箭杆,连郁久闾一族都垂涎许久,谁有这么大本事?” 苍梧军械管控严格,被他当众揭发,中原根本无法明着报复,甚至还得赐下奖励。 此举一来可以彰显柔然大皇子的智慧,同时能狠狠扇沈舟一巴掌,报太极殿被辱之仇。 地上一老者颤颤巍巍道:“殿下,快快收回去,我等忠心日月可鉴,莫要伤了各部首领的心。” 他隶属于敕勒一族,实力不容小觑,最适合说这句话。 吐贺真怒道:“老小子包藏祸心,曲律想自立门户很久了吧?当汗庭不知道?” 老者一愣,吼道:“殿下,请勿妄言!” 吐贺真不屑道:“妄言?我现在就把人抓回来,让你们当面对质!” 说罢,他开始调集人手。 负责客省防卫的年轻校尉上前道:“还请殿下谨记,此地是京城,你们是外臣,不能随意抓人。” 吐贺真早就想好了说辞,“有乱臣贼子私贩军械,挑拨两国和平大计,苍梧不管?” “这…”校尉一时陷入两难。 此时,门外一辆马车上传来齐王世子的声音,似乎在压抑心中的怒火,“别人的家事,你找个人跟着一起去就行。” 第164章 从礼部下手 沈舟纯粹是路过,毕竟他也想不到柔然大皇子会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说。 嘚瑟?敲打?笼络人心?不管从何种角度看,都是愚蠢的做法。 前者自不用说,图一时之快而已,至于后两者… 柔然汗国包括郁久闾在内,拢共有十八个大族,并称草原十八部。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既是从属,亦是合作。 郁久闾一族凭借着战马和钢刀,逼迫各部放下无意义的仇恨,联手一致对外。 只要能打下中原,财富,粮食,应有尽有。 愿意吃苦的,可以继续留在草原上风餐露宿,跟白灾抗争,但如果想换一种活法,那就团结起来,去战胜南边的敌人。 所以对各部而言,柔然从来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联盟。 相互之间的尊重,可以少一些,但不能没有! 吐贺真现在的做法,无疑是告诉地上众人,郁久闾一族从未把他们当做过平等的盟友。 光天化日,围观的中原百姓数不胜数。 柔然是有面子了,但其他部落呢? 吐贺真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陷入癫狂,“父汗真是对你们太好了,一个个被养的膘肥体壮,却忘记了感恩和报答!” “私下跟苍梧换取军械,以为我不清楚?那是想给尔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认罪?” 齐王世子大殿上怒喝群臣,应该跟当下的情景差不多。 愚蠢的弟弟,继续睡吧,等醒来时,大哥会把一切处理好。 众人趴在地上,手指紧紧扣着青石砖,屈辱和冤枉两种情绪不停在心头转换。 说好的共同南下,莫非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郁久闾真正的目标是独占草原? 几根箭杆能证明什么?京城里到处都有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吐贺真骂得口干舌燥,扭头跟护卫要了杯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沙包大的拳头。 郁闾穆胸膛不断起伏,筋暴眼凸,处于即将崩溃的边缘! 天地间居然有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水?还是粪水!在京城揪出叛徒没有任何意义! 一旦也喜野利心生警惕,带族人藏于地势复杂,蔓延数百里的断刃山脉,谁能在短时间内抓到他们? 郁闾穆深吸了几口气,竭力调整好心态,“大兄刚刚跟诸位开了一个玩笑,还请不要当真。” 他上前扶起敕勒一族的老者,温和道:“您跟我祖父同辈,不用行此大礼。” 吐贺真揉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左脸,叫喊道:“你混在使团中,不就是为了调查叛徒吗?假惺惺的做给谁看?” 老者愤怒甩开二皇子的手,重新跪倒在地,赌气道:“查,一定要查!查不清楚谁都别走!” 郁闾穆看着齐王世子的车架渐行渐远,转身抽了吐贺真一巴掌。 因为大哥的冲动,惹得这么多部落跟柔然离心离德,他都不知该怎么跟父汗交代。 … 沈舟没有掺和进去,他的计划在吐贺真的帮忙下,已经超额完成,郁闾穆若想解决问题,迟早要对也喜部下手。 到时会有几封来自中原的密信,因为“运送不当”,被郁久闾一族截获。 里面就用暗语写:也喜已亡,可自行夺取牧场,控制住通往汗庭的咽喉要道。 猜疑的种子越多越好。 但这些事会交给风闻司去办,齐王世子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人,那就是礼部尚书。 礼部大堂内炉火微温,檀香袅袅,方竹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 如今朝廷正在筹备北征,吏户兵工四部忙得不可开交,他便将需要上达天听的事情汇总起来,隔几天呈报一次,省得打搅陛下。 “忙着呢?” 近在咫尺的声音吓了方竹一哆嗦,嘴里的气息没控制好,“安”字最后一撇被吹偏,跟上面横线连在了一起。 完,又得重写。 方竹抬起头,正好对上齐王世子诚恳的眼神,更完! 沈舟一笑,生死难料,不是要逃,就是要闹! “殿下,您怎么有空来礼部?”方竹清了清嗓音:“那个谁,本官还有公务…” 沈舟侧过身子,提醒道:“都跑了,就剩您。” 方竹一愣,难怪没人禀告呢! 敲,混蛋! 沈舟找了个空位坐下,严肃道:“我有一事,关乎国体,关乎社稷根本,关乎…‘礼’之大防!非您不能决断!” 方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来了来了!上次陛下六十大寿没能得逞,这次专门挑礼部下手! 不会是想在除夕祭祀时整什么幺蛾子吧? 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不断颤抖,脑筋转得飞快,思考着用何种说辞才能堵住这位小祖宗的嘴。 实在不行,劝对方去刑部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方竹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十二万分的戒备姿态,声音干涩道:“殿下但讲无妨,若事关重大,臣定当…死谏!” “死谏”二字,说的颇有些悲壮。 沈舟看着对方如临大敌,仿佛下一刻就要为国捐躯的模样,心中暗喜:果然,礼部还是比较好拿捏的! “我想娶几个外族女子,方大人不会阻拦吧?” 说完,他挺直腰背,闭上眼睛,打算迎接礼部尚书狂风暴雨般的“轰炸”。 什么“华夷之辨,天堑难逾”,又或者“宗室血脉,岂容外族混淆”,甚至可能是“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沈舟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双方将在一场激烈的交锋后,以齐王世子的惨败而收场。 他会“悲愤无奈”地表示自己为了维护“礼法”的至高无上,只能忍痛放弃皇位继承权,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了却残生”。 到时,沈舟的烦恼会转嫁给礼部和宗人府。 有两个“忠心耿耿”的助力,后面的事情会好办许多。 完美! 大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檀香依旧袅袅,外面的雪花还在飘落。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引经据典的驳斥,捶胸顿足的痛心疾首…通通没有发生。 沈舟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疑惑地睁开眼。 只见方竹双手拢袖,姿势不变,但脸上的表情却从凝重悲壮,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呆滞? 第165章 看剑! 方竹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提到嗓子眼的心肝脾肺肾都安稳地放回原位。 方竹重新端起桌面上微凉的参茶,抿了一口,整个人透露着“劫后余生”的轻松,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嫌弃。 茶水入喉,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殿下,就是为了此事?” 沈舟:“啊???” 这反应不对吧? “是…”沈舟有点懵,准备好的慷慨陈词被堵在胸口,“您听清楚了?外族哦。” 方竹捋了捋胡须,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讨论晚饭加不加个菜,“殿下青春正盛,慕少艾之情,实属平常。外藩之女若嫁入天家,可显苍梧之气度,中原之教化。” 沈舟眼睛瞪的溜圆,“您不觉得于礼不合吗?” “殿下多虑。”方竹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抹宽容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礼记》有云,‘娶妻不娶同姓’。” “外族跟沈氏不占边,故而不违礼法。只要陛下允准,宗人府记录在册,再按规制给予名分即可。” “之后婚事的筹备事宜,臣会亲自盯着,误不了殿下的良辰吉日。” 沈舟心里“咯噔”一下,他精心策划的“礼法杀招”,结果在礼部都溅不起三尺水花吗? “可…可是。”他急了,声音拔高,明示道:“跟外族有瓜葛的沈氏子弟,还有资格当太孙?” 方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殿下!纳一妃嫔,与储君之位何干?便是寻常王公贵族,府中亦有胡姬美妾。” “您将来登基后,中宫乃是温郡君,正统的中原贵女,不需为此等小事忧心忡忡。” 沈舟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所有的谋划和期待,在“中宫乃是温郡君”这句话面前被击的粉碎。 对方掐死了他的命脉。 死谏转化成张罗婚事,巨大的反差,完全偏离了沈舟设定好的剧本,让他体会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沈舟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藻井,脸色煞白。 太孙之位当有德者居之,但晋秦两王府中的确选不出什么可造之材。 官场上,他说话跟圣旨没差,可一谈及立储,所有人又站到了对立面。 即便温絮日后诞下男丁,由皇帝亲自教导,但孩子长大也需要时间,少说十来年! 礼部大堂内,一个如释重负的三品高官,和一个梦想破灭的皇孙,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炷香后,沈舟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方竹欢送道:“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寻殿下的麻烦,您让他来礼部!” … 沈舟不知怎么回的府,刚下车就听见一声娇斥,“你是齐王世子?” 一身形挺拔,步伐轻盈的女子站在门外。 大雪打湿了她鸦青色的窄袖短襦,两指宽的玄色皮质腰带,紧紧束住柔韧有力的腰肢,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 腰带左侧,悬着一把古朴佩剑。 女子清丽如空谷幽兰的鹅蛋脸,透出自然的红晕,柳叶弯眉下,长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沈舟抬头又低头,“不认识。” “你…”女子气愤的向前一步,高高的马尾随着身形跳动。 不远处有一男子双手抱胸道:“就是他。” 沈舟定眼瞧去,阴阳怪气道:“呦,这不是青冥剑宗的新一代剑魁吗?怎么?追不到苏姑娘,所以换了个人?” 一旁的苏郁晚点头道:“对,一路上他都在叶姑娘面前献殷勤。” 裴照野疯狂摇摆的手停在半空,侧身道:“那个…没有…不是你让我…” 沈舟拱火道:“花心的男人可靠不住哦。” 裴照野求饶道:“沈兄,沈哥,沈大哥,沈大爷,我错了成不成?” 苏郁晚不满道:“你还好意思说他?” 沈舟摊摊手,“我不要脸啊,裴兄也是吗?” 只要下限足够低,就没有言语能伤到他。 沈舟骂别人是一绝,骂自己也不含糊。 苏郁晚嘴角一抽,太欠揍了! 三人凑成一堆,头顶着头。 沈舟贱贱问道:“你们俩,嗯嗯?” 苏郁晚脸色一红,裴照野则嘿嘿傻笑。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好说的,沈舟双手抱拳,“恭喜恭喜,等以后有了孩子,往家里一领,谅那群老家伙也无话可说。” 苏郁晚叹了口气,“宗门内情况比较复杂,我俩虽从柔然回来后跟官府递交了婚书,可要是师父反对…” 生死之间,最见真情。 裴照野轻轻勾起对方的小拇指,“我会跪在漱玉剑庭门口,直到她们答应为止。” “没志气。”沈舟嘟囔了一句,随即想到一个馊主意,“你俩努力练剑,争取超过自家宗主,然后每天揍一顿…” 裴照野正盘算着方法的可行性,胸口却挨了苏郁晚一拳,“你要敢这么做,咱们就和离!” 见气氛有些微妙,沈舟指了指后面,严肃道:“什么情况?真不认识。” 苏郁晚狡黠一笑,“你认不认识不重要。” 裴照野犹豫道:“之后会有一大批人来京城找齐王世子,其中包括青冥剑宗和漱玉剑庭的前辈。” 苏郁晚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火,天下第一就能欺负人吗?二话不说朝山门轰一掌是什么意思? 裴照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派几百年珍藏的名剑,全部被打废,沦为一堆破铜烂铁。” “呵,被踢馆了?那人什么来头。”沈舟吃惊道。 一男一女同时翻起白眼,看向齐王世子。 沈舟缩了缩脖子,“我可一直在京城,乖巧的很,而且!有心无力…” 他对上一般的云变境,搏命的话,应该有几分胜算,但距离挑战苍梧最顶尖的剑道宗门,还差得太远。 苏郁晚笑得极为渗人,“那人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让各路高手尽全力打死齐王世子。” 沈舟连退三步,转身信誓旦旦道:“姑娘,绝对是有人借用我的名号在外面为非作歹,你万万不可听信谗言。” 女子想起挨了一掌后,连吐三天的老父亲,呼吸一急,“废话少说,看剑!” 第166章 故人重逢 齐王府门前,有一条宽约三丈的“金水河”,水流清澈,可见游鱼。 河对岸,酒肆茶馆林立,各家二楼窗户旁站满了女子,而且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 这种“盛景”,从齐王世子返京后就没停过。 多数情况下,她们只有在沈舟出门时,才能远远地瞧上一眼,而且还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女孩子要矜持! 但今日不同,有个姑娘竟然打上门来了,看身段模样,也一般般嘛,不知是哪家的狐狸精! 醉翁之意不在酒!哼! 小二收回目光,赞叹道:“好漂亮的女子。”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众人不满,一个个横眉冷对,俏脸冰凉。 小二被吓了一哆嗦,小跑下楼。 掌柜上前赏了对方一个板栗,没好气道:“这帮姑奶奶也是你能惹得起的?” 小二委屈道:“她们每次来就点一壶茶,一坐一天,咱生意怎么办?” “我短过你月钱没有?谁说…”掌柜停顿片刻,改口道:“不该操心的事情不要操心。” 一楼角落坐着一对“爷孙”,老者模样怪异,头绘佛印,发髻处却别着一根道簪。 监正右臂已完全恢复,他将一个琉璃沙漏平放在桌上,“上一壶好茶,有人请客!” 小书童脸色垮了下来,“您又喝不出好坏…” “愿赌服输。”监正板着脸道:“小小年纪就想赖账不成,为师可没教过你这些。” 小书童轻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心中懊悔不已,昨日就不该答应的,他轻轻拨动沙漏,换了个话题,老气横秋道:“苍梧虽一统中原,但对山南西道之外的江湖门派没有什么约束力…” 小二端来茶壶,见男孩嘴巴一张一闭,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原来是个小哑巴。 监正点头致谢,笑道:“他们以前为旧十二国效力,脑子一下转不过弯,可以理解。” 二人谈话间,沙漏中一粒黄沙跳跃而起,从细小的缝隙中穿过,落至对面。 小书童一喜,喊道:“再来一盘糕点!我买单!” 小二脚步一顿,见鬼了真是! “上次他们奔赴草原,一是由于有武榜前四打头阵,二是为了帮中原江湖正名,跟朝廷出兵关系不大。”监正低头轻嗅茶香,满足道:“所以需要有个人来收收他们的心,为下一次大战做准备。” “叶无尘误打误撞,完成了一件有利苍梧的好事。” 小书童忧虑道:“殿下顶得住吗?叶白衣可是把一些十多年不挪窝的老王八都给揪了出来。” “不行就你上。”监正打趣道。 小书童苦着一张脸,“但我挨不了几拳。” … 叶姓女子脚尖一点,身形骤然欺近,腰间古朴长剑清鸣出鞘,划出一道冰冷的匹练。 看似轻柔地试探,实则后招变化无穷。 沈舟懒得躲闪,抬起胳膊,屈指一弹。 叮~! 一股巨力顺着剑身逆流而上,女子虎口巨震,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沈舟轻声道:“《拂柳问心剑诀》讲究借力反制,姑娘率先出招便已落入下乘。” 精妙的剑势被对方随意化解,女子心中骇然。 她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原地旋身,剑光化作漫天丝线,层层叠叠,试图锁住齐王世子! 沈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对于六品武者而言,反应还算不错。 他五指成勾,向前一探。 蕴含着柔韧劲力的剑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散一空。 “实力差距太大,即便你使出‘孤柳问天’,也一样破不了我的防,更何况你使不出来。”沈舟如实道。 女子满脸涨红,明显被气得不轻,左手闪电般摸向腰后。 气机撑不起“孤柳问天”又何如,她还有一招“叶底藏花”! 然而… 那熟悉的皮质短鞘处,却空空如也! 女子不信邪的又抓了几把,诶,我东西呢? 沈舟饶有兴致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短剑的剑柄末端,像是在把玩一件新奇的玩具,“姑娘,这个太危险了,咱俩没有血海深仇,用不着搏命。” 有马车从远处匆匆而来,一中年男子两腿发软地走下车厢,一把夺下闺女手中长剑,抱拳行礼道:“小女菁菁不懂事,本该由我来挑战殿下的,可…” 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让他没有把话说完。 沈舟呆滞道:“哥们,你又是谁?” 中年男子连忙道:“在下拂柳山庄叶文涛,承蒙江湖上的朋友们给面子,送了个‘柳叶剑仙’的名号。” “咱们见过?” “没有…” “单纯看我不爽?” “不是,殿下之名,如雷贯耳,在您孤身前往北境时,在下也走了一趟柔然,可惜没帮上什么忙,见笑。” 沈舟眉毛一挑,“所以…到底是谁?” 能撬动整个中原江湖的人,起码得是空明境。 而他认识的高手,无论是叶白衣,又或者南楚北谢,都极有宗师风范,不可能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 叶文涛尴尬道:“那人说不许报出他的名号,要给殿下一个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沈舟沉声道:“如果我硬要问呢?” “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草民。”叶文涛声音颤抖,心一横道。 那混蛋在医馆当过学徒,留下的气机在他体内乱窜,虽不致命,但会导致上吐下泻! 好汉架不住三泡稀! 裴照野刻意引导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指不定什么地方就藏着个高手,比如剑南道张岩松,最近好像迈入了空明境。” “断峡客?”沈舟轻声念了一句,“我也不认识这位老前辈啊,是他找我麻烦?” 裴照野摇摇头,“他被人揍了一顿,正从益州赶往京城,扬言要把账算在齐王世子头上。” 沈舟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咳嗽道:“空明境?” 苏郁晚打岔道:“你老拿着人家姑娘的短剑干嘛?” 沈舟回过神,“好不意思…” 忽然,有年轻男子的嗓音在马车旁响起,“是哪个不要命的欺负叶仙子?问过我了么?” 重逢的街头,拳头先齐王世子认出了对方。 河面溅起一堵三丈高的水墙。 好久不见! 第167章 上头 齐王世子刚刚的一击,虽看上去声势浩大,但明显收着力。 在场众人都是武者,焉能感觉不出来? 周风浑身湿漉漉的爬上岸,“多年不见,你就是这么对待好兄弟的?” 见对方置之不理,他“蹭”的一声跑上前,将短剑夺了过来,双手捧给女子,“叶姑娘请见谅,我这朋友不懂事。” 叶菁菁烦透了眼前的男子,冷笑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风将鬓发捋到脑后,“诶,姑娘此言差矣,起码我比他长得英俊。” 不远处的苏郁晚发出阵阵干呕,“恶心,果然是物以类聚。” 沈舟看向中年男子,“换你出手?” 叶文涛摇摇头,拒绝道:“近期不适合,容在下先休养几日。” 说罢,他便带着女儿先行离去。 周风还想跟着,却被某人拉住衣领,“拂柳山庄又不长腿,不急于一时。” 沈舟笑呵呵道:“不错嘛,七品?” 按照他景明十一年的猜测,一个经脉堵塞的普通人,若没有名师教导,连八品的关隘都很难破开。 沈舟想过帮忙,可当时力有不逮,无法摸索出一套适合对方的气机运行路线,索性作罢。 周风转过身,拎起下摆,挤出里面的河水,“以前就觉得你小子不简单,还真是个世子殿下?” 沈舟抚摸着腰带上的玉扣,“没办法,命好。” 苏郁晚搭腔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只一眼,周风便像是发现了新猎物一般,冲上去自我介绍道:“在下岭南人士,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娶亲,家中有薄田两亩,老宅一间…” 苏郁晚翻了个白眼,“离我远点,不然一剑砍死你!” 一行人走入齐王府大堂,依次坐好。 周风换上了一套干爽的衣衫,身体不停地扭动着,“地摊货吧?有点刺挠。” “贱皮子。”沈舟骂了一句。 这家伙走南闯北,兜里存不住十颗铜板,能吃口肉就算烧高香了,哪里懂布料之间的差别。 周风没有反驳,他确实如此,好东西在手上反而使不惯,担心磕磕碰碰,随便修缮一下就要一大笔银子。 他贼心不死道:“敢问姑娘芳名?” 沈舟目光左右扫视,“人家丈夫在一旁坐着,你要不怕挨打就继续。” “青冥剑宗,裴照野。” 周风咽下一口口水,盯着好兄弟道:“就剩咱俩相依为命了。” 此时,温絮恰巧从门外路过,沈舟连忙唤住她,自豪道:“我媳妇。” 周风定眼一瞧,心中道:好一个神仙般的人物。 但突然,他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媳妇?沈舟有媳妇了?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子? 温絮进屋跟众人点头示意,随即坐到丈夫身旁。 周风抬起脑袋,防止泪水落下,“说好的一起仗剑天涯,不作数了吗?我们可是名震山南东道的‘光棍双雄’啊!” 裴照野没忍住,满口茶水喷向对面,“对不起,不好意思。” 沈舟牵起温絮的手,“屁的‘光棍双雄’,搂着香香软软的大宗师媳妇走江湖,不比跟你三天饿九顿强?” 他想起来就觉着辛酸,为了混点吃的,还得出卖“色相”,一双手差点被姑娘们搓秃噜皮! 说罢,沈舟朝旁边使了个眼神。 苏郁晚心领神会,“陆姑娘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吧,取名了么?” 沈舟心情大好,“单字一个珩。” 周风眼中的泪水喷涌而出,大宗师媳妇,陆姑娘,孩子… 每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脆弱的心灵上。 羡慕?有! 嫉妒?简直要溢出来了! 崩溃?那是必然的! “恭喜你…”周风猛地低下头,五官扭曲道:“恭喜你个杀千刀的!” 沈舟关心道:“是茶水太烫?” “烫?我心都快凉透了!”周风指着对方,手臂不停地哆嗦,“你!‘不成大宗师,绝不娶妻’,‘大丈夫先当名震天下’,这些混账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沈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若早知道絮儿是女子,出京前就会把事情办妥。” “还特么是青梅竹马?!”周风感觉天塌了,而且正好砸在他脑门上,“明明约好了一起蹉跎岁月,你还是这么…” 周风憋了半天,愤愤地一跺脚,“还是这么的有福气!” 沈舟知道对方会错意,但没打算解释。 这货之前见着姑娘就走不动道,每次都得上去说两句荤话,然后被人家长辈或丈夫痛殴一顿。 他只能帮着赔礼道歉,如今也该报复回来了。 周风越说越气,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苍天无眼!凭什么…凭什么…啊啊啊!” 沈舟提醒道:“跟苍天有关的事情在京城可不能乱…” 话音未落,只见周风一头撞在旁边的红漆柱子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片刻后,他收拾好心情,理了理衣袍,“在下一时冲动,诸位不要介意。” “我这次来京城,主要是听说各路豪杰将齐聚于此,看你不过是顺路,而已!” 沈舟笑道:“把眼泪先擦一擦,挺吓人的。” 周风摆摆手,平淡道:“哭一会有益身心健康,不用管它。” 他又道:“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导致整座江湖都要来寻仇?” 沈舟晃了晃脑袋,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温絮附在丈夫耳旁道:“他就是你要我离远一点的那个人?” 沈舟点点头。 周风耳尖,听得清清楚楚,“弟妹切莫误会,我虽是色…性情中人,但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还是懂的。” 沈舟将脑袋靠在温絮肩上,“信你一回。” 周风收回目光,他不想看见类似的场景,心会痛,可刚侧过头,发现另外一对狗男女也有样学样,姿势都差不多。 “不要脸!” 这时门房匆匆跑了进来,躬身道:“殿下,有客到访。” 沈舟坐直身体,“谁?” 门房为难道:“似乎是漱玉剑庭的几位女子。” 苏郁晚立刻把裴照野推到一旁,“滚滚滚!” 就在众人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时,周风暴喝一声,直冲门外,“在下齐王世子沈舟,谁敢与我一战?” 第168章 出来接客! 漱玉剑庭是中原版图上,唯一一座全是女子的剑道大宗,规矩极严,门下弟子除非晋升小宗师境界,否则不能独自闯荡江湖。 毕竟一群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哪里顶得住男子的花言巧语。 苏郁晚好奇道:“他没听过我派威名吗?七品就敢挑衅?” 沈舟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肯定听过…” 裴照野赞叹道:“周少侠虽然言语上不着调,却是个讲义气的。” 沈舟嗤笑一声,懒得吐槽。 外面依稀传来男子断断续续的声音,“姐姐妹妹们一路辛苦,打打杀杀容易伤了双方和气,不如府里坐坐,咱们共饮一杯。” 有女子答道:“不敢劳烦殿下。” 男子继续道:“没关系,我有个好兄弟,姓周名风,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仰慕贵派久矣,正好认识一下。” 见女子依旧犹豫,周风眼珠一转道:“苏姑娘和裴少侠也在,青冥漱玉两宗,这么多年又出了一对神仙眷侣,可喜可贺。” 只要能把人骗进齐王府,让他可以趁机找个媳妇,出卖朋友算什么? 苏郁晚愤而起身,怒火中烧道:“我要杀了他!” 裴照野瞳孔一缩,自我安慰道:“没关系…迟早的事情…” 沈舟翘着二郎腿,“第一次见家长就两手口口,怕是留不下好印象。” 温絮眨着大眼睛道:“林家,陆家,小毡房,你有带礼物?” 沈舟厚颜无耻道:“像我这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女婿,本身就是最好的礼物。” 温絮鼻音轻哼,捶了丈夫胸口一拳。 裴照野被吓得手足无措,“沈兄,齐王府可有合适的东西,我愿花重金购买!” 谈话间,漱玉剑庭众人已经来到了堂外。 为首女子身姿挺拔,行走时不见丝毫媚态,鸦羽般的长发并未全数挽起,余下几缕自然垂落肩背,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刻痕,反而沉淀出一种清冷澄澈的独特韵味。 苏郁晚慌忙起身,低声道:“师父…” 柳星湄好似不曾听见,目光落在主位上,神情有片刻的恍惚,“见过殿下。” 后面几位年轻女子反应过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地看向方才带路的男子! 周风不知尴尬为何物,大言不惭道:“其实差不多,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英俊小伙。” 沈舟微笑道:“我也算半个江湖中人,不必多礼,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柳星湄点点头,转身质问道:“十年之约进行的如何?” 苏郁晚支支吾吾,不敢搭话。 裴照野冷汗直流,“晚儿…苏姑娘…苏仙子…” 他一连换了三个称呼,“苏仙子剑术造诣颇高,在下难以取胜。” 柳星湄诧异道:“那你怎么还活着?” 苏郁晚脸颊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弟子,也赢不了他…” 柳星湄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们当早些回禀,再结为夫妻。” 苏郁晚死死咬住下唇,低声啜泣,师父于她而言,跟母亲没什么两样。 柳星湄拉着弟子的手,语重心长道:“两派的仇怨,落不到你们这些晚辈身上,真要相互喜欢,我们不会拦着。” 此言一出,苏郁晚眼泪掉的更凶。 成亲意味着要被逐出宗门,一辈子不得回山,那可是养育她成人的地方,怎能说割舍就割舍? 柳星湄话锋一转,“但这个结果,我不能接受。” 她扭头盯着一旁傻站着的男子,“定是你小子剑术稀松平常,比试场上拿不下,就使出下三滥的手段,哄骗我家晚儿!是也不是?!” 数百年来,两派结为夫妻的弟子不在少数,虽对外宣称是平手,但实则都分了胜负。 “啊?”裴照野懵了,“前辈,我冤枉啊,我…” 苏郁晚开口道:“师父,不是的,裴师兄他…” “闭嘴!”柳星湄凤目一瞪,打断道:“好一个青冥剑宗新一代剑魁,心思倒是活络的很,也不知跟谁学的?” “靠骗得来的‘中原第一剑宗’做不得数!” 裴照野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不停地摆手,“前辈息怒!在下绝无此意!” 沈舟递了一把瓜子给周风,呢喃道:“十年之约真正目的还是名声,至于结亲,大概是因为两派之前有人错过了彼此,所以特意加上的。” 温絮问道:“为何要逐出宗门呢?” “定然是漱玉剑庭的意思。”沈舟笃定道:“费尽心思教出来的首席弟子,扭头嫁入青冥剑宗,岂不是亏大了?不如双方都不要,公平些。” 周风吐出瓜子壳,“有道理。” “绝无此意?”柳星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刀子一样剜向对方,“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两个师父教出来的两个徒弟,一男一女,招法路数完全不同,怎么会打成平手呢?” 裴照野诚恳道:“晚辈不敢使出全力,怕伤及…” 沈舟把声音提高了些,对着温絮道:“简直无药可救,前辈明明是想以青冥剑宗耍诈为由,判定比试无效,好借机帮他俩一把,连这都看不出来?” 周风附和道:“十年之约不作数的话,他们就不是两派代表,跟普通弟子没差,成亲会被逐出师门吗?” 沈舟淡定道:“不会,有过先例。” 裴照野喜出望外,躬身道:“谢前辈成全!” 柳星湄深深看了一眼齐王世子,不愧是他的儿子,“殿下要是没有说破,此计可行,但当下有众多晚辈在场,若是宣扬出去,今后两派怕是无法继续砥砺前行。” 沈舟缓缓道:“如果不开口,他们二人就得被您逼着出剑了,我也是无奈。” 苏郁晚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摆出师姐的架势,“你们…会吗?” 众女子连连摇头。 柳星湄将手搭在剑柄上,冷冷道:“为了给师弟师妹们做好表率,你们还需再打一场,得出全力!” 裴照野往上方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沈舟站起身,用威胁的口吻道:“您真要如此?” 柳星湄不为所动,反问道:“殿下欲插手两宗之争?” 沈舟晃了晃脑袋,“我也不想的。” 突然,他扯着嗓子喊道:“老头,出来接客!” 第169章 提醒 柳星湄身躯僵在原地。 半旬前,她听闻问剑的对象是齐王世子,本就不想来京城,省得跟那人撞上,但架不住掌门和太上长老的轮番劝说,才不得已跑一趟。 柳星湄此刻心乱如麻,思索着是不是该找个理由离去… 不对,齐王世子怎么会知道二十年前的旧事?是他说的?他怎么会跟孩子说这些? 苏郁晚赶忙把头低下,不敢多看师父一眼。 片刻后,一道醇厚的嗓音在回廊尽头响起,“臭小子,又闯祸了是吧?” 沈承煜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眉宇间有股淡淡的疲惫。 一进门,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客人们”身上,诧异道:“柳姑娘?” 沈舟唤来仆役,继而道:“无关人员散场,先下去休息…” 齐王府大得很,不怕院子不够。 等脚步声走远,沈舟哼哼道:“这么多人,就认出个‘柳姑娘’?真有你的。” 柳星湄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了,指节捏得发白,好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我只…”沈承煜轻咳两声,朝儿子招招手,“过来,来,为父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舟躲到温絮身后,“少扯淡,聊事。” 沈承煜深吸几口气,平静道:“柳姑娘,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否?” 柳星湄点点头,喉咙有些颤抖,“一切…都好。” 沈舟插话道:“有些人,错过就是一辈子。” 他相信柳前辈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一品大宗师全力出手,谁能保证不会打死对方?何必呢? 老头子,加油! 柳星湄压下心里的躁动,解释道:“并非想让他们错过,可两宗互为磨刀石数百年,漱玉青冥皆从中获利不少,规矩一破,没了目标,门下弟子很容易懈怠。” 沈舟托着下巴道:“仇恨虽可以暂时激励武者登高,可一旦十年之约完成,一样会失去目标,且后劲更大。” 柳星湄若有所思地坐到椅子上,用食指轻敲扶手。 沈舟趁热打铁道:“多问一句,如果不是为了争‘中原第一剑宗’的名头,你们这些云变境,知道自己为何要练剑吗?” “武者,偶尔得‘自私’些。” 温絮犹豫道:“他们二人的差距不过毫厘之间,分胜负就是分生死。” 沈舟拉着妻子离开大堂,“老头子,你陪柳前辈叙叙旧情,然后准备好被我娘揍一顿。” 沈承煜作势要打,“臭小子,你不是能解决吗?” 沈舟侧身躲开,“对哦,没用的老头子,那就当做惩罚,谁让你在皇爷爷六十大寿上不帮我,活该。” 沈承煜念了一句“无妄之灾”,颓然转身,重新道:“柳姑娘,别来无恙否?” 柳星湄忽觉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难怪多年修心不成,原来是修错了,还得靠个孩子提醒。 身在局中不知局啊… 她如释重负地看向对面男子,轻笑道:“死书呆子。” … 齐王府后院,映星湖尚未结冰,可见白气腾起。 一群姑娘凑在凉亭中,窃窃私语。 有女子双手托腮,眼神飘忽道:“师姐,裴师兄怎么样?厉害吗?” 她年纪更大些,但漱玉剑庭以实力为尊,打不过就得当师妹。 苏郁晚听出了弦外之音,拧了一把对方腰间软肉,“死妮子,敢打趣我!” 女子嘻嘻道:“宗门里早就传开了,如果不是你走了一趟柔然,掌门都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搪塞我们。” 苏郁晚失落道:“长辈们怎么说的?” 女子想了想,“没怎么说,但是在帮你准备嫁妆,好几车呢!” 苏郁晚诶了一声,就这? 另一女子轻轻拨动茶杯,“刚刚大堂里的是齐王世子么?果然跟传闻一样,长得好漂亮,而且他不怕师父诶。” 苏郁晚斜眼道:“思春了?但是那家伙眼光很高。” 女子疯狂摇头,脸红道:“不不不,只是羡慕。” 有人接话道:“皇孙,三年入一品,好兄弟是天下第一…” 尤其是最后一项,最为令人羡慕。 叶无尘的高冷,江湖皆知,却能为齐王世子做到这种地步,简直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裴照野踏进凉亭,“叶前辈不会因为身份,高看或小瞧某人,主要得性情相投。” 苏郁晚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下次你也去喊一声好兄弟。” 裴照野闭眼沉重道:“会死。” 叶无尘早年凶名赫赫,与之对战者,非死即伤,倒不是因为生性残暴,纯粹是他弄不清对方的体魄能抗住多大力。 上代和上上代的江湖,被沈叶两人打的头都抬不起来。 青衫配剑光,白衣携掌风。皆无敌。 最先说话的女子小声嘀咕道:“我觉得还是齐王世子跟师姐最配。” 苏郁晚故作遗憾道:“可惜我打不过温絮,不然来个横刀夺爱。” 女子捂着嘴,“世子妃如此厉害?” 苏郁晚点头,“如果我没猜错,温絮在草原时就已经从雷躯身踏入了炁化形,不过一直藏着掖着,可能是担心打击到沈舟。” 周风骑着借来的白马,用手接住一片雪花,高声道: “江湖漂泊何须叹?一壶浊酒伴心安。 日后若遂凌云愿,笑捏风云掌中看!” 苏郁晚冷冷道:“无论你们将来喜欢谁,这货肯定不行!” 周风见众人无动于衷,心中暗恼,同时还不忘嘲讽沈舟的馊主意,能娶漂亮媳妇,肯定是靠家里帮忙,否则就凭他,还想俘获姑娘的芳心? 之后几日,漱玉剑庭众人暂住齐王府,说不着急问剑,再等等。 来挑战齐王世子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但多是二品,沈舟挑了几个顺眼的打了几场,对武道裨益不大。 瓷骨斋门口,往来无白丁,出入皆华贵。 周风兴奋地搓着手,终于能告别“雏儿”的生活了!开荤开荤! “你们几个,不会怕媳妇吧?” 好不容易从军营赶回来的永新王沈皓,拍着胸脯,给自己壮胆道:“本王在家,一口唾沫一颗钉!” 裴照野踌躇道:“只喝酒…成吗?” “丢人玩意!”沈舟嗤笑道。 周风贼兮兮道:“你就不担心温絮拎着剑找上门?” 沈舟一把拉过身后某位男装打扮的“公子哥”,“我俩初次相逢就在这儿,算是故地重游。” 众人面露鄙夷,谁家好老爷们逛青楼带媳妇? 第170章 抓人 瓷骨斋绝非一处简简单单的风月之所,否则单靠皮肉生意,无法在京城众多青楼中脱颖而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走入乌木门扉,扑面而来的并非是浓郁的脂粉香风,而是一缕清雅的书卷气。 厅内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解语轩”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铁画银钩,乃是前朝名家手笔。 四壁上,一幅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墨卷交相辉映,其间点缀着工笔细腻的花鸟小品。 若是第一次来,很容易将这里误认为是某位文人雅士的书斋。 “严蕊姑娘今日可会抚琴?”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向引路的侍女温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欣赏而非狎昵。 侍女眉眼含笑,“蕊姑娘此刻正在调弦,张先生若有雅兴,可移步静听。只是姑娘说了,今日只论琴音,不饮急酒。” 中年文士抚掌道:“妙极!正合我意,听严姑娘一曲《平沙落雁》,胜饮千杯矣。” 他起身,步履从容地向内院行去。 这时,另一雅间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某位英气勃勃的年轻侠客,正有些局促地站在书案前,对着铺开的宣纸抓耳挠腮。 他对面,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善意的促狭。 “赵少侠,您这‘剑’字…嗯,笔力雄浑,有开碑裂石之势,可…墨是不是蘸得太饱了些?” 年轻侠客看着纸上的一团“污垢”,脸上一红,懊恼道:“比练剑难多了!姑娘,你再教我一遍‘永字八法’吧?我就不信了!” 女子笑着拿起一支小楷笔,蘸了清水,在旁边的水写布上从容示范起来,一边讲解笔锋走势,一边轻声细语,化解着男子的尴尬。 气氛轻松融洽,像是同窗学艺。 周风楞在原地,用尖锐的声线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大老远来京城,难不成是为了读书写字?” 沈皓跟这位新朋友极为投缘,很对他的脾气,遂道:“以色侍人,落于下乘,瓷骨斋有旖旎的一面,但顾客之所以愿意花大笔银子消费,主要还是因为可以在此地寻见知己。” “冇眼睇。”周风念了句乡音,“哪个丧良心的想出来的坑钱法子?” 沈皓身体微微后仰。 沈舟侧过头,盯着温絮充满灵气的桃花眸子,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小心翼翼道:“我之前…你知道的。” 沈皓哈哈大笑,“‘守身如玉齐王子’嘛,他越是这样,瓷骨斋的清倌人越是想倒贴。” 周风气愤道:“暴殄天物!” 隐隐的丝竹声从不同的雅阁中流淌出来,或清越如泉,或缠绵如诉,交织成一片迷离的背景。 裴照野拿起博古架上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首页,瞪大了眼睛,“这…” 老鸨扭动着腰肢,以扇掩嘴道:“少侠好眼光,书上武学虽不高深,但留有青冥剑宗传人的批注。” 裴照野脸色煞白,“请问姑娘,此物怎么会在瓷骨斋?” 老鸨缓缓开口道:“之前某位剑仙没带够银子,便以它抵账。” 一位老者宏大伟岸的形象,瞬间在裴照野心中崩塌,“我能否买下…” 做生意要讲情面,反正瓷骨斋又不亏,老鸨刚想答应,却发现有几位贵客无人接待,热切道:“殿下,王爷,你们怎地现在才来?姑娘们盼星星盼月亮,都消瘦了许多。” 沈皓只能算陪衬,最重要的还是沈舟。 温絮横眉冷对,默不作声,大宗师的威压弥漫全场。 老鸨心跳一顿,敢孤身北上营救殿下的世子妃,她可不能得罪,于是道:“王爷~想煞奴家~” 沈皓将她推到一旁,笑呵呵道:“招待朋友,挂我账上。” 软玉入怀,周风马上有了反应,深吸一口气,沉醉道:“姑娘还接客吗?” 老鸨没有挣扎,反而用腰肢下蹭了蹭,娇羞道:“奴家都一大把年纪了,可如果公子不嫌弃…” 她顿了顿,趴在对方耳旁道:“奴家的本事,没落下~” 周风忽然打了个冷颤,心如止水道:“一起,但要等一会儿。” 二楼雅间,沈舟身边只有一个温絮,其他人皆有姑娘作陪。 周风拨开身边的莺莺燕燕,端起酒杯道:“皓兄,你身为苍梧正儿八经的王爷,却肯投身军伍,让人佩服!” 沈皓如今已从火长升为了旅帅,从七品下,作为识字者,速度算不上快。 “可惜左威卫没参加上次大战,遗憾的很。” 周风又问道:“弟妹,真的跟说书先生讲得一样,你是在万军之中救下的沈舟么?” 姑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投去好奇的目光。 殿下当然堪称传奇,但世子妃却更能勾起她们的兴趣。 毕竟对方是个女子,千里救夫的事迹可不常见,听上去就让人热血。 温絮摇摇头,“一小队骑兵而已。” 沈舟如实道:“当时我状态不好,她要不来,我可能又要用一次《九蝉蜕》。” 温絮揽住对方胳膊,把头靠了上去。 裴照野坐的笔直,双手叠放于桌案上,像个私塾里的学子,“就是由于这门武功太过邪诡,影竹宗才会被群起而攻之。” “没办法…”沈舟贴着温絮,换了个话题道:“在场就剩你一个‘光棍单雄’,不着急么?” 沈皓接话道:“我们之中不管谁陷入绝境,媳妇都会拼死相救哦。” 周风哭丧着脸道:“着急有用?好姑娘本就不多,还被你们这群混蛋娶走一批!” 众人狂笑不止。 周风把手往旁边一探,惹得女子发出一声娇嗔。 “成亲也不好,有人管着,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比正人君子还正人君子,尤其是沈舟,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听闻此言,其余两位男子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舟指天发誓道:“我绝不曾对外透露过半点消息!” 他没有把话说的太死… 不等沈皓和裴照野松口气,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有女子厉呵道:“人呢?” 第171章 越描越黑 永新王府的仆役,多是从战场退下来的老卒,身上带着一股铁血的气息,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城墙。 叶望舒拎着一把关公大刀,吩咐道:“守好四周,但凡有人想要逃离,就拿弓箭射下来!” 她咬着牙,“生死不论!” 京城中最像齐王世子者,非左威卫将军之女莫属。 管家安排好人手,小心措辞道:“王妃,要不给王爷留点面子,男人嘛…” 叶望舒冷笑道:“我给他面子,谁给我面子?” 说罢便冲了进去。 瓷骨斋内乱做一团,顾客们被迫挤在墙角,瑟瑟发抖。 姑娘们反而镇定的多,明显不是第一次遇见此类情况。 苏郁晚看向二楼,握住剑柄道:“你左我右?” 姓裴的!表面上老实巴交,原来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成亲还没三个月,就敢来青楼寻欢作乐,以后还了得? 叶望舒点点头,率先踏上木制台阶。 有男子正在紧要关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好兄弟顿时被吓得萎靡不振,气得他大喊道:“什么人?” 一柄大刀闪耀着寒光。 男子缩在被子里,吞吞吐吐道:“好…好歹敲个门嘛,没礼貌…” 沈皓和裴照野需彼此搀扶着,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沈舟笑呵呵道:“都是成家的人了,出门也不报备一下?”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 “少说风凉话!”沈皓压低嗓音道:“想想办法!” “等死。”沈舟耸耸肩,“娶了叶望舒,你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 话音刚落,房门中间破开一个大洞,纷飞的木屑中,站着一位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倩影。 “裴!照!野!”苏郁晚嗓音冰冷,脸色难看至极。 青冥剑宗的新任剑魁,没有做任何过多的思考,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反应,跪下道:“晚儿…我错了!” 旁边的苍梧永新王强装镇定道:“嫂子…我们就是来喝喝酒。” “沈皓!”一个比苏郁晚更高亢的女声炸响,“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即便只剩几步路,可叶望舒却选择翻窗而入。 她今日没穿繁琐的衣裙,一身利落的劲装更衬得气势汹汹。 跪着的人变成了两位,永新王更熟练些。 “舒儿,听我解释…”沈皓嗓子劈叉道。 “解释你个大头鬼。”叶望舒伸手揪住对方耳朵,“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现在沈舟都学好了,你还是死性不改!”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是吧?说!是哪个小妖精迷了你的狗眼?” “哎呦!疼疼疼!你轻点!”沈皓歪着脑袋,哀嚎道。 裴照野感同身受,惊恐地看向自家那位。 只见苏郁晚一步步逼近,虽然没动手,但眼神里的失望,更让他难过。 “晚儿…我…我就是…就是陪沈皓喝两杯,真的!我发誓!我对天发誓!我连姑娘的手都没碰一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位男子,如同英雄般站起身。 他一把搂住四五位女子,大言不惭道:“两位弟妹,这些姑娘都是我一个人的。” 此刻的周风,在沈皓和裴照野眼中,散发着无比璀璨的光芒。 他们同时竖起大拇指,好兄弟! 周风抬了抬下巴,表示不用在意。 温絮不怀好意的盯着沈舟,低声道:“你们男人都这样么?” 沈舟捧着她的小脸,“我就不会,主打一个敢作敢当。” 温絮嘟着嘴道:“那你更无耻。” 叶望舒上前,捻起沈皓肩上一根长发,“作何解释?” 周风举手道:“我我我,刚刚躺在皓兄身上小憩了片刻,宽厚的肩膀,真让人安心。” 沈舟没忍住笑出声,沈皓之前的“兴趣”,他可太清楚了,无男不欢。 叶望舒后退两步,面露惊恐。 沈皓抱住她的大腿,“媳妇,真不是!这小子瞎说!” 苏郁晚指着裴照野侧脸上的胭脂印,“你亲的?” “是是是。”周风不假思索道。 但很快,他反应了过来,忍着恶心,坚定不移道:“兴之所起,忘乎所以…” 苏郁晚咦了一声。 周风沾了点女子的胭脂,抹在唇上,“弟妹若是不信,我马上再演示一遍。” 说着他招手道:“裴兄不要害羞,一回生二回熟。” 裴照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必…用不着…别这样!” “ber~” 周风擦擦嘴,“弟妹你看,几乎没有差别。” 裴照野发出阵阵干呕,如同吃了只死苍蝇,妈的! 苏郁晚半信半疑。 温絮轻咳道:“他们俩确实什么都没干,胭脂印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裴照野捂着喉咙道:“温姑娘,下次麻烦早点说。” 有温絮作保,两位女子稍稍放心。 苏郁晚抓着丈夫长长的鬓发,在手里打着卷,歉声道:“不能怪我。” 此时,瓷骨斋的仆役小跑上楼,躬身问道:“请问谁是青冥剑宗的裴少侠?” 裴照野底气十足,站起身道:“是在下。” 仆役将泛黄的古籍双手呈上,“方才没有认出您,不好意思,掌柜的特意嘱咐,说您若是银子不够,可以挂账,不需抵押,包括上次。” 裴照野眼神巨震,吃疼吼出声,“不是我!” … 齐王府,世子小院。 崔修远被托关系送入了国子监,虽有案底在身,将来不能当官,但多读些书也不是坏事。 江棠感念大恩,遂留在齐王府照顾行动不便的陆知鸢。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汤药,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端到床前,轻声唤道:“陆姐姐…” 陆知鸢爬起身,皱眉喝下,“苦的,明日让福伯多放点糖。” 江棠点点头,“嗯。” “没有跟你讲。”陆知鸢拍了拍床沿,等对方坐下后道:“那首诗…” 江棠绷直后背,双手死死拽住衣角,语无伦次道:“我…我…不敢对殿下有任何非分之想。” 陆知鸢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没用,除了温姐姐,其他人都是主动才争取到的机会。” “其他人?”江棠明知不该问,但还是开了口。 “以后有机会再见面。”陆知鸢将她拉近了些,“外面都传言沈舟最懂女子心思,但其实不然…” 第172章 难以突破的云变境 与其说齐王世子懂女子,不如说他很会演戏。 沈舟十岁前曾跟父亲有过一场推心置腹的问答,主题是“皇帝的责任”。 沈承煜没有继承大统的打算,但如果儿子想,他不介意跟两位兄长斗上一斗。 沈舟当时越说越激动,把自己吓得不轻,连续几晚都睡不着。 为了避免皇帝将齐王世子纳入候选,也为了能踏入江湖,无拘无束,他开始刻意学坏。 最初只是跟国子监的先生们唱反调,可无论沈舟做什么,得到的惩罚总是不痛不痒,这才有了后来的火烧书库。 效果斐然,他被赶出了学堂。 但…齐王府的家学也不错,沈承煜在中原文坛地位颇高,同辈中人难以望其项背。 为了让名声彻底跌落泥潭,沈舟选中瓷骨斋,夜夜笙歌。 十几岁的孩子,不管身份如何,难免会被轻视。 姑娘们虽嘴上不说,可沈舟能从她们不经意的目光中看出端倪。 渐渐地,他学会了逢场作戏, 在金粉流溢,暖香熏人的温柔乡里,齐王世子成了挥金如土的京城第一纨绔。 沈舟知道什么时候得放声大笑,笑声要张扬且不刺耳;知道什么时候该豪掷千金,姿态要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更知道如何用眼神去撩拨姑娘,让她们心旌摇曳。 可假的就是假的,一旦离开瓷骨斋,齐王世子在男女情爱上就会表现的比较迟钝,否则温絮早就露馅了,根本藏不住太久。 江棠感觉脸颊在燃烧,侧妃为何要跟她聊这么多? “沈舟肯定不会承认,都是爹说的。”陆知鸢靠着床头,“所以你要主动些,直白些。” 她的想法很简单,中原妃子的数量,决不能被草原给比下去,否则岂不是让人笑话? 江棠的模样身段都是上上之选,过往经历也被查的差不多了,虽有瑕疵,但问题不算很大。 闻香教一事,周烈才是主谋,姐弟二人是被迫承担起“吉祥物”和“替死鬼”的角色。 人生在世,总有无奈。 陆知鸢一挥手,藏在暗中的死侍悄然离去,“今晚你就…” 江棠呼吸急促,整个心提到了嗓子眼,羞涩的无以复加。 … 沈舟换了一套单薄的玄色练功服,一步步往映星湖中央走去。 水面一接触鞋底,便会凝成薄冰,从远处看,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在空中不断飞舞。 沈舟站定不动,皮肤下隐隐有淡紫色电弧闪烁。 武道一品,雷躯身! 筋骨如雷击锤炼,气血似汞浆奔涌,寻常刀兵难伤,寒暑不侵其体。 沈舟双目紧闭,眉峰紧锁,呼吸绵密悠长。 他的气机磅礴汹涌,贯穿四肢百骸,一路畅通无阻,但在路过几处大穴时,会有明显的凝滞感。 膻中,神阙,百会… “为何就是破不开这层桎梏?”沈舟低吼出声。 回乡村口,他悍然催动《九蝉蜕》,以十多年寿命为代价,引爆玄关,硬生生跨过二品与一品的天堑。 彼时,沈舟如神兵天降,剑光所至,强敌灰飞烟灭。 然而事后,他没有重新退回二品! 强行突破而留下的隐患,像是一具无形的枷锁,封死了沈舟的晋升之路。 “雷躯”主刚猛,如霆如电,摧枯拉朽。 然刚不可久,过刚易折。 欲窥更高妙境,需明“刚柔相济,虚实相生”之理,此亦乃“云变”之机枢。 云变境,重在一个“变”字,如云之无常,聚散由心。 只有将至刚化入至柔,方能逍遥天地间,驭气乘风,术法通玄! 道理,沈舟早已烂熟于心。 可每当他想尝试将气机往“柔”的方向引导时,大穴便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体内汇聚的“云”,维持不了几个呼吸。 “噗!” 又一次失败,气血逆冲。 沈舟喉头一甜,脸色瞬间苍白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转眼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冰凉。 止步于此,他真的很不甘心! 沈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纹中似乎多了几分枯槁的意味。 “雷躯已成,云变难期…空明无望,天人永隔…”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 头顶上的几根枯败灰发随风而落。 他转身折返,右脚刚踏上陆地,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齐王府住了客人,比往日热闹不少,某些小院还亮着灯火。 沈舟玩心大起,喊道:“裴兄,今天尽兴否?” 苏郁晚怒道:“你别带坏他!” 沈舟回怼道:“明明是裴兄要去的瓷骨斋,与我何干?” 院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裴照野解释无果,运转气机道:“沈兄,话不可以乱说!明明是周兄强烈建议的!” “鬓发…就剩一条了,别拽,要养很久…” 沈舟笑道:“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裴兄舍命陪好友,在下佩服!” 他特意加上了一句,“苏姑娘,你不要误会,千错万错都是周风的错,跟裴少侠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兄,求你快走吧!”裴照野带着哭腔道。 沈舟哼着小调,心满意足的回到温絮的小院,推开房门,自顾自的脱下衣衫,躺入浴桶中。 “有人能帮忙加点热水吗?” 小院内外没有丫鬟,沈舟的心思不言而喻,那就是把温絮骗过来,嘿嘿! 门口出现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她的肌肤白皙如雪,呈现出一种莹润质感。 一双秀气的眉眼,微微蹙着,睫毛又长又密,像栖息在雪地上的蝶翼,投下小片扇形阴影。 江棠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还穿着这么一件薄衫。 在月光的照射下,里面几乎一览无遗,能瞧见一条完美的曲线。 听完侧妃的建议后,她整个人晕乎乎的,明明只是想着来京城感谢一下恩人… 沈舟盯着天花板,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他拍了拍浴桶边缘,“老夫老妻的,不要害羞。” 第173章 齐聚京城 小院内灯光昏暗,朦胧的月色透过窗户,为四周增添了一抹神秘感。 沈舟等脚步声临近,迅速抓住女子纤细的手腕,一把将其拉入浴桶中。 “温絮”像一只受惊的幼鹿,低呼出声。 哗啦~ 水花四溅,薄衫瞬间被浸透,温热的液体包裹上来,带着一股舒适的暖意。 “温絮”避无可避地紧贴在沈舟坚实的胸膛上,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层透明布料。 她能感觉到对方强健的心跳,正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自己后背。 “嗯~”江棠双手捂着脸,试图抑制住喉咙里的呜咽。 她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在水里徒劳地扭动着,但每一次动作,都会让双方肌肤接触的更为紧密。 “别动。”沈舟沉声道。 听闻此言,江棠力气卸了大半,羞得要将脸埋进水里,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心灵深处的悸动愈发不受控制。 女子双臂颓然垂落,软绵绵的搭在浴桶两侧,泄露着主人的无措。 男子手指慢慢向下,江棠未经人事,身体轻颤不已。 沈舟忽然停住,“你不是…” “殿下…”江棠嘶哑道。 沈舟一把捂住她的小嘴,既然错了,不如就将错就错! 接下来便是长达一个时辰的水波荡漾! … 街面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时新的胭脂水粉。 蒸笼揭开,白胖的肉包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引得孩童们拽着母亲的衣角挪不动步。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述齐王世子北上秘闻,引来阵阵喝彩。 一切都透着十三国都特有的繁华与喧嚣。 然而这几日,连最迟钝的贩夫走卒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周遭似乎多了许多生面孔。 卖糖人的张老汉,一边熟练地浇着糖稀,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向对面屋檐下。 那里蹲了个干瘦的汉子,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怀里鼓鼓囊囊,露出的刀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啧,又一个。”张老汉小声嘀咕,把刚做好的糖人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小娃,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拿了快走,别乱看。” 京城里不缺江湖人士,但也没多到这种地步。 街角的“王记面摊”生意格外红火。掌勺的王胖子忙得满头大汗,锅铲翻飞。 油腻的小桌旁,坐着三个人,气氛微妙。 身穿锦袍的公子哥儿,面如冠玉,手持一柄玉骨折扇。 他姿态闲适,仿佛置身于自家花园凉亭,而非这市井烟火之地。 含笑的眸子偶尔掠过一丝精光,视线所及,喧嚣的人群会自觉让开一条缝隙。 他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筷子搁在碗沿,一尘不染。 公子哥儿对面有一位须发皆白,佝偻着的老翁,正“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汤汁溅到胡子上也浑不在意。 他脚边放着一个脏兮兮的麻布包袱,形状狭长。 两人中间,则是一位穿着绛紫色劲装,身段玲珑的女子。 未施粉黛,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小口啜饮着粗瓷碗里的面汤。 她腰间缠着一条乌沉沉的软鞭,鞭梢随意地垂在地上,像条蛰伏的毒蛇,桌上还放着一顶黑纱斗笠。 “嘿,老驼子。”白衣公子用扇子点了点埋头苦吃的老翁,语气戏谑,调侃道:“你这‘闭息功’练得越发精进了,蹲房顶上啃了三天烧鸡,愣是没让人发现?京城的风水,看来很养乌龟啊。” 白发老者头也不抬,含糊不清道:“总比某些人强,装模作样来吃面,筷子比脸还干净。怎么,嫌油星子脏了你那身骚包衣裳?” 紫衣女子放下碗,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声音清冷:“两位前辈好兴致,一个蹲房顶啃鸡,一个坐街边装相,看来是胜券在握啊。” 白衣公子“唰”地合上折扇,笑道:“哎哟,仙子这话说的,殿下的身手,我等只能从传闻略窥一二,谁敢轻言输赢?” 他指着对面道:“贫道…在下主要是怕老驼子一把年纪了,还学人问剑,万一被拆了一身老骨头,也好帮忙收尸。” 他笑得人畜无害,话语却锋芒毕露。 老者终于把脸从碗里抬起来,胡子上沾着几粒葱花,他翻了个白眼:“呸!臭牛鼻子,少咒老子!老子身子骨硬朗得很!倒是你,穿得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怕别人不知道‘玉面狐狸’的名号?风头太盛,容易被拔了毛!” “拔毛?”白衣公子用扇子优雅地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殿下若本事足够,我不介意当一次落汤鸡。” 他话锋一转,把火烧到女子身上,“倒是仙子要注意,小心别被掳进齐王府做个通房丫鬟。” “但是…不亏,说不定以后能被封为贵妃,也算光宗耀祖。” 紫衣女子脸色不变,指尖拂过斗笠上的黑纱:“京城中的大人物们,好男风的不在少数,前辈还是先顾好自己。” 一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面摊老板王胖子,被火药味呛得直咳嗽,赶紧给老翁的碗里添了一大勺热汤,陪着笑:“三位客官慢用,慢用哈!面不够再加!” 说罢他赶紧溜回灶台,乖乖,原来他们的目标都是齐王世子。 白发老者一饮而尽,“吵吵吵!吵个屁!有力气留着过几天用!老子吃饱了,要找个地儿睡一觉!京城的地砖,硌得慌!” 他拎起狭长的麻布包袱,往肩上一甩,佝偻着背,慢悠悠地挤入人流。 白衣公子看着老驼子消失的方向,轻摇折扇,也一同转身离去。 紫衣女子独自坐了片刻,将几枚铜钱叠放在桌上,拿起斗笠戴好。 黑纱垂落,遮住了她清冷的容颜。 他们都在等,等第一个实力足够的问剑者出现,齐王世子的招式路数,得需要有人先去试一试。 八百狼骑,一位大宗师,太夸张了。 面摊重新恢复平静,王胖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怪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还未褪去,各路牛鬼蛇神在叶无尘的驱赶下,齐聚十三国都。 京城江湖,暗流涌动! 第174章 来战 拂柳山庄放在整个中原江湖,算不上顶尖大派,门下弟子不过百余。 但靠着一本祖传秘籍,代代有人登临一品,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 《拂柳问心剑诀》不重刚猛霸道,而取“柔,韧,巧,听”四字真意,擅长借力打力,精妙绝伦。 “悦来居”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女儿红。 叶文涛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看着外面雪花飘零,神色平静。 是个问剑的好日子。 齐王世子守着一座令所有江湖人都垂涎三尺的武库,定然熟悉各家招法路数,拖下去无甚意义。 叶菁菁放下茶杯,摩挲着腰后名为“青叶”的短剑,害怕它再次失窃,开口道:“爹,您真要去?” 叶文涛收回目光,温和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叶无尘亲自登门‘邀请’,我有得选吗?” “叶前辈…”叶菁菁皱眉,“他仗着自己是天下第一,就能这般欺负人?他明明知道您最烦逞凶斗狠…” 叶文涛夹起一块酸萝卜放入口中,“叶无尘一切随心,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 叶菁菁气鼓鼓道:“还有那个齐王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叶文涛宽慰道:“殿下不知咱们拂柳山庄的规矩,否则不会夺你短剑。” 叶菁菁撇撇嘴,拿起桌上干净的布巾,开始擦拭剑鞘,动作轻柔,“呵,齐王世子以前就声名狼藉,日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谁晓得他心里会不会藏着些肮脏的念头。” “再说远赴北境,听上去蛮唬人,可我觉得是朝廷为了给他脸上贴金,故意编出来的故事。一个纨绔子弟,能有如此胆气?” 她话里话外,既有对齐王世子过往劣迹的不耻,又有对其后来壮举的怀疑。 显然,沈舟在叶菁菁心里的印象分,很低。 叶文涛没有着急反驳,而是先想了想,“齐王世子过往如何,是水面上看得见的浪花。深入草原,是沉在水底的礁石。” “浪花喧嚣,礁石沉默,但都是水的一部分。浪花未必假,礁石也未必只徒虚名。” 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纯粹的好人或纯粹的坏人。 对于全天下的百姓而言,一个即将继承大统的皇孙,只要能把国家治理好,私德方面委实不值一提。 毕竟齐王世子流连的是青楼,又不曾强抢民女。 “那叶前辈呢?”叶菁菁不甘心,杀了个回马枪,“他为什么逼着您卷入皇族的是非?还不是看您老实巴交,好欺负!” 女子委屈道:“拂柳山庄的剑,是守护之剑,是化解之剑,又不是用来给人当乐子瞧的…真霸道。” 最后三个字是她对叶无尘的评价。 叶文涛点点头,屈指一弹,竹筷从窗口激射而出,十多股强横的气机一闪而逝。 “老实的,不老实的,叶无尘一个都没放过。” 叶文涛笑声温和,“很多人还希望他能找上门呢。” “什么?”叶菁菁没听懂,“挨打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么?” 叶文涛用手捂着胸口,“叶无尘领先天下万千武者太多,他的一掌,可不仅仅只有副作用。” 叶菁菁一愣,随即笑出声,“这也太…” 哪有强行施恩,再求回报的? “混蛋,对吧?”叶文涛脸上带着一种“认命”的豁达,“你没有跟叶无尘打过交道,他的性格其实很恶劣!喜欢捉弄人。” “所以这趟浑水,我不得不蹚,除了报恩之外,我也想看看能勾起叶白衣兴趣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嘛!” 叶菁菁心中虽然对名声复杂的齐王世子和混蛋霸道的天下第一仍有微词,但明白多说无益,遂叹气道:“爹,您的身体?” 叶文涛闻言,轻松道:“放心,没问题。而且有你掠阵,万一爹输了,记得把爹扛回山庄。” “爹!”叶菁菁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无奈笑道,“我是问您会不会打一半要跑茅房?” 叶文涛瞬间破功,揉着肚子道:“不能吧?” 叶菁菁提醒道:“您还是先去一趟比较保险。” 小半炷香后,叶文涛一步迈出二楼窗户,踏在了半空中。 不对!是踏在了雪花上! 本该轻柔无依,随风飘舞的雪花,被一股力量牵引着,汇聚于男子鞋底。 脚起,雪阶升,脚落,雪阶散。 一步,两步,三步… 叶文涛在风雪中不疾不徐地上升着,衣袂被呼啸的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过的轨迹下方,雪势骤然加剧。 整条朱雀大街陷入死寂,酒楼中的食客,路上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甚至远处府邸高墙上的守卫,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风雪中如谪仙临尘般的身影。 雷泽大阵悄然开启,防止战斗余波伤及旁人。 一位男子猛地站起身,“已经摸到云变境的门槛了吗?这老东西!” 叶文涛停在半空,与齐王府最高的飞檐遥遥相对。 雪花流转不定,仿佛亿万片青白色柳叶在为他伴舞。 叶文涛的目光穿过重重阁楼,锁定住某位年轻人。 下一刻,他清朗温润的嗓音如春雷般在京城上空炸响,“拂柳山庄,叶文涛!” “受人所托,携三尺青峰,前来问剑齐王世子殿下!” “请,出剑!” 最后一句刚出口,一道涟漪以叶文涛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嗡! 王府飞檐上凝结的厚重冰棱,同时发出细微而密集的颤鸣! 覆盖着琉璃瓦的积雪,像是被一只大手拂过,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深沉的颜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 终于,一个声音回应了。 声音并非来自王府大门,也非来自高墙之上,而是仿佛从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飘落的雪花深处响起! 低沉、雄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质感,却又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刚猛意志,轰然碾过所有人的耳膜与心神: “沈舟静待庄主久矣。” “来!” 第175章 雷光与柳叶 “来”字余音未散,一道炽白雷光从齐王府内飞射而出,撕裂漫天风雪。 在刺耳的鸣叫声中,雷光开始向内坍缩凝聚,最核心处,有人一步迈出。 正是齐王世子,沈舟。 他面容英挺,眉宇间的荒唐轻浮被冷峻沉稳所替代,一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跳动着桀骜不驯的光芒。 京城人口过百万,可真正见过齐王世子的并不多。 今日天赐良机,百姓们或登高,或远眺,皆想一睹为快。 沈舟不知各路高手为何要来找麻烦,但没关系,正好可以弥补上一次走江湖的遗憾。 他腕部一拧,手中长剑顿时蒙上一层淡淡的白光,散发出毁灭性的高温,雪花在数尺外便会被气化。 叶文涛眼角一跳,“有人说殿下乃当世最强雷躯境武者,我原本还不信…” 沈舟淡淡道:“叶庄主是要认输?” 叶文涛摇摇头,“没有不战先降的道理。” 二人之间,两股截然不同的“势”,界限分明。无形的气机在碰撞摩擦,激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沈舟笑道:“叶庄主,是不是我不出手,咱们就得一直耗下去?” 果然!叶文涛心头一紧,齐王世子对《拂柳问心剑诀》了解颇深! 他不再废话,右手往腰侧摸去,速度不快。 然而,就在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 铮! 叶文涛并未完全拔剑,一声清越的鸣叫就响彻全场,像是春风吹过万顷柳林发出的轻啸! 嗡~ 碧波色剑气呈扇形往前方扩散! 春江引! 沈舟周身跳动的电弧,光芒微微一暗,赞叹道:“好手段!” 剑招未至,却能先以气机影响对手的状态! 沈舟保持身形不动,手腕轻抬,长剑遥遥一刺!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雷剑罡,如同破开空间的怒龙,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直撞对方面门! 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扭曲的灼热轨迹! 这一剑,脱胎于沈夕晖的“春雷”,至刚至阳,霸道无匹。 叶文涛面如止水,脚下雪阶上抬一寸,整个人如垂柳般摇曳而起,剑尖在身前划出一道写意的青色圆弧。 齐王世子那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罡,竟如泥牛入海,被青色圆弧巧妙的牵引、缠绕,分化成无数细小的电蛇,飞向四面八方! 京城上空的雷泽大阵无声运转,将余波吸纳。 “柔能克刚!”沈舟眼中战意更盛,他就没想着一招定胜负! 悦来居客栈屋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江湖人士,议论声不断。 “叶老儿剑法花哨,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样扛不住。” “莽夫之见,叶庄主只是卸劲,而不曾借力,拂柳剑韧性十足,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呵呵,齐王世子的雷躯身,世所罕见,老叶是不想借力反击吗?他是借不动!” 男子见有人摇头,点破关键道:“不信?拂柳剑打造的碧青色剑域本该越来越大,但当下却在往里缩,这还不够明显?” “莫七爷说得对。”另一男子感慨道:“八百狼骑和毒刀门门主,或许真的死在殿下手里。” 叶菁菁抬头看天,指甲嵌入掌心,目不转睛问道:“秦姐姐,我爹…能赢吗?” 紫衣女子头戴斗笠,精致的面容被黑纱遮住,负手而立,“叶庄主剑法通神,绝对是雷躯境中的顶尖强者,但…” 她努力思考着措辞,“但跟齐王世子还有不小差距。” 叶菁菁无法接受现实,咬着牙道:“凭什么?” 她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的练剑,会输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紫衣女子似看穿了她的想法,犹豫道:“任何事情,做到极致都要讲天分,齐王世子所学颇杂,但不同招式的转换却行云流水,这不是努力可以办到的。” 沈舟脚下雷光炸裂,在原地留有一圈扩散的电环。 下一个刹那,他已出现在对手身侧,长剑横抹! 既然借不了力,那就硬碰硬!叶文涛迎着剑锋贴了上去,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千丝绕! 青碧色剑光分化万条,每一缕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柔劲,试图跟齐王世子来一场消耗战! 两股力量,疯狂地互相侵蚀、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叶文涛的剑气被不断撕裂,崩断!而沈舟的剑罡也被死死拖住,速度骤减。 两人身形在空中定格,一个如雷神降世,一个似柳仙临凡。 青白光芒交织的中心点,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水流,向四周涌去! 沈舟低吼一声,体内气血奔涌澎湃,雷躯境的肉身力量被催发到极致,握剑的手臂血脉贲张,试图强行斩断所有束缚! 叶文涛浑身颤抖不止,嘴角渗出鲜血,感觉像是在驾驭一条狂龙,不敢有丝毫松懈! “拂柳剑却有其精妙之处。”沈舟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兴奋。 叶文涛凝重道:“殿下过誉。” “但是…”沈舟勾起嘴角,左拳紧握,一股更强的力量凝聚其上。 三丈之内! 叶文涛瞳孔收缩,面对突如其来的双重打击,他并未慌乱,剑势一变,青芒耀眼! 万叶障! 轰隆! 沈舟的拳头狠狠轰在层层叠叠的光圈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叶文涛身形巨震,后退数十丈,脸颊苍白,碧青色剑域消散一空,附近风雪重新变得混乱。 沈舟换了一口气,笑道:“叶庄主,胜负已分。” 若非他收力及时,对方会被一拳击穿胸口,但毕竟不是生死相搏,没必要。 叶文涛擦去嘴角血迹,沉寂许久的少年心性被激发出,抱拳道:“多谢殿下留情,但在下还有一剑想问!” 难怪叶无尘要求他使出全力,齐王世子的确不同凡响。 沈舟眼神炽热,“孤柳问天么?早就想见识见识!” “世子殿下,请。”叶文涛平静回应,剑尖斜指下方,摆出了一个看似松散,实则蕴含无穷变化的起手式。 风雪更急,雷光更盛。 京城大阵的紫芒也前所未有的明亮,预示着下一轮碰撞,将更加惊天动地! 第176章 戛然而止的问剑 叶文涛的身形略显单薄。 碧青色光芒顺着剑身上的柳叶纹路,慢慢汇聚成一个点。 周围数十丈的雪花,似乎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化作无数透明冰晶,围绕着叶文涛旋转飞舞。 此招重在一个“问”字!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对天地,对大道的平静叩问。 就如同深潭古柳,纵使根系断裂,也要用最后一抹新绿,去触碰压城的黑云! 问完之后要如何?当然是讲自己的道理,所以此招还有下半阙,名曰“青渊回响”。 沈舟悬空而立,玄衣纹丝不动,身旁雷光变得更加粘稠,每一次流淌,都会发出岩浆翻涌的“隆隆”声。 客省中。 柔然大皇子吐贺真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屑道:“哼!打得再花哨,也不过是两个人而已!战场上讲究的是万马奔腾,弯刀如林!” 江湖斗不过军伍,几百年前便有了定论! 二皇子郁闾穆的目光锁定在齐王府上空,沉声道:“两个人?你只看见两个人打架吗?” 揪叛徒一事让他吃尽苦头,费了不少功夫才将各部代表安抚好。 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为了草原安定,也喜一族不管是不是真的跟苍梧暗通款曲,都必须被抹除。 否则人心一散,仅凭郁久闾挡不住中原的大军。 吐贺真没好气道:“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郁闾穆转过头,意味深长道:“那么大一面旗帜,你没瞧见?” 他懒得听对方愚蠢的言语,直接道:“想象一下,在木末城外,两军对垒时,当狼骑刚刚向中原十六卫发起冲锋…突然!齐王世子出现在战场中央。” 郁闾穆声线拔高,“他都不用说话,只需像现在这样,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吐贺真嘴唇翕动,想提出自己的见解,却被弟弟接下来的话死死堵住。 “苍梧士卒会看着他们的太孙,他们的主帅,如同雷神降世,冲在最前面!” “就算是一只绵羊,到时都会变成饿狼,他们会高呼着齐王世子的名字,像疯子一样扑向我们!” “还有…”郁闾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那股无形的压力,忧虑道:“拂柳山庄向来不问世事,今日却愿意打头阵,这意味着整座中原武林,有名有姓的高手都来了京城,一旦他们认同…甚至臣服于沈舟。” “那么,柔然将要面对数不清的渗透,刺杀,破坏…” 吐贺真脸色铁青,之前的自信被击的粉碎。 他想到了柔然可能会经历的噩梦场景:正面是士气如虹,有齐王世子坐镇的苍梧大军;侧后方是神出鬼没,手段诡异的武林高手… 这仗还怎么打? 吐贺真望向那两股即将碰撞的恐怖力量,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齐王世子不想做皇帝,未必会参加两国大战。” “大哥!”郁闾穆字字千钧道:“沈舟愿意为了一群老卒深入草原,难道未来会袖手旁观?” 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对手身上,不如思考该如何应对! 柔然小院陷入死寂。 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吐贺真严肃问道:“我现在开始勤学苦练,来得及么?” “去死吧,算我求求你。”郁闾穆揉着眉心道。 … 蓄势已经完成,沈舟往前踏出一步,轻声道:“叶庄主,拂柳剑不擅长进攻,那就我先来?” 叶文涛笑了笑,正欲开口,忽然脸色一变! 咕噜噜噜~ 一道嘹亮且充满了凡俗烟火气息的肠鸣音,不合时宜的在半空中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舟眼眸中闪过茫然,什么情况? 叶文涛孤绝缥缈的身影,剧烈地晃了一下! 围绕着他的透明冰晶,如受惊的萤火虫般胡乱飞舞! 剑尖上的璀璨碧芒,忽明忽暗。 叶文涛那张清癯平静,带着殉道般决绝的脸庞…绿了! 为了对抗身体内部突如其来的汹涌澎湃,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孤柳问天的决绝气势,疯狂外泄中。 “嘶…”叶文涛倒抽一口凉气。 咕噜噜噜~噗! 沈舟彻底懵了,心头涌起一股荒谬感,雷躯境武者,会吃坏肚子?说出去有人信吗? 所有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的围观群众们,下巴集体掉在了地上! “什…什么声音?”一个年轻侠客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幻听了。 “好像是…肚子叫。”他旁边的同伴,表情呆滞。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就像是点燃了某根引线,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我的老天爷,叶庄主他…” “这难道是…拂柳山庄新创的…音波功?” 刚才还在争论孰强孰弱的江湖人,一个个把眼睛睁到最大! “他娘的…这…这算哪门子事?!” “高手也是人,大家理解一下。” 叶菁菁脸色涨红,扭头道:“秦姐姐!你不许笑!” 紫衣女子肩膀停止抖动,“我门内功法追求的是断情绝爱,一般不会…” 叶菁菁跺脚道:“你就是笑了!” 悦来居老板在客栈内大喊道:“诸位!小心些,别把楼踩塌!” 说完,他吩咐小二找来几个木梯,顶住房梁。 叶文涛捂住肚子,感受着腹中翻江倒海的抗议,又看向对面那张表情极其精彩的脸,饶是他几十年养气的功夫,此刻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呃…世子殿下…”叶文涛的声音干涩无比,窘迫道:“今日这剑…怕是…问不成了…” “狗草的叶无尘!我你大爷!”他用尽毕生力气挤出后一句:“贵府的茅房…在哪个方向?真的很急!” 沈舟抬手一指。 叶文涛顾不上什么宗师风范,脚下碧绿剑气一闪,朝着齐王府后花园的方向,激射而去。 沈舟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脸上绽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吼道:“好兄弟,想试试我的身手?自己出来耍耍呗!” 京城外极远处,有男子回应道:“不急不急,等你打完再说。” 第177章 一打三 包括齐王世子在内,绝大部分年轻武者都不太了解叶无尘。 但有些事情是公认的,就比如:天赋极高,下手极狠,样貌极俊。 最后一条稍微有一点争议,男子们觉得,俊是俊,可还用不到“极”字,起码不如自己;女子们则以为,一个“极”字,完全无法概括叶白衣的绝世风采。 而跟叶无尘打过交道的老一辈高手,轻易不会提起对方,害怕一不小心说漏嘴,会让自己颜面尽失。 城外的声音换了个方向,“好兄弟,手热了没?要不要再打一场?” 京城众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还有掩饰不住的羡慕。 若他们能得天下第一这般称呼,虽死无憾! 沈舟正在回想跟叶无尘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听闻此言,被迫停止思考,“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事?” 叶无尘回应道:“天机不可泄露。” 说罢,他一连点了三个名字,“周影,萧天河,秦司秋。” 两男一女飞身而上,异口同声道:“见过殿下。” 沈舟指着中间手拿折扇的白衣公子哥,“我认得你。” 萧天河作揖行礼道:“承蒙殿下厚爱,‘玉面狐狸’的名号确实要比他们俩…” 沈舟打断道:“败类一个,明明家世显赫,又拜入名门,怎么一直戒不掉小偷小摸的习惯?” 萧天河尬在原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殿下教训的是,正在改。” 沈舟托着下巴道:“之前忘尘墟好像失窃了几件肚兜…” 紫衣女子扭头看向身侧,眼中有怒火燃烧! 她宗门长辈为此下了追杀令,可迟迟寻不到贼人踪迹,原来是这混蛋做的好事! 萧天河挥手解释道:“不是我!我不是!秦仙子莫要被挑拨!” “晚了!”沈舟脚下生风,如炮弹般撞向对面,侧身摆肘,正中男子脑门! 面对三位雷躯境武者,他不得不使点小手段。 萧天河整个人横飞出去,身体不受控制的在空中翻滚,“帮忙啊!” 老者和紫衣女子惊醒过来,却追不上齐王世子鬼魅般的速度。 萧天河匆忙调动体内气机,一抬头,惊骇发现齐王世子距他不过三尺之遥,要遭! 沈舟没有出剑,而是抡圆了拳头向下砸去。 轰! 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板应声炸裂,萧天河觉得有一股无法抗拒的蛮横力量,顺着手臂狂涌而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头一甜,鲜血喷出三尺远。 他还有好多手段没使呢! “解决一个!”沈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反震之力拧腰旋身,切入老者与紫衣女子之间。 秦司秋娇叱一声,腰间软鞭如毒蛇吐信,直刺齐王世子后心,角度异常刁钻。 但沈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半步,任由软鞭擦着衣衫掠过。 他五指成钩,精准地扣住了紫衣女子持鞭的腕部! “撒手!”沈舟低喝一声,劲力骤然爆发。 “啊!”秦司秋手腕传来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 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整个人便被提起。 “诶?” 沈舟丹田发力,将秦司秋当作人形兵器,朝着对面老者扔过去! “走你!” 周影布兜中的长刀才刚刚出鞘,视线就让一道紫色倩影挡住,“太离谱了吧!” 如果说萧狐狸输是因为齐王世子不讲武德,但为何忘尘墟传人也败的这么快?大家不都是雷躯境吗? 难不成这紫衣小姑娘喜欢上了对方?那忘尘墟掌门怕是要哭晕在茅房。 但现在由不得周影多想,他强行中断体内气机运转,否则一刀劈出,秦司秋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三位雷躯境武者已去其二! 沈舟缓缓转身,眼神中不带半分生气,“就剩你一个,还战么?” 周影看着在金水河上打水漂的忘尘墟传人,收刀入鞘,“散了散了,要想让殿下拿出真功夫,换个云变境的来!” 沈舟伸了个懒腰,缓缓落地,吩咐道:“救人。” 早就准备好的齐王府仆役驾着小船,顺流而下。 远处有女子大喝道:“别碰秦姐姐!” 沈舟笑了笑,“随她。” 叶菁菁化作一道绿影,一把将水中女子捞起,折返时还不忘狠狠瞪了岸上男子一眼。 江棠在陆知鸢的催促下,捧着毛巾上前,脸红道:“殿下…” 她虽然跟齐王世子有过几次肌肤之亲,但还是不敢正视对方。 沈舟接过,意有所指道:“我厉害吗?” 江棠害羞地点点头,随即惊呼出声,小跑回府。 沈舟闭上眼睛,几处大穴的阻塞感依旧没有消失。 温絮将手搭在丈夫胸口,气机如涓涓细流,小心探入。 气海穴的裂痕有修缮的迹象,可还是止不住气机外泄,十成力出手只剩八成。 沈舟眉头微微一蹙,一股刺痛感袭来,“唔…” 温絮敏锐地收回气机,“宫里的法子耗时良久,起码得七八年方能见效。” 沈舟装作毫不在意,“不是断头路就成,三十岁的云变境也当得起天才之名。” 此时,叶文涛从走廊拐角处现身,正巧听见世子夫妇的对话,询问道:“殿下有伤在身?” 沈舟点点头,“草原上留下的毛病,不碍事。” 叶文涛脸上的焦急不似伪装,“每一个关键大穴,对于武者都很重要!” 沈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或者说他只愿意跟温絮分享自己的身体情况,“您的问题应该没有我严重,需不需要找个大夫看看?” 叶文涛猛咳几声,长剑险些脱手,今天这人,可算是丢到姥姥家了,以后难免会成为江湖上的笑柄! 拂柳山庄?拂屁山庄才对! 他都能猜出几个损友会说出何种恶毒的言语! 沈舟宽慰道:“若是有人出言不逊,您就让他们去找叶无尘,省得咱们的天下第一闲的没事干。” 叶文涛收拾好心情,“叶无尘早年在医馆当过学徒,对人体经络知之甚详…” 他忽然停住,脑海中闪过一束灵光,结合齐王世子现在的状态,兴奋道:“殿下可曾听闻破而后立?” 第178章 追问 “破而后立?”沈舟先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道:“前辈有何看法?” 他没有被喜悦冲昏脑袋,这四个字说出口简单,但做起来会碰到各种麻烦,大麻烦! 叶文涛想了想,开口道:“人体内的经脉如同山川河流,穴位则是关隘,如果旧的不好修缮,还可以打碎重建。” 见齐王世子脸色愈发凝重,他解释道:“一般武者,即便登临空明境,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一旦出现任何细微的偏差,都会导致自己或对方重伤不治,当场殒命!” “然,此事对于叶无尘而言,不难。” 关乎沈舟性命,温絮不敢大意,“前辈为什么如此笃定?” “世子妃有所不知。”叶文涛将长剑挂在腰侧,回忆道:“叶无尘初入江湖时,虽惊才绝艳,可没有现在这般骇人听闻,能达到如今的成就,全靠自碎经脉,重修武道。” “京城私下械斗,按律得发配三千里,我等既然可以拿到官府文书,就说明宫里已经讨论过方法的可行性,世子妃不用太过担心。” 如果不是叶文涛意外路过,他也弄不清叶无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仅是温絮,就连陆知鸢都松了口气。 沈舟脸上绽放出笑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此路可行,为何没有人有样学样?” “掌法!”叶文涛郑重道。 “嗯?”沈舟不解。 叶文涛耐心道:“叶无尘的掌法很古怪,看上去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实则不然。” “我父亲曾说过,若是跟叶白衣对上,万不可正面迎战,否则哪怕是挨上轻飘飘的一掌,内里蕴含的气机也会藏于某处,静待最合适的爆发时机,要想取得类似的效果,除了需要对力量的精确掌控外,还得足够了解人体构造。” “一般武者不会,也没空闲将招数打磨的如此…恶心!” 一剑斩去,天地清明,才是大部分人追求的目标。 叶文涛一想到自己的难堪,忍不住骂出声,“他就该好好当个大夫!” 萦绕沈舟数月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喜上眉梢道:“好兄弟没白交!” … 悦来居客栈人满为患,齐王世子连战四位雷躯境高手的故事已经有了雏形,说书先生们聚集于此,主要是想问一下失败者的心路历程。 二楼房门紧闭。 萧天河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只露出两只写满“生无可恋”的眼睛,正试图用没受伤的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秦司秋裹着绣花棉被,幽怨地盯着地板。 周影斜靠在椅子上,闻了闻刚扣完脚趾缝的右手。 叶文涛闭目不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咳…”周影清了清嗓子,“诸位近期都不打算离开京城,迟早要面对外头那些人,总不能一直装聋作哑吧?” 京城不比他处,对武者管控严格,若是威胁百姓,扭头就得走一趟雾隐司。 萧天河从绷带缝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瓮声瓮气道:“心路?我的心路就是‘要遭!’然后眼前一黑,醒来就在这儿被缠成粽子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愤愤地想去拍桌子,结果扯到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秦司秋带着浓重的鼻音,幽怨道:“不想聊。” 叶菁菁帮忙打抱不平道:“齐王世子真不是个东西,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门外众人立马将关键四个字写在纸上。 秦司秋翻了个白眼,“闭嘴!” 忘尘墟讲究抛七情,舍六欲,她可不想跟声名狼藉的齐王世子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 周影看着眼前三个“伤残人士”,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难道要跟外面人说“齐王世子打人好疼”,又或者“金水河好凉”? 大宗师也是要脸的!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唰”地塞进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叶菁菁不疑有他,捡起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但异常迫切的字体写着: “急问萧少侠:世子那一拳砸下时,您是否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具体是哪些片段?” “追问秦女侠:被当作兵器抡飞时,在空中旋转的视角如何?是否有眩晕呕吐感?” “叶大侠!您那惊天动地的肚子疼,是战术佯装还是真有其事?世子是否使用了某种下三滥的…” 此处字迹被墨水涂黑。 纸条最后还加了一句,“周老前辈!您为何袖手旁观?是慑于世子威势还是…” “速速回复,润笔费从优!” “噗!”萧天河侧过脑袋,瞧见有关自己的问题,脸皮抽搐了一下,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秦司秋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捂住了嘴。 叶文涛浑身颤抖道:“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我的肚子…它当时真的很痛!” 周影捏着那张如同烫手山芋般的纸条,用乡音吼道:“拱啊,轰蛋!” 门板被震得嗡嗡作响,也成功让外面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又响起一片失望的哀叹: “唉,素材没了…” “周老前辈恼羞成怒,定有隐情!” “肚子疼,不是战术吗?好可疑!” 有说书先生由不死心,“秦仙子,你跟世子进展到哪一步了?能否透露只言片语!” 他最擅长此类文风,之前便写过《殿下下江南,韵事十八篇》,销量极好! 秦司秋被气得握住了腰间软鞭,眼睛眯成一条缝! 叶菁菁站起身道:“你们这群嚼舌根的酸腐文人,也配打听秦姐姐的事?不过是被擒住手腕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说书先生将“擒住”和“手腕”两个词写下,中间空了点间隔,“多谢叶姑娘!” 秦司秋想死的心都有了,这让她回去怎么跟师长交代?要不报官? … 客省柔然小院。 郁闾穆唤来一人,嘱咐道:“将京城中所有官员和江湖人士的背景调查清楚,有恩怨的要特别标注出来,私下进行!” 打扮成狼骑士卒的鹰榜高手躬身领命。 第179章 叫姐夫 今日天气不错,国子监藏百~万#^^小!说后的回廊旁,几株老槐树筛下细碎的阳光。 崔修远穿着崭新的青色监生服,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 “师弟,‘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句乃《大学》开篇纲领,须得细细体会。”年长的监生李谦指着书卷,声音温和。 他看得出眼前少年学得极为认真,甚至有些用力过猛,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是,师兄。”崔修远应着,清秀的眉宇无意识地紧皱,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他划过书页上的墨字,指尖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感。 李谦在心中轻叹:这位新来的崔师弟,聪颖异常,一点就透,可… 唉,无论是谁被迫做过“闻香教”的教主,怕是都会在心里留下抹不去的阴影。 “修远。”李谦放轻了声音,不再是纯粹的教导,“不必如此紧绷。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张弛有度。你看这院中槐树,枝干虬劲,却也需阳光雨露滋养,方能枝叶繁茂。人亦如此。” 少年抬起头,眼中的茫然转化成更深的执拗,“多谢师兄提点,只是…学生荒废时日甚多,唯恐辜负师长期望。” 话音刚落,背后有一中年男子笑道:“荒废了,补回来便是。心中有向学之志,何时起步都不算晚。” 二人侧过脑袋,见来人是国子监司业,起身道:“先生。” 江茶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自己则很自然的坐到了少年身旁。 他的目光温和睿智,如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清澈又带着暖意。 “方才听你说‘唯恐辜负’?”江茶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修远啊,你可知国子监,收容过多少‘迷途知返’的学子?” “有少时顽劣不堪的,有家道中落失学的,亦有…如你这般,被命运捉弄,身不由己卷入漩涡的。” 少年身体微微一颤,他以为先生会避开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江茶拍了拍对方肩膀,“过往种种,非你之愿,亦非你之过。如同行路,踩进了泥泞不要紧,重要的是能拔足而出,洗净尘埃,继续向前。” 他偏移视线,指着桌上的书卷道:“‘明明德’便是要拨云见月,彰显本心光明。” 江茶语速不快,没有刻意的说教或安慰。 他从袖口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膳堂新做的。” “少年郎的心,该装着糖糕的甜香,装着书卷的墨香,装着同窗的情谊,装着对家国的抱负,装着明日初升的朝阳。愁绪太重,会压弯枝头,就尝不出这点心里的甜了。” 崔修远怔怔地看着印有梅花纹样的小点心,嘴角微微翘起,脸上露出了独属于少年的清亮底色。 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他慌忙低下头,“学生明白,谢先生教诲。” “谢什么?”江茶笑意更深,“国子监讲究有教无类,多年来也就在齐王世子身上失败过一次。” 崔修远好奇问道:“殿下早年真的跟传言一样, 顽劣不堪么?” 江茶苦着脸,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简直是花样百出。” 李谦拈起一块糖糕,细数道:“叶祭酒讲解《论语》中的‘君子不器’时,殿下偏要问君子是碗还是碟。” “还有之前世子嫌弃正门太远,想攀老槐树荡进明伦堂二楼,结果失手,整个人‘砰’地砸在廊下,吓坏了正在讲课的先生们。” … 崔修远听得目瞪口呆,他实在难以将威仪赫赫的世子殿下与师兄嘴里无法无天的少年联系起来。 江茶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又忽然欣慰道:“殿下虽一肚子歪理,但正经书也读了不少,分得清其中界限,咱们不能被表象蒙蔽双眼。” “最先参透其中奥妙的,是叶祭酒,故而火烧藏的三位主谋,只有齐王世子有资格被‘逐’出国子监,剩下两位还得继续深造。” 李谦感慨道:“殿下荒唐过,可从未迷失本心,意志之坚定,令人佩服。” 沈舟浪子回头的事迹,已成为国子监的正面教材,时常被先生们提起。 江茶的思绪随风飘散,以齐王世子遇见不平必出剑的性格,他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碌碌无为,不如自己的人坐上皇位? 所以啊,一切早已注定,不过当局者迷而已。 沈舟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又在说我坏话?” 江茶拔腿就走,没有丝毫留恋,前几日礼部能逃过一劫,全凭方竹方尚书随机应变,处理得当。 他可没这本事。 崔修远浑身一震,猛地转身,不远处有一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矜贵与不怒自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激动行礼道:“殿下!” 沈舟眉毛一挑,“叫姐夫。” “…” 还不等崔修远有反应,旁边的李谦便后退半步,如丧考妣道:“下手这么快?” 他知道师弟有个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姐姐,本以为自己可以得佳人青睐,却不曾想慢了一步。 天杀的齐王世子!长得帅了不起吗? 江棠走上前,拉起弟弟的手,“那个…”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对方解释。 崔修远挣开,摆出一副“我懂”的表情,“意料之中!以身相许嘛!” 姐姐能找到一个好归宿,不用带着他风餐露宿,四海为家,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姐夫!” 沈舟抬了抬下巴,扭头道:“你谁?” 李谦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万般苦涩,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六年前,殿下往茅房里扔进去过一个爆竹…” 沈舟神色尴尬,“不好意思,我当时真的以为里面没人!” 李谦颓然道:“无所谓,就这样吧。” … 齐王府门口迎来了一波新客人,皆穿着统一的玄青广袖袍,下摆绣银线星斗图。 为首男子气宇轩昂,“等会儿见到照野,不要太过分,毕竟是你们师兄。” 后面弟子一个个咬紧牙关,“师父放心,我等今日不会打死他!” “我打不死他!?” 第180章 雪地截杀 齐王府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无数,某个雅致的角落,有座独立的小院,名叫“照月轩”。 仆役按照王妃林欣的吩咐,将青冥剑宗众人带到此地,随即转身离去。 片刻后,沉重的砸门声响起! 砰!砰!砰! “姓裴的!滚出来!” “别装死!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年轻弟子们将风度丢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脸红脖子粗,活像一群讨债的煞神。 犯了众怒,冯禁庭也没办法,只能徒劳喊道:“轻点!” 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女子冷着脸道:“要死啊你们!” 众人停下动作,抱拳道:“苏师姐。” 苏郁晚目光一凝,脸红道:“见过冯师伯…” 贸然改口她不习惯,便按照之前的来。 冯禁庭满意的点点头,“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子呢?” 裴照野从房内现身,脸上的不悦被惊喜取代,“师父!诸位师弟!我还以为你们得过几日才能到京城…” 众人冷笑: “好嚣张的小子,竟敢小瞧青冥剑宗!” “看打!” “接招吧,叛徒!” 离门最近的两个男子,怒吼着冲入小院,拳头带风,腿影如鞭,直取对方面门和下盘! 裴照野本能的侧身提膝闪躲,不解道:“一见面就动手?” 加入战局的人越来越多! 裴照野手脚不停,或拨或引,将攻击一一化解,“是我不好,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裴照野觉得自己完全理解师弟们的心情,青冥漱玉两宗相争数百载,互为对手,没能赢下十年之约,确实是他的问题,遂正色道:“但是也没输!” “哇~!!!” 脸上稚气未脱的周小虎几次进攻无果,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捂脸,控诉道:“谁在跟你说比武的事!大骗子!” 裴照野格挡的动作迟疑片刻,下巴立马挨了一拳! 周小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你找到了媳妇!还是漱玉剑庭的苏郁晚师姐!” “你…你再也不用听王莽师兄半夜磨牙!再也不用闻赵锐师兄的臭脚丫子味!再也不用担心抢不到热水洗澡了!呜呜…” 其余几个师弟,渐渐停下动作,露出委屈与羡慕的表情。 王莽抹了把脸,眼眶赤红道:“你脱离苦海了!晚上有香香软软的媳妇抱!我们呢?凭什么?” 门口的冯禁庭轻咳道:“各凭本事哈,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照野身上。” 赵锐捶胸顿足道:“上次跟漱玉剑庭的李师姐切磋,她说我功夫稀松,人也木讷,冤枉啊!” 小院里充满了青冥剑宗弟子们鬼哭狼嚎般的悲泣,主题高度统一:首先是大师兄抱得美人归,其次是他们还单着! 冯禁庭简直没眼看,同身旁女子解释道:“青冥剑宗不全是这样…” 但这番说辞在当下显得极其苍白无力。 苏郁晚轻哼道:“一群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跟裴照野一个德性。” 周小虎站起身,抹干净脸上泪渍,叉腰道:“嫂子此言差矣,我胆子可大的很,师兄们藏起来小人书…” 赵锐急忙捂住小师弟的嘴,以笑声掩饰尴尬,“今日阳光明媚,聊些开心的话题!” 冯禁庭气不打一处来,“丢人玩意!漱玉剑庭住处离此地不过百丈,有种就去敲门!” 青冥剑宗弟子们抱着不想拱白菜的猪不是好猪的念头,一个个摩拳擦掌,可就是没人敢移动半步。 一道凌厉的剑气飞过天际,同时,柳星湄的声音在众人耳旁炸响,“靠近三丈者,杀无赦!” 冯禁庭打了个冷颤,强装镇定道:“柳仙子,好久不见。”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刺骨的“滚”字。 冯禁庭扳着手指数了数,心情不错,问剑什么的不急,先住几天再说。 … 距离京城几十里外的官道上,一群人结伴而行,留下密密麻麻的马蹄印。 齐王世子迎战各路高手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如此盛况,他们怎能不去凑凑热闹。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一个腰挎朴刀的汉子,唾沫横飞的嚷嚷道:“断峡客张岩松已到达十三国都!” “真的假的?张老前辈不是归隐剑南道几十年了吗?”同伴男子眼中闪着热切的光。 “千真万确!”朴刀汉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我二叔的邻居的表舅在驿站当差,亲眼所见!那气势,啧啧,隔着三里地都能感觉到刀意!” 一胖乎乎的男子从背囊里拿出一块大饼,“往常这些神仙般的人物,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现在好了,只要去‘悦来居’客栈,指不定就能跟他们说上话!” 名声怎么来?一部分靠打,一部分靠吹! 某年某月某日,和某位前辈在某地相谈甚欢,啧啧,多有面子!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吹嘘道:“嘿,不瞒诸位,小弟三年前曾遇见过青冥剑宗的剑魁,他还夸我前途无量嘞。” 落在队伍最后的女子翻了个白眼,但是也没有反驳,而是扭头道:“哥,我自己可以!” 男子牵着妹妹缰绳的手不松开,一夹马腹,“爹要是知道你偷跑出门,肯定会大发雷霆!” 女子嘟着嘴,赌气道:“叶无尘没有来咱悬鹰堡,是不是瞧不上?” 男子无奈道:“爹只是二品小宗师…” “小宗师咋了?小宗师不是宗师?”女子追问道。 男子压低了声音,省得丢人,“或许叶白衣都不曾听过‘悬鹰堡’这个名字。”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女子嘁了一声,不屑道:“亏你还是下一任掌门。” 男子威胁道:“再废话,我就给你抓回家!” “别嘛…”女子求饶道:“人家还想见一下裴少侠呢。” 捏住对方软肋,男子硬气不少,“那就乖乖听话!” 就在他们聊天打趣时,一群蒙面人从雪地中钻出。 为首者慢慢拔出腰间弯刀,血腥道:“奉朝廷令,请诸位走一趟阴曹地府!” 第181章 陷害 没有任何预兆,路旁看似平整的雪地里,猛地炸开数十个大洞,一群身穿灰白色劲装的杀手破土而出。 他们脸上蒙着同款面罩,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 一现身,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官道上毫无防备的众人。 “小心!有埋伏!” “哪来的贼子?” 惊呼声,示警声代替了之前的喧嚣。 蒙面刺客明显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盗匪可比。 他们的武器是清一色的弯刀,刀身狭长,弧度诡异,挥舞起来可见寒芒闪烁。 “奉旨清剿江湖逆匪!反抗者牵连家小!” “朝廷有令,死!” 中原众人心神巨震,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是想瞻仰大宗师风采,怎么就成了“逆匪”? 噗嗤! 啊! 利刃入肉,惨叫声接连不断。 猝不及防下,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江湖武者瞬间被弯刀劈倒,后面的人慌忙拔出兵刃抵挡。 刺客人数不少,又占了偷袭的绝对优势,再加上“朝廷鹰犬”身份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江湖汉子们被打得节节败退,阵型大乱。 霎时间,官道上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哈哈哈!”有蒙面人一脚踹翻一个试图反抗的刀客,看着眼前地狱般的场景,用刻意拔高的官话狂笑道:“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妄图觐见世子殿下?大军随后就到,今日尔等必死无疑!” 此番话语,更加坐实了“朝廷派兵围剿江湖人”的假象。 不明真相的中原武者心头升起绝望,士气大跌。 来自悬鹰堡的年轻男子身中数刀,扭头喝道:“前辈!若能救下我兄妹二人性命,将来定有重谢!”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原本沉默寡言的老者微微叹了口气,“中原江湖,已经烂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所身处的时代,即便是八九品武者组成的小队,也不会被一击即溃。 老者浑浊的眼中不起波澜,解开了腰间的粗布包裹。 明明是把样式古拙,黯淡无光的厚背长刀,却有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孤鸿”。 “唉,好好的雪,染脏了。”老者惋惜道。 下一瞬,周围数十里的景象骤然凝固。 没人看清老者是如何拔刀的,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拔刀。 只见一道极其内敛,仿佛将所有光芒都吞噬殆尽的暗色刀弧,如同天地初开时划分混沌的那一线,无声无息的横扫而出! 噗!噗!噗!… 刚刚还凶焰滔天的蒙面刺客,立刻僵在了原地。 他们眼中的得意和残暴渐渐褪去,瞳孔慢慢扩散。 紧接着,身体被一条细微的斜线切开,断口处光滑如镜,血都来不及喷涌,过了片刻,才如瀑布般轰然倾泻,将下方的大片雪地染成刺目的猩红! 一刀!仅仅一刀! 整个官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还活着的江湖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表情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和狂热的崇拜! 蒙面人头目捂着脖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可…可恨!未能完成殿下…嘱托…”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殿下嘱托?齐王世子?!” “难道,殿下想对付江湖?” “这…这…” 才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江湖汉子们,被一股巨大的寒意所笼罩。 齐王世子深得皇帝宠爱,他要真的想当武林盟主,朝廷定会竭尽全力帮忙! 老者用粗布包好长刀,面露讥讽。 有男子咽了口口水,上前抱拳道:“多谢张前辈仗义出手!” 他没见过老者,却认识那柄“孤鸿”! 张岩松不屑道:“前几日喝你两口酒都叽叽歪歪,现在如此恭敬?” 男子挠了挠后脑勺,不知所措。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张岩松戴好破毡帽,像个普通老农,朝着京城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悬鹰堡的年轻女子忧虑道:“前辈,十三国都对于我等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何必自投罗网?” “一群废物东西,少跟老夫搭话,滚!”张岩松没好气道。 见对方不听劝,女子愤愤道:“老顽固!” 一群人呆在原地,用不太聪明的脑瓜思索着对策。 小半炷香后,有男子拨马跟上张岩松,“若是朝廷派大军围剿,京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 大理寺府衙。 长孙清野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中,仪态松弛,右手捧着温润如玉的紫砂小壶,偶尔啜饮一口。 案头堆积的卷宗比往年少了一大半,整齐地码放在一角。 “清闲啊。” 京城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街面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嚣。 长孙清野喜欢如今的生活。 殿下没有继续闹腾,应该是接受了现实,而他作为齐王世子一党的元老,前途自然一片光明。 即便当不上尚书令,混个左仆射也不错。 长孙清野起身踱步到窗台,一盆精心侍弄的墨兰正吐着幽香。 他伸手轻轻拨弄叶片,目光越过庭中的几株老梅树,落在远处家宅内院。 幼子到了要请先生的年纪,京城大儒虽多,但一个个眼高于顶,束脩不能含糊,面子也得给足。 长孙清野回到桌案旁,看向左侧未完的棋局,拈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沉吟片刻,却没有落下。 他缓缓摩挲着,眼中带有洞悉一切的从容笑意,人生难得无错,可只要关键的几步走对,便无碍大局。 突然! 有两人从门口冲了进来,俱是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刑部尚书童宏仁额头上布满汗珠,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右手紧紧握着刀柄,锐利的眼神中带有一丝惊恐! 长孙清野将黑子放回棋盒,皱起眉头。 按理来说,京城防卫颇严,不该有什么案件值得两位正三品高官如此紧张才对。 童宏仁顾不上寒暄客套,失声喊道:“长孙大人,快快寻一僻静之地!” 长孙清野迅速带他们进入后堂,屏退左右,问道:“何事惊慌?” 童宏仁不等气息喘匀,开口道:“有贼子要陷害殿下!陷害朝廷!” 第182章 文官的花花肠子 童宏仁快速将事情描述了一遍,并言明其中利害,“武者是苍梧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朝廷最迟后年就会北征,若有他们参与,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都是从国战里活下来的“幸运儿”,这个道理长孙清野当然明白。 一位高品武者,往往能左右小规模战斗的胜负,而在探查刺杀,截取粮道等方面,更是让对手防不胜防。 大量江湖人士齐聚京城,朝廷本想趁机施恩收买,现在却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计划。 长孙清野抚须问道:“有没有什么线索。” 叶无救沉声道:“凶徒所持利器,皆为柔然制式军刀!” 长孙清野摇摇头,“没用,幕后之人可以说成是齐王世子故意栽赃陷害,反正殿下一直看草原不顺眼。” 叶无救闭口不言,左威卫负责京城内外治安,此事他难辞其咎。 童宏仁接话道:“刺客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 长孙清野神色一顿,什么样的杀手才会傻到把命令装在身上?几个字记不住? “这么糙吗?” 童宏仁眉宇间的阴霾淡去,“如果不是陛下要求我等三人一同查案,真不想拉上你。” 叶无救脑子有点跟不上,什么意思? 长孙清野心情大好,解释道:“幕后黑手急于求成,留下了太多漏洞。” “除了被杀的刺客外,纸张,印泥,笔迹,都可以成为破案关键。” “看童大人老神在在的模样,应是有了发现。” 叶无救诚恳道:“还请童尚书明言,本将好去抓人!” 他近些年功劳没立下几件,反而犯了不少错,如何能不急? 童宏仁坐下道:“将军稍安勿躁,由我们三人去破案,于己有利,于国无功。” 叶无救听得一头雾水。 大理寺和刑部的两位主官相视一笑。 长孙清野冷静道:“此案破的时机,以及由谁来破,大有讲究。” 叶无救耿直道:“抓到真凶,平息江湖怨愤,震慑幕后黑手,难道不是越快越好?” 童宏仁给自己倒了杯茶,耐心道:“叶将军,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想,如今京城内外,多少双江湖人的眼睛盯着?” “他们刚刚经历刺杀,本就疑神疑鬼,贼人临死前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世子殿下。此刻我们若是以雷霆手段破案,固然能彰显朝廷法度森严,效率卓绝,但…” 他抿了一口,“但收买不了人心,甚至可能会适得其反。” “因为他们会觉得,这是朝廷该做的,是分内之事,是弥补过失,而非恩典。” 长孙清野手指轻敲桌面,点出核心,“可如果是没有官身的齐王世子破案呢?” 叶无救瞳孔微缩,没有官身,也就意味着没有责任! “所以齐王世子施以援手,纯粹是因为情谊!”长孙清野看穿了对方的想法,继续道:“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前去请教,让殿下亲手揭开柔然贼子离间朝廷和江湖的阴谋!” 童宏仁眼中精光闪烁,“殿下的威望会因此再上升一个档次,届时登高一呼,号召武林人士为北征效力,响应者必然云集!这才是真正的‘于国有功’。” 叶无救心情复杂,文官的花花肠子也太多了,“我们要…装作无能?不查?” “非是不查,而是缓查、密查!”长孙清野纠正道:“表面的线索,如故意留下的密信、制式军刀,可以‘暂时’先陷入僵局,让外界以为我们束手无策。” “暗地里,该查的线索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童尚书所言的纸张、印泥、笔迹来源,要将证据链做实、做死!殿下那边只是收网。” 童宏仁点头:“正是此意,我们的‘无能’,是为了让朝廷掌控整个江湖,就算被戳碎脊梁骨,也得忍着!” 叶无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抱拳道:“明白,一切听从两位大人安排!但末将担心会有人在城内煽风点火,激化矛盾。” 长孙清野脸上流露出一丝赞许,“叶将军思虑周全,这正是需要左威卫发挥作用的地方,若发现有人蓄意挑事,散播有关殿下或朝廷的谣言…” 他目光一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军不必客气!无需等待刑部或大理寺的文书,以维护京城秩序、防止暴乱为由,即刻将为首者严密监视起来!如果他们有串联、蛊惑、冲击官府等实质举动,证据确凿的话,可直接拿下!”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准,但理由得冠冕堂皇,是‘维护治安’,而非‘干涉查案’。” “末将领命!” 叶无救精神一振。 童宏仁见事情议定,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继续?” 长孙清野冷笑道:“怕你不成?” 童宏仁一甩袖子,声音洪亮道:“哼!长孙大人!大理寺号称明察秋毫,如今线索摆在眼前,你却推三阻四,说什么证据不足。我定要上奏陛下,参你个渎职懈怠之罪!” “夏虫不可语冰!” “君之固执,犹如榆木疙瘩,斧凿不入,水火不侵,实乃冥顽不灵之典范!” … 在叶无救惊悚的表情中,二人的骂战变了味。 “几个妈啊,敢跟本官这么说话?” “你上茅房光顾着擦屁股,没擦嘴?” “证据多处缺失还好意思叫嚣?脸就一张,省着点丢!” 等童叶两人离开,长孙清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很快,他就小跑进前厅,差点忘了给墨兰浇水! … 之后几日,沈舟连战几位云变境大宗师,输多赢少,这帮货现在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而且一个比一个凶,跟吃了火药似的,难办得很! 此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雷泽大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小子,当真半点不爱惜羽翼,任由自己名声臭大街也不管管?我对你很失望啊。”老者每吐出一个字,天上黑云便会炸开一朵。 沈舟近些天都缩在府内,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发生了什么,自顾自道:“前辈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哈哈哈。”张岩松吼道:“出来挨打!” 第183章 再来 一品大宗师,如果不想开宗立派,或当那正道领袖,名声于己没什么大意义,就算换得了饭吃,也没脸去吃。 可对一位皇孙而言,则大不一样。 沈氏一族好不容易又出现了一位连接朝廷和江湖的晚辈,要是因为贼人挑拨,恶了双方关系,得不偿失。 张岩松在乱世时见过太多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他非草木,怎能无情? 一旦苍梧武者人心惶惶,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中原大地势必陷入新的绝望之中。 所以张岩松对于齐王世子的不作为,感到很生气,好歹出来辩解两句吧! 再加上有他这种看得清真相的前辈帮忙,总能挽回些颓势! 但这混球小子,什么都没做! 朱雀大街,帝国最宽阔,最庄严的御道,此刻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宛如一条巨大的白色玉带。 轰! 闷响炸开,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沈舟如陨石般狠狠撞向街心。 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尘土混着雪沫冲天而起。 他身上的锦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刺目的血迹,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软软的垂着。 他嘴角渗出一抹鲜红,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晕开成花。 沈舟挣扎着,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撑地,试图爬起来,每一次使力,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势。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咳…咳咳…”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红雾。 他对面,仅仅十步之遥,那位不起眼的干瘦老者,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戴破毡帽。 张岩松甚至连腰间的刀都不曾出鞘,就随意的站着,双手拢袖,仿佛不是在问剑,而是出门晒晒太阳。 他的眼中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古井无波的深邃。 沈舟的佩剑斜插在远处,剑身嗡嗡低鸣,光华黯淡。 就在刚才,他以谢清宴的“裁月”对敌,剑光锐利无匹,如九天雷霆,直刺老者面门。 那是沈舟踏入雷躯巅峰后,凝聚全身精气神的一剑! 他有信心,可以借此威胁到寻常云变境大宗师! 然而,张岩松不过是动了动袖中的右手。 快!快到沈舟的视线根本无法捕捉,时间在那一刻出现了断层! 他只见一只枯瘦的手掌,凭空出现在面前,屈指一弹! 一股蕴含着空明境的恐怖力量,沿着剑身狂涌而至,震乱了沈舟体内的气机运行。 还没完,那如影随形,避无可避的一掌,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仓促间架起的双臂交叉点上。 齐王世子感觉被一座高速移动的山岳正面撞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护体罡气瞬间被撕裂,霸道的气机侵入体内,肆虐着沈舟的五脏六腑。 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砸出了现在的深坑。 “空明境…力量收放由心,意之所至,劲之所达,果然厉害!”沈舟心中一片冰凉,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 对方境界太高,高到他引以为傲的力量、速度、招式,都显得极为笨拙可笑。 剧痛牵扯着神经,沈舟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铅水,连呼吸都带着强烈的灼烧感。 放弃的念头如同诱惑的毒蛇,在他疲惫不堪的脑海中嘶嘶作响。 倒下吧…倒下就结束了…切磋而已… 然而就在这念头刚萌生的刹那,一道更炽热,更桀骜,更不屈的火焰,猛地从年轻人灵魂深处窜起。 不! 雷躯境不够,远远不够!连让对手拔刀都做不到! 疼痛?伤势?比草原上经历的差远了!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响彻整条朱雀大街! 沈舟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明亮异常,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斗志! 他无视了左臂的剧痛,右手撑住地面,双腿颤抖着,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硬生生将自己从深坑中拔了出来! 他站直了身体,尽管摇摇欲坠,狼狈不堪,但直挺的脊梁,透出一股宁折不弯的锋锐! 围观百姓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加油”。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可置信道:“骨头没事么?” “我的老天爷…”有妇人捂住了嘴,眼眶赤红道:“得多疼啊!” 一名瘸腿老兵,目不转睛的盯着齐王世子,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他一捶胸膛,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苍梧!壮哉我苍梧!” 此言一出,如同在的油锅中投入一颗火星,立即点燃了所有人心底尘封的记忆与热血! 国战时,苍梧一打十二,绝非是秋风扫落叶般简单,也曾陷入过强敌围困,粮尽援绝的境地。 可陛下跟将士们,无论倒下多少次,都会带着更强的斗志站起来! 没有刀,就用断矛;没有甲,就赤膊上阵;流尽了血,就用骨头顶上去! 正是凭着这股“败而不馁”的军魂,才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最终逆转乾坤,奠定了平定中原的基石! 城里的流言蜚语,不过无稽之谈,殿下有必要围杀几个低品武者? 谁要再敢乱嚼舌根子,一定得扇烂他们的狗脸! 刑部和大理寺也是一群废物,直到今天还查不出真凶,怎么?离开齐王世子就不能破案? 陛下就该把这群尸位素餐的官员拉出去斩首!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成洪流。 “殿下撑住!苍梧永昌!” 人群彻底了,他们看到了一个未来君王的雏形,看到了那份足以扛起江山社稷的坚韧与不屈! 没有人置身事外,苍梧向来如此! 万一!万一就缺他们的声音呢! 沈舟站在深坑边缘,剧烈的喘息着,没有去捡遗落的长剑,而是艰难的抬起右臂,手掌处早已皮开肉绽,能见森森白骨。 他将气机重归丹田,运转周天。 张岩松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对嘛,能被叶白衣看中的年轻人,就该如此! 沈舟嗓音嘶哑,却带有斩钉截铁的决绝: “再来!” 第184章 还能战! 老者嘴里吐出一个清晰的“好”字。 没有多余的动作,张岩松站在原地,右手从袖中抽出,五指微张,遥遥对着齐王世子。 一股比之前更加厚重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 沈舟仿佛陷入万丈深渊,无尽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骨骼,禁锢着他的气机,连思维都变得迟钝不少。 “呵!” 沈舟双目赤红,牙龈紧咬,体表有微弱的电弧在跳跃,试图对抗眼前无形的牢笼! 他缓缓抬起胳膊,拳头在压力下颤抖着。 这一拳,不够精妙,更不够潇洒,却带有某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 沈舟仅仅踏出一步,却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张岩松的手掌轻轻往前一按。 “噗!” 沈舟身上炸开片片血花,膝盖一软,眼看要被掀飞出去。 就在即将溃败的瞬间,他疯狂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狠厉! 沈舟借着反震之力,往后一仰,手掐剑诀,一抹凝练的青色透指而出! 青芒的速度,比沈舟全盛时期的剑还要快上几分! 张岩松旧力未收,新力未生,不慎被一个雷躯境武者击中。 他愣神片刻,开怀道:“小子,你很不错!难怪叶无尘将你引为知己!” 沈舟打了个响指,轻声道:“爆!” 沈夕晖的“春雷”,破罡只是第一步,而真正的杀招藏在后续。 很快,张岩松便笑不出来了,体内似乎有上万条“雷龙”在兴风作浪,逼得他不得不调动气机回防,否则一旦炸开,即便只是轻伤,也会被嘲笑很久。 “小子,还有什么底牌吗?” 沈舟郑重地点点头,来了个“金蛇抖鳞”,右手在身前画圈,“好兄弟的武学,我亦略知一二。” 张岩松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眉毛挤向眉心。 开玩笑,叶无尘的掌法挨多了,那可是会跌境的! 老一辈江湖人常说叶白衣越战越勇,实则不然,是对手在慢慢变弱! 简直混蛋! 沈舟停下动作,气喘吁吁道:“骗您的,他不肯教我。” 张岩松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齐王世子,“那就准备好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 接下来是单方面的殴打,惨叫声不绝于耳! 悦来居客栈房顶,拂柳山庄叶菁菁一脸大仇得报的表情,“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叶文涛制止道:“不可妄言!” 外行瞧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百姓和低品武者眼中,齐王世子面对老者时,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但大宗师们却从中品到了不同寻常的滋味,雷躯境居然可以将体魄打磨的如此坚韧么? 太一归墟毕竟只存在于传闻中,当世无人见过,空明境便可称武道巅峰。 齐王世子才习武多久,满打满算三年,竟能正面撼动“断峡客”? 如果沈舟还不够厉害,那他们算什么?路边一条? 叶菁菁见父亲神色严肃,扭头看向身侧的紫衣女子,寻求赞同道:“秦姐姐,你说呢?” “啊…?”秦司秋回过神,摇头苦笑道:“若是我,连一招都扛不住。” 叶菁菁双手抱胸道:“秦姐姐,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没有!绝对没有!”楼下一道清冷的女声炸响,“逆徒,你把师门教诲当耳旁风?” 来人正是忘尘墟现任掌门,她听闻弟子有可能陷入情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京城! 秦司秋正想搭话,却听有人道:“哎,胜负已分。” 远处,齐王世子重重从空中摔落,溅起大片雪沫。 他仰面朝天,意识溃散,身下泛起殷红。 寒风卷过,带起细碎的雪粒,覆盖在沈舟的破锦袍上,仿佛要将那不屈的战意一同掩埋。 所有躲在暗处偷窥的百姓,此刻都屏住呼吸,连番重创,殿下终究还是倒下了。 双方差距太大,沈舟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惊世骇俗,但结局,无法更改。 张岩松负手而立,再打下去,便会伤到齐王世子的根基,接下来还是交给叶无尘比较好。 倏忽间,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雪堆中蔓延开来,霸道的冲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什么东西?”有人用力抽了抽鼻子,惊疑道。 某家药房掌柜笃定道:“金钱的味道!” 嗡~! 一声低沉却又穿透力极强的嗡鸣从齐王世子体内传出! 覆盖在沈舟身上的积雪向四周炸开,露出一副浴血的躯体。 在数十万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苍梧齐王世子悬空而起,几乎与太极殿齐平! 张岩松抬起毡帽,无语道:“太赖了吧?这要是同境之争,谁能是你的对手?” 沈舟慢慢睁开紧闭的双眼,那双眸子,不再是之前的赤红疯狂,而是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琉璃,仿佛装着漫天星辰。 他的伤口,尤其是扭曲的左臂和凹陷的胸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生的肌肤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一股比雷躯境巅峰更加浩瀚飘渺的气息,轰然苏醒,席卷四方! “嘶…”围观百姓倒吸冷气的声音汇成一片。 沈舟扯下胸前残存的破烂衣襟,新愈的伤痕如同古老的图腾,烙印在其身体上,闪烁着微光。 “前辈打爽了?晚辈还有一剑要问!” 张岩松不屑道:“别以为侥幸进了云变境,就能在老夫面前嚣张!” 沈舟笑了笑,然后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来!” 一字出,天地应! 铮!铮铮铮!锵! 整座京城,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无数声或清越,或沉闷,或尖锐的金属颤鸣,从朱雀大街两侧,从更远的坊市中响起。 菜刀,铁铲从门缝屋顶激射而出,率先抵达战场! 街边二楼,有个正在饮酒的汉子,腰间横刀似乎想要脱离主人的掌控,听从齐王世子的召唤! 汉子下意识地按住刀柄,“媳妇,别闹,咱不去!” 不过片刻,他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松手道:“记得回家!” 同样的一幕,在有武者聚集的地方频频上演。 几柄品质不凡的长剑、短刀、钢鞭,在主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汇入齐王世子身后的兵器洪流! 军器监厚重的大门在轰鸣中,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位男子立于阴影处,嘶哑道:“开库!” 深处,数千柄制式统一,寒光凌冽的苍梧军刀,化作一条银色长河,横跨半个京城,赶到齐王世子身旁。 数息之间,沈舟身后的天空,已被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兵器彻底占据! 它们悬浮着,旋转着! 从最简陋的铁片,到武者珍视的宝刃,再到代表帝国武力的制式军刀!数量成千上万,遮天蔽日!形成了一股由钢铁与锋刃构成的死亡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赤着上身,如同神魔降世的沈舟! 阳光被遮蔽,风雪被搅碎! 百姓们被眼前景象吓得瘫软在地,连呼喊声都发不出。 张岩松浑浊的双眼爆发出精光,凝重道:“好一个来!” 他的右手,终于握住了腰间的“惊鸿”! 第185章 千万不要 张岩松原是蜀地的船工,世代行舟于三峡险滩。 一次山洪中,他为救商队,独自引开追兵,竹筏撞上江心礁石,重伤濒死,万幸被山中傩师救下。 傩师言:“水能碎舟,亦能载舟。力非在臂,而在借势。” 张岩松由此在巫峡绝壁结庐而居,观江流于群山束缚下如何积蓄咆哮,冲破万仞。 他则将断桨削成刀型,勤练武艺。 十年后,有马帮遭水匪截杀,贼首唤作“覆海蛟”。 张岩松赤脚踏浪而来,刀光如峡谷暗流,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当贼首持巨斧劈下,他刀锋轻引,借力将江水掀起数十丈,反卷敌船。 覆海蛟骇然失色,“你是人是峡?” 张岩松立于浪头,一刀斩向礁石,阻断水匪后路,高声道:“吾乃三峡一砾,江怒则鸣!” 后有诗云: 刀劈千仞峡,身渡万重渊。 心随江流阔,势比天地悬。 自此,张岩松的威名响彻大江南北,西蜀皇室本想招揽,却被他言辞拒绝, “一条江都管不好,还妄图染指天下?废物少跟我搭话!” 柔然小院。 郁闾穆靠在躺椅上,眼神忽明忽暗。 齐王世子的实力,远超预料,若是放在草原,足以登临鹰榜。 三年!才三年而已! 说来可笑,苍梧的武者却是被朝廷保护着,理应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的江湖,如今只要牵扯人命,都得给官府去信一封,解释缘由! 但就算这样,柔然依旧望尘莫及! 中原太大了,大到令人窒息,总会有年轻人想尽办法,挑起前辈肩上的担子! 郁闾穆当然知道对付沈舟是一步臭棋,好在他志不在此。 找不到合适的动机,齐王世子身上的冤屈,迟早有被洗刷的一天。 郁闾穆真正的目标是兵部尚书李慎行。 凤州李氏于乱世中,前后战死一千七百六十五人,可谓满门忠烈! 如今李家女眷尚有千余,男丁不过五六,而他们恰好跟悬鹰堡有一桩陈年旧怨。 只要案子照常推进,迟早会查到李慎行头上,毕竟刺客所用的兵刃,皆出自兵部库部司。 唯一让郁闾穆难受的是,刑部和大理寺太过磨叽,时至今日都没什么进展,他恨不得亲自登门提点。 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就眼睁睁看着自家皇孙被人构陷污蔑吗? 等朝廷下达对李慎行的处罚决议后,郁闾穆还安排了顶罪之人,是一位藏在苍梧十多年的谍子。 到时,让整个中原的百姓看看为沈氏一族卖命的下场! 刑部,大理寺两位正三品高官,也会因错怪忠良而被苍梧帝君处罚。 一石三鸟! 吐贺真扛着弯刀,从大堂走入前院,满头大汗道:“有空看比武,不如多练练。” 郁闾穆目不转睛道:“时间上来不及。” 吐贺真面露鄙夷,“没志气,我俩能比沈舟差?” 他梦里都是在战场上击败齐王世子的画面,柔然大皇子将踩着中原武林新秀的肩膀,于万众瞩目下,荣登可汗之位! 然后马踏苍梧,投鞭南海,爽! 郁闾穆懒得回答这种白痴问题。 吐贺真鼻音轻哼,“京城中少了一批谍子,是不是你的手笔?” 郁闾穆端起瓷杯,轻嗅茶香,“不该操心的事不要操心。” 说完他补充道:“把嘴闭严实!” 吐贺真心中窜起一股邪火,对方总喜欢将他当成傻蛋,“知不知道培养个谍子,要花费多少精力?” 郁闾穆淡淡道:“他们死得其所。” 中原人和草原人长相上有区别,很容易被识破,此次计划,不允许有任何偏差! 吐贺真飞扑而上,跟对方扭打在一起,“我去你奶奶的死得其所,你怎么不去死,败家子!” … 皇宫城墙上,李慎行躬身告退。 长乐公主沈琇宁注意力全然不在大侄子那边,视线左右飘动,试图寻找记忆中的白衣男子,“父皇,他会来么?” 沈凛斜眼道:“你不要想太多,六十岁的糟老头子,不合适。” 沈琇宁嘟嘴道:“不像啊。” 沈凛微微仰头,骄傲道:“跟父皇一样,保养得当。” 他最近听闻叶无尘起了娶亲的心思,也不知是不是玩笑话! 缺钱是吗?宫里愿意给,但必须离长乐公主远点! 不过细细一想,也还行,大宗师六十岁最多算作中年,如果双方情投意合,沈凛会多一个天下第一的女婿,就是家里辈分会乱。 沈琇宁侧过脑袋,皱起鼻子道:“你?” 沈凛严肃道:“父皇不够英俊潇洒吗?想当年朕在万军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好了好了。”沈琇宁摇头道:“还不如沈舟。” 沈凛一下泄了气,“剑仙风采,确实够唬人,朕也就是没空习武,否则哪轮得到他出风头。” 有两位女子一同从屋内现身,行礼道:“皇爷爷。” 沈凛嗯了一声,“去准备吧,后续的事情还需你俩帮忙。” 温絮遥遥看了一眼丈夫,犹豫道:“沈舟已破开瓶颈,是否能让叶前辈不要再出手。” 阿依努尔的碧绿眸子猛然收缩,她领教过叶白衣的厉害,“皇爷爷,太过凶险,万一…” 沈凛缓缓道:“莫担心,试过几次,皆无偏差,臭小子性格使然,若以后因为暗伤无法登顶武道,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二女躬身领命。 朱雀大街上。 张岩松仅仅是握住刀柄,尚未出鞘,一股难以言喻,能破灭万法的绝世锋芒便已冲天而起,将钢铁风暴汇聚成的威压,撕开一道口子。 新晋云变对战新晋空明! 就在沈舟即将出剑时,有白衣男子闪身入场,将手掌搭在老者肩膀上,轻声道:“换我来。” 张岩松沉声道:“去后面排队!” “沈舟这一招精气神趋近圆满,实在手痒难耐。”叶无尘笑道:“况且时机正好。” 见对方无动于衷,他威胁道:“是想接我一招?” “十掌都打不死老夫,再来一掌又如何?”张岩松嗤笑道。 比武关乎尊严,他没有退却的道理! “好!骨头够硬!”叶无尘不再废话,左手横推。 张岩松化作一条流光飞向京城之外,空气中隐隐有他骂人的声音在回响。 叶无尘负手而立,衣袍下摆随风而动,对着沈舟道:“千万不要顾及兄弟情谊!因为我也不会!” 第186章 破而后立 叶无尘的突然出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 即便是普通百姓,也因为刚刚那一掌,对远处的白衣男子有了个大概了解。 今日,无论是齐王世子战败,亦或者叶白衣获胜,都将被载入史册! 沈舟眉头紧锁,心中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 叶无尘看着半空中的年轻人,评价道:“比之一般的云变境强上不少。” 白衣男子明明没有任何动作,但沈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中琉璃之光暴涨,猛地一挥手道:“落!” 由万千兵器组成的死亡风暴,瞬间被激活,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随着沈舟一声令下,各类武者的宝刃率先划破空气,紧跟着的是苍梧军刀,二者一前一后,相辅相成。 剩下的菜刀锄头,像是获得了灵智一般,见缝插针,弥补空档。 然后,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小山抹平的钢铁狂潮,叶无尘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他抬起的手掌,甚至没有凝聚任何光芒,仿佛在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咆哮而至的万千兵刃,在距离叶无尘十丈时,忽然无法寸进分毫,似乎被一堵无形的城墙挡住。 不过数个呼吸,阳光重新洒落大地。 沈舟石化当场,他倾尽全力的一击,就…没了?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叶无尘掸了掸胸口,“声势不错。” 沈舟浑身打了个激灵,从呆滞中惊醒,想起对方刚刚的话语,蹦了两下,“我已痊愈,不劳叶前辈出手,咱们就此别过!” 他不是怯战,而是继续斗下去没有意义。 沈舟运转气机,随时准备跑路,只要能拉开一点距离,冲进旁边复杂的小巷… “生分了不是?”叶无尘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出现在齐王世子身后,“咱俩谁跟谁啊,一掌你买不了吃亏,更买不了上当。” “呃?”沈舟感觉被一只远古凶兽死死盯着,他放弃了逃跑的计划,耍赖道:“我内伤严重,得休养三个月,要不你等等?” “不行。”叶无尘回答得干净利落,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笑容,“没人跟你说过,我最喜欢落井下石么?”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齐王世子后背,“筋骨重塑,脉络拓宽,好处数不胜数。” 沈舟心跳一顿,怀揣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想法,沉声道:“你真在自己身上试过?” 叶无尘眼中闪过一抹猫戏老鼠般的促狭,小声道:“江湖上以讹传讹,我可吃不了苦。” 沈舟听得脸都绿了!谣言会害死人的,知道不? 他哆嗦道:“咱不闹了行不行?” 叶无尘点点头,看似同意了对方的提议,“但我的性格比较别扭,会一直惦记着今日的事情。” “或许之后某天,比如你突破空明境的关键时刻,我这一掌…它忽然就来了呢?” “你混蛋!”沈舟说完就后悔了,他不是分不清好赖的那种人,“抱歉,嘴比脑子快。” 叶无尘微笑道:“无妨。” 沈舟卸下了防备,站直身体,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模样,“来吧!轻点!” “这才乖。”叶无尘化指为掌,印在对方后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更没有狂暴的气机外泄,就好像是某个水泡被人戳破。 沈舟脸上表情凝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的往前方倒去。 叶无尘伸手扶住对方,动作轻柔,如同托着一片羽毛。 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期许,“睡吧,醒来便是新生。” 朱雀大街两侧的商户中,冲出数十位雾隐司供奉,小心翼翼地接过齐王世子,飞一般的赶去皇宫。 叶无尘转身站定,“比武继续,由我暂代小舟,谁先来?” 最后三个字落在旁人耳中,就变成了“谁先死”? 沈舟的意识没有溃散,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破布,在剧烈的颠簸着。 片刻后,一股剧痛袭来。 沈舟在雷躯境打磨良久,又在云变境升华的经脉和大穴,正被一股外来力量,疯狂地穿刺切割。 他自己的气机在残破的身躯里胡乱瞎窜。 “呃…嗬嗬…”沈舟发出无意识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刀子,灼痛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腑深处。 他想动,想蜷缩身子来缓解这一切,却惊恐的发现,身体的其他部分…已完全失去了联系! 绝望和恐惧席卷而来,在两眼一黑之前,透过马车的缝隙,沈舟模糊的视野捕捉到了一片巍峨庄严的建筑。 从未启用过的大明宫深处,有一座极其宏伟的宫殿。 穹顶之上,绘着古老的星图,下方立有八根蟠龙金柱。 整座大殿透露着一个“空”字! 最中央的水池呈完美的圆形,直径约九丈,池壁以白玉铺就,铭刻着无数繁琐的青色符文,如同活物般在上面游走。 池底有一朵“卍”字形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缓缓旋转着,洒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 外侧池水之下,可见两条黑白鱼游曳其中,阴阳二气流转不息,循环往复,散发着道法自然的玄奥。 沈舟的伤势若是慢慢养,倒也可以复原,但沈凛等不了,既如此,那就用钱砸,反正江南林家不在乎。 齐王世子被放入水池中,不用任何外力,他自己就飘荡去了中间。 乳白色药液带着浓郁的草木清香,源源不断的透过沈舟皮肤,滋养着他的身体。 大门被轻轻关上,殿内只留下了两位女子。 温絮朝后方看了一眼,脱下外袍,在丈夫身侧盘腿坐下。 她的存在,能帮助沈舟更快吸收药力。 “你如果抹不开面子,可以自行离去。” 阿依努尔轻哼一声,脱得更加彻底,挑衅地看了一眼齐王世子妃。 日升月落,三天时光匆匆而过。 这期间,沈舟能清晰感觉到断裂的经脉在重新连接,粉碎的骨骼被一点点拼回原位。 佛家的“金刚不坏”和道门的“生生不息”,在他身上巧妙的结合在一起。 过程虽然缓慢,但…效果斐然! 第187章 抢人 宫殿内佛光流转,道韵氤氲。 沈舟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他的三百六十五处正穴,此刻如同宇宙初生时被点亮的星辰,闪烁着微亮的光芒,隐隐与穹顶上的图案相契合。 那些寸寸断裂的经脉,如今已非焦黑破碎的管道,而是化作了一条条能丈量天地的经纬线。 沈舟觉得好似掀开了某块厚重帘幕的一角,霎时间,万籁不再是杂音,气机也不再是湍流,它们皆成为心湖上清晰可见的倒影和涟漪。 以心为镜,映照万法! 他竟踏出了从云变通往空明的第一步! 叶无尘的一掌,挨得着实不冤! 沈舟缓缓睁开眼,一喜后又是一喜! 两位绝美女子正坐在他身侧,这么好的机会,岂有放过的道理! 小半炷香后,沈舟眼中的炽热被无奈所取代。 温絮察觉到池水的异样,长舒一口气,柔声笑道:“醒了?今日没有毛手毛脚,值得表扬。” 阿依努尔想起桃花林马车上的一幕,脸颊微红。 沈舟哀叹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换你们上来自己动。” 他侧过脑袋,认命道:“不用怜惜我!” 片刻后,两位女子将衣衫重新穿戴整齐,立在水池边缘,异口同声道:“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于一时哈。” 殿门被人推开,苍梧帝君率先走入,后面跟着几位王爷和沈氏一族的宗老。 沈凛收敛笑容,“快起身,躺着像什么话?” 不能给臭小子太多好脸色,不然容易助长其嚣张气焰。 沈舟轻咳两声,“药量不够,再添点,实在没力气。” 匆匆赶到京城的林明远开怀道:“舟儿放心,只要你喜欢,咱每天都这么泡!” 外甥的事,就是林家的事! 沈凛嘴角一抽,“不能如此浪费,臭小子既已清醒,可以慢慢休养。” 他可不是心疼银子,只是叶无尘交代过,境界回升,有助于感悟武道。 对!跟钱无关! 沈舟在温絮和阿依努尔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干爽衣袍,坐于软榻中,被抬出殿外。 京城的冬天,雪总是没个尽头。 林欣将被角掖紧,又在儿子额头上探了探,体温偏高。 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就是不肯滚落。 沈舟宽慰道:“娘,没事的,最多小半月,我就能完全康复。” 沈凛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三年内,能否突破空明?” 沈舟嘁了一声,“小瞧我?” “那就好。”沈凛不咸不淡道,空明境不管遇见何种危险,自保不难。 林明远推着轮椅,朝左前方挪动一步,掩嘴道:“情况怎么样?” 温絮虽自小称呼他为舅舅,但其实跟亲爹没什么两样,“身体无碍,经脉…” 林明远恼火道:“我是问你!家里不催就不着急?” 他的两位兄长战死沙场,自己又因腿疾无法生育,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沈舟和温絮身上。 阿依努尔眼神飘忽,碧绿眸子中满是好奇,“原来你也…”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松快不少。 沈凛哈哈大笑,“先说好,不管是谁的孩子,都得放在朕身边养一段时日。” 沈珩还未出世,他便安排好了一系列计划,保证能为苍梧培养出一代贤王! 至于温絮的子嗣,则又有不同,要学习真正的帝王之术! 起码不能像他父亲一样,整日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 沈墨庵微微躬身,“老夫在宗人府打造了几间暖房,沈氏家学当有传承,最少得两…” 他突然改口道:“三个!最少得三个男丁交由我等教导。” 一宗令,两宗正! 沈凛撸起袖子,佯怒道:“敢跟朕抢人?你们要翻天不成?” 跟皇帝一母所出的沈竹蹊轻摇美人扇,“陛下身为长兄,该让着弟弟。” 沈凛愤愤不平道:“一个两个翅膀都硬了,朕小时候对你们有多好,都忘了吗?狼心狗肺的东西。” 沈砚溪反驳道:“啃了一口的糕点,缺了腿的烤鸭…” 沈承烁越听越不对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秦王府的子嗣皆不成器,都怪儿臣疏于教导,如今为时已晚。” “万幸珩儿即将出世,不如送来我家,兵法一途,儿臣自认不输他人,定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现在不开口,排队得排到猴年马月,眼前的这群长辈,可没看上去那么好相处! 沈承璟揪住弟弟的脖领子,欲将其拽起身,“陆家世代从文,鸢儿的孩子跟你学兵法,岂不是有辱门楣?” 沈承烁纹丝不动,“怎么,送去你家?” 沈承璟仰起头,“本该如此!玩具软塌,先生教习,婢女仆从,厨子伙夫,晋王府应有尽有,全是本王亲自挑的,连冬袍夏衫都装了满满几十箱!” 晋秦两王如果有人能继承皇位,再传给齐王世子,那么沈舟跟他们儿子没差,给孙子准备东西,有错吗? 沈凛转身,意味深长道:“任重道远啊” 沈舟翻了个白眼。 … 即便过去了三天,朱雀大街上依旧热闹非凡,武者们目光锐利,扫视着眼前小山般的武器堆。 左威卫在一旁维持秩序,生怕他们打起来。 有个汉子抱着空荡荡的刀鞘,呼唤道:“媳妇,你在哪?别玩了,我这几日都没睡好。” 说完他吼道,“上面的破烂是谁的,速速拿走,别逼我发火!” 一男子握紧短矛,回怼道:“吵什么?我老婆还有一半不知在哪呢,就你急?” 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本想按照兵刃造型帮忙分类好,但武者们死活不让,说什么,“其他男人的手,会玷污宝具上的灵性!” 远处的秦司秋头疼欲裂,忘尘墟不该断情绝欲吗?为何师父嘴里有这么多怪话? 她很怀念在山上的日子,清净。 一旁的妇人喋喋不休,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不该把鞭子借给齐王世子。” 秦司秋揉了揉太阳穴,生平第一次顶撞道:“师父,您也借了。” “老身一把年纪,自然无妨。”妇人火气更盛,“但你不一样,这跟让殿下摸了身子有何区别?” 说书先生们的耳朵时灵时不灵,只听见了后半句。 第188章 宴请和封赏 秦司秋脸色一黑,目光如刀,从说书先生身上划过。 一群老爷们齐齐打了个冷颤,其中有位胆子大的上前道:“秦仙子且放宽心,我等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情事”和“房事”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妄议后者可是会掉脑袋的,他们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至于前者…嘿嘿,反正当事人都承认了,编编应该没关系。 一个名门高徒,爱上风流不羁的皇孙…不行不行,得先把忘尘墟打造成一处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地,然后再安排二人“偶遇”,就比如殿下走江湖时,于月夜途经一寒潭,忽听不远处有戏水声传来… 啧啧,这还愁没人打赏? 秦司秋不用猜都知道他们想些什么,正欲出声制止,却见“断峡客”前辈缓步而来。 张岩松豪迈道:“谢妹子,又在训徒弟呢?” 忘尘墟掌门谢静宜横眉冷对,“谁是你妹子?为老不尊!” 张岩松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道:“秦姑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双方是旧识,谢静宜早年游历剑南道,跟老者有过数面之缘。 张岩松趁热打铁,调笑道:“秦姑娘眼光高,中原也找不出几个年轻的一品大宗师,我看齐王世子就很不错。” “况且忘尘墟又非尼姑庵,谢妹子的师兄师姐们,不一样娶亲的娶亲,嫁人的嫁人?” 秦司秋俏脸冰凉,“前辈莫要拿晚辈打趣,我…” 谢静宜打断道:“若…他们二人真的…老身乐见其成,但我这弟子心思单纯,万一是一厢情愿呢?” 秦司秋恼火道:“师父!” 张岩松呵呵一笑,“简单,老夫帮你们去问。” 谢静宜面露不屑。 张岩松把胸脯拍的震天响,“老夫跟齐王世子不打不相识,算得上是忘年交。” 谢静宜讥讽道:“你以为你是叶无尘?被一掌击飞的家伙。” 一口痰卡在张岩松喉咙,含糊不清道:“之前那句你们没听见?老夫挨了他十掌没死!” 一直没机会反驳,现在可算被秦司秋抓到了空档,赶忙道:“听见了,但晚辈不相信。” 张岩松捋顺气息,“秦姑娘不用着急,老夫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 秦司秋学着师父的语气,急道:“为老不尊!” … 沈舟经过几日休养,已经能下地走动,不过身体还是比较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景明十年之前,他又变成了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齐王世子。 割孤脚步轻轻,在紫宸殿门口站定,躬身道:“殿下,圣上让您去一趟。” 大明宫和太极宫仅一街之隔,如果从丹凤门出,安礼门进,用不了一盏茶功夫。 沈舟扶着腰,慢悠悠道:“我是伤患,没什么急事不要来打扰。” 似乎早就预料到齐王世子会拒绝,割孤补充道:“陛下说了,今天很多江湖人士都会到场。” 沈舟被勾起了兴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结交天下群豪,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平日里庄严肃穆,满是朱紫卿贵的太极殿,此刻却被嘈杂的声音填满。 数十张紫檀长案沿着御道两侧排开,上面铺着明黄的锦缎,金盘玉碗盛着御厨精心炮制的珍馐,琥珀色的酒水在夜光杯中荡漾,散发出醉人的醇香。 受邀而来的江湖高手,一改大大咧咧的形象,对着精巧的银著和玲珑的点心,略显笨拙。 有人试图模仿旁边文官的样子,小口啜饮,却被呛得满脸通红。 “他娘的,这劳什子酒…劲儿忒大!”一个大虬汉子低声嘀咕。 旁边同伴立刻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 另一桌,秦司秋扭动着身子,她习惯了武者服的利落,换上宽大的宫装裙反而不自在,明明朝廷没有要求着装,也不知师父怎么想的。 龙椅上的沈凛眼带笑意,他早就想办这么一场宴会了,中原不仅是他和百姓的中原,也是武者们的中原。 苍梧能横扫天下,少不了江湖助力,哪怕只是冷眼旁观,也算为结束乱世出过一份力。 沈舟左脚踏入太极殿,又马上收了回来,疑惑道:“没走错啊?” 齐王世子穿着一袭玄色绣金的常服,头上插着根白玉簪,跟前几天判若两人。 叶无尘招手道:“就差你了,快来。” 沈舟抬了抬下巴,大恩不言谢,随即注意到左侧用小刀划羊腿的老者,“拿起来啃呗。” 张岩松瞳孔巨震,忐忑地看了一眼上方,陛下虽不会武,但给他的压力极大,比之叶白衣还强上几分,遂拒绝道:“不能失礼!” 苍梧帝君在三峡的所作所为,他一清二楚,近些年不见水匪踪迹,朝廷功不可没! 有钱挣,有饭吃,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陛下之恩德,可比古代圣君! 当然,这些真心话张岩松不敢说出口。 沈舟也不强求,而是扭头道:“要不您给他们打个样?” 沈凛笑道:“诸位随意,朕跟大臣们都是从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的,不必拘谨。” 沈舟又道:“就一口?” 张岩松猛拉齐王世子的袖口,“不不不,别别别!” 沈凛拿起面前的羊腿,用嘴撕下一块,轻哼道:“朕肠胃不好,受不了油腻,不然还用你说,以前在军营时,朕常这么干。” 张岩松见到天子前,以为自己能不卑不亢,但现在却老泪纵横,“陛下,请千万保重龙体!” 沈凛笑道:“朕无碍。” 那笑容,和蔼可亲,能暖人心脾。 说罢,他挑衅的看了一眼孙子,似乎在说,好好学着点! 沈舟无语。 下作!肠胃不好?昨天的大棒骨都进了谁的肚子? 割孤将一卷厚厚的圣旨塞入齐王世子手中。 沈舟打开一看,诵道:“敕封张岩松为断峡客,念尔于乱世护持三峡有功,特赐武号,望汝刀光所至,如天河倾泻,涤荡妖邪。” 虽然还是“断峡客”,但有没有得到朝廷承认,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割孤捧着一个托盘,里面装满了红玉小鱼。 张岩松接过一条,行大礼参拜,吼道:“多谢陛下!草民定不忘身上职责,死也不悔!” 老者觉得身上充满了干劲,闭关?闭个屁的关,以后三峡再出事,他就提头来见! 沈凛笑容愈加玩味,有点迫不及待,臭小子,快念,大家还等着看好戏呢! 第189章 小插曲 获封武号,得赐小红鱼,表明这位武者能在一定程度上代替官府行事。 所以沈凛没有准备太多。 除了人品武学要能服众外,还需根底清白,与地方豪强无甚勾连,且对苍梧律法存有基本的敬畏之心。 “小红鱼”跟文臣武将腰间悬挂的金银符样式一致,只是多了一组特定编号。 持有此物,可调动各地不超过一队的府兵,帮助朝廷围剿匪患,传递军情,是真正的“代天巡狩”。 沈凛高踞龙椅之上,他深知金银珠宝,神兵利器固然能收买一时人心,但唯有“实权”和“参与感”,才能将桀骜不驯的江湖,转化为稳定江山的基石。 “小红鱼”的分量,远比想象的重!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镇岳刀”雷万均,一个以刚猛著称的北地豪侠,接过红玉小鱼时,粗粝的大手竟在微微颤抖。 他单膝下跪,洪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雷某…雷某昔日行走柔然,也曾见过那群蛮子以牛羊美姬收买中原武者,可不过是将其当做看家护院的鹰犬!” “今日得陛下隆恩,方知‘国士’之重,北境若起狼烟,雷某愿成为中原百姓手里的刀!” 他的话,戳中了在场许多武者的心坎。 乱世之所以乱,是因为人命如草芥,江湖人或许可以自保,但父母亲朋该当如何? 大军围剿,拖家带口又能跑出去几里地? 一位辗转避祸的妇人,紧握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冷清的眼眸中泛起波澜,“当年的楚国也尚武,封号赐金,极尽奢华。然其武者,或沦为权贵斗兽之戏,或困于深宅充作护卫,于国何益?” 她似自嘲,又似明悟道:“原来我等武夫,亦可用剑,为黎民斩出一条生路。” 大殿中,感恩戴德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被“看见”和“托付”的郑重。 风闻司的细致调查,此刻方显威力。 沈凛所赐予的,不仅仅是权利,更是深入了解后,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信任。 这些武者的一切,都被放在帝国的天平上称量过。 沈凛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肃穆的面孔,力量需要引导,英雄需要归属,小红鱼只是引子,认同感才是猛药!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无比庄严,“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望尔等日后持身以正,用权以公,不负武号,不负国家,不负朕…与舟儿的一片苦心。” 齐王世子的“苍梧需要侠”提议,三省六部从未放弃过讨论。 赞同者有之,反对者也不少。 有人担心口子一开,朝廷得为武者作保,万一他们某天约束不住性子,会有损官府威仪。 最终还是沈凛一锤定音,“任何制度都有漏洞,不能因噎废食,江湖必须跟朝廷站在同一战线上!” 在添加了诸多限制后,才有了今天的一幕。 “草民等谨遵圣谕!”众人声浪如潮,回荡在太极殿内。 叶无尘无所谓封赏,但一直没念到他的名字,心里有点不爽。 要不要另说,给不给是朝廷的诚意。 沈舟笑了笑,拿起托盘内唯一一块白色玉佩,递了过去,“叶白衣,定海针!” 叶无尘接过,撇嘴道:“没了?就六个字?” 沈舟摇摇头,抖了抖圣旨,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卷小巧的素色信笺从夹缝中滑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沈凛眼中笑意更深,几位靠近御阶的沈氏族老,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狡黠。 舟儿什么都好,就是子嗣太少,不够分,完全不够分! 沈舟微怔,俯身拾起信笺,入手微凉,还带着一股清冽的松林香味。 纸张被展开: “司秋姑娘芳鉴:” 沈舟皱眉,忘尘墟的秦姑娘?写给她的? 好奇心压过了其余念头,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情书? 哦呦,胆子蛮大,当众示爱? 叶无尘凑过脑袋,评价道:“文辞优美,情意绵绵,将心底的倾慕写得婉转动人,还巧妙地嵌入了忘尘墟的武学理念。” “所谓‘断情绝爱’,意指斩断痴缠妄念,以求心境澄澈。但这并非要求弟子绝情绝欲,相反,他们若能以“平常心”看待情爱,如同观察花开花落,又或者寻一志同道合的伴侣共参“枯荣相生”之理,于自身大有裨益,故不禁婚娶。” 沈舟斜眼道:“好清楚啊你。” 叶无尘耸耸肩,“没办法,江湖阅历深,各门各派都知道一点。” 二人在众目睽睽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沈舟说写信之人在“情”字上披了一层“论道”的外衣,简直…干的漂亮! 叶无尘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道:“是他么?” 沈舟摇摇头,“不能,惧内,而且有失皇帝脸面。” “三省呢?” “你动动脑子好不好?他们胡子都白了,哪有闲情逸致写少年情思?” “那么…只能是…”二人嘴角勾起弧度,一同侧过脑袋,将视线落在礼部尚书身上。 方竹左看右看,然后指着自己道:“殿下,臣有何不妥吗?” “方大人…”沈舟扬了扬手中的信笺,善意笑道:“贵部近来人才济济啊,不知是哪位青年才俊的大作?” 按理来说,礼部官员诵读圣旨,更能彰显朝廷的正式,今日是因为他突然到来,才改了章程。 方竹“腾”地站起身,摆手道:“殿下!冤枉!臣等恪守本分,断不敢行此轻浮孟浪之事!” 殿内众人窃窃私语,都觉得宫宴比江湖轶事还要有趣。 沈舟“诶”了一声,“方大人不打自招,如果是军报或奏本,谈不上轻浮孟浪吧?” 他语气一变,笃定道:“你知晓里面写的什么!” 沈凛适时开口,一本正经道:“哦?竟有此事?朕也颇为好奇,不如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秦姑娘应该不会介意。” 秦司秋一头雾水,茫然地点点头。 沈舟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礼部众人的反应,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方竹扯着嗓子道:“为证清白,殿下可读出声,让百官从遣词造句判断作者是谁!” 沈舟清了清嗓子,“我真念了哦?” “念!”宗人府三位大佬刚吼完,就被沈凛瞪了一眼! 第190章 要讨公道 沈舟在等一个阻止自己的人出现,毕竟是情书,事关隐秘。 过了片刻,沈凛不耐烦道:“你不识字?” 沈舟心想算了,当事人都不在意,他操心个什么劲,遂定了定神,道: “司秋姑娘芳鉴:” 忘尘墟高徒身子僵硬,难怪陛下刚刚提到了她的名字。 齐王世子的嗓音清澈爽朗,流淌在庄严的太极殿中。 “寒潭映月,惊鸿一瞥,心湖涟漪难平。断情坪上素影翩跹,胜过千般剑招,忘尘墟道法自然,太上忘情非绝情,枯荣相生,并蒂莲开亦是道。” “思慕之情,如崖畔青藤,斩之复生。盼于墟市之日,洗剑池畔,借讨教‘寒塘渡鹤’之机,一诉衷肠…” 秦司秋脸颊发烫,死死盯着桌案上的金盏,眼神涣散,齐王之子…居然曾潜入忘尘墟,还见过她在月下舞剑,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静宜将弟子的失态尽收眼底,小声道:“死妮子,争点气,不过几句花言巧语而已!” 秦司秋充耳不闻,师父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传来,模糊不清。 她的心神已全部被某人占据。 谢静宜看着弟子魂不守舍,指尖微颤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孤高。 唉,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宗令大人的建议! 齐王世子,龙章凤姿,天家贵胄,更是年纪轻轻就步入了云变境。 这种人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单站着就是最耀眼的光源,远非江湖草莽可比。 谢静宜在朱雀大街上感受过对方的剑意,凌厉纯粹,寂灭之中又带着勃勃生机,与忘尘墟的武学隐隐契合。 如果秦司秋能抵抗住齐王世子的“诱惑”,以后成就必将更高! 现在好了,傻徒弟因为对方的“大胆示爱”,心中被埋下了一颗种子,若是二人无法善始善终,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皇孙怎能如此不要脸,大庭广众下读情书,不嫌丢人吗? 叶无尘指着某处道:“错别字。” “通假字。”沈舟停顿下来,沉思道:“写信之人混过江湖,身手应该不差,方大人有什么头绪吗?” 方竹完成了任务,一改之前的紧张神色,淡淡道:“回禀殿下,礼部上下全是读书种子,没有武者。” 够资格查看圣旨的也就那几位,但他还是将所有人都囊括在内。 “奇了怪哉,总不能是宫里谁写的吧?”沈舟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龙椅上的男子。 沈凛扯了扯嘴角,“朕可没有在景明十一年南下过。” 大殿内落针可闻,陛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舟嗤笑道:“难不成是我?” 沈凛挑眉道:“看看署名。” 沈舟抬起胳膊晃了晃,“您当我是瞎子么?” 二人谈话间,“奇迹”正在发生。 信纸的空白落款处,仿佛有无形的笔在书写,墨迹由浅及深,缓缓浮现几个遒劲的小字。 “沈…顿首” 沈舟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血液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又在刹那间退去,只剩一股冰凉! 心中的好奇情绪,立马被惊骇和荒谬所淹没。 情书是他发现的,也是他读的,最后的署名…还是他? 跟别人说此事与齐王世子无关,谁信?他自己都不信! 多亏沈舟手举的够高,殿内不少人都看清了浮现的字迹。 诧异声,低笑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不绝于耳。 有武者朝着忘尘墟师徒拱手道:“恭喜恭喜,啥时候办喜宴,记得提前送一封请柬。” 谢静宜闭目养神,假装没听见,就你们这帮大老粗,也配!我呸! 她心在滴血,哪里能有什么好脸色,秦司秋可是门内最出色的弟子,到头来白白便宜了皇室! “我…你…谁…有问题!”窘迫和“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恐慌让沈舟大脑一片空白。 沈凛乘胜追击道:“念啊,继续念。” 沈舟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将手中散发着松香的信件,囫囵吞进了嘴里,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唔…”纸张味道很怪,沈舟腮帮子鼓起,拼命咀嚼,光明正大的销毁“罪证”。 沈凛没忍住,笑声越来越大,快意道:“朕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逃避没有用。” 沈舟喉结耸动,大义凛然的问道:“什么东西?” 左宗正沈竹蹊提醒道:“情书。” 沈舟脚步踉跄,虚弱地坐回自己位置上,装傻充愣道:“三叔公怕是老眼昏花,我才刚来,听不懂。” 沈竹蹊也没想着立马能成,要多给年轻人一点熟悉彼此的时间。 三天!三天应该差不多。 酒过三巡,刑部尚书带着醉意走到齐王世子桌案旁,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沈舟汗如雨下,如临大敌,又来? 童宏仁趴在地上嚎道:“近日有贼子诬陷殿下,臣等无能,没办法揪出真凶…” 沈舟也听说了城外截杀一事,正色道:“可有线索?” 殿内的觥筹交错声渐渐停歇。 秦司秋喉咙干哑,喃喃自语道:“我…相信殿下不是那种人…” 谢静宜转身,食指点在徒弟脑门,“我们都相信,不要说话!” 沈舟的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将信封放下,“来,跟我说说,走谁的关系当上的刑部尚书?” 童宏仁答非所问道:“臣惶恐,还请殿下明言!” 沈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嚣’字略显怪异,少了一点,像不像柔然的‘傲’字简化写法。” “‘此辈’,你见过文书上如此措辞?一般会用‘彼等’或直呼‘江湖人’吧?” 沈舟一开口便收不住,“‘精’字右半边的‘青’,是柔然文的‘箭’。” 童宏仁装作恍然大悟,“殿下才思敏捷,洞察微末,臣等佩服!” 听闻此言,张岩松勃然大怒,起身拱手道:“柔然狗贼构陷苍梧皇孙,实乃冒犯天威,还请陛下准许我等去客省讨回公道!” 第191章 敢赌么 有张岩松带头,大殿内的江湖人无不群情激奋,尤其是没有获得朝廷封赏的,一个个更是跟打了鸡血一般。 “干他娘的柔然狗!” “胆敢污蔑殿下,当我苍梧无人吗?” 他们虽常年蜗居山中,但行侠仗义的事情也做了不少,或许功劳簿上就差一笔! 一个满脸横肉,手持分水峨眉刺的汉子,挤到张岩松身旁,看着对面几个获封武号的“前辈”,故意大声嚷嚷,“张老哥,够硬气!不像某些人,刚得朝廷赏赐,腰杆子就软了,怂包!” 他的话夹枪带棒,酸味十足。 被点名的妇人冷冷瞥了对方一眼,按住剑柄,寒声道:“刘老五,嘴巴放干净点!柔然构陷,妄图挑拨朝廷跟江湖的关系,凡我苍梧儿女,皆当同仇敌忾!” 雷万均脸色一沉,他性子刚直,最受不得这种挤兑,猛地一拍桌子,“放屁!雷某行事,只论该不该,不问赏不赏!现在证据充足,我愿第一个去客省!” 一时间,江湖人纷纷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胳膊和狰狞的旧伤疤! “陛下!下旨吧!” “对!让我等去教训教训那帮不开眼的蛮子!” 沈凛没有说话,而是不着痕迹地给孙子递过去一个眼神。 沈舟站起身,“劳请诸位跟我走一趟。” 众人齐声道:“义不容辞!” 等武者们离开后,憋了半天的镇军大将军萧钺开口道:“陛下,是否需要臣等帮忙压阵?” 沈凛抿了一口酒水,摇摇头,“舟儿有分寸。” … 客省距离皇宫不远,很快被汹涌的人潮包围,兵刃反射着火把的光芒,周围亮如白昼。 柔然狼骑护卫背靠院门,脸色苍白却不肯退让半步。 眼前这群人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就在中原武者即将冲入时,一声威严的怒喝从里头传出,“住手!” 郁闾穆披着外袍现身,目光扫过,用流利的中原官话道:“尔等擅闯使团驻地,违反邦交礼法,视同宣战!” 他直接将事态拔高到战争层面,试图以大势压人。 “呸!”张岩松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少跟老子扯淡,交出主谋,否则休怪爷爷们不客气!” 吐贺真闻言怒道:“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就能攀咬柔然王庭?简直欺人太甚!” “谁跟你说有封信?”沈舟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他体内气机荡然无存,加之在大殿上闹了一通,脚步虚浮,忽然一个踉跄,被眼疾手快的秦司秋扶住。 忘尘墟掌门谢静宜心凉了半截,完蛋!已经开始主动亲近殿下了!遂暗暗骂了句死妮子。 沈舟摆摆手,“无碍,多谢秦姑娘。” 秦司秋心中小鹿乱撞,浑身如触电一般,嗓音细若蚊蝇,“没…没关系…” 郁闾穆强装镇定,找补道:“刺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兄弟二人自然要关注些。” 沈舟从怀里掏出密信,“字迹模仿的不错,但措辞笔画不够严谨。” 秦司秋瞪着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好像被冤枉的是她自己。 沈舟每指出一处,柔然两位皇子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若非对草原极为熟悉之人,绝难瞧出其中漏洞! 郁闾穆额头上冒出冷汗,狡辩道:“也可能是贼子故意栽赃!” “你大爷!”原本看热闹的倭国皇子大喝一声。 海津快速上前,先朝着沈舟行了一个弟子礼,随即道:“中原朝廷跟江湖决裂,柔然会成为最大受益者。” 他计划一回京都,便跟大兄联手打压苏我氏,然后再派遣中使来苍梧学习文化,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草原蛮子搅局! 郁闾穆脸色数变,坚定道:“贼人所用兵刃,皆为柔然制式军刀,但使团入关时,所有东西都登记在册,殿下可随意搜查!” 沈舟立马联想到了兵部,于是换了个思路道:“几柄刀而已,偷偷打造很麻烦吗?” “你…”郁闾穆又惊又怒,拳头紧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不是中原人,官府不会讲究证据齐全,有嫌疑就够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老者忽然匍匐在地,“是外臣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请苍梧殿下将罪!” 他的想法很简单,齐王世子明显不打算善了,二皇子又秘密南下调查草原上的叛徒,那么敕勒一族就必须展示自己的忠心,一条命换取汗庭的信任,值! 郁闾穆极为欣慰,苍梧不是要幕后主谋吗?现在跳出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舟瞳孔一缩,一个更深的念头划过脑海,敕勒佣兵八万,首领曲率野心勃勃…这可比也喜一族难啃的多! 老者帮忙挡灾,理应受到汗庭嘉奖,可如果回到草原后,迎来的是屠刀呢? “咳咳…”沈舟收敛气势,抬手制止中原武者们的叫嚣,疲惫不堪道:“两国邦交,贵在诚信,万幸此次没有人员死亡,赔钱吧。” “殿下!”张岩松急切道,脸上写满了不甘。 叶无尘揽住对方肩膀,威胁道:“不服气?” 他的玉牌正面上刻有“定海针”三个字,定的什么海,不用多说。 沈舟喘息了几下,继续道:“望两位皇子日后严查使团,清除奸佞,不要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好。” 郁闾穆楞在原地,脑海中快速分析着当下局势。 齐王世子带领群豪打上门,这无可厚非。 敕勒老者欲领罪受罚,也讲得过去,毕竟如此能洗干净身上的嫌疑。 可为何齐王世子一见对方出场便偃旗息鼓了呢? 难道叛徒不止一位? 郁闾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对不对,若敕勒一族真跟苍梧有牵扯,齐王世子不该表现的这般明显。 但!如果是对方故布疑阵呢? 沈舟站在更高层,特意给老者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再故意让他看出来,从而让汗庭放松对敕勒一族的警惕? 可!啊? 叶无尘没有压低声线,平淡道:“不愧是沈家人,一肚子坏水。” 沈舟笑了笑,“临时起意,糙了些。” 说罢他看向郁闾穆,好似在说,敢赌么? 第192章 偷看 敕勒的草场北接突厥,东临柔然,两国战事爆发,会成为牵制苍梧西路大军的重要力量。 但如果反叛,郁久闾一族将有被双面夹击的风险! 郁闾穆思绪杂乱,身体微微颤抖,死死盯着桌案上的地图。 齐王世子走了,甚至没提赔偿金额,这不是对方的行事风格! “冷静,还有时间!”郁闾穆自我安慰道,调查清楚之前,他不敢妄下定论。 八万控弦之士,不多,可也足够在战场上撕开一条口子! 斛律明温声道:“殿下,不要自乱阵脚,齐王世子心思阴沉,或许敕勒跟苍梧不曾勾结。” 郁闾穆脑袋发胀,揉了揉眉心,道:“国相,你…能帮他们作保吗?” 斛律明闭口不言,屁股上沾黄泥的事,不掺和为妙。 敕勒不是也喜,柔然要想灭其族,起码得调动近二十万大军,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最关键的还不在于此,若汗庭不慎错怪忠良,草原十八部组成的联盟必将陷入混乱,到时中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逐个击破! 郁闾穆进退两难,就好像前后都有坑等着他,一真一假,踩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吐贺真拿起一块切好的羊排,沾了点中原的调料,含糊道:“杀了便是,有何好纠结的?” 他心高气傲,除了本族外,从未把其余部落放在眼中,只将他们视作一群匍匐在汗庭脚下的狗而已。 斛律明大骇道:“殿下,如此一来,草原将人人自危!” 郁闾穆心一横道:“需把所有不确定因素扼杀于襁褓中。” 赌桌上,齐王世子没有摆放任何筹码,赢了血赚,输了不亏! 郁闾穆长出一口气,“来人,去请锻奴王女。” 护卫行色匆匆,片刻后转身折返,“回禀殿下,二号狼主说此时不合适。” “是我冲动。”郁闾穆自责道。 现在情况未明,贸然邀人协商确实不妥。 栽赃的事情得柔然亲自动手,之后才好请锻奴一同出兵。 吐贺真语气不善道:“好大的架子。” “闭嘴!”郁闾穆难得跟大哥解释一句,“阿依是怕被翻案,那样就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 过河拆桥,放下筷子骂娘的事,在柔然屡见不鲜,煅奴王女思虑周全。 吐贺真狐疑道:“你这么相信她?” 郁闾穆不耐烦道:“莫要因为儿女情长对锻奴一族怀恨在心,说到底是你自己没用!” 吐贺真被戳痛处,起身扑向弟弟,却被一拳打中下颌,当场昏死。 郁闾穆揉了揉手腕,吩咐道:“先试着劝降曲率,如果他们不愿归顺,再布置好‘通苍’证据,联合锻奴一同剿灭敕勒!” “柔然…赌不起,更输不起!” 斛律明感受到一股寒意,低头道:“遵命!” …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武者们喝多了便开始胡说八道,各种江湖秘闻脱口而出。 “嘿,你们知道吗?‘铁掌开山’的刘老爷子,他那身功夫,根本不是什么童子功。”一汉子拍着大腿道:“他早年偷了观如寺藏经阁里半本《易筋煅骨篇》残卷,才把骨头练得跟铁疙瘩似的,代价嘛…据说他老人家如今蹲茅房都费劲,得用特制的…马桶!” 旁边某位擅使流星锤的男子嘲讽道:“‘玉面狐狸’萧天河的易容术之所以天衣无缝,全靠苗疆玉蚕吐的丝,他还在外面吹嘘自己手艺呢,恬不知耻!” 有个白衣公子哥脸上红色褪去,化作铁青。 “瞎扯!”雷万钧胸膛不断起伏。 萧天河刚想感激道谢,却听“镇岳刀”继续道:“我听说萧狐狸是勾搭上了‘鬼手’张瞎子的女儿。” 满朝文武学着齐王世子的模样,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沈舟身子摇摇晃晃,“你不讲讲?” 天下第一的故事理应更加劲爆才对。 叶无尘聚精会神道:“别打岔。” 他整日与山林为伍,跟鸟兽作伴,生活很无聊,没啥意思。 “雷大虫!你放屁!”萧天河怒不可遏,张瞎子的闺女少说三百斤重,当他不挑食的吗?开玩笑也该有个度! “你之前被柔然骑兵追杀,最后躲进哪个尼姑庵来着?当我不知道?” 雷万钧灌下一大口酒,呵呵道:“急了,我看小张姑娘说的没错,你就是馋她身子。” “妈的!”萧天河顾不上双方境界差距,撸起袖子就要开干! 另一边,有妇人还算清醒,她端着酒杯,冷冷地看向一个想凑上来套近乎的年轻剑客,“小子,老娘在南海,可是亲手把‘采花蜂’的第三条腿剁成了肉泥,你也要试试?” 年轻剑客打了个激灵,酒醒大半。 夜色渐晚,沈凛见沈舟已经醉倒,勾起嘴角,“臭小子身体欠佳,谁能帮忙送去大明宫?” 叶无尘才举起的手,立马被张岩松按下。 众人心照不宣的把目光落在忘尘墟高徒身上。 谢静宜不断摇头,两条鬓发甩成波浪,三书六聘都没下,不合规矩!下了也不合规矩!宫里又不是没人! 秦司秋震散浑身酒气,脸颊飞上两抹红霞,嘀咕道:“民女…愿往…” 谢静宜侧着脑袋,像是被人点了穴位。 沈凛提醒道:“走后面更快。” 殿内众人一起出声道:“哦呦~” 修了几年心的谢静宜差点破口大骂!一群老光棍,笑个屁! … 走在千步廊上,秦司秋速度很慢,怕背上男子觉得颠簸。 即便隔着衣物,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灼人的体温,还有那细微的呼吸。 星子疏落河畔,周围很静。 但是齐王世子的睡相一直不太好,秦司秋深吸一口气,希望平复狂乱的心跳,强迫自己继续迈步。 然而,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 秦司秋咬着下唇,竭力抑制着喉咙里的呻吟。 好在前方的割孤没有回头,否则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山水池。 路过大街时,秦司秋选择动用气机,闪身进了大明宫。 可她没注意到,紫宸殿外,有十只眼睛正注视着一切。 第193章 欢聚一堂 大明宫深处,万籁俱寂,只有微风掠过檐角铃铛发出的清脆响声。 秦司秋背着沈舟,沿着空无一人的宫道,踏入了紫宸殿范围。 有雷泽大阵在,除了为数不多深得陛下信任的雾隐司供奉,其余武者的气机都会被压制。 秦司秋自然无法感知到暗中的目光,而且她现在也没心思去探查周围,脑子里是一片混沌。 紫宸殿大门被割孤推开,里面巨大的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温暖的沉水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割孤双手叠放于腹部,微微低头,立在一旁。 秦司秋小心翼翼地穿过外殿,绕过屏风,看见了一张紫檀木拔步床。 女子深吸一口气,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就在秦司秋弯腰时,沈舟的脑袋无意识地在她侧颈蹭了蹭。 “叶无尘,别跑!打不过你,小爷还喝不过你?” “!”秦司秋浑身一颤,一股酥麻感从耳垂下方那片细腻的肌肤直冲头顶,让她几乎脱手。 女子脸颊烧得滚烫,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将男子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 忘尘墟因功法所限,将情爱视为洪水猛兽,所以她才选择软鞭作武器,这样即便与敌争锋,也能最大程度拉开距离,可在金水河畔,还是被齐王世子轻而易举的擒住了手腕… 看着对方安静的睡颜,秦司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几拍。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替沈舟拂开散落的一缕碎发。 女子的指尖在距离男子额头寸许的地方停住,她犹豫了,仿佛即将触碰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秦司秋收回了手,默默帮沈舟盖好被子。 昏黄的烛火在女子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映照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而,这份静谧的守护,并未持续太久。 外殿中,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我家夫君伤势未愈,忌劳神动气,更忌‘剧烈运动’,秦姑娘,今夜怕是不成。” 秦司秋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站直身体,后退一步,脸上的娇羞被慌乱所取代。 三位绝色佳人走入门中,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望尘墟女子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温絮身穿正红色宫装,云鬓高挽,雍容华贵,她总是这样,除了沈舟外,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陆知鸢挺着个大肚子,继续道:“我说紫宸殿怎么有生人气息,原来是忘尘墟的秦仙子。” 她打量着对方,“不知姑娘仙乡何处?令尊令堂做的什么营生?是否有兄弟姐妹在侧?” 一连串的问题如珠落玉盘,又快又密,宗人府虽然提前打过招呼,但不曾讲太多。 秦司秋先是一愣,随即窘迫道:“民女…出身江南,父母丧命于乱世,家中并无兄弟姐妹。” “孤女么?”陆知鸢温温柔柔地接过话,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贵派清修之地,弟子众多,像你这般仙姿玉质,年纪轻轻就登临大宗师的姑娘,想必追求者甚众?” 温絮走近床榻,看了一眼沉睡的沈舟,嘴角噙着笑意。 陆知鸢则找了个凳子坐下,“秦姑娘莫怪,只是你能得我家夫君如此信任,深夜相伴,必须得交代清楚些。” “若秦姑娘跟门中某位师兄师弟有什么特别际遇,皇宫和齐王府都不会强人所难。” 秦司秋没有经过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民女可以立誓,绝不曾跟男子有过任何牵扯!” 说罢她便把头低下,视线朦胧,只能隐隐约约瞧见鞋尖上一个小点。 沈舟的三位妻子凑在一起,当面窃窃私语。 温絮率先道:“你们觉得如何?” 陆知鸢答道:“身段样貌是顶尖的,清冷出尘的气质也算难得,只是这性子…” 她顿了顿,“有点拧巴,不够沉稳大气。” 江棠最为尴尬,她还没有跟殿下成亲,不该参与谈论才对,但温姐姐和陆姐姐又盯着自己,遂道:“宗人府…” 陆知鸢将手搭在肚子上,硬气道:“不用管他们。” 江棠思索了一番,道:“秦姐姐的事迹我听过一些,担得起侠女之名。” 陆知鸢纠正道:“是妹妹。” 秦司秋耳旁传来一阵蜂鸣,她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侧妃刚刚说出口的三个字,这算是接纳了自己? “脸皮薄得跟纸似的。”陆知鸢浅笑道:“忘了问,万一人家不喜欢夫君呢?” “路上秦姑娘没有拍飞咱家那位的爪子。”温絮嗔道:“也不知真睡还是假睡。” 秦司秋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她们都看见了?!这该如何是好? 江棠抿着嘴巴,努力压下笑意,眼角弯弯道:“江湖传闻秦姐姐一直是生人勿近的性子,今夜怕是下了决心,才敢如此行事,毕竟太极殿上围观者不少。” “真的?”陆知鸢眼睛一亮,望向对方,“以后怕是嫁不出去喽,只能便宜床上那位。” “我…”秦司秋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挤不出来剩下的字。 “哎呦~”陆知鸢站起身,手指划过对方耳垂,调笑道:“如此害羞?那以后吹了灯,还不是任由我家夫君摆布?” 秦司秋身子摇摇欲坠,虽没有外人在场,但这般闺房密语她依旧吃不消。 楚楚可怜的模样惹得陆知鸢玩心大起,她勾起对方的下巴,以命令的口吻道:“叫姐姐。” 秦司秋贝齿微张,“姐…” 话音未落,一道倩影冲入房内,旁若无人地跳上床榻,顺势躺在沈舟怀里,碧绿眸子中流动着孩子般的狡黠,“我也是姐姐!” 阿依努尔踱步到温絮身侧,歉声道:“一时疏忽,没拉住。” 温絮轻哼一声,大宗师拦不下一个普通人,说出去谁信? 秦司秋原以为今夜的震撼够多了,不曾想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正妃温絮出身江南林家,被朝廷敕封为“九嶷郡君”,而侧妃陆知鸢则有一位左仆射爷爷。 至于江棠,外界没什么消息。 这些都可以理解,但眼前两位锻奴王女是怎么回事? 第194章 好巧啊 秦司秋曾在客省见过锻奴的两位王女,特别是温絮身边的那位,给她的压力极大,很显然,对方也是一位雷躯境大宗师。 阿依努尔知道自己的理由说不过去,但无所谓,该争的一定得争! 秦司秋虽没有接触过朝堂,可也不是傻子,再结合今夜晚间柔然皇子的反应,她能隐约猜到陛下的谋划。 陆知鸢叹气道:“既然阿依和图雅一同现身,你就得留在京城了,大明宫房间很多。” 秦司秋完全不介意被怀疑,反而觉得侧妃的担心很有必要! 而且个人名声与家国相比,委实不值一提,她知晓孰轻孰重。 割孤将殿门关上,闪身离去。 阿依努尔用掌风熄灭烛光,脱鞋褪衣,一气呵成。 由于陆知鸢怀有身孕,便独占了沈舟左侧。 温絮则枕着丈夫右肩,睡在上方,二人耳鬓厮磨,呼吸可闻。 其余三位姑娘或靠着沈舟肚子,或抱着其大腿。 万幸床榻够大,丝毫不显拥挤。 阿依努尔打了个哈欠道:“秦姑娘想站着帮我们守夜?” 秦司秋踌躇不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萨仁图雅傻乎乎地拍了拍身侧被褥,“快来,给你留了位置。” 秦司秋失神般地走上前,摸黑躺下。 片刻后,她突然惊呼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原来是阿依努尔故意使坏,将沈舟的手拽了过来,并捏了捏对方,“我们都是姐姐,辈分不能乱!” … 太极殿内宴席散场,金樽玉盏被撤,只余清茶袅袅。 左宗正沈竹蹊借着三分醉意,轻敲美人扇,对酒而歌,秦司秋是他发现的,将来若能为舟儿诞下子嗣,也该由他教导。 心里大石头落地的感觉,真好! 宗令沈墨庵抚须道:“秦丫头根骨清奇,眼神清澈,虽出身江湖,却不染尘埃,老夫瞧着,甚是满意。” 沈竹蹊敲扇子的动作“啪”地一声停住,警觉道:“二哥,做人不能太混蛋,咱们可有言在先!” 沈墨庵眼皮都没抬,气定神闲地反问道:“哦?有字据吗?”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沈竹蹊气急,“我看孩子跟你学不了好,净是些老狐狸的算计!” 沈凛饶有兴致听着弟弟们拌嘴,他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碗,脑海中浮现出沈舟在宴席上的表现。 苍梧七代明君树立起来的伟岸形象,怕是要毁在新皇手上。 沈凛的目光在空位上停留片刻,皱眉道:“诸位会不会觉得舟儿仪态较为懒散?” 此言一出,立马得到三位弟弟的认同。 “以前的庆典,舟儿总是最后到场,率先离场,稍微坐久一点就浑身刺挠。” “上次在宗人府,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活脱脱一只野猴子。” 齐王世子装正经的时间往往持续不了一炷香,便会露出狐狸尾巴。 沈凛点点头,委婉道:“他将来得要继承大统,龙行虎步,端方持重的天家威仪,须从小处着手,时时砥砺。” “如今舟儿重伤初愈,行动不便,许多事…想反抗也力不从心。” 沈凛的语气中,既有“趁他病要他命”的玩味,又有“关怀备至”的深意。 沈墨庵何等老辣,接话道:“陛下深谋远虑,舟儿确实到了该重塑规矩的时候。” 沈竹蹊也反应过来,跟上道:“陛下所言极是,但您不怕事后被报复?云变境大宗师,一个御花园可扛不住。” “如果他能改好,就算把太极宫拆了朕也在所不惜!”沈凛沉声道。 沉默良久的右宗正沈砚溪谨慎开口道:“若陛下心意已定,臣弟可以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教导舟儿!” 沈竹蹊和沈墨庵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这‘礼仪师父’,不会是个年轻姑娘吧? 老东西,藏的挺深! 沈凛满意地笑了笑,“好,在舟儿气机恢复前,朕要看到一个脱胎换骨的苍梧太孙!” … 天大寒,紫宸殿内却温暖如初夏。 窗外风雪不停,沈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温絮近在咫尺的脸,情不自禁地亲了一口。 但很快,他发觉有点不对劲,一,二…,即便算上图雅和阿依,也应该只有五人才对,第六个哪来的? 沈舟探出右手,细细摸索了一番。 嗯,很陌生的触感。 秦司秋悔之晚矣,她早就醒了,不该装睡的! 沈舟的食指停在对方唇边,轻咳道:“秦姑娘,好巧啊。” 秦司秋神色平静地坐起身,整理好衣衫,逃难似的跑出殿外,扶着柱子大口喘气。 温絮笑出声,“好巧?能有多巧?殿下不是花丛老手吗?没其他话说?” 沈舟摸了摸鼻子,“天气不错?” 温絮用额头磕了一下丈夫下巴,“装傻充愣。” 大明宫明面上的主子只有齐王世子和两位世子妃,最多加上一个江棠,所以显得极为空旷。 阿依努尔跟萨仁图雅没有用膳便赶回了客省,留下气氛诡异的一男四女。 秦司秋双手食指勾连在一起,眼神闪躲。 一旁的江棠安慰道:“凡事都有第一次,慢慢习惯。” 秦司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却被一声叫喊强行打断,“死妮子,夜不归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 落在后方的沈承煜哭笑不得,“谢姑娘,莫要冲动。” 谢静宜顾不上许多,气势汹汹叉腰道:“整整一晚上啊,跟我回家!” 沈承煜快步追上,正色道:“谢姑娘,秋儿你带不走。” 事关北征大计,不可含糊。 谢静宜转身道:“那齐王府立即下聘,明日成亲!” 沈承煜犹豫道:“还得等几年。” “几年?”谢静宜声线骤然提高几度,“殿下是想提起裤子不认人?” 沈舟站直身体,抱拳道:“谢前辈,在下名声虽然不太好,可从未失言过,秦姑娘要是愿嫁,我便愿娶!” 事情肯定传遍了京城,他要是不认账,毁的不仅是秦司秋的名节,还有忘尘墟的门风。 林欣将谢静宜拉到后堂,小声劝慰。 沈舟双手握拳,给娘亲打了打气,随即望向家里老头子,“没必要带这么多人吧?还拿着绳子?” 沈承煜笑容玩味,“宫里和宗人府的主意,我要是你,现在就开始跑!” 第195章 对弈 京城百坊,各有气象。 新昌坊在其中,尤显特别,这里的宅邸,是一水儿的贵族风格,朱门高墙,飞檐斗拱,两侧的石雕瑞兽栩栩如生。 然而路上的行人,却大多身着朴素,步履匆匆,只偶尔有几位衣饰尚可,但锦袍上也没有张扬的纹饰。 他们中的一部分在国战时便看清了形势,举族投降苍梧,日子还算体面。 另一部分,则是确认复国星火彻底熄灭,于绝望中清醒后,跟沈凛做了一笔惊世骇俗的交易,才逐渐迁入的。 曾经的敌人成了邻居,每个人都活在巨大的不确定里,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坊内深处,某座“王府”的后院,坐着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子,他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旧魏国七皇子仙川,乱世十大谋士之一。 对面的右宗正沈砚溪没有催促,悠闲地端起粗陶茶碗,小饮一口,目光扫过院中井井有条的花木。 “这棵银杏,怕是比老夫的年纪还大。”他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魏仙川微微一怔,思绪被拉回,抬头看了看,“的确如此。” “沧海桑田啊…”沈砚溪感慨了一句,视线微微偏移,“老夫记得第一次见你,也是在一棵银杏树下。” 魏仙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转化为复杂:“您…还记得?” “有灵气的孩子总是更引人注目。”沈砚溪捋了捋胡须,追忆道:“那时候,你七八岁左右吧,在楚国当质子,瘦瘦小小的,像根豆芽菜。” 魏仙川感受着手中棋子的温度,沉默不语,那段生涯,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没有之一。 “老夫奉旨出使,路过驿馆,就见有个孩子被几名纨绔堵在树下。”沈砚溪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他们抢了你手里的半块饼,骂得很难听。” 魏仙川呼吸一滞,屈辱的画面历历在目。 “老夫看不过去,便想上前制止,可他们一见苍梧的仪仗,一溜烟跑了。”沈砚溪笑了笑,“你没有哭,也没有去捡地上的饼,只是死死盯着楚国皇宫方向,又恨又倔。” 魏仙川沉声道:“多谢解围…我…” 当年老者的举手之劳,对于深陷泥沼的他而言,仿佛是黑夜中的一束光。 沈砚溪不在意道:“老夫在楚国逗留期间,让人给你送过几次南方的新鲜果子,滋味如何?” 魏仙川眉眼间的阴郁被冲淡许多,动容道:“很甜…” 沈砚溪悄摸摸落下一颗白子,扭转棋局上的颓势,“人生在世,际遇难测。” “老夫是打算给你掳走的,可惜计划没成,否则再加上承煜,苍梧一统中原会更顺利。” 对方没有挟恩图报,魏仙川的肩膀放松一分,“沈氏一族底蕴已成,有我在,最多算是锦上添花。” “说起来还得多谢你。”沈砚溪趁男子分神,又落下一子。 魏仙川回应道:“言重了,若非我被皇兄排挤,承煜想拿下洛阳城,需多废些功夫。” 沈砚溪摆摆手,“老夫是指赵姑娘,寻常的礼仪嬷嬷,可压不住舟儿顽劣的性子。” 魏仙川心中了然,虽然灵悦没有在赵国皇宫内待过,但被春平侯教导的极好。 “此事我没帮上忙,是她自己的想法。” 沈砚溪没有追问细节,身体微微前倾,“赵姑娘选择好了未来的路,你呢?”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老夫知道你肩上担着许多人的期望。” 魏仙川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沈砚溪脸上带着长辈般的关怀,“你有能力,有抱负,更难得有颗想要天下太平的心,万万不要被莫须有的‘责任’绑架,更不要为了成全旁人的执念,把自己填进那无谓的洪流里!” “天下一统,是大势,苍梧手上并没有沾染太多魏国皇室的血,他们是在逃难时被齐国所杀。” “北上?西进?”沈砚溪嘴角一抽,讥讽道:“这不过是陛下给那群不甘心的人一个聊以自慰的念想罢了。” “其中的凶险和代价,你比谁都清楚,一群失了根的人,去一片陌生的土地,还想重建家国?” 沈砚溪右脚重重踏下,“真正的太平,它就在此处!” “你魏仙川,有安邦定世之才,何必舍近求远,把自己困死在‘遗族领袖’的虚名里?” 沈砚溪的声音渐渐恢复平静,“莫要辜负了当年那个站在银杏树下,不肯认输的孩子。” 此番话,他酝酿了很多年,今日才说出口。 园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魏仙川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任由雪花盖满肩头。 片刻后,旧魏国七皇子,现在的苍梧“魏王”托着下巴道:“您是不是多下了五颗子?” “没有。”沈砚溪坚定道:“我们一直在聊天。” 魏仙川细数道:“一,二,三…” 沈砚溪抓住对方手腕,“大概是不小心掉落的,老夫马上拿走,咱们继续。” 魏仙川看着险象环生的黑子,挥袖拂过棋盘,“不作数。” 既然往事不可追,不如再开一局,重新来! “诶,你…”沈砚溪心中暗恼,焦急道:“老夫都把牛皮吹出去了,这…” 大明宫。 沈舟经过一番逃窜,最终还是被绑在了宣微殿的柱子上,叫嚣道:“是好汉就放开小爷!半个月后手底下见真章!” 宗人府的老嬷嬷严肃道:“殿下,奴婢不是好汉。” 沈舟对此无话可说,“聊聊嘛,你可以借机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再跟皇爷爷复命,如何?” “他自己都教不好我,不会怪罪你的!” 老嬷嬷不为所动,“殿下是该好好学习一番。” 沈舟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看向窗口,双腿在空中乱踢,“媳妇救命啊!” 陆知鸢拉着温絮,鼻音轻哼,做父亲的没个正形,将来珩儿怎么办? 沈舟心一沉,呼唤道:“秦姑娘,司秋,秋儿~咱们江湖儿女,不讲究太多规矩!” “不可以!”秦司秋还未搭话,就有人抢先一步道。 新来的女子穿着宫装,让老嬷嬷离开大殿,转身道:“世子妃们请放心。” 沈舟怎么听都不对劲,她是不是说了句“你们瞧好吧”? 第196章 表明心迹 沈舟前前后后跟赵灵悦有过三次较大的交集。 景明十年的国子监毒马案,他曾于对方手里救下了沈小满父女。 后两次则是在睦州观如寺和岭南花州城,实话实说,过程都不太…和谐。 如今情形,沈舟断定自己绝对没个好下场,遂挣扎的更加剧烈。 赵灵悦视而不见,轻笑道:“世子妃们是想观摩?” 由于去年的某些小摩擦,温絮对她印象极差,冷声道:“我不相信你。” 赵灵悦柔柔弱弱道:“温姐姐错怪妹妹了,我其实很好相处的,况且陛下的旨意,谁能违背?” 说完她侧过头,“小妮子下手挺快。” 江棠听闻此言,手足无措道:“赵姐姐,我不知你也在京城。” 看来对方能摆正自己的位置,赵灵悦欣慰一笑,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窗,“关乎皇族颜面,得按宫里的规矩办。” 她莲步轻移,姿态优雅地绕着沈舟转圈,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光滑温润的玉尺。 “啧啧啧…”赵灵悦停稳站定,上下打量着齐王世子,“殿下,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 “转你大爷!”沈舟被看得头皮发麻,她不会是想报江南的一剑之仇吧? “此地是大明宫,你不要乱来,否则我一声令下,立马会有大批高手出现在殿外!” “哦?”赵灵悦将玉尺搭在对方腰带上,“叫呗。” 沈舟不可置信道:“你敢?!” 赵灵悦左手微微向下发力,狡黠道:“你猜我敢不敢?” 沈舟清了清嗓子,“学礼好啊,得学,要学!” 赵灵悦后退一步,板着脸道:“首先,站姿!身为天家贵胄,扭来扭去,成何体统!” 沈舟嘟囔道:“过分了啊,我不够直,柱子还不够直吗?” “顶嘴,好样的!”赵灵悦眯起杏眼,嘴角的弧度越发渗人。 殿外,几个女子凑在一起。 陆知鸢率先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许隐瞒!” 江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温姐姐跟赵姐姐是有什么恩怨吗?” 温絮没好气道:“她担心我以后的孩子会受委屈。” 陆知鸢看了对方一眼,“胡说八道,而且有司秋在,不怕!” 冷不丁被点名的秦司秋耳根红透,腰背不自觉地挺起。 江棠挠了挠脸颊,将花州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并道:“我一开始以为他们二人是情侣,但被殿下否认。” 陆知鸢沉思道:“以咱家那位的性子,同住一个山洞几晚…” 江棠摇摇头,“他们当时被绑着,殿下又中了散气针。” 温絮盖棺定论道:“还没到那一步!” 江棠张了张嘴,想为赵灵悦辩解几句,比如对方确实在闻香教一事上帮过忙,可看着温絮冷冰冰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一位老者慢悠悠的嗓音,“在开声讨大会?” 众人一惊,连忙望去,只见左宗正沈竹蹊踱步而来,便一同行礼道:“见过四叔公。” 沈舟还未被正式册封太孙,大明宫规矩不重, 沈竹蹊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对新来的礼仪师父意见很大?” 温絮忍不住道:“四叔公,赵灵悦行事诡谲,我怕她假借教导之名,行报复之实!” 陆知鸢附和道:“正是!” 在场的几位女子,也就她俩敢出声表达不满。 “你们的心思,老夫明白。”沈砚溪听着七嘴八舌的控诉,轻摇折扇,“三哥此事做得不地道,但有他的道理。” “之前舟儿跟赵姑娘各为其主,有摩擦很正常。” 沈砚溪耐心道:“可今时不同往日,苍梧愿跟旧十二国共治天下,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北征在即,中原决不能乱! 赵灵悦是前赵国公主,又是魏仙川的干女儿,她不仅是她自己,还代表了很多乱世遗民。 沈砚溪的一番话将事情拔高到了政治层面,让几位女子一时语塞。 他缓和道:“赵姑娘自小流亡在外,身上难免带有一股拒人千里的疏远感,所以你们觉得对方难以相处,多给她点时间,会慢慢改正的。” 温絮叹了口气,“四叔公,您今日是为此而来?” 沈砚溪一愣,态度骤变,沉声道:“刚刚的话当老夫没说,你们该耍性子耍性子,最好能拖上几个月!” 三哥的破事,他可不愿管,“这期间,秦姑娘多费心,努努力,加加油,宗人那边录档完毕,手续齐全,婚礼可以后面补办。” 秦司秋不明所以,等理解后,左宗正已经走远。 … 殿内,赵灵悦笑得花枝乱颤,用毛笔在男子脸上写写画画,“你也有今天!” 沈舟生无可恋道:“你想怎样?” 赵灵悦停下手,深吸一口气,刚才那股得意劲慢慢淡去,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 沈舟腰部微微发力,牛皮绳却越收越紧,妈的,明天就拆了柱子! 赵灵悦往前凑近了一步。 沈舟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 赵灵悦扔下戒尺,将手搭在男子肩膀上,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跟之前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沈舟屏住呼吸,他完全搞不懂对方的心思。 赵灵悦抬起头,直视着齐王世子那双写满困惑和警惕的眼睛,烛火在她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坦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我有点着急,不好意思。” “着急?咩啊?”沈舟更加茫然。 “嗯。”赵灵悦点点头,目光飘忽道:“我年纪比你大了好几岁,换做普通百姓,孩子都该打酱油了,要是…再不成亲,就…真的没人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细不可闻,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强装出来的威胁和窃喜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女子在心上人面前吐露心迹的羞窘和忐忑。 “害,小事!”如果不是被捆着,沈舟会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京城里别的不多,两条腿的男人一抓一大把。” 赵灵悦呼吸急促,直言不讳道:“可我就想要你!” “不行。” “不同意!” “想得美!” “那个…” 殿内被人推开,四位女子鱼贯而入! 第197章 云变境 随着齐王世子挑战天下群豪的事情落下帷幕,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来自五湖四海的武者们并没有选择离去,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悦来居客栈掌柜现在都不拿正眼看人,店铺虽小,但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大宗师,劳烦打地铺。 就这样,空闲位置的价格依旧水涨船高,供不应求。 想瞻仰大宗师风采的低品武者们不惜花费重金,只希望能跟某位前辈说上一句话。 掌柜听着楼下动静,拱手赔笑道:“诸位若是觉得吵闹,在下立刻将他们赶走。” 张岩松正襟危坐,俨然一副高人的模样,抠脚丫的陋习早已被他抛去了九霄云外,“无妨。” 掌柜谄媚道:“前辈心胸宽广,不负‘断峡客’之名!” 张岩松心里暖暖的,端起瓷杯放在鼻尖下晃了晃,“好一壶洞庭碧螺春,帮忙打包两斤。” 掌柜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反驳,唤来伙计,并强调一定要是张前辈喝的那种“碧螺春”。 张岩松小饮一口,淡淡道:“老夫职责所在,过几日便会离开京城,你们呢?” 拂柳山庄叶文涛接话道:“小女想多体验体验十三国都的繁华。” 忘尘墟谢静宜脸色难看,齐王府留人还说得过去,但傻徒弟也跟被灌了迷魂药似的,这算怎么回事? 张岩松玩味道:“要不在京城买栋宅子,让秦丫头先住下?” 谢静宜掏出一封宗人府拟定的婚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恶狠狠道:“不用!” “哦呦~”张岩松感叹道:“速度真快。” 一旁的“玉面狐狸”萧天河调笑道:“比武输了个亲传弟子,心疼么?” 谢静宜斜眼道:“信不信老身把你的踪迹透露给张瞎子?” 萧天河想起对方三百斤重的胖闺女,两眼一黑,急忙告饶道:“晚辈一时失言,请前辈勿怪。” 张岩松轻笑道:“空明境主修心,需制怒啊,谢妹子。” “我制你奶奶个腿!”谢静宜怼了回去,老家伙一生脾气暴躁,哪来的脸教训她? … 几日后,大明宫静室内。 沈舟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赤着上身,匀称的肌理上没有一丝赘肉,如玉石般温润光滑。 回乡村口一战,强行突破的隐患,死死锁住了他的武学道路。 雷躯再强,终究是“实”,而云变境则是“虚”,二者如阴阳图中的黑白两色,缺一不可。 叶无尘的一掌,将沈舟全身筋脉骨骼击碎,给了他破而后立的契机。 有青烟在房中弥漫开来。 沈舟的气海丹田处,一颗由磅礴生机凝聚而成的“种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膨胀。 九品,八品,七品…曾经要数月甚至数年苦功方能跨越的境界壁垒,此时如同脆弱的薄纸。 奔腾咆哮的崭新气机,带着水到渠成的酣畅,在齐王世子体内横冲直撞,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每一寸经脉骨骼都在欢呼雀跃。 沈舟体外泛起内敛且深邃的雷光。 三品,二品,一品! 不过小半时辰,他便重回巅峰,但气机还在壮大! 静室内门窗紧闭,却有一股风暴正在酝酿,袅袅青烟诡异地扭曲盘旋着。 沈舟凝聚心神,身上至刚至阳的毁灭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如同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刚猛的雷力在经历极致的压缩与精炼后,成为了丝丝缕缕,肉眼难见的“气”。 这气轻盈灵动,带着一种韵律感,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它们不再局限于固定的路线,而是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尝试着跟外界产生共鸣。 难怪世间的高深武学,皆出自云变境大宗师之手。 门外温絮察觉到异常,柔声提醒,“不可分心!” 沈舟深吸一口气,憋住。 嗡… 一道来自灵魂深处的蝉鸣响起。 片刻后,沈舟猛地睁开双眼,眸子中仿佛有流云舒卷,雾气氤氲。 静室内青烟瞬间凝固,紧接着,又汇聚成一条纤细的小龙,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流淌。 沈舟心念微动,烟气倏然散开,化作漫天星点。 云变境! 沈舟站起身,狠狠伸了个懒腰,黄豆爆裂的声响不绝于耳。 他穿好衣衫,拉开房门,自信道:“要不要试试?” 齐王世子打不过世子妃的传言,将终结于今日! “你确定?”温絮穿着一身练功服,一头黑发被高高竖起,干净利落。 沈舟右脚悬空,还未踏下便收了回来,“算了,暂且先放你一马,记得谢谢我。” 温絮眉头皱起,挑衅道:“别呀,殿下神功大成,不想找回场子?” 沈舟以拳击掌,恍然道:“来人,去请张岩松张前辈。” 上次朱雀大街的战斗尚未打完,正好补上。 以大宗师的速度,没让齐王世子等多久。 张岩松规规矩矩道:“见过殿下。” 他现在有半个官身,礼数不能废,否则会辜负朝廷的信任。 沈舟摆摆手,“前辈不必如此,大明宫尚未正式启用,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他是因为受伤提前搬进来的,以后住不住还两说呢。 张岩松站直身体,“殿下实力更胜以往,可喜可贺。” 沈舟实在是有些不太习惯,之前叫他混小子不也挺好,遂道:“我与前辈的切磋被叶无尘搅局,不知今日是否方便?” 张岩松一愣,犹豫道:“殿下已然突破,老夫怕是没法子留手太多,唯恐…”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齐王世子弄不好又得去床上躺几天。 “前辈言之过早。”温絮将左手的佩剑扔给丈夫,默默站在其右侧。 张岩松哈哈大笑,“老夫曾听闻世子妃身手卓绝,天赋不输当年的叶无尘,看来今日能领教一番!” 他不再废话,解下腰间的麻布包裹,露出大刀“惊鸿”。 两位云变境打一位新晋空明境,算起来还是张岩松占了便宜,不过眼前这一对男女,不能以寻常人视之。 沈舟拔剑出鞘,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我夫妻二人没打算输,前辈小心些。” 第198章 混合双打 钦天监。 气运池内烟雾缭绕,能依稀看见里面盛开着朵朵荷花,一尾尾锦鲤游曳其中,好不快活。 论突破时的气象,整个中原没人比得上沈舟,在皇室身份的加持下,每一次都堪称惊天动地。 即便是曾经的沈夕晖,也远远不及,毕竟当时的苍梧还未统一中原。 监正跟一般官员不同,他很乐意看见有武者在京城动手,雷泽大阵会汲取散落的气机,用于补充自身消耗,折算下来能帮朝廷省大一笔开销。 发别道簪,头绘佛印的老者登高远眺,望向北方,“两国江湖的差距只会更大,你着急吗?” 监正没想着能有人回答,歪门邪道始终难登大雅之堂,兀鲁思是柔然史上最出色的大萨满,但那又如何?还不是得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 … 大明宫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积雪被狂暴的气机扫荡一空,露出冰冷光滑的地面。 张岩松手持造型古朴的阔背长刀,像是一座亘古不移的山岳。 沈舟身形如电,动作大开大阖,凝练如实质的剑罡或劈或刺,每一击都仿佛要将天空撕裂。 张岩松刀锋反卷,一边化解对方的攻势,一边道:“殿下出招时,需好好体悟雷躯境和云变境的不同。” 沈舟战意更浓,顾不上虎口处崩出的鲜血,剑势再变! 就在此时,一道曼妙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切入战局。 这位平日里温婉贤淑,少有在外人面前展露过武功的世子妃,速度快得超乎张岩松的想象。 她没有选择直线突入,而是经过几个难以捉摸的转折,在触及对方刀罡的瞬间,剑身上骤然亮起月华般的光泽。 叮! 一声刀兵相击发出的脆响,清晰地穿透了整座大明宫。 老者挥出的恐怖刀罡,被这巧妙的一“点”击散,气机朝着四周宣泄,在地面犁出几道深痕。 “嗯?”张岩松脸上首次露出诧异,温絮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不输两年前的他。 可那时的剑南“断峡客”,已经在云变境打磨了数十载! 温絮面色沉静如水,眼神专注而空灵,在打散了老者的强力一击后,剑势如春蚕吐丝般,连绵不绝地展开。 她的武学路数极为独特,颇具古风。 张岩松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偏偏这棉花还会还手,力道不轻! “她可比我厉害。”沈舟换了口气,精神大震,吼道:“媳妇!” 他瞅准温絮创造出的战机,抓住了对手因挥刀而暴露的肋下空门。 沈舟眼中琉璃之光暴涨,长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面对夫妻二人天衣无缝,刚柔并济的杀招,强如张岩松也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来得好!”他须发皆张,空明境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手中阔刀一暗,仿佛将周围数十丈的光线全部吸纳。 张岩松不再理会温絮那烦人的“丝线”,将气机集中灌注于右臂,以开天辟地之势,悍然向前方劈出。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碾碎齐王世子的锋芒。 刀罡与剑气即将碰撞的刹那,温絮动了,整个人的气质,从柔和的流水,转变成万载不化的玄冰。 她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剑尖之上,一点寒芒骤现,精准无比地刺向老者的刀脊。 时机妙到巅毫,正是张岩松力量倾泻而出的前一刻! 老者足以劈开山岳的一刀,被一股寒冰剑意侵入核心,迟滞了一瞬。 但对于沈舟而言,有这一瞬,便足够! 他的剑气如游鱼般划过刀罡,激射而去! 噗嗤! 雷光爆闪,血花飞溅! 张岩松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踉跄了一步,肋下衣袍被撕裂,一道焦黑剑痕赫然在目,齐王世子的气机正在想办法钻入他体内。 同时,温絮再挥数剑。 张岩松压下伤势,阔刀舞成一团乌光护住周身,挡下世子妃招来的“暴风雪”。 沈舟驻剑而立,温絮则站在他身旁。 张岩松脸色青白交替,最终收敛气势,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有震惊,有赞赏,也有一丝无奈。 真要拼命,他不会输,但眼前这对男女才多大,双方之间差着辈呢,而且齐王世子和世子妃还留了手。 他将阔刀别回腰间,坦然道:“老夫败了。” 沈舟嘿嘿道:“算平局如何?我们二打一,胜之不武。” 张岩松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走去。 没多久,两条秘闻传遍京城,“断峡客”战败于大明宫;齐王世子打不过世子妃。 张岩松亲口在丹凤门外承认,做不得假。 有关齐王世子的消息,本就被百姓所追捧,前者无所谓,能让叶白衣引为知己的年轻人,将来武学成就不会太差。 至于后者,很有嚼头,趁世子还没被正式封为太孙,完全可以添油加醋地编几个故事! 皇室怕媳妇的传统,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先帝如此,陛下亦然,最甚者当属齐王沈承煜,只娶了一个。 如此看来,殿下蛮厉害…又或者是世子妃通情达理? 沈舟听完内侍回禀,淡然道:“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要不过分,随他们去,虱子多了不怕咬。” 温絮微微仰头,似骄傲道:“要想追上师父,你得多用点心。” “来日方长,我…”沈舟说到一半停住,搓手道:“方不方长的以后再说。” 温絮侧身闪过丈夫的飞扑,抬起胳膊,笑得像一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听听看?” 沈舟刚将食指搭上对方腕部,便发现了不对劲,先是一喜,随即懊恼道:“今日不该拉上你的。” “切磋而已,不碍事。”温絮捧着丈夫的脸,狡猾道:“秦司秋都来了好几天,您今夜找她去。” 多月耕耘,终有收获,沈舟自然满心欢喜,一把将对方抱起,“嫌弃我是吧?” “真的不行嘛。”温絮用脸颊蹭了蹭丈夫鬓角,趴在其耳旁轻声细语了几句。 沈舟眯眼道:“没骗我?” 温絮依偎在对方怀里,“您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忘尘墟清高缥缈,但她们的功法却脱胎于一本古老的双修秘术…” 夜凉如水,风雪呼啸。 沈舟将温絮和陆知鸢哄睡着后,孤身往某座暖阁走去。 第199章 情思 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 秦司秋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棂。 外头,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将琉璃瓦顶和院中枯枝染白。 今天大明宫的激斗,还在秦司秋眼前晃动,温姐姐的剑法,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狠辣,时而如天河倒卷,气势磅礴。 她虽也是一品大宗师,可却有一种拍马难及的感觉。 想着想着,秦司秋脑海中浮现出一位男子的身影,沈舟。 她的眸子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泛起细密的涟漪。 忘尘墟的生活,很冷清,晨钟暮鼓,练剑打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秦司秋那时的心境仿佛是山巅寒潭,平静无波,映照着亘古不变的明月和流云。 师父常说,只有忘情方能得道,剑会更快,意会更纯,男人都是一群流氓混蛋! 她深信不疑,也曾以为自己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直至身似枯木。 可遇见沈舟后… 他的笑,他的惫懒,他偶尔流露出的认真,甚至是他受伤时紧蹙的眉头,都成为了秦司秋心中挥之不去的影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太极殿读情诗? 汹涌而陌生的爱意,让秦司秋迷恋的同时,又带有一丝对师门的愧疚。 她喜欢他。 秦司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忘情道…忘情道…情之一字,如何能忘? 幸好师父在齐王妃的劝说下,已经认命。 吱呀…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寒气闯入房内。 沈舟披着一件白色大氅,肩头微微泛白,他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秦司秋看着烛光中男子的脸,有些痴了,但很快,她猛地从软塌上站起身,像只受惊的小鹿,“殿…殿下?你怎么会来?” 沈舟解下大氅,扔到旁边的椅背上,一步步靠近女子,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大明宫多年未曾启用,地龙还需清理,想看看你这边炭火够不够。” 大宗师不惧严寒,但沈舟又不是雏儿,不会一登门就宽衣解带,循序渐进很重要! 他在窗台边站定,“住得习惯吗?” “嗯…”秦司秋声音细不可闻,暖阁中多了一个人,空气似乎有些稀薄。 她的胸膛快速起伏,微微侧身,欲跟对方拉开一点距离,却不小心碰着男子垂在身侧的手背。 秦司秋动作一顿。 沈舟扭头看向对方,眼中笑意更深,缓缓伸出手,拂去女子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秦司秋僵在原地,被齐王世子触碰过的部位,尤其是侧颈的那块肌肤,仿佛有电流游走,酥酥麻麻。 “怎么这么凉?”沈舟像是没察觉到对方的窘迫,很自然地握住了女子的小手。 “我…我不冷…”秦司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又发现使不上力。 “撒谎。”沈舟低笑道。 说罢,对着手掌哈了口气。 秦司秋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速,她不敢抬头,视线落在男子衣襟精致的云纹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亲昵的举动让她羞涩万分,可心底深处,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暖流。 “今天吓到了吗?”沈舟没话找话。 秦司秋摇摇头… 沈舟趁机靠近了一步。 温热的气息拂过秦司秋的额头,她紧张得不知所措。 沈舟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掠过女子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最终停留在对方小巧的下巴上。 秦司秋被迫抬头,撞进男子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那里面有着她慌乱的模样,也盛满了女子从未见过的柔情蜜意。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墙上有二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沈舟试探着将嘴唇印在对方额头上。 秦司秋大脑一片空白,轻柔的触感被无限放大,灼烧着她的理智,宗门的清规戒律,师父的谆谆教诲,被彻底击碎,化作齑粉,飘散在氤氲的空气中。 沈舟双手悄然环上女子纤细无骨的腰肢,强势把对方拖入一个更私密的空间。 秦司秋的身体微微颤抖,“殿下,您…” “嘘…”沈舟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秦司秋觉得自己快窒息了,脸颊和耳后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 巨大的羞意和隐秘的渴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秦司秋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男子堵住了嘴,只剩细密的呜咽。 当欲望占据上风,她整个人瘫软在齐王世子怀里,唇齿微张,笨拙的回应着。 沈舟的手掌在女子身上游走,不多时,地上铺满了散落的衣衫,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 次日,天刚蒙蒙亮。 秦司秋倏地睁开眼,看着男子近在咫尺的脸,松了口气,不是梦。 沉眠中的沈舟很乖,让她忍不住贴近了几分。 秦司秋抓起一小撮发丝,在男子鼻尖轻轻滑动,见对方将醒,立马又合上眼皮。 沈舟笑了笑,“好歹让为夫休息几个时辰,太频繁有点吃不消。” 秦司秋攥起小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 不等沈舟有所动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沈凛昨夜收到御医传讯,本想立刻赶来,可被独孤皇后拦下,早已急不可耐。 臭小子的妻妾中,陆知鸢出身陆氏,家族势力庞大,若是在乱世,该她成为皇后,但现在却不合适。 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是突厥人。 江棠留有案底。 秦司秋跟江湖牵扯太深,赵灵悦是国战遗族之后,她们都很难将一碗水端平,大锅饭可不好做。 所以只有温絮诞下的子嗣,能继承大统。 这对于沈氏一族而言,是天大的喜讯,沈凛乐得见牙不见眼。 “搅我好事。”沈舟嘟囔了一句,然后在秦司秋的服侍下穿好衣衫,开门道:“大清早的,干嘛?” 沈凛直接无视了孙子怨恨的目光,着急道:“絮儿呢?” 沈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欠道:“我去叫她。” “不急,今日没有朝会,朕可以等。”沈凛义正言辞的制止道。 臭小子虽好,但如果有个被悉心教导,不曾沾染坏习惯的小号齐王世子,那更好! 沈凛不允许其中出现任何意外,谁要搞事,他不介意送对方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第200章 取名 沈舟的视线越过众人,只见一长排马车堵在宫道上。 之前陆知鸢怀孕,江南林氏不好送太多礼,否则有喧宾夺主之嫌。 但此次不同,林明远作为沈舟的亲舅舅,温絮的“父亲”,能尽情地展露财力! 贡品血燕,长白山千年老参,南海夜明珠,西域暖玉枕…每一样都装了几大箱。 林明远指挥着内侍搬运礼品,并提醒道:“脚步轻些,莫要打搅絮儿休息。” 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眼。 沈舟手指拂过金丝楠木打造的摇床,撇嘴道:“我小时候的还能用。” “咱家没穷到那个地步。”林明远不假思索道:“蜀锦云缎旧不如新,只调来了一千匹,以后每年都会送。” 除了沈凛和齐王一家外,其余人都被震了一下,他们知晓林氏有钱,可不曾想是如此个有钱法。 难怪账册只有宫里能查阅,这谁见了不眼红? 相比之下,他们准备的礼物有些拿不出手。 晋秦两王内心五味杂陈,陛下当年为了感谢林氏散尽家财,资助苍梧,有意让三子中的某一位迎娶林欣。 而他们嫌弃对方是商贾出身,无法在朝堂上给予自己帮助,故而找借口推脱,白白便宜了沈承煜。 现在想来,悔之晚矣。 这时,温絮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施了个万福道:“见过陛下,见过…” “停!”沈凛一个箭步上前,虚扶住孙媳妇,动作小心翼翼,“你如今身子金贵,礼数全免,谁要在背后嚼舌根子,朕提着刀去跟他讲道理。” 众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 沈舟被挤到一旁,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温絮,又望了一眼角落堆积成山的礼物,摸了摸鼻子道:“我失宠的好快!” 宗令沈墨庵没有称呼陛下,而是道:“大哥,您把我们当外人?” 沈凛暂时放下了皇帝的威严,不耐烦道:“你自己有孙子,不要来瞎掺和。” “二哥你先回家,交给我跟大哥就成。”左宗正沈竹蹊接话道:“天降麟儿,乃国之大喜,家之大福,名字该早些定下,以安人心,也显郑重!”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安静,取名一事在皇家,尤其是这个孩子,关系重大,不能马虎。 沈竹蹊清了清嗓子,“臣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您觉得‘彻’字如何?寓意明察秋毫,通达事理,又暗含革除积弊之意。” “既然不成熟,就不要讲出口。”沈凛随意道,不是说“彻”字不好,但不是他想的,就不该拿出来讨论! 沈墨庵挺直腰板,笑眯眯道:“老夫喜欢‘安豫天下’中的‘豫’字。” 沈凛微微皱眉,违心评价道:“一般,很一般,犹犹豫豫的哪有帝王之相。” 歪理邪说又不止臭小子会! 林明远默默坐在一旁,他不着急,可以等第二个孩子再想。 沈承煜插话道:“‘睿’字也可,沈睿?” 一时间,大明宫成了取名辩论场,宗老们引经据典,亲王们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舟被吵得头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别争了,问过我跟絮儿的意见吗?而且,万一肚子里是个姑娘呢?” “臭小子,胡说八道!”沈凛笑容玩味,“钦天监知道么?朕昨夜找监正测算过,一定是位男丁!” 沈舟思索片刻,找茬道:“既如此,‘铁柱’或者‘狗蛋’怎么样?贱名好养活。” 沈凛被气得浑身发抖,剑指道:“不孝子,你真是个不孝子!” 万幸没有带史官来,否则他们得当场呕血三升! 温絮被沈舟不着调的话语逗得忍俊不禁,轻轻踢了丈夫一脚。 沈舟嘿嘿一笑,浑不在意,拉起妻子的手,附身道:“小家伙,别管爷爷太爷爷取得什么名,你娘生你养你最辛苦,所以要她同意才作数,对不对?” 所有人一边指着自己,一边将目光挪到女子身上,眼中满是期盼和希冀。 选我!选我啊! 开玩笑,以后抱着小家伙跟他说,你的名字是我帮忙取得哦,这不天然亲近几分! “陛下隆恩,父亲慈爱,诸位长辈的拳拳之心,我跟夫君铭感五内。”温絮顿了顿,道:“只…” “‘治’字好!”沈凛快人一步,抢先道:“等小治儿长大成人,苍梧将再无外患,当稳重务实,勤政爱民,追求太平盛世!” 这是一个非常正统的帝王用字,能最直接体现为君者的使命感。 沈舟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你觉着呢?” 温絮点点头,趴在丈夫耳旁道:“起码比沈狗蛋强。” 沈凛喜上眉梢,道:“定死不改了哈。” 随即又看向林明远道:“如今林氏不用继续避嫌,搬来京城吧,朕不会让小治儿的弟弟未成年就远赴江南。” 林明远涕泪纵横道:“多谢陛下!” … 又是一年除夕,十三国都里的鞭炮就跟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乱响一通。 晋秦两王这次学了个乖,午膳后便同乘一辆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车厢内,沈承璟闭目养神,悠悠道:“为兄在家苦练数日,包的饺子那叫一个好看!” “脸呢?亏你还是个王爷!”沈承烁心中暗恼,筹备北征事宜虽忙,但空闲还是有的,他怎么就没想到? 沈承璟骄傲笑道:“你揉面的时候多使点力。” 跟长辈们的谈笑风生不同,另外两位年轻人耷拉着脸,一副死了亲娘的表情。 沈瑜和沈亮之前在陛下六十大寿的宴席上坑过沈舟一次,之后半个多月没有出过门,唯恐对方报复。 当然,获得的奖励也很丰盛,他俩如愿以偿地被封为了世子。 但还没开心多久,又要跟沈舟打照面,万一殿下想起来怎么办? “瑜儿。” “亮儿。” 声音出自不同人之口。 沈瑜沈亮颤颤巍巍地回应道:“孩儿在。” 沈承璟轻笑道:“你们今日要争气。” 沈亮惊恐道:“父王,孩儿会被殿下打死的!” 沈承烁摇摇头,“跟舟儿无关,是帮我们。” 听完父亲的计划,沈瑜声音嘶哑道:“我俩一定会被殿下打死的!” 第201章 意料之外 未时末,沈承煜才带林欣赶到。 他掀开车帘子,问道:“两位兄长为何不进去?” 沈承璟温和回应道:“等等舟儿。” 沈承煜笑了笑,“大明宫在北,臭小子不会特意绕一个圈从南门进太极宫。” 儿子什么德行,他可太清楚了,懒狗一条! 沈承璟当然知晓,不过说等三弟略显矫情,于是便拿侄子当借口,“既如此,那咱们同行。” 麟德殿内。 沈舟身边,温絮穿了件宽松的宫装,陆知鸢坐在软榻上。 江棠,秦司秋,赵灵悦,则分立两旁,还有被沈凛喊来的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 七位风格迥异,却容貌倾城的女子自成一道绝色风景。 可惜陆知鸢腹中的沈珩尚未出世,否则能再添几分生机。 见人数到齐,独孤皇后兴致高昂,挽起袖子,招呼大家一起动手。 平日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们,围成一个圈,笨手笨脚地忙碌着,场面温馨又带着点滑稽。 有了上次的经验,沈凛没有让尚食局准备馅料,打算自己来。 但这之前,他拦下齐王世子,在对方身上摸索了一番。 沈舟无语,“没偷藏辣椒,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可说不准。”沈凛检查的极为仔细。 沈承烁拎着水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实在弄不清该加多少。 沈承璟鄙夷道:“呵,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沈承烁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承璟熟练地在面粉中央拨出一个小坑,注入清水,“其中门道大着呢,好好看,好好学。” 沈承烁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在场属独孤皇后最为欣慰,三个儿子如今能和睦相处,她已别无所求。 另一侧沈凛愤愤道:“好好的猪五花,为何要把肥的剔除?” 沈舟耿直道:“我不爱吃。” 沈凛骂了一声败家子。 沈舟又道:“絮儿跟鸢儿也不爱吃。” 沈凛转身吩咐道:“让尚食局送些小脊肉来,油乎乎的东西快端走。” 莫约过了一个时辰,肉馅面皮都已准备妥当。 沈舟看着面前或扭曲,或瘫成一团的“残骸”,嘴角抽搐… 他每一步都是按照指示做的,为什么呢? 陆知鸢动作娴熟,指尖翻飞,一个个形如元宝,肚圆饱满的饺子整齐排列成行。 赵灵悦慢条斯理地捏出边缘皱褶。 江棠的包法略有不同,她先将肉馅放置在面皮上,随即沿着对角线一折,一翻,最后将左右两侧粘在一起,像个小包袱。 至于温絮和秦司秋…江湖儿女,能保证烤肉熟而不焦,就可以称作厨艺了得! 萨仁图雅第一次参加中原的家庭聚会,对一切都很好奇,把自己弄得跟只小花猫似的。 “啧啧,舟儿,你这玩意放在锅里煮,得算肉汤吧?”沈承璟挤兑道,他拿起一个样子周正的饺子,刚想炫耀,结果手一抖,摔落在地,引来一片哄笑声。 沈舟脸皮厚,也不恼,而是盯着对方身后的年轻人,“晋王世子?干得漂亮,在百官面前摆我一道?” 沈亮慌忙捂住嘴巴,“殿下,此事全是我父王跟二叔的主意!” 沈承璟佯怒道:“怎么没半点担当呢?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认!” 沈亮欲哭无泪,“父王,您是长辈,殿下不会如何的?但儿臣体弱,可抗不了两拳!” 沈承璟斜视道:“再废话,回家揍你啊!” 见众人分神,沈舟贼兮兮地把自己那几个“残次品”塞进一旁的成品堆中。 阿依努尔一把扣住其手腕,嗔道:“想浑水摸鱼?门都没有!” 她虽然包的不好,但起码比对方强。 “轻点轻点,谋杀亲夫?”沈舟夸张地叫唤道。 连素来冷清的温絮和秦知秋见此情景,都不免侧过头,肩膀微微耸动。 “真没必要。”沈舟对上她们带着笑意的眼神,认命地叹了口气,继续跟不听话的面团做斗争,并小声嘟囔道:“下了锅都一样。” 这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冲淡了宫闱的森严,暖意直透众人心底。 丰盛的皇家除夕夜宴,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悠扬悦耳。 觥筹交错间,笑语晏晏。 沈凛的目光落在沈舟身上,看着他斜倚着温絮,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珍宝。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沈凛放下手中玉箸,殿内礼乐默契的低了下去,“舟儿。” 沈舟顿感不详,谨慎道:“皇爷爷有何吩咐?” 割孤收到陛下的眼神示意,郑重地捧出一卷明黄色卷轴。 “接个旨。”沈凛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众人收敛笑容,正襟危坐。 沈舟拿过卷轴,缓缓展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敕封齐王世子沈舟为苍梧皇太孙。” 沈瑜沈亮对视一眼,相互打气,如果殿下出声反驳,他们必须当场跳出来! 死就死! 沈舟愣神片刻,平淡道:“算了,就这样。” 挣扎,计谋,装疯卖傻,自污…所有方法都试过了,总不能真的带着媳妇们浪迹天涯吧?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皇帝春秋鼎盛,后面还有老头子跟两位伯父,算算时间,小治儿也该长大成人了,再传给他就是。 没有听见预料之中的咆哮,沈凛略感失落,他能猜到臭小子心里想的什么。 中原接下来的版图会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苍梧需要一个年轻锐利,威震四海的君王,齐王世子的谋划,注定会落空! 沈凛一挥手,数百内侍朝宫外走去,他们手里的圣旨可写得复杂的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骏命,统御寰区。太孙之位,国本攸关。齐王世子沈舟,天资粹美,器宇宏深。秉性仁孝,克敦伦纪。虽少时跳脱,然敏而好学,屡立勋劳,显忠勇于忘尘,心系黎庶,深肖朕躬。兹值岁首元辰,万象更新,特册封为皇太孙,正位大明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尔其敬承祖训,勤勉修德,亲贤远佞,光昭前烈。钦此!” 独孤皇后适时开口道:“陛下,太子是不是也该同时定下?” 来了!沈舟坐直身体,这不得当场打起来?他比较看好二伯,毕竟是练武的! 第202章 推辞 麟德殿内落针可闻。 龙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身为亲王,争夺帝位是应有之义,试问谁家老爷们不想体验一把人间至尊的感觉? 拉拢官员,培植亲信,收买民心…沈舟都可以理解,他只是不能接受有人不惜用无辜者的性命去诬陷对手,此乃自掘根基之举。 如果国战遗族不曾归顺,这就会成为他们起兵的绝佳理由,届时中原大地又将陷入战火之中。 再加上北边的柔然,海对岸的倭国,苍梧不知要有多少百姓死在外族的屠刀下。 但像今天这种“良性竞争”,沈舟乐得看戏。 晋王沈承璟武功文治皆一般,但为人谨慎,当个守成之君绰绰有余。 秦王沈承烁刚猛无比,颇具武皇之风。 沈舟正想着,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只见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沈承烁从座位上弹起,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前的琉璃盏。 酒水沿着地面金砖的缝隙缓缓流淌。 他全然不顾,对着上方,斩钉截铁道:“父皇,母后,儿臣不过一介莽夫,仅会些弓马刀枪,对于安邦定国之道一窍不通,太子之位,关乎社稷千秋…” 沈承烁言语停顿一瞬,“论处理政事,大哥和三弟更为擅长,当年的江南水患,全靠他二人调度有方,百姓们才能转危为安,没有出现路有冻死骨的局面。” 沈承璟连连摆手,诚恳道:“父皇母后明鉴,儿臣才智平庸,性情偏狭,遇事常失公允…” “二弟勇猛无双,三弟饱读诗书,太子当从他们中选取一位担任。” 沈舟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今夜的饭菜定然被人下了药! 他都认命了,晋秦两王居然相互推脱? 合着弄到最后,只有齐王世子一个人当冤大头? 开什么玩笑! 若是前面无人接班… 一股邪火裹挟着委屈直冲沈舟天灵盖,他几乎要尖叫出声,“你们说的不对,重说!” 沈凛的笑容渐渐淡去,脸上挂着深沉的审视。 沈承煜知晓两位兄长心中所想,补充道:“儿臣也不适合。” 有一片阴云在沈舟头顶酝酿…迷茫,他特别迷茫。 沈凛轻敲扶手道:“有人快昏过去了,实话实说!” 沈承烁目光闪躲,如实道:“大哥也配跟我争?” 沈舟全身肌肉一松,对嘛,这才是他想看见的画面。 沈承烁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铿锵道:“最迟后年,中原将倾尽全力北征,此战关乎国运,儿臣身负秦王之名,岂能安居庙堂,坐享太平?” “儿臣请命,愿为先锋,披坚持锐,马踏汗庭!纵使埋骨黄沙,亦是无上荣光!” 沈舟神色肃穆,不见方才的懒散。 沈承烁声音渐低,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活下来,若儿臣不幸阵亡…死一个亲王,和死一个当朝太子,对前方军心与后方民心的影响,截然不同。” “儿臣不愿,也绝不能因为一己私欲,破坏朝廷大计!” 最后一句,他是用吼的,带着武将的赤诚,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秦王沈承烁,七岁降服第一匹烈马,十四岁将苍梧军旗插上楚国城头。 他身上的刀疤,一条叠着一条,难见一片完好的皮肤。 沈承璟站起身,显得比弟弟平静些,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父皇,母后,北征一事非同小可,儿臣力弱,怕是去了草原,也只能成为大军的累赘。” “要是以太子之身坐镇京城,朝中那群依附儿臣的官员,将作何感想?” “他们会不会为了‘拥立之功’,会不会为了在新朝占据高位,故意克扣粮草军械?又或者延误篡改战报?” 沈承璟痛苦地闭上眼睛,“人心险恶啊父皇!利益之下,忠义廉耻皆可抛!即便儿臣严令禁止,甚至以性命相威胁…” “可在滔天的权势诱惑面前,他们未必会听,更未必会收手!” “儿臣不想成为奸佞之徒残害手足,祸乱军国的借口。” “只要太子之位一日未决,他们便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万一新皇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呢!” 真相如怒浪狂涛,冲垮了所有关于权力倾轧的猜疑! 沈承烁放下对至尊之位的渴望,只求能毫无负担地去冲锋陷阵。 沈承璟在国战期间见过太多权力下的魑魅魍魉,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京城有风闻司在,或许无碍,但外面呢? 朝廷做出的决策,说到底还需手下人去执行。 三位亲王一同跪地磕头,“太子之位,儿臣暂时担当不起,我们兄弟三人,愿为苍梧,为父皇,守好这万里河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沈凛很想召集国战遗族来皇宫,好让他们看看当年为什么输! 独孤皇后泣不成声,用锦帕死死捂着嘴。 类似的场景曾经发生过,沈凛眼中各类情绪翻涌,“朕…没白养你们几个。” 三人一同起身,挑衅地望向齐王世子,好像在说,这才算本事,你以前那是啥?丢人玩意。 沈舟压下心中五味,缓和气氛道:“我肯定也要上战场,皇爷爷不如先把圣旨收回?” 沈凛一口酒水喷出两丈远,嗓音冰冷,“行啊,苍梧十五道,数百州府,你追去吧,反正云变境大宗师脚程快。” 说罢他没好气道:“亏你想得出来!” 沈舟耷拉着脑袋,生无可恋。 这一幕惹得众人狂笑不止,沈承璟和沈承烁现在方知父皇为何喜欢逗弄对方,憋着的火药桶,能不好玩吗? 独孤皇后嗔道:“莫要调皮。” 沈舟嘿嘿道:“大过年的,不要哭丧着个脸,不吉利,有小爷在,包几位长辈活蹦乱跳的返回京城!” 沈承烁豪饮一杯,“大哥,三弟,到时我可不会让着你们。” 沈承璟不屑道:“呵,莽夫。” 晚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沈凛一边打着哈欠,感慨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守不了岁,一边将某块玄铁令牌塞入孙子手中。 “劳碌命啊。”沈舟有气无力道。 第203章 风闻司 苍梧有两大机构最是神秘,独立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之外,号称只听皇命,只遵圣旨。 其他人,哪怕是三位亲王,都无权调动。 雾隐司内设雾鬼和夜游神两种职位,前者追踪,后者暗杀,且其中大多数为皇室供奉。 沈舟接触过几次,怎么说呢,是一群古古怪怪的人,武学路数颇杂。 至于风闻司,则由听风郎和织谣娘组成,负责搜集和散播情报。 他们或许境界不高,却可能存在于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比如街边的乞丐,路上的商贩,青楼里的小厮… 沈舟摩挲着令牌中央两个笔锋凌厉的小字,“风闻”。 温絮和陆知鸢已经被强制命令返回大明宫休息,萨仁图雅趴在殿内软塌上小憩。 阿依努尔挪步上前,低声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舟将对方揽入怀里,面露苦色,“我都不知道风闻司大门朝哪边开。” 他用令牌敲了敲桌面,“怎么用?跟谁用?” 阿依努尔将脑袋靠在男子肩上,“皇爷爷深谋远虑,是想借机考验你?” 沈舟尴尬笑道:“高看我了,狼庭对中原渗透颇深,甚至能组织一场针对江湖人士的刺杀,但可有寻着风闻司总部位置?” 阿依努尔摇摇头。 就在沈舟心思百转时,一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右后侧,仿佛是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割孤换下了内侍监的装扮,穿着靛蓝色常服,姿态恭谨道:“启禀殿下,老奴不才,忝为风闻司督领。” 沈舟揉了揉太阳穴,“早该想到的,除了你,宫内没有其他人能得皇爷爷这般信任。” 割孤语气淡然,“风闻司无固定衙门,亦无显赫牌匾,殿下若元宵节前有空,可走一趟城西的‘福寿义庄’,之后地点会有变更。” 沈舟眼神一凝,帝国的情报中枢,竟藏于一个生人勿近,阴气森森的所在? 割孤没有打扰殿下思考,眸子中闪烁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服侍过先帝与陛下,如今又调到了太孙身边。 作为一个阉人,能得此殊荣,割孤虽死无憾。 再过几个月,小主子就要降生,他或许还有机会帮忙照看… 以杀伐阴冷著称的老太监,此刻眼眶微微泛红,“奴才告退,愿殿下跟娘娘们岁岁平安。” 沈舟笑了笑,“早些休息。” … 一直拖到大年初三,苍梧新任太孙才稍有空闲,他拒绝了复杂繁琐的加封典礼,只去宗庙磕了几个头,否则今日还得忙。 清晨,一辆普通马车停在风闻司的临时总部门口,两侧白灯笼在寒风中慢慢摇晃。 院内冷冷清清,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杂役在搬运柴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烛的气息。 割孤率先下车,低声道:“殿下请跟随老奴。” 他带着沈舟绕过停放尸体的正堂,来到后院一处库房前。 割孤伸出右手,随意地敲击了几下,动静长短不一。 厚重的大门滑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见来人是太孙和督领,男子急忙扭动机关,打开前往地下的石阶通道。 割孤在前,沈舟随后踏入。 通道两侧墙壁上嵌着昏暗的长明油灯,火光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泥土混着血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下石阶,眼前豁然开朗,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 穹顶很高,被一根根粗壮的柱子撑着,四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室,里面堆放有各类卷宗。 沈舟拿起一本奏章,翻开扉页,上头详细记载了某位官员的生平,甚至包括一些隐秘事件。 “柳尚书得多谢你们。” 割孤摇摇头,玩味道:“吏部负责官员考评,但若是跟风闻司的记载不符,这就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沈舟不予置评,侧过头,看向被铁栏杆隔开的一片区域,那里是恐惧和绝望的源头。 护卫面无表情,手永远搭在刀柄上。 “总部,也是监牢。”割孤的声音在地下晃荡,“听风郎探听的消息,织谣娘编造的故事,最终都会汇聚于此。该存则存,该毁则毁。而有些人…则需要留在这里,慢慢‘听’,慢慢‘说’。” 沈舟默默点头。 割孤命人打开一间牢房,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 他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如惊弓之鸟般抬起头,“齐王世子?你怎么还活着?” “殿下,此人名叫周文焕,原户部仓部司主事。”割孤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物品,“北境三镇军粮亏空案的主谋。” 说罢他快步上前,一巴掌抽在对方右脸上,“得称呼太孙殿下!” 周文焕顾不上疼痛,惊恐道:“不可能!晋王…晋王世子不会输给你个纨绔!” “沈弈死于景明十二年冬。”沈舟冷冷道。 周文焕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中满是不甘,“你诛杀亲族,罪无可赦,我定要在陛下和百官面前禀明真相!” “是我谋划的不错,但动手之人乃沈卓。”沈舟大大方方的承认道。 谁问他都是这个答案,能在皇陵给二人留两座无主孤坟,已经算是优待了。 割孤匍匐在地,“殿下,此事跟您没有干系,是奴才独断专行!” 他毫不犹豫地将罪责揽下,苍梧新皇,得干干净净的坐上龙椅! 沈舟抬了抬脚尖,“起身。”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百姓心中自有定论,没必要掩饰。 周文焕听闻“沈卓”二字,将斥责的腹稿咽回肚子里,改口道:“殿下!冤枉啊,我只是奉命行事,上头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做,我还有一家老小!求您开开恩!” 齐王世子没了对手,谁能跟他争?百姓在乎两个祸国殃民的皇孙性命?怕是听闻的第一时间就会拍手称快,甚至可能泪眼婆娑地夸赞太孙大公无私。 沈舟拍了拍胸口的令牌,看来皇爷爷是要他学着将风闻司当做耳目,去扫清苍梧暗中的腐朽。 这把刀,确实够快。 “没有价值的话,杀了吧,省得浪费粮食。” 周文焕被吓得魂飞天外,焦急道:“殿下…我有事启奏!” 第204章 烤红薯 周文焕字字泣血道:“殿下如今贵为太孙,当知苍梧的内忧外患。” “尤其是那群国战余孽,贼心不死,就连京官中也藏了不少他们的人。” “臣…草民担任仓部司郎中多年,跟某几位有过书信往来,若殿下能饶我一命,在下愿意双手献上名册。” 这段话沈舟是信的,狡兔三窟嘛。 万一沈弈沈卓靠不住,还能归降魏仙川,谁都不得罪,两头卖人情。 管他朝代更替,我自佁然不动。有点门阀世家的味道。 周文焕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殿下可以借机立威!” 齐王世子根基浅薄,难以服众,满朝文武定然看不惯一个浪荡子弟继承大统。 君臣君臣,无臣便无君!所以周文焕不怕对方不同意,甚至觉得自己大概率能被重新启用! 有把柄捏在风闻司手里,他将成为新皇御前最忠诚的一条狗! 割孤站起身,恰合时宜道:“总部人员基本靠纸条交谈,少有出声。” 沈舟了然,随即以手作笔,在地面上刻下数十个名字。 周文焕误以为对方让他辨认可疑官员,遂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擦干净脸上污渍,沉声道:“五,七,二十九…皆为乱臣贼子,草民在京城有一栋私宅,藏有罪证!” 沈舟摆摆手,“我是让你找出这些之外的。” 周文焕不可置信道:“全…全都是?” 齐王府与朝中官员少有牵扯,谁能帮齐王世子调查的如此仔细? 割孤拍马屁道:“殿下好记性,魏王写下的名单,您只看过一次,便能烂熟于心。” 周文焕脸上青白两色不停交替,魏王?苍梧哪来的魏王?不过三年时光而已,京城变化如此大么? 沈舟笑了笑,“魏仙川莫约是没有保留。” 周文焕惊呼出声,这个名字对他的冲击,不亚于风闻司登门那天。 旧魏国七皇子,居然投靠了苍梧? 不等周文焕想明白,沈舟便已转身离去,“百姓耕作不易,当省则省。” 割孤给护卫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快步跟上。 随着沉重的铁门关闭,周文焕的嘶吼被隔绝在地牢内。 当沈舟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刺目的阳光撞入眼帘,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外面的世界异常明亮。 如果不是陛下授意,割孤希望殿下永远不会进入风闻司半步,太脏。 走出义庄,沈舟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看着湛蓝的天空,心情轻快几分,“回宫,不坐马车了,走走。” 割孤微微颔首。 虽然才大年初三,但街边店铺大多都已开门,伙计们呵着白气,费力地清扫积雪。 有孩童裹着厚棉袄在追逐嬉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路过一个街角,沈舟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甜。 一头发花白的老汉守着泥土砌成的烤炉,上方摆着几个表皮焦黄的烤红薯。 老汉吆喝道:“热乎的~” 沈舟脚步一顿,忽然问道:“带钱了么?” 割孤愣了一下,想起殿下早年走过江湖,怕是有些怀念。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 “来两个!最大的!”银子够,底气足,沈舟豪迈道。 “好嘞,贵人您稍待。”老汉见主顾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立即眉开眼笑,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烤红薯。 沈舟付钱后接过,小心翼翼地撕开一点外皮,金黄的瓤肉冒着腾腾热气,香气扑鼻。 他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眯起眼道:“唔…滋味不错。” 沈舟将另外一块递给身后的老仆,“尝尝。” 割孤心头一暖,学着殿下的样子,大口啃下。 老汉乐得见牙不见眼,“山珍海味总会吃腻,到头来发现,还是五谷杂粮最养肠胃。” 沈舟含糊道:“您还懂医?” 老汉笑道:“不瞒贵人,小老儿颇有家资,也读过几天书,听闻苍梧要跟柔然蛮子开战,这才做个力所能及的营生,万一朝廷缺军饷,咱也好尽一份力。” “国库充盈,您不用担心。”沈舟饶有兴致道。 老汉的笑容敛去,严肃道:“仗要真打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将士们要吃饱穿暖…” 他扳着手指,喋喋不休,“刀枪剑戟,伤兵救治…样样都得要银子,国库也是一分一厘攒起来的,打仗说到底打的是钱粮。” “陛下圣明,赋税一年少过一年,现在的好生活来之不易,小老儿希望家中孙儿,未来孙儿的孙儿,都能享受太平日子。” “所以柔然想要马踏中原,小老儿不同意!我提不动枪,但我儿子可以,他如今就在武卫!” 沈舟的心脏漏跳一拍,扯了扯嘴角,“齐王世子获封太孙,您失望么?” 此言一出,老汉情绪骤然激动,抄起一旁的火钳,“我打死你个混球小子!殿下这些年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你是瞎是聋?” 年轻人识相地跳开,笑着离去。 等沈舟走远,割孤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用。”老汉甩脸道:“以后不会做你们生意。” 割孤好似没有听见,继续道:“殿下荒废数载光阴,心中一直害怕担不起国家重担,多谢您开导。” “殿…下?”老汉嗓音尖锐,嘴唇颤抖道:“他是…嗯?” 割孤点点头。 临近黄昏,老汉都没缓过神。 一妇人锁好店铺大门,呼唤道:“爹,火熄了,您别冻着。” 她之前就想将炉子搬去店内,可父亲死活不愿。 老汉跺了跺脚,“我不冷。” 妇人柔柔道:“爹,反正也卖不了几个钱,咱明天在家好好休息,行么?” 老汉一蹦三尺高,“外地来的女子,不知轻重!老爷们的事情少掺和,过几日云儿从军营回家,你少说些怪话,省得他分心!” 妇人有些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老汉叹息道:“爹今日碰见了殿下…” 妇人抽泣一声,沉默不语,全当父亲在吹牛。 … 元宵之后的第二次大朝会,沈凛匆匆结束议事,直奔大明宫而去。 左仆射陆观潮速度更快,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健步如飞。 第205章 沈珩 自古女子生产,都要经历九死一生,跟闯鬼门关没什么两样。 即便有宫内的妇科圣手和武者在,也只能稍稍缓解陆知鸢的痛苦。 沈凛十指握拳,表面看着沉稳如山,实则心中波涛汹涌。 人间帝王,亦有其束手无策之时。 沈舟左手捻着一串拴马索,右手持浮尘,像一头困兽般,在空旷的庭院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皱。 每当殿内传来陆知鸢的呼喊,他转动佛珠的速度便会快上几分。 沈舟一会儿冲上前,侧耳聆听,一会儿烦躁地退开,使劲揉搓着自己的头发。 温絮脸上挂着关切,默默祈祷陆知鸢母子平安。 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相互搀扶着,草原儿女对生命的敬畏在她俩眼中清晰可见。 赵灵悦神色凝重,江棠小声安慰着对方,秦司秋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左仆射陆观潮,此刻失了“国家柱石”的那份从容,健朗的身躯如同一张拉满弦的弓,绷得笔直。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殿门。 尚书令江左晦唉声叹气,声音一次大过一次,生怕旁人听不见。 陆观潮怒火中烧道:“倒霉催的,死远点。” 沈凛呼吸略显急促,语气不善道:“江卿有事?” “小殿下即将出世,臣自然满怀欣喜,但…”江左晦欲言又止。 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他咽了口口水,“诸位…不问问吗?” 陆观潮心中焦急万分,没空跟对方打哑谜,催促道:“有屁快放!” 江左晦等的就是这句话,不枉他恬不知耻地跟来大明宫,“老夫家中有一孙女,名为疏桐,与鸢儿年纪相仿,可性子使然,不愿接触男子,至今不曾婚配,独独跟殿下还能说上两句话…”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陆观潮装作不解,先沈凛一步道:“门下省程侍中有一孙儿,自幼聪慧,形貌俊朗,江大人以为如何?” 江左晦揽住对方肩膀,露出半截花臂,朝着沈舟努努嘴,混不吝道:“都是哥们,帮个忙,桐儿和鸢儿情同姐妹,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他是真的急了,再不舍下脸皮,笨孙女迟早得砸手里,养肯定养的起,但容易被人戳脊梁骨。 江左晦之前明里暗里提过几次,可一直没下文。 “滚!”陆观潮闷声道:“自己动脑子!” 江左晦偷偷看了陛下一眼,兴奋道:“就当你们答应了,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夫。” 这时,殿内陆知鸢的痛呼陡然拔高,“沈舟,你个混蛋!” 在场众人被吓了一跳。 沈舟快速冲到门前,急切道:“鸢儿,鸢儿你怎么样?” 一个老成的内侍试图劝阻,“殿下,稍安勿躁,产房之地,您不能…” “滚开!”沈舟双目赤红,沉声道:“我脾气不好,出手没个轻重,你少惹我!” 他现在不是苍梧太孙,只是一个六神无主的丈夫。 王妃林欣上前拉住儿子,轻声安抚道:“莫急莫急。” 沈舟颓然坐于石阶上,双手抱头,肩膀微微耸动。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一滴流逝,日头渐高。 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如天籁之音,在众人耳旁响起! “哇…哇…!” 哭声嘹亮,冲破了所有阴霾。 “生了!生了!”殿内稳婆狂喜,大喊道:“恭喜殿下,母子平安!” 沈舟猛地起身,脸上绽放出笑颜,连声道:“好!好!” 陆观潮踉跄一步,得靠着江左晦才能站稳。 沈凛长舒一口气,“天佑苍梧,赏!重重赏!” 沈舟的身体像被注入了无穷活力,正欲进门,却让几个眼疾手快的宫女拦下。 “殿下,稍待片刻。” 沈舟急的在原地团团转,趴着缝隙往里瞧,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见。 片刻,殿门被人拉开。 沈舟第一个冲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陆知鸢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虚弱至极,身旁还躺着一个小生命。 沈舟单膝跪在床边,不知该说什么话。 陆知鸢嘟起嘴,收回落在沈珩身上的目光,委屈道:“好丑。” 明明丈夫龙章凤姿,她也长得不差… 沈舟破涕为笑,“以后会变英俊的。” 沈凛站在门外,搓手道:“朕和陆卿等半天了,臭小子别光顾着自己!” 征得陆知鸢同意后,沈舟将沈珩交给侍女。 沈凛谨慎地接过,端详着曾孙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开怀道:“鼻梁像朕,眸子像他爹!” 江左晦对后半句深以为然,但前半句,恕他老眼昏花,实在看不出来。 沈凛逗弄道:“叫太爷爷。” 独孤皇后拍了皇帝肩膀一下,“孩子才多大。” 沈凛目不斜视,询问道:“暖房收拾好了吗?桌椅板凳都得包上缎子,不能让小珩儿磕着碰着。” “还有地龙,温度得适宜!” 沈凛很想马上将孩子带走,从第一天开始就养在身边! 沈承璟插话道:“父皇,晋王府早已准备妥当,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珩儿要是出现任何问题,儿臣提头来见!” 沈承煜没好气道:“大哥过分了啊,舟儿的长子,该是我来教。” 沈承烁将三弟推去一旁,“你得跟父皇共同培养小治儿…” 沈凛侧过头,不愿让曾孙子瞧见他发火的样子,“你们仨…一起滚。” 抢孩子这事,沈舟有温絮,阿依努尔和秦司秋三位大宗师助阵,绝没有输的道理。 沈凛的马车停在丹凤门甬道中,耍赖道:“朕不管,小珩儿满月前必须送去太极宫,最多晚上让他返回大明宫睡觉。” 独孤皇后耐着性子道:“您就算有一身通天本领,也得等几年。” 沈凛愤愤道:“三岁…三日看老,臭小子毛病颇多,万一小珩儿跟他学坏怎么办?” 独孤皇后叹息道:“没那么快。” … 沈舟深情地看了一眼陆知鸢和襁褓中的沈珩,退出大殿,掩上房门。 他当爹了。 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走上前,轻声道:“我们过几日要北上…” 沈舟在她俩鼻头各刮了一下,“少则三年,多则四年,相信我。” 萨仁图雅环住男子的腰,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的味道,嗯了一声。 沈舟拉过阿依努尔,“有礼物送你们。” 第206章 问过我了吗? 沈舟领着二女走远了些,吹响口哨。 一小团白色蓦然出现在天空中,像是由雪花凝聚而成,两只眼眸鲜艳如血。 沈舟抬起胳膊,让它能有个落脚之地,“玄翎,从小被我养大。” 突厥三十万大军是北征的关键手,如果运用得当,苍梧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所以就算送礼,沈舟也得谨慎万分,以防被柔然两位皇子看出端倪。 “草原诸部都有养鹰的习惯,倒是无妨,不过你们得小心些,不要让它被武者射下来。” 萨仁图雅好奇地伸出手。 玄翎灵性十足,爪子勾住女子袖口,用脑袋蹭了蹭。 沈舟提醒道:“途中不要一直关在笼子里,它记性很好,会认路。” 萨仁图雅拍着胸脯道:“放心,保证下次见面时,比现在胖上十斤!” 说罢,她心情又低落几分。 沈舟揉了揉对方的棕色卷发,对着玄翎道:“我把两个媳妇都交给你了,有事记着往南飞。” 小家伙似听懂了一般,点点头。 三人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沈舟嘴唇微动,无声道:“等我。” … 均州毗邻京城,左骁卫驻扎于此,各处可闻马匹嘶鸣声。 自从太孙挑战群豪后,许多江湖人不愿离去,想为北征出一份力。 朝廷下旨,准允武者跟士卒一同操练。 本意是好的,但麻烦也接踵而至。 演武场大帐中,几位身穿旧式棉袍的老者,将左骁卫大将军林缚云团团围住。 他们曾跟随皇帝南征北讨,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虽解甲归田,但在军中依旧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为首的老者名叫何振田,脾气火爆如雷,手持一根镶玉马鞭,不耐烦地敲着掌心。 “林小子!”他声若洪钟道:“老子当年在赵国杀敌时,你毛都没长齐呢。” “就这软趴趴的练兵法子,跟娘们绣花似的,能斗得过柔然?” 旁边一个消瘦些的老者豪迈道:“棍棒底下出精兵,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才是正途。” “尤其是那些江湖武者,松松垮垮,毫无纪律,兵部李慎行的命令老夫看了,可还得说一句,他算个屁!” 林缚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脸色铁青。 国战时期,武者对于官员而言,威胁巨大,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被袭杀过,心中怨恨难消。 在他们眼中,江湖人都该死! 可天下一统后,陛下没有选择血洗武林,只降罪了部分对苍梧动过手的武者。 所有恩仇一笔勾销。 他们此次前来,帮忙练兵是假,泄愤才是真! 沈舟好不容易拉近了朝廷和江湖的关系,林缚云不会让殿下的一番努力付诸东流! “诸位…”他冷硬道:“末将敬重您们昔日的功勋,然时过境迁,练兵之术不能照搬以往。如今军伍,首重协同!” “武者入营,自有其章法,需循序渐进,且…” 林缚云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末将乃左骁卫将军,若准许您等插手,不仅军纪无存,亦有负陛下重托!” 有老者笑容诡异道:“老何,牛皮吹得震天响,最后还是不行啊。” “放肆!”何振田勃然大怒,手中马鞭指向林缚云鼻尖,“你不过是老夫手下一校尉,安敢教训我等?” “黄口小儿,老夫年轻时在断龙谷,带着八百亲兵杀出包围,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换做你的花架子,早他娘的死了!” 另一老者以长矛杵地,“姓林的,少拿陛下压人!我们几个老家伙,只想把那群野性难驯的江湖武者,尽快锤炼成能战之兵!” 他会错了意,继续道:“不稀罕你大将军的位置!” 何振田阴阳怪气道:“林将军看不上老夫?要不咱俩比比,输的人当众磕一个?” 林缚云勉强克制住拔刀的冲动,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否则左骁卫将成为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一旦军心涣散,战力崩溃,他虽死难辞其咎。 对方不知么?当然知道! “老将军们的一片赤诚,末将钦佩,但规矩就是规矩!” 最后一句,林缚云咬的极重! 何振田怒而反笑,“你翅膀硬了,行!” 他提高音量,声震全场,“老夫姓何,曾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如今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连为国出力都要看小辈脸色…” 何振田话锋一转,“左骁卫的老弟兄们,咱们是不是得给年轻人让让位置?” 他冷笑道:“违反规矩么?” 林缚云脸色煞白,对方嘴里的老兄弟,多数担任着郎将或中郎将的要职,若真的脱离,左骁卫势必战力大损。 “不可!军中士卒,皆有军籍在册,岂能…” “岂能什么?”何振田出声打断,步步紧逼道:“林将军管天管地,管得了老兵告病休假?嗯?” 林缚云一时语塞,对方身份不低,又占了“情理”,苍梧自立国以来,便没有强征士卒的先例。 无力感和愤怒几乎将他淹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群老家伙将左骁卫拆散? 个人恩怨…甚至都算不上个人恩怨,大营中的武者明明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此时,外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作甚?没训练就回家陪老婆孩子。” 有男子憨憨回应道:“您放心,我们不会走的,看看热闹。” 年轻人没好气道:“没了张屠户,小爷就吃不上肉?” 还未聚起来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参加过金山城一战的左骁卫,苍梧太孙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没有谁可以比拟。 若殿下没来,他们都准备冲入营帐,给那几位“老兄弟”捆起来痛殴一顿。 十六卫的主子,姓沈不姓何! 林缚云觉得声音很熟悉,可又想不起来。 京城何时多了一位如此年轻,且有威望的官员? “带走老卒,厉害的。”沈舟掀开门帘,步履从容。 他托着下巴,沉思道:“诸位老将军是想来一场兵变?” “问过我了吗?” 第207章 拼资历 若不是风闻司一天两封急报,沈舟才懒得来均州,他现在忙得连上厕所都要多使点力。 事必亲躬是个好习惯,可分身乏术啊。 这帮老棺材瓤子,朝廷待他们不薄,钱,地,宅子,荣誉,样样不缺。 每逢过节,当地刺史府还会登门送礼。 即便于国战期间,一个个攒了家底后不愿在前线带兵搏命,沈凛也捏着鼻子忍了。 但凡他们多坚持几年,如今至少是个伯爵。 不过这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沈舟能理解,可既然跟朝廷谈的是买卖,就不要摆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 何振田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表情。 呵!太孙?走了一趟柔然侥幸没死而已,运气的成分居多! 一个靠陛下宠爱与小聪明爬上位的娃娃,懂什么军国大事? 何振田强压下后背冷汗,端起长辈的架子,诉苦道:“殿下折煞老臣了,臣等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方才是念及同生共死的袍泽情分,怕兄弟们被江湖武者拖累,白白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殿下年轻,难以体会也属正常。” 沈舟佯装没有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找了张椅子坐下,懒散道:“不是兵变就好,你们继续。” 何振田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苍梧太孙的事迹在均州可谓人尽皆知。 骂朝臣,怼使节,气陛下,眼前身份尊贵的男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何振田猜到对方会扣帽子,但不曾想摘得如此简单。 难不成是忌惮他们在军中的影响力? 也对,苍梧跟柔然开战在即,若少了战力强劲的左骁卫,士气必然会低落谷底。 就在何振田打算故技重施,逼迫林缚云时,外面一群老卒闯进了大帐。 看装扮,最低也是个六品校尉。 “何匹夫,少他娘的放屁!”缺了半只耳朵的中郎将嚎出声,蒲扇大的手指头差点戳到何振田脑门,“当年在野狼谷,你被南越士卒射下马,吓得尿了裤子,是老子出手相助。” “不然你有个屁的机会当将军!搁这儿装大半蒜,还想挖殿下墙角,我呸!” 后侧外号“猴三儿”的汉子挤上前,“就是,刚得了陛下赏赐,二话不说辞官回家享福,一连娶了三十几房小妾,谁跟你是兄弟?” “殿下不比你有钱?照样在草原上杀了个对穿!” 何振田浑身打着摆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更多的老卒涌到帐外,齐刷刷跪下,“左骁卫的魂儿,传承自苍梧开国帝君,殿下既然敢跟草原蛮子厮杀,我等便不会后退半步!” “老大人们要毁了左骁卫,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何振田须发皆张,“姓林的!别忘了,你是老夫一手带出来的校尉!” 形势逼人,若继续挤兑殿下,眼前这群混不吝是真的敢将他们砍成烂泥。 越是社会底层的“泥腿子”,越是珍惜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而一个身娇肉贵的皇孙,却出现在更北方的战场… 何振田很想骂他们没脑子,能活着为什么要选择去死,但气氛如此,只得将话语咽回肚子里。 思来想去,林缚云是个不错的“软柿子”。 太孙未掌军权,营中一切事物该左骁卫大将军拿主意。 林缚云目光坚定,之前他不会答应老者们的要求,当下更不会! 太孙看着呢! “诸位…” 沈舟轻哼一声,“咱们的道理,老将军们不愿听,不如讲讲他们的道理。” 沈舟军中资历尚浅,但没关系,有人够深,带孩子不用付钱的吗? “本王许久不来均州,甚是想念诸位。”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 此言一出,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就连骂得最欢的猴三儿都不由后退两步。 门口光线一暗,沈承烁龙行虎步,身上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 何振田等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干净,方才那点倚老卖老的嚣张气焰,在秦王面前,脆弱的像阳光下的薄冰,片刻便蒸发殆尽。 他们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沈承烁收回狠厉的目光,对着怀中的沈珩笑成一朵花,温柔道:“这儿就是军营,喜欢吗?以后二伯祖带你骑大马!” 孩子听不听得懂另说,先诱惑着! 沈舟给自己倒了杯茶,“注意措辞,不能当着珩儿骂人。” 沈承烁点点头,“二伯晓得。” 说罢,他浑身气势一变,“何震田?鹰愁涧的秃鹫没啃干净你,是本王手快?” 仅一句,众人便如遭雷击,秦王对当年之事感到后悔? 何振田抖成筛糠,骨髓深处冒出恐惧和羞臊,那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还有你们几个…”沈承烁扫过其余噤若寒蝉的老将,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本王当年说了,解甲归田,养花弄草,就是忠臣,朝廷该给的,一分不差。” “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觉得本王提不动刀,砍不动人?” “末将不敢,王爷息怒!”几个老家伙扑通跪下,头磕得砰砰响。 沈承烁微微低头,教导道:“军营种地,自有法度,左骁卫是父皇的刀,握刀之人,是林缚云,旁者,该闭嘴闭嘴,该滚蛋滚蛋!” 沈珩眨着大眼睛,小拳头紧握在胸前。 沈承烁哈哈大笑,炫耀道:“舟儿你看,他能听懂诶!” 皇子难掌兵,但需知兵,懂兵,否则面临外敌入侵,国内叛乱,有没有一位沈家儿郎站在前线,效果截然不同! 沈承烁斜眼不耐烦道:“再让本王发现你们于此处聒噪,扰了练兵,本王亲自帮尔等活动筋骨,用军棍!” 一个“滚”字,如同赦令。 何振田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挤出营帐,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舟抱拳道:“二伯威武!” 沈承烁腾不开手,便摇摇头道:“你出生较晚,无仗可打,否则不用我帮忙。” 若不是沈夕晖甘愿隐姓埋名,军中声望定然不输他跟沈承煜。 士卒最是慕强! 林缚云感激行礼道:“殿下,王爷,若他们日后再来…末将是否需跟京城传信?” 沈承烁恨铁不成钢道:“你是蠢…” 话音未落,他便急忙住口。 第208章 程盛 沈承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废了不少功夫,才换来带孩子的机会,可不能被人抓住把柄,遂改口道:“今后不用浪费口水,直接叉出去!” 林缚云低头称是。 沈承烁轻轻晃动胳膊,正色道:“这帮老家伙虽私心颇重,但肚子里存了些陈芝麻烂谷子,对付柔然,或许有用。” 沈舟嗯了一声,“想过,可弊大于利…” 武者若能跟军伍配合无间,苍梧战力将成倍增加。 然,老将军们仇恨江湖,如果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报复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军报中的战损只是冰冷的数字,但落在个人头上,就变成了母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 哪怕少死一位… 林缚云建议道:“不如找人帮忙约束他们?” 沈舟抬眼望去。 沈承烁身体微微后仰,拒绝道:“传出去不像话!说本王欺负老弱?还是说本王趁机收拢旧部?” 沈舟摊手道:“我爹也没空。” 沈承烁眼珠一转,“本王给你推荐个人选,程老黑。” “原苍梧骑兵统领?”沈舟一喜。 沈承烁点点头,“程老黑资历够深,骨头够硬,心够正。” “何振田这帮人在他面前,乖得跟孙子似的。” “你去,放低点姿态,就说朝廷有意弄个‘老兵献策’的计划,后面事情交给对方处理。” 沈承烁语气稍缓,“程老黑负责把关,问题不大,东西整理好送到兵部和大明宫。有用的,咱留下来,琢磨琢磨;没用的,当个乐子听。” 沈舟接话道:“这样,既给了老将军们面子,又让他们没工夫来军营添乱。” 他诚恳道:“高,实在是高。” 沈承烁颇为受用,骄傲道:“二伯不差的!” … 乱世烽烟中,苍梧除了皇族外,还有两位将领堪称人雄。 其一是现任镇军大将军萧钺的父亲萧掣,另一位便是秦王嘴里的“程老黑”。 程老黑本名程盛,以悍勇绝伦闻名于世,擅使一柄开山巨斧,冲锋时状若疯魔,曾单人独骑凿穿敌阵,于万军之中斩将夺旗,故得诨号“镇山虎”。 可惜没有获得灭国之功,中原一统后便心灰意冷地求了个庄园颐养天年。 沈舟抚摸着胸口的铁令,策马来到程府。 庄园占地颇广,却无半分奢华之气,更像是一座小型军寨。 围墙高耸,角楼隐约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马粪的硬朗气息。 沈舟刚下马,就听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惨哼。 有老者中气十足地咆哮道:“一群驴草的,老子的脸都让你们这帮腌臜泼才丢去了均州!” “何振田挑唆两句,尔等便摇尾巴跟着?” “左骁卫…天子亲军啊!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谁敢撒野?谁给你们的狗胆?” “还‘兄弟’,老子带出来的兵,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是趋炎附势的软骨头!” 啪!啪!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格外刺耳,伴随着几声忍不住的痛呼。 “嚎?”程盛怒目圆睁,渗笑道:“皮鞭沾盐水,越抽越有劲!给老子打醒这帮怂货!” 沈舟示意门房不必通传,径直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广场中央几根临时立起的柱子上,赫然吊着几位半裸的汉子。 个个肌肉虬结,一看就是百战精兵。 但此时他们胸背上,交错着数十道新鲜的血痕。 场边站着一位身材异常魁梧的老者,正叉腰破口大骂,颌下胡须如钢针般戟张,一张脸黑的发亮,左眼处有道骇人伤疤。 他的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仿佛是两团燃烧着的炭火。 程盛每骂一句,就狠狠跺一下脚,青石板已然裂开。 “老将军好大的火气。”沈舟的声音打破了周围肃杀的气氛。 程盛回头,目光盯在来人身上,战场中磨练出的恐怖气势,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沈舟恍若未觉,笑容依旧,“冒昧来访,不慎打扰将军‘清理门户’。” 程盛浓密的白眉拧成疙瘩,“太孙?稀客,老夫府中脏乱,尽是些不争气的货色,怕污了殿下的眼,也怕吓着贵人。” 他话里带着刺,毫不客气。 沈舟笑眯眯地走上前,啧啧道:“老将军治军严明,这鞭子抽的,力道均匀。” 程盛重重哼了一声,“殿下是想帮忙说情?” 他跟何振田不同,即便眼前站的是皇帝,也不会退缩半步。 军中人性子直,讲究赏罚分明,殿下不该登门的,软心肠可治不住这帮滚刀肉。 沈舟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想请老将军帮个其他忙。” 猎鹰令!只有灭国有功的臣子才会被赏赐。 程盛不愿意做官,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觉得自己输给了萧掣,丢人! 本来打柔然还有机会,但萧老匹夫已经亡故,即便赢了也不光彩! 他的视线被牢牢吸引住。 沈舟从中解读出追忆,热血,自豪和渴望等多种情绪,看来东西没选错。 求人办事嘛,该有诚意。 程盛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粗粝的大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摸。 沈舟笑着将令牌递过去… “拿走!”程盛发出一声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着,黑脸微微涨红,嘶哑道:“老夫老了…这玩意是给年轻人的,我儿铁山,会自己去战场上挣!挣不来,怪程家无能!” 他虽话说得斩钉截铁,但沈舟捕捉到了其中藏着的不舍。 好个倔老头。 沈舟将猎鹰令放回怀中,无奈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军高义。” 说罢,他装作要走。 程盛忽然道:“殿下如此不济?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沈舟转身道:“在下没有求人的习惯,也不喜欢白嫖。” 这就很对程盛的脾气了,他意味深长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老夫还没狮子大开口呢。” 沈舟呵呵道:“早些日子还行,但孤最近学了一个词,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当了太孙,有些事情便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没有人可以跟帝王提要求。 程盛叹了口气,要想让他下跪臣服,得是圣上才行。 沈舟露出一个标志性笑容,他要使坏了。 “不过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 第209章 对症下药(一) 沈舟没有说是报酬或赏赐,反而用了“礼物”二字。 这样一来,无论对方答应与否,他都得送出手。 亏吗?不亏的。 世间最值钱的便是“情谊”。 而且沈舟能保证,老将军一定会喜欢。 程盛挥手让仆役动静小些,想看看眼前这位苍梧太孙可以开出何种价码。 他不贪财,不恋权,几个儿子投身军伍,也从未靠过家里的关系。 程府门风向来如此,若本事不够,就算后辈沦落去街边要饭,程盛都不会管。 沈舟来之前便做好了详细调查,装作不经意道:“我进门时遇见了一位小家伙,很是机灵,不知…” 程盛接话道:“老夫的孙儿,唤作小虎。” 老将军心生狐疑,太孙莫非要趁机许下高官厚禄,逼他就范? 招数不错,可对程家没用! 沈舟笑了笑,“跟我以前一般,贪玩胡闹,坐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 见老将军脸色愈发阴沉,沈舟道:“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您得多管管,不要让孩子荒废了时光。” 他心中稍有羞愧,但不多。 程盛是开国功臣,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苍梧宿国公,但在那些传承数百年的门阀眼中,不过是个“暴发户”而已。 世家子弟表面恭敬,骨子里的轻视却藏都藏不住。 他们谈论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时,程府后辈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偶尔吐出来的几个词,如沐猴而冠,不通文墨,都会刺痛新晋贵族的心。 无形的文化隔阂与阶层鄙夷,即便是沈凛也无法打破,毕竟朝廷还需要世家门阀帮忙稳定旧十二国的民心。 程盛唉声叹气道:“老夫藤条打断了十数根,可小虎全然不惧…” 等孙儿长大成人,苍梧早已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程盛心里清楚,纯粹的武勋世家,在和平年代的影响力会不可避免地下降。 子孙后辈若只剩一身蛮力,没有文脉支撑,终将沦为朝廷的边缘人。 他渴望家族能转型。 文,是根基,是融入顶级圈子的敲门砖;武,是脊梁,是程府的立身之本。 程盛再粗豪,也是个祖父。 他逼小虎读书,是希望孙子不要像自己一样,吃了没文化的亏。 战场搏杀,刀头舔血,此乃无奈之举。 程盛期盼孙儿有一天能军营披甲,上朝穿紫,成为齐王沈承煜一般的人物,可… 沈舟看穿对方所想,胸有成竹道:“这是小虎不曾遇见名师,恰好!我与周大儒有几分交情,周老学问精深,尤擅启蒙,最是喜欢根骨清正,心思灵动的孩子。” “我想着,程家世代将门,忠勇无双,如果再出个通晓经史,明理知义的读书种子,文武并举,岂不更佳?” 周老先生曾收了齐王府大笔束脩,但只教了他三天,说不过去! 当然,主要是因为沈舟不服管教,恶作剧频发… 程盛双手紧握,指节微微泛白,试探性问道:“周文襄?” 沈舟点点头。 “什…什么?”巨大的冲击让这位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老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黑红的脸上表情极为精彩,既有难以置信的喜悦,还有近乎惶恐的激动。 程盛声音发颤,生怕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殿下…是说…周文襄,周大儒?” “正是。”沈舟眉眼含笑。 程盛狠狠一拍大腿,咧开白牙道:“哈哈哈,我老程家要出读书人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周文襄,公认的经学泰斗,清流领袖!多少王公贵族,手捧金山银山想把后辈塞入其门下都求而不得! 程盛仿佛已经看到小虎穿着儒衫,彬彬有礼,与那些世家子弟谈笑风生的画面,甚至将来有可能入阁拜相! 沈舟淡淡道:“老将军喜欢就好,告辞。” 他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但心中却在默数,一,二,三… 程盛回过神,豪迈道:“殿下稍待,事情还没聊完呢,能办的,义不容辞,不能办的,老夫舍了这条命,也要做成!” 太孙今日前来,不仅是给小虎寻了位先生,更是给程家一个摆脱“粗鄙武夫”标签,登临顶级门阀的机会! 否则像程盛这类新晋贵族,连周文襄的面都见不着。 沈舟站定,扭头义正言辞道:“挟恩图报?老将军小瞧我?” 程盛焦急道:“书上怎么说来着,收李子回个桃!对对对!” 中原骂门阀的人不少,可想建立世家者,更多! 沈舟犹豫道:“均州之事,老将军已然听闻,我便不多说了,不止左骁卫,各地皆有发生…” “殿下不必多言!”程盛吼道:“老夫会一个个把他们皮剥了!之后朝廷降罪,老夫一人承担,绝不让圣上跟您难做!” “先把刀放下!”沈舟眼角一跳,这位军中杀神,一口唾沫一颗钉,说扒皮就不会抽筋,“我想组建一个议事堂,让空闲在家的老卒帮北征出谋划策。” 程盛一口酒水喷在刀锋上。 几位被吊着的汉子脸色大骇,匆忙道:“将军,殿下!饶命啊,是何振田那个崽种的主意!” 程盛持鞭抽去,血花飞溅,“放肆!殿下该摆在前面称呼!” 相比于程氏一族的前途,替朝廷约束老卒的麻烦事,实在不值一提。 从现在开始,他们再无礼的话,可就是程盛管教无方了,那不行! “包在老夫身上!” 程盛脸上灿烂的笑容就没停过,“谁敢不听话,谁敢捣乱,休怪军法无情!” 沈舟使坏道:“老将军会不会太操劳?罢了罢了,我找其他人去。” 程盛气急,扔下鞭子,拎起一旁三百斤重的石锁,舞得虎虎生风,“完全不会啊殿下!您看!看一眼!” 沈舟作揖行礼,给了一个为国精忠大半辈子的老将军该有的尊重,“辛苦。” 程盛以拳击胸,郑重还礼,随即道:“老夫承情,过几日带小虎去大明宫感谢殿下大恩!” 沈舟摆摆手,走出大门,突然唉了一声,该怎么劝周文襄收下程小虎呢? 头疼! 第210章 对症下药(二) 周文襄,字静之,号雪松先生,年逾古稀,虽无官身,但在文坛地位不低。 他为人方正古板,甚至可以说有些迂腐,将学问传承看得比什么都重。 非天资聪颖,心性质朴,家世清白者,难入其门。 要想让周文襄接纳连《三字经》都不会背的程小虎,难如登天。 而且沈舟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失败案例,他得好好思索措辞,以防老先生被气晕过去。 周宅位于城东清净之地,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松雪斋”匾额。 府内院落不大,几株老梅在墙角独自开放,幽香暗浮。 书房中炉火正旺,老者正襟危坐于桌案后,就着明亮的窗光,手持狼毫小楷,一丝不苟地誊写着前朝某位大儒的经义注解。 旁边典籍堆积如小山,方便他随时查阅, 不远处,立着两位女子,翻书速度一快一慢。 左侧姑娘名叫周攸宁,是老者的亲孙女,只听其声音软糯道:“爷爷,这‘蒹葭苍苍’中的‘伊人’,历来解作‘贤人’或‘美人’,但我觉得过于泛泛,似乎还隐藏着求索者心中那份难以触及的…”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 周文襄笔下不停,淡淡道:“诗无达诂,贵在体味意境与情致。执着于具象,反落了下乘。宁儿,你心细,但有时爱钻牛角尖。” “哦…”周攸宁轻声道。 周文襄继续道:“桐儿可有不解之处。” 江疏桐乃当朝尚书令的孙女,是个圆脸姑娘,周文襄曾帮她启过蒙。 江大人事忙,小丫头偶尔会来周宅玩耍。 江疏桐微微侧身,露出封面上的《史记》二字,“先生,您忙您的,我自己可以。” 爷爷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老是蹿腾她往大明宫跑,在家读个书都不安生。 就在这时,管家略显慌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太孙殿下求见,正于前厅等候,说有要事相商!” 周文襄一顿,一滴浓墨在纸上晕开。 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在齐王府任教的三天,简直是他人生中的噩梦! 高冠里蹦出的蝈蝈,午睡时脸上的乌龟,还有巴豆味的参茶… 每一样都不堪回首! 如今这小魔王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周文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从心尖往头顶上窜,“不见!” “就说老夫身体欠佳,需要静养。” 管家面露难色,却不敢违逆,应了一声“是”,便要去回绝。 “等等。”周攸宁小声道:“爷爷,太孙亲至,若撒谎称病,恐于礼不合,亦有欺君之嫌。” 周文襄深吸一口气,强压厌恶道:“先请殿下去偏厅用茶。” 他需要时间冷静,也得想想对策。 沈舟,正事… 这两个词摆在一起就充满了违和感! 偏厅里。 沈舟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墙上的《陋室铭》拓片。 听到脚步声,他泛起纯良的笑容,规规矩矩道:“学生拜见先生,多年不见,先生风采依旧。” 周文襄板着脸,微微颔首,语气疏远道:“殿下贵人事忙,屈尊来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最后一词的声调明显不同寻常… 沈舟仿佛没有感受到微妙的气氛,笑嘻嘻地坐在对方下首,诚恳道:“折煞学生了,指教不敢当,是有一事,想恳请先生成全。” 江疏桐从后院冲出,气鼓鼓道:“趁早死心,宁妹妹绝不会嫁给你做妾!” 她好友不多,哪里经得起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祸害! 沈舟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女子手中的书册,“新出的?” 周文襄一头雾水,《史记》还新? 沈舟瞥了一眼尾页,“哦呦,是个悲剧,男主跟人跑了,女主上吊自杀。” 江疏桐喊着不可能,凑过脑袋一瞧,明明是花好月圆的结局! 完蛋,没兴趣读了,她死死盯着沈舟,这家伙最喜欢捉弄人,可恨! 周文襄用杯盖撇去浮沫,打断道:“殿下有事不妨明言。” 沈舟收敛神色,郑重道:“学生近日偶遇一良才美玉,实不忍明珠蒙尘,特厚颜请先生授于诗书,导其向善。” 周文襄心中泛起冷笑,果然没憋好屁! 但表面还维持着风度,“殿下谬赞,老夫才疏学浅,且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早已不收徒。” “齐王府中英才济济,寻一良师不过举手之劳,何必舍近求远?” 沈舟自然想过,但给程府找的先生,除了要有文坛地位外,还不能跟朝廷牵扯太多。 沈舟笑容不变,“先生过谦,此子或有望继承您的文脉精髓,学生这才登门。” 周文襄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老夫能否问一句,是哪家公子?” 沈舟硬着头皮道:“是左骁卫中郎将程铁山之子,程小虎。” 周文襄的喜悦之情荡然无存,“殿下嘲笑老夫?” 他的学问只配教那个爬树掏鸟,下河摸鱼的皮猴子吗? “人之初”的“初”字,听说练了三天才学会! 周文襄原以为沈舟是请他去教导沈珩,太孙礼贤下士,他也不好推辞,谁曾想… “殿下,老夫一生治学,唯才是举。然程府勇则勇矣,门风粗狂,岂有读书明理的种子?” “小虎儿与周氏家学格格不入,此事断无可能!” 周文襄的胡子都在颤抖,那姿态,仿佛刚刚被人侮辱完。 江疏桐有点于心不忍,但又不好帮腔,遂道:“要不找我爹?” 沈舟竖起大拇指,“江司业没被你气死,算他肚量大!” 江疏桐双手抱胸,侧过脑袋,嘁了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男人果然很混蛋!” 沈舟拇指搭在中指上,哈了口气,佯装要弹女子脑门。 江疏桐后退三步,“你敢!” 沈舟放下手,“给你个教训,不然日后迟早被人套麻袋打一顿!” 周文襄一挥衣袖,“殿下请便!老夫恕不奉陪!” 沈舟无奈转身,老先生无欲无求啊… 但走到一半,他又折返回来,脸色纠结。 周文襄问道:“殿下还有事?” “算我欠你一次!”沈舟先对着江疏桐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继而道:“先生,攸宁…” 周文襄再也顾不得礼仪,一脚踩上桌案,怒气冲冲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第211章 两权相害取其轻 沈舟换上吊儿郎当的神色,非但没有被周文襄的喝骂吓退,反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敢问先生,攸宁可曾婚配?” 他声音不小,后院女子听得一清二楚,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问号。 周文襄的老脸,先是由白转紫,再由紫转黑,手指抖得像风中落叶,半天才挤出一声嘶吼,“竖子!安敢…安敢放肆!” 他彻底失了理智,抄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什么太孙身份,什么君臣之礼,全被周文襄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混账竟敢以他视若珍宝,冰清玉洁的孙女相威胁?! “先生息怒,学生就是好奇。”沈舟无辜摊手。 江疏桐脸颊涨红,陆姐姐嫁给眼前男子后,没多久便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好常往齐王府或大明宫跑,二人关系都淡了许多! 如今沈舟又想祸害周妹妹,江疏桐自是不能答应,遂出声道:“跟你有何关系?” 沈舟默默摇头,“帮程小虎找先生的牛皮,我已然吹出去,大丈夫不可失信于人。” “先生不答应,在下只能效仿先贤,每日登门拜访,求他回心转意,风雨无阻。” “但,我往日的劣迹…” 多亏江疏桐提醒,沈舟方能临时想出这么个无耻至极的法子。 周文襄看不上他,定然不会将孙女往火坑里推,为了周攸宁日后的幸福,应该很好抉择,两权相害取其轻嘛。 沈舟火上浇油道:“京城中人多嘴杂,万一传出点什么,比如‘太孙为得佳人青睐,痴心守候’之类的流言蜚语,我是不在乎…” “可若因此耽误了周姑娘的终身大事,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你!你!你混蛋!”周文襄两眼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教书育人一辈子,讲究的是君子之道,何曾见过如此下作手段! 沈舟偷偷运转气机,随时准备救人。 江疏桐莲步微移,以书掩嘴道:“你真喜欢周妹妹?” 沈舟压低声线,“没见过!” 江疏桐瞪大了眼睛,“万一是个五百斤重的胖姑娘呢?” 沈舟惊悚道:“不能吧?” 随即他一跺脚,“那我下次带上沈瑜沈亮!正好报仇!” 周文襄喘匀气息,“殿下是想跟老夫撕破脸?” “学生皮厚,先生尽管动手,不必顾及!”沈舟坚定道。 “你…”周文襄骂得再难听,对方无所谓的话,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当年就该仗着身份,打沈舟几顿,君子之风,有个屁用! 就在二人互不相让时,一道清冷悦耳,如同冰泉落玉盘的声音响起,“爷爷莫要为这等无赖行径气坏身子。”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女子,正缓步走过月洞门。 周攸宁穿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薄绒斗篷,领口处有一圈柔软的银狐毛,衬得小脸愈发莹白剔透。 乌黑如墨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挽起,只剩几缕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出尘之质。 周攸宁整个人像是画中走出的仕女,清丽绝伦,周身萦绕着浓浓的书卷气,手中还端着一碗汤药。 女子目光平静地扫过狼藉的地面,最后落在始作俑者身上。 沈舟晃了下神,语气中带着被打断“表演”的不爽,“你谁啊?没见聊大事呢吗?” 周文襄闻言,手抖得更厉害,“混账玩意!她是老夫孙女!” “啊?周攸宁?”沈舟表情凝固,那他方才的言论,岂不是被正主听了个明明白白? “刚刚的嚣张劲呢?”江疏桐呵呵道。 “额…”当面说坏话所带来的羞耻感和社死感,瞬间淹没了沈舟,“五百斤哪位呢?” 江疏桐小手一挥,“你别管,继续!” 她跟男子关系不错,言语间少有避讳。 沈舟对上周攸宁那双冷清的眸子,瞬间收回视线,指着外面道:“花养的不错。” 江疏桐再近一步,“你说的是花吗?” “嘿!”沈舟转移话题道:“小珩儿出生,你送礼物了么?” “当然!”江疏桐骄傲道。 周攸宁并未理会二人,走到周文襄身边,伸出纤纤玉手,轻拍老者后背,“爷爷,药快凉了,您先喝。” 沈舟抹了把脸,缓解尴尬道:“先生保重身体,学生还有要事,告辞!” 他语无伦次的说完,拔腿就跑,甚至因为速度太快,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先生,明日再见!” 周文襄看着沈舟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身侧沉静如水的孙女,胸中恶气总算是出了一大半。 他向书房踱步而去,打算将经义注释抄写完,偏厅中独剩两位女子。 江疏桐在话本上读过相似的片段,玩心大起,“你以后可不好找婆家喽。” 周攸宁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刚闹剧的主角不是自己,“清者自清,何惧流言?” “话是这么说没错。”江疏桐不依不饶道:“一点想法都没有?沈舟嘛,皮相不错,身份顶天,就是性子太跳,跟你正好相反。” 她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周攸宁停下擦拭桌子的动作,抬头盯着不远处的女子。 江疏桐被看得心里发虚。 周攸宁幽幽道:“江姐姐,你往日最烦男子,觉着他们粗鄙不堪,为何对殿下格外‘关心’?莫非…” 她了解对方,若是不想个法子,接下来半个月都不会安生。 周攸宁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仿佛洞悉了一切。 江疏桐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两颊飞上红云,“胡说八道!那混蛋在国子监总是跟我透露话本结局,还说我写得东西是‘闺阁呓语’,我能看上他?” 她气鼓鼓地辩解着,眼神却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飘忽不定。 周攸宁不再追问,嗯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沈舟如约而至,不过他还带了程盛和程小虎爷孙俩。 老将军手中拎着束脩,喉结耸动,“殿下,周先生真的愿意见我们?” 沈舟点点头,“等会儿你们先进去,小虎直接抱着周老大腿哭!实在不行,就交给我!” 第212章 松口 沈舟抱着胳膊,朝大门处努了努嘴,“咱们按计划行事。” 他低下身,揉着小男孩头顶道:“等会给我往死里哭!声音越大,糖果越多!” 程小虎吸了下鼻子,对即将到来的悲惨生活浑然不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门开了,是周府的老管家。 他一见那张熟悉的大黑脸,嘴角微微抽动,尽力维持着镇定,“殿下,程老将军,请进。” 沈舟摆摆手,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烦请带路。”程盛将束脩六礼扛在肩上,牵起孙儿的小手,大踏步迈入,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书房内,周文襄端坐如山,脸色比外边的天气还冷,他昨夜就没睡好,沈舟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万一拖得时间过长,宁儿危矣! “程某携孙儿前来拜访,望先生不吝教诲!”程盛声如洪钟,说完用力推了小男孩一把。 程小虎一个踉跄,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着书案后胡子翘翘,眼神凶狠的老头,昨夜爷爷和沈叔叔千叮万嘱的“嚎啕大哭”,瞬间被他忘的一干二净。 程盛急了,拼命给孙子使眼色,恨不得自己上去抱大腿! 周文襄摇摇头,这跟“良才美玉”,“蒙尘明珠”扯得上半点干系? 他心中火气蹭蹭地往上冒,“程将军,老夫…唉,暂且不论令孙天资是否聪颖,单是这心性…” 周文襄瞥了一眼躲在老将军身后的小男孩,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恐非读书之才,请回吧,束脩也请带回。” 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了,真要收徒,定然得倾囊相授,传承文脉,绝不止启蒙了事。 程盛老脸通红,他戎马数十载,从未像今日这般憋屈过,“先生,小虎怕生,但心地纯善!” 周文襄打断道:“将军!老夫教书育人,自有法度,非志在圣贤者,不收!” 气氛僵持到了冰点,门外隐约传来年轻男子爽朗的声音,似乎在跟什么人闲聊。 “老丈,杏脯看着不错啊!给本…咳,给我称二两!” 沈舟乃云变境大宗师,想听清屋内动静,简简单单! 接着是摊贩受宠若惊的回应,“哎哟,贵人您真有眼光!我的手艺是祖上传的,甜而不腻!” “嗯~滋味绝佳!”沈舟口齿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对了老丈,您常在附近走动,可知周府上的大姑娘…” 他提高了点音量,“就是周攸宁周姑娘,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口味的果子?听说她嘴很刁。” 周文襄端着瓷杯的手一抖,茶水四溅而出,殿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究竟是何目的? 收徒?求亲?还是二者皆有? 不然他为什么打听宁儿的喜好?! 程盛敏锐地捕捉到了周老的脸色变化,他虽是个粗人,但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还在,此事有门儿! 果然,周文襄压下心头的惊怒与不安,像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罢了,程将军一片赤诚,老夫姑且理解一二,但收徒不可轻率!” “老夫先考校令孙一番,再做定夺!” 他纯粹是被沈舟给吓的,希望赶紧找个台阶,把程家爷孙打发走,免得那混账太孙狗急跳墙。 程盛闻言,抱拳哽咽道:“周先生,程某不会说漂亮话,但程某可以指天发誓,我程家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 “程某出身微末,乱世之中,不过凭着一腔血勇和几把子力气,数次从死人堆中爬出来,才侥幸挣下了一份家业!” 周文襄有些恍然,他问了吗?没问吧? 程盛完全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可程某也清楚,我们这些新晋贵族,从未被世家门阀看得起过,在他们眼中,我们不配登上大雅之堂,天生低人一等!” 程盛愈发激动,“程某不怕死!我儿铁山去年才走了一趟草原!程家三十八口随时可以为苍梧献上生命!” 他眼含热泪,“但虎儿还小,我不愿他将来也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个‘只懂砍人的莽夫之后’!程家,也想出个读书人!也想堂堂正正站在太极殿中,为江山社稷,尽一份文臣的心力!” “我知道小虎现在不成器,但他身上流着程家的血,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求先生…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多认几个字!让孩子日后别像他爷爷一样,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求先生!” 这位在战场上刀斧加身都不曾弯过腰的猛将,对着老者,深深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程小虎似乎也被爷爷的情绪所感染,扑通一声跪下,小脸上满是懵懂的认真。 周文襄听罢,心中名为“门户之见”的弦,第一次发出了不一样的声响。 沈舟恰合时宜的走入书房,双手扶着程盛,“老将军,请起。” 随后又转向周文襄,作揖道:“先生,程老将军所言,句句肺腑。学生昨日行事孟浪,实属不该,在此向先生赔罪。” “先生饱读诗书,当知前朝倾覆之鉴!门阀世家垄断清流,视寒门武勋如草芥,上下隔绝,人才不得其用,此乃亡国之兆!” 沈舟站直身体,“我朝自太祖始,便励精图治,开科取士,欲打破藩篱,然收效甚微。” “最好的先生,永远担任着门阀供奉一职,普通百姓难得一见,他们若想翻身,只能凭借军功!” “但,即便如程将军这般公爵,却依旧被世家子弟们指指点点,您不觉着可笑么?” 沈舟顿了顿,“先生今日若肯收下小虎,哪怕最终不成才,亦是为苍梧在黑夜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先生乃文坛领袖,清流砥柱,一言一行,皆可引领风气!” “还请先生以天下苍生,朝廷大局为重,给小虎,也给武勋后辈们,开一条希望之路!” 沈舟说完,再次深深作揖。 周文襄脸色变化不定,这货到底谁教的呢?正经和不要脸竟能随时切换,毫无凝滞! 不过说得确实有道理。 他深深望向沈舟,“收徒弟,可以,但老夫有条件。” 沈舟笑道:“尽管提!” 周文襄一拍桌案,“你小子今后少来周府!” 话音刚落,门口忽现一阵细小的脚步声。 陆知鸢抱着沈珩走在最前方,头颅高高扬起,身后还跟着几位风格迥异的女子。 第213章 新武榜 沈舟刚见陆知鸢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来干嘛的,但依旧道:“才出月子,身体不能受寒。” 秦司秋小声道:“有我帮忙护持,应无大碍。” 陆知鸢将儿子往丈夫手里一塞,一本正经道:“臣妾好些日子没见周妹妹,心中挂念万分,今天恰巧得空。” 她,江疏桐,叶望舒,周攸宁,并称“三才女一莽汉”,皆由周文襄启蒙。 不过周府门第不高,周老先生无法将孙女送入国子监就读。 沈舟无语,你哪天不闲?需要找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担心他假戏真做? “江疏桐那个大嘴巴说的?要不咱们给她套上麻袋打一顿?” 陆知鸢鼻音轻哼,“您是大忙人,先回去吧。” 风闻司的奏报一封接一封,沈舟也没办法,“周府事情已毕,不用节外生枝。” 陆知鸢用狐疑的口吻道:“臣妾晓得。” … 京城百姓对中原和草原即将爆发的战争,并没有多大感受,生活照旧。 明日死无关今日活。 没人觉得中原会输,只是关于赢的时间,各有各的说辞。 有好事者认为最快半年,朝廷便能打下柔然,但旁听者多持保留态度。 两国气运因统治者的蠢蠢欲动,已经有了交融的迹象。 如金龙对上白狼,互不相让。 悦来居客栈人声鼎沸,大宗师们走后,终于有空房能腾给普通人住了,不过掌柜是个黑了心的,价格一涨再涨。 若不是想让后辈沾点高人的福气,谁愿意来这小破地! 一游侠打扮的男子从街旁经过,手里拿着份新出的武榜,脸色不太自然。 客栈二楼有汉子弯下腰,将不慎洒落桌面的酒水吸溜光,然后朝窗外看了一眼,不屑道:“浪费银子,上次登榜的高手又没人死。” 游侠男子闻言,贱兮兮道:“大有不同!” 他把纸张卷起,只露出最下方的数字,二十! “柔然武者亦在其中,想看吗?” 汉子眉头一紧,武榜虽拢共百余字,但售价颇高。 明明可以口口相传的玩意,却总有人希望趁机捞上一笔,于是便有了所谓的“野榜”。 吃了亏的武者若要找卖家说理,往往会被对方怼回来,“谁让你不买正版?反正我心中排名是如此,爱要不要!” 时间一久,江湖人都不会在这方面省银子,不然遇见前辈,喊错排序,轻则被扣上无礼的帽子,重则免不了一顿毒打。 也有手头紧的武者,会联系三五好友,共买一份,阅后即焚。 楼上汉子犹豫片刻,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小兄弟能否赏脸移步,共饮一杯?” 男子闪身上楼,刚坐下,便点了十多道招牌菜,外加一壶陈年佳酿。 汉子心在滴血,强装大气道:“敞开了吃,今日我买单!” 男子名叫许天,听口音像是来自河北道,“大哥豪爽,小弟也不能差事。” 于是顺手将武榜大大方方地摊在桌面上。 汉子眼睛立即被黏住,嘴上却道:“小兄弟痛快!来来来,先满上!” 许天也不客气,夹起一大块酱牛肉塞进口中,指着榜单最后一名道:“拓跋烈!柔然王庭供奉!” 汉子凑近了些,眉心紧皱,“听名字就邪性,草原何时出了这等高手。” 看纸张样式,不像野榜啊! 许天下筷不停,“大哥有所不知,传闻此人月前在金山都督部,一人一爪,硬生生撕了‘河西双煞’,那哥俩可是硬茬子,若非雾隐司的大人们出手,或许如今还在中原作威作福呢!” 汉子显然听过“河西双煞”的名号,一惊,“北蛮子手段不弱!” 许天见对方上道,谈性更浓,筷子偏移道:“释大师,一身体魄金刚不坏,前不久挨了罗老鬼一记断心掌,结果连袈裟都没晃一下。” 汉子听得直感慨,“释大师乃真佛爷,惹不起惹不起!” “但…‘追魂剑’柳无痕怎么掉到十一了?他之前可是中原武榜的守关人。” 江湖上有句玩笑话,“若想登临十人之列,必须先揍柳剑仙一顿!” 许天嘿嘿一笑:“风流债呗,被‘玉面罗刹’薛娘子追着砍了几条街,差点把第三条腿留下。” “不过让他真正掉落前十的是…” 许天点了点第七名,“曾经的柔然鹰榜第三,铁伐!” 汉子急忙往上挪动视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前两位竟都是柔然武者。 武榜第二,郁久闾·叱罗云。 武榜第一,兀鲁思。 前者他有所耳闻,是柔然可汗的亲弟弟,但这姓兀的又从何而来? 汉子双眼微眯,小子不厚道啊!用野榜骗了一桌子美食! 当他好欺负? 许天拎着酒壶,对着嘴猛嘬,吃饱喝足后,道:“莫急莫急。” 他伸手将武榜拿起,对准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纸张上隐隐透出两个名字。 叶无尘!沈夕晖! 许天绝非街头无赖,武榜是他花真金白银买来的,“超脱世俗,纸不录名,唯有…” 年轻游侠张望四周,确定没人偷听后继续道:“太一归墟!” “什…什么?”男子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果真有太一境界?” 当传说照进现实,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许天打了个饱嗝,摇头晃脑道:“然也然也,前些日子雷泽大阵无端运转,便是为了掩盖他们突破引发的异象!” “不过没想到,失踪了十多年的沈剑仙居然还活着!” 汉子喜形于色,一拍桌案道:“小兄弟,之后半月的伙食,包在我身上!” 许天没有给对方反悔的机会,迅速接话道:“大哥盛情邀约,在下莫敢不从!” 一股冷风袭来,汉子打了个寒颤,妈的,冲动了!继而道:“商量下,改为十日如何?” 许天悠悠道:“陈大侠…说话不算话?” 汉子帮自己找补道:“你这武榜不全,十六十七名呢?” 许天笑得格外灿烂,“若想知晓此二人身份,半个月的饭食可不够。” 理由很简单,他们的名字对于中原百姓而言,甚至比两位太一归墟境的武者更提气! 苍梧太孙,沈舟! 太孙正妃,温絮! 第214章 献策 程盛近日走路都带风,孙子成功被周文襄收入门下,他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已然落地。 要说这周老先生,不愧为苍梧首屈一指的名师,才十日不到,小虎儿便能完整背诵整篇《三字经》了,至于挨板子,那是应该的,孩子不打不成器! 不过程盛也没忘记殿下的嘱托,一封封密信被寄往附近州府。 信中内容言简意赅,就三个字,“滚过来!” 何振田最晚到达,脸上挂着不情愿,胯下镶金戴玉的高头大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思,不停地打着响鼻。 进入庄园,看见满院子熟悉又陌生的老脸,他心底又涌起一股憋屈劲。 被秦王呵斥,太孙威胁,搁谁身上也咽不下这口气! 何振田梗着脖子,故意大声对身旁一位熟人抱怨道:“程老黑搞什么名堂?难不成是想训话?老子在左骁卫指点练兵怎么了?还不是为了朝廷?一群不识好歹的小崽子…” 突然,一条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啪”地一下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碎石屑崩飞数丈! 力道之大,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甩鞭子的是一个独臂老卒,他正是之前跟何振田去闹事,后被程盛吊起来打的其中一位。 “大帅有令,入此院者,只论北征,不谈私怨。再敢聒噪半句废话,军法伺候!” 何振田被突如其来的威胁惊得后退半步,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疼,是羞臊。 他迎上独臂老卒冰冷的目光,身上泛起寒意。 何振田终于意识到,在此处,他不是那个战功显赫的“老将军”,程盛更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林小子”。 这里是程老黑的帅帐,他的小心思和委屈,连屁都算不上! 何振田张了张嘴,却不曾发出半点声音,默默站到一旁。 程府正堂被改造成了军议厅,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铺满中央长桌。 程盛端坐主位,面色严肃,不怒自威! “今日喊尔等来,不是听你们忆往昔峥嵘岁月,更不是扯皮拉筋。” “柔然铁骑非易与之辈,诸位可有什么高见?只要能杀敌,能赢,能让我苍梧儿郎少死几个就成!” 绰号“王聋子”的老者站起身,眼中闪动着凶光,“大帅!要我说,对付草原上的狼崽子,就得用最狠的招!” “绝户计!找到柔然过冬的草场谷地,开春前一把火全他娘烧了!看他们没了马,还怎么跑!” 有男子反驳道:“草原十八部分散各地,一处被点燃,立刻会引起其余人警觉。” “况且狼骑主力的草场,都藏在漠北深处,如何烧?平原作战,最忌分兵深入,补给线拉太长就是死路一条!这跟咱们中原依托城池进攻完全是两码事!” 王聋子悻悻坐下。 另一精瘦老兵阴恻恻地开口,“烧粮不行,那就毒水,派人寻找大河上游源头,把病死的牛羊,腐烂的尸体,还有五毒散之类的玩意,一股脑全扔进去!拉死他们!” 不少人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一老斥候沉思片刻,否决道:“有损阴德…暂且不谈,但你想过没有,草原河流大多湍急,投入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冲散稀释。” “不能当柔然人是傻子,大不了换个地方取水便是。” 有人补充道:“此举容易激起草原十八部同仇敌忾的决心,得不偿失。” 此时,角落里一个沉默良久的汉子道:“‘火牛阵’如何?驱赶牛群,角绑利刃,尾巴点火,冲他们的营地!像当年在豫州那样!” “得了吧。”曾经的右武卫郎将道:“草原地势开阔,无遮无拦,柔然人全是骑兵,不等冲到跟前,人家早就散开了,回头一轮弓箭就能把你的牛射成刺猬!” “对付步卒的计策,难以奏效。”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以往在中原屡试不爽的毒招狠招,放到草原这个完全不同的战场上,似乎都变得束手束脚,破绽百出。 地域的差距,兵种的克制,补给的艰难… 何振田默默听着,见老兄弟们为了同一个难题绞尽脑汁,甚至相互揭短争吵,他心中的憋闷,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焦虑所取代。 唉…不该去左骁卫的,草原之战,远比想象的复杂凶险百倍! “一群老糊涂!”独臂老兵单手抱胸,目光环视全场,最后特意在何振田脸上停留一瞬,满是鄙夷,“对付柔然,关键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道:“是马,没了马,他们就是一群缺了牙的狗!” 甲胄,武器,草原皆比不上中原,柔然占优的只有速度跟兵力,还有更短的补给线。 最开始提议的王聋子愤愤道:“放火不管用!” “蠢货!”独臂老兵先骂了一句,再跟程盛道:“大帅!我有一计,虽耗时,但若成,或能取得奇效!” “少卖关子!” 独臂老兵低头称是,“朝廷既决定跟柔然打一场灭国之战,茶马古道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咱们可以派人伪装成商队,选择几处关键要地,去帮他们播种!” 众人一愣。 独臂老兵恶毒道:“对!播一种让战马吃了会慢慢变得虚弱,直至无法奔跑的‘草’!漠南就有,长得快,不易被察觉!” 说在水中下毒的精瘦老卒,重复了一句别人怼他的话,“不可以把柔然人当傻子。” 独臂老兵摇摇头,“不必药倒所有战马,只需一部分,便足以帮苍梧在关键大战时谋求胜机,骑兵冲锋的势头一旦被阻,后果可想而知!” 此言一出,军议厅瞬间鸦雀无声! 手段之隐蔽,令人防不胜防。 程盛点点头,让管家将此条记下。 何振田盯着独臂老卒充满了智慧与狠厉的脸庞,羞愧得无以复加。 阴暗的灵魂被暴露在阳光下,总是那么不堪一击。 何振田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他必须做点什么! “我家有走北边的商队,路子很野!” 现场气氛肃杀而炽热,这些曾经为苍梧流过血,如今已卸甲的老兵们,眼中重新燃起年轻时的火焰。 为了家国,为了胜利,他们不介意再次化身厉鬼,将最阴毒的獠牙,刺向敌人的心脏! 与此同时,身处皇宫深处的沈舟,却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雾隐司,名不虚传! 第215章 另一条路 雾隐司就藏在皇城地下,跟太极宫一明一暗,如阴阳图中的黑白两色,不分彼此。 七道鬼魅般的影子,将一位年轻人团团围住,他们身穿黑红色劲装,脸戴面具,动作刁钻狠辣,配合得天衣无缝! 为了让殿下了解雾隐司的具体实力,好方便日后分派任务,这样的战斗时常会进行。 沈舟驻剑而立,剧烈喘息,华丽的锦袍已成褴褛,露出道道伤痕,汗水混着血液缓缓滴落。 双拳难敌十四手!他只能倚靠飘忽不定的身法,苦苦支撑。 围攻者中,有三位雷躯,筋骨似铁石锻造而成,招数势大力沉。 沈舟本想以他们为突破点,但每次心念一动,都会被另外几位云变境提前得知。 淬炼于死亡中的杀人法,最是警觉。 沈舟一边闪躲,一边神游万里。 云变…终究挣不开“术”的范畴,在绝对力量面前,处处受制! 空明… 沈舟脑海中闪过两道人影。 沈夕晖,游戏人间,心如镜台,映照万物…任何术法幻象,在他身前都无所遁形! 那是“心”的极致。 沈舟虽没见过伯祖出招,但对方留下了一本剑谱。 叶无尘亦是如此。 沈舟曾听好兄弟说过,太一归墟之境跟“己”有关,既然他能登临绝顶,那就说明路没错。 空明,得要保持心灵澄澈,洞悉一切,这是一种“分离”,心是观察者,身是载体,术是工具。 而太一归墟讲究返璞归真。 放下“己执”,让身,术,心自然交融,归于混沌,不再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区别,最终达到天地与我并生的境界。 二者似乎背道而驰… 沈舟的心,早在回乡村口就触摸到了“空明”的门槛。 跟毒刀门冯三陵的一战,他强行运转《九蝉蜕》,时间忽的变慢,万物纤毫毕现。 沈舟原以为这是大宗师该有的手段,但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又跟叶无尘求证了一番,方知真相。 换言之,只要他愿意,明日就可以踏入空明境。 然而… 若按部就班晋升,等于先给自己套上了“身术分离”的枷锁,将来追求太一归墟的“无我”与“合一”时,就必须先打破这层辛苦建立的“空明”境界! 此举如逆水行舟,耗时太久! 新武榜中的第一第二,照理说应该比不上中原的南楚北谢才对… 此事透着诡异,尤其是柔然大萨满兀鲁思,一个二品术士,居然能在数月内跨入空明境,力压群豪,可能吗? 不管对方用了何种法子,沈舟都耽误不起。 嗤! 一道毒蛇般的指劲,穿透苍梧太孙的护体罡气,狠狠戳中其肩胛骨,剧痛钻心! “殿下这般托大?新武榜十七名而已,跟‘无敌’二字还差得远呢!” 三位雷躯境武者同时挥动胳膊,拳风撕裂空气,直轰对手胸口! 沈舟浑然不觉,脑中的纷乱思绪在重伤的高压下,如同一颗颗投入熔炉的矿石,被疯狂地煅烧着! 空明?天人?分离?合一?枷锁?无我? 这些概念本身,不也是一种“执”吗? 他忽然想到走火入魔的楚昭南!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侵入沈舟内心。 或许…它们本就不分彼此! 若不将“心如明镜”视为需要刻意维持的分离状态!而是把其当做一种本能,如呼吸一般,会怎样? 空明的假…太一的真… 心,映照身之动,映照术之变,同时也映照着“心在映照”这个事实本身… 沈舟长长吐出一口紫金气息。 他放开了对心境的束缚,接纳了身体的战斗本能,允许了气机的自然流转。 周围七位大宗师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眼前的殿下跟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仅凭气机,他们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 就在攻势近身的刹那,沈舟没有选择抵挡,而是微微歪头。 拳风剑光掠过他的鬓角,撞向四周布满阵纹的石壁。 轰隆! 沈舟并未突破,但动作却流畅了不少,闪避反击的时机,精准得令人瞠目结舌。 雾隐司众高手的眼神,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凝重。 这是云变境能做到的? 沈舟笑了笑,淡淡道:“空明境,就像举着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把世界万物、自身动作、气机流转,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容不得半点虚假。这很好,能看破虚妄,直指本源。” “可到了太一归墟,则得放下镜子,把自己彻底融入万物里…”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说一件极其有趣又荒谬的事情,“何必呢?镜子里有我,镜子外也有我,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分那么清干嘛?” 沈舟的话语若是被第一位划分境界的前辈听闻,对方定会暴怒而起,骂他不知好歹,是个混蛋。 力量由实化虚,心境由假转真,是学武的必经之路! 如今竟有一个后辈小子,妄图跳过空明,直达太一,这跟欺师灭祖有什么区别? 众人一脸茫然。 他奶奶的!听不懂就不听,战斗继续! 沈舟走出雾隐司时,气机充盈,反观身后七位高手,一个个跟刚泡完澡似的。 为首老者扶着石壁站起身,心悦诚服地行礼道:“恭送殿下!” 沈舟摆摆手,明年征伐柔然,希望来得及 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南方小镇,气温已经转暖,路上随处可见穿着春衫的百姓。 一白衣男子心有所感,抬眼望向北方,喃喃自语道:“即便经过我提点,但进展如此之快,也是厉害的,脑子果然是个好东西。” 他原以为沈舟起码得再过二十年才能追上自己,遂感慨道:“天资害人不浅。” 叶无尘的武学之路,没有碰见任何阻碍,一切都水到渠成,却偏偏卡在最后一步良久。 有女子脸颊微红,偶尔偷瞄男子一眼,见对方入神,便不忍打扰。 旁边的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叉腰道:“客官,醒醒嘿!十文钱的小玩意儿,不用想太久。” 叶无尘将毛笔放下,笑道:“打搅。” 老板娘目送对方走远,转身教训闺女道:“长得漂亮能当饭吃?挑男人得慎重!” 第216章 清剿计划 郁闾穆一回到木末城,连沾上泥垢的皮裘都来不及换下,便顶着刺骨的北风,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 鹅毛大雪如同被撕碎的棉絮,疯狂扑打着眼前这座象征柔然最高权利的宏伟石殿。 郁闾穆刚踏入温暖的光晕里,身后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吐贺真当然不会让弟弟独自在父汗面前出风头! 天狼殿内,巨大的牛油火盆正熊熊燃烧,驱散严寒的同时,也照耀着王座上那道如山岳般伟岸的身影。 阿那瑰静静注视着两个儿子。 “父汗!”郁闾穆单膝跪地,声音沉稳,略带着点长途跋涉的疲惫。 吐贺真也赶紧行礼,动静比弟弟更大几分。 “起来吧。”阿那瑰微微颔首,“此行辛苦。与苍梧的生意,谈得如何?” 郁闾穆恭敬回禀道:“中原朝廷态度强硬,以各种理由推脱,大幅削减了粮食铁器等关键物资供应,只给了些茶叶丝绸,还有少量劣质盐巴,远低于我们的预期。” 大萨满预言今明两年都会有白灾,草原上的日子不会好过。 吐贺真撇了撇嘴,刚想添油加醋说苍梧人如何刁难,却听阿那瑰平静道:“嗯,我们跟中原剑拔弩张,他们如此反应,也算正常。” 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值得他动怒。 吐贺真的话语被堵在喉咙口,憋得难受。 阿那瑰目光低垂,沉声道:“藏在十八部内的叛徒,可有眉目?” 郁久闾一族需要一个声望足够匹敌中原齐王世子的年轻人,来帮忙提振士气! 沈舟去年造成的影响,实在太大,数万狼骑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丢脸啊! 吐贺真跟打了鸡血一样,告状道:“父汗,二弟办事不利,先在中原皇帝的寿宴上,被齐王世子…额,现在应该是太孙,当众戳穿身份,又输给对方一场兵推,哪还有心思去查叛徒?”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道:“多亏儿臣机敏,蹲守三天三夜后,终于发现了端倪。” “也喜部与中原朝廷绝对有猫腻!” “他们明面上用矿石换取木料,可里面藏着的却是军器监打造的箭杆!” 功劳…谁先开口算谁的,只要情况属实,夸大些没关系。 吐贺真挺起胸膛,仿佛立下了不世之功,得意洋洋地补充道:“儿臣当时气愤万分,将所有部落使臣痛批一顿!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背叛郁久闾是个什么下场!” “混账!”阿那瑰一拍王座扶手,雄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谁让你擅自动手的?打草惊蛇,也喜背靠断刃山脉,地形险要,清剿起来本就麻烦!蠢货!” “而且此举还会得罪其他部落,你要把大家伙都逼反吗?!” 吐贺真打了个哆嗦,嘟囔道:“我也是为了柔然好…” 阿那瑰重重哼了一声,强压下火气,不再看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长子。 郁闾穆脸色不变,“回父汗,儿臣在苍梧京城时,曾策划了一场针对中原武者的刺杀,希望借此挑拨朝廷跟江湖的关系,虽没成功,但有意外收获。” 他仔细回忆道:“沈舟通过遗留信件上的措辞,拆穿了儿臣的计谋,并带人闯入客省,随后敕勒部使臣主动揽下罪责。” “蹊跷之处在于,苍梧太孙对柔然素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极度敌视,此次居然一反常态,不仅没有深究,反而轻描淡写地放过了我等…” “儿臣私以为,沈舟或有挑拨离间之嫌,敕勒一族拥兵八万,乃草原大部,若无确凿罪证,贸然清剿,恐会动摇联盟根基。” “但如果不管,万一曲率真的跟苍梧勾结在一起…” 阿那瑰听着次子的分析,眼中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靠着王座,左手紧紧握拳,又慢慢松开,像是在权衡利弊。 殿内一片寂静,吐贺真大气不敢出,郁闾穆则垂手侍立,等待着父汗的决断。 片刻后,阿那瑰威严道:“也喜,敕勒,蛇鼠一窝,穆儿,你心思缜密…” 他顿了顿,“本汗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十天内,把两部串通中原,倒卖禁运物资,意图叛乱的罪证,给本汗安排妥当!” “安排”二字,阿那瑰咬得格外重,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郁闾穆心头一凛,“儿臣遵命。” 虽然事关大局,但父汗的命令明显太过急躁,他不理解。 阿那瑰揉了揉眉心,“拿到‘罪证’后,给库兰去信一封,告诉她,汗庭发现了叛逆,诚邀锻奴勇士一同出兵,分成照旧。” 草原上七成的兵力,都掌控在郁久闾和阿史那手里,只要稳住老王妃,其余部落不足为惧。 “是!”郁闾穆应道。 本能驱使着吐贺真上前道:“父汗英明!儿臣愿为先锋!” 阿那瑰扯了扯嘴角,没理会,挥手道:“下去吧。” “儿臣告退。”郁闾穆躬身行礼,随即稳步退出天狼殿。 吐贺真跟在弟弟后面,嘴里还念叨着先锋的事情。 殿外风雪不停,郁闾穆站在台阶上,心头沉甸甸的。 父汗的决断…太草率,太冒险。 也喜是小患,敕勒却是庞然大物。 伪造罪证,联合锻奴,清剿“叛徒”,这无异于在草原联盟的心脏上捅一刀! 父汗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清除内患?还是有更深层的目的? 他隐隐觉得,一张大网正以汗庭为中心,在缓慢展开,而敕勒,不过是第一个猎物。 吐贺真一咬牙,恶狠狠道:“带上我,功劳分你一半。” 郁闾穆思绪烦杂,未曾注意到对方的提议。 该找谁商量一下呢? 国相? 郁闾穆摇摇头,斛律明唯父汗马首是瞻,绝不会有异议,他又不能把这个机会白白让给蠢货大哥。 否则一旦吐贺真跟锻奴抢功,后果难以预料… 倏地,郁闾穆记起一个中原名字,周风! 蠢人有蠢人看问题的角度,说不准能解开他的疑惑! 吐贺真一拳击中弟弟下颌,大喝道:“你聋啦?” 第1章 兀鲁思 从远处看矗立在木末城边缘的观星楼,就像仰望着一座漆黑火山。 去年中原钦天监大展神威,以无上秘法炸毁九个气运盆,连带楼顶陨铁星盘都出现了一道细不可查的裂纹。 大萨满兀鲁思心痛如刀绞,柔然不比苍梧,地广人稀,物产贫瘠,观星布阵之类的材料,更是难得一见。 他用手指拂过裂缝,思绪一下被拉回多年以前。 兀鲁思出身萨满家族,注定要继承父亲的衣钵,但拜火祭山,除了可以愚弄族人外,并不能改变什么。 该来的白灾,依旧会来;该饿死的亲朋,也还会死。 所以兀鲁思带着对中原术数的无限向往,跨越茫茫草原,踏入了那片动荡而富庶的土地。 他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像一只迷途羔羊,穿梭在兵荒马乱中。 肚子的叫喊,潜藏的危险,异乡人的排斥…如影随形,几乎磨光了兀鲁思最初的热情。 直到某一天,他误入一处笼罩在薄雾内的山谷,外头战火纷飞,里面却如桃源般宁静。 溪流潺潺,鸟语花香,青松掩黛瓦。 一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澄澈的道长正在水边垂钓。 他身上没有仙光缭绕,瑞气千条,只剩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气质。 那份超然物外的从容,一下便击中了兀鲁思漂泊无依的心灵。 “小友自远方来,所为何事?”老道士回头轻声询问。 兀鲁思遵循命运的指引,跪下磕头道:“求…求仙长收我为徒,我愿侍奉左右,终生不悔!” 老道士看着少年,眸子中闪过一丝悲悯,乱世里,众生皆苦啊。 他起身上前,轻轻抚了抚对方杂乱的头发,叹息一声,“一切自有缘法。” 兀鲁思至今都记得师父掌心的温度,那段时光,被藏在他心底,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老道长学识渊博,胸怀若谷,教导的不仅是深奥的星象阵纹,更是“术法之用,当以济世安民为本”的道理。 山谷的生活很清苦,但兀鲁司却倍感幸福。 之后,他遇见了外出归来的“大师兄”。 听师父说,大师兄原先是个和尚,世道不安宁,百姓需要精神寄托,剃光头容易混口饭吃。 兀鲁司虽一知半解,可这并不妨碍他对男子崇敬有加。 然而,这份“崇敬”,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 大师兄天赋异禀,但性格跳脱,总喜欢变着法子捉弄人。 会在兀鲁司打坐入定时,突然学起狼嚎;会在他辛苦画好的符箓上,擅自添加几笔… 最过分的一次,大师兄偷偷改了师父的试题,导致兀鲁司观星推演的结果与正确答案大相径庭。 每当他气不过,要找对方理论时,大师兄又会叉着腰,端起长辈的架势训斥道:“笨!学艺不精,心浮气躁,这点小把戏都看不穿,今后怎么行走江湖?” 语气中带着戏谑,也藏着磨砺。 兀鲁思对大师兄是又敬又怕又恼。 如此过了数年,草原传来消息,兀鲁司的部落遭逢大难。 师父没有强行留他,只是语重心长道:“术法一途,顺天应人,莫为戾气所染,莫为权势所迷。” 师兄难得正经,“好自为之。” 带着二人的教诲,兀鲁思回到柔然,凭借所学,很快崭露头角,被可汗赏识,成为大萨满。 他怀着满腔热血,想要用一身本领,让草原的百姓不再遭受饥寒之苦,之后主持建造了观星楼,希望能汇聚国运,庇护族人。 指尖冰冷的触感,将兀鲁思从温暖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幻想过,自己可以如师兄辅佐苍梧那样,以堂堂正正的术法,去化解各部之间的仇恨,将草原引向繁荣。 可国与国的倾轧,野心与生存的碰撞,岂是兀鲁思一个小小术士能阻挡的? 可汗的雄心,苍梧的威胁,部族的贪婪,资源的匮乏…一切都将他推向深渊边缘。 为了抗衡中原的江湖,为了给柔然争取一线生机…兀鲁思不得不动用门中血腥残暴的秘法。 他以透支生命本源,牺牲无数生灵为代价,强行将自己提升到了空明境。 获得力量的同时,代价也不小。 兀鲁思如今枯槁似朽木,精神时常被秘法反噬。 他仿佛能看见师父失望的眼神,能听到师兄刺耳的嘲笑,“学艺不精,心术不正,果然是个不成器的!” “辜负了…”兀鲁思对着冰冷的星盘,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师兄,你骂得对,我终究是道心不坚。” 通往楼顶的甬道口,站着老态龙钟的阿那瑰,此刻的柔然可汗,跟在天狼殿内时,判若两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死气,“也喜三万帐牧民,外加敕勒部,可以养出几位空明境大宗师?” 兀鲁思成功后,他也尝试过,但失败了,已经没有几年好活。 大萨满转身行礼,“若狼神保佑,莫约能有七位。” “咳…咳咳。”阿那瑰喉咙发痒,“好,你尽快准备,人选从郁久闾一族中挑。” 兀鲁思眼神暗淡,“可汗不等开春吗?” 阿那瑰扶着石壁,摇摇头,答非所问道:“只要打下中原,臣民会有的,你不要心慈手软,一切罪责,皆归吾身,” 兀鲁思沉默不语,理想的光辉,被现实的冰冷和家国的重担,碾得支离破碎。 阿那瑰说罢往甬道下方走去,他不愿多待,更不习惯苍老的身体。 … 狼山都督部,小毡房。 老王妃轻轻拨动火盆内的木炭,“苍梧小太孙想法不错,但也给草原添加了许多变数。” 汗庭封闭数月,态度不明,肯定在偷偷搞鬼,敕勒也喜两部,凶多吉少,如此这般,突厥一族的态度就尤为重要。 萨仁图雅打着哈欠,迷迷糊糊。 阿依努尔接话道:“奶奶,我们该如何做?” 老王妃慢悠悠道:“汗庭的要求,可以答应,但需注意分寸。” 就在她准备细聊时,外面护卫提醒道:“二皇子来访。” 不久,郁闾穆的笑声便回荡开,“好兄弟不出门迎接我一下吗?” 第2章 有什么习惯? 毡房门帘被掀开,郁闾穆抖落一身风雪,温和道:“见过老王妃。” 在一品大宗师的“提领”下,他三日便赶到了狼山。 阿史那·库兰微微弯腰,行礼道:“二皇子请进。” 说罢,她轻敲桌面,旁边顿时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羊奶酒。 郁闾穆脱下厚重的皮裘,坐于火盆旁,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然后收敛笑容,直接切入主题道:“老王妃,阿依,我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严肃道:“也喜部和敕勒部,暗中勾结苍梧,传递草原军情,若不严惩,狼神威严何在?” 库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怒,“什么?此事当真?” 老狐狸的演技,小狐狸瞧不出端倪。 郁闾穆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印鉴,“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父汗震怒,决心彻底铲除两部!”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老王妃,“但也喜部背靠断刃山脉,敕勒部拥兵八万,皆是硬骨头,单凭郁久闾一族,虽能取胜,但必然有所损失,苍梧跟咱们又即将开战…” 郁闾穆停顿片刻,“锻奴与柔然是兄弟之盟,唇齿相依,故父汗命我前来,诚邀老王妃出兵相助。” 他特意强调“铁证如山”,是为了点明此次乃正义之战,又暗指郁久闾一族绝不会在事后借机清算阿史那一族。 老王妃眉头紧锁,忧虑道:“二殿下,事关重大,也喜部还好说,暗中出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行,但敕勒部拥兵八万…” 战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有太多因素会影响最终的成败。 敕勒部的曲率,当得起猛将之名! “理解…”郁闾穆善解人意道:“所以父汗特意交代,此战缴获,无论是牛羊马匹,金银财宝,还是草场领地,郁久闾跟阿史那会七三分成,绝不让锻奴勇士们白白流血。” 阿依努尔插话道:“缴获如何统计?又由谁来主持分配?” 一听有戏,郁闾穆喜不自胜道:“问得好,盟约贵在‘诚信’二字,此战由金帐军主攻,锻奴一族负责策应,可减少正面伤亡。” 他一股脑将底牌和盘托出,“缴获统计,你我双方共同派人清点监督,至于分配,战后立刻在狼山都督部交割,我愿以狼神起誓,若违约,我大哥吐贺真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老王妃手指捻动佛珠,脸上皱纹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刻。 良久,她决绝道:“为了草原的长治久安,可以。” 郁闾穆感激道:“老王妃深明大义!” 库兰话锋一转,“不过,我有几点要求,望二殿下回禀可汗。” “请说。”郁闾穆柔声道。 老王妃细细道:“第一,锻奴只出五万精骑,阿依担任统帅。” “其二,一切尘埃落定后,由我部优先挑选战利品。” “其三,敕勒的王帐亲卫,若愿投降,处置权归锻奴一族!” “最后,柔然需额外给战死的我部勇士划出三块水草丰美之地,作为补偿。” 郁闾穆心中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五万精骑不算少,可也不多,对大局影响有限,却让锻奴有了分赃的资格。 他沉吟道:“老王妃思虑周全,我现在就可以替父汗答应。” 只要锻奴没有拒绝,且要求的战利品不超过总数的一半,便无妨! 柔然今日的让步,是为了将来的大局! 正事谈妥,郁闾穆端起马奶酒小饮一口,随意道:“周兄弟呢?” 毡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阿依努尔僵在原地。 沈舟当下可不在狼山! 老王妃一拍桌案,没好气道:“温柔乡里做美梦呢!” 郁闾穆用自责的语气,帮忙吸引火力道:“怪我,之前不该把图雅一同带去苍梧的。” 他又道:“男人嘛,风流些不足为奇,阿依和图雅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不必担心!” 老王妃对着空气吩咐道:“把那混账东西带过来!” 片刻后,有妇人将一男子扔入毡房。 “周风”醉醺醺的,不耐烦道:“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老王妃懒得看对方,带着两位孙女起身离开。 周风叫喊了几句,见无人应答,拢紧身上的单衣,目光迷离地扫视一圈,踉跄着扑上前道:“哎呀呀,好久不见!” 满嘴的酒气,让郁闾穆不由得屏住呼吸。 “周兄…周兄!我不是姑娘,手别乱摸!” 周风一屁股瘫坐于羊绒地毯上,毫无形象地抓起奶酪就啃,眼神闪动。 嗯? 郁闾穆不解。 啊? 周风恨铁不成钢道:“你去苍梧好几个月,没给我带礼物?” “草原上的庸脂俗粉跟中原姑娘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若非她们够…野,本额驸才懒得光顾。” 郁闾穆硬生生将“有的”两个字咽回腹中,“苍梧禁止人口买卖。” 周风脸色暗淡几分,“点兵,马上点兵南下!” 郁闾穆嘴角抽搐,“周兄果然是性情中人!” “那当然!”周风顶着个黑眼圈,一副虚不受补的模样。 郁闾穆要了碗醒酒汤,给对方灌下,严肃道:“兄弟我有件烦心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尽管说!”周风拍着胸脯道:“本额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懂女人,是不是看上谁家姑娘了?姿色如何?” 郁闾穆强忍扇对方巴掌的冲动,将柔然联合锻奴,一同攻打敕勒也喜的消息,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语描述一遍,随即问道:“周兄机智过人,你觉得我父汗为何要着急动手?” “这…简单!”周风醉眼朦胧。 郁闾穆坐直身体,给予了对方极大的尊重,“请周兄教我!” 周风凑近二皇子,神秘兮兮道:“可汗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 郁闾穆一惊,“不可妄言!” 周风摇摇头,嘿嘿道:“比如我,钟情年纪小的,模样漂亮的,身段苗条的,假正经的…” 郁闾穆脑门布满黑线,谁问你了? 周风滔滔不绝,说累后继续道:“可汗有逛窑子的习惯吗?” 噗! 郁闾穆一口羊奶酒喷飞数丈远。 第3章 想上场 郁久闾·阿那瑰,一手创立柔然汗国的雄主,逛窑子?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郁闾穆一口气堵在胸膛,涨得满脸通红,他甚至都不敢搭腔。 周风斜倚着凳子,煞有其事地分析道:“堂堂可汗,整天窝在天狼殿,对着一群胡子拉碴的老臣,还有那些早就看腻了的妃嫔们,日子多烦闷啊。” 为了方便理解,他打比方道:“就跟把一只鹰关在笼子,喂它吃素一样,能不躁动吗?” 郁闾穆脸色转黑。 周风无视了对方想要杀人的眼神,分析道:“所以我猜可汗是被憋狠了,想找个地方发泄发泄!敕勒和也喜,就是你爹最大的‘窑子’…” 他慌忙改口道:“最大的乐子!” 郁闾穆咳得撕心裂肺,将一场灭族之战比作逛窑子,这已经不是亵渎了,简直是丧心病狂! 周风继续诱导,一副“我懂你爹”的表情,“你看,逛窑子图啥?不就是图新鲜刺激,图个掌控感,图个…呃…征服欲吗?跟打仗没差!” 郁闾穆的理智濒临崩溃,咬着牙低声咆哮道:“滚呐!” 周风委屈嘟囔道:“兄弟好心帮你指点迷津,怎么不领情呢?” 小毡房不远处,老王妃听着族内大宗师的传话,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阿依努尔哭笑不得,“周风”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祖母,此人是谁?” 老王妃嘴角微微勾起,“苍梧齐王府的仆役,姓曹名云,听说曾经帮小舟破获过国子监学子被杀案。” “爹确实算无遗策。”阿依努尔的语气略带着点崇拜。 她脑海中浮现出桃花林见过的青衫男子,虽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被二伯一推一个跟头,但给人的感觉,却很安心。 老王妃调笑道:“改口了?沈承煜给红包没?” 阿依努尔晃了晃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骄傲道:“娘送的!” 老王妃能察觉到孙女的窃喜,特别是称呼“娘”时,尤显亲昵。 阿依是个敏感的孩子,再加上从小的严格训练,能一眼看穿外人的虚情假意。 孙女现在的表现,足以证明沈承煜夫妇的真心。 老王妃对此既欣慰,又忧虑,阿依不会日后留在中原京城不回来了吧?那家业该交给谁?曾外孙?还没影呢! 两个不争气的! 舟儿也是,也不争气! 老王妃心中五味杂陈,继续刚刚的话题道:“有曹云在,近期不用担心。” 萨仁图雅跟姐姐一起遥看南方,仿佛视线能穿越层层风雪,“明明一点都不像!” … 苍梧京城。 程府军议厅的讨论声没停过,老兵们累了便找个角落,裹上旧军毯,靠着冰冷的墙壁或柱子,倒头就睡。 “嘿…”何振田咧嘴轻笑,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身下青砖:“躺了十几年软塌,骨头都快酥了,这硬邦邦的地面,还挺…怀念。” 旁边几个假寐的老家伙纷纷睁开眼,“我等当中,就属你老何最会享受,装个屁!” 何振田气急,义愤填膺道:“老子道过歉了!” “好在你小子没有窝在家中抗命…”王聋子翻了个身,小声嘟囔:“跟我们说对不住有用?得去大明宫和左骁卫才行。” “小子?”何振田眉毛一挑,“我品阶可比你高…当年…” 独臂老卒呵呵道:“若不是殿下不屑拿你立威,又念在以往功勋的份上,否则你一颗脑袋扛得起聚众冲撞军营的罪名?” 王聋子附和道:“就是就是,殿下待人宽厚,那是殿下的事情,咱们不能恃宠而骄,本分!本分很重要!” 何振田恼羞成怒道:“老子明早去给太孙和左骁卫的小崽子们磕头,行了吧!?” 另一侧的老斥候被吵醒,痴呆片刻,梦境中的厮杀场景挥之不去。 他看向主位,试探道,“老帅…那啥…” 程盛喝下一杯浓茶,“娘们唧唧的,难怪只混了个校尉。” 斥候阵亡率极高,能活到退伍实属不易,但老者没有反驳。 他声音又低几分,小心翼翼道:“等大军开拔,咱们…能不能跟着去啊?给年轻人搭把手也行…死了不亏!” 此言一出,军议厅沉寂一瞬,然后马上开来。 “对!老帅,带上我们吧!” “咱不用朝廷配发军马,家里有,保证不拖大军后腿!” “之前在断魂谷,老子一个人遛三千敌人呢!” 群情激昂。 一张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殷切的期盼;一双双浑浊的眼中,燃起了压制不住的战意。 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投身军伍的第一天,就没想着可以活下来。 何振田举起手,“算我一个!” 有人拆台道:“你?” 不是不愿相信,而是不敢相信,用命搏金银的“赌徒”,舍得放下舒舒服服的日子? 何振田神色恍然,却依旧嘴硬道:“老子希望去北边活动活动筋骨,管得着吗你?” 他其实要说的是“够本了”,但抹不开脸面。 程盛何尝不想带着这帮生死与共的老兄弟再次上阵杀敌?何尝不想重温金戈铁马的岁月? 良久,他站起身,嗤笑道:“放屁!” 两个字,像冰水浇头,让请战声戛然而止! 众人脸上的期盼凝固成失落。 程盛冷冷道:“一个个老胳膊老腿的,走路都打晃,还想砍柔然崽子?” 他指着外面,“北境天寒地冻,风沙如刀子一般,又缺粮少水,那是年轻人拼命的修罗场!不是给你们这帮老棺材瓤子怀旧的地方!” 程盛深吸一口气,“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们唯一能发挥余热之处,只在程府!将脑子中的经验倒干净,就算为国尽忠!” “好好活着,等儿郎们攻克柔然,你们再替地下的弟兄们去看看草原上的苍梧战旗!” “少他娘给圣上和太孙添麻烦!” 刚才还激动万分的老兵们,此刻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剥夺他们最后上战场的念想,比被抽鞭子还难受。 程盛心中泛起酸涩,拍拍手道:“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第4章 武将和文臣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程府护卫抬着十几口大铁箱,鱼贯而入。 箱盖被掀开,刹那间,一片森冷的寒光映亮了整个军议厅!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把把战刀。 刀身笔直修长,靠近刀柄处,赫然刻有一个苍劲有力的“卫”字。 一看就是出自军器监之手。 “嘶…”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失落感被一扫而空。 “…新军刀?” “乖乖,咱当年哪有这待遇!” 老兵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如同见了绝世珍宝,想摸又不敢摸,眼神中仿佛带着钩子。 刀,马,于他们而言,比媳妇都金贵! “老帅…哪来的?”王聋子颤抖着问道:“朝廷对军械管控极严!尤其是新式战刀,十六卫和边军都不够分…” 程盛走到一口箱子前,随手抽出一把,屈指轻弹,声音发闷。 独臂老兵目光一凝,“军器监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战刀上打马虎眼?” 何振田振臂高呼,“他奶奶的,谁愿跟我一同去把那帮官老爷抓起来揍一顿?” 程盛斜眼道:“毛病犯了?别以为你是萧老匹夫带出来的兵,老夫就不敢打!” 何振田脖子一缩,退至众人身后。 独臂老兵上前道:“这次不能怪老何,若将士们真拿粗制滥造的军刀上战场,我等又知情不报,岂不是白白害了他们性命。” “刀是被人用坏的,不然轮得上你们?”程盛无比骄傲道,“还有,老夫每一把都花了钱,没动朝廷军需一分一毫。” 即便是一直跟着老帅的资深老卒,现在都有些抬不起头,拿烂刀送他们? “你们懂个驴马蛋子!”程盛豪迈道:“如果不是老夫有几分薄面,抢都抢不来!” 老斥候将盖子合上,“您自己收着吧。” 程盛环视一周,“都不要?” 众人点点头。 程盛装作惋惜道:“行,十六卫为了这些烂刀,一个个大打出手,听说萧家小子更是开出了一百两黄金一把的天价,老夫正好拿去做人情。” 他口中的萧家小子,自然是镇军大将军萧钺。 王聋子反应最快,死死扣住箱子不撒手,“老帅,里头有故事?” 程盛呵呵两声。 何振田跑上前,帮忙捶腿捏肩,“老帅,聊聊呗。” 程盛享受了一番,才愿意开口道:“殿下年前曾跟江湖武者大战一场,最后的对手叫什么来着…” 独臂老兵趁众人不注意,抽出一柄战刀抱在怀中,接话道:“断峡客,张岩松!” 众人一拍脑门,齐声喊道:“多谢老帅!” 当时殿下口吐一个“来”字,满城刀兵汇聚其身后,恍恍惚如剑仙临尘,神佛降世! 只一眼,便终生难忘! “寻常刀兵承受不住殿下雄浑的气机。”程盛抚须道:“但能以普通人身份跟武者并肩作战,且不落下风者,唯有我苍梧军!” “嘿嘿…”老斥候憨笑的功夫,几百把横刀已被洗劫一空,“给老子留一柄!刘大脑袋,你什么意思?” “我家侄子非常崇拜殿下…” “你大哥有七八个儿子,是谁说清楚!” “每一个!” “糙!” … 醉仙居二楼,三位男子同坐一桌,景明十三年的状元和榜眼都在其中。 郑明允高中后,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翰林院的清贵之路,一头扎进兵部,恰好赶上金山城之战。 杨鸿渐意气风发,他也选择了投军,可惜右骁卫去年没有被调往柔然,“郑兄,一别数月,风采更胜往昔,小弟敬你一杯!” 郑明允脸带笑意,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沉稳,“杨兄客气。” 酒过三巡,他们聊天的话题从国子监的求学生涯,慢慢转到了正事上。 杨鸿渐按耐不住,身子前倾道:“郑兄,金山城…究竟是何光景?小弟到现在都耿耿于怀,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郑明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耳旁的金铁交鸣声似乎盖过了外头车水马龙的喧嚣。 “黄沙漫天,朔风如刀,城墙斑驳,血迹浸透砖石,连大雨都洗不干净。” “柔然人…的确悍勇,骑术精绝,来去如风,如潮水拍岸,一波又一波,不知疲倦。抵达金山城之前,边军兄弟们只能用以命换命的打法来赢得战斗。” 郑明允叹息道:“夏季天气闷热,营中还差点爆发瘟疫。我随军做些粮秣调度之类的活儿,目睹惨烈,却束手无策。读书万卷,临到阵前,竟觉百无一用,连一石弓都拉不开,惭愧至极。” 一旁的李正章独自喝着闷酒,状元郎的风采被一层阴郁所笼罩。 他听着郑明允的描述,又瞥见杨鸿渐跃跃欲试的兴奋,心中压抑万分。 “郑兄此言,倒让我这坐在翰林院修书编史的,更加无地自容。早知,我也该…” “李兄!”郑明允看着对方,恳切而凝重道:“此言差矣,切莫妄自菲薄,更不可意气用事!你乃家中独子,伯父伯母年事已高,全指望着你光耀门楣,承欢膝下。你若有个闪失,叫二老如何承受?” 杨鸿渐劝道:“翰林院乃清贵之地,修史编书,传承文脉,同样是利在千秋的大事!非只有披甲执锐才算报国。能高中状元,已是万中无一,你笔下的文章,能教化人心,其力未必弱于千军万马!” “道理我懂…”李正章自嘲一笑,内心陷入更深的迷茫,再次为自己斟满酒,眼神空洞地望着杯中摇晃的液体,“呵,案牍劳形…书卷抵不过战刀,文章填不满烽烟。” 金榜题名的那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赢下“京城明允”,本以为二人会在朝堂上继续角逐,可谁曾想对方根本没这个心思。 李正章的争强好胜,在郑明允的舍身为国面前,不堪一击。 他每次收到北境的消息,想起对方在风沙中奔波,都觉着自惭形秽。 “状元郎说的不对哦。”楼梯口听了半天的男子,冷不丁插话道:“该罚酒三杯!” 三人循声望去,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殿下。” 第5章 蹭饭 沈舟摆摆手,十分自来熟地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不会怪我打搅你们的兴致吧?” 三位男子一同摇头。 郑,杨二人跟太孙有同窗之谊,不算陌生,李则在翰林院供职,也能时常见着殿下。 沈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戏谑,“大老远就察觉到这边愁云惨淡,我还以为醉仙居改行卖黄瓜了呢。” 李正章有些拘谨,状元郎的身份在太孙面前,不比护城河里的王八大多少。 “一个个来吧。”沈舟先看向左侧男子,“明允,你方才说自己‘读书万卷,百无一用’?我…孤可不答应。” 用同窗的身份宽慰他们,也不一定能奏效,那就摆摆架子。 沈舟手指轻敲桌面,“军中事迹,孤所有耳闻,边骑周云戟周将军说你于大军开拔前,不辞辛苦,彻夜核对粮秣数目?” 郑明允十指紧扣,沮丧道:“臣之本分。” 沈舟点点头,“确保三十万将士肚里有食,身上有衣,功德无量。” “更何况你还在营中,忍着血腥,一笔一划地替不识字的老卒写家书报平安,他们都叫你小先生呢。” 郑明想起一张张身受重伤,却笑容憨厚的脸,鼻头一酸,“微臣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沈舟柔声问道:“那之后把城防得失和柔然战术要点,逐条整理成册,送入兵部存档,也算小事?” 不等郑明允作答,他又道:“李尚书把你当成了宝贝疙瘩,三省去要人都被拦在门外。” 沈舟拍了拍对方肩膀,“没有你的文书,前线将士的刀会钝,心会寒,经验会流失!” “你做的事情,能让大军安心冲锋,能让后来者少流血,不小!” “孤对谁都可以这么说:京城明允,用他的笔杆子,撑起了战场的一角天!” 言尽于此,沈舟没有打扰对方思考,扭头看向右侧,“鸿渐,你急什么?仗还有的打!” 杨鸿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舟笑道:“猜猜看,为什么将你安排进右骁卫,而不是右卫?” 杨鸿渐没想透其中关键,嘿嘿道:“无妨,不是玄甲重骑也行,臣随遇而安。” 郑明允忽然打趣道:“人家看不上呗。” 沈舟瞥了眼重新焕发光彩的左侧男子,翘起二郎腿道:“孤的舅公,眼光高。” 杨鸿渐如丧考妣道:“不会吧?” 虽然右卫选人严格,但他好歹金榜有名!垫底咋了?进士科很好考吗? 沈舟语气一转,“独孤将军希望你可以沉下心,多练练身板,再多读读兵书,战场上光凭一腔热血可不够,得要有真本事,等把底子打扎实,方能往将才,乃至帅才的方向发展。” 杨鸿渐咧开大嘴,惊喜道:“不会吧?” 同样的疑问,心气却截然相反,右骁卫很好!但重骑更让人心潮澎湃! 沈舟见状,即刻打击道:“但独孤将军也说了,他那儿不收废物。” 杨鸿渐强压下嘴角,“臣定当竭尽全力!” 最后,沈舟的目光落在神色黯淡的状元郎身上,他收敛笑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章…” 李正章拱手弯腰道:“臣在。” 沈舟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翰林清贵,修史编书,看似远离烽烟,实则…定鼎乾坤。” “你可知,我苍梧将士为何能在北境舍生忘死?” 李正章轻轻摇头,他心里有答案,但大概跟殿下所想相差甚远。 沈舟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人流,自问自答,“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安居乐业的家园!” “这份‘知道’,来源于朝廷法度清明,吏治相对公允。” “而法度和吏治,靠什么维系?靠的是教化万民的文章,还有明辨是非的史册。” 沈舟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若无文脉传承,百姓必将愚昧,谈什么忠孝节义,家国一体?” “若无史笔如椽,记录兴衰得失,后人何以借鉴?何以避免重蹈覆辙?” “科举选取饱学之士进入朝堂,便是想借尔等之力,引经据典,匡扶正道,抑制贪腐。” “战刀能开疆拓土,守一时之安。而文章,却能定百年之基,塑万民之心!” 沈舟放下酒杯,认真道:“你是家中独子,父母倚门而望,此为孝;高中状元,入翰林院,此为忠!” “这些难道不是最深沉,最持久的报国?谁说只有马革裹尸才算英雄?孤告诉你,能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地去拼杀,能让天下百姓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守,能让江山社稷在文治武功中代代相传的人,同样是英雄!是孤,是朝廷,是苍梧,不可或缺的脊梁!” 太孙的话,振聋发聩,李正章如遭雷击,是啊,他的战场,不在边关,是在人心,在史册,在朝堂! 沈舟口干舌燥,恢复本色道:“忙了一下午,饿得前胸贴后背,先说好,我没带钱!” 他舀了一碗汤,咕咚咕咚灌入腹中,“愣着干啥?一顿饭都不愿意请?抠搜的!” 郑明允哑然失笑,“殿下的变化,很大。” 当年那个只知玩闹的少年,已然有了帝王气象。 沈舟撩起两条长长的鬓发,一甩,“是英俊了不少。” 杨鸿渐拆台道:“我记着殿下之前翻墙逃课,结果梯子被叶望舒抢走,卡在墙头上哭了半天。” 郑明允接过话茬,“永新王肚子疼告病在家。” 杨鸿渐附在状元郎耳旁,“祭酒,司业…一大帮先生的胡子都气歪了,殿下还威胁他们,说敢靠近就跳下去。” 李正章不解道:“以殿下的身手,国子监围墙拦得住?” 沈舟鼻翼微动,碗中清汤荡漾起层层波纹,“纠正一下,没有哭,是被风沙眯了眼睛。” 三人哈哈大笑。 醉仙居二楼其他食客不明所以,不自觉地跟着一起笑。 酒足饭饱,沈舟率先离开,走到楼梯口,听闻后面有人问道:“殿下这般会安慰人,是王爷教的么?” “不好意思,自学成才。”他扭头一看,脚步骤然加快,“小姑娘家家的,偷听男子谈话,不知羞!周先生让我离你远点,别说今日见过我啊!” 等沈舟走远,李正章狐疑道:“殿下与我等同龄?怎么感觉成熟好多?” 郑明允笑道:“或许是因为身份地转变…” 话音未落,街面上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小鬼,吃的啥?糖葫芦?给哥哥尝一口。” 郑明允闭上眼,“当我没说。” 第6章 谁请客 郑明允跟周攸宁简单打了个招呼。 郑家和周家皆为书香门第,又同处京城,双方长辈偶有往来,二人零零散散见过几面。 周攸宁施了个万福回礼,没有多聊。 郑明允扭头道:“李兄,殿下的性子,你刚刚看见了,若日后志在三省,请提前做好准备。” 李正章头疼欲裂,“唉,走一步看一步…等等,你们呢?” 他总算知晓为何每次史官记录殿下事迹时,都会抓耳挠腮了。太孙跟街边一孩童要糖葫芦吃,写出来也得有人信啊! 杨鸿渐握紧腰间佩剑,“我打算弄个将军当当!” 郑明允悠哉道:“同窗数载,早已习惯。” 三人谈话间,掌柜小跑上楼,歉声道:“姑娘海涵,最后一坛浮岚叠翠已经被人买走。” 醉仙居之所以叫醉仙居,全因这春夏之交时节才能酿造出的杯中物。 配方并不复杂,先取窖藏五年的米酒作为基底,再以江南青玉梅汁浸渍,最后加上竹叶冷萃。 唯一神秘的东西是发酵用的酒曲,除了掌柜,外人不得而知。 浮岚叠翠清澈如湖水,透光可见淡淡绿色流转,入口微酸鲜爽,中段绵甜柔滑,尾韵悠长持久,被众多文人墨客追捧。 周攸宁的爷爷每年都会购置一些,可前几月收了个弟子,存货消耗的很快,这才让孙女来买。 杨鸿渐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掌柜赔笑道:“殿下说由您三位付款。” 郑明允和李正章异口同声道:“杨兄破费!” 杨鸿渐看了眼桌上三十文一壶的冻糟,心凉了半截,“一坛?” 浮岚叠翠为了保持口感,一般放置于深井之中,这么讲究,价格能便宜? 掌柜乐呵呵道:“我本不愿收钱,奈何殿下偏要给。” 杨鸿渐解下钱袋,感慨道:“一字千金啊…” 他家境富裕,倒也算不上心疼,就是有点想哭,早知如此,就该买上一壶尝尝的。 李正章笑道:“我三人受益良多,不亏。” 掌柜接过钱袋,掂量了一番,摇头道:“不够。” “什么?”杨鸿渐尖叫出声,“讹人?” 掌柜脸色不变,“小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杨鸿渐实在没办法,便向两位好友投去求助的目光,好似在说,殿下的开导言语,你俩可都听了的! 李正章一挥衣袖,诚实道:“兜比脸干净,况且在下得存钱买宅子,外乡人,没办法。” “衙门有饭食供应,若非你诚挚邀请,我今日不会来酒楼。”郑明允帮自己辩解的同时还不忘甩锅。 杨鸿渐脑筋一转,贱嗖嗖道:“老板,我这两位好友是景明十三年的状元和榜眼,能否留字抵债?” 人的名,树的影,只要本身够出彩,完全不用担心没饭吃。 掌柜喜不自胜,拍手道:“那感情好。” 此处乃天下首善之地,十三国都,有噱头自然有客人!有客人就会有银子! 随即他吩咐小二去准备笔墨纸砚。 李正章的心境刚刚经历大起大落,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写些什么。 掌柜不敢要求过多,“您二位随便题首诗就成!” 郑明允拿起兔毫笔,泼墨纸上: 骑竹欲追日影斜,笑言只手斩龙蛇。 天河若肯倾波下,洗尽关山万里沙! 折取柳枝为利剑,拈来桃瓣作雄兵。 呼喝一声风云动,万骑随我扫胡尘! 周攸宁是爱诗之人,加之“京城明允”名声在外,让她忍不住凑近了两步。 郑明允笑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李正章先肯定了诗文中的豪迈之气,但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杨鸿渐冷冷道:“不是你的字迹。” 郑明允点点头。 周攸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言自语道:“斩龙蛇,万里沙,作雄兵,扫胡尘,兵家意味甚浓。” “可骑竹追日影…郑公子幼时便有了从军的打算?” 郑明允笑道:“周姑娘误会了,写诗之人不是我。” “扯犊子!”杨鸿渐在右骁卫待了许久,难免沾染些外地口音,“京城里年少成名者很多吗?我怎么没听过?” 郑明允提醒道:“再想想。” “哦~”杨鸿渐一拍脑门,“差点把殿下忘了,难怪难怪。” 掌柜飞扑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纸张上豪迈干云的诗句。 郑明允解释道:“我小时并不精通书法,家中长辈便求了张同龄人的字帖让我对照临摹。” 十岁前的沈舟,名声没那么差。 掌柜双腿一软,跪俯在地,榜眼的真迹,挂挂无碍,可这是太孙殿下的诗文… 他哭丧着脸道:“要不您换一首,小店实在担待不起!” 周攸宁对沈舟诗文的认知还停留在《咏雪赠鸢》上,“玉帝搓脚”,“龙王窜稀”… 简直不知所谓! 郑明允平淡道:“殿下要了一坛酒,回赠一首诗,合情合理。” “文章在于流传,你不拿出去卖,就没关系。”杨鸿渐帮腔道。 掌柜将钱袋交还,仔细吹干纸上墨痕,感激涕零道:“多谢几位大人!” 杨鸿渐笑嘻嘻道:“也不知谁请谁吃饭?” 郑明允理了理袍子,“按规矩来,年纪大者,地位高者买单,所以你还欠我跟李兄一顿。” … 漱玉剑庭坐落于深山之中,常年云遮雾绕,难觅踪迹。 能在苍梧开宗立派,并得到朝廷承认的,都有几分底蕴。 此刻山顶的澄心堂内,气氛凝重。 阳光透过巨大的云母窗格,洒落一地。 中央主位空悬,应是剑庭宗主未到,但下首左右,已经全部坐满,甚至包括了几位才出关的太上长老。 柳星湄先开口将徒弟苏郁晚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即骂青冥剑宗裴照野德品败坏,以色诱人,十年之约当重新比一场。 左侧有老媪打哈欠道:“那也没必要弄这么大阵仗吧?” 她看向堂外,“小子,吃了吗?” 裴照野“额”了一声,如此简单么?是自己小题大做? 可他不知,在对方说话的同时,跟他一起来的师傅,已经横移出去了数十丈。 老媪无所谓外头男子的回应,横竖多个“再”字而已,“那就吃我一剑!” 第7章 问题和求亲 救弟子?冯禁庭没有那种“找死”的想法,徒媳早年常把“儿子娘”挂在嘴边,足可见此地门风。 一帮不好惹的姑娘啊。 青冥剑宗的师兄师弟,只要是娶了剑庭女子的,甭管以前多潇洒,最后都会沦为妻管严。 他父亲给他取名“禁庭”,自有其深意… 一道透明剑气,从老媪枯瘦的指尖弹出,初始细若发丝,离开大堂便暴涨,化作一条横亘天地的弧形月刃。 呼啸的山风瞬间静止,翻涌的云海被整齐劈成两段。 剑气所过之处,一片清明。 裴照野浑身血液近乎冻结,他瞳孔猛地一缩,急忙运转气机,胳膊上隐隐有雷电跳动。 接就死,不接就没媳妇。妈的!接! “师叔息怒!”柳星湄清冷的声音响起,随即抬起右臂,轻轻一点,以柔力缠上那道恐怖剑气,往旁边一引。 嗤~ 半月剑气被巧劲带偏,擦着男子衣角呼啸而过。 裴照野死里逃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遥遥望向西南侧一处小楼,手指握拳,帮自己打了打气。 大堂内陷入沉寂,几位昏昏欲睡的太上长老眼中皆闪过一抹诧异,不过数月而已,小湄儿长进如此之大? 柳星湄行礼道:“师叔剑法卓绝。” 老媪满怀深意道:“小湄儿跟谁学的油腔滑调?” 一中年女子打趣道:“听说太孙殿下比较擅长…师姐见着他父亲了么?” 柳星湄跟沈承煜的事情,他们都知晓一些,不然也不会集体装病,躲着不去京城。 柳星湄面不改色,转移话题道:“今日召集诸位师叔师姐,并非为了十年之约…” “少打岔。”中年女子明显没打算放过对方。 柳星湄轻哼一声,嗓音渐沉,“我漱玉剑庭已经百年不曾有人突破云变巅峰,登临那‘剑心通透,映照万物’的空明境,诸位可知症结所在?”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坐直身体。 短暂的沉默后,她们开始各抒己见: “空明境需大机缘,大悟性,强求不得…” “或许是我等后辈弟子心气浮躁…” “剑庭心法是否有缺陷?” 大宗门不缺秘籍,不缺名师,不缺修炼资源,可就是比不上江湖中的独行武者。 柳星湄摇摇头,“师叔师姐,除了争夺‘中原第一剑宗’的名分,你们知道自己为何要练剑吗?” 漱玉剑庭于众人有养育教导之恩,她们唯一能回报的,就是帮忙提升宗门的威望! 堂内空悬的主座周围,空气如水波荡漾,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来人身穿一袭简单的纯白素纱长裙,面容清丽,看不出具体年岁。 正是漱玉剑庭新任宗主,洛清。 众人起身行礼。 洛清微微颔首,“继续。” 柳星湄话锋一转,“诸位刚刚对我跟齐王的事情很感兴趣?” 打趣过她的中年女子皱眉道:“师姐,我觉得你特喜欢较真。” 八卦哪有突破重要,可以之后再聊! 柳星湄平静道:“方才的问题,是殿下问我的。” “苍梧太孙?”洛清唇齿未动,悦耳的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澄心堂内。 柳星湄点头道:“太孙殿下曾言,武者修行,偶尔…需‘自私’一点。” “这‘自私’,并非损人利己,而是直视本心,寻觅真我。” 她停顿片刻,“诸位的剑,到底因何而鸣?” 武者不同心境下使出的招数,效果亦有差别,为了宗门兴旺,她们当然能全力出手,但要想借此突破极限,还不够,远远不够! 每个人灵魂深处都藏着一个“念想”,这才是真正力量的根源,也是武者该追求的“大道”。 柳星湄语气加重,“若被虚名规矩拖累,心思斑驳如镜面蒙尘,何来的‘空’?又怎么能‘明’?” 此番话,让在场众人面露凝重。 她们欲反驳,却想不出适合的措辞,毕竟柳星湄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路没错! 老媪双手搭在小腹上,“殿下今年只有二十吧?难不成真是生而知之?那他一旦踏入云变,岂不是很快就可以再进一步?” “不晓得。”柳星湄如实道:“不过太孙联手太孙妃赢下了空明境张岩松。”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脸色精彩纷呈,或震惊,或怀疑,更有甚者不小心把扶手掰断一块。 剑南道张岩松晋升不奇怪,可云变空明两境的差距,是这么容易越过的吗? 老媪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小湄儿没骗我等?” 柳星湄诚恳道:“漱玉剑庭跟山下交集甚少,否则消息早该传回门内了。” 见时机成熟,她补充道:“十年之约固然能磨练弟子心性,却也将她们带入歧途,其中隐患,诸位最清楚不过。” 堂外冯禁庭负手而立,高声道:“我青冥剑宗宗主半年内,必会步入空明,十年之约的胜负,无碍大局。” 挑事,必须挑事! 老媪喝骂道:“你也饿了?滚犊子!” 冯禁庭看了眼徒弟,一跺脚,拱火道:“我家宗主亲口说的,‘天下第一剑宗’让给你们,我们志气要更高些,得去争‘天下第一宗’的名头!” 霎时间,剑光如雨,纷至沓来! 冯禁庭身形急速腾挪,但衣袍还是被划开了数道口子。 裴照野焦急大喊,“师父!” 冯禁庭狼狈不堪,丢了个眼神给弟子,似在说,以后要好好孝敬老子! 堂内洛清缓缓开口,“十年之约不可全废,但规矩可以改改…” 冯禁庭插话道:“洛宗主深明大义!” 洛清勾起嘴角,“既然他们二人两情相悦,青冥剑宗可择日下聘。” 关于苏郁晚嫁不嫁的问题,门内两年前便有了决议。 裴照野抱拳道:“多谢…” 老媪打断道:“晚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聘礼起码得两千块青冥石!” 冯禁庭一招不慎,被剑气击中胸口,呕血道:“打劫啊?官府已然记录在册,不给钱你能奈我何?” 他母亲也是剑庭传人,说话自然硬气。 老媪揉了揉手腕,“臭小子,数年不见,翅膀硬了?那就由我来试试你!” 她恰巧有所感悟!不打白不打! 洛清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堂内剩下的人则将柳星湄团团围住,“京城…齐王…” 第8章 血溅天狼殿 柔然没有官道,车轱辘碾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密的黄土,黏糊糊地裹着热风,直往人领口里钻。 一支来自中原的使团,在茫茫草原上略显孤单。 最中间马车的四周,悬挂着轻薄的白纱,既能透风,又挡去了毒辣的阳光。 车内颇为宽敞,设有一张固定的小几,几上摆着一壶冰镇过的梅子浆,并佐以三碟精致茶点。 正使大人姓徐,名唤元佑,莫约四十来岁的年纪,下颌留有短髯。 他此刻没个正形,脱了官靴扔在一旁,斜倚着靠垫,一双脚丫子很不雅地相互搓着。 “哎,我说老徐,你收着点,味儿太冲!好歹是朝廷四品大员,得讲究天使仪容!” 坐在短髯男子对面的副使张桓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扇着风,“回头见了柔然可汗,你莫非也要用这般姿态与其谈话?” 他岁数小些,面皮微黑,在十六卫中待过,前不久才转到鸿胪寺,性子比一般清贵文官要直愣不少。 徐元佑眼皮都懒得抬,哼了一声,“你懂个屁,这叫名士风流,不拘小节。” 张桓鄙夷道:“若是让京城里的大儒瞧了,骂不死你!” 行程枯燥,斗嘴是他俩为数不多的解闷法子。 徐元佑直取对方要害道:“那也比某人强,一路上不停偷瞅随行护卫中的姑娘们,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怎么?家里新纳的如夫人,才半年就镇不住你了?回头我定要修书一封,让弟妹帮你松松筋骨!” 张桓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梗着脖子道:“休得胡言!我那是查看军容,警惕威胁!” 徐元佑笑得极为渗人,来,继续编! 张恒恼羞成怒,一把掀开右侧箱笼,细数道:“《狐媚娘传》,《玉娇记》…新出的吧?嫂夫人平日里掐得紧,你打算带去木末城秉烛夜读?” “扯淡!”徐元佑笑骂一句,毫无形象地扣了扣耳朵,“本官是为了体察民情,想看看市井间流行什么类型的话本,如此才好知己知彼,教化百姓。” 他突然反应过来,挑了挑眉毛,“你为何知道是新出的?” 张桓嘿嘿一笑,不再掩饰,“瞟过两眼,朝廷审得严,里头没有值得回味的内容。” “什么?”徐元佑大惊失色,自责道:“带上我家那本有插图的《蒲团》就好了,失策失策!” 张恒好奇道:“景明初年的版本?” 徐元佑有些自傲,“礼部查封的太快,好在老夫手也不慢。” 张恒本想借阅一番,但思索后决定作罢。 队伍最后方,一位相貌平平的男子听得直摇头,景明初年的版本也好意思拿出手炫耀?没见过世面! 不过他想起府内珍藏似乎都被陆知鸢一把火烧了,立马又惋惜不已。 结合风闻司和钦天监的密报,柔然似乎在酝酿什么大阴谋,气运紊乱如灾星降世,沈舟这才秘密跟随使团,暗中调查缘由。 以他如今的境界,就算被发现,逃命不在话下,此次可没有老卒需要救助,更何况队伍里还藏着位太一归墟境的大宗师! 至于使团,天生带着一张保命符。 柔然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不会拿他们如何。 叶无尘斜拽缰绳,凑近几步,“不怕被观星楼察觉吗?” 代表好兄弟的那条三色龙鲤,气象不俗,很容易分辨。 “不会。”沈舟言简意赅道,没有做太多解释。 他成为太孙后,自身的江湖气运便融入了钦天监的紫金莲中,柔然无法捕捉。 叶无尘嚼着不知从哪摘下的青果子,含糊道:“其实我一人北上就行。” 沈舟不想接话,对方打架是个好手,但在其他方面,一般般… 叶无尘身体微微后仰,“不信考考我。” 沈舟瞥了他一眼,笑道:“行,且听题!” “有两人悬于百丈高塔之外,仅以发丝系腕,命悬一线。” “此二人皆知对方习性,一惯吐真,一惯言伪,却不知具体谁真谁假。假设你为执刀者,该怎么做,方能救下说真话的好人?” 叶无尘闻言,没多久便有了答案,“不难,他们既悬于高塔,发丝系命,那便是自身难保,无力反抗。” 沈舟嘴角抽搐,果然… 叶无尘真诚道:“我直接凌空而起,给他们一人一掌,谁若吃疼叫出声,多半说的是实话;谁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必是骗子无疑。” 沈舟沉默不语,良久,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道:“法子可行,要不你冲进天狼殿,直接问柔然可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多简单。” 叶无尘听出了好兄弟言语中的嘲讽意味,“如果换做你呢?” 沈舟摇头晃脑道:“若是我,会将他们二人一同救下,卖个情分,然后一步步套出所需情报。” 叶无尘回过神,“题目有诈!” 跟对方相处久了,沈舟发现叶白衣的心性跟孩童差不了多少,所谓的高手风范和疏远感,多半源于他跟一般人没有共同话题。 “我没说坏人一定要死,是你自己先入为主,咱们现在身处敌营,不能靠拳头解决问题。” 他补充道:“苍梧也不行!” … 大半月后,使团一行人来到了柔然皇宫门前。 徐元佑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官袍,手捧国书。 张桓脸上的戏谑,顷刻化为老卒特有的警惕。 徐元佑正色道:“一会儿你闭口不言,什么都不要讲,或许能留下一条性命。” “什么话!”张桓小声道:“想撇下我?做梦去吧!” “我家小妾已有身孕,正是该帮孩子搏前程的时候。不然等他长大,苍梧的读书人越来越多,那可真是千军万马考进士,难喽!” “万一是个姑娘呢?” “嫁妆丰厚些也好,省得被婆家看不起。” 二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 徐元佑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车门。 塞外炽烈如熔金的阳光猛地撞入他的眼帘,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一片巨大且粗犷的宫殿群,沉默地匍匐在蓝天黄土之间。 两列的柔然士卒,如石雕般肃立。 徐元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入天狼殿,不等行礼,先抽出匣子中的短匕,一刀刺死了某位南人官员,随即哈哈大笑道:“小东西,以为跑来汗庭我就杀不了你?” 第9章 补偿还是要债 被徐元佑一刀捅死的官员,名为李昀,乃是旧郑国的宗室旁支。 十多年前苍梧一统中原,此人携家带口逃往柔然,凭借着大批金银,迅速登上了汗庭官场。 徐元佑跟对方的恩怨,可一直追溯到乱世后期。 当时他奉皇帝沈凛之命,前去招抚郑国,李昀表面顺从,但暗地里却设下伏兵,欲杀苍梧使臣。 徐元佑九死一生,其麾下最得力的副手兼弟子为护他突围,力战被俘。 最终更是被李昀下令剥皮实草,悬于城头。 此乃徐元佑生平大恨,刻骨铭心! 此番出使,他需要帮苍梧寻找一个合适的出兵理由,以往商队被截,柔然能赖在马匪身上,朝廷若贸然征讨,有不教而诛的嫌疑… 但如果使节被杀呢? 中原之代表,死在别国境内,无论对方如何解释,都无法摆脱干系。 徐元佑家中早已备好了衣冠冢和灵牌,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京城! 路上与张桓说的每句话,都是其临终遗言! 袭杀李昀,一举两得! 徐元佑出招又快又狠,仿佛练习了无数遍,精准无误地捅穿了仇人心窝。 李昀脸上那点故作矜持,慢慢转化为错愕。 他低头看向没入胸口的剑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让血液堵住了喉管,“咳…咳咳…” 李昀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一双瞪圆的眸子中,还残留着对复国的痴心妄想。 殷红的液体在地砖上流淌,触目惊心! 明明是夏季,但殿内众人能感觉到一股森然寒意正在蔓延。 所有的歌舞,喧嚣,交谈声戛然而止。 乐师的手停在琴弦上,舞女的脚步定在原地,脸上还保持着僵硬的媚笑。 柔然的文武官员,无论是髡头辫发的本部贵族,或是投靠而来的南人,全都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苍梧!好大的胆子! 一中原模样的官员,面色惨白如纸,耳旁回荡着徐元佑张狂的笑声。 对方不仅杀了李昀,更是将他们的尊严…乃至性命,都赤裸裸地踩在了脚下! 汗庭?天狼殿?一样不安全! “你…你…!” 徐元佑循声望去,恍然道:“别怕,你的命被周云戟预定了,我不会动手的。” 说罢,他扭头跟张桓道:“周将军本是读书种子,就因为拜错师,闹了个弃文从武的结局,可惜。” 姓郁久闾的贵族们在经过最初的震惊后,脸上纷纷涌起暴怒之色。 苍梧使臣居然在汗庭的心脏上动刀兵,这跟找死有何区别? 有性烈猛将按刀而起,怒视对方,只等可汗一声令下,便要将徐张二人剁成肉泥。 大皇子吐贺真脸色铁青,脱口而出道:“我怎么就没想…” 话未说完,他又改口道:“贼子,你放肆!是欺我柔然无人吗?” 徐元佑没有管对方后面的问题,而是道:“殿下若敢在中原太极殿上行凶,哪怕是对宫女内侍下手,外臣也保证您活不过三个呼吸。” 郁闾穆双眼微眯,闭口不言,现在的木末城,连他都觉得很陌生。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聚焦于王座之上。 阿那瑰神色不变,左臂随意搭在铺着雪白虎皮的宽大扶手上,右手摩挲着一枚墨玉扳指。 殿内气氛凝固成铁块,徐元佑却丝毫不觉,或者说,他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所带来的快感。 徐元佑借李昀华贵的南锦官袍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然后大摇大摆地将其收回匣中。 他扶了扶头顶上的进贤冠,脸上表情愈发欠揍,拱手道:“尊敬的大汗,外臣一时激愤,手刃凶獠,惊扰盛宴,罪过啊罪过。” 张桓用胳膊肘捅了捅好友,提醒道:“装得像一点!” 阿那瑰眼皮跳了一下,“徐正使,何至于此?” 徐元佑信口胡诌道:“大汗有所不知!此贼李昀,乃是我朝头号通缉要犯!昔年在中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尤其擅长盗窃!” “由他带领的一队士卒,夜夜潜入我军营中,专偷老母鸡…” “更有甚者,他还欠了苍梧税款总计三万万两白银,至今未还!” 众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什么跟什么? 李昀要是有本事摸进苍梧大营,还有闲工夫偷鸡?下毒不好吗?或者烧粮! 三万万两的…税款,更是胡说八道! 几个南人官员被气得浑身发抖,这简直是泼脏水泼出了新境界! 徐元佑越说越来劲,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当然,外臣也知道,此举确实冲撞了大汗,为了表达苍梧的歉意,也为了彰显您的宽宏,我朝愿意做出补偿…” 阿那瑰心中警铃大作! 徐元佑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提条件,“第一,我朝最近打算修一座避暑行宫,看上了贵邦的北海之畔,劳烦大汗签一下地契,不用很大,绕着湖划拉一圈就行。” 吐贺真额头青筋暴起。 北海之畔?绕湖一圈?那可是郁久闾一族的龙兴之地,更是狼骑最重要的夏季牧场之一! 不是补偿吗?为何变成了要债? 再说了,谁欠谁啊? 徐元佑继续道:“第二,我看大汗您麾下的儿郎甚是健壮,我朝御马监正缺几个刷马桶的力士,这样吧,就刚才按刀的几位将军,打包与我一同回中原,工钱好商量。” 站在殿外的叶无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不停地抄写着徐大人语录,不愧是当官的,言辞锋利,不像他,对敌时只会出掌。 沈舟一阵头大,苍梧使臣耍横的风格,到底从谁开始的,难怪鸿胪寺又被称为“土匪窝”,都是一群滚刀肉啊! 明明在京城时不这样。 “第三…”徐元佑摸着下巴道:“我朝太孙…太孙不行。” “我朝两位世子殿下,听闻柔然女子热情似火,特命外臣帮忙为他们遴选几位侧妃,可汗的子嗣或者姐妹中,有合适的人选吗?” 徐元佑怕对方不让自己说完,快速道:“陪嫁就要你们圣山旁那几片草场好了,养马方便。” 第10章 三株紫金莲 “够了!”大皇子吐贺真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响,“徐元佑!你辱我郁久闾一族太甚!父汗!请准许儿臣将此獠…” “闭嘴!”阿那瑰低喝一声! 他怎能不知徐元佑是在故意找死,好给中原一个撕毁和约,兴兵北上的借口! 按道理来说,柔然和苍梧都需要时间筹备,但为何对方如此咄咄逼人?恨不得立马开战? 徐元佑不知可汗心中所想,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帮忙解答。 吐贺真满怀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阿那瑰挥手压下躁动的朝臣,为了观星楼的大计,为了对抗中原江湖,必须忍!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徐正使,真会开玩笑,北海地契…刷马桶…选妃…呵呵…呵呵呵…” 阿那瑰嗓音僵硬,“诸位一路劳顿,应该是累了,来人,送苍梧使团的贵客回驿馆休息!没有本汗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徐元佑脸上挂着极其失望的表情,仿佛没被打死是件多么遗憾的事情。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客随主便,那我回头让人拟个地契交接的章程,再给大汗送来哈。” 阿那瑰闭上眼,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怒火。 一群如狼似虎的柔然护卫涌上前,想要“搀扶”众人离场。 张桓抓准时机,快速抽出一柄弯刀,兴奋道:“冲撞天狼殿,罪无可恕,外臣身无长物,愿以命相抵!” “你混蛋!”阿那瑰叫骂出声。 郁久闾·叱罗云屈指一弹,将弯刀击落,斜视道:“张副使莫要任性,生命只有一次,当珍惜。” 一开始他认为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故而慢了一步。但现在有了戒心,不会让这二人轻易得逞。 殿外沈舟眉头一紧,“武榜第二,柔然军方的最高统帅,水平如何?” 叶无尘将小本本放回怀中,“一般般,比你强。” 沈舟翻了个白眼,“废话,说点有用的。” 叶无尘淡淡道:“气机不纯粹,腥气过重,是被外物强行提升的境界。” 沈舟左手抱胸,右手托着下巴,沉吟道:“血祭么…” 京城武库里收藏了不少秘术,其中不乏一些“歪门邪道”,但要想取得如此效果,起码需牺牲数万生灵…还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 天狼殿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中原使团的离去而缓和半分。 李昀逐渐冰冷的尸体,无声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阿那瑰扶额道:“差距啊。” 同为中原人,苍梧使臣不惜以性命为朝廷争取大义,可眼前这些… 废物!难怪会输给沈氏一族! “大汗息怒啊!” 几位幸存的南人官员跪倒在地,朝着王座方向疯狂磕头。 “是那徐元佑和张桓脑子有病,与臣等无关!” “李昀…李昀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一个个涕泪横流,丑态百出,尽力跟此事撇清关系,哪还有昔日中原贵族的风骨。 对他们而言,复国梦虽美,但性命更重要! 一名体格强壮如熊罴的柔然本部万夫长跳了出来,指着左侧破口大骂,“一群丧家犬!怂货!中原没有朝臣血谏的先例?尔等不知该怎样应对?” 可汗不准武将动手,他又不会讲大道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南人官员身上,却没料到这帮人屁用没有! 另一万夫长单膝下跪,以拳捶胸,“可汗,请允许我带兵踏平驿馆。” 一众武将群情激奋,共同出声附和,狼一般的眼睛里燃烧着嗜血的光芒。 殿内行凶,事后挑衅,若不报此仇,郁久闾一族颜面何存? 阿那瑰手掌虚按,“你们的愤怒,本汗知晓…” 他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可杀了他们之后呢?让苍梧数十万铁骑找到最完美的借口,提前与我们决战吗?” “…” 阿那瑰看向胞弟,“你是否有把握打赢叶无尘,或者沈夕晖?” 叱罗云摇摇头… 阿那瑰又问道:“若他们二人携手阻击我军补给线,诸位能不能抵挡得住?” 众人沉默。 阿那瑰语气加重,“我们的‘狼群’尚未完全蜕变,我们的‘獠牙’还不够锋利!此刻开战,正中苍梧下怀!”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立在李昀的尸体旁,“死一条狗,固然难受。可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我们要的是整个中原的万里河山,而非一时之快的意气之争!” 阿那瑰环视众人,最后将目光投向南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待‘狼神’的指引降临,再让中原用百倍,千倍的鲜血来偿还。” 他一脚把李昀踹飞,“现在,都给我憋着!把怒火留到战场上去发泄!” 武将们依旧愤懑难平,不甘道:“谨遵汗命!” 南人官员则如蒙大赦,高呼“大汗圣明”! 只要不继续激怒苍梧使臣就好,否则下一个死的还不知是谁呢。 … 木末城驿馆。 徐元佑赖在软塌上,轻轻拨动铜盆里的浮冰,“胆挺肥啊,敢拔刀自刎。” “省着点用。”张桓敲下一小块浮冰,放置于瓷杯中,动作一丝不苟,“咱们带的不多。” 徐元佑翻了个身,漫不经心道:“我死,你活,朝廷不会短了赏赐,你还能回家陪儿子,何乐而不为?” “乐个屁!”张桓抬起头,认真道:“我是景明初年的进士,没赶上国战荡寇,乃生平大憾!” 他帮自己倒了杯酸梅汤,“正因如此,才不能窝窝囊囊的回去!苍梧是篇雄文,上头不可以少了‘张仲直’三个字!” 徐元佑竖起大拇指,“读书人…啧,又臭又硬!” 张桓小饮一口,“可我很好奇,咱们出发前,圣上并没有作明确要求,你是如何下定决心的?” 徐元佑笑了笑,反问道:“去过钦天监么?” 张桓困惑道:“没事去那儿干嘛?” 徐元佑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风景大好,尤其是气运池中的三株紫金莲!” “三…”张恒愣住,声音骤然拔高,“三株?陛下…殿下…” 徐元佑点点头,“太孙妃腹中的胎儿,不过六个月而已,吓人吧!” 第11章 敕勒部 沈舟跟叶无尘随意找了家食肆入座,上次来去匆匆,他都没机会体验一下当地特色。 掌柜是个卷发男子,一见有客上门,谄媚道:“二位想吃点什么?” 沈舟佯装熟络道:“老样子,酒就不用了,换成茶。” 掌柜眼珠一转,笑容灿烂道:“好嘞,您稍待。” 在木末城不会说中原官话的商户,挣不着大钱,本地贵族兜里的银子可没有南人官员多。 叶无尘冷不丁道:“要不咱俩联手做掉柔然可汗如何?” 沈舟先点头,后摇头,“中原需要一个能将十八部联合在一起的雄主。” “什么意思?”叶无尘不解。 沈舟耐心道:“他们是游牧民族,四海为家,正是因为有阿那瑰在,才开始建城定居,虽然实力远超历代外族,但也给了中原一举击破的机会。” “柔然汗国可不小,就算从南边迁移百姓过来,也还是地广人稀。” “说明白点…”叶无尘除了武道外,从不浪费脑子想其他事。 沈舟长舒一口气,“杀了阿那瑰,十八部会立刻陷入内乱,重新变为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苍梧虽然能轻易赢下战争,但没有城池和百姓,依旧守不住草原,一切将回归原点,朝廷是希望毕其功于一役。” “否则追着漫天黄沙去剿灭十多个飘忽不定的部落,难度太大。” 叶无尘点点头,这很符合他对沈家人的刻板印象,一肚子坏水! “血祭之法…”沈舟自言自语道。 草原江湖在中原看来,不过是一群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一旦战事爆发,无数的苍梧江湖人会像溪流般,渗透进柔然的每一个角落,帮忙收集情报,刺杀将领! 钝刀子割的够久,也可以让一个庞大帝国流血至死。 而阿那瑰为了应对中原武者,便打算强行造出一批高手。 逻辑上说得通。 沈舟沉声道:“好大的手笔!” 此时,一风尘仆仆的男子走入店内,捂住口鼻道:“上两盘素菜。” 有食客讥讽道:“在草原上讨生活,不吃肉早晚会被饿死。” 另一人道:“冬天咋办?跟牛羊抢干草?” 男子愤愤道:“但凡你们走过一趟敕勒,都说不出这种话!” 沈舟被勾起了兴趣,静静地听着。 男子干呕道:“饿死?冻死?那是老天爷收人!没什么可怨的!” 众人被对方悲怆的情绪所感染,停下了交谈声。 男子似豁出去了一般,颤栗道:“整个敕勒部,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 他抓起桌上的马奶酒,咕咚灌了一大口,眼神里带着恐惧,“汗庭的金帐军,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拔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都没放过!” “你们听过秃鹫打嗝吗?” 沈舟记得他在京城坑了一把敕勒族的老者,原以为只会挑起汗庭的猜忌,不曾想阿那瑰的反应如此酷烈。 男子哽咽道:“我亲眼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被金帐骑兵用长矛挑飞!” 先前嘲笑他的那几位食客,两颊血色迅速褪去,草原上冲突很常见,但如此灭绝性的屠杀,还是令人心底发寒。 “为什么?”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男子用荒谬的口吻道:“汗庭说敕勒王勾结苍梧,意图谋逆!可证据呢?一张盖了印的羊皮纸?这能说明什么?” 他狠狠锤了桌子一拳,“金帐军像梳子一样,把草场梳了一遍又一遍,跑出去的…十不存一…河水都堵住了,下游飘荡的全是…” 他双手捂着脸,“万幸锻奴铁骑讲道理,投降者不杀,我才能逃出来!” 沈舟的指尖微微发凉,海量的生灵血气,枉死牧民临终前的恐惧,此二者是邪术最渴望的养料。 阿那瑰根本不在乎敕勒是否真的背叛,他只需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掌柜结结巴巴道:“客官…小…小店没有素食,请…您另寻他处。” 男子气急败坏道:“你姓郁久闾?敕勒的下场不会落在尔等头上?” 突然两名手持弯刀的士卒闻声而来,一把将其拿下。 “敕勒曲率私通苍梧,传递草原情报,经多方查证,罪证确凿!” 男子挣扎无果,“好好好,一张羊皮纸便能定一族的生死,那我找几个人按手印,说可汗勾结中原,妄图吞并其余十七部,成不成?” 此等诛心之言,简直是大逆不道! “放肆!”左侧士卒厉声呵斥,随即一拳砸中男子腹部,让对方痛苦地蜷缩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食肆外响起一阵喧闹的动静。 “让开!都让开!王师凯旋!”有军官高声驱散着街道上的人群。 沈舟透过窗户,能瞧见一支庞大的队伍从城门方向缓缓行来。 最前方骑马的男子他恰好认识,是以前的鹰榜第三,铁伐! 没有当上狼师特勒,所以去了金帐军么? 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全城,吸引无数苍蝇盘旋。 在金帐骑兵的中间,大量战俘被一根拇指粗的牛皮绳串联在一起,步履蹒跚。 他们身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神情麻木绝望,如同被驱赶的牲口。 不能倒下,倒下就会死! 紧接着是一辆宽大的硬木囚车,里面坐着位中年汉子。 那人蓬头垢面,头发和胡须中有小虫子在爬,肋下还有一条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 他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另一端被牢牢锁在囚车底部。 一双眼睛极为明亮,充满了愤怒和疯狂。 即便沦落到如此境地,曲率周身依旧散发着不屈的强悍气势。 输?正常!八万打三十万,能赢才怪! 有骑兵策马靠近囚车,隔着栅栏挥鞭抽去。 “啪!” 曲率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猛地晃动囚车,镣铐哗啦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吼叫,吓得战马嘶鸣不止! “呸!阶下之囚,逞什么英雄?!” 叶无尘双手各持一根筷子,道:“观星楼,皇宫,很邪性。” 沈舟了然,“找机会走一趟!” 第12章 曲率 队伍最后方的是锻奴铁骑,跟金帐军相比,他们脸上少了几分疲惫,多了些许惆怅。 漏洞百出的证据,完全没办法作为征讨的依据,可一个大部落却活生生地消失在了草原上,换谁都会萌生出兔死狐悲的情绪。 阿依努尔心有所感,抬眼望向食肆,正好撞上沈舟柔和的目光,诶? 不过那份躁动的情思被她掩饰的很好,无人察觉。 叶无尘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招呼,他跟女子也算旧识,虽然第一次见面的过程不怎么和谐,但万幸留了手,否则好兄弟得少个媳妇。 沈舟视线向左偏移半寸。 假周风真曹云被看得头皮发麻,险些坠落马下。 他花费了近一年时间学习殿下的仪态,别说对方现在只戴了张人皮面具,就算化成灰,他都不可能认错。 伪装任务果真如齐王所言,凶险万分! 曹云很想冲过去抱着殿下大腿,哭诉这段日子的不容易。 每次逛青楼,他都感觉自己才是被嫖的那个,其中之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沈舟微微摇头,示意当下并非见面的好时机。 … 敕勒的战利品早已分割完毕,阿那瑰给铁伐和阿依努尔赐了些金银珠宝,便挥手让二人退下。 片刻后,四位壮硕士卒押送曲率进入天狼殿,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曲率仰起硕大的头颅,死死盯着王座上的男子。 阿那瑰屏退左右,开口道:“兄弟,我们…有多久没单独说话了?” 曲率嗤笑道:“可汗陛下,您的兄弟此刻正躺在敕勒川冰冷的土地里呢。” 阿那瑰抚摸着扶手上的狼头雕刻,不悲不喜道:“我知道你恨我。” “恨?”曲率挣扎向前,眼中怒火喷薄而出,“恨你什么?恨你当年被仇人追杀,像条丧家之犬般逃到敕勒川,被我阿爸救下?” “恨你与我并辔驰骋,对着狼神起誓,结为安达?” “还是恨郁久闾后来崛起,我率众来投,助你整合十八部?” 曲率笑声愈发放肆,“我阿爸临死前,都不相信是你下的旨意。”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敕勒一族可曾挟恩图报过,哪怕一次?” 他自嘲道:“自立门户的事情,我提前跟你讲了,你答应的…” “为何出尔反尔?!” 阿那瑰眼神复杂道:“郁久闾无法容忍背叛!” “证据呢?”曲率怒吼道:“就凭几张伪造的羊皮纸?你的眼睛被鹰啄瞎了吗?你的心被狼吃了吗?我敕勒部若要反,当年你羽翼未丰时就反了!需要等到今日?” 阿那瑰打断道:“是苍梧太孙沈舟的选择!” 曲率瞳孔缩成针尖,“你!” 阿那瑰冷酷且坚定道:“我不曾背叛草原,更不曾向中原屈膝下跪,南下擒龙的梦想也从未熄灭!” “是你的人看不清形势,给了沈舟趁虚而入,挑拨离间的机会!” “为了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汗国,一定要有人牺牲,名正言顺的牺牲!” “哈哈哈…”曲率仰天大笑,“用敕勒十数万族人的鲜血和尸骨铺路,真大方啊!” “来来来,你告诉我,这样的汗国,强大在哪?荣耀在哪?狼神绝不会保佑一个吞噬兄弟血肉的怪物!” 阿那瑰霍然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敕勒部的消亡,是值得的!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曲率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男子,心中泛起无尽的悲哀,一字一句道:“所以,那些孩子…那些甚至不会骑马弯弓的娃娃们,也是必要的牺牲?” 阿那瑰呼吸一滞,他避开了对方如锥子般锐利的目光,嗓音嘶哑道:“…我会厚待他们的灵魂。” 曲率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渗笑道:“你不是走上了强盛之路,而是被魔鬼引入了深渊。” 他突然抬起头,心如死灰道:“杀了我!用我的命,去浇灌你那虚幻的强大。” 阿那瑰抬起胳膊,伸到一半却又缩回,“兄弟…” 曲率冷笑道:“我会在狼神身边,看着你的帝国分崩离析,看着你…不得好死!” 一股无名火攫住了阿那瑰的心脏,“带下去!严加看管!” 阿那瑰承认自己有些心急,但没办法,血祭之术的失败,大大削减了他的寿数,如果活着的时候打不下苍梧,将来两个儿子更没希望。 为此,他一定要搏一搏! … 夏夜的柔然王庭,并未因白日的酷热而沉寂,虫鸣声在草丛石缝间此起彼伏。 巡夜的护卫队手举火把,迈着规律的步伐,在各条宫道上穿梭。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顶。 沈舟神识全开,精准地捕捉着下方每一队护卫的方位。 二人时而如壁虎般紧贴阴影,时而如柳絮般随风飘荡数丈,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当然,主要是叶无尘在照顾他,不然太一归墟境的大宗师,去哪儿都跟回家一样,完全不用偷偷摸摸。 沈舟停下脚步,皱眉道:“我有件事想不通!” 叶无尘跟随站定,歪着头。 沈舟严肃道:“两个地点,我选观星楼,你选皇宫。咱们用扔铜币的方式一决胜负,为什么你能次次猜中?” 离谱的有些过分!这要是去赌场,岂不是可以把庄家杀的屁滚尿流? 叶无尘撇清嫌疑道:“我可没作弊,再说了,你身为皇室子弟,对于宫城肯定熟悉些。” 沈舟勾起嘴角,骄傲道:“那是,论起偷鸡…潜藏追踪,我不差的。” 叶无尘提议道:“不如我用气机包裹你,保证城内空明境无法觉察。” 沈舟拒绝道:“别,你年纪不小了,能陪我一时,陪不了我一世,路还是要自己走。” “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叶无尘正色道:“你用过《九蝉蜕》,咱俩不一定谁先寿终正寝呢。” 沈舟连呸三声,“你若不是天下第一,早被人打死了!找个时间,我好好教教你聊天的技巧。” 二人继续前行,最终落在一处废弃的偏殿内,此地给人的感觉极为邪异。 叶无尘脚尖轻点地面,“暗哨三名,呼吸绵长,是…废物。” 第13章 敌人的敌人 沈舟没有刻意调查过叶无尘,但也听说了不少故事,风闻雾隐两司中的高手每每提及对方,要么崇拜的一塌糊涂,要么恨的咬牙切齿,少有客观公正者。 可无论是谁,都承认叶白衣在武学造诣上独树一帜,有傲视天下群豪的资格。 沈舟走到院内枯井旁,往下瞥了一眼。 井口黑黢黢的,散发出阴冷刺骨的寒意,像是连接着阴曹地府。 二人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两片枯叶般无声滑入。 下落约四五丈后,沈舟脚底率先触及地面。 他身后,有条仅容单人通过的狭窄甬道,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烛火摇曳,映照出扭曲晃动的阴影。 空气中的异味骤然浓烈起来。 走了一段距离,二人眼前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头是一个巨大的地牢。 “谁?”男子粗狂的询问声从门内传出,“可汗手谕呢?” 话音未落,叶无尘指尖射出三缕剑气。 扑通,扑通扑通。 “一雷躯,两云变…”沈舟扭头询问,“如果换成空明巅峰,你可否做到一招制敌?” 他找了条捷径,虽能隐约窥见武道巅峰的景象,但目前还瞧不太真切,所以想了解一下太一归墟境的真实战力。 叶无尘诚恳道:“以伤换命,杀之不难。” 沈舟若有所思,推开了铁门。 四壁上的暗红色符文一闪而逝,地面中央绘制着一套复杂阵法,关键节点上,摆放有干瘪发黑的器官或是骨骼。 四周角落堆放的尸骸,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 整座地牢,像祭坛和乱葬坑结合体! 沈舟喃喃自语道:“不像草原的风格…” 他之前的猜测没错,阿那瑰果然在用血祭之法批量制造一品大宗师。 沈舟环视一圈,然后把目光落在牢内唯一清醒的草原人身上。 曲率观察了好一会儿,出声道:“呵,阿那瑰终于忍不住,要派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来送老子最后一程了吗?” 沈舟没有立即回答,平静地走到他对面。 叶无尘靠在门框上,好奇地打量着阵法,食指悬空,写写画画。 “你们…”曲率看清了对方样貌,冷笑道:“是那些南人官员养的狗?来替主子灭口的?” 沈舟摇摇头,用纯正的中原官话道:“敕勒王?久仰。” 曲率瞳孔巨震,“怎么?苍梧也对我的人头感兴趣?还是说,想要谈笔买卖?可惜,老子现在除了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 沈舟反驳道:“你还有仇恨,对郁久闾的仇恨。” 曲率挣扎了一下,铁链紧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老子恨不得活活剐了阿那瑰,但那又如何?关你们屁事。” 沈舟走近两步,“此邪法的目的,是为了入侵中原,你说关不关我们的事?” 曲率愣神片刻,眼中爆发出痛苦和明悟,“果然!什么狗屁叛逆罪名…”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中原是不是早就知道?” 叶无尘动作不停,插话道:“阴差阳错吧,敕勒的‘通敌罪证’可能出自沈家人之手。” “瞎说!”沈舟否认道:“这几个月很忙,没来得及筹备。” 曲率眼角的肌肉疯狂地抽动着,此二人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家常,完全没有把敕勒部的生死放在心上。 沈舟淡淡道:“重要的不是谁栽赃陷害,而是阿那瑰愿意做个糊涂鬼,甚至迫不及待地屠灭了你的族人。” 曲率神情僵硬。 沈舟给了对方思考的时间,阿那瑰对盟友下手的事情一旦被揭开,势必会引发其他部落的猜忌,而中原也有了一个极佳的出兵理由,替天行道! 徐元佑和张桓两位肱股之臣,白白死在草原上,太可惜。 “我能帮你复仇,需要么?” 曲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们?” 叶无尘慢悠悠道:“要不打晕扛走?” 沈舟没有理会,对付曲率这种倔驴,用强只会适得其反。 “你想杀阿那瑰,我想减少中原士卒的伤亡,双方各取所需。至于能不能救走你,那是我俩的事情。” 曲率的笑声渐渐停歇。 沈舟继续诱惑道:“你最重部落延续,如今族人流离失所,被汗庭追捕,不心疼吗?” 曲率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草原上确实有中原的内应,对不对?” 沈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曲率毕竟是雄踞一方的首领,不会轻易被劝降,“我为何要相信你?又为何要帮助苍梧?” “你不是帮苍梧,而是帮自己。”沈舟呵呵道:“至于信任问题…不重要,敕勒王虽不怕死,但手刃仇敌的梦想,只有我能助你完成。” “当然,你可以选择留在此地,带着不甘和怨恨,跟族人一同成为邪法的养料!” 沈舟入侵地牢,迟早会被发现,到那时,就算柔然可汗再怎么看重兄弟情义,也不会留下人证隐患,曲率必死无疑! 叶无尘用鞋底抹去一个符文,重新篆刻一番,再注入气机。 地面上的邪恶阵法似乎被强行扭转了一样,暗红色光芒转变为青色,如山野间流转不定的薄雾。 叶无尘笃定道:“这里不是晋升之所,而是温养之地。” “哦呦,学过?”沈舟打趣道。 “刚学…”叶白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此阵法以九宫为基,逆反五行方位,本该汇聚灵气的生门却被引导向了死寂之地。” 沈舟摸索着下巴,目光游离,“钦天监…” 他想起什么,指着一处道:“如果把‘离火分煞’的节点堵住,下次运转阵法时,会不会‘砰’的一声,变成个超级大烟花?” 叶无尘闻言,点头道:“会,基于此地积攒的血气怨力总和,大概相当于空明境的全力一击。” 二人对视一眼,皆笑得不怀好意。 地牢上方有一悬空大茧,开始轻轻颤动。 叶无尘抬手就是一掌,“睡吧你!” 曲率咽了口口水,轻声道:“你俩是不是忘了此行的目标?” 沈舟动手抹去阵纹,“你再考虑考虑,不着急。” 第14章 修改阵法 做坏事的时候,根本不知疲倦为何物,沈叶二人就像在鼓捣新玩具一样,折腾个不停。 “这块‘幽魄石’品质上佳,卡在‘艮山镇源’的节点太过浪费。”沈舟以指做剑,从石壁上削下一颗鸽卵大小的黑色晶块,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你把“兑泽聚气”弄成了啥?”叶无尘指着一处道。 沈舟凝神望去,“绝对没错!我之前在钦天监试了,效果奇佳!” 说罢他看向被铁链锁住的敕勒王,“听说过景明七年苍梧京城的烟花盛会吗?正是在下的手笔。” 曲率一脸茫然,此事很骄傲吗? 叶无尘接话道:“雷泽大阵?” 沈舟装作害羞地挠了挠头,“我当时才十三岁。” “怎么溜进去的?” “小爷用得着溜?” “说实话…” 沈舟干笑了几声,“我说想去观摩学习一番,求了道旨意。” 叶无尘挑眉道:“你爷爷没被你气死?” 沈舟回忆道:“事前没有,他觉得我要改邪归正,笑成了一朵花。” “可惜少年年少,啥都不懂,只会鬼画符。” 那晚的京城上空,乌云涌动,无数鎏金泛紫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开。 祥龙腾飞,火凤巡天,玄龟负图,麒麟献瑞等异象轮番上演,让百姓们过足了眼瘾。 然而皇宫内,却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罪魁祸首深藏功与名,拂袖离去。 被晾在一边的曲率,眼睛越睁越大,雷泽…大阵? 按照观星楼的推算,最少需要十五万条命,才能磨灭此阵的灵性。 这年轻人什么来头,竟可以触碰到苍梧最核心的机密? 或许…真能帮他复仇! “那个,你刚刚的提议,我可以答应,但有个条件。” 沈舟头都没回,努力将幽魄石嵌入地面,“别急别急,很快!” “老叶,你帮我看看‘巽风导流’的节点会不会失效?” 叶无尘侧移三步,点评道:“思路尚可,手法粗糙,能量损耗不小,但胜在隐蔽。” 沈舟往幽魄石上撒了把黄泥,再用鞋底踏实,“不能真的炸死阿那瑰。” 同样的阵法,柔然境内肯定不止一处,单靠他们二人找不全,毁不尽。 沈舟是想吓唬一下阿那瑰,再趁机引出幕后布阵的主谋,大概率是柔然大萨满,兀鲁思。 如此方能从源头解决麻烦! 曲率:“…” 他心中那点“本王乃一方雄主,即便落难也要保持气节,与你们合作是平等交易”的傲娇心态,渐渐开始动摇。 这俩人…是不是忘了自己在哪?感觉并非很靠谱的样子… “咳咳…”曲率试图找回些存在感,“二位,此阵阴邪,久留恐生变故,不如咱们先…” 沈舟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对方一眼,“你以为我们在干嘛?就是要它生变故啊!” 说完又催促道:“老叶快点,庚金方位加固一下!” 叶无尘指尖连点,几道微光没入地面,原本颤动的区域立刻稳定了下来。 曲率眼皮狂跳不止。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跟对方商量,“两位公子…少侠,阵法改得差不多了,能否替我解开镣铐?我…活动一下,松松筋骨,等会儿逃命时,也能跑得快些。” 有了复仇的希望,曲率可不想平白无故被炸死,丢不丢人暂且不论,主要是冤枉啊! 沈舟停下手里的动作,思索道:“有道理。” 曲率喜上眉梢,中原人…果然好相处。 然后就听沈舟道:“不要离我太远,如果阵法提前崩溃,记着帮忙挡住冲击波。” 曲率脑海中浮现出白衣男子的一句话,“相当于空明境的全力一击”。 他瞬间脸色惨白,咬着牙道:“我还能活吗?” 沈舟答非所问道:“你体格不错。” 曲率深吸一口气,眼含热泪道:“英雄!好汉!只要能让我斩杀灭族敌寇,我愿做您手底下最忠诚的一条狗,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如果磕头可以让金帐军放下屠刀,他不介意从敕勒川一路跪到汗庭! 而现在,为了让阿那瑰付出代价,曲率同样能把尊严和荣耀抛诸脑后! 沈舟玩味道:“改口速度挺快。” 曲率四指并拢,朝天起誓道:“狼神在上,我…” 沈舟打断道:“行了,不用惺惺作态…咱俩是交易,谁也不欠谁。” 叶无尘屈指轻弹,铁索镣铐应声而断。 曲率只觉衣领一紧,整个人便被对方拎了起来。 三位男子先后闪身离开地牢。 木末城上空百丈处,叶无尘看向一处江南风格的小院,笑问道:“要去吗?” 沈舟柔声道:“天色太晚,大概睡下了,被吵醒会发火。” 曲率识相地闭上眼睛,吃惊道:“咱苍梧的密探就躲在汗庭内?厉害啊!” 叶无尘“诶”了一声,随即气机如水银泻地,笼罩全城。 曲率等了小半炷香,见无人开口,于是找了个话题道:“少侠,您姓叶?能摸进柔然皇宫救我逃出生天,想必是个空明境大宗师,武榜上居然没您的名字,实在不应该!” 叶无尘轻笑道:“探我的底?” “不敢不敢!”曲率辩解道。 叶无尘晃了晃胳膊。 曲率双腿悬空,心里七上八下的,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此届武榜的编写者,水平不行,以您的身手,最次也能稳坐前三!” 说罢,他自责道:“我有个缺点,就是太过诚实!怎么都改不了,望您不要生气。” “武榜前三?拐着弯骂我?”叶无尘反问道。 曲率飞速转动的脑筋停顿一瞬,什么意思,这不是好话吗? “你注意点措辞!”叶无尘眯眼威胁道:“武榜的编写者是我兄弟的师父。” 曲率险些哭出声,他是流年不利吗?一下得罪俩!遂急忙找补道:“高人不愧是高人,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录您二位的名字,应该是出于爱护。” 叶无尘嘴角上扬,“我俩都在榜上…” 曲率如遭五雷轰顶,颓然地耷拉着脑袋,打死他都不会再出声。 中原人,心黑啊! … 沈舟站在熟悉的卧房前,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 第15章 爆炸 月光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闯入房内,洒下一地银辉。 沈舟笑着侧身,避开一道凌厉的攻势。 他摘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道:“姨,是我。” 妇人收掌行礼,“见过额驸。” 沈舟做了个小声的手势,重新将房门关上,询问道:“阿依和图雅还好么?” “一切无恙,只是两位王女时常思念您。”妇人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额驸去年还是个二品小宗师,可今夜若非她眼尖,都无法察觉对方潜入了小院,进步之神速,简直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沈舟猜出妇人心中所想,如实告知道:“姨,您高看我了,是有人暗中相助。” 妇人没有刨根问底,转移话题道:“需要奴婢叫醒王女吗?” 沈舟摇摇头,“算了,省得等会儿又咬我一口,跟您说一样。” 妇人眉心微蹙。 沈舟收敛笑意,凝重道:“汗庭近来所为,您可知晓?” 妇人疑惑道:“额驸是指讨伐敕勒一事?金帐军一改往日风格,手段酷烈,突厥一族只在旁边掠阵,并未直接参与其中。” 她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中原对“屠杀”极为敏感,弄不好就会有损帝王威名。 “我相信阿依。”沈舟声音低沉道:“但这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血祭。” 妇人瞳孔一缩,“您收到了什么风声吗?” “亲眼所见…”沈舟语气冰冷道:“阿那瑰计划造出一批高手,借此来抗衡中原江湖。”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额驸需要奴婢如何做?” “血祭之法”在任何国家都是禁忌,因为它不仅需要消耗庞大的生命力,更会破坏普通百姓对于上位者的信任。 前期或许能通过暴力手段镇压,但随着时间推移,局面将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沈舟叮嘱道:“帮我照看好阿依和图雅,小心来自汗庭的召见,尤其是跟萨满仪式有关的活动。” 妇人脸色难看无比,“阿那瑰敢打王女的主意?奴婢拼了老命…” “嘘~”沈舟制止道:“柔然可汗已经被力量和野心蒙蔽了心智,虽然把手伸向突厥的可能性不大,但咱们不得不防。” “额驸放心!”妇人决绝道:“奴婢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人动王女一根汗毛!” 沈舟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看着床榻上熟睡的阿依努尔,笑了笑,“明日早点叫醒她。” 妇人竭力平复好心情,“您不留宿一晚?” “有人在等我…”沈舟说到一半尬住,“男的!” 妇人脸色阴沉如水,“额驸?” 沈舟拍了拍自己脑门,懊悔道:“怪我没解释清楚,是正经人,正经事!” … 次日清晨,阿那瑰在宫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正要前往天狼殿接受群臣朝拜,却被突然出现的叱罗云拦下。 “大哥,请暂缓早朝,随我去一个地方!” 阿那瑰挥手让仪仗稍退,不悦道:“何事惊慌?” 叱罗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枯井地牢,被人潜入,曲率不知所踪!” 阿那瑰脑袋里传来剧烈的痛感,“什么?” 他本意是想让曲率见证敕勒一族催生出的强大战力,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但如今… “走!” 叱罗云轻车熟路地赶到废弃偏殿,扭动藏于屋内的机关,打开了另外一条更为宽敞的通道。 兄弟二人鱼贯而入。 三位被叶无尘打晕的大宗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废物!”阿那瑰喝骂出声,抬头看了眼地牢顶端的白色巨茧。 血祭之法培养出的高手,不能立刻投入战场,还需借助外力让身体渐渐适应强横的气机。 “无论如何,阵法不能停!”阿那瑰闷声道。 “大哥稍待。”叱罗云警惕道:“石壁上的符文似乎被人破坏过。” 阿那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狠厉道:“没关系,主体还在,旁枝末节可以慢慢修补!” 叱罗云不再多言,默默调动体内气机,手捏三山诀,引动地脉中的阴煞之气。 一枚枚玄妙的符文依次亮起,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直到…“离火分煞”的节点透出一股不祥的青黑色! 叱罗云顿感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低吼一声,将更多力量灌注进去,试图强行压服那丝异常! … 阿依努尔伸了个懒腰,呆呆地坐在床上,祈求道:“姨,我再多睡一刻钟成不?” 妇人帮她理了理头发,“额驸交代的。” 阿依努尔顿时有了精神,一双碧绿眸子亮得吓人。 妇人宠溺道:“额驸说今日有热闹可以看。” 阿依努尔嘟着嘴,模样跟萨仁图雅如出一辙,撒娇道:“他人呢?” 就在这时,一道飓风以地牢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靠近皇宫的建筑,如同纸糊般被撕得粉碎。 几个呼吸后,爆炸声才轰轰传来! 阿依努尔迅速穿上外袍,走到门外,正好看见天狼殿坍塌的景象,“真是个惹祸精!” … 叱罗云将阿那瑰抱在怀里,二人身上凑不出半片完好的布料。 狼庭高手成群结队地涌入皇宫,异口同声地喊着,“有刺客,救可汗!” 郁闾穆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但眼前的画面,又让他不敢上前询问。 长辈的事情…对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要尊重。 一滴清泪划过阿那瑰的脸颊,他破声道:“全城搜捕敕勒曲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驿馆后院。 沈舟和叶无尘各自霸占着一张躺椅,一旁小几上摆着盘晶莹剔透的紫皮葡萄。 曲率拘谨地站在二人身后,双手揪着衣角。 街面上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沈舟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悠哉悠哉。 叶无尘摘下一颗葡萄送入嘴中,嫌弃道:“滋味寡淡。” 沈舟吐槽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 曲率欲哭无泪,这两位大爷,半点不紧张么?狼骑士卒就快打上门了喂! 他颤颤巍巍道:“我…需不需要找个地窖躲好?” 沈舟闭眼享受着清晨凉爽的微风,“咸吃萝卜淡操心。” 没多久,驿馆大门处就有中年男子咆哮道:“搜查?可以,先一刀砍死老夫再说!” 第16章 上杆子找死 一场爆炸,天狼殿坍塌,轰动全城,死伤者不知几何。 汗庭自建成之日起,从未经历过如此大规模的袭击。百姓们狼突豕窜,哀嚎惊呼声不绝于耳。 柔然最精锐的骑兵被调入城中,搜捕一切可疑之人。 曲率只觉头皮发麻,手心冰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驿馆才多大点地方?藏只羊都费劲,更何况他一个两百来斤的汉子! 外面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苍梧使臣,怕是连刀都拎不动,怎么可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草原精锐!或许三两句就会被对方吓破胆,乖乖开门迎客。 可怜他大仇未报… 曲率越想越憋屈,建议道:“咱们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沈舟依旧闭着眼,仿佛快睡着了一般,懒洋洋道:“莫要把中原文臣当做汗庭的南人官员。” 曲率哭丧着脸,“我自然相信咱们苍梧的使节不会贪生怕死,可秀才遇见兵,有理也说不清啊!” 沈舟似笑非笑道:“今日让你好好见识一下文人的三寸不烂之舌!” … 驿馆大门被数十位杀气腾腾的狼师士卒围住,刀出鞘,箭上弦,气氛剑拔弩张! 为首的一名千夫长,面色凶悍,“奉可汉金令,搜捕叛逆,胆敢阻挠者,视为共犯,立斩不饶。”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张桓那张微黑的脸。 他目光扫过对面明晃晃的刀剑,非但不惧,反而冷哼一声,“放肆!此乃苍梧使团驻地,尔等持械围堵,咆哮攻击,是意图挑起边衅吗?” 张桓的嗓音带着军伍特有的杀气,竟一时间将外面的喧嚣压了下去。 一顶大帽子扣得猝不及防,千夫长表情一怔,但仍强横道:“少废话!手谕在此,若还不让开,休怪我等硬闯!” 张桓勾起嘴角,嗤笑道:“前令不消,后令难行!可汗说过任何人不得打搅驿馆,怎么?你听不懂?或是明知故犯?” “你!”千夫长脸色发青。 “我讲得不对?”张桓反问道。 阿那瑰在草原的地位,跟沈凛在中原一样,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 千夫长被怼的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强词夺理!” “你说了不算。”张桓抚须轻笑道:“不过老夫很好奇,究竟是何等叛逆,竟让可汗如此兴师动众?” 千夫长深吸几口气,退让半步道:“张副使,我等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 张桓负手而立,义正言辞道:“贵国的方便,就是要让中原使团颜面扫地,任人践踏吗?” “今日你若闯入,将来我苍梧甲士是否也能直入天狼殿,搜一搜可汗的宝座?” 他顿了顿,作揖道:“不好意思,忘了天狼殿已毁,见谅则个。” 动作极为规范,态度极为嚣张。 千夫长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尖。 此时,徐元佑的声音慢慢从屋内传出,“用不着说废话。” 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苍梧正使缓步走到了狼师那边,揽住千夫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货倚老卖老,你辩不过他,还砍不死他么?” 张桓抬头看向南方,似怀念道:“天气不错,适合长眠。” 千夫长嘴巴张大,对面二人说的每个字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连成一句话后,就是特别晦涩难懂! “徐正使,您…莫要开玩笑…” 徐元佑“啧”了一声,拱火道:“你看他,仗着读过几本书,就趾高气昂的训斥你,作为爷们,能忍?你手里的刀又不是吃干饭的!” “不如直接砍死他!一了百了!回头就跟可汗说,是张桓抗命在先,甚至主动袭击王庭精锐,你被逼无奈,只好正当防卫。放心,老夫会帮忙作证!” 千夫长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心中怒吼道:我信你个鬼,俩老东西不怀好意!我真要图一时之痛快,可不仅是杀个苍梧副使这么简单…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巴不得将事情闹大。 张恒语气悠远道:“动手吧,青山处处埋忠骨,老夫不介意坟头立于何地。” 徐元佑松开千夫长,小跑到好友身旁,笑道:“不会让你独自上路的。” 他转过身,变脸如翻书,“柔然欺我苍梧太甚,尔等若想搜查驿馆,不妨从我二人尸体上踏过去!” 千夫长陷入两难,进退维谷,杀又不敢杀,退又不能退! 徐元佑理了理官袍,目光如电,“人生苦短,当有些追求,将军为了柔然的大局,不惜一死,绝对可以流芳百世。” 张桓诱惑道:“使团带了不少财货,上交多少,还不是由你定,名利双收哦…” 千夫长握紧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就在徐张二人准备坦然赴死时,一骑卒纵马而来,扬起一片沙尘,“可汗有令,驿馆不用搜查!” “贼子,安敢假传旨意!”徐元佑气急,跳脚道:“将军万不可轻信,快快动手!” 千夫长身体一颤,如逢大赦道:“撤!” 徐元佑一把揪住好友的脖领,愤愤不平道:“都怪你浪费时间!机会难得晓得不?” 张桓挣开,自顾自道:“叛逆?有没有可能是苍梧的谍子?” 徐元佑摇了摇头,“不清楚,但跟天狼殿被炸脱不了关系。” 张桓无奈道:“汗庭封闭,管控严格,我俩又势单力薄,帮不了那人。” 死之前若能救下一位苍梧谍子,血赚! 徐元佑心生一计,“咱们假装叛逆就在驿馆,借此吸引柔然注意力,逼狼骑再来一次,如何?” 话音刚落,后院走出一身材高大的男子。 曲率全程听完了门口的交锋,大为震撼,原来真的有人会上杆子找死! 张桓激动地围着对方转圈,“诶?诶…诶!” 徐元佑快速冲回屋内,拿出一柄横刀,强行塞入高大男子手里,眼中充满了期盼! 曲率不知所措,慌忙抱拳道:“多谢两位大人救命之恩!” 徐元佑完全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你谁?” 第17章 要不要玩游戏 使团共一百八十人,每一位徐元佑都能准确地喊出名字,而曲率又是标准的草原人长相。 所以他才将对方误认为是汗庭的走狗。 张桓给好友递了个眼神,将错就错! 徐元佑心领神会,后跳一步,左手负后,右臂屈伸向前,极具宗师风范道:“可汗不讲究啊,居然派人暗杀我等,还好老夫也不是吃素的,不信尽管试试!” 曲率缓缓放下烫手的横刀,“正使…风趣…” 徐元佑翻了个白眼,“过两招呗,老夫挑不动三斤担,你肯定可以赢!” 张桓附和道:“老爷们别磨磨叽叽,拿出点勇气!” 曲率真挚道:“两位派人救我一命,在下无以为报,怎敢在你们面前妄动刀兵!” 徐元佑盯着好友,似在询问。 张桓摆摆手,“要想在重重防卫下炸毁天狼殿,非一品大宗师不行,使团中没有如此高手。” 曲率接话道:“有的!在后院,我带您二位去。” 徐元佑狐疑跟上,鸿胪寺和礼部拟定的名单中,可没有特殊交代过。 张桓一见躺椅上的两位男子,气不打一处来,“叶灰,陈船,又在偷懒?” 此二人乃是“惯犯”,路上就喜欢交头接耳,若是让他们干活,不是腰酸,便是腿疼,各种理由层出不穷! 化名“陈船”的沈舟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张桓欲要发怒,却被好友拉住袖子。 徐元佑扶正头冠,肃穆道:“两位任职于哪部衙门?” 沈舟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雾隐司,一等供奉。” 徐元佑嘴角抽搐道:“您要不看看清楚呢?” 沈舟定眼一瞧,坐直身体道:“抱歉,这是督领的,上次忘了还。” “忘…”张桓险些尖叫出声,雾隐司直属陛下,权利之大,犹胜九寺五监,督领居然把象征身份的令牌借与他人,疯了吧? 沈舟挥手招来一个包裹,并解释道:“稍等,出门太急,没怎么顾得上收拾东西。” 说罢,一块块造型迥异的令牌被他摆上小几。 雾隐司,风闻司,左右卫… 徐元佑心脏漏跳几拍,虽说能者多劳,但这也太…拿人当拉磨的驴使吗? 沈舟一边翻找,一边嘟囔道:“诶?我记得带了呀…” 徐元佑急忙道:“行行行,下官信了,您不用自证身份。” 雾隐司一等供奉,位同三品。 张桓两眼一黑,扶着柱子才没让自己摔倒,之前他骂的可不怎么好听。 徐元佑指着一旁的高大男子道:“此人是什么身份,为何会被您二位救下?” 不问不行,这里头或许牵扯着朝廷的谋划。 他跟张桓又是奔着找死来的,怕行差踏错,坏了陛下大事。 沈舟平淡道:“敕勒王,后面有用。” 曲率憨笑着挠挠头。 徐元佑的脑袋嗡嗡作响,“您把他从汗庭天牢里救了出来?” 曲率尴尬道:“其实我被关押在皇宫。” 徐元佑捂着胸口,感觉有点喘不上气,“下官捋一捋…所以,天狼殿是您二位…” 叶无尘吐出几颗葡萄籽,“我们顺带改了改地牢中的血祭阵法。” “血祭?”徐元佑声调骤然提高八度,要不说人家能被陛下委以重任呢,这才几天,收集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 徐元佑谨慎问道:“接下来,下官应怎样配合您二位?” 沈舟闭眼道:“你们该干嘛干嘛,朝拜谈判,吵架碰瓷,一样别拉下,但别真的去死。” 徐元佑和张桓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下官明白,一切任凭大人吩咐。” … 昨日还巍峨挺立的天狼殿,今天却变成了残垣断壁。 焦黑的梁木上燃着火光,破碎的砖石堆积成山。 阿那瑰换了一身崭新衣袍,还刻意戴着一顶貂皮镶宝冠冕。 他似乎想用外在的齐整,来强行镇压内心的滔天巨浪。 天狼殿耗费无数财力物力,是草原上从未有过的宏伟奇迹,更是阿那瑰超越历代先汗的象征。 全毁了… 叱罗云看着兄长落寞的背影,行礼道:“大哥,命令已经下达,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撤回搜查驿馆的狼师?明明中原人嫌疑最大!” 良久,阿那瑰才转过身,威严道:“使团踏入柔然境内时,观星楼并未发现一品武者的踪迹。” “徐张二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在规矩里找死,不需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叱罗云寒声道:“那是谁?” 柔然皇宫的防卫,不可谓不森严,普通大宗师根本没机会潜入,更别提修改阵纹。 “行凶者手段精妙。”阿那瑰的眼神幽深难测,“他是想敲打本汗。” 叱罗云向前一步,“大哥…” 阿那瑰引导道:“如果是中原使团,他们能摸进地牢,就不能摸进本汗的卧榻?” “您是说?”叱罗云惊骇道。 阿那瑰点点头,“试问整座草原,除了观星楼,还有谁懂阵法之道。” “兀鲁思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本汗动用血祭,他救下曲率性命,大概是希望减少些罪恶感。” “愚蠢!妇人之仁!没有足够的高品武者,草原只会被中原牵着鼻子走。” 叱罗云沉声道:“大哥,我去北海之畔把那老东西的脑袋割下来!” 郁久闾一族的尊严,不容挑衅! 阿那瑰狂笑不止,“算了,你不是他的对手,况且柔然需要他,起码打下中原之前需要他!” 宫殿塌了,可以重新建,但这笔账,他不会忘记! … 在郁久闾兄弟谈论大萨满的同时,沈舟也在想兀鲁思。 真够沉得住气,这都不愿意现身。 汗庭不是京城,他没办法光明正大行事。 沈舟站起身,走到窗台前,用清水打湿毛巾,敷在脸上。 观星楼,大萨满,血祭之术,阵纹,中原风格… 一个个词语在沈舟心湖中浮现,突然,他灵光一闪,喃喃道:“钦天监!” 监正跟大萨满肯定有关系,师徒?师兄弟?挚友?仇敌? 中原的术数门派不多,能布血祭阵法的更少! 沈舟扯下毛巾,扔回铜盆,呼喊道:“老叶,要不要玩个游戏?” 第18章 闹鬼传闻 北海的水面清澈湛蓝,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倒映着舒卷的白云和苍翠的山峦。 它虽然名字中有个“海”字,但实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湖泊。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细碎的波纹,一直荡漾到视线尽头。 然而,在这大美画卷的一角,却有着一条丑陋的伤疤。 复杂繁琐的纹路相互勾连,粘稠的鲜红色液体流淌其中,发出阵阵恶臭。 若从上空俯视,能隐约瞧出一个粗犷潦草的“仙”字。 阵法核心处,立着九根由人类腿骨拼接而成的巨型图腾柱,缝隙里塞满了乳白色的填充物。 四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既有柔然本部淘汰下的老弱病残,也有敕勒一族的男女老少。 腐败的脏器引来大群蝇虫,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声。 兀鲁思披着一件古老萨满袍,身形枯槁如朽木,瞳孔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空明境的力量对他而言,不是恩赐,是折磨! “祭品”们临死前的悲语,时时刻刻萦绕在兀鲁思耳畔。 他距离发疯仅有一步之遥。 旁边几位年轻男女不曾注意到大萨满的异常,正在窃窃私语。 “不知我能否步入空明?” “悬,以你的资质,最多雷躯。”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心等下被撑爆!” 他们都是柔然本部中的年轻翘楚,应阿那瑰要求,来此地接受洗礼。 有一年轻女子捂着口鼻,嫌弃道:“大萨满,可不可以找些漂亮的人作为祭品?” 兀鲁思好像没有听见,用法杖重重杵地,霎时间,地面上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生死关头,记得守住心神,不然我也救不了尔等。” … 近些时日,柔然汗庭内外,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底层士卒和普通牧民间悄然蔓延。 茶余饭后,百姓们交头接耳,谈论的皆是同一件怪事,木末城闹鬼! “听说了吗?前天西边旧宫墙巡夜的一队士卒,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卖肉饼的摊主一边揉着面,一边对熟客低语。 他警惕地扫过四周,“好几个白影子,没脚!飘着走的!” 有老牧人喝着奶酒,神秘兮兮地插嘴道:“何止西边,城外才邪门呢!我侄子在金帐军,听他讲,大营里总会出现怪异的脚步声,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不少士卒还老梦到浑身是血的人站在床头,嘴里念叨着胡话。”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发白,搂紧了怀中的婴儿,小声道:“可不是嘛!宫里在重修天狼殿,阴风就没停过!”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路过的行商闻言不屑道:“扯淡!哪来的鬼?人死了就是死了,一堆烂肉骨头而已,翻不起浪花!” 另一侧的年轻工匠则比较实在,“大概是狼群或者野狗在外觅食。” 老牧人摇头反驳道:“不一样,绝对不一样!我能分不出狼群野狗的动静?” 众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喧闹的议论声中,一位名叫吴康的南人官员,对此嗤之以鼻。 他原是旧楚国的一个小吏,靠着专营和献宝,在汗庭混了个“南朝事务参议”的闲职,平日里最是看不起这些“愚昧野蛮”的草原汉。 吴康坐在小酒馆二楼雅间,鼻翼微动,低语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是心里有愧者自己吓自己罢了!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岂可听信市井谣言?” 同伴神色尴尬,“吴大人说得对。” 吴康教育道:“我等委身汗庭,是期盼有朝一日光复楚国,此乃大义,万不能忘!” 同伴起身作揖行礼,一脸的感激涕零,“大人字字珠玑,下官必铭记于心!” 夜幕很快降临。 吴康喝得醉醺醺的,乘马车回到了汗庭南侧的一栋僻静小院。 他以前虽官职不高,但靠着暗娼园子和贪墨,也攒下了一份不俗的家底。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吴康躺在软榻上,腹中酒意翻涌,不久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忽然激灵一下,醒了过来。 房内一片死寂。 一种没来由的心悸感攫住了吴康。 他默默屏住呼吸。 起初,周遭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可渐渐地…吴康听见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动静。 像是…脚步声? 非常轻,非常杂乱,仿佛有很多人在他院子外面的泥土路上来回走动,但又不似活人那般,有着明确的节奏和重量感。 沙沙…沙沙沙… 吴康快速起身,缩到床角,心脏砰砰直跳。 他强自镇定,告诉自己:是风!或者是野猫野狗! 片刻后,脚步好像远了一些。 但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又飘了进来…是哭声! 压抑,怨毒,悲伤,断断续续。 吴康浑身汗毛竖起,猛地望向敞开的窗户,仆役没关么? “谁?!谁在外头装神弄鬼?”他厉声喝道,嗓音由于恐惧而发颤。 哭声骤然停止。 吴康喘着粗气,拉过被褥,妄图帮自己打造一处“安心地”。 突然! 有东西狠狠撞在房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随即… “咚!咚!咚!” 动静越来越剧烈,那玩意儿力气大得惊人,整个房间都在摇晃,横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与此同时,哭声不再是遥远的呜咽,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嚎叫! “还我命来~” “好痛啊~” “诅咒你,一起死吧!” 吴康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抽出挂在墙壁上的长剑,吼道:“来人!快来人!” 最先冲入房间的仆役,被他一剑斩落头颅,“你们都是废物吗?听不见外头的动静?” 几位男子不敢上前,沉默一番后,有个胆子大的出声道:“老爷,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吴康胸膛快速起伏,瞥了一眼左手边,发现窗户被牢牢关着,吐出一口浊气道:“今夜你们不要离开卧房三丈远!” 仆役收拾完一地狼藉,恭敬地退出门外。 吴康重新躺下,口念圣人教诲,把漫天神佛都求了一遍。 可等他稍一松懈,那声音又在脑海中回荡了起来,“吴大人~吴大人~” 第19章 引蛇出洞的办法 “你认识?”叶无尘站在屋顶上,小声询问。 沈舟摇摇头。 一个倚靠暗娼园子贿赂上司,为自己谋求利益的官员,还不值得风闻司花费太多心思。 沈舟之所以知晓“吴康”这个名字,全因对方写的两首诗。 为官前: 自有丹忱酬帝阙,岂无虎旅定坤乾。 他时若遂心中志,敢教烽烟尽。 当官后: 自有娇莺啼枕畔,何须铁马叩天阍。 谁言台阁清霜冷?一夜芙蓉醉。 大概是某位听风郎觉得挺有意思,便随手记了下来,放在案牍库中吃灰多年。 叶无尘又问道:“用吓人的法子,真能引出大萨满?” “不妨一试,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沈舟先吐槽了一句,随即解释道:“鬼神之说,在柔然受众颇广…” 他停顿片刻,理了理思绪道:“草原十八部都有信仰,或狼或鹰,并赋予其神灵之名,如此,也该存在与之对立的‘邪祟’。” 沈舟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而汗庭中,能帮忙驱邪,或者说有资格驱邪的,只有观星楼的术士。” “但你这只‘鬼’,没有人能抓住,等事件越闹越大,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时,他们将‘恰巧’发现,中原使节所在的驿馆,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怀疑免不了,但怀疑之后,总会有胆子大的牧民上门讨要说法。” “咱们再配合演一场戏,引出我俩‘钦天监’传人的身份。” 沈舟奸笑道:“观星楼一筹莫展,中原使团却可以手到擒来…” 叶无尘听得连连点头,思索道:“此计甚妙,阿那瑰咽不下这口气,定然要请兀鲁思返回木末城。” 沈舟白了对方一眼,“哪有如此简单。” “一口气说完…”叶无尘本就不爱在阴谋诡计上浪费时间,能多想一步,已是不易。 沈舟继续道:“我们要做的,是把钦天监的秘术和观星楼的萨满术联系在一起,让百姓尽情地发挥想象力!” “柔然的统治根基源于信仰,一旦让他们察觉,能沟通天神的大萨满,一身本领竟传承于中原…” 沈舟的嘴角愈发向上,“彼时,无论阿那瑰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将兀鲁思召回汗庭自证清白!” 血祭是为了柔然的未来,可如果现在就人心离散,哪还有未来可言。 叶无尘双手抱胸,“最后一个问题,你懂钦天监秘法?” 沈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脑子里,咱俩现学呗,又不用多高深。” … 几日后,晨光熹微。 天狼殿已成废墟,侍卫们便在旁边围出一块开阔地,铺上兽皮和毡毯,充作临时议事处。 阿那瑰端坐于金椅上,面沉如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狼师万夫长出列行礼道:“大汗,爆炸后残留的奇特金属碎片,经末将仔细比对,绝非我军所用火器。” 另一文官模样的老者持重开口道:“现场并无确凿证据指向中原使团。他们人手有限,且一直被严密监视,无法往城内运入大量火药。” 狼师万夫长吐了口唾沫,“我说是苍梧人干的?这么着急帮他们开脱?你念旧是吧?” 文官老者作揖道:“大汗明鉴!臣心如水,一片赤诚!” 阿那瑰烦躁道:“此事交由叱罗云全权处理,尔等不必擅作主张!” 大萨满动不得,他打算将罪名扣在敕勒一族的残党身上,毕竟死人是辩解不了的。 阿那瑰挪开视线,转移话题道:“各部骑兵征调如何?” 斛律明上前道:“回大汗,大黄室韦,敌剌,鼻古德三部,共五万精兵已集结于鹰坠原,操练合击之术。王纪剌和茶赤剌的四万骑军亦枕戈待旦,至于攻城步卒,则由合主,密儿纪,阻卜,忽母思等部的勇士组成。” 他犹豫道:“只是达剌乖与普速完以马匹不足为由,请求延缓出兵…” 阿那瑰眼中寒光一闪,“想坐收渔翁之利?遣使去告诉他们,若不愿面对苍梧十六卫,就跟狼师掰掰手腕!巴特尔!” 负责军需的后勤官员匆忙见礼。 “粮秣、箭矢、鞍具、皮甲,可足用?” 巴特尔语速飞快道:“粮草够大军五月之需,但…铁器短缺,尤其是用于打造甲箭镞和兵刃的精铁,库存告急。” 既然两国即将开战,苍梧自不会助敌增长羽翼,沈凛恨不得草原骑兵扛着木刀上阵。 阿那瑰心生不满,“加大征收力度,让各部将私藏的铁器全部上交,统一送往锻奴狼山。” 巴特尔补充道:“十八…十六部有驮马三十万匹,然体力和膘情尚未达到战马的标准。” 阿那瑰食指划过地图上的秦州城,何时开战不由他决定,如果苍梧铁了心要今年打,柔然必须顶住对方的攻势,为大萨满争取时间。 阿那瑰沉声下令,“命牧场日夜添加精料,尽快让马匹达到骑之能战的状态!” 巴特尔领命称是。 阿那瑰看向一位气质更显阴鸷的将领,“南边的探子,可有情报传回?” 名唤阿如汗的男子想了想道:“苍梧部分边军撤回关内新城休整,但守将周云戟还在。” 提到这个名字,在场某位老者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他当年就不该收其为弟子,弄得现在有被弑师的风险! 阿那瑰阴森笑道:“京城呢?” 若都是这种人尽皆知的情报,他何必花大笔金银养着狼庭中的“夜枭”。 阿如汗后背湿透,“苍梧风闻司似乎换了个督领,咱们的谍子被接连铲除,剩下的那些不敢妄动。” 阿那瑰手指轻敲,“传信过去一句话,无功便是有过!” 就在朝会接近尾声,气氛稍缓之际,吴康声音发虚道:“大汗,臣…有本启奏。” 阿那瑰一时间没认出对方是谁,皱眉道:“讲。” 吴康硬着头皮道:“近日汗庭内…特别是城南,屡有异事发生。坊间传言,说是鬼魅所为…” 第20章 钦天监传人 阿那瑰愣了一下,以为是笑话,但看着几位欲言又止的官员,脸色再次沉了下去,“什么鬼魅?说清楚!” 吴康壮着胆子汇报,“有百姓声称见到了先汗的虚影在城中徘徊…” 他打算尽可能的夸大其词。 “荒谬!”阿那瑰一拍扶手,“风言风语你们也信?” 吴康跪俯在地,紧张道:“巡城司搜查数日,一无所获,臣家中亦被邪祟侵入,下人仆役浑然不觉,只有臣能听闻女子的呜咽!” 他快被折磨的受不了了,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且不惧黄纸符箓,难对付的很。 叱罗云眯眼道:“不是先汗虚影吗?” 吴康身躯一震,“男女皆有,或是陪葬的妃嫔,且年岁不大。” 他敢下此定论,是因为贴于门窗的符箓上,被“脏东西”画了一张诡异笑脸! 中原的法子,果然治不住草原的邪祟! 阿那瑰头疼欲裂,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费功夫,遂吩咐道:“命巡城司加派人手,另着府衙安抚百姓。” 柔然军政一体,效率极高,可汗清晨才下令,中午便有一队队差役手持羊皮告示,穿梭于大街小巷之间,挨家挨户的敲响房门。 “乡亲们,莫要惊慌!”领头的老吏强撑着威严,苦口婆心地宣讲道:“近日城中的不太平,并非鬼魅作祟!乃是小股马贼惊扰乡里!大汗已增派巡防,定会尽快擒拿真凶,还大家安宁!”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套说辞。 终于,一个老牧民忍不住,直率道:“官爷,你说不是鬼魅,那夜里的马蹄声咋解释?我的眼睛可没发现马匪的踪迹。” 老吏喉头一哽,不予理睬。 “汗庭高手众多,连马匪都抓不住?”有妇人挤上前道。 老吏解释不了,只能强调道:“大汗自有决断,巡防司已在加紧探查…诸位稍安勿躁,夜间紧闭门户便是…” 抚慰的效果一般,百姓们心中的疑虑非但不曾消减,反而由于官府苍白的解释,变得更加沉重。 这股不安的浪潮,逐渐蔓延到使节下榻的驿馆。 带队的老吏斟酌再三,敲开了大门。 “张副使安好。”他拱了拱手,脸上堆满生硬的笑容,“近日城内…” 话未说完,张桓便打断道:“可是大汗愿意召见外臣?”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买卖契约,惊喜道:“北海之畔,连湖一起,约五千万亩,按我朝荒地六百文一亩计算,拢共需三千万两。” 老吏虽没资格前往天狼殿朝拜,可也听上官说过苍梧使节的无礼要求,已经不能用过分来形容了,简直是骑在柔然脖子上拉屎! 张桓诚恳道:“我朝为了鼓励百姓开垦荒地,价格确实定得不高,但北海上种不出粮食,你们总不能当良田卖吧?太黑了啊!” 到底是谁黑?老吏于心底怒吼一句。 北海之畔,郁久闾一族的起源之地,与圣山南北相望,三千万两就想买?当柔然是臭要饭的吗? 张桓伸出五根手指,悄摸摸道:“帮我把买卖谈成,好处少不了你的。” 老吏后退三步,脑袋摇出残影,裤子上沾黄泥的事情,谁爱做谁做,反正他不做! 张桓嘀咕道:“有钱不赚王八蛋…” 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落入老吏耳中,他顾不上跟对方计较,每多待一刻,小命就距离死亡更近一分。 “近日城内有歹人作乱,大汗担忧使节安危,特命我等前来询问,贵馆内外可有异常之处?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护卫?” 老吏小心翼翼,绝口不提“鬼魅”二字。 门内,坐在院中品茗的沈舟抢话道:“多谢大汗关心,驿馆周围甚是安宁,并未察觉任何不妥。” 张桓能从军伍调往文官集团,脑筋自然活泛,立马附和道:“竟有歹徒猖獗至此,连汗庭都敢惊扰?你们的空明境大宗师呢?” 老吏神色尴尬,修起了闭口禅。 此时,一些柔然百姓的窃窃私语声飘了过来: “我就说他们这儿没事!” “邪门得很!莫非真的…” “中原人是不是会什么法术?” 不怪百姓们这么想,中原历史悠久,且南人有着近乎病态的记录习惯,喜欢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写于纸上,以供后辈查阅。 故而他们猜测,使团大概率掌握着解决“鬼魅”的方法。 但可汗有令,外人不得打搅驿馆,百姓们只能借着老吏登门,趁机一探究竟! 真相果然如此! 老吏完成了任务,正准备离去,却被乌泱泱的人群堵住退路。 他不耐烦道:“让开!” 百姓充耳不闻,越聚越多! 老吏无奈叹息,“何事快说,本官还有公务要忙。” 一脑满肠肥的富商豪迈道:“问问他们能否帮忙写个符箓画个阵法啥的?我愿出十两银子购买。” 中原乱世持续了三百余载,已多年未曾大规模进攻过草原。 在百姓们眼中,南人柔柔弱弱的,很好欺负。 至于去年的金山城之战,全怪乌维贪图享乐,松懈了对麾下士卒的训练,才会输给苍梧军。 若非使团身份摆在那里,富商连十两银子都不愿意掏。 老吏犹豫片刻,想起家中啼哭不止的孙儿,转身恭敬道:“张副使,您也听见了,可不可以行个方便。” 张桓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影响雾隐司的谋划,又不显突兀呢? 哎呀,早些跟他通个气就好了。 突然,两位年轻人联袂出现于驿馆大门后。 周围的柔然民众瞬间屏住了呼吸。 二人身穿青色道衣,宽袍大袖,不过走线有点歪,一看就知道缝制者水平不行。 下摆还用墨汁潦草地绘制着似云非云的图案,略显滑稽。 沈舟身姿挺拔如松,左手虚抬,指掐“辟邪诀”,右手负后,袖口无风自动。 他下颌微收,目视远方,眼神放空,努力做出一副悲天悯人,洞悉阴阳的疏远感。 叶无尘则完全是另一种路数,头戴莲花宝冠,几缕不听话的黑发从边缘支棱出来。 他双臂环抱一柄充当“拂尘”的马尾鬃毛掸子,脸上挂着七分冷淡,三分不屑。 富商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开口道:“二十两!” 正使徐元佑缓步而来,呵斥道:“柔然有观星楼,不需要你们两位正统!钦天监!传人!瞎操心!” 第21章 上门求助 上杆子帮忙,有益无害。两国交好这种话,骗骗傻子还行,落在聪明人耳中,只会贻笑大方。 沈舟自是不急,耐得住性子,才能让整件事更显合理。 张桓幽怨地盯着两位雾隐司一等供奉,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大人,我比老徐差哪了,您为何不跟我提前打个招呼?怕我误事?” 徐元佑插话道:“粗胚莽夫,你也配跟本官相提并论?” 他三日前之所以吼出“钦天监传人”几个字,当然是受到了沈舟指派,帮忙坐实身份。 而此事落在张桓眼中,就变成了他不被信任。 沈舟哭笑不得,“我让徐大人转告了的。” 张桓怒目而视,“好好好,老东西欲独吞功劳?” 他北行可不是为了观花赏月,而是希望能建功立业! 陛下贤明,殿下勤勉,苍梧文官的死谏之路几乎被堵死,要想名留青史,必须剑走偏锋! 徐元佑佯装歉声道:“近期太忙,忘了忘了,怪我怪我。” 闻听此言,张桓怒火更盛,“几本破书还没读完?” 徐元佑两颊一红,“休得胡言!” 沈舟哈哈道:“景明初年的《蒲团》,画师技法不够,回头我送徐大人一册做工更为精良的。” 沈皓的永新王府应该有,他自从娶了叶望舒后,特意帮自己打造了间“小藏宝阁”。 徐元佑惊喜道:“多谢大人。” 苍梧虽对此类书籍管控严格,但如果只是放于家中独自欣赏,不拿出去售卖,便不会有府衙追查。 张桓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回正轨道:“大人此举,是想钓出柔然大萨满?” 血祭,观星楼,闹鬼,钦天监…不难联想。 沈舟平静道:“嗯。” 张桓又问道:“大人不担心阿那瑰有所察觉?” 既然他能猜到,汗庭或许也能。以兀鲁思如今的重要性,轻易不会露面。 沈舟笑了笑,“观星楼不知我跟叶灰的大宗师身份,故而在阿那瑰眼中,血祭一事还属绝密。推理过程少了一环,结果将大相径庭。” “可…”张桓忧虑道:“兀鲁思毕竟高居武榜第一,没有叶无尘和沈夕晖在,就算现身,咱们也拿他没办法。” “试一试…”沈舟抿了口茶水,“两位不必担心,到时叶灰会将你们安全送回苍梧。” 徐元佑一挥衣袖,“大人小看我等?您二位尽管放手施为,不用顾忌使团的生死!” 沈舟轻声宽慰道:“叶灰得帮我挡下其余以叱罗云为首的空明境大宗师,护卫你们不过是顺带。” 徐元佑和张桓松了口气,吃了十多年皇粮,理当为国尽忠。 若因他们坏了朝廷谋划,还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 叶无尘浅笑道:“计划不改了?你单独袭杀兀鲁思,能行吗?” “叱罗云也是个硬茬子,但凡再加一位空明境…”沈舟话锋一转,“能行吗?我弄不死他!” 吹牛又不犯法,哪怕以伤换伤,延缓血祭的速度,都不亏! 众人交谈之际,有护卫匆匆来报,“一柔然官员求见。” 徐元佑看向两位年轻人,没有擅作主张。 沈舟抬了抬下巴,“请他进来。” 吴康眼窝深陷,宽大的官袍略显空荡,像一根被抽去了魂灵的竹竿。 观星楼的符水喝了一碗又一碗,毫无效果。 可汗的命令,终究没抵过心中的恐惧。 吴康刚踏入大堂,就直接哀声道:“求两位钦天监高人发发慈悲,救救下官。” “哦?吴大人?”沈舟语气平淡,仿佛早有所料,“大人乃柔然栋梁,深受大汗信重,何故来此?岂非惹人猜忌?” 吴康噗通一声跪倒,额头死死贴着地面,“陈真人…下官被邪祟缠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请您跟叶真人看在咱们同文同种的份上…” “同文同种?”沈舟嗤笑一声,打断道:“吴大人穿着胡服,口颂汗令,怎的忽然想起了故土渊源?” “谁言台阁清霜冷?一夜芙蓉醉。好词,但驿馆没有身姿柔媚的姑娘让你祸害。”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刮得吴康脸上血色尽褪。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被戳破隐私的羞愤,嗓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你!…二位真人没听过‘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又或者‘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下官纵有不对的地方,也是一条性命!圣人有云:‘义不为,无勇也’!” “二位承载着钦天监正道,岂能见死不救,任由邪祟横行?” 众人眉头微皱。 沈舟困惑道:“叽里呱啦说啥呢?在下乃习武之人,不通文墨。” 叶无尘托腮道:“我跟你一样。” 张桓翘起二郎腿,把杯中清茶撒向地面,“换酒!本官原先在十六卫供职,粗鄙莽夫一位!” 至于景明初年的进士身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徐元佑清了清嗓子,胡诌道:“三万两买的官。” 吴康楞在当场,什么情况,苍梧已经堕落至此了吗? 就在他打算解释一番时,沈舟站起身道:“吴大人,圣人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亦云:‘敬鬼神而远之’。” “大人自己心术不正,招致阴邪之物觊觎,与旁者何干?” “我等奉命出使,乃为两国邦交,非为私人驱邪。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要打出钦天监传人的名头,一个小官员的分量远远不够。 沈舟在等更大的鱼儿咬钩。 吴康十指紧紧抠着地面,对方听得懂!刚刚的惺惺作态,分明是想羞辱他!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吴康压下心中的屈辱和烦躁,沉声道:“下官愿奉上全部家产,请您二位出手一次!” “吴大人钱财很多嘛…”门外响起一道冰冷的嗓音,“你不说已经全部献给汗庭了吗?” 紧接着,一队精锐士卒现身于众人视野中。 在木末城,吐贺真是当之无愧的柔然大皇子,气势很足! 尤其从苍梧回来后,他去哪都得前呼后拥,鞋不沾地。 沈舟跟叶无尘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2章 来玩呀,客官 吐贺真的步辇异常宽大,进不去驿馆,于是他让两位身高八尺的士卒并排站立,横坐在他们肩头。 徐张两位苍梧使节快步走出大堂,齐声道:“外臣见过大皇子。” 吴康连滚带爬地缩到角落,以袖掩面。 小院中,吐贺真右腿悬空,左脚踩着某位士卒的胸膛,手腕搭在膝盖上。 “两位钦天监高人呢?” 沈舟遥遥打了个稽首。 吐贺真还了一礼,“陈真人,能否跟本殿下走一趟?酬劳嘛,由吴康付。” 沈舟竭力忍住笑意,他在对方面前,最少有三个身份,分别是苍梧太孙,突厥额驸,钦天监弟子。 “外臣人微言轻,还需问过徐正使的意见。” 吐贺真扭头道:“嗯?” 徐元佑脸色数变,犹豫道:“此二人学艺不精,难当大任,您不妨找观星楼的术士帮忙。” 替皇室办差,干得好当赏,干不好领罚,为了避免扯皮,他先铺个垫,省得事后对方纠缠不清。 吐贺真顶着两个漆黑的眼圈,“没关系,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本殿下都不会讨回钱财。” 徐元佑轻叹道:“既如此,你们就跟大皇子去吧。” 沈舟与叶无尘躬身领命。 吐贺真的宅邸位于汗庭北侧,四周石墙高耸,门钉皆为狼首造型,在摇曳的火把下寒气凛然。 众人鱼贯而入。 沈舟拱手道:“大皇子稍待,等外臣们先起个坛,然后再开始做法。” 吐贺真点点头,退到廊下阴影处。 沈舟净手完毕,要了一盏紫铜香炉,放置于临时搬来院中的桌案上,随即又用指尖捻燃三柱线香。 灰烟袅袅升起,却不是直上青云,而是在低空盘绕不散,渐渐凝成一片浓雾。 接着,沈舟从背囊中取出五行旗幡,按照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的顺序插好。 法坛核心已立,气氛陡然一变。 周遭火把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阴风骤起,里面夹杂着微弱的哭声。 说实话,大宗师若想以“神异”之名欺骗百姓,简直不要太简单! 叶无尘手持马尾鬃,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偶尔甩出几张黄符纸,并以气机引燃,爆出发耀目的火光。 吐贺真唇角绷紧,就这?跟街头杂耍有何区别?还不如观星楼呢! 沈舟静立一旁,将柔然大皇子的反应尽收眼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叶无尘的动作倏然沉凝,先前浮夸的步法转化为一种古老的踏击。 整座府邸都为此发颤。 可惜无法调动太多气机,否则效果会更加震人心魄。 吐贺真低声询问道:“他们俩武道修为是什么境界?” 一旁男子回答道:“莫约三品上下。” 吐贺真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轻蔑被专注取代,“高人不愧是高人,居然能调动天地之力!” 术士与武者走的路是同一条没错,但侧重点各有不同,前者求外,后者修内。 方圆数十丈的空气疯狂往叶无尘指尖凝聚,汇成一个暖黄色光点。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左臂,暖黄色光点如流星经天,疾射向院落一角。 那里摆放着一副陈旧的狼首鞍鞯,乃是吐贺真少年所用。 砰! 金石之音响彻全场,光点被一股无形伟力弹飞。 沈舟手掐玄诀,暴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贫道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他身后的桃木剑瞬间出鞘,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清越长啸。 嗡~ 狼首鞍鞯原本干裂朽坏的皮毛,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以极快的速度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 上面那道深刻的裂痕,悄然间弥合如初! 吐贺真的心脏怦怦直跳,眼睛瞪得溜圆!是鬼,绝对是鬼! 桃木剑划破空气,直冲而去! 可在距离狼首鞍鞯三丈处停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似乎随时会断成两半。 沈舟当过几个月的“野道士”,深谙其中之道。 如果轻松地解决麻烦,客人会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努力,得让掏银子的人看见才行! 叶无尘越演越开心,“大皇子,我俩道行不够,需要你帮忙!” 吐贺真向一旁递了个眼神。 云变境男子闪身入场,可仅仅坚持了一个呼吸,就被“鬼魅”击中下巴,满口白牙散落四方,昏死当场。 咔嚓! 桃木剑裂开一条缝隙。 叶无尘再道:“大皇子,不行的,你是此物之主,对附着在上面的冤魂,有天生的压制力,其余人只会适得其反!” 吐贺真踌躇不前,冷汗直流。 沈舟嘴角渗出鲜血,点名要害道:“殿下,若我俩败下阵来,拍拍屁股走了便是,但你怕是要跟它携手共度一生!” 吐贺真被吓得六神无主,嗓音劈叉道:“两位,我该如何做?” 叶无尘帮沈舟一同稳住桃木剑,出了个馊主意道:“你过去摸摸狼首鞍鞯。” 吐贺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双腿仿佛被绑上了千斤巨石。 桃木剑再裂一条缝隙! 吐贺真不敢想,今后若有只“鬼魅”时常跟在自己身边,会是种什么感觉。 如果是位漂亮女子,还好说,吸吸阳气就吸吸阳气吧,可万一是名粗犷汉子呢? 每天清晨醒来,面对着一张毛发浓密的大脸,他迟早会被逼疯。 吐贺真一咬牙,快步上前。 他越过了两位钦天监高人,越过了桃木剑,径直走到狼首鞍鞯旁边,颤颤巍巍地将手贴了上去,叫喊道:“有用吗?” 声音凄厉的像死了亲爹一般。 沈舟左手猛掐自己后腰,“殿下,近期是否纵欲过度?气息不够!” 掌心滑腻腻的触感,险些让吐贺真晕厥过去,“那咋办?” 沈舟严肃建议道:“把衣服脱了,趴上头!” 吐贺真瞳孔巨震,“啊?” 沈舟恐吓道:“一时之恶心,与一辈子的幸福,孰轻孰重,殿下自己掂量掂量!” 叶无尘脚尖轻拧。 吐贺真还在思索陈真人嘴里的“恶心”是什么,眼前景象忽然一变,原本油光水滑的狼首鞍鞯,顿时成了一个浓妆艳抹的糙汉子。 面色潮红,唇齿微张,似在说,“来玩呀,客官~” 第23章 被带偏 吐贺真“呕”的一声,将中午吃下的饭菜全部吐了出来。 沈舟催促道:“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鬼物’今晚之后会有防备,再想引它现身,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快!” 吐贺真慌忙褪下衣衫,上前抱住狼首鞍鞯。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似被别人玷污了,泪水夺眶而出。 沈舟指诀再变! 桃木剑如获敕令,光芒大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突破层层枷锁,擦着吐贺真头皮,狠狠钉入狼首鞍鞯之中。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撕裂夜的寂静,半晌才恢复如初。 吐贺真抬起头,一缕棕发缓缓落下,在地面上卷成爱心的形状。 沈舟扶着桌案,喘息道:“大皇子,鬼魅已除。” 他从包裹中掏出一面铜镜,嘱咐道:“可将此物挂于门楣,有震慑邪祟的效果。” 叶无尘看着吐贺真光秃秃的头顶,低声道:“会不会太过分?” 沈舟眨了眨眼,“他还得谢谢咱呢。” 果不其然,吐贺真重新穿戴好衣衫后,转身抱拳道:“两位的大恩大德,本殿下没齿难忘,除了吴康的家产外,本殿下还另有赏赐。” 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他不介意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沈舟回礼道:“殿下注意休息,我等先行告退。” 等二人走远,吐贺真一巴掌抽醒昏睡着的云变境护卫,恨铁不成钢道:“你瞅瞅人家!” 男子牙齿尽碎,说话漏风,“殿下,吾…术业有专攻…” 吐贺真充耳不闻,感慨道:“苍梧真是人才辈出,难怪历代可汗都期盼着南下擒龙。” … 第二天,郁闾穆独自坐于后院,他近些时日亦不堪其扰,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汗庭虽偶有邪异事件发生,但从未像此次一样,闹得满城风雨。 这里面透着阴谋的味道。 郁闾穆强撑着精神,将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现在跟之前唯一的区别,就是城中多了苍梧使团,然而有几个问题,他想不通。 第一,“鬼魅”何在?如果说巡城司手段不够,那在二叔加入调查后,为什么依旧无法寻觅贼人踪迹? 叱罗云可不是一般大宗师,居然连幕后谋划者的气机都无法感知。 第二,若真是苍梧使团暗中使坏,目的呢?借钦天监打压观星楼? 没有必要啊,众所周知,中原在数术一途领先草原甚远,完全不需多此一举。 这时,吐贺真面露红光地来到了后院,手中马鞭甩的劈啪作响,兴高采烈道:“醒挺早啊,又或者压根没睡?” 郁闾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怎么有空来我府上?” 吐贺真朗声大笑,自顾自道:“昨夜为兄一觉到天明,美得很!” 随即摆出一副快问我的表情。 郁闾穆心中疑窦更深,“钦天监高徒驱邪有效?” “正是!”吐贺真一拍大腿,“陈真人起坛做法的架势,那叫一个讲究!” “你是没看见,就在他低喝一声后,院中立马青烟缭绕,每一件法器上都闪着灵光!” 郁闾穆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的边缘。 “可惜桃木剑被毁…”吐贺真遗憾道:“否则买来挂于屋檐,我能睡得更踏实。” 他坐下,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道:“要不要为兄请陈叶两位真人来你府上一趟。” 郁闾穆眯眼道:“你如此信任他俩?不怕使团趁机刺探柔然军情?” “怎么?你府上有秘密?”吐贺真先反问了一句,随即道:“为兄早打听清楚了,两位真人在苍梧处处被排挤,明明具备一身通天本领,却只能充当使团护卫。” 他得意道:“徐元佑和张桓是来找死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郁闾穆冷淡道:“那又如何?” “你是不是个傻子?”此言一出,吐贺真心情大好,“苍梧使节如果死在汗庭,两位真人即便能回到中原,也会被朝廷处斩。” 他认真分析道:“且之前沈叶就想过帮城中百姓解决隐患,却让徐元佑挡下,若非为兄用身份逼迫…这其中蕴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你是说此二人为了活命,想投靠柔然?”郁闾穆皱眉道:“万一是使团演戏给咱们看呢?” 他稍微有一点动摇,观星楼除了大萨满外,其余术士还停留在记录星象的水平上。 若得沈叶相助,哪怕不参与具体事务,单单负责教导弟子,都能让柔然获益颇丰。 “呵呵…”吐贺真讽刺道:“徐元佑死了可以青史留名,他们呢?没有好处的事,谁乐意干?” 郁闾穆嘀咕一声,“有道理…” 吐贺真语重心长道:“论起识人之明,你不如我,高位者不用事事亲为,只要有一双慧眼就够了,比如你之前乔装混入中原调查叛徒,就很蠢!” 郁闾穆回怼道:“但凡你脑子活泛一点,我何必南下?” 吐贺真指着自己道:“是我在太极殿被揭穿身份?是我当众输了兵推?是我谋划的刺杀,然后惹得中原武者打上门?” 郁闾穆愤愤不平道:“父汗的命令!” “推卸责任!”吐贺真斥责道:“父汗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本想给你一个为我分忧的机会,却不曾想你如此不济事,被沈舟牵着鼻子走,你上辈子是头牛么?” “为你分忧?”郁闾穆成功被带偏,心中对于使团的疑虑,霎时间烟消云散,“你什么地方比得上我?” “文治武功!”吐贺真“唰”地一下打开折扇,毫不脸红道:“我已经登临五品,若咱俩再战一次,胜负犹未可知!” 话音刚落,郁闾穆右手捏拳,卯足了劲,猛地击向兄长的下颌。 吐贺真后侧闪过,闲庭信步道:“同样的招数,对我不管用。” 郁闾穆浑身气势一变,“幸亏我前不久晋升了四品,否则你还真有机会找回场子。” 吐贺真脸色大骇,“弟,为兄不过跟你开个玩笑!” “多说无益!”郁闾穆脚掌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对方! 片刻后,郁闾穆拍拍手,招来下人吩咐道:“看好他,本殿下出门一趟!” 第24章 抢个弟子 苍梧京城,门口挂着“松雪斋”匾额的小院内。 一模样不过四五岁的少年,正坐于桌案后,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面对着千军万马。 另一侧的素衣女子瞧着程小虎如临大敌的神色,唇角微微弯起,旋即又隐去。 周攸宁嗓音轻柔,“我们不急着认新字,先把昨日学的‘天地人’再写几遍,可好?” 程小虎用力点头,小手攥紧衣角,鼻尖沁出细汗。 他努力回忆着,然后郑重其事地抓起毛笔。 程小虎也很奇怪,明明周姐姐不像之前的先生那般古板严厉,但自己就是害怕她,连逃课的心思都不敢有。 周攸宁走到少年身后,点了点对方的手腕,“此处莫要这般紧,指实掌虚,如同…嗯…如同握着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力道得恰好才行,重了便伤,轻了则飞。” 她取来一张白纸,示范道:“‘天’字的第一横,当轻轻地滑过,仿佛在画一根小扁担。” 程小虎严阵以待,试着模仿,却写得歪歪扭扭,头重脚轻。 周攸宁并不恼,而是道:“你想想你祖父练武时,使那哨棒,是不是要平,要稳?” 程小虎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些许感觉,落笔虽仍显稚嫩,但少了几分僵硬。 “对。”周攸宁颔首鼓励道:“再看‘人’字,一撇一捺…” 堂外,程盛帮忙倒了两杯热茶,压低声音道:“周府家学名不虚传,小虎只有在您这,方能坐得住。” 周文襄长长叹了口气,接过瓷杯,“若非宁儿愿意帮忙,老夫少说要折寿十年!” “周姑娘不负才女之名。”程盛拍马屁道:“可惜老夫家中没有年纪合适的子侄,否则厚着脸皮也要上门求亲。” 周文襄心头警钟大作,“少来,祸害我一个还不够吗?” 程盛嘿嘿道:“懂的,懂的!” 关于外界的流言蜚语,周文襄已无力辩解,简直跟对牛弹琴一样! 而这当中,程盛跟他军议厅里的那群老兄弟,出力颇多。 一帮大老爷们,喜欢背后嚼小儿女的舌根子,简直离了个大谱! 周文襄转移话题道:“老夫收下小虎,自然不会半途而废,但有句话得提前说清楚。” 程盛收敛笑容,正色道:“您请讲。” 周文襄诚恳道:“小虎受天资限制,若无意外,很难继承老夫的全部学问。” 程盛胸膛高高隆起,“周先生快人快语…” 对方说得是实话,再难听他也得受着。 孩子在父母长辈眼中,自然是天下第一好,但不能强求别人抱有同样的看法。 周文襄继续道:“老夫年岁已高…” 程盛插话道:“哪里哪里,周先生不可妄自菲薄。” 老程家要出读书人了,他肯定不可以如之前一般,满口污言秽语。 “别打断老夫!”周文襄没好气道。 程盛急忙道:“是是是。” 周文襄平复了下心情,开口道:“程将军交友广泛,不知能否帮老夫寻一良才美玉?” 才说完,他又道:“得是真正聪明的读书种子,否则别怪老夫没个好脸色!” 程盛被迫中断思考,人选他有不少,武勋门第苦求名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要说谁家后辈有望成为大儒,不好意思,恕他眼拙,看不出来。 周文襄失落道:“老夫随口一说,将军不必挂怀。” 好苗子哪那么容易找,真要出现一位,整个京城都会望风而动。 他一个没有功名的教书匠,争不过官场上退下来的老狐狸。 程盛用指节轻敲石桌,发狠道:“周先生,敢不敢跟我去抢人?” 周文襄一惊,摇摇头道:“强扭的瓜不甜。” “但总能尝个滋味不是?”程盛坚定道:“此子之父才华出众,少时便能过目不忘,母亲亦出身书香门第,家世清白!” 周文襄动了爱才之心,“果真?” 程盛的一对雪白浓眉,往中间凑了凑,“是的!而且你的对手不多,再加上老夫助阵,成功的概率极大!” 周文襄教书育人几十载,最期盼有位弟子能青出于蓝,突如其来的希望,让他忽略了对方言语中的“抢人”二字。 遂搓手道:“程将军说的是谁家的孩子?老夫怎么未曾听过呢?要不要找个时间拜访一下?” 程盛拉住对方的袖子,沉声道:“择日不如撞日,迟了唯恐生出变故!” “是了是了!”周文襄被拽了个踉跄,忙不迭对着屋内道:“字要好好写,老夫回来会检查!” 周攸宁和程小虎一同歪着脑袋,面露不解。 程府的车驾很快,路上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周文襄下车瞪着高耸入云的宫墙,不知所措道:“程将军…” 程盛把胸脯拍地震天响,“太孙跟陆侧妃的儿子,才智方面绝不用担心。” 他怕对方不信,补充道:“老夫见过沈珩殿下一面,那双眸子灵气逼人的很!” 周文襄无语发笑,竞争对手确实不多,只有陛下,晋王,秦王而已。 而且…他要进了皇宫,宁儿跟太孙的事情,更讲不清! 到底是哪些混蛋在背后推波助澜!? “清者自清!怕啥?”程盛看穿了对方的想法,怂恿道:“再说了,您老这一身学识,总要后继有人不是?” … 后宫南海池旁的邻湖殿被改造成了一处婴儿房,桌椅板凳,任何坚硬材质的家具,皆被包上了一层厚厚的软锦。 外头摆着一盆盆等窗高的冰块,任由过堂风将冷气送入殿内,即便在夏季,也感觉不到炎热。 沈凛每日下朝后,便会来逗弄曾孙子一番,然后再返回崇政殿处理公务。 如此这般,一整天都将精神抖擞,比浓茶都管用! 沈凛脚步放缓,对着宫女侍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笑眼盈盈道:“小珩儿,猜猜太爷爷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沈凛慢慢靠近,见沈珩还在沉睡,于是伸手在他鼻头上刮了一下,“小懒虫,跟你爹一个德行!” 独孤皇后轻摇摇床,“孩子不睡觉能干嘛?您一身汗味,快去洗漱。” 沈凛将拨浪鼓放在曾孙子枕边,嘱咐道:“小珩儿醒了,记得喊朕一声。” 这时,有内侍迈着碎步来到殿外,小声道:“陛下,程老将军求见。” 第25章 搭点什么 万春殿。 周文襄略显局促,他于京城名望颇高,在景明十年举办的“千叟宴”上,有幸一睹过龙颜。 但那次受邀者颇多,不像今日这般,只有他跟程盛二人。 周文襄偷偷给自己打气:既来之,则安之。 程盛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将鬓角翘起的发丝拢到脑后,“周先生不必紧张,陛下很和蔼的!” 不同人对于沈凛的观感,各有差别。 苍梧的普通百姓都觉得当今圣上乃一代明君,爱民如子。 而以程盛为首的老杀才,则认为陛下是能跟他们同吃同睡的主帅,没什么架子。 可在旧十二国的贵族眼中,沈凛简直就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周文襄饱读诗书,看问题的角度会更全面些,懂得平静水面下藏着的暗流涌动。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入殿中,沈凛呵呵道:“程老黑,你以前不是嚷嚷着要当富家翁,含饴弄孙,打死也不进皇宫的吗?” 程盛戎马半生,却未斩获灭国之功,自觉输给了好兄弟萧掣一头,便心灰意冷,辞官养老。 他膝盖才接触到地面,闻听此言,又立马弹起来道:“陛下,骂人不揭短!” 沈凛打趣道:“程老黑居然会脸红,甚为难得,说吧,寻朕何事?” 程盛一脸幽怨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老臣想陛下想得紧哇!故来看看您。” 沈凛笑骂道:“油嘴滑舌!朕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难不成小虎又把谁家国公府的鱼池子填了?这次朕可不做和事佬。” 吐槽别人的孙子,他兴致勃勃,只要不是沈舟就好。 “哪能啊!托陛下的洪福,小虎如今跟着周先生读书,规矩多了!”程盛赶紧把高帽送上。 一旁的周文襄跪下行礼。 “哦?好事!”沈凛虚抬手掌,示意对方起身,随即对着程盛道:“周大儒学问高深,叶祭酒曾有意请他入国子监授课,可惜被拒绝了,小虎能有如此福分,当珍惜。” 话里既有赞扬,亦有敲打,分不出好坏。 周文襄努力让自己表现的不卑不亢,“陛下谬赞,草民帮幼童启蒙还行,但若面对中原最出色的学子,恐力有不逮。” “不必自谦。”沈凛眉头一挑,“程老黑,你入宫不会是为了帮小虎求一份前程吧?” 他和程盛,情同手足,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拐弯抹角反而显得生分,更何况对方也不一定能听懂。 “您把老臣当什么人了?男儿功名得从马上或笔尖自取!” 说罢,程盛酝酿了一下情绪,思索措辞道:“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一桩关乎国本,呃…文脉传承,那个…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沈凛嘴角微微上扬,“程老黑拽文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厉害的!展开讲讲。” 程盛如同要冲锋陷阵一般,开始了他的游说,“陛下!打天下靠的是刀把子,可治天下要的是笔杆子,对吧?” “您,晋秦齐三王,还有太孙,都是学问大家!” 沈凛点点头。 程盛得到鼓励,更来劲了,指着一旁不安的周文襄,“周先生,您知道的,学问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满京城,不,全天下,都是这个!真正的学富八斗,才高五车!” 周文襄额角渗出冷汗,尴尬地陪着笑。 “可周先生有个心病…”程盛哀伤道:“他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找不到个好苗子传承!眼看就要…就要那什么…后继无人,绝了衣钵!您说可惜不可惜?痛心不痛心?” 沈凛面露疑惑,“周先生门下弟子众多,不该有此烦恼才对。” 程盛“唉”了一声,尾音拖长,“都是些不成器的。” 沈凛还没意识到危险,“你们是想让朕帮忙寻找一个根骨奇佳,天资聪颖的孩子?” 程盛抢过话头,“陛下事忙,臣等不敢劳烦您多费心。” 沈凛了然,“那就是已有人选,但对方没同意。” 程盛忠厚老实道:“没来得及问。” 沈凛撇了撇嘴,“问去呗,怎么,需要朕代劳?” 程盛见时机成熟,图穷匕见道:“老臣看沈珩小殿下就很不错。” “噗!” 沈凛刚入口的茶水喷出数丈远,“谁?小珩儿?他才六个月大,你让他拜师?他连爹娘都还不会叫呢!” “哎呦,我的陛下!”程盛憨笑道:“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启蒙教育,就得从娃娃抓起!” “您想啊,小殿下跟着周先生耳濡目染,言传身教…那基础,不得扎实到天上去?” 沈凛看着对方煞有其事,引经据典的模样,忍俊不禁道:“程老黑…程爱卿!你的心意,朕知晓,不过…” 他话锋一转,“珩儿一离开朕,总喜欢哭闹。” “啊?”程盛傻眼道:“不是离开太孙殿下会哭闹么?” 沈凛得意洋洋道:“改了!已经改了!” 他年轻时东征西讨,对膝下三子疏于教导,人到中年,又忙于国事,落下了沈舟的成长,常引以为憾。 如今老了,正该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小珩儿不会喊爹娘,但能吐出“啊咿呀”三字,可不就是太爷爷! 虽然每次都会糊沈凛一脸口水,但他依旧乐此不疲! 程盛气急,“陛下,北征在即,您日理万机,万不能耽误国事,周先生,闲的很!还有周姑娘帮忙!” 周文襄立马拉住这位口不择言的老将军,然而依旧慢了一步。 沈凛低头想了想,严肃道:“程爱卿言之有理。” 程盛打蛇上棍道:“陛下答应了?” 沈凛狡黠笑道:“朕有个条件,周先生若同意,一切好说。” 程盛大大方方道:“小意思!” 周文襄脑子里蹦出一连串问号。 沈凛缓缓开口道:“不患寡,患不均,周先生如果希望帮小珩儿启蒙,就不能只帮小珩儿启蒙。” 皇室的船是那么容易上的?时日一久,总要搭点什么才行。 … 木末城。 郁闾穆找到了陈船和叶灰常去的酒楼。 人要拉拢,但拉拢前,得试试他们的深浅。 为此,郁闾穆特意带上了二叔叱罗云,还有一位观星楼高徒。 第26章 试探和邀请 观星楼不好就不好在只有一位大祭司,所有事情都得由兀鲁司亲自去办,让他连教导弟子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而术士又是一个国家不可或缺的力量,且不说占卜阴阳,预测吉凶,仅凭凝聚气运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们的地位超凡脱俗。 当然,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即便陈叶二人是真心投靠汗庭,但在两国战争结束之前,郁闾穆不会委以重任。 沈舟早就发现了柔然二皇子,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下:距离如此之近,会被发现么? 叶无尘摇摇头,“你当面骂人都没关系。” 沈舟拍案而起,口吐芬芳道:“你奶奶个腿!” 果然,郁闾穆等人浑然不觉,他们只看见了“陈船”起身后又坐下。 沈舟啧啧称奇道:“不愧是太一归墟境,自身小世界跟大世界完美交融,虚实之间难分真假。” 叶无尘笑道:“小把戏而已,比不上你的异想天开。” 沈舟嘿嘿道:“哪里哪里,天赋不够,头脑来凑。” 二人相互吹捧的时候,郁闾穆已走近三丈内,“叨扰。” 他没有穿着象征皇子身份的华服,只作普通商人打扮,“酒楼生意爆满,介不介意拼个桌?” 沈舟抱拳道:“兄台客气,请便就是。” 郁闾穆独占一条长凳,叱罗云和地粟袁坐在一块。 众人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番,郁闾穆指了指左侧的地粟袁,“他对星象之术略有研究,应该能跟两位聊到一起去。” 沈舟正烦恼呢,吐贺真是个蠢蛋,连改良过的“苍狼聚灵印”都看不出来。 让他原本想借柔然大皇子的名气,引导草原百姓去猜测观星楼术法学自中原的计划,落了个竹篮打水的下场。 沈舟和叶无尘忙了一晚上,纯粹是对着瞎子抛媚眼。 现在终于来了个懂行的! 地粟袁一双眸子深邃异常,“中原钦天监,名不虚传。二位的气度虽不显山不露水,却隐与漫天星辰有所感应。修为之深,在下佩服!” 沈舟心头一动,谦逊道:“过奖。” 地粟袁微微一笑,见桌面湿滑,便随意抹过,几滴茶水悄然凝聚于指尖。 这并非直接攻击,而是以术法扰动沈叶二人的气机。 沈舟顿感肩头一沉,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力场之中。 但既然“陈船”能解决吐贺真府上的“鬼魅”,肯定不能表现的太过废物。 沈舟勾起嘴角,屈指一弹。 地粟袁指尖滴溜溜旋转不停的茶水,立马炸裂开来,散落一地。 沈舟平淡道:“见笑。” 地粟袁泄去气机,对二皇子摇了摇头。 郁闾穆喜不自胜,观星楼的二号人物都败下阵来,更能说明此二人的重要性! 地粟袁冷不丁道:“在下总觉得两位身上有股熟悉感,咱们是不是见过?” 沈舟轻笑道:“苍梧京城,你们曾在客省门前设下过擂台,迎战中原高手。” 地粟袁想起来了,那一战,以柔然输给齐王府而告终。 齐王世子夫妇,秒杀了两位同境武者,叶无尘更是一掌将鹰榜第三的铁伐击成重伤。 沈舟呵呵道:“我与叶师兄没资格上场,只能遥遥观战。” 地粟袁不疑有他,闭上了嘴。 郁闾穆不想提这茬,遂道:“两位在汗庭待了小半月,还习惯么?” 沈舟跟叶无尘对视一眼,脸色巨变,“恕在下直言不讳,木末城…血腥味太重。” 郁闾穆一惊,难怪他一直觉得不对劲,血腥味!对!就是血腥味! 叱罗云哈哈一笑,“草原上吃牛宰羊,在所难免,咱们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来,老夫敬你们一杯!” 刹那间,一股凝练的杀意如出鞘利刃般直刺沈叶二人心神! 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否则有可能牵扯出血祭一事! 沈舟闷哼一声,脸上血色飞速褪去,杯中酒水荡起涟漪。 他眼中恰合时宜地流露出一抹骇然,身体僵硬,仿佛被一只蛮荒巨兽盯上。 叶无尘旁若无人道:“物极必反,你收着点。” 沈舟神情不变,“好歹是武榜第二,你也做做样子!” 叶无尘“哎呀”一声,身体向后仰去,背部死死贴着墙壁,似乎下一瞬就要支撑不住,“咱俩几品来着?” “三品!”沈舟提醒道:“人家看着呢,你走走心!” 叶无尘呼吸愈发急促,“这样行吗?” 沈舟评价道:“一般…要不摔一跤?” 叱罗云能感受到二人体内微弱的气机,如同夜风中的残烛,吹之即灭。 武学造诣确实平平,不足为虑。 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两位,请!” 沈舟和叶无尘方才“如释重负”,带着余悸未消的表情,勉强举杯。 郁闾穆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大致有了数,赞叹道:“两位能在我二叔手里坚持这么久,说出去足以名扬天下。” 沈舟艰难地捂着胸口,调整气息。 郁闾穆语气变得推心置腹,“陈兄,叶兄,此番苍梧使团北上,无论事情成或不成,你二人怕是都没什么好下场。” 沈舟苦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郁闾穆摇摇头,点明利害道:“若使节无功而反,你二人势必被牵连;但如果他俩死在柔然,你二人又会背上护卫不力的罪名。” 叶无尘配合着沉默不语,脸色黯淡,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接话。 郁闾穆压低声音,诱惑道:“二位何必在中原蹉跎岁月,受那窝囊气?草原广阔,最重英雄。以二位的才学,若愿留下,金银财帛,美人骏马,唾手可得,岂不远胜回中原受罚?” 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沈舟都有点不忍心骗对方了,否则最后揭开真相,他怕二皇子受不了。 好兄弟“周风”,好臣子“陈船”,全是苍梧太孙啊! “我等终究是中原人氏,背弃家国,恐为天下笑…” 郁闾穆冷哼一声,“成王败寇,何来笑话?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他顿了顿,“实不相瞒,我并非行商穆云,乃是柔然二皇子,郁闾穆。方才所言,亦不是空口许诺,而是代表汗庭,向二位英才发出邀请。” 第27章 竞价 一道惊雷在沈舟头顶炸响,他眼中塞满了不可置信,同时还不忘踢叶无尘一脚。 后者慌忙起身,膝窝“不慎”将长凳带翻。 郁闾穆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一个人本事再大,可要想尽情施展,只有投靠皇室这一条路。 术士和朝廷相辅相成,陈叶二人因为国战遗族的身份,本就不可能被苍梧重用,现在又得被迫接受“莫须有”的罪名,另寻其主也情有可原。 郁闾穆伸出双手,微微下压,“坐,方才的试探,还请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沈舟连声道:“不敢不敢!” 郁闾穆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大半,趁热打铁道:“两位…” 这时,酒楼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滚滚热浪席卷而来。 一道怒气冲冲的身影大步闯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在了西北侧的桌子旁。 来人正是柔然大皇子,他顶着一对“黑眼圈”,发髻散乱,像是刚睡醒不久。 “郁闾穆!”吐贺真横跨数丈,毫不客气地指着自己弟弟道:“你胆子挺肥啊?竟敢袭击兄长?” 酒楼内的喧嚣渐渐趋于平静,所有食客的视线,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上。 两位皇子的争斗,他们多少听过一些。 叱罗云跟阿那瑰一样,更看好郁闾穆,但当下人多眼杂,他不好偏向任何一方。 地粟袁识相地起身让位。 郁闾穆不咸不淡道:“大哥何出此言?你自己沉迷女色,操劳过度,不小心摔晕,也能赖在弟弟头上?” “摔?”吐贺真指着黑黢黢的眼眶,“你摔一个我瞅瞅?” 说罢,他拉起弟弟的右手,跟脸上的伤痕比对了一番,“啊?还狡辩?” 郁闾穆轻声道:“巧合。” “放屁!”吐贺真根本不买账,“那他们是怎么回事?我好心将两位真人的消息透露给你,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郁闾穆“哦”了一声,“弟弟见大哥睡得香甜,不忍打搅,便先一步拜访。” 吐贺真被气得牙痒痒,转向沈舟和叶无尘,努力挤出笑脸,“陈兄,叶兄,我二弟是不是胁迫了你们?” 不等回答,他又上前一步,关切道:“放心,看本殿下怎么收拾他。” “你明知两位真人是我府上的贵客,还敢私下接触?是想横刀夺爱不成?” “哼,令人不齿!” 郁闾穆依旧风度翩翩,“大哥此言差矣,陈先生和叶先生乃是自由身,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私产?” “良才美玉,天下共逐之。我以礼相待,诚心邀请,何来‘夺爱’一说?” “呸!”吐贺真道:“少跟老子拽文!我先发现的,就是我的!你无耻!” 他不再理会弟弟,直接对沈舟和叶无尘保证道:“两位,莫要听郁闾穆的花言巧语!他能给你们的金银,我可以出双倍!” “我吐贺真别的不敢说,对朋友绝对够意思!” 围观食客发出一阵惊呼,这两个中原人到底什么来头?竟值得柔然皇子们亲自出手争抢,就算是天狼殿中的南人官员,也没这份待遇啊! 郁闾穆被对方蛮不讲理的竞价方式带出了火气,顾不上徐徐图之的计划了,冷声道:“大哥,良才美玉岂能用金银衡量其价值?” 他作揖道:“我愿以国士之礼,尊两位先生为上卿,月俸千金,赐骏马十匹,美人五名!” 叶无尘隔绝外人,笑呵呵道:“有点意思,咋个办?” 沈舟唇齿不动,“静观其变喽,我想让他们帮忙组织一场大法会,好好让咱俩露露脸。” “我不信做到如此地步,大萨满还能忍住不现身!” 叶无尘慢悠悠道:“万一兀鲁思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呢?” 沈舟耸耸肩,“无妨,那就坐实观星楼术法学自中原的事情,让大萨满这座勾通人神的桥梁,彻底崩塌!横竖咱们都不亏。” 吐贺真梗着脖子回应弟弟道:“上卿有什么了不起?我府中正好缺一位首席术士和一位贴身护卫长!” “月俸?本殿下给他俩各一千五百金!骏马二十匹!十名草原明珠!外加城外最好的牧场一片!” 酒楼里的人们眼睛都直了,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首席术士?护卫长? 我靠!一步登天呐! 若大皇子日后能继承汗位,此二人将成为柔然新的大萨满和狼师特勒! 郁闾穆被气笑了,对方完全是在瞎抬价,他试图拉回理智,“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吐贺真摸了下脸上伤痕,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你如果出不起价,趁早退出,别耽误我跟两位先生谈正事!”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弟弟,仿佛自己打了个大胜仗。 郁闾穆被激,头脑一热,不假思索道:“谁说我给不起!我…我愿再加良弓宝刀各十副!精铁甲胄五套!并可允诺,若将来…有所成就,必以国师之位虚席以待!” “国师”二字一出,连吐贺真都愣了一下,周围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玩这么大是吧?好好好! 吐贺真眨巴着眼,心一横,输人不输阵道:“国师又如何?等…父汗老了,我…能让他俩当一字并肩王!” 满场哗然! 木末城要迎来不得了的人物了! 郁闾穆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听见了大哥更加离谱的疯话,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厉声道:“休要胡言乱语!” 吐贺真四指朝天,发誓道:“一诺千金!” 沈舟喜上眉梢,搓着手道:“承蒙两位殿下厚爱,我等实不敢当!” 吐贺真揽住对方肩膀,“别怂,没有谁天生就能挑重担,慢慢来嘛,咱们都年轻!” 叶无尘突然道:“那你家中妻儿怎么办?” 他本意是指赏赐美女一事,怕好兄弟回中原后难做。 沈舟机械般地侧过脑袋,好似在说,你小子开窍了?挖坑挖的如此自然? 吐贺真大手一挥,“小问题!虽然苍梧风闻司近期换了督领,手段狠辣,但狼庭也不是吃干饭的,还有一小批夜枭藏在京城。” “陈兄给个地址,我遣人将弟妹送来木末城!” 第28章 凡事都要争个先 风闻司厉害不假,但要想查清所有潜藏在京城里的“夜枭”,少说得三五年功夫。 他们中的某些,在国战时期便被柔然收买,之后一直循规蹈矩,甚至连一封密报都没往草原递过,极难发现端倪。 沈舟脸上的惊喜神情不似伪装,他激动地抓住大皇子的手,“殿下,真的么?” 吐贺真一边感慨对方的有情有义,一边重重点头。 两国已经到了水火难相容的地步,基本没有缓和关系的可能,夜枭迟早要开始行动,再加一项护送任务,算不得什么大事。 叱罗云太阳穴发胀,这两个侄子…唉… 郁闾穆行事稳重,但经常会因为跟吐贺真争风吃醋而被带偏,丧失了原本应该有的冷静。 沈舟咬破手指,撕下一块衣摆,用鲜血在上面写下地址,沉声道:“我的妻儿老小,就拜托殿下了!往后若有差遣,您请尽管吩咐!” 郁闾穆一把抢过,“陈真人放心,我会帮忙安排妥当。” 吐贺真张牙舞爪地扑向弟弟,“又截胡,你看得懂中原字吗?” 二人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杯盘乱飞。 沈舟看向一旁威风凛凛的中年男子,“您就是柔然的俟利发?闻名不如见面!” 叱罗云双手抱胸,赞赏之色溢于言表,评价道:“你们俩…很不错。” 他刚刚虽只释放了一瞬间的空明境气势,但此二人能稳住身形不倒,已实属难得。 叱罗云挥手打飞袭来的酒盏,替两位侄子辩解道:“他们也不总是这样。” 沈舟附和道:“殿下们待人以诚,更难得的是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叱罗云欣慰一笑,他没有从陈叶两位钦天监高徒身上感觉到轻蔑或者争权夺利的心思,吐贺真跟郁闾穆眼光不错。 沈舟费力将阴招不断的二人分开,为难道:“我和叶师兄自然唯殿下们马首是瞻,可使团那边…” 郁闾穆反应更快,甩开大哥半个身位,“我去!” 吐贺真迅速赶上,“你去个驴马蛋子!有你什么事?” 沈舟泪眼婆娑,抬起下巴道:“这就是被重视的感觉么?好多年…” 叱罗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汗庭的勾心斗角大多集中于南人官员身上,郁久闾一族向来团结友爱,你们会习惯的。” … 驿馆内。 两位苍梧使节相对而坐,棋盘上黑白两色纵横交错。 徐元佑拿着一把大蒲扇,手腕翻飞道:“汗庭确实比不上京城,连个听曲的地方都没有。” 张桓轻咳两声… 徐元佑匆忙打断道:“好汉,收起你的公鸭嗓,别害的老夫今晚做噩梦。” 二人谈话的间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柔然两位皇子并肩而入。 “徐大人,张大人…”郁闾穆大大咧咧地坐上主位,嗤笑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闲情逸致下棋?” 徐元佑心中一沉,起身行礼道:“两位殿下大驾光临,外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郁闾穆翘起二郎腿,正准备装腔作势一番,却听兄长狂笑道:“实不相瞒,贵使团中的两位钦天监高人,陈船与叶灰,深明大义,已决定留在草原,为我柔然效力了。” “什么?!”徐元佑脸色铁青,胡须因愤怒而颤抖不止。 啪! 一颗黑色棋子掉落在棋盘上。 徐元佑痛心疾首道:“竖子!朝廷待尔等不薄,钦天监授尔等术法,陛下予尔等使命,尔等…安敢做出如此背祖忘宗,寡廉鲜耻之事!简直是禽兽不如!” 这番说辞是徐元佑为南人官员领袖孙无疆准备的,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改改拿来用先。 陈供奉的想法天马行空,他猜不透很正常,只需配合就好。 张桓剑指虚空,仿佛叛国逆贼就在眼前,“蝇营狗苟,斯文扫地!为了富贵荣华,折腰事贼,弃忠义于不顾,舍廉耻如敝履!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有徐元佑带头冲锋,他无论如何也得帮帮场子。 吐贺真听得有些不耐烦,掏了掏耳朵:“行了行了,骂两句得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怨只能怨苍梧气量太小。” 徐元佑立即把炮火转向两名柔然皇子,将一位忠贞使节受辱后的愤慨,演绎得淋漓尽致,“二位殿下,行此等宵小之事,离间使团,诱骗臣工!非但悖逆古礼,更无王者气度,简直如黄口小儿,争抢蜜糖,徒惹人笑!” 张桓不甘落后,打算过过嘴瘾,“我苍梧使臣,唯有断头之士,绝无屈膝之奴!尔等纵有千般手段,也难撼我一身浩然正气!” 可惜旁边没人记录,否则他们回京城后,得鼻孔朝着天走路。 吐贺真被骂得有些懵。 郁闾穆脸色同样难看,但心中仅存的一点猜忌反而消散一空。 若在手下叛逃敌国后,徐张二人还顾及着礼法,不敢恶语相向,那才是真的有鬼! “好!好一个浩然正气。”郁闾穆冷笑道:“两位想求个正当死法,本殿下偏不让!” 他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对着吐贺真道:“大哥,两位真人才刚刚投靠,咱们要不要准备点礼物?” 张桓须发皆张,“你…” 吐贺真也知晓现在理应同仇敌忾,遂道:“宅子,金银,美婢,护卫…还有各类法器等等。” 郁闾穆放下腿,催促道:“事不宜迟,咱俩快些命人去采购。” 徐元佑傲然挺立,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愤怒和鄙夷都凝聚其中。 他眸子里闪着寒光,视线扫过两位柔然皇子,掷地有声道:“任尔北风狂如虎,难折江南竹一枝!” 诗句虽为急就章,却格外铿锵有力。 郁闾穆点点头,“两位使者的风骨,本殿下见识了,不过,话别说得太满,你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考虑。” “若回心转意,跟陈叶一同留在汗庭,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又或者夹着尾巴返回中原,接受苍梧帝君的滔天怒火!劳请多多思量!” “我们走!” 吐贺真扣住弟弟肩膀,压着他不能起身,得意道:“我们走!” 郁闾穆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好争的。 第29章 新宅和布料 徐元佑和张桓目送两位柔然皇子离开,陈叶二人不在驿馆时,他俩言行多有避讳。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沈舟的预料,他之前是想将观星楼和钦天监联系在一起,借此来破除柔然的信仰,然后引出大萨满。 两者不分孰轻孰重。 兀鲁司自不必说,通过血祭之法批量制造大宗师,势必会影响到两国战局的胜负 。 而前者… 对于大部分草原百姓而言,只要能吃饱穿暖,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便算万幸。 如果想他们丢下安生日子,去战场上抛头颅撒热血,则需别的东西来支撑住那颗脆弱的心。 在柔然,一切力量都源自“信仰”,天神怎么说,百姓就怎么做,没人会生出反抗的念头。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沈舟先撕开神灵的面纱,让草原民众知晓,所谓的“神谕”,不过是凡人的“贪念”罢了,继而再趁机斩杀布阵的兀鲁司,一举两得。 但,很难。 沈舟和叶无尘为了防止被汗庭怀疑,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中原国战遗族的三品术士,无法动用太惊世骇俗的“秘法”。 这种情况下,若要将百姓的想法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需要有一个聪明人率先提出“疑问”,把水搅浑,任由流言四起。 可木末城封闭,他俩确实找不着合适的帮手。 不过现在嘛,事情有了转机。 从驿馆折返的两位柔然皇子,全然忘记了酒楼中的大打出手,暂时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们带着沈舟和叶无尘,穿过喧嚣的集市,前往毗邻皇宫左侧的一处小坊。 众人脚下的路面,从黄土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 两侧的宅邸即便比不上中原精致,但也具备了几分贵气典雅。 众人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在一栋颇为气派的宅邸前停下了脚步。 宅子显然才收拾干净不久,外头肃立着一对栩栩如生的盘狼石雕,獠牙毕露,透着浓郁的草原风情。 吐贺真上前叩响锃亮如新的朱漆大门,“陈兄,叶兄,怎么样?此处清净,且离我跟二弟的府邸都近,来往方便。” 郁闾穆相对含蓄些,补充道:“这儿原先是一位南人老臣的宅子,内部格局参照了不少中原样式,你们应该能住的更习惯些。” 有仆役闻声拉开大门,随即又垂首退至阴影处。 踏入府院,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借鉴了江南园林趣味的影壁。 绕过影壁,视线豁然开朗,四周角落还移栽了几株耐寒的松柏,绿意盎然。 正厅高大开阔,中间铺着一张厚厚的狼皮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桌椅家具皆是由上好的榆木或胡杨木所制,样式简洁,却也不失大气。 吐贺真兴致勃勃地引着两位钦天监传人四处观看,喋喋不休地介绍道:“笔墨纸砚都备了些,也不知合不合你们用…卧房中设有地龙,冬天绝对冻不着!后院是灶房,厨子晚膳前就能来。” 郁闾穆笑道:“仆役护卫都是经过挑选的老实人,二位可放心使唤。” 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 府邸配置堪称奢华,安静地等待着新主人的入住。 沈舟眼中流露出既羡慕,又惊恐的目光,拱手道:“实在太贵重了,如此厚爱,我师兄弟二人…何德何能啊!” 叶无尘永远板着张死人脸,言简意赅道:“谢殿下!” 吐贺真对自己“千金买马骨”的效果十分满意,“你们俩跟着本殿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舟东摸摸,西蹭蹭,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我跟叶师兄无以为报,殿下可有什么吩咐?我等定当万死不辞!” 吐贺真摆摆手。 沈舟拉住,真挚道:“殿下安排一个任务吧,就当是我师兄弟的投名状,不然我们良心难安!” 他是谁?中原钦天监的正统传人,所会之事无非跟驱邪避凶有关。 同时,沈舟又是两位柔然皇子的座上宾,家家户户登门施法,不免有失身份。 换言之,留给吐贺真与郁闾穆的选择,其实并不多,况且他俩也需要用一份功绩,去堵住南人官员的嘴。 别看旧十二国遗老治理天下的水平一般,但论起穿小鞋,上眼药的手段,那可真是层出不穷,花样繁多。 郁闾穆想了想,试探性问道:“两位帮我兄长驱鬼后,伤势恢复的如何?” 沈舟静气凝神,细细感知了一番,扯谎道:“略有隐疾,但大体上无碍。” 郁闾穆提议道:“这样吧,木末城内人心惶惶,不如由我负责筹备一场盛大的法会,也好让你们在百姓面前露露脸,二位以为如何?” 此举正中沈舟下怀,吐贺真看不出术法传承的脉络,难道整座木末城都看不出? 但表面上,他佯装迟疑道:“会不会有越俎代庖的嫌疑,观星楼那边…” 作为一个刚投诚,且“忠心耿耿”的新晋之臣,他自然要时时刻刻为“主上”考虑。 郁闾穆默默感叹,在中原磨练过的官员,果然比草原本土武将更体贴。 “地粟袁败于你跟叶兄之手,大萨满又不在城中,观星楼不会有异议。” 沈舟踌躇道:“那…恭敬不如从命!” 吐贺真看陈叶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两件艺术品,“该争的,一定得争!你们越出彩,本殿下脸上才越有光!” … 苍梧京城,某家经营了十多年的布庄内。 布庄掌柜是一位中年男子,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皱纹,此刻他正催促道:“几位,看好了要快些决定,过几日我得回老家一趟。” 翻动料子的妇人停下动作,“怎么?要去娶媳妇?” “哪能啊。”掌柜捶了捶后腰,“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有贼心,也有贼胆,奈何实力不济。” “呵…”妇人白了对方一眼,“什么时候重新开张?” 掌柜压下心头的悸动,“快则两月,慢则半年。” 妇人手指在一匹淡青色布料上划过,“那等你回来再买。” 掌柜点点头,将布料拿下柜台,郑重地放在箱子中,柔声道:“好。” 第30章 孺子可教不可教 京城的雨夜,总是格外的宁静。 “瑞福祥”布庄后院的账房里,油灯如豆,掌柜钱明正熟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神情专注。 他一分一厘地计算着近些日子的收获,与京城中的普通商人并无二致。 过了十多年安稳生活,钱明都快把自己“夜枭”的身份给忘了,直到前几天收到汗庭的命令,他才重新想起。 “欠张婶子十匹粗麻布的银子没给…” “孙家小姐定了三丈长的蜀锦,货在路上…吴家小子真是好福气。” “‘瑞福祥’的招牌,怕是要烂大街喽。” 无论钱明怎么转移注意力,回忆依旧像窗外的雨点一般,冰冷地渗入其脑海里。 那年,景明年号还未被启用,但苍梧夺取天下的步伐已经势不可挡。 面对债主堵门,钱明只能无助地抱着病重的闺女,蜷缩在角落。 他很想说,等到中原一统,重开商路,总能还上银子的,但那群凶神恶煞的男子,根本不愿相信。 就在钱明打算认命时,一个穿着蓑衣斗笠,带着关外口音的不速之客,如幽灵般出现在他院中,并将一大包金锭扔给了门外的债主。 “钱老板,久仰。”斗笠男子声音沙哑,“我家主人很欣赏你的能耐,想交个朋友,刚刚的算是定金。” “什么定金?”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从别人口袋中掏银子,钱明乃商户出身,自然深知此理,天上不会白白掉肉饼。 “不要您杀人放火。”斗笠男子语气平淡,“您继续安安分分地经营布庄,只需偶尔竖起耳朵,听听消息便可。” “钱老板有拒绝的权利,但…” 斗笠男子身上气势骤变,“但在下要收点利息,小姑娘模样不错。” 钱明看着女儿咳得通红的小脸,终是答应了对方的提议。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毒药控制,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凭证。 此后十余年,风平浪静,钱明的生意愈发红火,他也成了京城布行中响当当的“钱掌柜”。 钱明晃了晃脑袋,从回忆中惊醒,随后弯腰取出一枚被卡在地缝中的蜡丸,一连数日,他都假装没发现。 谨慎小心,是谍子最重要的品质! 钱明叹了口气,该来的,躲不掉,否则债主还会登门。 他手指发力,捏碎蜡丸。 里头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用复杂的暗号,写着一串简单的命令: 护送‘青瓷’一家,自暗渠离京,北上。 钱明的心脏漏跳几拍,眼中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这条暗线安静的如同死水,为何会被突然启用?还是如此直接的任务? 护送?找些街头无赖都能办吧?完全不用他出手才对! 这不合规矩,更像是一个陷阱,或者…是汗庭出了什么惊天变故,已经顾不上精细操作? 一夜无眠。 翌日,钱明换上行装,假意离开京城,但没多久又戴着人皮面具重新折返。 他循着记忆的指引,在京城复杂的巷弄里穿梭,最终站在一面肮脏的砖墙前。 墙上刻着各种记号,钱明顺手在某只飞鸟图案上添了一笔,随即又走到巷子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位旁,压低声音,“要下雨。” 瘸腿老汉头都没抬,嘟囔道:“下雨就收摊。” 暗号正确无误,钱明心中稍定。 片刻后,一个打着哈欠的更夫,似乎无意地撞了他一下。 钱明左手捏拳,掌心无故多了一张纸条: 西城永平坊,第三口腌菜缸下。 钱明依言而去,在指定地点又找到了新的命令,城南茶肆。 他本不该冒险联系别人,但汗庭下发的任务实在太过诡异。 钱明于茶肆之中碰到了一位单独打谱的老者,他静步上前,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案上画了一只小船。 孤帆… “原来是你。”老者上下打量着来人,缓缓道:“京城里的布,涨价了么?” 钱明坐下,“北边的皮子贵了,布自然也得涨。” 老者点点头,推过一杯浓茶,“有问题?” 钱明将汗庭的任务复述了一遍。 老者默默听完,衣袖拂过棋盘,黑白两子顿时排列整齐。 他指着一颗白棋道:“‘青瓷’意为杏仁坊第七户,当家的是个旧楚国遗民,在钦天监供职,妻妾少有露面。” 钱明心中疑虑更深,这样的普通人家,有必要动用如此隐秘的力量护送出境? 老者面无表情道:“两位皇子共同署名的命令,不该问的别问。” “若非你名下有一支商队,否则单凭延误战机的罪名,老夫就能将你当场击毙!孤帆!” 钱明身体一颤,不再多言。 老者拨出几颗棋子,“现下京城中的夜枭十不存一,你能动用的人手有限,切不可大意。” 于此同时,不远处一位年轻男子慢摇折扇道:“冯老头,你个臭棋篓子还有脸收徒弟呢?” 二人被迫停下交谈。 老者脸色微变,义愤填膺道:“老夫昨日状态不佳,少算一步,今天定可以将你杀个片甲不留!” “吹牛皮不打草稿。”年轻男子看了眼混乱的棋盘,“又耍赖?” 钱明顺势起身。 年轻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拜师就跟投胎一样,选了就是一辈子,冯老儿的棋术,不值得掏银子学。” 老者“诶”了一声,“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小心老夫跟你搏命啊。” 钱明躬身道:“多谢指点。” 年轻人先说了句“孺子可教”,然后望向老者,“需不需要让你三子?” 老者嗤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五日后,戌时初,天色将暗未暗,杏仁坊内花香四溢。 钱明又换了一身衣服,有节奏地敲响大门。 京城取消了宵禁,倒是给他提供了不少方便,夜间出城,盘查的会松懈点。 门里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谁?” 钱明捏着嗓子道:“北边收青瓷的。” 吱呀。 门缝中露出一张老仆的脸,“不是说不用来了吗?” 钱明抖了抖腰间的钱袋,“家里等着吃饭呢。” 老仆惋惜道:“钱掌柜改行改得挺快,孺子还是不可教啊。” 第31章 阵法成 沈舟此次潜入柔然,并没有瞒着沈凛,而且就算他想瞒,也一样瞒不住。 钦天监气运池中那尾代表太孙的三色龙鲤,时时刻刻有人守着,一旦离开紫金莲丈余,立马会有术士向皇宫传信。 但能自保的情况下,沈凛不愿约束沈舟太多。 杏仁坊第七户人家的身份,并无差错,但宅子的原主人已经被风闻司藏了起来,现在里面住的,是温絮。 抛开雷泽大阵阵眼所在的太极宫,天下再无它处,比此地守卫更加严密。 别说一个鬼鬼祟祟的收瓷商,即便是只蚊子飞入杏仁坊,都得先查明公母。 割孤走出宅子,轻轻掩好大门,唯恐打搅到太孙妃休息,“陛下宽宏,殿下仁慈,像钱掌柜这样安分守己,不曾传递过情报的暗线,朝廷大概率不会追究罪责。” “苍梧律法,论迹不论心。” 割孤围着对方踱步,“但老夫有一事不明,汗庭并未胁迫你和你的家人,为何要帮郁久闾一族卖命呢?” 他补充道:“你的选择不少,比如跟府衙说明事情原委,配合朝廷抓捕草原谍子,这样非但无过,而且有功。” “若你害怕对方报复,也可寻一山清水秀之地,改头换面过完一生,只需远离大城,柔然便不太可能找到…” 钱明脸色渐黑,双腿发软,心脏似乎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他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声音刚涌到喉咙口,又被咽了回去。 割孤受沈舟指点,心境有所改变,否则他才懒得听对方废话,给了机会不要,那就去风闻司大牢里慢慢讲故事。 良久后,钱明愿赌服输道:“朝廷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割孤摇摇头,解释道:“城南茶肆的冯老,是朝廷专门留下钓你们这些暗线的。” “柔然很聪明,任务连发两遍,头一遍派给执行者,过几日再送冯谦一份,若前者未能完成,则由后者负责托底。” 钱明自嘲一笑,若他一发现蜡丸,立即打开,并选择执行,就不会被冯老那句“延误军情”吓到,更不会失了分寸,未经调查便踏入杏仁坊。 “不担心我把你的话泄露出去?” “随意。”割孤不着痕迹地朝暗处勾勾手,随即转身回宅子,“两头押注,只会两头都得罪。” … 木末城北,一片依山而建的巨大平台上,数百位观星楼术士正在忙碌。 各类粗细不一的沟壑,纵横交错,共同构筑出繁复玄奥的轨迹。 单单是阵法的一角,所耗费的珍稀材料便已价值连城。 柔然资源匮乏,为了收集齐,吐贺真与郁闾穆花了近一个半月四处网罗。狼庭武者,穿梭于各部之间,充当着“镖师”的角色。 此刻,观星楼的二号人物,正聚精会神地监督着最后一处阵眼的铺设。 地粟袁手托罗盘,不断校准着方位,发出精确的指令道:“左移三分,对!玉髓的朝向必须正对紫微星,误差不能超过一发之距!” 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陈叶两位真乃天纵奇才!此阵宏大精密,环环相扣…” “尤其是这处节点设计,啧啧啧…居然能将战场积累的肃杀血气转为阵法动力,不仅省下了大量灵材,更平添几分威力!” “钦天监…钦天监,不愧是钦天监,确实令我观星楼汗颜。” 沈舟微微一笑,谦逊道:“先生过誉,此阵能成,离不开殿下的大力支持和观星楼诸位同道的鼎力相助。” 他只能看懂个七七八八,设计之人其实是叶无尘,那家伙学东西的速度,快得一塌糊涂! 地粟袁惭愧道:“同您跟叶真人一比,在下…唉,虚度光阴数十载!” 不远处,吐贺真用马鞭轻轻敲打靴筒,骄傲道:“二弟?当初我就说要不惜代价请回陈兄和叶兄吧?” 郁闾穆今日没有反驳,“大哥言之有理。不过,如果不是我随后妥善安置,恐难以让两位先生如此尽心尽力。” 他巧妙地将功劳分摊,“此阵若成,民心一聚,料苍梧那些使臣,也没底气继续留在汗庭!” “哼,到时候吓破他们的胆!”吐贺真挥舞着拳头道。 这时,阿那瑰迈着四方步,在近卫的簇拥下登上高台,眺望着几里外的木末城。 他不是沈凛,麾下才华横溢的官员,寥寥无几,大萨满一离开汗庭,观星楼近乎陷入瘫痪,好在两个儿子眼光不错。 陈船和叶灰,就算放在中原,也当得起“天才”之名! 这世上的一切,总结起来就是人跟人的游戏。 疆土再辽阔,需人治理;马匹再神骏,需人驾驭;刀弓再锋利,需人挥使。 至于规矩,律法,礼节,制度等等,亦是由人制定。 唯有不断地吸纳人才,方能为一个部落开辟出强盛不衰的道路。 中原要打,但中原人杀不完… 阿那瑰用脚尖轻点地面,赞叹道:“好,很好!” “父汗!”吐贺真和郁闾穆上前行礼。 阿那瑰微微颔首,“陈先生,叶先生弃暗投明,于柔然意义非凡。” 沈舟偷偷丢了个眼神过去。 吐贺真快速道:“如此一来,可让天下人明白,天命并非只眷顾中原。” 郁闾穆接过话头,“还能告诉那些在苍梧郁郁不得志的奇人异士,汗庭亦求贤若渴,扫榻相迎!” 阿那瑰望向“陈船”,“陈先生更看重真儿?” 沈舟柔声道:“大殿下心性纯粹,贪权不爱权,更符合在下的胃口。” 得到钦天监传人的当面夸奖,吐贺真顿时喜形于色。 阿那瑰呵呵道:“真儿确实蠢笨了些。” 这话沈舟可不敢接。 阿那瑰又问道:“若将来叶先生在汗庭的地位比你更高,该当如何?” 沈舟伸了个懒腰,“跟着他屁股后面享福。” 阿那瑰放声大笑,“一言为定!” 皇位之争在任何国家都免不了,但如果吐贺真没有“陈船”帮助,便翻不起什么浪花,影响也会被压到最小。 沈舟抬头嗅了嗅,严肃道:“可汗,北方有大股血气南侵,阵法开启宜早不宜迟!” 第32章 阵法启动 沈舟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他确实能感觉到一股雄浑的凶煞之力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若猜得不错,应该是柔然大萨满。 阿那瑰神色凛然,目光射向北方,兀鲁思每次完成血祭,一身污浊之气都极难褪去,此次恰好可以测试一下阵法的净化之能。 他当即沉声道:“劳烦两位真人动手!” 沈舟躬身领命。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接连不断,传遍四野,回荡在整个木末城上空。 四周所有参与布阵的术士,精神瞬间紧绷到极点。 山下的叶无尘和山上的沈舟,遥遥对视一眼,根本无需多言。 二人身形一动,衣袂飘飞间,如青烟鸿雁,翩然落于最核心的两处主阵眼上。 成败在此一举! 地粟袁的胸膛不断起伏,率领观星楼的师弟们,迅速奔赴各个辅助节点。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飞快的黯淡了下来,抬头可见满天星辰闪烁。 汗庭内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动! 无数柔然牧民从低矮的土屋,或者厚厚的毡帐中蜂拥而出,挤在街道上。 他们一个个伸长脖子,望向城外高台那抹骤然亮起的光芒。 “天神显灵了!” “是皇子殿下请来的中原萨满吗?他们在做什么?” “听说是驱邪的大阵法!保佑咱木末城平安的!” 妇人们紧紧搂着孩子,老人们则喃喃祈祷,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敬畏。 对他们而言,力量就是力量,源自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带来安宁。 高台之上,沈舟并指如剑,身形飘逸,每一步都暗合星位,虚空划出的金色符箓凝而不散,汇聚成流,似百川归海般注入脚下阵基,同时引动周天星辰之力垂落,如仙人落子凡尘。 “老叶,帅不帅?” 叶无尘仿佛磐石定鼎,双掌按地,轻笑道:“瞧我的!” 阵法纹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逐一亮起,在空中倒映出半透明的光罩,其上百万枚玄奥的银色符文像鱼儿般飞速游动流转,散发着驱邪辟易,令人心魂安宁的浩大天威。 术士比普通武者更讲究资质,幸亏他们俩天分都不差! 在某些视野更好的阁楼上,南人官员按品阶站立于窗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慢慢转变为不可置信。 “金光敕令,步斗踏罡…这…这分明是我楚国的‘周天星斗镇煞大阵’!不传之秘啊…他们竟真将此等国术献于蛮夷?!”一白发苍苍的老臣声音颤抖。 “你连孙女都能送,一套阵法算什么?”有中年文士冷冷道:“乌龟别笑鳖。” 一旁老媪附和道:“符箓流转的方式,星辰之力的纯度…绝非半途出家的野路子!比我当年在郢都见过的还要纯正磅礴!” “陈,叶,南越大姓…嗯…很奇怪。” 白发老臣没空计较太多,嘴角下沉,“观星楼的人在干嘛?笨手笨脚的,完全跟不上节奏,像是稚童在模仿大人挥剑!” “若离了我楚国的两位好男儿,大阵早崩溃了!” 他很会审时度势,否则不可能为求活命,逃往柔然。 楚国人,那就是同道!大家以后得常来往呢! 郁闾穆看着观星楼的术士左支右绌,还需沈叶分神照顾,心怀不满,下意识道:“二位先生之术,真是通天彻地。反观柔然…虽也研习星象,但仿佛始终隔着一层迷雾,得其形,未得其神…” 他本是私下感慨,却恰巧被后来的一位老王叔听在耳中。 这位老王叔与兀鲁思交好,接触过一些观星楼的高深萨满术,见识不凡。 他眯着昏花的眸子,死死盯着沈舟,对方那几处沟通特定星辰,转化能量的手法… 老王叔揪断一撮胡须,自言自语道:“大萨满每年举行禳灾祭典时,会用到一些古老的手势和吟唱…细究其根源,似乎与中原术法,颇有几分雷同。” 此言一出,阿那瑰瞳孔巨震!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恐惧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阿那瑰曾猜测过大萨满的一身本事学自中原,不然为什么一个落败的小部落,能出现一位无师自通的天纵奇才? 可他无法对比,便没有深究。 但今日…这个秘密如果被揭开,观星楼的地位一落千丈暂且不说,柔然的信仰怎么办? 阿那瑰又该如何借“神谕”,去证明自己统治草原十六部的合法性? 敕勒…也喜…会不会有人翻案? 阿那瑰背后沁出一层冷汗,扭头瞪着刚刚说话的老王叔,眼神中充满了严厉的警告。 老王叔被吓了一哆嗦,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了汗庭最深的隐秘,赶紧低下头。 叱罗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阿那瑰心中将两个儿子的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一遍,然后颓然道:“当众弑神么?” 陈船与叶灰,就算有问题,也不能现在出问题! 木末城百姓看着呢! 若想掩人耳目,除非屠杀本族,但后果一样严重! 就在阵法运转到极致时,一股阴冷、血腥、霸道,完全不似凡间应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北方席卷而来!如血海决堤,万魂哭嚎,立马压过了大阵的温暖光明之感,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天空上的星辰被黑云遮蔽,光柱锐减。 一道枯瘦佝偻,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高台边缘! 兀鲁思浑身笼罩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干枯如鸡爪的双臂,抱着一根镶嵌着数颗头骨的法杖。 宽大的兜帽下,两点猩红不带丝毫情感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沈舟和叶无尘身上。 整个高台,乃至整个天地,似乎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死寂。 号角声、诵咒声、惊叹声、议论声,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兀鲁思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停手。” “谁允许你们…用这等源自南人的伪劣之术,玷污我草原圣地的苍穹?” 第33章 斗法(一) 好浓的血孽之气!沈舟心脏一缩。 他不是没见过邪道修士,雾隐司作为朝廷管理江湖的部门,牢里关押的诡异武者不在少数。 但没有一位能如眼前之人般,以鲜血和怨念打磨体魄,强行把修为提升至空明境的。 兀鲁思周身光线被煞气所扭曲,形成一道恐怖力场。 这已非寻常术士,更像是一尊从古老祭坛里走出的邪神。 沈舟心中暗道:此獠功力,深不可测,远超地粟袁之流,甚至…可以比肩空明境的叶无尘! 好!那就更有杀的必要! 在死寂的压迫中,大皇子吐贺真似乎完全未曾感受到父汗阴沉的脸色。 他听闻兀鲁思质疑自己请来的“贵客”,上前一步,高声道:“大萨满,陈真人和叶真人施展的不是南人伪术!您看这大阵,堂堂正正,多厉害!” 吐贺真的话语中带着些邀功的得意,却让场间气氛更加凝重。 阿那瑰恨不得把蠢儿子的嘴缝上! 但… 阿那瑰将目光投向木末城,此时若强行否定被百姓视为“神迹”的庇护阵法,引发的后果不比揭发大萨满的秘密要小。 兀鲁思哪有正派的样子? 难怪中原使臣不上杆子找死了,原来真正的出兵理由藏在后手。 陈叶二人好心帮汗庭驱邪,却被打上“伪术”的标签,声名尽毁。 污蔑他们,就相当于污蔑钦天监,污蔑苍梧! 阿那瑰权衡完利弊,咬着后槽牙,挤出声音道:“真儿所言,虽不全对,但布阵一事,确是汗庭的意思。” 一旁的郁闾穆指甲掐入掌心,从父汗的反应,他隐约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不该贪功冒进的! 兀鲁思兜帽下的猩红眸子微微转动,他先瞥了吐贺真一眼,后者像是被一条毒蛇舔了一口,不自觉地退了半步。随即,视线又扫过阿那瑰,带着细不可察的失望。 但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兀鲁思下颌一张一闭,如骷髅般道:“可汗,你被南人的精巧把戏迷惑了双眼。” 他缓缓抬起干瘪的手,指着远处道:“此阵再华美,也不过是窃取星辰之力,模仿天地运行而已。看似堂皇正大,实则脆弱虚伪,仿佛沙上楼阁,守护不了我草原儿女!” 阿那瑰松了口气,以术解术,以法破法,是最好的手段。 只要熬过今天,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查真相。 如果陈叶二人是真心归顺,扬名的机会多的是,而反之,阿那瑰也能借此事,向苍梧施压。 兀鲁思声线陡然拔高,狂热道:“我草原的信仰,源于狼神,源于奔流的血液,源于不屈的战魂!岂能依靠窃取来的力量守护?!” 话音未落,他的法杖重重杵地。 咚! 一声闷响回荡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浓稠似水的血煞之气如同活物般,从兀鲁思体内汹涌而出,化作一条条暗红色铁索,猛地撞向那即将合拢的星辰光罩。 嗤~ 像是烧红的烙铁掉落冰水,刺耳的腐蚀声刹那间响起。 星辰光罩被血色铁链侵入的地方,光芒急剧黯淡,流动的银色符文仿佛受到惊吓般四散逃离! “稳住!”沈舟低喝一声。 脚下寒玉阵基爆发出清冷光芒,更多的星辰之力被引动,试图净化邪祟。 光罩明灭不定,双方的力量在汗庭上空剧烈交锋 ,逸散的能量乱流吹得台下众人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兀鲁思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雕虫小技,让尔等见识见识,何为草原真正的力量!” 他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语。 天穹上的乌云愈加凝重,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疯狂搅弄。 兀鲁思法杖顶端挂着的婴儿头骨的眼眶中,猛地燃烧起绿色鬼火! 大地微微震颤,似有无数冤魂在哀嚎嘶鸣,欲破土而出! “狼灵,来!” 随着兀鲁思一声怒吼,血煞之力混着地底抽出的阴寒死气,在他身前凝聚成三头壮硕无比的红黑色巨狼。 沈舟可以确认,大萨满绝对跟监正有关系,甚至极大概率师承一人! 随即,他有样学样,挥手道:“来!” 兀鲁思瞳孔一缩,质问道:“你是谁?” 教导之恩,无以为报,若害了师侄性命,他死后更无颜面对师父! 沈舟动作不停,吐了口口水,“上来就打,还有脸问我是谁?我是你爹!” 兀鲁思神志清醒几分,大师兄的徒弟,连性格都一样。 唉,破阵便是,有使团身份在,可汗应该不会杀了他们。 沈舟右腿重重踏地,“呃!啊!” 兀鲁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传音提点道:“心要稳,气得足!” 城中阁楼上,楚国白发老臣跳脚道:“欺负人,太欺负人了!大宗师跟三品术士斗法,要脸不要?” 中年文士点评道:“若非阵法存在,大萨满的第一招,就能取他们性命。” 老媪打趣道:“楚国人杰地灵,怎会被那般简单地攻破都城?带队的还是十四岁的秦王沈承烁。” 白发老臣眼珠浑浊,“朝廷派系林立,相互掣肘,若一开始便同心协力,苍梧不可能半年就攻到郢都。” “等我们反应过来后,为时已晚,只能在新都苟延残喘。”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魏国比我们好多少?明明你们的七皇子具备扭转乾坤之力,不依旧被排挤出洛阳?” 老媪气急,“你!” 中年文士缓和气氛道:“都少说两句,我们跟中原的国战遗族已经分道扬镳,魏仙川如果还有机会统兵,不会放过我们的。” 漫天星光穿过层层乌云,汇聚于沈舟身前,凝成一颗白青色圆球。 兀鲁思点点头,传音道:“术法殊途同归,星辰天地之力皆需引导。” “闭嘴!”沈舟脱口而出。 他很少拒绝别人的善意,但对方明显是因为愧疚才如此行事。 若兀鲁思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绝对会痛下杀手。 一头狼披上人皮,依旧是狼! 白青色圆球忽的出现一条裂缝,从顶端慢慢往下方蔓延。 来了来了!沈舟心中暗喜,术法…简简单单! 片刻后,他破口大骂道:“你妈!” 第34章 斗法(二) 一头由纯粹星光构成的小猪仔,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圆滚滚的模样极为可爱。 沈舟额头上布满黑线,敲!他身为太孙,就算变不出一条龙,也不至于是只猪吧? 叶无尘认真道:“你饿了吗?” 郁久闾一族的观景台上,传来一阵哄笑声。 幸亏百姓们在低头祈祷,否则沈叶两位钦天监高徒的“神人”形象将荡然无存。 沈舟挥手打散星光,开始思考人生,难道是因为自己太懒? 兀鲁思摇摇头,师兄啊,教弟子也得用用心才行。 他一边想着,一边挥动法杖,无论怎么说,大阵必须得破! 三只红黑色巨狼抬头嘶吼,汗庭方圆数十里的温度骤然降低。 它们没有实体,却比实体更为可怕,每一次咆哮,都能直击生灵的神魂,下方不少体弱的百姓因此昏厥过去。 巨狼前扑,利爪撕扯,獠牙啃噬,让原本璀璨晶莹的星辰光罩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被攻击处光芒急剧暗淡,其上银色符文的流转速度渐渐迟缓。 “还是用老办法吧…”沈舟手掐剑诀,指尖璀璨的金色气机如同燃烧的流火,在身前画出一道道复杂符箓。 “北斗敕令,璇玑辟易!转!” 霎时间,光罩上的北斗七星虚影再度大放光明。 只是这次不仅是银辉,还蒙上了一层神圣的紫金之色。 天枢天璇位置射出两道凝练的星光长矛,精准地命中两头血狼! 轰! 星光爆散,血煞翻腾。 血狼的头颅被炸开大半,动作一滞。 南人官员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希望,尤其是旧楚国的白发老臣。 “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他就跟看见自家子侄高中状元一样,兴奋地手舞足蹈。 兀鲁思面无表情,手中骷髅法杖再次杵地! 嗷呜~ 被炸散的血狼头颅竟从血煞之气中重生,且体型似乎要比之前大上一圈。 “草原岂容星光玷污!破!” 血狼得到加持,凶威更盛。 兀鲁思很看好两位师侄,但他不能输! 星辰虚影汇聚成的旋涡被强行撕开,光罩上的裂纹开始逐渐蔓延。 叶无尘慢慢睁开双眼,眸子中倒映着星河幻灭的景象。 斗法,也蛮有意思的。 叶无尘双手结印,低声道:“周天星斗,听吾调御。星辉化雨,涤荡妖氛!” 大阵的运行方式忽然一变,不再选择硬碰硬地对抗,而是一步步修补被血狼污染过的区域。 耗就是了,材料又不是他跟沈舟花钱买的。 吐贺真欣喜道:“叶先生厉害!” 这种以柔克刚,净化邪祟的手段,才能称得上“正道”! 阿那瑰的脸色依旧阴沉,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抹沉思。 兀鲁思忠心耿耿不假,但随着反噬加深,总有一天会彻底丧失理智,成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阿那瑰需要一份能跟大萨满抗衡的力量,若陈叶两位没有问题,他不介意倾尽资源,全力培养。 兀鲁思猩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诧异,“净化?我看你能净化多少!” 他狂啸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骷髅法杖之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食!万千战殁之魂,听汝主宰之召唤,醒来!” 凄厉的鬼啸响彻天地,盖过了所有声音! 木末城周围,尤其是昔日战场的方向,地面裂开无数缝隙,密密麻麻的,身着各种残破戎装的古代战魂挣扎着爬出! 他们眼眶内燃烧着空洞的绿火,汇聚成一股足以淹没一切的亡灵洪流。 成千上万的半透明大军,顶着星光之雨,前仆后继,用魂体消耗着大阵的能量! 就在光罩岌岌可危,所有柔然官员百姓都以为陈叶即将败亡之际。 咚!咚!咚! 一阵沉闷苍凉,带着决绝战意的鼓声,穿透了亡灵的呼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风卷沙!旗如血!长车碾碎关山月。” “弓满弦!马啼裂!一箭穿云天狼灭。” “烽火再飘摇!” 苍梧使团人数不多,这已经是他们尽全力能达到的效果了。 徐元佑和张桓两位文臣站在最前方,双臂青筋暴起,奋力挥锤! 城中的柔然百姓愣在当场。 “苍梧的战歌?南人打过来了?不能吧?” “胡说八道?” “哦~可跟使团有什么关系?” 驿馆近处,有一年轻牧民忍不住道:“陈真人和叶真人已经投靠了柔然,你们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另一女子帮腔道:“就是就是,苍梧都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鼓声依旧。 年轻牧民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快停手,否则别怪我帮你脑袋上开个洞!” 徐元佑动作未歇,厉声道:“袭击使团,视为宣战,够胆你就砸,反正老子没打算活着回中原。” 俗话有云: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在徐元佑坦诚布公的威胁下,年轻牧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高台上的沈舟往使团方向递了个眼神,没太多含义,就是单纯地夸赞一下。 但对方应该收不到,毕竟隔着几里地呢。 “鬼神之说,我只信‘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一句。” 叶无尘负手走到好兄弟身侧,“并非灵体,只是激发死气而已,还在‘术’的范畴内。” 沈舟了然,“如果战场上来这么一手,会不会有奇效?” 叶无尘笑道:“朝廷有应对之策,不能太小看钦天监。” 沈舟又问道,“对了,你知道监正叫什么吗?” 叶无尘摇摇头,“有过数面之缘,他年轻时喜欢到处摆摊算卦,然后趁机摸姑娘的手,所以名字换的很快,害怕被仇家找上门。” 沈舟竖起大拇指,“厉害的。” 吐贺真见二人聊得火热,却放弃了反抗,不由提醒道:“两位,若还有手段,不妨施展出来。” 沈舟转身道:“殿下,我等已经败了,再挣扎,无非是徒增笑料而已。” 吐贺真宽慰道:“没关系,你们年轻,今后…” 沈舟打断道:“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兀鲁思身躯一震,感受着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吼道:“你好大的胆子!沈舟!” 第35章 洗干净脖子了吗 兀鲁思情急之下的一吼,让汗庭内外呆愣在原地,连时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草原对于“沈舟”这个名字的熟悉程度,丝毫不输中原。 齐王世子,苍梧太孙。 国相斛律明前去求亲,被其骂了个狗血淋头。先后两次讹诈,损失牛马六千,直接导致上万牧民于白灾中艰难求活。 鹰榜第三率队挑战中原武者,一路上势如破竹,最终却惨败于齐王府之手。 二皇子郁闾穆乔装混入中原,亦被沈舟当场揭穿身份。 更别提此人还曾孤身涉险,营救老卒,将围捕他的数万狼骑耍得团团转。 一桩桩,一件件,都堪称传奇,可这是建立在草原受辱之上的传奇! 现在,这混蛋又来了! 正在擂鼓的张桓动作一顿,两条眉毛都快挤到了一起,殿下?怎会是殿下?不能是殿下啊! 徐元佑大喝道:“老张!继续!”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们能做的,就是不让太孙分神! 鼓点再起,声震寰宇! 那位先前举着石头威胁徐元佑的年轻牧民,脸色凝固,然后像脆弱的陶器一样片片碎裂,露出底层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啪嗒! 石头跌落在地,砸起一小撮尘土。 “沈…沈舟?”年轻牧民喃喃自语,“苍梧太孙?” 最后两个字的声调极为尖锐。 “陈真人?沈舟?狼神啊,我们都干了什么?朝着敌人下跪祈福?”年轻牧民猛地转身,双眼赤红,恨不得用目光将台上的身影撕碎。 一旁的女子也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撞了人也浑然不觉,只是捂着嘴,“难道说大阵并非驱邪,而是为了招灾?” 恐慌和愤怒如瘟疫般在牧民中飞速蔓延。 阁楼上的南人官员们,此刻的心情俱是五味杂陈。 旧楚国白发老臣,扶着窗台才让自己勉强站稳,灭国之仇犹未洗涮,他居然还帮对方喝彩? 但紧接着,一股扭曲阴暗的想法从他脑海中萌生出来。 白发老臣低着头,用宽大的袖袍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哈哈哈!苍天有眼,沈舟!你个小畜生!你也有今天!自投罗网,潜入龙潭虎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一位昔日梁国的老侍郎,死死掐住大腿,用疼痛压抑着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狂笑,“大萨满,杀了他!用他的头骨做酒碗!用他的血染红祭旗!只要他死了,南方必乱!我等复国大业就有望了!快啊!” 他们害怕苍梧,更害怕沈凛,即便身处柔然,也对中原皇帝的名字忌讳莫深,除非喝多,否则不敢提及。 但现在眼见对方的孙子面临绝境,便将多年积攒的怨恨全部宣泄到远处的年轻人身上。 无一例外,他们都盼望着沈舟死! 吐贺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盯着“陈真人”,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颤抖着抬起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你…你…” 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吐贺真终于开口道:“你是沈舟?王八蛋!你居然敢骗我?我把你当兄弟啊!比郁闾穆还亲的那种兄弟!我还在父汗面前为你担保!” 极致的震惊过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羞愤,吐贺真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他怒吼一声,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佩刀,涕泪横流,如同一位发现丈夫偷情的怨妇,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去,“我杀了你!” 身旁护卫死死抱住自家大皇子,“殿下!冷静!您不是他的对手!” 郁闾穆在听到“沈舟”二字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比兄长想的更深更远,思绪的每一次颤栗,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感。 郁闾穆在脑海中将所有事情串联成线,隐约猜到了真相! 但他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沈舟不刺杀父汗,而是要等兀鲁思出场… 柔然可汗的重要性比不上大萨满? 都怪吐贺真那个猪脑子,若非对方抢功心切,他怎么会被带偏?又怎么会轻易的引狼入室? 主位上的阿那瑰,脸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嘴角不断地抽搐着。 震惊?有!他确实没料到这位“陈真人”的来历如此惊人。 愤怒,也有!被欺骗的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后怕! 半个时辰前,阿那瑰跟沈舟的距离不过两丈,如果对方出手偷袭,就算有叱罗云陪同,也未必能挡下。 片刻后,阿那瑰自嘲一笑,苍梧还真是够自大的!这是想借他团结草原十六部,继而一股脑扫清,永绝后患! 沈舟身上的疲惫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闲适从容,他缓缓转向暴怒的兀鲁思,“大萨满好大的火气。” 叶无尘脱下那件不伦不类的道衣,眼神平静而深邃。 兀鲁思冷冷道:“苍梧太孙,气运藏于紫金莲,太一归墟境界的叶无尘,跳出凡尘世俗之外,难怪观星楼无法捕捉尔等。” “但…仅凭你们二人,就想杀我?” 霎时间,十数道诡异身影从四面八方赶来,其中最少有一半登临了空明境! 沈舟微笑道:“非礼勿言视听动,但没有非礼勿思一说,想想又不犯法喽。” 说罢,他伸出修长的食指从空中一一点过,感慨道:“这么多?单靠敕勒也喜两部几十万条性命,够么?” 兀鲁思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贪婪道:“只要能留下叶无尘,草原的武道气运将再上一层楼!” 沈舟扭头紧张道:“完了老叶,人家看上你了,咋个办?” 叶无尘轻笑道:“行走江湖数十载,历经三百七十二场战斗,未曾一败,常引以为憾。” 沈舟耸耸肩,摊手道:“我就不一样,赢少输多。” 谈话间,两股浩瀚磅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二人体内轰然爆发。 一道汹涌气浪,以沈叶为核心,朝四周疯狂扩散,如飓风席卷,势不可挡! 沈舟伸了个懒腰,打哈欠道:“兀鲁思是吧?来之前洗干净脖子了吗?” 一条金色巨龙,外加一条雪白巨蟒,出现在沈叶二人身后。 金龙白蟒同时抬头睁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地咆哮! 第36章 诱敌深入 两边人数完全不对等。 叶无尘平静道:“按照约定好的来呗?” 话音未落,十数道散发着浓郁血气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扑至!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狂热,虽然对力量的掌控和武学的理解远逊于苦修之辈,可量变引起质变,联手后的威能,依旧深不可测。 “叶先生,你的归墟道果,草原笑纳了。”兀鲁思狰狞地扯了扯嘴角,将主战场让给了那些血祭大宗师。 他真正的目标,是孤立无援的沈舟! 叶无尘面对汹涌而来的强敌,脸色古井无波。 他轻轻往前踏了一步,主动迎向人数最多的方位。 “云深不知处。” 叶无尘轻吟一声,双掌缓缓推出,动作柔和,带起道道残影,仿佛生出了千手百臂。 掌风并不刚猛,如缥缈的薄雾般,无孔不入,但同时又蕴含着足以侵蚀山岳的绵长后劲。 冲在最前面的三位柔然大宗师,怒吼着挥出拳爪,血煞之气凝成一线,撕裂空气。 然而,他们的攻击在撞入掌影后,却像泥牛入海,被柔和的劲力层层消解。 叶无尘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合击。 他的掌法时而如流云般缥缈卸力,时而又如惊涛拍岸,在某一个点骤然爆发! 砰! 一掌印在一名大宗师肋下。 那人体表的罡气瞬间凹陷,闷哼一声,口中喷出的鲜血带着诡异黑气,显然内脏受伤不轻。 但他落地后只是踉跄几步,随即眼中绿芒一闪,仿佛不知疼痛般,嘶吼着再次扑上! 叶无尘微微皱眉。 这些人杀力不弱,又能借助合击之术分摊伤害,比之一般空明境更为难缠。 叶无尘掌法再变,如穿花蝴蝶,每一次出手都力求精准无比,或拍击关节,或点穴截脉,追求的不是一击必杀,而是以最小的消耗,不断地击伤对手。 他就像是一位高明的匠人,正耐心地拆解着一台疯狂的杀戮机器。 高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 “叶先生…不,叶无尘好厉害!”有柔然士卒惊叹一声,然后被同伴狠狠瞪了一眼! “这么多大宗师围攻,他竟然能撑住?甚至还伤了好几个?” “武学巅峰…太一归墟…” 郁闾穆死死盯着叶无尘的身影,手心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舟敢只带一人深入草原了…叶白衣,足可抵千军万马! 中原的运气,真是好到无以复加! 另一侧,金龙对邪神! 几乎在叶无尘被缠住的同一时间,兀鲁思动了!他不再依靠怨灵大军,那些东西对气血磅礴,意志坚定的顶尖武者效果有限。 兀鲁思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怪的印诀,口中念念有词。 四周的血煞之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恐怖虚影。 虚影足有百丈之高,无数痛苦面孔浮现其上,欲要挣扎逃窜,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血海浮屠,吞天!” 兀鲁思厉喝一声,虚影六臂齐张,带着碾碎一切的强悍威势,朝着沈舟当头砸下! 巨大的阴影笼罩万物,仿佛要将苍梧太孙那瘦弱的身形拖入地狱。 沈舟面色一凝,以指作剑,“春雷!” 一道青色剑气从他指尖透出,径直刺入虚影左上方手臂。 兀鲁思狂笑道:“针灸?小孩子过家家么?” “别急嘛。”沈舟打了个响指。 轰! 一声巨响之后,虚影左臂被硬生生炸断一条,化为漫天血雾。 兀鲁思摇摇头,“没用的,在柔然,我的力量无穷无尽!” 更多的血煞之气立刻从虚影体内涌出,瞬间将手臂修复! 沈舟快如雷霆,于狂风暴雨的攻击中闪转腾挪。 他并指连点,一道道或凌厉、或厚重、或灵动的剑气呼啸而出。 “惊蛰!断江!揽月!…” 沈舟所学极杂,剑意更是变幻莫测,各门各派的绝学被他耍得有模有样。 场中剑气纵横,血光冲天,轰鸣爆响不绝于耳! 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得让台下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只能见到一金一红两团光芒在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逸散出的能量将高台的地面犁出无数沟壑! 驱邪大阵的中枢算是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云变境,这绝不可能只是云变境!”兀鲁思越打越是心惊。 空明境的修为,借助血祭之力召唤的邪神法相,竟迟迟拿不下一个云变境的年轻人?! 对方真气之凝练,剑意之纯粹,战斗意识之高超,远超他的想象。 这小子有古怪!他的云变境,根基雄厚得可怕!而且他的剑…似乎能专门克制血煞之力? 兀鲁思心中狐疑骤起,攻势不由得更加狠辣了几分,试图尽快逼出对方的极限。 沈舟呼吸微微急促,每一次对招,他都能感受到一股阴冷污秽的力量反噬而来,得要大量气机方能驱散。 若非他走了捷径,再加上有道门的《行气登仙诀》护体,恐怕早已落败。 “空明境果然不好杀!尤其是能从地脉中汲取力量的空明境!”沈舟自言自语。 不能继续拖下去了,不然等柔然大军合围,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徒劳。 心念转动间,沈舟故意卖了个破绽,格挡邪神一拳时,身形微微一滞。 “好机会!”兀鲁思眼中绿光大盛,邪神虚影咆哮着,凝聚全部力量,一拳轰向对方空门! 沈舟“一着不慎”,挨了个结结实实,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 “世子殿下!”远处驿馆,看到这一幕的张桓失声惊呼,鼓点为之一乱。 徐元佑也是心头一紧,但还是咬牙吼道:“别停!相信殿下!” “哈哈哈,沈舟,你终究是要死在我手里!”兀鲁思见状大喜,化作一道血虹,紧追不舍。 “吃屁吧你!”沈舟长啸一声,嗓音虚弱却不改嚣张,“老叶!这边交给你了!注意别让他们影响小爷遛狗!” 说罢,他如流星般朝着草原深处急遁而去! 高台上,阿那瑰猛地站起身,吩咐道:“叱罗云,去把苍梧太孙的脑袋给本汗取回来!” 叶无尘贱兮兮道:“诶诶诶,木末城若守卫空虚,谁的脑袋先掉还不一定呢。” 第37章 吃饱喝足打一架 沈舟一口气往北逃窜了四百余里,总算是脱离了郁久闾一族的势力范围,来到了瀚海穹庐道的居延都督部。 此处远离王庭核心,水草远不如木末城周边丰美,地势也变得更为崎岖,多了些戈壁荒漠的味道。 然而,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却有一道难得的佳肴,名为炙烤盐羊。 架要打,人要杀,肚子也不能饿着。 沈舟收敛气势,如同一个寻常旅人般,踏入了居延城内。 四周建筑风格粗犷,土坯房屋居多。最中间以砖石堆砌而成的宏伟宫殿,应该是唐古王室的居所。 沈舟鼻翼微动,循着一股勾魂的烤肉香气,轻易地找到了一家人气最旺的食肆。 小二热情招呼道:“客官,想吃点什么?” 沈舟坐于角落空位,点了一条烤羊腿,外加一壶酸涩解腻的奶酒。 亏得阿依和图雅的耐心教导,让他的草原话熟练不少,若非细听,很难发现其中端倪。 小二先朝着后厨吩呼一声,随后笑眯眯道:“客官是汗庭人士吧?真是好眼光!居延的羊,终日奔走于风沙之中,肉质紧实,纹理细腻,保证您吃过就不会忘记。” 很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羊腿被端了上来。 沈舟也不客气,拔出随身匕首,切下一小块送入嘴里。 他容貌本就俊朗,又在这满是糙汉子的食肆中,便更显得格外出挑。 邻桌几位衣着华贵,腰佩弯刀的女子,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新来的年轻男子。 她们相互交头接耳,发出咯咯的笑声。 其中一位肤色微黑的泼辣女子,似乎酒意上头,端着瓷碗,摇摇晃晃地走到沈舟桌旁,一双带着野性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喂,南人小哥,一个人吃东西多无聊,要不要姐姐陪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食指,想要去勾年轻男子的下巴。 沈舟哭笑不得,以往都是他调戏姑娘,哪有姑娘调戏他的道理。 他头也不抬,用匕首精准地挑起一块滚烫的羊油。 “哎呀!”女子惊呼一声,手像被蜜蜂蜇了般迅速缩回,指尖已微微泛红。 她呆愣一瞬,随即恼羞成怒道:“你晓得我是谁吗?” 沈舟淡淡道:“在下对老姑娘不感兴趣。” 女子的同伴们笑声更胜。 食肆掌柜匆忙打圆场道:“公子,少说两句吧,这位是唐古王的亲侄女。” 女子双手抱胸,脚尖轻轻点地,似乎在等对方回心转意。 沈舟无语,“跟在下有何关系?” 女子冷笑道:“装,继续装,不想要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吗?只要你把本小姐伺候好…” 沈舟面露鄙夷,“呵呵。” 就在此时,一个仿佛裹着地狱寒风的声音,在食肆门口响起,“小丫头,若想活命,趁早离他远一点,否则唐古王也救不了你。” 所有食客定眼望去,只见街面上站着一位身披厚重黑袍,容貌枯槁的老者。 来人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阴影里,冰冷刺骨的气息从其脚底往四周蔓延。 女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大半。 虽不知对方是谁,但生物的本能告诉她,这是个极度危险的存在! 女子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踉跄着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跟同伴们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食肆内鸦雀无声,所有食客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低下头不敢看门口的身影,更不敢看角落里的年轻男子。 沈舟慢条斯理地放下匕首,微笑道:“脚程不慢,饿了吗?不如尝尝名震草原的居延羊?吃饱了,才好上路不是?” 兀鲁思兜帽下的猩红光芒闪烁不定,他缓缓走进食肆。 所过之处,众人避之不及。 兀鲁思在沈舟对面坐稳,伸出骨瘦如柴的左手,大大方方地撕下一小块羊肉。 “确实不错。”他嘶哑着评价道:“可惜,这是你最后一顿了。” 沈舟笑道:“同样的话,你从木末城说到居延,累不累?” 两人默默将羊腿分食干净,又各自喝光了碗里的奶酒。 沈舟率先站起身,“居延地盘不小,埋个柔然大萨满,绰绰有余!” 兀鲁思嗤笑道:“苍梧太孙的坟冢落于草原,以后沈氏族人要想帮你上香,怕是有些麻烦。” 食客们终于清楚了此二人的身份,心中叫苦不迭,但同时也感到奇怪,武榜首名追杀武榜十七,居然四百里都拿不下对方? 兀鲁思不再废话,体内血煞之气翻涌,三头六臂的邪神虚影再度凝聚,直接将整座食肆掀了个七零八落。 “沈舟,此地无叶无尘助你,看你还如何逞强!” 邪神虚影六臂齐挥,如天罚降世! 沈舟连退三十丈,这一次,他并没有选择直接进攻,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云变巅峰的气息彻底爆发,但与兀鲁思的滔天血煞相比,似乎依旧渺小。 月光清冷,夜风呼啸。 在邪神虚影攻击降临的刹那,一股无比凌厉的剑意,以沈舟为中心,冲天而起! 嗡! 居延城内,只要是兵刃,无论是厚重的弯刀,还是纤细的短剑,此刻都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 “我的刀!” “剑在动!” 千百道流光划拨夜空,如同逆流的星河,汇聚于沈舟头顶! 所有从两国大战中活下来的本地百姓,皆不会忘记今夜的场景,而柔然“居延城”,也会在日后改名为苍梧“借剑城”。 兀鲁思第一次流露出骇然的情绪,“你不是云变境!” 沈舟浅笑道:“咱俩若是同境武者,你还想走出木末城?我原以为你的空明境能跟叶无尘媲美,但…是我想太多!” 管他的,先踩上一脚,即便影响不了对方心境,也能恶心他一下。 兀鲁思看着由千万柄兵刃组成的洪流,眉心一痛,苍梧太孙是希望一招定生死? 他暴喝一声,虚影再涨五十丈! 沈舟猛然睁开双眼,眸子中倒映着亿万剑光生灭,璨若琉璃。 他并指朝天,朗声长吟,响彻四野:“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万物为铜,剑意为锋!” “小爷借满城之剑,问你死不死!” 第38章 剑气 苍茫的草原古道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正沉默地向南行进。 正是苍梧使团一行一百七十九人。 汗庭并没有阻拦他们。 或许是因为沈舟身份的暴露,打乱了阿那瑰所有计划,让他无暇顾及这些“小鱼小虾”;又或者是他心存忌惮,不想在此刻彻底跟中原撕破脸,给沈凛送上直接开战的借口。 总之,使团成功离开了木末城。 但队伍里的气氛,却沉重得如同铅块,远不如来时那般轻松。 张桓一拳砸在车厢壁上,眼眶泛红,漆黑的眸子中布满血丝,声音由于连日的嘶吼和焦虑而变得沙哑不堪。 “叶先生,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那是太孙殿下!是齐王唯一的儿子!是陛下最看中的后辈!” “他孤身一人引走兀鲁思那个老怪物!一点消息都没有!万一…万一…” “万一”后面的可能性让张桓心惊肉跳,根本无法说出口。 徐元佑相对冷静些,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也出卖了他。 “叶先生…兀鲁思乃是空明境的邪道巨擘,更掌控着诡异的血祭之术,猛虎怕群狼啊…殿下还受了伤…” 徐元佑哽咽一声,脑海中浮现出沈舟吐血倒飞出去的画面。 车厢北侧,叶无尘安静地坐着,“两位大人,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我等如何能安?”张桓说完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语气缓和了几分,“叶先生,您武道修为通天,完全不必顾及使团的安危,前去营救殿下才是正事!” 叶无尘伸手掀开帘子,朝后方看了一眼,“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重伤几位草原高手,阿那瑰如果想睡的安稳,就必须不停地调集大宗师跟着使团。” “我要是现在北上,岂不是相当于给沈舟带去麻烦?他一个人,反而不容易被汗庭抓住马脚。况且,队伍里还有个敕勒曲率…应该很重要吧?” 张桓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可依旧忍不住哀声道:“叶先生莫怪,殿下若是出现闪失,我等百死莫赎!不仅仅是齐王府的怒火,朝廷的追责,更是…苍梧的天,都要塌下一角啊!” 徐元佑重重叹气,接话道:“张兄所言极是。叶先生,您久在江湖,大概不太清楚朝堂。” “太孙早年荒唐,不少人…包括下官在内,都对殿下口诛笔伐过,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但殿下从未因此将罪,这般胸襟气度,完全不输陛下。后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了是我等被猪油蒙了心,错怪了殿下,悔之晚矣。” 徐元佑双手合十,祷告道:“求漫天神佛给我等一个将功折罪,报效殿下的机会。” 说完,他冷不丁朝着窗外破口大骂道:“你怎么不去死?” 曲率被吓得虎躯一震,冷汗直冒。 他也没想到苍梧太孙胆子这么大,敢一人单挑大萨满。 叶无尘平淡道:“不必自责,沈舟也确实需要一个突破的契机,他选的路,本就不同寻常。” 叶白衣语气中的笃定和从容,让徐张二人狂跳的心脏稍稍平稳了一些。 是啊,那可是殿下啊!是那个在太极殿上痛斥群臣,又戏耍数万狼骑的苍梧太孙! 他怎会轻易去送死? 徐元佑想起京城里的一则传闻,说殿下年幼时曾被一只大鹅追杀了三条街。 最后的结果呢?还不是起锅烧火? 徐元佑用力抹了把脸,“下官失态了,殿下定然吉人天相!” 张桓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眼神坚定道:“对!要相信殿下!我等必须带曲率活着回去,将柔然血祭百姓之事昭告天下,坐实苍梧‘替天行道’的名头!” 叶无尘微微颔首,起身道:“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两位稍待,我去去就回。” … 木末城。 阿那瑰看着桌案上的一封封急报,脑袋跟要炸开了似的。 半月光阴已过,苍梧太孙和大萨满仍然在草原深处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同时南边又损失了十多位大宗师。 血祭,祭个毛线,再让叶无尘继续杀下去,敕勒也喜两部跟白死没什么两样! 叱罗云上前道:“大汗,不妨让我带一批高手南下?” 阿那瑰冷冷道:“你们赶得上叶白衣的速度吗?万一他折返回汗庭,本汗该当如何?” 阿那瑰不能赌,更不敢赌,他若身亡,草原必将乱成一锅粥,长期被郁久闾一族欺压的其余部落,很大可能会调转枪头,协助苍梧。 叱罗云思索片刻,提议道:“我们自己不动,召集剩下的武者,协助大萨满如何” “想想再说!”阿那瑰气急败坏,“草原的叛徒是敕勒,但只有敕勒吗?万一其他部落中也有人跟中原暗通款曲呢?” “如此一来,不就是在给苍梧通风报信吗?上一次吃的苦头还不够?” 明明草原有十六部,但每一次都弄得跟郁久闾一族单打独斗似的。 叱罗云亦被怼出了几分火气,无奈道:“大哥,那您说该当如何?” 阿那瑰下令道:“封锁消息,命各部一品以上的高手,继续南下牵制叶无尘,使团为了保护自家太孙,应该不会泄露其形迹。” “观星楼则按照兀鲁思的追踪路线,绘制出沈舟的逃亡地图,让狼骑在对方的必经之地,提前设下埋伏!” 叱罗云一闪而逝,等再次现身时,已经站在了狼骑大营的高台上。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营地立马像被捣碎的蚁穴,躁动起来。 身着轻便皮甲,背负硬弓弯刀的骑兵们从各自的大帐中狂奔而出。 他们动作迅捷有序,很快便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发出开拔的怒吼。 突然!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细微的亮光骤然一闪! 光芒初时极不起眼,仿佛是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的反射。 但下一刻,它骤然膨胀,加速!横跨漫长的距离,疾射而来! 轰! 苍白剑气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狠狠地斩在了营地门外! 大地被轻易地切开一道宽达十数丈的豁口,至于长度,暂时无法衡量。 来人并未现身,但意思表达的很明确。 出营者!死! 第39章 别着急跑 入秋之后,柔然天气渐冷。 两道身影在枯黄的草海中追逐奔袭,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沈舟的外层锦袍,已出现多处破碎,上头还凝固着些许暗红色污渍。 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依旧明亮。 后方的兀鲁思则像是一只张开双翼的血蝠,所过之处,脚下枯草立即发黑,生机无存。 他心中惊怒交加,这小子明明只有云变境修为,气机的雄浑程度却堪比空明境,更兼身法诡异莫测,每每在即将被追上的刹那,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扑杀。 “你还能逃到几时?” 沈舟恍若未闻,右手轻轻搭在一柄老式苍梧战刀的刀柄上,这是他从居延城顺来的。 “惊蛰!” 沈舟口吐两字,转身一划! 一股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剑意轰然爆发,似春雷炸响,撞入对方的血煞之气中。 兀鲁思追击的势头一滞,眼中掠过一抹烦躁,“雕虫小技!” 他左手从黑袍中探出,五指成钩! “缚魂!” 五道精纯的赤色利爪凭空出现,发出凄厉的魂啸,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沈舟暗叹一声苦也! 以伤换伤的打法试过了,但效果一般,对方能源源不断的从地脉中汲取力量,修补身体。 反而是沈舟自己,挨了兀鲁思全力一击后,老实了不少。 面对避无可避的五道血爪,他在空中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指尖金光一闪,一道凝练的细小剑气精准点出。 “破!” 砰! 血爪应声炸裂,化为缕缕黑烟。 沈舟借着反震之力,速度再次飙升,拉开了五十丈距离。 “我看你还有多少气机可供消耗!”兀鲁思张开嘴,射出一条细不可察的灰黑色气流! 这是他以本命精血温养的“蚀魂丝”,阴毒无比。 沈舟仿佛背后长眼,在灰黑色气流临近的前一瞬,疯狂运转体内的《行气登仙诀》。 他周身泛起青金之色,蚀魂丝撞在上面,发出一声尖锐且短促的嘶鸣,然后立即被煌煌之气消融! “什么?!”兀鲁思瞳孔巨震,虽说他的邪术源自道门分支,最惧正统,但也不该被如此轻易化解才对,双方毕竟差着境界! 沈舟抓住机会,拇指推刀出鞘。 仅寸余,周围忽然大放光明! 沈舟欺身向前,每多踏出一步,刀便再出半寸! “截江!” 兀鲁思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威胁,他狂吼一声,将血煞之力凝成一面布满痛苦人脸的盾牌! 咔嚓! 无形无质的“截江”剑意斩在血盾之上,发出一阵碎裂声! 还没完! 沈舟的第一刀学自谢清宴,意在破刚,第二刀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条雪白蛟龙从虚空中探首,直扑对方而去! 兀鲁思瞳孔缩成针尖,再也顾不得什么风范,双臂横栏,更多的血煞之力不计代价地涌入盾牌内,试图抵挡这致命一击! 二者悍然相撞! 没有僵持,没有拉锯! 无数血光和怨念碎片四散飞溅,将周围地面腐蚀出一个个人头大小的坑洞。 噗! 兀鲁思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踉跄着后退半步。 沈舟脸色发白,连续施展绝学,对他的消耗亦是巨大。 但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趁病,要命! 沈舟手腕翻转,把战刀重归于鞘,但周身的气势不降反增。 他并指如剑,指向上方。 “天地正气,听吾敕令!” 他嘴里吟诵的是《行气登仙诀》中自带的术法,以方才斩碎血盾时散逸的气机为引,强行模拟出天劫的威势。 沈舟抓了把枯草充当浮尘,脚踏七星步,喝道:“孽障,这般执迷不悟,非要为师亲自清理门户不成?” 他在赌,赌对方心里还留有一丝善意。 兀鲁思视线模糊,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位仙气飘飘的老者。 他脸上的愤怒转化为错愕,颤抖着俯下身子,“师父,弟子…” 沈舟斥责道:“为师传你术法,是为了造福草原百姓,而今敕勒也喜两部数十万亡魂侵扰世间,你还想狡辩?” 兀鲁思一路上心神不稳,偶尔会陷入癫狂而不自知,沈舟算准时间,才敢来这么一出。 兀鲁思老泪纵横,“师父,苍梧和柔然已无缓和关系的可能,若弟子放任不管,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草原百姓死在中原的屠刀之下?” 沈舟嗤笑道:“胡言乱语!” 说罢,他将自己融入风中。 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兀鲁思三尺之内。 沈舟手中的战刀,这一次没有任何惊人的异象,更没有璀璨的光芒。 他所有的力量和意志,都凝聚于薄如蝉翼的锋刃之上! “斩!孽!” 浓重的杀意让兀鲁思亡魂大冒,他根本来不及调动气机防御! “我命休矣!” 然而,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流光后发先至! 叮! 沈舟只觉一股柔劲从刀尖传来,巧妙的将他这必杀一刀引偏三分! 凌厉的刀气将宽大的兜帽撕开,露出一张枯槁惨白的骇人面孔,甚至还在兀鲁思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终究没能斩下他的头颅。 沈舟拉开距离,注目远眺,可以看见十多里外的沙丘上站着一个模糊身影。 “果然有后手!”他喃喃自语道:“也是,一个多月的追杀,途经七个部落,即便汗庭没有将我的事情昭告天下,也该引起一些有心人的警觉。” 远处灰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舟以气御刀,护住周身,冷笑道:“真有把握拿下我,何必等到今日?你不过是想卖大萨满个人情而已。小东西,花花肠子不少。” 灰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兀鲁思脖颈处血流不止,断断续续道:“你竟敢…用我师父…来骗我?” “承认是你师父了?”沈舟耸耸肩道:“他老人家要知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怕是会被气得连棺材板都压不住!” 兀鲁思暴喝一声,邪神虚影拔地而起! 沈舟轻声道:“功亏一篑啊,也罢,下次再取你性命!” 输人不输阵! 此刻,更远处传来一男子粗狂的嗓音,“殿下,别着急跑,咱俩联手会一会他们如何?” 第40章 最终战 北境某个无主小镇内。 一位年轻人和一位中年汉子并肩而行,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受伤颇重。 沈舟目光斜视,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道:“雷大侠,你气走少阳三焦经,至液门穴时,是否常有滞涩之感?” “我观你前几日格挡灰衣人偷袭的那一刀,劲力勃发却后续不足,便猜应是此处经络未能彻底贯通,致使雷霆之力无法圆转如意,有去无回。” 他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但对方千里迢迢前来救援,该提醒还是得提醒一番。 雷万钧脚步一顿,仔细回味着上次战斗的每一处细节,然后苦笑着摇头,“殿下目光如炬,雷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瞒殿下,此处确是我刀法中的一处破绽,本以为已经改了,但生死之间依旧会暴露出来。” 雷万钧神色复杂,看着眼前年纪轻轻的一品大宗师,道:“殿下天纵奇才,不仅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于武学一途的见识与进境,更是远超我等痴长年岁之辈。” 这番话发自肺腑,他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刀法大家,自有其傲气。 数月前沈舟于京城挑战天下群豪,雷万钧也在场,虽没有出手,但他判断,殿下跟他的实力不过是伯仲之间。 可如今… 能迈入一品大宗师境界的人,都担得起天才之名,但天才与天才,亦有差距。 沈舟并未因称赞而自得,只是微微一笑,“雷大侠过谦,刀法之道,在于诚于刀,诚于心。雷大侠的刀,刚猛无俦,一往无前,已得雷霆真意,继续打磨打磨,或许有望再上一层楼。” 他话锋一转,问道:“我要是没记错,雷大侠是河北道人士?为何会深入柔然腹地来寻我?” 对方的“震雷刀”武号,获封自朝廷,底细已经被风闻司摸得一清二楚,可以信任。 雷万钧板起脸,正色道:“殿下有所不知,在下两月前收到朝廷一封密信,大概意思是请雷某帮忙追查一股流窜的马匪。” “雷某一路西行,途经拢右,正巧遇上南返的使团,又从叶无尘叶前辈口中得知您的消息,故而北上。” 沈舟呵呵一笑,他不是怀疑对方,但此番说辞,有点…牵强。 河北,河东,关内,拢右四道,皆毗邻柔然,一般马匪还不够边军打牙祭的呢,哪里需要一位云变境大宗师出手相助。 莫非…皇爷爷想提前出兵?所以先用其他理由调集江湖高手奔赴前线? 是了,苍梧连续数年风调雨顺,粮草充裕,兵强马壮,加之柔然国内动荡,阿那瑰和兀鲁思倒行逆施,草菅人命,此消彼长之下,朝廷定然不会放过这等大好机会。 看来,今年冬天,草原注定不会平静。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一片被血色残阳笼罩的荒芜山丘上。 兀鲁思盘膝而坐,脖颈处的伤口已被一层蠕动的黑红色血痂覆盖,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他脸色苍白,一双眸子中燃烧着怨毒的光芒。 灰衣人静立一旁,身形仿佛跟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我输了…”兀鲁思艰难开口,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甘,“若非你及时赶到,我怕已经栽在了那小畜生手里。” 灰衣人古井无波道:“他的刀,很快。而且,他很懂得如何激怒你。” “师父…”兀鲁思咬牙切齿,周身血煞之力一阵翻涌不定,“他推算出了我的师承!” 灰衣人是狼庭的“一号狼主”,也是草原上唯一知晓大萨满秘密的人。 “不重要!”他打断道:“重要的是,沈舟成功了。他让你失去了冷静。大萨满,愤怒只会让你强大的力量变得笨拙!苍梧太孙…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难缠。” 兀鲁思沉默片刻,压下怒火,冷声道:“你觉得他为何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杀我?” 灰衣人缓缓道:“这该问你自己!” 他奉命前来,木末城是承担了极大风险的。 叶无尘,沈夕晖,没有一个好惹! 兀鲁思想了想,“血祭之法极为隐秘,除了你我,汗庭只有可汗和俟利发知晓,难不成有人泄密?” 若真是如此,两国之战也不用打了,没意义。 灰衣人冷哼道:“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兀鲁思不解道:“什么意思?” 灰衣人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质问道:“为什么救曲率,数十万敕勒族人都杀了,还在乎他一个吗?” 兀鲁思沉声道:“我不曾…” 话未说完,他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猛地喷出一口老血,“如果我所料不差,苍梧的十六卫,恐怕已经开始调动了!” 灰衣人双手握拳,指节处微微泛白,“你是说…” 他晃了晃脑袋,“不会不会,中原的战争,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他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为何不敢?”兀鲁思反问道:“剿灭敕勒也喜两部,导致草原各族疑窦丛生,原本我们有时间处理,但若曲率已经被中原使团带回苍梧了呢?” 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灰衣人的脑门上,他急切道:“我必须马上赶回木末城,跟可汗汇报此事!” 每耽搁一分,柔然的处境便会更恶劣一分。 兀鲁思深吸一口气,血腥味充斥鼻腔,制止道:“沈舟必须死!如果被他成功逃回苍梧,这一局棋,柔然将颗粒无收!” “拿下苍梧太孙,我们还有翻盘的可能!” 多了位云变境刀客,踪迹已不像之前那般难以追寻。 就算双方相隔百里,兀鲁思依旧能清晰地捕捉到二人动向。 “猫抓老鼠的游戏,也该到了收尾的阶段。” … 小镇巷内,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兀鲁思任由对方逃窜,是希望趁机疗伤,扩大优势,而沈舟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雷万钧和灰衣人,则站在两处屋顶上,相互提防! 夜风四起,吹动着沈舟的鬓发,他拍了拍腰间的老式苍梧战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第41章 难杀 沈舟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位佝偻老者。 兀鲁思嘶哑地低笑着,血煞之气如活物般萦绕四周,隐隐凝成一张模糊的,充满怨念的虚影。 没有言语,杀机骤起! 兀鲁思贴地疾驰,手指蜷缩,直掏对方胸口,指尖带着腐蚀性的腥风。 沈舟不退反进,双方临近的刹那,左脚在地上划出半圈,侧身避其锋芒,继而又并指如电,疾点大萨满的神门穴。 兀鲁思手腕诡异一翻,避开指劲,另一只手则似毒蛇出动,直拍年轻人肋下。 沈舟脚掌发力,像风中柳絮般飘退,同时拔刀前斩! 嘭! 血煞之力击中刀罡,发出一声闷响。 刀罡剧烈晃动,白光四溢,却也将那阴毒掌力寸寸化解。 因两位大宗师对碰而四溢的能量冲击波,撞在两侧土墙上,竟只镇落些许灰尘,并未造成更大的破坏。 双方都将力量内敛至极致,凶险程度远胜大开大合。 兀鲁思攻势如潮,双爪连环撕扯,在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血煞之力不断侵蚀着苍梧太孙的护体真气。 沈舟则如磐石定海,将各门各派的剑法施展的淋漓尽致。 点、戳、划、抹、挑…剑光锐不可当。 凭借着飘逸的身法,沈舟偶尔还能祭出一记反击,直逼兀鲁思的薄弱之处,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二人在这方寸之地越打越快,气劲交锋声密如联珠。 青光和血芒把小巷映照得明灭不定。 兀鲁思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渐升,尤其脖颈处那道浅浅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更让他烦闷异常。 兀鲁思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后虚影迅速凝实几分。 他双爪合抱,疯狂的汲取着地脉里的死寂之力,欲要施展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然而,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沈舟眼中精光一闪,以刀作剑,直刺对方膻中穴! 兀鲁思瞳孔一缩,强行中断蓄力,双爪交叉格挡于前,浓郁的血煞死气疯狂涌出。 叮~ 尖锐刺耳的撞击声响起,仿佛金铁交鸣,又似琉璃破碎。 金光与血芒僵持不下。 兀鲁思嗤笑道:“术法的滋味不好受吧,你现在的体魄就像是个大漏勺,存不住多少气机,即便今日侥幸活下来,日后的武道境界也会一泻千里!” 沈舟回怼道:“大萨满挺有自知之明啊,这是断定自己会输?” 兀鲁思再怎么不介意口舌之争,也被眼前的年轻人带出了几分火气,“我的空明境,距离太一归墟仅一步之遥!” 沈舟喜滋滋道:“巧了,我也是!” 天色渐明,远处的晨曦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蕴含着无上剑意的嗡鸣! 兀鲁思脸色数变,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诧,用能吃人的语气道:“你还藏了一剑?” 不等对方回答,他周身的血煞之力轰然爆开,身形如炮弹般向后急退,扯着嗓子道:“撤!” 此战无法迅速拿下沈舟,便再也没了机会,万一另一个姓沈的腾出手来,攻守之势会即刻逆转,兀鲁思没把握在真正的太一归墟境手中逃出升天。 灰衣人在阳光照到他之前,远离了战场。 沈舟拄刀而立,大口喘息。 雷万钧飞身而下,远眺道:“殿下,需不需要追击?” 沈舟摆摆手,战刀不堪负重,断成数节,害得他打了个踉跄,“兀鲁思接下来会跟狼骑汇合,万军之中取其首级,太难,况且我也追不动。” 雷万钧扭捏道:“殿下,您真的…?” 刚刚太孙跟大萨满的对话,他可听得一清二楚。 沈舟捡起碎刀,一片片收回鞘中,“伤势…习惯了,至于会不会跌境,得看运气。” 雷万钧狂摇脑袋,“那个…雷某是想问太一归墟的事情。” 他也是云变境啊!若能一步登天,谁乐意慢慢爬山,不信就看沈夕晖和叶无尘,为此耽搁了多少年? 一提这个,沈舟立马来了兴致,遂装神弄鬼道:“我跟温絮肯定能把这条路走通,至于你嘛…” 说罢,他拍了拍身上灰尘,伸了个懒腰道:“回家!” 雷万钧快步赶上,哀求道:“别呀,殿下!我脑子也蛮好使的,您讲讲呗。” 没多时,小镇居民迎光而起,但昨夜发生的一切,早已随风而逝。 … 京城大明宫。 沈凛负手于后,缓缓踱步。 他的步伐并不急促,甚至称得上沉稳,但每一次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沈凛倒是不太担心沈舟,臭小子心眼不输其父,滑溜得像条泥鳅。打不过兀鲁思,还跑不掉吗? 有堂兄沈夕晖在一旁策应,天下间能留下他们二人的地方,并不多。 沈凛对沈舟的能力有着近乎绝对的自信,他相信孙儿无论遇见何种险境,至少能保住性命。 而真正让这位人间帝王心绪不宁的,是另外一件事。 现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侍立的宫女们低垂着头,屏息静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太监们更是如履薄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寝殿那扇紧闭的房门。 每一次里面传来些许动静,都能让他们像受惊的鹌鹑般微微一颤。 数位须发花白的奉御、侍御医,静候在角落,眉头紧锁,低声交换着晦涩的专业术语。 他们面前小几上的茶水早已冰凉,却无人有心去碰一下。 独孤皇后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正是沈舟的长子,沈珩。 小家伙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焦虑,兀自玩着曾祖母衣襟上的珍珠扣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独孤皇后轻拍曾孙子的后背,声音温和,似在跟皇帝说,也似在安慰自己,“陛下放宽心,絮儿是个有福气的,又身为云变境大宗师,定能平安顺遂。” 沈凛“嗯”了一声,目光落回殿门。 忽然! “哇!” 一声中气十足的啼哭声响彻云霄,清晰地传入大明宫每一个角落。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脸上涌起狂喜,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同时恭贺。 沈凛一拍手,吩咐道:“快去把产房收拾干净,再把朕准备的东西拿来!” 第42章 不抓死物,只抓活人 一声响彻宫闱的啼哭,不仅宣告了一位新生命的诞生,更意味着苍梧迎来了大一统后的第四位君主! 跟沈舟一步步铸造自己的帝王命盘不同,沈治从娘胎里便已经能凝聚中原气运,只要不夭折,继承大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京城另一侧钦天监的气运池里,某株花苞竟无风自动,周身流转起璀璨夺目的紫金色光华,将十三国都的天空映照的熠熠生辉。 百姓们额手相庆,一同朝大明宫行参拜大礼;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所有官员,纷纷停下手头公务,起身作揖。 产房早已被手脚麻利的宫女嬷嬷收拾得整洁温暖,血腥气被淡淡的安神香所取代。 温絮脸色虽苍白,但嘴角却挂着满足的微笑。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片刻不离襁褓中的幼子。 沈承煜激动地搓着手,站在摇篮旁,想碰又不敢,完全不似平日的儒雅端方,“简直跟舟儿一模一样,唯独眼睛更像絮儿!” 沈承璟笑道:“长大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可得看紧点。” 林欣坐在床边,仔细替温絮捋好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满眼都是心疼与感激。 陆知鸢将自己带来的长命锁放在沈治的摇篮中。 秦司秋运转忘尘墟的独门秘法,小声道:“好重的根骨。” 沈承烁插话道:“舟儿和絮儿都是天资卓越的武学大宗师,小治儿当然不会差。” 江棠和赵灵悦则利落地指挥着宫女端来汤药,柔声道:“温姐姐快趁热喝了,补补元气。” 说着说着,她们的心情忽然有点低落。 独孤皇后一边逗弄沈珩,一边轻轻道:“小珩儿,以后你就是哥哥啦。” 心情大好的沈凛小心翼翼地抱起沈治,朗声道:“来人!摆案!朕要看看这小家伙,第一次会抓住什么?” 沈承煜哭笑不得地劝道:“父皇,此举不合规矩,小治儿才出生,连爬都不会,如何能抓周?” 沈承璟附和道:“是啊父皇,抓周之礼乃古制,定在周岁是有道理的。” 沈凛一瞪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又透着几分老小孩似的倔强:“小治儿岂是寻常孩童可比?朕乃人间帝王,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朕说今日抓得,那就百无禁忌!” “再说,正是这般懵懂时,才显天性,才见真趣!一年后,都是被人教着,引着去抓,哪有此刻纯粹?你们的心思,以为朕不清楚?” 沈凛狡黠道:“况且齐王府跟‘规矩’二字也没什么关系。” 沈承煜哽住,无话可说,怪只能怪臭小子开了个坏头! 内侍们连忙抬来一张紫檀长案,并七手八脚地将东西摆放好。 玉如意、银算盘、金印玺、古籍书卷、小巧弓箭、官帽模型…琳琅满目。 从江南搬至京城的林景行气不打一处来,可有皇帝在场,又不好发作,便悄悄把银算盘拿走。 曾外孙今后是要做大事的!怎么能跟铜臭之物沾边?上次明明教训过闺女一次,还是不长记性! 沈凛瞥了一眼,嗤笑道:“俗气!” 他目光炯炯,对新任内侍监吩咐道:“呈上来!” 不多时,十三个托盘被端入房中。 随着红锦揭开,众人愕然,眼睛越瞪越大! 居然是国玺? 旧十二国虽然被灭,但桌案上的每一方,都承载着一国之残留气运,意义非凡! 如今陛下竟然要拿它们,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抓周? 不对!最后那方是啥?苍梧自己的传国玉玺? 众人看着眼前的阵仗,心中暗暗腹诽:有必要抓吗?抓啥不都是当皇帝? 沈凛将襁褓放在长案中间,沈治张着一双尚且不能聚焦的眸子,茫然地盯着屋顶上的藻井。 气氛莫名焦灼起来。 沈凛轻咳一声,亲自上前,先拿起一方雕着蟠虎的青铜古玺,在沈治面前晃了晃。 曾孙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接着是第二方,白玉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沈治的小嘴巴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 第三方,是一块带着血沁的玄鸟墨玉玺,造型奇异…小家伙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沈凛的心脏漏跳几拍。 亡国玺毕竟是亡国玺,远不如苍梧自家的吉利! 好在沈治的小手依旧蜷缩着。 第四方,第五方… 沈治偶尔会因为玉玺的反光而眨眨眼,或是扭扭头,但始终没有伸手的意思。 沈凛的额头微微见汗,小家伙不会跟他爹一样,对皇位丝毫不感兴趣吧? 沈承烁压低声线,跟三弟问道:“当年舟儿选的什么?” 除了沈凛外,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沈承煜笑道:“一柄横刀…” 沈承烁恍然道:“难怪舟儿痴迷江湖。” 沈承煜摇摇头,“臭小子吃力地拖着刀,爬到房门口,静静坐好,像是要护着所有人。” 那时京城还不是京城,常有外敌暗杀袭扰,难得安宁。 沈承璟听完,揪着三弟的脖领子,没头没脑道:“凭什么?” 沈承煜摊摊手,“我运气好呗。” 莫约过了半炷香时间,沈凛终于将分量最重,雕着盘龙纽的苍梧传国玺,郑重地捧到沈治面前。 玉玺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代表着无上的权力和责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双肉乎乎的手。 沈凛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默念道:“快抓,快抓啊…” 然而,沈治只是睁着纯净无瑕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玉玺。 就在沈凛以为曾孙要伸手时… 沈治冷不丁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咿呀”一声,然后,猛地一扑腾… 小小的手掌,并没有伸向那象征着天下至尊的玉玺,而是温柔地抓住了沈凛的大拇指。 “咿…呀!”小家伙似乎获得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兴奋地摇了摇。 满室寂静,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沈凛怔住,他先低头看了看曾孙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被冷落的玉玺,脸上表情复杂变幻,最后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不抓死物,只抓活人!抓住朕,便是抓住了苍梧的现在!好小子,有眼光!” 他望向三位儿子,肃穆道:“发兵柔然!” 第43章 疗伤 秦州城雄踞于苍梧北境,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卒,沉默地扼守着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 城墙是用巨大的黄土夯筑而成,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以及岁月侵蚀留下的沟壑。 每一道伤疤,都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段惨烈的攻防。 城内建筑低矮朴实,少见江南的粉墙黛瓦,雕梁画栋。 没人会想着在此处大兴土木,因为根本不值得… 沈舟带着雷万钧风尘仆仆地入了城。 街边酒馆里大声谈论着哪次守城战死了多少弟兄,转头又大口灌下烈酒,放声高歌。 这是一种被残酷环境磨砺出的,近乎野蛮的豪迈。 沈舟没有直接前往陇右道骑兵统领周云戟的府邸,他想到处转转,弥补上次走得太匆忙而留下的遗憾。 雷万钧适时停下脚步,朝一旁努努嘴,笑呵呵道:“殿下,来秦州不进‘北风烈’,相当于白来。” 沈舟笑道:“那是我孤陋寡闻了,走,我请客!” 酒楼里喧闹异常,陶碗碰撞声,划拳行令声此起彼伏。 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雷万钧兴冲冲地介绍道:“北风烈菜品一般,但酒水不俗,雷某在老家号称千杯不醉,但前年于此地,差点被三碗放倒。” 沈舟一拍桌案,嚎道:“上十碗好酒!” 小二一听,皱眉道:“客官,要不要订一间上房,价格不贵。” 沈舟冷冷道:“小瞧谁呢?我身旁的雷大侠,说你家酒水寡淡,他一人能喝一缸!” 雷万钧连连摆手,半月的相处,他也算了解了一些太孙的性子,坑起人来真是半点不含糊。 小二“嘁”了一声,“雷大侠倘若能喝下一缸,今日免单!” 沈舟立刻道:“君子一言?” 小二接话,“快马一鞭!” 沈舟玩味地看着对面的中年汉子,“雷前辈,给他们展示一下河北道英豪的风采!” 雷万钧扶额苦笑,“唉…您的酒品…” 此时,十多位穿着崭新铠甲的士卒来到酒楼内,他们一个个面皮白净,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娘的什么鬼地方?风吹得跟刀子似的,喝口水都牙碜!比京城差远了!” “就是!想想三个月前,我还在京郊大营,那伙食,那营房…再看看这儿?睡的是土炕,吃的是糙米咸菜,这叫人过的日子?” “别提了!听说山南东道新建了几座城,叫什么‘休养城’,专门让边军老卒和伤兵过去享福的…咱不羡慕,也不怕死,但现在又没跟柔然开战,何必调咱过来?”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对朝廷安置边军老弱,轮换休整的仁政颇有微词。 周围几桌的本地边民脸色一沉。 沈舟收敛笑意,一股怒意油然而生,中原乱世持续了三百余年,若非赵燕两国边军死守,哪来的苍梧一统,天下太平? 中原腹地过上了好日子,没有边军的功劳么? “难怪被人称为少爷兵…”沈舟放下酒杯,平静道:“你们是谁的部下?将军头衔大一点,不然我不认识。” 十几名京营士卒闻声看来,见只是一个穿着普通青衫的游学年轻人,顿时露出轻蔑之色。 其中一位冷笑道:“哟?穷酸书生也敢教训咱?咱抱怨几句怎么了?破地方说不得?” “边军如果有本事,让他们也加入十六卫啊。” “读你的圣贤书去!” 旁边本地居民忍住火气,安慰年轻人道:“小娃娃,少说两句,他们能来秦州,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咱们不能强求太多。” 沈舟目光一寒,正欲开口,某股一直盘踞在他经脉深处的血煞之力,骤然爆发。 沈舟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中,气血逆流而上! 他喉咙一甜,喷出一口带着丝丝黑气的鲜血,桌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殿下!”雷万钧大惊失色,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舟。 这一声“殿下”,如同惊雷炸响! 苍梧除了太孙,谁能担得起此称呼? 所有目光都惊骇地聚焦在那张嘴角残留着血迹的年轻脸庞上。 刚才还嚣张无比的京营士卒,脸上笑容僵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殿下? 哐当! 有人手中的酒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京营士卒,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起来。 沈舟彻底晕过去之前,留言道:“小爷记住你们了,别走!” 周云戟的府邸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过于简朴,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冷硬沉默,带着书卷气被磨砺殆尽后的锋锐。 此刻,一间静室内,药香弥漫。 沈舟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心微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身上的衣衫已被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一条黑色血线,如同活物般,在沈舟心脉附近缓缓蠕动。 周云戟坐在榻边,用气机仔细地试探着太孙的暗伤。 “好阴毒的力量,如附骨之蛆,不断吞噬着生机,殿下之前与何人交过手?” “柔然大萨满,兀鲁思!”雷万钧沉声道。 周云戟双目一凝,不再多问,取过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并以酒火消毒,扎入沈舟胸前各大要穴。 随后,他又掏出一个玉盒,将里头的雪白药膏涂抹于黑色血线之上。 玉膏触及皮肤,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周云戟不敢有丝毫放松,“这只能暂时缓解伤势,治标不治本,此煞气深入经脉,与殿下自身气机纠缠不清,需请监正来一趟秦州!” 雷万钧抱拳道:“若将军信得过雷某,不如由我去!” 周云戟点点头,“殿下能以性命相托,我自不会怀疑前辈。” 等雷万钧离开,他又唤来几位武者,分批赶往京城。 吩咐好一切,周云戟盯着床榻上的年轻人,“殿下诶,为何每次都要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沈舟一连睡了几日,终于慢慢转醒。 屋外人听见动静,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啊?”沈舟看了来人一眼,又将视线转向对方手里捧着的水盆,快速道:“放下,我自己来!” 第43章 世事难预料 周攸宁不明所以,愣了一下。 沈舟没空思索对方为何会出现在周云戟府上,连声道:“周姑娘,不劳烦你动手。” 眼前女子的祖父,由于他的“胡搅蛮缠”,捏着鼻子收了程小虎为徒,听说每日上课前,若不喝个二两酒,根本提不起精神。 沈舟对此心怀愧疚。 而且周文襄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太孙殿下离自家孙女远一点。 沈舟当时又没耳聋,听得一清二楚。 于情于理,他都该避嫌,免得给周老先生添堵。 周攸宁见对方态度坚决,依言将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轻声道:“殿下身受重伤,某要轻动气力。水温正好,您…请自便。” 说罢,女子眼眸低垂,退开两步。 沈舟稍安,试图撑坐起来,但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血煞之力爆发,昏迷数日,身体远比想象中的虚弱。 沈舟手臂刚一使劲,便牵扯到胸口的暗伤,疼得他冷汗直流。 可牛已经吹出去了,也不好再开口请人家帮忙。 沈舟挣扎着站直身体,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无碍,随即一步步挪向水盆。 周攸宁哭笑不得,江疏桐江姐姐虽然对男子大部分的见解失之偏颇,但有句话没说错,男人都好面子。 沈舟用温水打湿毛巾,随手盖在自己脸上。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让他像是被千钧巨锤砸中额头,直直地往后倒去。 “小心!”周攸宁低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 她动作不慢,纤细的手臂迅速托住了沈舟的肩膀。 可周攸宁毕竟只是一位弱女子,被对方下沉的力量带了一个踉跄,整个人栽倒在其身上。 沈舟闷哼一声,无力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周姑娘,你是来暗杀我的么?” 周攸宁察觉到两人现在的不雅姿势,脸颊泛起红晕,双手发颤地撑着男子的膝盖,想要起身。 沈舟则闭眼扭头,不去看女子柔弱无骨的腰肢。 完啦,这要是被周老先生知晓,非气得折寿不可!小虎啊小虎,你以后自求多福吧! 老程家的人,应该都蛮抗揍的… 房内蔓延起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 “咳…”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在门口炸响! 周攸宁如受惊的小鹿般跃起,急忙整理好衣裙,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舟侧过脑袋,厚着脸皮道:“周将军,拉我一把…” 周云戟一身戎装未换,显然刚从军营回来。 他的视线连续扫过两位年轻人数次,心中有了个大概的猜测,佯装严肃道:“宁儿,你先出去。” “是…”周攸宁声若蚊蝇地应道,然后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周云戟等了片刻,才盘腿坐于太孙左侧,“殿下醒了?伤势恢复的不错嘛,都有力气…嗯?” 沈舟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周云戟玩味道:“殿下在男女之事上的名声,向来不大好,此次居然懂得非礼勿视?” 沈舟正色道:“周姑娘又不是青楼的花魁,我对待正经女子,一直很有礼数。” 周云戟明悟道:“翻进陆府,也算礼数?” 沈舟颓然道:“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陆仆射之前深陷牢狱之灾,我是去救人的!” 周云戟充耳不闻,自顾自道:“宁儿是我堂兄独女,性子静,爱读书,脸皮薄,从小到大都没跟外男聊过几句话。” 他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幽幽地盯着太孙殿下,似在说:我家冰清玉洁,知书达理的小白菜,差点让您这头…让您给拱了! 沈舟嘴角抽搐,有人问你了吗? 不过他也没有想到此二人还有着一层亲戚关系。 周云戟继续道:“宁儿来秦州,一是替堂叔给我送些家信,二是为了避开京城中的流言蜚语。” 沈舟插科打诨道:“苍梧不兴文字狱那一套,只要不过分,官府一般不管。周姑娘又长得倾国倾城,难免被浪荡子弟盯上。” 不说还好,一说周云戟的目光更加幽怨了,“殿下接手风闻司数月,晓得败坏我家宁儿名声的男子是谁吗?” 沈舟想了想,诚实道:“不清楚,我的精力都花在搜捕柔然谍子上。” “莫非是景明十三年的榜眼?他俩关系蛮好的。” 沈舟双手叠放于脑后,“但要我说,郑明允也不差,家世才华,品德相貌…皆为上上之选。” 周云戟摇摇头,“殿下再猜。” 沈舟试探性问道:“杨鸿渐?或者李正章?” 周云戟见对方不开窍,遂换了个说辞,“秦州风气开放不假,但宁儿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方才那一幕,万一不小心传了出去…啧啧,人言可畏啊!我堂叔如果问起来,我该怎么交代?” “难道跟他老人家讲,‘没事,就是太孙殿下不慎把宁儿扑倒了,两个人恰巧滚在了一块’?” “可不能胡说八道,明明是周姑娘摔在我身上!”沈舟先帮自己辩解了一句,然后倒打一耙道:“你这个当叔叔的也是,府上没有其他下人吗?” 周云戟呵呵道:“末将喜欢清净,家中除了一队负责护卫安全的武者,不设仆役侍女。” 沈舟打了个冷颤,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坐起身,肃穆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周姑娘知,只要咱们仨不宣扬,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周云戟苦涩道:“我堂叔那边…瞒不过去的。” 沈舟轻轻拍了拍胸膛,“交给我!” “殿下有办法?”周云戟惊喜道,他其实已经替对方想好了,但太孙若能自己说出口,效果更佳! 沈舟笑嘻嘻道:“大不了让周老先生揍我一顿!” 周云戟无语,这也算办法? 沈舟突然想到什么,“那些十六卫士卒呢?” “还在北风烈酒馆跪着。”周云戟脸色一沉,“殿下,此事需多多思量,京城周边军伍中的年轻人,大多没有经历过惨烈战事,责罚太狠,容易滋生逆反心理。” 他说的比较委婉,主要是担心殿下在军中资历不够,会为将来埋下隐患。 沈舟冷笑道:“我就不信苍梧的兵,都是这副德行!” 第44章 不吐不快 “北风烈”酒馆被闻讯赶来的边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日罚跪,早就成为了秦州城街头巷尾最轰动的话题。 众人对着店内那十多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指指点点,议论声中既有快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十六卫毕竟是十六卫,他们或许不敢记恨太孙殿下,可会不会扭头将火气撒在边军身上呢? 从背后捅来的刀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隶属于左威卫的汉子们,已经濒临崩溃,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痛苦。 有人甚至需要用手支撑着地面,才能保持跪姿。 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街口的喧嚣。 一名穿着郎将服饰,虎目圆睁的军官飞身下马,突破人群,如旋风般冲进酒馆。 赵贲看着部下如此凄惨的模样,又想起前不久听闻的惊悚消息,顿时气血上涌,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混账东西!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恨铁不成钢的咆哮道:“才离开京城几天?就把军纪忘了?着甲饮酒!谁给你们的胆子?” 赵贲完全不给众人辩解的机会,一拍桌案道:“还敢大放厥词,看不起边军弟兄?你们他娘的知道‘鬼哭峡’谁守的吗?知道‘断魂坡’的土为什么是红的吗?啊?” “老子历经大战死战十余场,都对边军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眼眶赤红,嘶吼出声,“最该死的就是冲撞了太孙殿下!致使殿下旧伤复发!你们万死难赎其罪!老子…老子真想一刀一个劈了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 跪着的士卒中,有位高个子的队正被骂得抬不起头,但强烈的委屈和连日的折磨让他忍不住哽咽着反驳,“赵郎将,我们…我们就是嘴贱抱怨了几句,真不知那年轻人是殿下啊…” “他当时穿着便服,而且一开口就教训我们…我们…” “还狡辩?”赵贲怒极,一脚狠狠踹在队正肩头,将其踢翻在地,“殿下金口玉言,肯教训你们,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便服?便服就认不出来了?眼瞎了还是心盲了?” 京城人口超百万,见过沈舟的其实不多,但这不能作为借口! 周围的士卒见状,更是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躲人群中的周云戟,暗自摇了摇头,赵贲看似气愤,可其实已经在做惩戒了,若贸然插手,定会驳了对方面子。 一个从五品郎将或许不足为惧,但等对方回到军营,呼朋唤友,胡扯一番,怕是会给殿下扣上一顶亲远疏近的帽子,不利于朝廷整合京营与边军的谋划。 杀了?赵贲最多算是御下不严,且未造成严重后果,罪不至死。 沈舟拍了拍周云戟的肩膀,上前一步道:“赵郎将,好大的威风。” 赵贲浑身僵硬,机械般地回头。 沈舟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入酒馆,围观边民自发让开一条道路,目光敬畏地追随着年轻男子。 上一回殿下来去匆匆,他们根本不知道太孙长什么模样,这次可得细细端详一番。 赵贲脸上的暴怒转化为惶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激动道:“末将左威卫郎将赵贲,参见殿下!末将治军无方,罪该万死!请殿下重罚!” 别人不清楚太孙殿下在柔然干了什么,但他亲自去迎接了使团,还跟叶白衣搭上了几句话! 营救敕勒曲率、智斗大萨满、孤身搅动草原风云…听着都不真实,可放在殿下身上,又那么的合情合理! 沈舟微微抬手,笑道:“我记得你,旧历二十七年齐都一战,为帮大军争取时间,带队死守邗渠,身被三创,血透重甲,是条汉子。” 赵贲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受宠若惊的狂喜,脸膛因激动涨得通红,“殿下…您还记得末将这点功劳?” 周云戟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沈舟点点头,目光侧移。 左威卫士卒们面如土色,无形的压力让他们有种窒息感。 “委屈?”沈舟声音平淡,“觉得我罚你们,只是因为你们抱怨了几句?还是觉得,我是因为被你们冲撞了,才借题发挥,摆皇太孙的架子?” 无人应答,但低垂的眼神里,又分明写着答案。 沈舟冷冷道:“你们是不是还在想,边军苦?那是他们没本事,活该?” 他运转气机,提高声调,“你们身上这身皮,和边军弟兄们身上那身破旧铠甲,一样!都代表着苍梧!代表着你们身后是万千百姓的父母妻儿!” 沈舟扶着桌沿,才将将稳住身形。 赵贲立刻帮殿下搬来了一张凳子。 沈舟看了一眼,没有坐下,“天下初定,朝廷只能先顾着中原,防止狼烟再起,所以军马装备都先紧着十六卫,此为无奈之举。” “几座修养城而已,就惹的你们眼红?”他质问道:“你们怎么不眼红那些拿着破刀,身穿皮甲,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找不到的边军英灵!” 沈舟喘着粗气,“不是觉得边军不行吗?为何上次军营大比还是输给了他们?左威卫,万年老五,位置很稳当嘛!叶无救就是这么练兵的?” 周云戟快步上前,提醒道:“殿下…” 赵贲涕泪纵横,打断道:“殿下,不值得为我们发这么大火,不如由末将亲手斩了他们,再以死谢罪!您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骨!” 沈舟摆摆手,继续道:“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脱下盔甲,剔除军籍,以后爱怎么眼红怎么眼红,当街骂我两句也不打紧,想动手的话,得过段日子。” 地上众人十指扣入地板寸余,一言不发。 沈舟嗤笑道:“那就是选第二项喽,秦州城外有地堡数百,最近的离半泉驿不过五十里,你们去待上半年,去做一个真正的边军小卒,去尝尝风沙刮骨的滋味,去亲眼看看柔然的游骑有多凶残!” “等你们活着回来,若还有人眼红抱怨,直接来找我!” 赵贲郑重行礼道:“殿下英明!末将代这群不成器的东西,叩谢殿下再造之恩!若他们半年后还是烂泥,不用殿下动手,末将自己宰了他们!” 沈舟收回目光,扶着周云戟离开了酒馆。 等他走后,地上的高个子队正才敢站起身,捶着丧失了知觉的膝盖,谨慎问道:“赵郎将,殿下不是武榜第十七名的大宗师吗?怎么会…” 赵贲眼中寒芒一闪,“听过柔然大萨满的名头么?” 第45章 谣言的雏形 高个子队正实在无法理解,那般强大的皇太孙,为何会显得如此虚弱,故而才提出疑问。 而赵贲的回答更是让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在秦州,在这片与柔然接壤,常年战乱的土地上,百姓或许不清楚京城的六部尚书是谁,但绝对不会不知道大萨满。 而且此人数月前还登临了武榜首甲! 对于中原江湖和朝廷而言,兀鲁思都是当之无愧的心腹大患! 高个子队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惊悚的念头,失声尖叫道:“难不成…殿下是被…”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 赵贲深吸一口气,激昂道:“殿下和兀鲁思于草原深处转战千里!从柔然王庭一路杀至雪狼原,再到黑风山口!” 他的声音充满了热血的感染力,仿佛亲眼所见,“殿下逆伐武榜第一!剑气纵横天际,引得星辰失色!与妖人捉对厮杀大半月,以浩然正气,硬撼邪法秘术!” 现场落针可闻,静得吓人。 赵贲越说越激动,“按照叶无尘的感知推断,殿下或许只差一丝,便能斩下兀鲁思的头颅!” 左威卫的士卒们面无血色,身子抖得像是风中落叶! 他们之前居然顶撞了一位曾跟天下第一搏杀,并差点宰了对方的绝世狠人? 周围的边民,一个个目瞪口呆,如同听天书一般。 赵贲冷笑道:“不指望尔等现在相信,等过段日子,风闻司和雾隐司的密报传回京城,朝廷应该会揭示更多的战斗细节。” 高个子队正一改前态,大义凛然道:“郎将,瞧您说的!” 此刻,再无人觉得三日罚跪和调往秦州有什么委屈,能追随这样一位太孙,是他们毕生的荣幸! 赵贲看着麾下士卒的反应,重重哼了一声,“你们也有资格在殿下面前委屈?” “都给老子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滚去北边地堡!” … 连日阴霾散去,天空难得露出一片澄澈的蔚蓝。 阳光撒在黄土夯实的街道上,带着几分醉人的暖意。 沈舟缓步走出将军府,伸了个懒腰,他也想疗伤,可那股血煞之力极为凝练,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祛除。 周云戟换下了肃杀戎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气质儒雅。 二人并没有选择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 秦州城虽无江南水乡的繁华精致,但自带着粗粝且顽强的生机。 主街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 本地居民神色匆匆,步伐有力,孩童们在巷弄间追逐打闹。 “边境清苦,殿下见笑。”周云戟淡淡道。 沈舟摇摇头,目光扫过那些为生活奔波的百姓,轻声道:“民生多艰,却不忘其乐,守望相助,此乃国泰民安之象。周将军与边军将士,功不可没。” 二人穿过几个热闹的集市,走入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一阵稚嫩清脆的朗朗读书声,随风飘入耳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源自一间看起来颇为简陋的土坯小院,院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上书“蒙学堂”三字。 周云戟脚步一滞,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末将早年游历秦州,还当了几年私塾先生。” 沈舟勾起嘴角道:“我小时候不爱读书,全靠家里老头子连哄带骗。” 周云戟哈哈道:“今后两位小皇子有样学样怎么办?” 沈舟想了想,“揍不死他们!” 二人悄悄走入小院。 只见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正襟危坐于小马扎上,摇头晃脑地跟着前方“先生”诵读。 而那位背对院门,手持书卷的先生,身姿窈窕,一袭素衣,嗓音温婉。 沈舟脸色僵硬。 周攸宁似乎察觉到后方的目光,转过身来,视线恰好跟太孙殿下撞上。 她清丽的脸庞“唰”地一下变得通红,握着书卷的手指慢慢收紧,眼神中写满了不知所措,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捉住一般。 周云戟嘿嘿道:“殿下,算不算缘分?” 沈舟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溜走,免得彼此尴尬。 然而,他刚后退半步,院里的孩子们就发现了这两位新来的“不速之客”。 “呀,外面有人!” “是周先生的叔叔!” “还有一位哥哥是谁?好好看!” 几个胆大的孩子立刻围了上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舟。 一个莫约七八岁的少年,大声叫道:“我认得你!前几日在酒馆,是你教训了京城来的坏蛋大兵!” “真的吗?你是那个太孙殿下?”一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奶声奶气道:“爹爹说殿下可厉害!” 孩子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道: “我可以跟你学武吗?” “先生教我们读书,可读书又不能打跑柔然人…” 另一少年嘟着嘴,偷偷瞄了一眼立在原地的周攸宁,“而且先生还是女孩子…” 周攸宁脸色更红了,有些窘迫。 沈舟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露出温和的笑容,耐心解释道:“首先呢,读书非常非常重要。” 他揉了揉想要学武的少年的脑袋,“治理国家,发明强大的武器,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都需要读书明理。就像周先生,她虽然不会舞刀弄枪,但她教你们知识,让你们明白道理,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沈舟顿了顿,又道:“而且,谁说姑娘就不能当先生了?” “比如我一开始习武的启蒙师父,叫温絮,她很厉害的!” 周云戟忍着笑,“这点倒是没撒谎,多亏了太孙妃,才能让逍遥京城的殿下静心学武。” 少年抱着胳膊,斜视道:“你不会怕媳妇吧?” 周云戟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哦”了一声,尾音拖长。 “什么话!”沈舟赶紧道:“提笔安天下,上马定乾坤,方算真本事,你们多学学周将军!” 孩子们像是没听见,纷纷起哄道:“老爷们怕媳妇,羞羞羞!” 第46章 大军开拔 沈舟无奈耍了一套街头不常见的拳法,才将孩子们引回正题,“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把根基打牢,不管是大将军还是大侠,不识字可不成。” 站在不远处的周攸宁,心中的窘迫情绪慢慢消散。 她看着沈舟蹲在一群孩子中间,没有任何架子,这似乎跟京城里的传闻…有些不同。 过了片刻,周云戟叮嘱道:“宁儿,记得回府吃饭。” 周攸宁点点头。 沈舟踏出私塾门外,又听周云戟道:“殿下,我家堂叔来信说会走一趟秦州城,您想想该怎么应对吧。” 沈舟眨眨眼,转移话题道:“天气不错。” 旋即他哭丧着脸,唉声叹气道:“周将军别忘了帮我求求情。” 周云戟笑而不语。 … 十三国都。 天未亮透,东方只泛着一丝鱼肚白,但偌大的京城早已苏醒,不,是彻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杀感。 朱雀大街两侧,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蹒跚学步的幼童,从衣着华丽的士绅到布衣荆钗的平民,无数双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皇城! 承天门缓缓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皇帝的銮驾,而是两队衣甲鲜明,手持仪仗,神情肃穆的金吾卫。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金属甲叶相互碰撞,汇成一片冰冷的寒潮。 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划破长空,一声接着一声。 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轰然展开,旗面上的金色盘龙张牙舞爪,睥睨天下! 而它身后,则是代表着各支主力军团的绣旗,以及写着主将姓氏的认旗。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 来了! 武卫重装步兵打头阵,他们像是一整面移动的钢铁城墙,明亮的胸甲反射着晨曦,冰冷的长矛直指苍穹。 士兵们的脸庞隐藏在兜鍪的阴影下,只能瞧见紧抿的嘴唇和坚定的眼神。 脚掌每一次落地,都会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万胜!万胜!万胜!”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重步兵之后,是来自天下各道的精锐府兵。他们的衣甲制式略有不同,却同样精良,同样透着百战之师的锐气。 刀盾手、弓弩手、长枪兵…各色兵种井然有序,沉默前行。 骑兵的出场更为震撼,尤其是独孤照麾下的右卫! 人马皆披重甲,铁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手中长槊仿佛能撕裂任何阵型。 沈凛一辈子就干过两次铺张之举,一是修建太极宫,大明宫,二是孙子的大婚典礼,今后如果要再挥霍,起码得等到沈舟继位! 他省吃俭用,这才让苍梧军能近乎全员着甲! 一辆辆需要八匹骏马拖拽的攻城弩车,投石车…在辅兵的号子下,缓缓而行。 天空中,偶尔有数道流光掠过,那是随军出征的钦天监修士与雾隐司供奉。 他们将在另一个层面,为王师保驾护航。 在这支钢铁洪流的最中央,有着一座高大巍峨的玉辂。 沈凛身着金甲,外罩明黄色龙纹斗篷,按剑而立。 他没有戴头盔,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时隔十四年,苍梧帝君再次出征! 沈凛扫视着他的军队,他的子民,然后拔剑出鞘,直指北方! 这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北征!北征!北征!”将士们的怒吼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玉辂之旁,齐王沈承煜,秦王沈承烁,镇军大将军萧钺,右卫独孤照,左骁卫林缚云,右骁卫贺烈,左千牛卫李朔,右千牛卫王震野等人皆面色凝重。 此战,关乎国运,只能胜,不能败! 还有一人,算是意料之外。 旧魏国七皇子,现苍梧魏王,魏仙川!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泛起了泪花,原来出征之时,百姓的反应是欢送,而不是谩骂。 中下层的军官和普通士卒们,想法更为朴素直接。有的渴望军功封爵,光宗耀祖;有的牢记国仇家恨,誓要驱逐鞑虏;有的则只是遵循着军人的天职,陛下指向哪里,他们就打向哪里! 但无论初衷如何,此刻都被这宏大的场面和同袍的情绪所感染,血脉贲张。 京城最出名的“野狐棋社”,掌柜平静地锁好大门。 一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面露不满,“顾老板,不用这么杞人忧天吧,大军气势如虹,战火蔓延不到京城的。” 掌柜摇摇头。 一队左卫骑兵脱离队伍,朝他们走来。 年轻人自觉失言,慌忙解释道:“顾老板是个好人,他只是想回家探亲而已。” 战事在即,任何扰乱民心的行为都会被重罚! 为首的中郎将瞥了一眼年轻人,下马郑重行礼道:“先生,陛下说您身体不好,不必赶往前线。” 周围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头雾水。 顾老板他们熟悉,风趣幽默,棋力不弱,总喜欢扯两句荤段子,但怎么会被一位将军称呼为先生? “混了这么久,依旧是个小小的四品官,丢人玩意,萧钺都调走了,你还拿不下左卫大将军的位置?”顾临渊训斥道:“以后别说跟我学过兵法。” 中郎将挠了挠头,“学生愚钝,辜负了先生教诲。” 顾临渊摆摆手,叹息道:“要走一趟北方的,不然乱世十大谋士的首甲,怕是会被齐王或者魏王抢走,老夫就指着这个名头吃饭呢。” 队伍蜿蜒前行,似一条鳞甲闪耀的巨龙,缓缓游出京城。 当先头部队已经快要走出南门时,后军才刚刚从皇城开出。 道路两旁的百姓们将准备好的鸡蛋、面饼、肉干、甚至自己酿的浊酒,拼命地塞到经过的士兵手中。 “儿啊!好好杀敌!给爹娘争气!”一位老母亲泪流满面,对着队伍声嘶力竭地呼喊。 “将军!多杀几个蛮子!”男子们挥舞着拳头。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年轻的女子们则红着眼圈,把手中的平安符抛向军队。 沈凛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帝都。 城楼上的文官,留守将士齐齐跪倒:“恭送陛下!祝陛下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巨龙离巢,带着整个帝国的期望与力量,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滚滚而去! 天地为之失色,日月为之无光。唯苍梧战旗,猎猎作响! 第47章 刀与剑,共赴塞 漱玉剑庭的正殿广场前,三百青袍弟子排列整齐,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枚白玉暖佩。 秋风拂过,玉佩和长剑铮鸣相击,其声清越,直贯九霄。 台阶上,宗主洛清身着月白色掌教服,神色肃穆。 在她继任前,多数弟子都不知道门内有这么一号人物,就好像凭空出现一般。 但江湖门派,实力为尊,洛清第一次出手,便连败三位太上长老,成为了剑庭中当之无愧的武道第一人。 而且前不久,她更是一举突破空明境,引得霞光千落,映照祖山。 至此,再无人对洛清的来历抱有微词。 一位鹤发童颜的太上长老向前一步,朗声道:“昔年中原动荡,群雄逐鹿,漱玉剑庭封山闭户,不涉凡俗之争。” “可柔然外族,亡我中原之心不死!此战,非一家一姓之私怨!吾辈练剑,为何?” “护道守土,岂分男女!”三百弟子同声应和。 太上长老微微颔首,目光侧移道:“这次由你领队,辅佐宗主。” 不等柳星湄回答,另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媪打趣道:“听说太孙府上莺莺燕燕,热闹的很,齐王反而素了多年…” 她停顿片刻,严肃道:“一定得看好宗主!” 随即又道:“湄儿啊,此去秦州,要以肩上的担子为重,但自己个的事情,不妨也上上心。一把年纪了,还等什么?” 柳星湄脸上倏地飞起一抹红晕,“师叔!慎言!” 老妪们嘿嘿笑了起来,不再逗她。 弟子队列中,有几道目光悄然瞟向最前方的一对男女。 “裴师兄又站在苏师姐旁边了…” “嘘!什么裴师兄,是裴师姐夫!” “青冥剑宗的嫡传,愣是成了咱们漱玉剑庭的‘倒插门’,嘻嘻…” “听说裴师姐夫在宗内的宅子都漏雨了。” “何止,上次青冥剑宗来信催他回去理事,你们猜怎么着?苏师姐眼光一扫,裴师姐夫立马回信说‘妻命难违,事务请师弟代劳’…” 低低的窃笑声传来。 两派较劲百余年,以往都是女方嫁去男方,而今青冥剑宗的新任剑魁却被留在了漱玉剑庭,她们也觉得与有荣焉。 裴照野何等修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侧头看向身旁女子。 苏郁晚似浑然未觉,目视前方,但下垂的左手,却默默地伸了过去,轻轻勾住了丈夫的小拇指。 裴照野反手握住,入赘就入赘!师弟们想入赘还没人要呢! 洛清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一弯,旋即又变得肃然,“此番奔赴前线,我等需让天下知晓,女子的剑,亦可挡下百万雄师!” “欲灭我家国者!” 锵啷啷! 三百长剑同时出鞘半寸,“虽远必诛!” 相比之下,青冥剑宗的出征仪式则要简单许多,不过是一碗浊酒一声干而已! … 秦州的寒意,比京城来的更早些。 周府正堂的榆木方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一碟烤得焦黄的胡饼;几样腌制的爽口小菜;还有一壶烧刀子。 沈舟身份使然,“霸占”了主位,周云戟和周攸宁坐于他的左右两侧。 现场气氛有些微妙。 周云戟撕下一块胡饼,蘸了蘸羊肉汤,大口嚼着,含糊道:“殿下住得惯么?” 沈舟平淡道:“我不认床。” 周云戟佯装自责道:“末将还以为殿下觉得周府无趣,所以才偶尔往‘蒙学堂’跑呢。” 沈舟解释道:“闲久了,总想找点事情做。” “我虽对排兵布阵有些见解,但终究是纸上谈兵。人贵在自知,为将者任何一个命令,都关乎上万士卒的生死,我不敢,也不能随意掺和军务。” 周云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最怕不懂装懂,且瞎指挥的贵人。 太孙能认识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周攸宁舀起一勺肉汤送入口中,驱散了些许寒意,“殿下在学堂…感觉如何?那些孩子颇为顽皮,没给您添麻烦吧?” 有人帮忙上课,她倒是落得清闲,终于有时间在府里读读书。 沈舟摸了摸鼻子,“麻烦谈不上,孩子们都很可爱,就是精力太过旺盛。” 周云戟看着二人这客气又略带尴尬的对话,打圆场道:“殿下,秦州本地的酒水,别有一番风味,您尝尝?” 说着便给沈舟倒了一小杯。 周攸宁下意识地瞪了叔叔一眼,没好气道:“殿下有伤在身。” 周云戟一拍脑门,“忘了忘了,怪我怪我。” “无碍。”沈舟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哈哈哈!”周云戟提醒道:“殿下,慢点。” 周攸宁也侧过脑袋,肩膀微微耸动。 沈舟缓过劲来,拍了拍胸口,“这杯酒喝得不冤,总算是见着周姑娘笑了,咱俩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他实在不习惯现在这种感觉,每天吃饭都跟上刑似的。 周攸宁转身,反问道:“我跟殿下有恩怨?” 周云戟调笑道:“对呀,什么恩怨,说说呗。” 与此同时,一武者现身于大堂,行礼道:“启禀殿下,将军,朝廷大军两个时辰内便会抵达秦州城。” 沈舟跟周云戟对视一眼,快步走出宅邸。 整座秦州城,像是一个被狠狠抽打的陀螺,高速旋转了起来! 一队队边军士卒披甲持锐,如溪流汇入大海般奔向南门。 城中官吏全部出动,声嘶力竭地呼喝着,组织民夫搬运物资,清理主干道。 百姓们先是一阵惊慌,但在得知是朝廷大军抵达后,又一同赶往城南,想要一睹王师风采。 上次来的左骁卫和武卫虽然雄壮,但跟左右卫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 小贩们趁机兜售瓜果茶水,孩童们兴奋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闷雷般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无数马蹄敲击大地,无数脚步踏碎山河的轰鸣! 在黄昏落日的烟尘中,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 周云戟在人群中找到了秦州刺史,二人并肩而立,静候王师驾到。 第48章 戏过了 左右千牛卫的武者士卒,率先抵达城下,控制住各处要道。 时间匆匆流逝,百姓们还没看过瘾,就见一辆格外醒目的玉辂,停在了城门口。 周云戟和秦州刺史跪地行礼道:“恭迎陛下圣驾!恭迎王师!” 沈凛抬了抬下巴,“免礼。” 萧钺拨转马头,沉声道:“各部依令扎营,不得扰民!” “是!” 命令传下,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动起来,分散四周。 玉辂上的沈凛,一眼就发现了后方的沈舟。 他心头一暖,臭小子平日里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刻从不会掉链子。 也是,当了太孙,也该明白礼数的重要性! 沈凛嘴角微微向上,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孙子的拜见了,或许还能听两句难得的恭维话。 然而很快,沈凛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沈舟确实在往前走,但方向却不是朝着玉辂! 臭小子仿佛没看见他这位皇爷爷般,径直从旁边掠过,奔着中军队伍里的一辆奢华马车而去。 沈凛脸上的欣慰化为错愕,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问号。 沈舟熟练地跳上马车,掀开帘子,钻入其中,动作娴熟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沈凛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失落,好笑,又有点牙痒痒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臭小子,朕乃九五之尊,还不如他媳妇有吸引力是吧?” 合着刚刚那副急匆匆的样子,根本不是来迎驾的! 沈凛忽然觉得秦州的秋风,太凉。 华贵马车内,除了沈舟外,还有两位女子。 温絮生产才一个多月,可毕竟是云变境大宗师,身子已完全恢复。 但为了防止意外,秦司秋还是选择了随行照料。 沈舟轻轻握着温絮的手,关切道:“路上颠簸辛苦,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温絮摇摇头,眯眼道:“不问问治儿吗?” “管他…”沈舟话未说完,就察觉妻子的眼神逐渐凶狠,连忙改口道:“京城里有我娘和鸢儿她们在,自是不必担心,主要是你。” 温絮点了丈夫脑门一下,“战事不知要持续多久,小心治儿以后不认识你这个亲爹。” 沈舟左手捏拳,信誓旦旦道:“我有的是办法!” 一旁的秦司秋默默嘟起嘴,似在赌气。 沈舟在她的鼻头上刮了一下。 秦司秋方才露出笑容。 就在沈舟享受着片刻的温情时,车帘被风吹出一条缝隙。 他扫视了一眼,随即像被蝎子蜇了一下,打了个激灵! 队伍稍后方,一辆朴素的马车里,正坐着一位清瘦矍铄,穿着儒衫的老者! 周文襄? 周云戟说过,周老先生会来一趟秦州,但没说是跟大军一同来啊! “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沈舟当机立断,也顾不上解释,一手拉着温絮,一手拉着秦司秋,在周围将士和官员们诧异的目光中,迅速消失在原地。 … 夜幕降临。 皇帝行辕暂设于周府。 沈凛处理完紧急军务,得了些空闲,想起傍晚那一幕,不由笑出声,遂唤来周云戟叔侄。 “周卿,舟儿白日一见周先生便落荒而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朕不知道的趣事?” 周云戟暗叹一声,殿下,真不是末将不帮忙,但欺君之罪,祸延全族,没办法啊! 于是他将沈舟暗伤爆发,周攸宁端水伺候,却不慎摔倒,二人“滚作一团”,恰好被自己撞破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其中有些词汇,被周云戟着重强调! 原本只是来陪同,并未在意谈话内容的周老先生,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 “什么?!”周文襄花白的胡子颤抖不止,嘴唇哆嗦着,“你…孽障!孽障啊!有辱斯文!有辱门风!” 太孙殿下不在乎名声,他在乎啊!周家在乎啊!宁儿更在乎啊! 与周文襄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凛的冷静。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度古怪的光芒,接着竟然抚掌哈哈大笑。 看来不用他费心思了,臭小子下手又快又准! 温絮是沈舟心头好,自不必多言;陆知鸢连接着世家门阀;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代表的是草原势力;江棠为普通百姓;赵灵悦背靠国战遗族;秦司秋则象征着江湖。 至于文坛,沈凛一直没有寻见合适的人选,直到周文襄进宫请求成为沈珩的启蒙先生…自己送上门的,怪得了谁? 打下柔然,中原和草原相融合,还得乱一段日子,他是不打算管了,所以臭小子必须要有几位能帮他稳住各方的贤内助。 等治儿登基时,便能直接带领苍梧步入一个新的,前人从未达到过的巅峰盛世! 沈凛语气中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周老息怒,年轻人毛手毛脚,难免有意外,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嘛!” 周文襄哪里听得进劝,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去找沈舟算账。 无人阻拦。 老爷子怒气冲冲,一路问询,最终在通往沈舟临时住所的回廊下,撞见了端着药盏周攸宁。 “宁儿!”周文襄一把拉住孙女,痛心疾首地低声问道:“你老实告诉爷爷!那日…那日在房里,你和太孙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周攸宁被爷爷的问题问得脸颊飞红,跺脚道:“爷爷!您胡说什么呢!” “殿下当时体虚无力,险些摔倒,我…我去扶他,结果自己也没站稳,不小心…跌了一下而已!” 她羞臊的无以复加,眼中急出泪花,“您快别瞎猜了!若让旁者听了去,我还怎么做人!” 周文襄心中怒火稍歇,板着脸道:“当真?只是跌倒?那为什么太孙殿下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 “我怎么晓得!”周攸宁端着药盏扭头就走。 不对劲! 周文襄看着孙女的背影,心里依旧堵得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殿下谈谈! 他小跑到沈舟暂居的院外,正要拍门,却被一位头绘佛印,发别道簪的老者拦下。 “留步,殿下身受重伤,老夫奉命前来医治,小文襄如果有事,不妨明日再登门?” 周文襄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憋过去。 院内,隐约能听到沈舟夸张的呻吟声,“哎呦,轻点,煞气钻心啊…” 监正无语道:“殿下,戏过了,老臣还没进屋呢。” 第49章 问题大也不大 房间内,沈舟盘腿坐于床榻上,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胸前的黑色血线四处流窜,所过之处,肌肤会瞬间变为青紫色。 有监正在,他也懒得继续压制此物。 温絮和秦司秋分立两旁,美眸中满是担忧。 监正推门而入,手指掐诀,一算再算,“小文襄嘴硬心软,殿下放低点姿态,想来问题不大。” 沈舟面露困惑。 监正呵呵道:“老臣追随陛下时,已过花甲,三十年战乱,十四载太平岁月,称呼他一个‘小’字,不足为奇。” 沈舟眉毛一挑,“叶无尘说您早些时候,借算卦之名,调戏良家妇女…” 老叶满打满算六十五上下,步入江湖莫约在十六七八左右,若对方真大他四十岁,哪来的心思占姑娘便宜? 整个一神棍! 被当众拆穿,监正脸上却毫无惭愧之色,转移话题道:“小宁儿,人不错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殿下若行事坦荡,为何要惧怕小文襄?” “虽说情有可原,可毕竟害了姑娘名节…”沈舟听出了弦外之音,先辩解了一句,然后又道:“您少挑拨离间,这种事我不会瞒着媳妇的。” 温絮眼中的忧虑淡了几分,掩嘴轻笑道:“几月前陆妹妹旁敲侧击问过了,人家没看上我家殿下。” “女子最是言不由衷…”监正嘀咕了一句,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套长短不一的金针。 沈舟扯了扯嘴角,这老家伙,蔫坏蔫坏的。 “殿下,宁心静气,守住灵台的一点清明!”监正双指夹住第一根最长的金针,凝视着沈舟胸前,目光复杂,似追忆,又似痛惜。 师弟终究是将此门阴毒禁术练成了…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小山村。 曾经的兀鲁思,对星辰术数充满了好奇和敬畏,一心只想追寻天地至理。 何时开始变的呢? 监正的神色渐渐黯淡。 一步错,步步错。由魔入道,难难难;由道入魔,易易易。 监正摇了摇头,摒除所有杂念,指尖金针如闪电般刺入太孙膻中穴旁,约一寸之处。 “嗯!”沈舟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灼热纯正的力量被注入体内,与那盘踞在经脉中的阴寒血煞之气轰然对撞! 嗤嗤嗤! 沈舟体表的黑色血线骤然狰狞,疯狂扭动,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意。 一缕缕污秽之气,被硬生生从毛孔中逼出。 温絮和秦思秋看得心惊肉跳,但却帮不上任何忙。 “稳住!”监正低喝一声,手指连动,又是数根金针落下,分别没入神阙,气海,关元等大穴,构成一个简易的困阵,暂时封锁了血煞之力向外反噬的路径。 “厉害的!居然已经有了几分灵性,懂得自行抵御侵蚀。”监正心情愈发沉重,邪门歪道始终是邪门歪道,走得快不假,但早晚会栽跟头,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就像兀鲁思,荣登武榜第一,可又能风光多久?即便没人管他,几年后也会自取灭亡。 沈舟额头上青筋暴起,大汗淋漓,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他紧咬牙关,承受着两股力量激烈交锋带来的巨大痛苦。 监正双手结印,口诵咒文,指尖流淌出璀璨的星辉,慢慢融入金针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沈舟的皮肤时而通红滚烫,时而又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黑霜,强迫他发出阵阵低吼。 监正全神贯注,不断变换法诀,小心避开太孙体内的重要经脉,精准地围剿着血煞之力。 “须得彻底根除,但凡留下一丝一毫,都会继续吞噬殿下的气机,壮大自身!” 房内星光闪耀,符文遍布, 监正感慨道:“换作一般云变境,早已被煞气夺去神志,沦为不人不鬼的怪物。” 温絮点点头,“他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如今距离太一归墟仅一步之遥。” 监正来了兴致,询问道:“能越过空明境?” 术士与武者略有不同,前者的力量更多是来自外界,如沟通星辰,引动地脉等等,但对于自己本身的锤炼,往往不如后者。 千百年来,亦未曾有过术士登临一品最高境。 温絮想了想,回道:“也不算越过,空明境主修心,如果心湖足够澄澈,倒也不必自戴枷锁。” “自戴枷锁么?”监正喃喃道:“有点意思。” 莫约过了两个时辰,当最后一缕隐藏最深的血煞之力,被凝练如丝的星辰之光彻底击碎时,沈舟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淤血,整个人虚脱般向后倒去。 温絮和秦司秋同时上前,扶住了他。 监正长长吁出了一口气,擦拭了一下额角的汗水,“修养半月便能复原,期间切忌动武。”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房间,却发现院外的老头还待在原地,脸色一沉。 周文襄不喜沈舟幼时顽劣,声名狼藉,可太孙的安危关乎中原安定。 私情不能盖过大义! “殿下伤势如何?” 监正为难道:“不好说…” 周文襄一惊,“老夫认识几位医科圣手,这就写信请他们来一趟秦州!” “其实…”监正佯装犹豫道。 “少装模作样!”周文襄低喝一声,“把以前的臭毛病收一收!” 监正“嘿”了一声,撸起袖子,“小东西,怎么跟老大说话呢?” 周文襄老脸一红,“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它作甚?” 监正双手抱拳,举过右肩,“咱俩在关圣帝君面前斩了鸡头,烧了黄纸,你想不认账?” “一日是大哥,我终身是你爹!” 他年轻时游历苍梧旧都,却不曾想当地女子贼精贼精的,难以下手。 为了填饱肚子,监正找了位看上去不太聪明的读书人,以佛道之说糊弄对方,成立了名噪一时的“青龙帮”! 他担任帮主,读书人则是军师。 可惜朝廷风闻司动作太快,青龙帮来不及发扬光大,便被剿灭,二人再次沦落街头。 “滚你大爷的!”周文襄破口大骂,“我在问你太孙的情况!” “原本问题不大…”监正唉声叹气道:“但宁儿那一砸,险些坏了殿下的根基,小文襄,你打算如何赔偿” 第50章 奇袭之策 苍梧为了这次北征,整整调集了七十万大军,如此庞大的人数,自然不可能全部聚集于秦州。 其中还有部分会继续西行,跟西域都护府的边军汇合。 家底深,便有了兵分两路的本钱。 至于河北道那边,为了防止半岛三国趁火打劫,暂且不会有动作。 秦州百姓近期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出城去看十六卫的士卒。 不得不说,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同。 秦州本地军伍是原先的赵边骑,战力强悍不假,可长期驻守边塞,与风沙、马匪、柔然游骑打交道,身上难免浸透了悍野之气。 一旦脱离军营约束,行事风格往往带着几分蛮横和肆意,军纪算不上坏,但也绝称不上好。 而京城十六卫则截然相反,装备精良,衣甲鲜明。 巡逻士卒步伐统一,目不斜视,就跟一个妈生出来的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一句“军爷”便能把他们吓个半死,这在本地士卒身上可看不到。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北境地图铺在桌案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等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凛端坐主位,其下聚集了北征所有的核心决策层。 沈舟来此,纯粹是为了旁听,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门外汉,不好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金山城,北上第一道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老成持重的顾临渊率先开口,“上次北征,我军几乎打残了原先驻守于此的六万敌兵。” “柔然必会换防,如今咱们要确定,接手金山城的,是哪一位将领?其用兵风格如何?” 沈舟接话道:“据风闻司回报,很有可能是合主部的术赤。” “此人并非王庭嫡系,而是以战功上位,性情狡黠如狐,用兵狠辣刁钻,从不与敌正面硬撼,常用伎俩包括但不限于,设伏、偷袭、断粮道等。” 秦王沈承烁眉头紧锁,“术赤这头老狼…有些麻烦!” “金山城背靠断云崖,南接凌河,仅西侧通道可供大军进攻。” “若他据城死守,再不断派出小股精锐袭扰我军后勤,战事恐陷入胶着,于士气不利。” 打下金山城不难,甚至打下整个金微穹庐道都不难,但朝廷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得心里提前有个数。 萧钺一拍大腿,“怕个卵!任他千般诡计,我自一力降十会!陛下,给末将十万精兵,半月之内,必踏平金山城!” 作为苍梧武将第一人,天下大定后寸功未立,他都快被憋疯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拔下头筹。 沈承煜微微摇头,“萧将军勇武可嘉,但北伐首战,关乎全局士气,不可浪战。术赤用兵,意欲激怒我军,消耗我军兵力,需寻一稳妥之法,既能破城,又能尽可能的减少伤亡。” 众人各抒己见,有主张围困的,有主张诱敌出城的,有主张分兵疑兵的,但似乎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应对术赤那种滑不溜手的风格。 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到太孙身上。 沈舟愣了一下,“看我干嘛?寿宴上的兵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做不得准。” 沈凛轻哼一声,“苍梧需尽快拿下整个金微穹庐道,为后续战事奠定基础,你小子走了两趟柔然,途径金山城四次,就没有什么想法?” “说得好的话,朕便允了你跟周攸宁的婚事。” “你允个屁!”沈舟脱口而出道。 帐内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聊正事。”沈舟站起身,踱步至地图前,“我瞎说哈,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可行性。” 他指了指金山城北面,“断云崖,看似飞鸟难渡,但经我探查发现,有一条通道只需五品左右的身手,便能悄然爬上。” 沈凛轻声问道:“试过?” 沈舟点点头,“断云崖几百年不曾有人攻破,柔然对此松懈已久,基本不设防备。” “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最好由一位武力足够,且不会被观星楼发现的高手带队!” 沈凛斜视道:“你?” “不然呢?”沈舟反问了一句,“诸位应该都见过大宗师对决,就算是交手的余波,亦能对普通士卒造成不小的伤害。” “金山城受粮草限制,最多屯兵十万,而我们的人数却超过四十万,还全挤在西侧大道上。” “所以如果要用大宗师破城,反而对苍梧不利,一品高手能做的,就是吸引对方武者,换地方打一架。” 沈舟的想法大胆刁钻,完全跳出了正面强攻的框架,优点和缺点同样显著。 优点是此计若成,奇袭小队混入城中,突袭指挥中枢,若术赤分兵回援,城外主力便可趁势猛攻;若他不管不顾,任由内部火起,则军心必乱。 缺点是,万一对方提前有防备,除了沈舟外,大概没有一人能活着回来,都是精锐啊,一下损失太多,苍梧也得肉疼。 沈舟正色道:“风险不小。” 沈承煜看着儿子,沉默不语;魏仙川微微颔首,似乎觉得颇有启发性。 沈承烁摸着下巴,嘀咕道:“有点意思。” 不仅是柔然,他们也一样忽略了攀登断云崖的可能性,中原太多年没有进攻草原了,就像面对着一个全新且未知的对手,还需要时间来熟悉。 沈凛目光深邃,淡淡道:“大军会继续在秦州休整数日,此计…暂作备选。” 议事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 沈舟走出大帐时,太阳只剩下了半轮,一大片晚霞挂在天边,如梦似幻。 身后传来沈凛幽怨的声音,“有了媳妇忘了朕,一连几日都没给朕请安,家教呢?礼数呢?” 沈舟扭头瞥了一眼,“之前也没这习惯啊。” “今时不同往日,你得给珩儿和治儿做做表率!”沈凛回怼道。 “等他俩记事再说吧。” 一行人缓缓离开军营,正好碰上等候已久的周文襄。 监正起哄道:“有好戏看喽。”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似乎在谈论什么,但注意力却始终落在前方。 周文襄见礼完毕,低声道:“殿下,您伤势如何?” 不等沈舟接话,监正抢答道:“严重,非常之严重!” 第51章 秋风起 沈舟没搞懂监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欲开口解释一二,却发现喉咙内挤不出声音。 不用想,定是这老家伙暗中使坏! 但,为什么呢? 沈舟先在自己身上点了点,然后指着脖颈摇了摇头,意为穴道被封,无法说话。 监正一脸的痛惜,“殿下根基半毁,日后能否恢复,还得看造化。” 沈舟眼睛瞪的溜圆,啊?你到底想干嘛?老神棍! 周文襄狐疑道:“殿下面色红润,步伐稳健,不像…” 傻孙女听闻太孙因她伤势加重,夙夜忧叹,连饭都吃不下。 周文襄无奈,便亲自过来询问一番。 没事最好,但若是有事…皇室财大气粗,自然不在意金银之类的赔偿,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周文襄教书育人数十载,整天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万万做不出赖账之事。 监正斩钉截铁道:“此乃回光返照…呃不是,是伤势太深,精华内敛之象!看似无恙,实则…唉!一言难尽!以咱俩的关系,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沈舟隐约猜到了一丝真相,连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家爷爷。 沈凛回了一个“安心,交给我”的眼神。 沈舟喜上眉梢,论信誉,整个天下没人比得上老头的老头! 沈凛沉吟道:“舟儿是朕最寄予厚望的孙子,如今遭此磨难,朕心甚痛…” 沈舟:“???” 开场白不对!您倒是揭穿监正啊! 沈凛情真意切道:“寻常伤势,哪怕再重,朕倾尽国库也必为他医治。可依监正所言…涉及根基本源…” 周文襄一听,不由信了七八分,老脸青一阵白一阵。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艰难道:“陛下,殿下因宁儿遭逢大难,老夫虽清贫,也知…也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个锅,周家认了!该怎么负责,烦请划出道来,总不能任由太孙变成哑巴还不闻不问吧? 沈舟急得直跳脚,疯狂摆手,你们以前是土匪吗?不然为何讹起人来,如此驾轻就熟! 监正“心领神会”,一把按住沈舟的胳膊,对周文襄“翻译”道:“哎呀,殿下心地善良,不想让你担忧。” 沈舟,“!!!” 老匹夫!你曲解我的意思! 监正思索一番,了然道:“难不成一个周姑娘不够,要十个?” 他压低声音,却又保证所有人都能听清楚,“太贪了殿下!周家人丁单薄,上哪去给您找十个周攸宁。” 沈舟双手握拳,负于身后,忍无可忍,抬脚轻轻踹了监正一下。 监正“哎呦”一声,“殿下说‘见好就收,一个够了!不用贪多!’你看,多体贴的太孙。” 周文襄被一连串的自问自答,弄得头晕眼花,哭笑不得。 后方不远处,那群看热闹的王爷将军,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承烁用拳头抵着嘴,默默道:“用‘狗改不了吃屎’形容监正,半点不过分,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坑蒙拐骗。” 沈承煜揉了揉眉心,“舟儿…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喽。” 沈承烁嘿嘿道:“你不帮忙解释两句?” 沈承煜收回视线,“父皇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魏仙川轻摇折扇,笑眯眯道:“陆家若不是身居高位,亦能替殿下掌控文坛,可惜有一位左仆射在,力有不逮。读书人的嫉妒心啊…” 萧钺兴奋道:“诸位不妨赌一赌,看殿下几时能俘获周姑娘的芳心。” “三天!” “五天!” “半个月!” 魏仙川扭头道:“萧将军不下注?” 萧钺搓搓手,尴尬道:“末将过过眼瘾就成。” 沈承煜抬起胳膊,摇了摇,跟之前的沈舟如出一辙。 萧钺愤愤道:“王爷不要诱惑末将,末将在陛下面前立过毒誓,此生绝不再赌!” 周文襄脑子里一片混沌,仿佛瞬间老了十多岁,有气无力地拱拱手,“此事…容老夫回去再思量思量…” 监正冷不丁道:“时间耽搁越久,价格越高哈!” 周文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等他走远,监正才伸手在太孙背后一拍。 “咳咳!”沈舟喉咙一松,急冲冲道:“难怪你俩能玩一块去呢,狼狈为奸啊!唬人之前不用通个气吗?” 沈凛慢悠悠道:“监正说你伤及本源,朕的确很痛心,至于周老先生怎样想,与朕无关。” 说完,他朝着军营外走去,“不给朕请安,活该你被坑!” 沈舟剑指道:“你大爷!” 沈凛不以为然,臭小子无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你太伯祖。” 众人快步跟上,但在经过太孙身旁时,都会拍拍其肩膀,露出一副“我看好你”的恶心表情。 轮到沈承煜,他语重心长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可逃避责任!以后若要避免此类事情发生,记得离女子远一些。” “我已经很小心了!”沈舟怒吼一声,随即脑筋一转,“柳姨前几日来了秦州城对吧,呵呵!” “诶?”沈承煜脸色一变,“为父好心提点你,怎的恩将仇报呢?” 沈舟回以冷笑,“柳姨将你从水中救起,不一样有过肌肤之亲,她还二十年不曾嫁人,我再胡编乱造一通,我娘会如何想?” 沈承煜咬着牙道:“你大爷!” 沈舟轻蔑道:“大伯在京城!” 父子俩怒目而视,互不相让! … 木末城。 阿那瑰立于尚在重建的天狼殿门口,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线,他的目光似乎能穿越千里,看到那黑压压的苍梧军阵! 金山城对于中原而言,是一道天堑,而对草原来说,形同鸡肋。 骑兵…不善守城,且弓弩,投石车等远程兵器的差距,会被无限放大。 草原儿郎离了马,战力将大打折扣。 阿那瑰只希望赤术可以多坚持些时日,延缓苍梧军的进攻势头。 “曲率…”他有些责怪自己的优柔寡断,跟大局比起来,那点兄弟之情,简直不值一提。 阿那瑰抬起手,接住一片枯黄的落叶,放在指尖碾碎。 “事已成定局,多思无益。” “也好。” “秋风凉,正该人头落。” 第52章 栖云山 秦州往西约百里,有一山,名曰“栖云”。 此山山势如青莲含苞,终年被云雾缭绕,其间多清泉飞瀑,水流声不绝于耳。 据当地县志所载,前朝末年,有一空明境大宗师曾在这儿结庐隐修。 忽一日,天降祥瑞,地涌金莲,他于山巅沐浴万丈霞光,肉身虹化,一缕元神挣脱凡尘枷锁,直上九霄,疑似羽化登仙。 沈舟自是不信,真要有这般本事,为何不在乱世降临前加以制止,而是选择逃避? 心中只存私欲,枉顾天下苍生,担不起一个“仙”字。 沈舟来栖云山,是想寻一僻静之地,巩固体魄神气。 他的半步太一境,早已摇摇欲坠,再不抓紧修补,怕是将沦落为普通的云变大宗师。 沈舟的到来,引起了山中唯一“常住居民”的注意。 小道士清风年方十五六,修为粗浅,跟师父一同守着座年久失修的道观。 他对这位新来的“居士”,充满了好奇,明明岁数不大,但一双眸子却像是深不可测的古潭,偶尔流露出的气息,更是比山里最凶猛的野兽还要令人心悸。 清风会假借送野果山笋的机会,前来偷偷打量。 沈舟知其纯真,也不点破,有时还会跟他闲聊几句山野趣闻。 直至今日,清风遇见了位身披黑甲,脸带面铠的将军。 他脑中灵光一闪,将眼前气度非凡的年轻人跟传说中的苍梧太孙联系到了一起,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你…你是…殿下?!跟大萨满打架的那个?” 沈舟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否认。 清风连滚带爬地逃出房间,跑至前院,恭敬地对着神像磕了几个响头,“祖师爷莫怪,明儿给您多上两炷香哈。” 太孙亲至栖云山,谁敢说这儿没有神仙! 黑甲将军垂首道:“殿下,十六卫已然开拔。” 沈舟“嗯”了一声,“受大型器械拖累,抵达金山城少说得月余,我会尽快赶上。” 黑甲将军欲言又止。 沈舟皱眉道:“有屁快放,少打哑谜。” 黑甲将军憨厚道:“陛下说您不知军事,去不去前线没差别。” “别听他扯淡。”沈舟骄傲道:“像我这种身手超绝,又不会被观星楼发现的一品大宗师,往往能出奇制胜!” 黑甲将军的冷汗簌簌而下,这谁敢接话,腹诽陛下,嫌九族命长么?遂转移话题道:“陛下让末将给您带了份礼物。” 沈舟笑道:“我早年行走江湖时,比当下的处境艰苦百倍,用不着搭建临时行宫。” 二人谈话间,一道倩影现身于山道旁。 周攸宁拎着一个精致的药盒,脚步不似往日那般从容,带着几分迟疑和慌乱。 祖父从军营回来,虽未明说,但总提及“殿下伤势沉重,我周家得负责”之类的话语。 她心思玲珑剔透,岂能不知其中深意。 周攸宁对以前飞鹰走马,好逸恶劳的沈舟,当然有所偏见。 皇室子弟身份不同寻常,当为天下百姓做表率,怎可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但如今… 周攸宁的脑海里却不自觉的浮现起另一些画面:是他在蒙学堂耐心蹲下与孩童们平视交谈的模样;是他在酒馆中面对京营士卒刁难时,掷地有声地训诫;是祖父提及太孙在北境的所做所为时,那隐含的一丝惊叹。 甚至…还有上次意外的跌倒。 这些碎片交织在一起,渐渐勾勒出一个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沈舟。 黑甲将军识相地转身离去,对殿下的呼喊充耳不闻。 沈舟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道:“周姑娘,有事?” 周攸宁莲步轻移,紧张道:“监正帮您配了些膏药。” 沈舟毫不犹豫道:“老家伙骗你的,我并无大碍。” 周攸宁脸色一变,美眸中蒙上了一层雾气,十指紧紧扣着药盒,“殿下百般推脱,不愿让民女查看,是想用伤势逼我就范?” 诶?沈舟愣住,什么意思?倒打一耙是吧?当他是无赖么? “咱俩的事情本来就说不清,若再发生点什么,你就真的无路可走了,难不成大名鼎鼎的周姑娘也贪图男子的美色?”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可为了程小虎的安危着想,周老先生的孙女,还是算了吧。 省得小家伙日后挨打,都不晓得该找谁。 周攸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但求心安。” 一根筋,两头堵,怎么做都是错,既如此,沈舟也懒得继续矫情,反正他不吃亏。 周攸宁不敢抬头,慢慢上前脱下男子的外袍,食指指尖下意识地划过他的胸膛。 沈舟挑眉道:“周姑娘请自重,看伤就看伤,别的事情,得加钱…” 周攸宁两颊飞上一抹红霞,暗骂自己不知礼数,快速将手抽回! … 傍晚时分,沈舟拎着靴子,一步步走向院旁那条从山涧引来的浅流。 溪底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他踩了上去,冰凉坚硬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周攸宁站在不远处,看着男子的背影,玄色大氅衬得对方身形愈发清瘦孤直。 她笑了笑,轻声呼唤道:“吃饭了。” … 关外的半泉驿,收留了一大帮无家可归的流民,之前被周云戟顺手剿灭过一次,但依旧如原上野草,烧之不尽。 一些在中原犯了大罪的流寇,一见朝廷大军,立马慌不择路的往北逃窜。 可两条腿倒腾的再快,也比不上武者发出的箭矢。 不一会儿,黄沙中就多了十数具尸体,在夕阳的照射下,格外凄凉。 其余人则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希望能逃过此劫。 周云戟没心思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下令道:“动作快点,别耽误大军前进。” 这些人在苍梧北上时,会帮忙带路;可在柔然南下时,也同样会跟随劫掠。 上次侥幸逃过一劫的少年,听着耳旁传来的惨叫声,双眼无神,身体抖成筛糠。 待横刀临近脖颈的一瞬间,他扯着嗓子喊道:“我见过齐王世子!我帮过殿下!饶我一命!” 第53章 天比天高 刀锋骤然停在少年脖颈寸许处,带起的寒风让他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立。 周云戟眉心一紧,目光如刀道:“你说什么?哪位殿下?” 那人的名字,是少年后来探听到的,按时间推算,应该八九不离十。 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就…就是沈舟殿下!去年…去年夏天,他前往柔然营救宸国老卒,向我打听过何处能买清水和粮食!我真的帮过殿下!” 至于少年因为自己的贪念,给沈舟引来大麻烦的事情,是决计不敢吐露半个字的。 周云戟双眼微眯,审视着对方。 杀了这少年,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但若对方真的跟殿下有过微末交集,此举无异于落人口舌,有损太孙形象。 “带走!”周云戟冷冷下令道:“交于千牛卫的武者严加看管,敢有任何异动,立斩无赦!” 两名士卒上前,粗暴地将少年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了一辆运送杂物的辎重车上。 少年看着渐渐远去的半泉驿,大口喘着粗气,像他这种人,多活一天就是赚! … 与此同时,距离半泉驿东北百余里外一片沙丘和草场交界的地带。 夕阳将大地染成金黄,也拉长了三匹奔逃战马的身影。 它们口鼻处喷出浓白的沫子,汗水与伤口流出的血液把鬃毛黏结成绺,每一次迈步,肌肉都会强烈颤抖。 身后,五十多名柔然骑兵,如影随形! 这些蛮子骑术精湛,在颠簸的沙丘上依旧能稳稳开弓! “驾!驾!快!再快一点!”斥候队正汪诚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并不断用刀鞘拍打着马儿的后臀。 他也很心疼,但身边只剩下了两位同袍,还人人带伤。 如果不能把军情传递回去,前面的兄弟就白死了! 咻!咻咻! 冰冷的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不停地从他们身边擦过,力道稍强些的,往往能溅起一蓬温热的血花! “趴下!”汪城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尤为阴毒的冷芒,正射向左侧最年轻的曹小六。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纯粹凭借多年并肩作战形成的本能,死命地勒住缰绳!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硬生生横移了半步。 噗嗤! 一支粗长的狼牙箭狠狠钉入了汪城右肩锁骨,巨大的冲击力险些让他落马,随即很快,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 “队正!”曹小六和另一侧的老斥候厉喝一声。 “别管我!快走!”汪城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双目赤红,竟怒吼着一把抓住后背的箭杆,将其折断,任由狰狞的箭头留在肉里。 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汪城死死盯着前方,“翻过那道沙梁!进了乱石滩,就有活路!” 他们是七天前被派出的精锐斥候队,奉命深入虎穴,侦查金山城守军动向,却不幸撞上了数倍于己的柔然游骑。 一场惨烈无比的遭遇战,轰然爆发,七位好兄弟永远留在了草原上,只有三人经过浴血拼杀,突出重围! 身后的狞笑声跟听不懂的俚语已经清晰可闻。 “狗日的蛮子!老子日你先人!”一向沉默寡言的老斥候啐出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从马鞍侧袋中抽出一把被保养极好的军用手弩,完全没有瞄准,回身便是一箭! 一名即将投出套马索的柔然骑兵,喉间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血花,然后被紧跟着的战马踏成肉泥。 但这搏命一击也让老斥候的速度稍微一滞。 “噗!” 又是一支利箭袭来!精准地射穿了老斥候的大腿。 “老赵!”汪城目眦欲裂,欲要回援。 “滚!快他娘的滚蛋!”老斥候痛得面容扭曲,“我儿子长大了!死了没关系!” 他爆发出更加凶悍的戾气,一边用弩箭压制追兵,一边用尽平生力气咆哮道:“凌河上游已被污染,路上全是疑兵,合主部的崽子们都龟缩在金山城!告诉陛下!别上当!” 话音未落,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扑向烈焰的飞蛾般,逆着密集的箭雨,朝着追兵,发起了毫无胜算的反冲锋! “妈的!想活捉你赵爷爷去领赏?做你娘的千秋大梦!” “老赵!” “赵哥!” 汪城与曹小六怒吼出声!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被柔然骑兵吞没,随即传来兵器砍入骨肉的闷响… 借着老斥候用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汪城和曹小六终于冲上了沙梁。 汪城猛地回头,最后一眼,依稀能瞧见老赵的残躯被数支长矛高高挑起,又重重摔落。 他从脖子上扯下临行前闺女求来的护身符,一把塞入身旁年轻人手中。 “活下去!” 曹小六心神巨震,“队正,你!” 汪城咳出一口鲜血,“我的伤势,坚持不了多久,替我照顾好你嫂子娘俩,别让她们被人欺负!” 曹小六速度不减,拉住对方的缰绳,“你他妈自己照顾去!不是你说的吗?进了乱石滩就有活路!” 汪城嘶哑道:“早知现在,当初就不该要你!婆婆妈妈的,半点不爷们!” 曹小六苦涩道:“谁让您运气不好!” 汪城先自嘲一笑,旋即正色道:“咱俩距离大军太远,柔然蛮子手段不弱,想逃出生天,必须再留下一个人…” “队正,我小六无父无母…” “闭嘴!听我说完!”汪城尖声道:“要死有的是机会!” “你继续往南跑,记得路上找些巨石作掩护!” 说完,他一刀斩断缰绳,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走!” 曹小六连伤感的空隙都没有,双腿一夹马腹,向着那片嶙峋黑暗的乱石滩亡命奔去。 汪城跳下马背,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道:“老伙计,你要不要也走?” 枣红色大马打了个响鼻。 汪城看了眼西边的晚霞,“嘿,北方的天是比南方高些。” 第54章 钓鱼 曹小六不知自己到底逃了多久,夜风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 身后的喊杀声似乎遥远了些,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曹小六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步伐踉跄,全靠意志撑着它前行。 突然,战马发出一声哀鸣,前蹄一软。 惯性将曹小六狠狠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砂石地上,滚出老远。 他挣扎着爬起身,扭头一望,只见那匹忠心耿耿的伙伴,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泪水模糊了曹小六的视线。 远处,柔然游骑的火把还在不断逼近! 曹小六闪身躲到一块等人高的风蚀岩后面,紧紧握住腰间横刀。 他心跳如擂鼓,怕死吗?当然怕!可以不死吗?当然不行! 曹小六这一团斥候,先后有三千人加入,拢共阵亡两千七百有余。 不能坠了前辈的威名! 倏的,一阵细微的马蹄声,从另一方向传来。 曹小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有敌人?! 他屏住呼吸,把自己藏在阴影里,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花啊,六哥娶不了你了,趁着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隔壁的陈文,虽然挑不起五斤担,可起码是个读书郎,以后说不定能高中状元,混个宰相当当… 月光下,十余人缓缓行来。 她们皆身穿统一的白色劲装,即使在黑夜中也格外醒目。 人人身负长剑,气质清冷出尘。 是柔然的祀女?还是什么邪派武者?曹小六心里警铃大作。 在关外绝地,突然出现一队诡异的女子,绝非善类! 传闻祀女有蛊惑人心的手段,不可大意! 曹小六用舌尖挑出后槽牙下的毒嚢,只要情况不对,他会毫不犹豫地咬破! 那队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为首者微微抬起胳膊,队伍立刻停下。 她目光扫过巨石,轻声道:“朋友,是敌是友?不妨出来一叙。” 曹小六一言不发,将刀横在身前,做出了拼命的架势。 另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子冷哼道:“藏头露尾,非奸即盗!” 说话间,一道凌厉的指风以迅雷之势弹向巨石! 曹小六手腕一麻,从风蚀岩后跃出,双目赤红,吼道:“蛮子走狗!要杀便杀!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不管不顾,挥舞着卷刃的横刀,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女子扑去,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苏郁晚俏眉一撇,纤指轻拂。 一股巨力传来,曹小六横刀脱手,人也被带得踉跄几步。 苏郁晚平静道:“中原漱玉剑庭,你是哪部分的?” 曹小六一愣,也顾不上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扯着嗓子道:“诸位大侠仙子!我是左骁卫的。求求你们!救救我们队正!他为了拦下追兵,还在后方!求求你们!快去救他!再晚就来不及了!我曹小六愿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看着少年头破血流,状若疯魔的模样,漱玉剑庭的女子们面面相觑,眼中的警惕化为了一丝动容。 “说清楚!追兵在何处?有多少人?”苏郁晚快速问道。 斥候探路,武者开道,是既定章程。江湖人乐意帮忙,沈凛自然欢迎,但也不可能一开始便将最复杂的任务交于他们。 曹小六语无伦次地把情况描述了一遍。 一头戴兜帽的女子将自己的马匹让给了他,柔声道:“你继续去传递军情,若汪队正还活着,我们一定可以将其救下。” 曹小六瞟了对方一眼,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可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翻身上马,朝南疾驰。 小半个时辰后,远处火光大盛,蹄声如雷! 五十余名柔然精骑已然追至,呈扇形包围过来,在看到漱玉剑庭众人的瞬间,立刻发出兴奋的嚎叫,显然将她们也当成了猎物。 苏郁晚看向兜帽女子,点了点头,“迎敌,一个不留!” 十余道白色身影如月下绽放的雪莲,四散开来,森然剑意冲天而起。 苏郁晚不打算出手,战争才刚刚打响,不知要持续多少时日,要给师妹们一些历练的机会。 战场,江湖,不是一回事! 柔然骑兵未曾见过此等阵仗,但靠着人多势众,一发狠,马匹再次提速。 铁蹄践踏,刀光闪烁。 下一刻! 铮! 十数柄长剑同时出鞘,周围的黑暗被层层撕裂。 女子们的身形如同穿花蝴蝶,在马群中翩跹闪动,每一次剑光划过,必有一名柔然骑兵喉间绽血,或被刺穿要害,惨叫着栽下马背! 她们的身法太快,剑太利!柔然人粗犷的劈砍根本碰不到其衣角,反而像笨重的野牛撞上了灵巧的蜂群,不断被收割着生命! 剑气纵横,血花四溅!洁白的衣衫在腥风血雨中飞舞,有种残酷而圣洁的美感! 刹那间,柔然骑兵便已倒下了二十余人,阵型大乱。 就在漱玉剑庭的女子们认为胜局已定时,游骑后阵中,一位手持奇形弯刀的壮汉,缓缓策马向前。 他一出场,一股似洪荒猛兽般的恐怖气息便弥漫开来。 高手!绝对是高手!云变境?空明境?苏郁晚摸不准! 壮汉露出一口大黄牙,狞笑道:“钓鱼好啊,我喜欢钓鱼。” “漱玉剑庭的女子剑仙,在草原上价值不菲,没想到遛个弯,还能有此收获,血赚!” 话落刀现! 他从马背上高高跃起,手中弯刀化作一条惨白的孤光,直劈苏郁晚! 这些人中,也只有她对自己有威胁! 苏郁晚拔剑迎敌,却被一招击飞数十丈,双腿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不等她喘匀气息,刀光又至! 千钧一发之际,那位兜帽女子横栏于二人之间,伸出两根春葱般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一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 势不可挡的弯刀,被稳稳夹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壮汉的嘴角缓缓向下,眸子中装满了不可置信,血祭之法让他一步登天,晋升云变境,现在居然敌不过眼前之人的两根手指? 兜帽女子微微抬头,虽看不清面容,却带着一股凌驾众生的淡漠威仪。 “你…追杀过我夫君?” 第55章 变数 壮汉听不懂女子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一股纯粹杀意,正肆无忌惮地侵蚀着他的经脉和骨髓。 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豆大的汗珠从壮汉额头渗出,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汇聚成流。 云变境?对方怎么可能只有云变境? 若真是云变境,他绝对可以提前察觉! 壮汉双臂肌肉高高隆起,咆哮出声,试图夺回弯刀! 温絮依旧是一副死人脸,“我不想再问第二遍…” 漱玉剑庭众人解决完柔然游骑,飞至苏郁晚身侧,争先恐后地开口道: “大师姐,她是门内的前辈吗?姓甚名谁啊?” “会不会跟宗主同出一脉?所以平日里难得一见?” “年岁不大的样子,又有夫君,可剑庭近年除了大师姐外,不曾办过婚事诶?” “这就对了,因为这位师姐嫁了人,故而由苏师姐出战十年之约。” 苏郁晚被吵得头疼,“别瞎猜,你们师姐夫也在她手上吃过大亏,即便是宗主…” “万一给人家惹火了,挨顿打,我可不管!” 人跟人的差距,比人跟猪都大,她从未将温絮视为武学路上的竞争者,甚至不敢多想,怕道心崩溃。 最可气的是,温絮家里的另一位,同样是不出世的天才。 几年而已,就敢孤身袭杀空明巅峰的柔然大萨满! 众人捂着嘴,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师姐夫,宗主?” 最后两个字,声调骤然拔高。 苏郁晚不想多聊,默默闭上了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壮汉脸色憋得通红,咬着牙道:“你夫君是谁?” 温絮冷冷道:“沈舟。” 壮汉心中一喜,苍梧太孙妃?若能将其抓回草原,一辈子…不!子孙十八代都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但马上,他又认清了现实! 抓人?按照观星楼推算,最少得五位空明境大宗师联手,才有可能逮住苍梧太孙夫妇其中之一! 温絮目光一凝,稍一用力。 “咔嚓!” 那柄精钢弯刀,悄然崩出无数裂纹,碎落一地。 壮汉虎口鲜血直流,怪叫一声,如同见了鬼一般向后暴退! 温絮并未追杀,而是平静地吐出四个字:“不知礼数。” 她左手搭在腰间,拇指推剑出鞘半寸,旋即收回。 壮汉已逃了数里,可不等他开心片刻,一片璀璨剑光便将其团团围住。 “呃…啊!” 惨叫声响彻寰宇,一个大活人,眨眼间变成了一堆尸块。 漱玉剑庭众人多为二品小宗师,目力极佳,见此一幕,胃中酸水一阵涌动。 好一会儿,她们才下跪行礼。 没见过太孙妃,还没听过太孙的大名么? 温絮抬了抬下巴,“不必如此,我亦是随军武者,跟你们身份一样。” 众人摸不透太孙妃的性子,一时间无人敢起身。 苏郁晚插话道:“没关系,温絮…挺好相处的。” 众人狐疑,这也叫好相处?那若是不好相处,岂不是得被剁成薄片。 苏郁晚叉腰道:“怎么?要太孙妃亲自扶你们起身。” 众人肩膀一颤,站得笔直,一副等待检阅的模样。 有一胆大女子嘟囔道:“裴师姐夫当年肯定被打的很惨。” 苏郁晚一口气憋在胸口,“嘿!你个小妮子!” 温絮淡淡道:“我留力不少。” 苏郁晚双手合十,“求你别说了,很丢人的!” 温絮不明所以,眨眼道:“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能讲吗?” 苏郁晚恶狠狠地威胁道:“小心我把沈舟在龟蛇二山时的狼狈模样画下来,四处宣扬!” 温絮“哦”了一声,“我房中有一幅,你可以对着临摹。” 苏郁晚险些被气晕过去,这夫妻二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有一剑庭女子,好奇问道:“太孙妃,殿下会亲临前线吗?” 温絮勾起嘴角,漫天星光为之失色,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人。 “他在养伤,但在大军抵达金山城前,肯定能赶到。” 众人看得痴了,心中不约而同地蹦出一个词,祸国殃民! … 金山城。 一个身影正孤零零地矗立在最高处的城垛旁。 他并不魁梧,却异常精悍,穿着一身狼鬃镶边的深色皮袍,外罩一件冷硬铁甲。 寒风卷起男子散乱的发辫,露出一张被风霜雕刻已久的脸庞。 他嘴唇很薄,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合主赤术! 金山城是一个烫手山芋,几乎所有柔然贵族都在背后如此议论。 毕竟上一次苍梧北征,此处被硬生生打残过,六万守军百不存一,乃不祥之地! 但赤术不这么想。 在他眼中,危险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机遇。 接受王庭任命,镇守金山,看似是被推到了对抗苍梧兵锋的最前线。 实则不然,这恰恰是他向大汗表露忠心的绝佳机会,更能借此向王庭索要海量物资,壮大本部实力。 敕勒已亡,柔然第三部落也该轮到合主了。 而且…赤术也没得选。 金微穹庐道的其余部落,若想守住金山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赤术想起被他撒出去的游骑小队,不由得笑出声。 苍梧军中聪明人不少,但聪明人也有弱点。 一两处疑兵,或许无所谓,但谁能料到十多个适合打伏击的地点,全是疑兵呢? 赤术望向南方的凌河,他已下令在其上游倾倒了大量腐烂的牲畜尸体和污秽之物。 他不觉得此举能克敌制胜,那点毒性对大军效果有限。 但这样可以迫使苍梧人去寻找新的水源。 一切的一切,就只有一个目的:时间! 他不需要在金山城击溃几十万敌军,也不可能击溃! 汗庭也早说过不会派人来援! 可是他得拖住苍梧的脚步两个月,最少两个月! 等凛冬彻底降临,鹅毛大雪封锁道路,天地间一片苍茫时。 苍梧的后勤线将无比脆弱,来自南方的士卒将难以适应可怕的严寒,无论多强大的军队也会在自然的伟力面前变得举步维艰。 随即,他便可以从容放弃金山城! 是的!放弃! 赤术从未想过死守到底。 这座城对合主部而言,是一块飞地,一块可以用来换取更大利益的跳板。 他的根本,他的部落子民,他的牛羊牧场,都在更北方的蒲类都督部!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守不住,家破人亡;守得住,汗庭就不会放弃在金微穹庐道痛击苍梧主力的机会! 如此,方能让合主部活下来,并成为草原第三大部落,地位仅次于郁久闾和阿史那一族! 这笔买卖,很划算! 可当南方遥远的天际线上,出现一条蠕动的黑线时,赤术心脏一紧! 他的计划,似乎有些变数! 第56章 记仇的读书人 一路上的疑兵,确实让周云戟头疼不已。对方要么在峡谷间推落滚石;要么在草原上,马尾系绳,扬起大片沙尘,伪造突袭的假象;甚至还有人藏身水底,以性命为代价,意图炸毁桥梁。 一两次就算了,一连十多次,这谁顶得住? 万一是真的呢? 幸亏左骁卫斥候情报传递及时,加之大批江湖人协助,方才保证队伍速度不减。 以往边军中的高手,每个校尉能分到一两名就不错了,但现在有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味道。 周云戟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不免暗暗感慨:都说侠以武乱禁,可若管理得当,对国家战力的提升,绝不止一星半点。 沈舟一眼看穿了对方的想法,“周将军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攻下金山城后,大部分江湖人会另有安排。” 武者们逍遥惯了,如果用管理士卒的法子管理他们,只能适得其反。 见太孙一扫病态,神采奕奕,周云戟心情愈加畅快,“早知道末将也该去混江湖的。” 沈舟拉紧缰绳,目不斜视道:“习文,从军,学医,还想练武,周将军给其他人留条活路吧。” 周云戟谦虚道:“都是半桶水瞎晃荡。” 沈舟笑了笑,对方的军事才华,自不必怀疑,陇右道骑兵统领的职位,足以说明一切。 而文采方面,家里老头子曾给过一个四字评价:状元之姿! 要知道,周云戟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翻阅儒家典籍了,沈承煜却依旧认为他可以力压天下读书种子,登临金榜首甲。 至于医术,以药石金针压制柔然大萨满的血煞之力,整个中原亦无几人能办到。 “不愧是读书人,真虚伪…”沈舟嘟嘟囔囔道。 周云戟拱了拱手,不带任何愤懑神色,“殿下一句话骂人两次,末将佩服!” 一旁几位边军副将已然习惯了太孙跟自家顶头上司的插科打诨。 他们也想参与其中,可一看殿下那张年轻的脸庞,又不太敢。 这可是跟柔然大萨满捉对厮杀千里的狠人! 他们那点可怜的战绩,在对方面前,不值一提。 边军和中原是有隔阂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生于陇右,死于草原。 八个字,便能概括多数边军士卒的一生。 京城的繁华,江南的烟雨…似乎都跟他们没多大关系。 国门嘛,总是要有人守的。 老子享福,儿子吃苦的事情,他们干不出来。 故而在听闻山南西道建了几座“修养城”时,边军士卒皆不以为然。 十六卫里头不乏勋贵子弟,名门之后,能投军报国已属不易,优待些也是应该的,不嫉妒,半点不嫉妒! 打仗苦,读书不苦? 家里小子每日挑灯夜读,一双大眼睛几乎是趴在桌案上,哪个爹娘见了不心疼? 有时还会被先生打手板,回家后筷子都握不住了,却佯装无事,生怕让父母长辈发现。 十多年苦读,只为了金榜题名。他们虽没有经历过,但亦明白其中之艰辛。 所以得知连景明十三年的榜眼都投了军,还参加了上次的金山城大战后,心中那点不满,瞬间消散了不少。 读书人,不全是耍嘴皮子的货色。 而等沈舟的事迹被彻底宣扬开,更是如一道惊雷在边军内部炸响。 太孙何等身份,居然也在北境搏命? 没啥好讲的!军人吃皇粮,承圣恩,理当为国尽忠! 以至于在了解“休养城”建立的真相后,无一人愿意南迁享福。 最终只得靠军令,强逼一群伤兵老卒入住新城。 周云戟每每想起当时的情景,都格外无奈,一帮死倔驴,牵着不走,得要鞭子抽才行! 又不是入洞房,矫情个什么劲! 他怔怔望着领先半个身位的年轻人,犹豫道:“殿下,您该返回中军了,前线危险。” 几位副将挺直腰板,欲言又止,跟太孙并肩作战,的确是一件值得在酒桌上炫耀的事情,可刀剑无眼,万一… 那就不止是他们的损失了,更是整个天下的损失! “周将军要赶人?”沈舟问了一句。 周云戟摇摇头,表示自己绝无此意。 沈舟笑道:“遭逢大战,必有沈家儿郎身先士卒,我拳脚功夫还算过得去,只能以此略尽绵薄之力。” 周云戟摩挲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看来殿下也是读书人。” 几位副将一头雾水,却听太孙嘀咕道:“真记仇。” … 队伍稍后方,一队女子凑在一块。 自打温絮身份曝光,漱玉剑庭众人便对这位神秘的太孙妃充满了好奇。 江南林氏有钱不假,但金银俗物,砸不出个如此年轻的一品大宗师。 苏郁晚经常与温絮请教云变境的玄妙,可没聊几句,话题就会被师妹们带跑偏。 一长着娃娃脸的女子眼冒金星道:“太孙妃,之前断峡客张前辈说殿下不是您的对手…” 沈舟抵达后,温絮脸上多了不少笑容,众人又年岁相仿,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苏郁晚此次不曾出声训斥,她也想听听对方怎么回答。 沈舟武学境界攀升之速度,令人瞠目结舌,按道理而言,温絮也会被甩到后方。 可事实是,太孙妃总快太孙一步。 温絮平静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娃娃脸女子丧气道:“唉,生死之战最利于增长修为,太孙妃毕竟久居大明宫。” 换言之,若温絮也去北境搏杀过,殿下应该还是要输。 历朝历代的武榜,尚未有女子登临首甲。大师姐…她是不指望了,好不容易出了个太孙妃,又被太孙赶超,难受! 苏郁晚沉吟道:“我觉得沈舟依旧胜不了你。” 温絮笑而不语,他们俩不分彼此,孰强孰弱没有意义,即便剑下她能赢,那家伙也会从另一处找回场子。 娃娃脸女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正欲开口,却被苏郁晚打断道:“你还是想想该如何迈过一品天堑吧。” 女子急忙道:“太孙妃有什么好办法吗?” 苏郁晚“诶”了一声,问她,你疯了么? 果然,温絮轻轻道:“顺其自然,心诚则灵。” 娃娃脸女子耷拉着脑袋,活脱脱像个霜打的茄子,太孙妃说了,但又似乎没说。 大军在距离金山城十里外停止前进,安营扎寨。 风,更急了。 第57章 劝降 中原大军经过数日休养,精气神恢复了七七八八。 金山城位置特殊,仅西侧通道适合发动进攻。 但苍梧四十多万主力,不可能挤在一处,否则只会徒增伤亡。 所以攻城的重担,还是落在了前军的肩膀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围困,等合主部粮草耗尽,中原便能不战而胜。 可此次北征,朝廷的目标不止一个金山城,时间上耽搁不起。 大帐中,周云戟缓缓踱步,围着地图绕圈,“状元郎,骂人会不?” 刚从中军借调来不久的郑明允愣了一下,踌躇道:“榜眼…” 周云戟摆摆手,“无所谓,先回答问题。” 郑明允摇头又点头,坚定道:“下官可以学!” 沈舟斜靠在椅子上,“别为难郑兄了,文绉绉的腔调,草原人未必听得懂,要想劝降赤术,或者引他出城决战,我倒是可以推荐几位。” 郑明允松了口气,周将军若让他去叫阵,自当领命行事,反正上次又不是没干过,但市井言语由他说出口,总缺了些气势。 怪就怪家中长辈平日里太端着,骂起人来都软弱无力。 周云戟眉头微蹙,“殿下欲亲自出马?” 太孙的攻击力,在京城是有目共睹的,不信就去问问太极殿上的黄紫公卿。 “已经戒了…”沈舟轻叹道:“媳妇生完孩子后管得严。” 周云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如果太孙在大军面前失了威仪,陛下非扒了他两层皮不可。 “实在不行咱们就强攻,用回回炮和投石车,在城墙上硬生生砸开一条口子!” 万一赤术打定主意龟缩不出,那就辛苦辛苦负责后勤的兄弟们! 第二天一早,一道剑光扫清了金山城西侧通道上所有的鹿砦陷坑。 漱玉剑庭一行人来到阵前。 苏郁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城头,嗓音清亮道:“赤术!你个怂包软蛋,躲于城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跟你姑奶奶我大战三百回合!看老娘不把你那点屎尿都打出来!” 一众剑庭弟子也纷纷开口,虽不如泼妇骂街般难听,但言语间的锋锐和鄙夷却更胜一筹。 “赤术老贼!合主部的勇士都被你养成娘们了吗?” “躲在女儿墙后面瑟瑟发抖,不如早些开门投降,还能留个全尸!” “金山城就是个破棺材!你还真把自己当死人躺里面了?” 一旁的中原士卒们身体僵硬,啊?那群不食人间烟火,举手投足皆带高手风范的仙子哪去了?这些货,是谁? 若沈舟在场,定会说一句大惊小怪。 漱玉剑庭的门风,他早在龟蛇二山就领教过了,苏郁晚对战裴照野时,一口一个“儿子娘”,将青冥剑宗的新任剑魁连带其十八辈祖宗,一次性问候了个遍。 城头之上,赤术面色铁青,扶着垛口的手指捏得发白。 女子在柔然的地位,仅比畜生高出一线,居然胆敢叫嚣? “哼,一群泼妇!有本事便破城!想让本王投降?做梦!” 就在双方骂战正酣,中原士卒纷纷捂上耳朵之际。 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赤术,何必动怒?”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这帮姑娘不分敌我,只要是草原人就在被骂的范围内… 苏郁晚抬手握拳,诸位师妹迅速闭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一样。 赤术看到来人,瞳孔缩成针尖,脸上掠过极度复杂的神色,有鄙夷,有愤怒,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曲率!你个背叛狼神!背叛大汗的狗奴才!竟敢出现在我面前?敕勒部的鲜血还未流干吗?” 曲率嘴角一抽,双目赤红,但很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讽所取代。 “背叛?呵呵…敕勒部八万兵马,十多万子民,对大汗忠心耿耿,结果呢?” “一夜之间,男人被屠戮,女人和孩子成了血祭的牲口!就为了阿那瑰的野心!” 曲率声调愈发激昂,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一张羊皮纸,决定敕勒部生死!哈哈哈!” “你撒谎!”赤术咆哮着反驳道! “撒谎?”曲率嗤笑道:“汗庭派来驰援金山城的高手,你以前见过么?” 他继续补充道:“我晓得你不信,按照汗国建立之初的盟约,若有一部背叛,扫灭后将共同分配其财产牧场。” “你,应该收到了一些马匹牛羊,但我敕勒一族的子民呢?” “等合主部没了利用价值,阿那瑰会不会将你们变成第二个敕勒?” 这番言语如冰冷的毒刺,狠狠扎进了赤术心脏的最深处。 关于敕勒反叛一事,草原上未曾有明确的定论,但金帐军联合锻奴,已剿灭所有乱党,再多的疑问,也只能被藏于腹中。 血祭?血祭!大萨满! 见赤术眼神躲闪,沉默不语,曲率忽然语气一变,挺起胸膛,用半生不熟,却异常嘹亮的中原官话道:“我蹉跎半生,误认明主,可悲!可叹!” “但现在不同了!我曲率有幸与王师一起北征草原!此乃替天行道,铲除暴虐之举!” “尔等若识时务,早早开门投降,陛下宽厚,殿下仁慈,会给你们一条生路的!” “可如果负隅顽抗…等天兵吹响进攻的号角,合主部必将化为天地间的齑粉!” 城上城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苍梧这边,不少士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漱玉剑庭的女子们也面面相觑,表情古怪。 苏郁晚翻了个白眼,“谁教他的…” 赤术已无心分辨敕勒背叛的真假,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他们是在利用你!狼神看着呢!” 曲率义正言辞道:“人不怕被利用,就怕没用!还有,我改信三清了,屁的狼神!” “福生无量天尊…”他念叨了一句,随即语重心长道:“敕勒与合主交情匪浅,我才愿意多劝你两句,好自为之。” 两股思想在赤术的脑海中争斗不休,殊死一搏,或者投降苍梧。 最终,他决定依照本心行事,“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曲率无奈道:“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呐!” 苏郁晚无语道:“闭嘴。” 曲率不解道:“不是这么用的么?” 苏郁晚懒得接话,一道剑气直冲云霄! 草原上尘土飞扬,硕大的攻城器械,被一步步推向前方! 第58章 攻城(一) 曲率那番不伦不类的劝降,终是以失败而告终。 苍梧前军收到苏郁晚暗号的瞬间,战鼓声陡然响起。 咚!咚!咚! 金山城上箭如雨下,既是对手,赤术便没打算让曲率继续活着。 血祭一事一旦传回草原,人心必定浮动,郁久闾或将成为众矢之的,汗国亦会摇摇欲坠! 苏郁晚长剑画圈,挡下箭雨。 曲率不敢耽搁,调转马头,急速后撤。 中原军阵分开,上百架庞然大物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数千名辅兵,口里喊着齐整的号子,一步一步地把它们推向阵地前沿! 这些战争巨兽由粗壮的原木和铁件组成,结构复杂且狰狞,沉重的木轮碾压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操作它们的,并非普通士卒,而是一群肤色黝黑,肌肉虬结的工匠。 “校准方位!壬字位,仰角三分!”一位老师傅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手中令旗挥舞! 壮汉们奋力转动着绞盘,绳索紧绷,配重铁箱缓缓升至最高点,卡榫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装弹!” 一块块经过粗略打磨,棱角分明的巨石被辅兵用滚木艰难地推入皮袋。 更有甚者,将一桶桶点燃的火油罐塞进回回炮内! 苍梧的军力不如柔然,但论起对器械的运用,草原蛮子拍马难及! “放!” 令旗挥下! 壮汉们抡起阔斧,奋力砍断牵引绳索! 嘭! 配重箱轰然坠落,长长的抛竿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扬起,将末端的巨石或火油罐抛向高空。 这一刻,仿佛天崩地裂! 上百块巨石和拖着黑烟的火油罐,划破长空,如天降神罚!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般的响声接连爆发! 巨石狠狠砸在金山城西侧城墙上,砖石崩裂,碎屑横飞! 一个个凹坑和形似蛛网的裂缝,如瘟疫般疯狂扩散! 火油罐则更加恐怖,落地后迅速炸开,粘稠的火焰四处飞溅,被击中处,用不了多久就会化为一小片火海,浓烟滚滚! 赤术眼神剧颤,嘶吼道:“快!拆屋!把能用的砖石梁木全都搬上来!堵住缺口!快!” 他麾下的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下城墙,冲入附近的民居区。 除了金山军,其余草原部落未曾跟苍梧大规模交手过。 而且,上一次中原出兵匆忙,很多装备都来不及携带,也就给了柔然一种“乌维纯废物,我上我能行”的错觉! 难怪会输!赤术脸色晦暗难明,两个月!太久!守不住! 苍梧已经把战争开发到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地步! “拆!全拆!” 城内士兵粗暴地砸开民房,将里面的百姓赶出来,不顾他们的哭喊和哀求,拼命地拆毁梁柱,撬下砖石,甚至直接将整面土墙推倒。 老人,妇女,孩童,惊恐地蜷缩在街角,看着自己的家园沦为废墟,眼中充满了绝望! 砖石木料被迅速运走,填充在被巨石砸出的缺口处。 与此同时,数道强悍的气息从城头跃下,直扑苍梧的攻城器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摧毁那些可怕的战争巨兽! “蛮子好大胆!”苍梧军阵中,有男子暴喝一声! 一位来自金刚门的魁梧大汉,浑身肌肤泛起古铜色的光泽。 他不闪不避,脚下生风,迎向某位手持弯刀的柔然大宗师! “哐当!” 弯刀砍在大汉的肩膀上,火星四溅! 大汉狞笑着,用蒲扇般的大手扣住对方脑门,“跟佛爷去别处耍耍!” 另一边,青冥剑宗冯禁庭,身法飘逸如烟,剑光似九天雷霆,灵动迅捷,将一名试图靠近投石车的柔然高手死死缠住。 “草原连年南下劫掠,杀我中原百姓,如今还想阻碍朝廷北征大计,问过我的剑了吗?” 一钦天监术士并未选择上前搏杀,而是步罡踏斗,引动地气。 顿时,两位冲得最快的草原男子像是深陷沼泽,被一旁的千牛卫武者趁机打退! “中原气运不可乱动,草原上我可不管!反正以后有师父帮忙擦屁股!” 曲率目光环伺全场,忽然一凝,尖叫道:“保护回回炮!” 他看似转身回援,实则悄摸摸往后递出一拳! 一小宗师境界的柔然女子,猝不及防下,被砸了个结结实实,恰巧落在金刚门大汉面前。 大汉冷汗簌簌而下,一巴掌扇出。 女子飞向金山城内,撞塌了半截土墙,生死不知。 大汉双手合十,念叨道:“罪过罪过,师父说山下女子是老虎,果然厉害!” “哎呀,不好意思!力道没控制好!”曲率嚷嚷着,眼珠却狂转不止,寻找着下一个“误伤”目标。 大汉火冒三丈,“你给佛爷看准点,我是出家人,不可跟女子有过多纠缠!” 曲率哈哈大笑,“抱歉,大师!” 大汉啐了口唾沫,“尚未受戒!少拍马屁!” 曲率历经的战事不在少数,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心安。 他方才的做法,若换做草原,表面或许无碍,但事后一定会被大汉报复! 中原不缺勾心斗角,但在一致对外时,又成了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不必担心背后捅来的刀子,更重要的是,不用顾虑是否给对方造成了麻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曲率捏紧拳头,又缓缓松开,“阿爹,阿娘,儿子带新认识的兄弟来给你们报仇了!阿那瑰,你给我等着!” 中原武者默契地将对手拉离了金山城西侧,各种独门绝技纷呈上演,气劲爆裂,沙石飞扬,气势半点不输主战场! 边军副将沉声道:“将军,让我们上吧!不能全靠江湖人!否则饷银拿得烫手!” 周云戟淡淡道:“莫急,赤术不是想将我等拖入寒冬吗?那咱们就给他个惊喜!一日破城!” 副将眉心一紧,“将军,这个玩笑,不好笑!” 好大喜功,力求速胜,此为兵家大忌,因为一旦被阻,士气会快速低落谷底。 周云戟自信地扯了扯嘴角,“我相信殿下。” 军阵后方,一群披着斗篷的武者,悄悄绕过金山城,往其北面断云崖摸去。 第59章 攻城(二) 断云崖,名副其实,山势陡峭似刀劈斧削,近乎垂直。 石壁上苔藓密布,湿滑无比。 沈舟等人站在谷底,一同抬头望天,有寒风倒卷而上,发出如泣如诉般的呜咽。 “动手!” 多名披着灰色斗篷的武者,双膝微屈,跃起数十丈,五指成钩,嵌入峭壁缝隙。 沈舟脸上不见平日的嬉笑,目光锐利,审视着自己做过记号的路线。 头一遭来草原,他便爬过断云崖,但那次时间紧迫,得趁太阳升起前赶回黄沙千户所,省得被才遇见不久的萨仁图雅瞧出端倪。 “殿下,左边三丈处的苔藓看着厚实,实则下面岩石风化得厉害,慎入。”一位来自江南听雨楼的老者提醒道,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闻。 “用你说?”北地撼山宗的魁梧汉子瓮声瓮气道:“若非顾及我等,殿下何必慢吞吞地爬山?” 赤术麾下肯定有观星楼的术士,一品大宗师距离太近,很容易被对方察觉到端倪。 而沈舟的气运跟苍梧的国运相连,藏于紫金莲,即便大萨满亲临,也很难感知。 入城后,他需牵制住合主部的高手,给其余众人创造突袭指挥中枢的机会! “个人难以成事,还要仰仗诸位同心协力。” 另一名女剑客开口道:“就是就是!殿下在跟大萨满厮杀时,若有太孙妃相助,应该问题不大!” 说罢,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如今江湖,在张岩松的大力宣传下,女子们多仰慕深居简出的温絮,视其为毕生追求的偶像。 人长得漂亮,武道境界不俗,殿下真是走了狗屎运! 沈舟也没有辜负对方的期待,点头道:“那大概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我跟絮儿在木末城便能干掉兀鲁思!” 女子傻笑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舟拢了拢领口,打趣道:“余姑娘…我已经成亲了,你万万不可生出非分之想!” 女子嫌弃道:“殿下先管好自己吧,周攸宁周小姐,拿下了么?” 听雨楼老者呵呵道:“殿下惧内,是众所周知的,太孙妃不同意,他敢?” 攀登虽然凶险,但这些江湖豪客个个艺高人胆大,加上沈舟也开得起玩笑,气氛倒不算太过压抑。 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 北境汉子赶忙道:“殿下的风流事,某家略有耳闻,啧啧啧…迟迟不将貌似天仙的周姑娘收入房中,应该是被管得太严!” 听雨楼老者贱贱道:“我还见着殿下帮太孙妃倒洗脚水呢!” 沈舟轻咳两声,“胡说八道!当我是什么很勤快的人吗?” 听雨楼老者恍然大悟,“是因为懒,所以不倒?” “呸!”沈舟恼羞成怒道:“与你们一群老光棍,没啥好聊的!” 众人似乎没有听清,纷纷各抒己见。 “殿下早年一掷千金,沉迷青楼勾栏,瓷骨斋的花魁都以能接待太孙为荣,但自从太孙妃来了后,殿下就再也不曾去过!” “不对!去过一次!但是带着太孙妃一起!” “跟媳妇一同逛青楼?” “可不,还有传闻说殿下一直…” “守身如玉齐世子嘛!” 一旁的千牛卫士卒憋得难受,很想开口,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声张。 真的!都是真的! 沈舟眼角抽搐不止,“谣言!小爷…” 队伍里的女子打断道:“我会将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太孙妃哦。” 沈舟识趣地闭上嘴,一言不发。 众人皆嘿嘿低笑,怕老婆嘛,又不是坏事,只要媳妇贤惠就没关系! 陛下不也… 越往上,风越大,雾气渐浓。 “小心些!”沈舟严肃道:“别功亏一篑。” 类似的计策只能使用一次,柔然将来必会有所防备。 众人收敛笑意,屏息凝神,精准地控制气机汇聚于指尖足尖,才可以牢牢吸附住滑不溜手的冰岩。 其实从金山城东侧攀爬更简单些,但那里设了多处哨卡,很容易被发现。 终于,在穿过一层浓密的冻云后,上方隐约传来了柔然士卒低沉的脚步声。 沈舟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紧贴崖壁,一动不动。 他探出一缕气机,细细查探。 崖顶平台不大,只有一个简陋的帐篷,三位柔然哨兵正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搓着手,抱怨着天气和战争,注意力完全不在身后的万丈深渊。 沈舟眼中寒光一闪! 下一刻,数道身影如猎豹般扑出。 那三位哨兵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被扭断了脖子,软软地瘫倒于地。 沈舟当然可以自己动手,但日后战场一多,他不可能处处照顾到。 众人翻上崖顶,重新踏着坚实的土地。 沈舟环顾四周,此处恰好是金山城防御体系的一个盲点,甚至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内的情况。 “搞定!”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 金山城最宏伟的建筑内,赤术看着地图,手脚冰凉! 苍梧的攻势太猛烈了,猛烈到让他无以适从! 拆除民房所获得的砖石木料,最多能再坚持七日,就算加上战死士卒的骸骨,也不过多上三天而已! 要逃!必须要逃! 回到蒲类都督部,凭借草原骑兵的高机动性,或许可以再周旋周旋! 实在不行,就往弱水穹庐道撤退! 必须要有郁久闾和阿史那的大军,才具备跟苍梧正面一战的资格! 其余部落,除了白白送死,别无他路! 赤术用木炭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族叔,留下三成勇士吸引苍梧的注意力,咱们走!” 盘腿坐于一旁的老者睁开浑浊的眸子,“蒲类,守得住吗?” 赤术摇摇头,嘶哑道:“十日!苍梧攻城器械众多,大概可以再加五日!” “半月时间,能迁徙多少子民便迁徙多少!” 老者站起身,“若曲率所言为真,咱们前往汗庭控制区域,岂非羊入虎口?” 赤术一时哽住,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血祭! 大萨满他不熟悉,但叱罗云他不陌生,对方一突破空明境,便荣登武榜第二,说出去谁信? 不等赤术开口,老者身子一颤,“你走吧,我得去会一会苍梧的太孙殿下!” 第60章 攻城(三) 老者抬手一抓,坚固的穹顶被蛮横地撕开一个大洞! 凄冷的秋风裹挟着烟尘灌入,吹得灯火疯狂摇曳。 老者飞身而出,见到了北面城墙上站着的年轻人。 对方身穿劲装,灰色斗篷猎猎作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呦,忙着呢?”沈舟嘴角勾起,“是不是商量着明年去哪避暑?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老者死死锁定着年轻人,嘴唇翕动,“苍梧太孙…好!好得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他身上行将就木的气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荒漠孤狼般的凶戾! “族叔!只要拿下他!中原大军必退!”赤术尖声叫道。 老者心脏一沉,如今局势,就该趁乱逃离,还敢自报位置?难不成你以为苍梧太孙会独自破城? 沈舟笑道:“后辈太蠢,确实比较麻烦。” 老者打定主意,低吼道:“来人,与我一同诛杀此獠!” 话音未落,十多道身影扑向沈舟! 他们皆是合主部供养的高手,修为在二品巅峰至雷躯之间。 同时,老者本人则滑步上前,干枯的手掌变得漆黑如墨,带起一股腐蚀性的腥臭掌风! 一出招便是全力,希望能一击毙敌! 面对围攻,沈舟只是叹了口气,“讲不通道理,难办!” 他嘴上谈笑风生,但暗地里却在感知城内是否还有高手。 武者一般情况下不会隐藏气息,可现在两国交战,比较特殊。 空明境才能映照万物于己心,破除谜障,沈舟目前办不到。 攻击临近的一瞬,沈舟身形微微一晃,然后剑鸣声响彻全城! 一道璀璨似星河的剑光骤然亮起!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 剑光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玄奥莫测的轨迹,不断收割着合主部高手的性命! 噗!噗噗! 未达一品的小宗师,身体刹那间僵硬,眉心或咽喉处,渗出鲜红,随即像是断了线的木偶,重重摔落在地。 而沈舟,不知何时已距离老者不过数丈! 合主部的攻击,此时才撞向空荡荡的城墙,发出一声爆响。 逸散的气机席卷黄沙,直冲云霄! 老者志在必得的一掌完全落空,脸上还残留着惊骇欲绝的表情。 “速度太慢,力量太散,配合更是漏洞百出。”沈舟摇摇头,语气中透露着一丝失望,“就凭你们,也想杀我?” 他手腕一抖,剑光再起! 这一次,剑势不再飘渺,而是沉重如山岳,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霸道意志! 老者怪叫一声,将毕生功力凝聚于双臂,交叉在身前! 铛! 老者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两条胳膊抖成筛糠,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房屋十数栋! 沈舟收剑而立,“早知道我该一个人来的。” 突然,一抹血光闪过! 沈舟侧身躲避,战意更胜,“果然藏着脏东西!是老叶没宰掉你,还是你没敢去追他?” 来人双目赤红,答非所问道:“你妻子杀了我弟弟,你该给我弟弟陪葬!” “话是没错。”沈舟轻声道:“但你本事够吗?” … 在赤术出声后,沈舟带来的武者小队,便直冲合主部设在金山城的指挥中枢。 此处几经易手,金山,苍梧,合主,但都没有被大肆破坏过,当下却化作了一片血腥炼狱。 事实证明,赤术还是比较惜命的,留下的守备力量远超预期。 即便顶尖高手被沈舟牵制着,但依旧有数百名悍不畏死的精锐武者在拼命抵抗! “拦下他们!保护首领!”合主部众人嘶吼着,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依托建筑节节阻敌。 “妈的!蛮子属刺猬的是吧?”撼山宗男子一拳轰碎某位对手的胸膛,自己肩头也被气机充盈的一箭划开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别恋战!冲进去!找到赤术!”听雨楼老者剑锋连点,刺穿三人。 一手持巨斧的壮汉,大踏步迎上! 剑斧交击,气劲爆裂,一时僵持不下。 老者足底的青砖崩成碎屑,咬着牙道:“蛮子,好手段!” 壮汉不依不饶,额角青筋暴起,脑海中仅存一个想法,劈碎对方! 老者呼喊道:“谁有空,搭把手!” “自己撑住!”小队中唯一的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人,“毒刀门的?” 男子转过身,下摆上绣着的毒蛇栩栩如生,“小妹妹认得我?” 女子面若寒霜,“听说你们门主和少主都死了?那我倒是欠了殿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男子脸色阴沉,如果不是因为沈舟,他怎么会被派来金山城送死!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很快厮杀在一起。 战斗异常惨烈。 武者小队个人实力占优,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抱有死志,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鲜血和牺牲。 一名来自西北小派的刀客,为了替同伴挡住射向背心的冷箭,被三柄长矛同时刺穿,壮烈倒地。 另一名轻功卓绝的千牛卫少年,在凌空击杀一位射手时,被隐藏在暗处的机关锁住了脚踝,让乱刀斩成碎块! “兄弟!” 悲愤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狗娘养的蛮子!老子跟你们拼了!”撼山宗男子不顾伤势,如疯虎般冲入敌群,拳风刚猛无俦,将数名敌人拦腰砸断! “死便死吧。”听雨楼老者深吸一口气,神满意足。 持斧壮汉如临大敌,对方的剑锋,愈加接近他的脖颈! 老者奋力挥剑,一颗硕大的头颅飞起数丈,“老夫听雨楼冯铭,你给我记住喽!” 屋内,赤术面无血色,他看了一眼象征着合主部荣耀的狼头战旗,握紧腰间弯刀,头也不回地撞开了一道暗门。 “哪里跑!”撼山宗男子浑身浴血,闯入大厅。 赤术两眼发黑,膝盖一软,扶着暗门才稳住身形,“钱,女人,我都可以给你,合主部归降苍梧,也能商量!” 撼山宗男子狞笑着上前,指着外面的一堆碎肉,“我兄弟怕黑,黄泉路上要有人陪着才行!” 半炷香后,两颗人头被扔上金山城西墙。 合主部士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苍梧军中爆发出一阵怒吼,“赤术已死,降不降?” 第61章 攻城(四) 两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滚落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城道上。 附近的几位合主部士卒最先察觉,搬运木石砖块的动作微微一滞。 那熟悉的发辫,熟悉的鹰钩鼻,那即便死亡,却仍带着惊骇表情的脸庞… “首…首领?!” “还有…族老?!”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似瘟疫般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什么?首领死了?” “不可能!” “狼崽子!胆敢扰乱军心,不怕被斩首吗?” 无处不在的恐慌,正浇灭着守军残存的斗志。 他们可以忍受巨石轰击,可以忍受烈火焚身,可以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死战不退!因为首领活着,合主的荣耀活着! 但此刻,赤术的头颅就冰冷地躺在地上,像是一个残酷而绝望的玩笑。 消息沿着城墙不断传递,越来越多的守军得知了真相。 抵抗的意志逐渐土崩瓦解,箭矢变得稀疏无力,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多人茫然地丢下了手中的武器,瘫坐在血泊之中,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哭泣声,呐喊声,祈求声,慢慢压过了战争的喧嚣。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舟手里还拎着另一颗脑袋,“可惜啊,你是血祭之法培养出的空明境,名气太小,不然效果会更好些。”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线,“招数诡异,若非我也不差,险些着了你的道。” 兀鲁思制造的大宗师,分为两种,一是普通人被强行灌注力量,提升境界的。 这种登临空明境的概率较小,且极容易丧失神志,堕落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二是本身有一定基础的,例如叱罗云,原先就是大宗师,血祭会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攀至巅峰,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后遗症,但此生再难前进半步。 沈舟胡思乱想之际,城外苍梧军阵中,战鼓声骤然变得狂暴无比,如惊涛骇浪,席卷天地! “赤术已死!破城!” “杀!杀!杀!” 早已准备就绪的武卫步卒,像是决堤的黑色洪流,扛着云梯,向城墙发起了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冲击! “蚁附攻城!” 云梯搭满城墙,苍梧士卒口衔横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合主部守军依旧沉浸在赤术死亡的悲痛中,勉强射下零星的箭矢,或投出几块石头,可在汹涌的狂潮下,略显无力。 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但立马就被后来者补上,进攻势头丝毫不减。 中原士卒都杀红了眼!十四年!整整十四年!终于再次迎来了大战! 科举考不过那帮王八蛋,打仗还打不过么? 依靠军功封侯拜相,就在今朝! 第一道缺口被撕开!一名校尉率先跃上城头,挥刀砍翻了面前失魂落魄的金山城守军,咆哮道:“风起!风起!” 越来越多的苍梧士卒紧随其后,与敌人展开贴身肉搏! 合主部的勇士们,早已丧失斗志,往往一触即溃,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无情斩杀。 城下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 巨大的攻城锤,在无数士卒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金山城数月前才修好的大门! 轰隆!咔嚓! “城门破了!冲啊!” 等待已久的边军骑卒汹涌闯入!铁蹄踏碎一切阻碍,沿着街道向城内碾压而去! 一日破城!并非虚言! 当苍梧旗帜插上城头的瞬间,钦天监术士便开始着手布阵,一步步蚕食剩下的气运。 此后,再无柔然金山,取而代之的是苍梧金山! 边军逐街逐巷地清剿残余抵抗,战斗算不上完全结束,零星的搏杀仍在继续,但无碍大局。 街道两旁,房屋门窗紧闭,依稀可以瞧见里头充满了恐惧及怨恨的目光! 一些没有经历过大战的中原士卒,由于好友兄弟刚刚才阵亡,冲动盖过了理智,以至于想冲进民居劫掠发泄。 周云戟厉声喝道:“止步!军令!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以往如此行径,依律杖责三十,悬于军营示众七日,以儆效尤,不是什么大事。 敢做,就要敢当! 他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会给初次犯错者一个改正的机会。 但如今不一样,朝廷的目标是整个柔然汗国,这些人,都将是苍梧治下的百姓。 没有人,要地亦无用,无非是被新的游牧民族占据。 战争结束之后,草原会被严格管控。 乱…还是会乱,不过周云戟对中原文化有信心,最多经过两三代人的更迭,现在的草原十六部,会成为苍梧北境最坚实的防御力量! 随军而来的文官队伍大声宣读告示,“苍梧皇帝陛下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安守本分者,不予加害!但有趁乱劫掠、奸淫、杀人者,立斩不赦!” 攻下一座城容易,可要想征服一片土地,远比刀剑厮杀复杂的多。 中原十三国,同宗同源,沈凛都为此花费了十数年,还不敢保证各地百姓相亲相爱,铁板一块。 听雨楼老者以秘术强提修为,命悬一线,幸亏被赶回的沈舟救下。 冯铭拱手道:“多谢殿下!” 沈舟笑道:“客气,您老以后少败坏我名声就成。” 冯铭正欲反问,却牵扯到后背伤势,疼得龇牙咧嘴。 撼山宗男子捂着腹部,靠着柱子缓缓坐下,“冯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殿下莫要见怪。江南听雨楼,名字文雅,但门风,不堪入目,喜欢嚼舌根。” 冯铭气急败坏道:“你放屁,你小子以前偷看女子洗澡,老夫可曾对外宣扬过半句。” 另一侧的女子,用长剑挑起毒刀门男子的头颅,暴露本性道:“小妹妹?老娘当你奶奶还差不多!不对,我可生不出你这种自甘堕落,卑鄙无耻的王八犊子!” 战争时时刻刻都在死人,沈舟没空伤感,要哭?等太平后,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哭! “武者传讯,速度很快,朝廷的封赏用不了多久就到,诸位该养伤的养伤,该后撤的后撤。” 冯铭连点身上数个穴位,“此战殿下当居首功,您不跟我们一同接旨?” “皇爷爷能给我的,都给我了。”话音未落,沈舟忽觉脖颈一凉。 “胆子很大嘛,瞒着朕擅自行动,还想要封赏?” “皇爷爷,需不需要我帮忙?” “朕收拾臭小子别有一番心得,絮儿,你在一旁看着,好好观摩学习!” 第62章 攻守 沈凛自是乐得见到沈舟在大军面前出尽风头,有助于巩固新君威望嘛,好事。 但臭小子一次次舍生忘死,以性命相搏,不行! 万一金山城内不止藏着一位空明境大宗师呢?万一合主部士卒反应过来,一心置苍梧太孙于死地呢?万一赤术藏有后手呢? 按照沈舟的性格,这小子能眼睁睁看着武者小队全军覆灭,而不搭救? 所以沈凛在收到情报的第一时间,便舍下了中军,让雾隐司供奉带他赶往前线。 之前没有同意臭小子的奇袭之策,就是想多花几天,摸清金山城的具体情况。 若汗庭部署严密,那就耗!苍梧耗的起!但若真的只有合主部一家,再许沈舟从北边进攻也不迟! 但不曾想,臭小子自作主张,除了周云戟外,谁都没说。 沈凛愣了愣,望向身后,“絮儿,你事先不知情?” 温絮视线飘忽,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沈舟找着机会,祸水东引道:“怎么可能,我向来不会瞒着她。” 温絮吞吞吐吐,“启禀皇爷爷…男主外,女主内,是您教的…” “哦,如此看来,是朕错喽。”沈凛渗笑道。 沈舟正色道:“我原谅您了,不必太过自责。” 沈凛的火气自心脏而起,直冲头顶,“我打死你个臭小子!” 两位雾隐司供奉默契地将城主府大门关上,殿下的颜面,还是要维护的。 院内武者装作闭目养神,实则耳朵机灵竖起,不愿放过任何细节。 皇室离他们太远,以往最多幻想一下天下第一世家的生活,可现在,却切切实实发生在身边。 似乎…跟普通百姓也没啥区别。 沈舟一边围着众人绕圈,一边道:“结果是好的!” “那又如何?不给你松松筋骨,朕实难消气!”沈凛手持一根拇指粗细的紫檀木棍,撸起袖子,紧紧跟在孙子身后。 普通士卒的命是命,武者的命也是命,二者不分孰轻孰重。 沈舟的做法,出奇不易,没人能想到金山城首战即终战。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减少士卒的伤亡。 沈凛清楚,若是换做一般武者,他无论如何也得给对方颁一块“忠勇无双,机敏过人”的匾额,再配以大量赏赐。 但臭小子代表着苍梧的未来,死伤不得! 沈舟等皇爷爷追累了,蹑手蹑脚上前,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赤术一见我,必将动用所有高品武者,如果有三位及以上的空明境,我会毫不犹豫地带人后撤。” 沈凛冷哼道:“不愧是太孙殿下,思虑周全,朕佩服!” 沈舟撇了撇嘴角,“当不起太孙的称呼,要不您发发善心…” 沈凛抢先一步道:“呵,即便你谋反,朕也不会废除你的身份,尚衣局制造的龙袍就在大明宫,你若喜欢,朕寻人送来草原?” “莫要讲这种晦气话!”沈舟捂着胸口,旁敲侧击道:“你藏哪儿的?我咋没发现呢?” 沈凛的心情好上几分,“如果让你小子找到,新龙袍怕是要沦为抹布!” 沈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确实有如此打算。 龙袍制作不易,至少要花费三四十位绣娘两年光阴,能拖就拖! 听雨楼冯铭咂摸出了点滋味,突然道:“陛下,殿下召集我等时,早已言明其中利害,并未强求,我等有心理准备!” 沈舟循声望来,“没人问吧?” 冯铭抚须道:“老夫担心陛下误会您,特意出声提醒。” 皇位传承,关乎国家命脉,他可没听说沈氏年轻一辈中有谁能比肩太孙,若其与陛下心生嫌隙,不利于中原稳定。 沈舟微微抬头,眼眸低垂,“冯前辈,我刚刚才救过你,恩将仇报?” 沈凛呵呵一笑,“朕明白。” 臭小子总是弄巧成拙,不愿当皇帝,就该远离纷争,但偏偏又是个有能力,且爱管闲事的人,逃不掉的。 … 阿那瑰放弃了重修天狼殿的想法,改用原先的金帐代替。 城池对于草原而言,是庇护,亦是枷锁! 一群柔然勋贵,位列左右,安静地等待可汗发话。 金山城…像一块大石头般压在他们心头。 乌维好歹坚持了小半月,而兵源更多,防卫更严的赤术,居然被一日击溃! 众人中央,铺着一张由羊皮缝制的宽大地图。 阿那瑰轻轻拨动盆中炭火,他血祭失败,虽保住了性命,但受不得凉。 “金微穹庐道,不出意外,年前会全部沦陷。” 众人眉头凝成一股绳,思绪斑驳。 柔然一共有五大穹庐道,分别是金微,于都斤,瀚海,弱水,北海,每个穹庐道下辖六至八个都督部。 一旦金微陷落,意味着苍梧主力将直面弱水,直面郁久闾一族! 一万夫长沉声道:“大汗,是否驰援?” 阿那瑰云淡风轻道:“意料之中的事情,金微山地纵横,不利于骑兵冲锋,咱们没必要弃马,跟苍梧的步卒一较长短。” “金山军六万,合主部七万,加一起也才十三万人,没有他们,柔然大军依旧超过百万!” 大黄室韦的族长面露苦色,“苍梧十六卫的老底子,是和沈凛一同征战中原的精兵悍将…” 众人目光不善,欲出声呵斥,却听大汗悠悠道:“怕了?” 大黄室韦族长摇摇头,随即环顾四周,“诸位什么德行,我心里有数,不到生死存亡之际,小算盘会一直拨的劈啪作响。” “一部消失,草原上便多一片牧场,好机会啊。” 他说的很委婉,但矛头直指皇族。 两次大战,大汗都没动作,就像等着其他人去送死一样。 阿那瑰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可想了想,遂又作罢,太苍白。 “接下来,郁久闾的金帐军和狼师会现身战场,最先冲锋,最后撤退。” 大黄室韦族长以拳击胸,郑重行礼。 阿那瑰站起身,一脚踩着地图南方,一脚踏向西侧,“郁久闾将拿出所有物资供应各部,本汗只有一个要求,守住,静待反击之时!” 说罢,他看向大萨满,眼神晦暗道:“妥善安置金微各部牧民,动作要快!” 兀鲁思躬身领命。 第63章 威胁和反威胁 议事进入尾声,已有不少部落首领奉命离去,折返回自家牧场,调配兵马。 金帐内空了大半,郁久闾一族的武将们重新调整了一下座次。 两条战线,南边为中原主力,人数超四十万,由苍梧帝君亲掌。 剩下的均集中在西侧,虽夹杂了许多折冲府的府兵,但战力依旧不容小觑。 更何况西路军的主帅是齐王沈承煜,一位在草原都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两块硬骨头啊! 阿那瑰微笑道:“汗庭那些南人官员,听闻苍梧北上,个个身体抱恙,本汗看他们是被吓破了胆。” “奇了怪哉,明明以前逃难时,生龙活虎的。” 无人应答。 叱罗云不愿场面变冷,接话道:“我依稀记得他们当年的模样,狼狈却不失风骨,后来才知道,是我想多了,真若不怕死,何必逃亡?”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其余众人仍一言不发。 阿那瑰清了清嗓子,“本汗是说,中原也并非全是死战之辈,只要打的他们疼,自然会有贪生怕死之徒投靠草原。届时,咱们远远督战便可。” 金帐内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但细听就能发现里面隐藏的悲凉。 阿那瑰扶着椅子坐下,平静道:“本汗不会轻易死去,就算死!也得死在南海之畔!” 他的身体情况,瞒不过聪明人的眼睛。 叱罗云鼻头一酸,哽咽道:“大哥…” 阿那瑰微微摇头,示意弟弟莫要多言,随即朝着一女子招了招手,“阿依,本汗对你的期望,比你想的还要高!” “你若是男子,又姓郁久闾的话,本王也不用如此苦恼。” “可汗谬赞。”阿依努尔低下脑袋,表面哀痛,实则内心在狂笑。 她的父王,那个曾经能徒手撕狼,弯弓射鹰的男子,因汗庭加害,如今只能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 天道好轮回,报应终于来了! 阿那瑰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个破风箱,努力地鼓出声音,“锻奴要帮本汗拦住苍梧的西路大军,担子落于你一人肩头,有什么困难么?” 阿依努尔平复好心情,开口道:“大黄室韦族长所言…” 她换了种更直白的说辞,“于都斤穹庐道不止锻奴一家,我自信能挡下苍梧大军,可如果其他部落刻意使绊子…” 这种言论有争权夺利的嫌疑,但无所谓,草原十六部本就各怀鬼胎,拼命表忠心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阿那瑰笑了笑,给弟弟递过去一个眼神。 叱罗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色狼首令牌,“以汗庭的名义,调集于都斤穹庐道所有勇士齐聚狼山,由你统帅,胆敢违抗者,立斩不赦。” 阿那瑰补充道:“拿了郁久闾的粮草,就该替草原征战,若还存着偷奸耍滑的心思,杀了不可惜!阿依,尽管放手施为,本汗和俟立发,会为你撑腰!” 阿依努尔双手接过金令,一步步退出帐外。 阿那瑰遣散众人,端起桌上的羊奶酒一饮而尽,“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位服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男子缓缓走入金帐。 “一别数年,大汗风采更胜往昔!” 阿那瑰揉了揉太阳穴,“比不上苏我将军。” 苏我武雄行了一礼,“大汗就这么信任锻奴一族?” “用不着挑拨离间…”阿那瑰先回怼了一句,继而解释道:“郁久闾和阿史那世代交好,他们不可能背叛草原。” “不一定。”苏我武雄晃了晃手指,“若锻奴王中毒一事被揭发,阿依王女恐怕会将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说什么?”阿那瑰双眼微眯,以威胁的口吻问道。 “哈哈哈…”苏我武雄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外臣胡言乱语,大汗切莫见怪。” “锻奴王被毒害的事情,隶属绝密,如果不是那个厨子跟倭国有书信往来,外臣也难以得知。” “为了收买他,苏我氏前后派出了三批使者,搭上了十多位美人,外加金银珠宝无数。” 苏我武雄如此嚣张,自然有他的依仗。 草原局势不容乐观,柔然若想大获全胜,少不了倭国助力。 买卖嘛,趁早谈好价格比较妥当,再加上煅奴这张牌,中原四道可满足不了倭国的胃口。 苏我武雄能感觉到柔然可汗心中滔天的杀意,却依旧处变不惊。 斩下他的人头很容易,但之后谁去联系倭国呢? 西线南线都有中原大军,为何独独东线没有? 苍梧巴不得柔然发现此“破绽”,侵入地广人稀的河北道。 那时,中原两路大军正好与国内府兵形成合围之势,逼得草原十六部首尾不得相顾。 想破局,必须要有一股意料之外的势力加入其中! 半岛三国,高句丽摇摆不定,百济仅剩一城,新罗…呵,苏我氏养的一条狗而已! 苏我武雄目光炯炯,他不着急,谁先沉不住气谁便失了先机。 阿那瑰紧握的手掌慢慢松开,笑声随之响起,且愈加放肆,“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中原人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 苏我武雄脸色一变,阴恻恻道:“大汗辱我倭国,是想撕毁盟约吗?” 阿那瑰答非所问道:“圣德皇子,是否安好?” 苏我武雄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皇子安好,谢大汗关心。” 阿那瑰继续道:“本汗得多谢苍梧太孙,若非他煽动海津皇子,暗示圣德与苏我家争权,本汗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你的无礼要求。” “倭国的制度下,天皇地位无法动摇,苏我氏之所以大权独掌,那是因为皇室多年未曾出现一位雄主。” “现在圣德发难,撑不住了吧?欲借战争转移国内注意力?” 不止是沈舟,阿那瑰亦对倭国怀有强烈的戒备心。 “攻下中原,苏我氏的威望将达到顶峰,即便圣德想废除你父亲的征夷大将军之位,亦是难上加难。” 阿那瑰头也不回地往大帐外走去,“条件照旧,倭国出兵三十万,明年入秋前,攻下半岛,或者等你家大皇子全面掌控倭国,我再找他商议。” 第64章 合主部 阿那瑰要求倭国出兵三十万,绝非随口一说,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狼庭的探子,有两成潜伏在海对岸,监视着岛上大名们的一举一动。 按照他最初的打算,攻下苍梧后,会耗费数年训练海军,为讨伐倭国做准备。 可沈凛麾下的十六卫实在厉害,无奈只得放弃这个计划,选择与虎谋皮。 他不怕苏我武雄不同意,对方没得选,圣德皇子的手腕魄力,太过惊人,继续拖下去,苏我氏会被一步步蚕食殆尽。 皇帝不可杀?呵呵,蠢材! 一阵冷风吹入大帐,苏我武雄打了个寒颤,眼神忽明忽暗,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倭国孤悬海外,自认为安全无虞,情报机构懈怠已久,竟让柔然摸进了家门。 那苍梧… 唇亡齿寒,中原一旦知晓倭国背叛,岂有放过的道理。 叱罗云顶着烈风,追上了锻奴王女。 阿依努尔拉紧缰绳,简单行礼道:“俟力发?” 一旁的妇人心神紧绷,气机流转全身,以防不测。 叱罗云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静静望着马背上的年轻女子,思绪百转千回。 沉默良久,他开口道:“若苍梧步步紧逼,你可传信汗庭,我会派人驰援,你自己再走一趟北海,找大萨满,就说是我的命令。” 阿依努尔眉头微蹙,“多谢。” 她没有做过多停留,双腿一夹马腹,朝西北疾驰而去。 那双碧绿眸子,叱罗云每次见到,都能从中看出故人的影子。 锻奴王该死!但她不该… 等距离拉开的足够远,妇人以气机环绕周身三丈,低语道:“王女,额驸曾提醒您要注意血祭。” 阿依努尔“嗯”了一声,“法阵就在北海!” 大宗师虽然不会被影响神志,可用普通人的血肉和怨念提升境界,若非残忍嗜杀之辈,心境会出大问题! 可汗兄弟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苍梧西线大军与突厥汇合后,兵马将超六十万,这才是真正的主力! … 蒲类都督部,坐落于金微穹庐道北方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 时值深秋,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高远的湛蓝,阳光不再酷烈,温暖地洒落各处。 蜿蜒的河流流速平缓,倒映着岸边金黄的胡杨林。 大片的牛羊悠闲地啃食着最后的青绿,毡房如同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星星点点。 合主部的男人们,修理着马鞍,擦拭着弯刀,谈论着南边的战事,语气中带着期盼和自豪。 “听说首领在金山城打得苍梧哭爹喊娘!” “那是!咱们合主部的勇士,一个顶他们十个!” “等打退了这次北侵,大汗肯定会重重赏赐我等!说不定能分到更多草场,还有南边的丝绸和茶叶!” “到时候,给我家婆娘扯块花布做新袍子!” 女人们打着酥油,脸上洋溢起对未来的憧憬。 孩子们在毡房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地平线处,尘烟滚滚! 一队装备精良,举着柔然汗庭金狼大旗的士卒,像风暴般席卷而来。 他们人数不多,莫约千余,但那股子剽悍冷冽的气势,让所有合主部牧民心中一凛。 金帐军! 部落里的长老连忙迎了上去。 金帐军为首的千夫长,甚至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众人,声音冰冷道:“合主部首领赤术,守城不力,已身陨金山!” 轰! 此言如晴天霹雳,在合主部牧民脑海中炸响! 刚才还挂着笑容的脸,瞬间变得僵硬,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孩童们吵着母亲要一杯羊奶。 首领…死了?金山城…丢了?怎么可能?! 众人死死盯着千夫长,想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可惜没有。 希望破碎,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所有人。 孩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压抑气氛吓到,躲进母亲的衣袍内,不敢出声。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质疑! “骗人!” “金山城那么坚固,这才几天?” 千夫长面无表情,“大汗怜悯合主部,特命我等前来,护送你们迁徙,前往弱水避难!那里有汗庭的雄兵,可保安全!速速收拾,即刻出发!” 迁徙?去弱水穹庐道?要抛弃祖祖辈辈生活的草场? 一部分年老恋旧或者心存疑虑的牧民顿时激动起来。 “我们不走!蒲类是合主的根!” “谁知道去了会怎么样?我们要等部落的男人们回来!” 劝说很快变成了争吵,悲伤和恐惧转化为了愤怒和不信任。 一些年轻的牧民甚至与金帐军推推搡搡。 千夫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拔出腰间弯刀,厉声喝道:“奉大汗金令,违抗者,以叛逆论处!” 一旁某位壮硕骑兵,早已不耐,见一老牧民还在激动地争辩,直接挥刀砍去! 合主部分得太散,他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噗嗤! 血光迸现!老牧民捂着喷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倒下! “阿爸!” “他们杀人了!金帐军杀自己人!” 矛盾被彻底引爆。 牧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胆子大些的,则冲回自家毡房,抄起弯刀就要跟外头的狼崽子拼命! 原本安详的部落,刹那间沦为角斗场。 金帐军毕竟训练有素,杀起人来毫不手软,鲜血染红了半条蒲类河! 这根本不是迁徙,而是押送! 反应过来的牧民聚到一块,将女人孩子围在中央,拼死抵抗! “有活路不走,怪不得我狠心!”千夫长狞笑道:“尸体,也有用处!” 合主部的长老气得浑身颤抖,“汗庭跟中原勾结在一起了?不然我族七万勇士,为何败的如此之快?”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劲,如今正好验证了猜想! 敕勒也喜,是阿那瑰给中原的投名状啊! “老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一个略显懒散的声音,慢悠悠地从某座毡房房顶传来。 “老远就闻到一股人渣的味儿,果然有畜生出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中原男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混乱的场面。 血祭需要人,沈舟自不会让阿那瑰轻易如愿。 第65章 选择 金山失守,合主败亡,剩下的几个部落,兵力加一块也才三四万人,金微沦陷,已成定局。 沈舟料定丧心病狂的阿那瑰不会放过牧民,便先大军一步,赶往蒲类。 柔然可汗为了此次大战,几近疯魔,只要能赢,他什么都不在乎! 就连郁久闾一族的老弱,都已经成了血祭的牺牲品。 只要能打下中原,臣民…会有的! 金帐军千夫长瞳孔缩成针尖,吼道:“中原探子?找死!” 四周几位骑兵立刻挽弓瞄准了房顶上的不速之客! 沈舟视若无睹,二品时对战一千士卒是比较吃力,但现在,即便人数翻个番,他也无所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屠杀草原牧民,要说汗庭心里没鬼,谁信?” 千夫长脸色阴沉,“中原狗,少管闲事!滚开!” “又扯淡了不是?”沈舟微微一笑,“阿那瑰以血祭之法培养大宗师,对抗中原,何来的闲事?” 沈舟身形骤然模糊,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方才挥刀的壮硕骑兵左侧。 那人只觉天旋地转,等落地后,正巧看见中原男子从他的无头尸体上取下弯刀。 半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沈舟手持弯刀,刀尖斜指地面,站在金帐军阵前,“听你言语,应该知道汗庭的所作所为,不觉着心寒吗?” “杀了他!”千夫长又惊又怒,咆哮着下令! 数十名金帐骑兵催动战马,如铁壁般围住中原男子。 沈舟冷哼一声,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他未曾使用精妙剑法,只是将速度与力量发挥至极致。 刀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你家中长辈呢?死了吗?我猜没有,阿那瑰再蠢,也不可能对了解真相的部下动手!” “但你麾下士卒家中的父母呢?” “同吃同睡数年,称呼一句兄弟不过分吧?或许你还去他们家中做过客,酒水滋味如何?” 沈舟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充足的气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百夫长纵马速度放缓,扯着嗓子道:“什么意思?” 沈舟哈哈大笑,“中原挑起战火,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你猜猜看,我们这次用了什么理由?” 他留力不少,伤而不杀,这些人活着比死了价值更大! 无论是作为传话筒,将血祭一事传回金帐军,又或者被阿那瑰秘密斩首,对中原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千夫长肝胆发颤,急忙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你们的家人皆迁去了后方!” 沈舟笑容不变,“可曾收到过信件?柔然识字者不多,但总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孩子是爹娘的心头肉,除了家信,就没帮你们准备些过冬的棉衣?” 沈舟字字诛心,令人浮想联翩。 骑兵冲锋势头一滞。 军人,为国征战乃应有之义,但大家之下仍有小家,若汗庭谋害了他们的父母,效忠的意义何在? 沈舟趁热打铁,“金帐军围剿敕勒一族,出兵二十五万,你们当中最少有六七成参与了那次大战。” “手段之残酷,实属罕见,你们不好奇被带回的牧民去哪了吗?” “闭嘴!”千夫长尖声惊叫,不能让苍梧太孙继续说下去了,否则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得死! 沈舟高高跃起,立于马头之上,用弯刀挑起对方的下巴,“你家世应该不俗,认得我?不跟弟兄们介绍介绍?” 千夫长欲言又止,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舟不指望对方回答,“金帐军负责围杀,狼师带走俘虏,分割的清清楚楚,好计谋!” 沈舟勾起嘴角,“草原上的人,尤其是男子,挺金贵的,郁久闾一族独占敕勒牧民,其他部落没有怨言?” 现场各有各的沉默,金帐军忧虑断了数月联系的家人,合主部思考着敕勒牧民的下落。 按照汗国盟约,他们也该接收部分才对! 牛羊需要人喂养,草场需要人守护,但人呢? 问一句啊!沈舟在心底咆哮,唱独角戏很尴尬的好不好! 他清了清嗓子,“说来可笑,为草原百姓担忧的居然是中原人。” “唉,放你们一马,回去给家里写封信,便能判断我所言是真是假。” 沈舟飘然落地,对合主部众人道:“记住他们的脸,若今后看不到了,那就是遭了毒手。” 一口老血堵在千夫长舌尖,还找了批人证,真狠啊!这是要堵死汗庭的后路啊!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狠狠一咬牙,“撤!” 劫后余生的牧民们,看着退去的金帐军,又看着那个救他们于水火的黑衣年轻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短暂的死寂后,部落长老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中原官话道:“多谢英雄救命之恩,愿狼…祖宗保佑您。” 沈舟转过身,摆摆手,“用不着,金山城是我带人破的。” 合主部众人脸上,慢慢浮现出难以掩饰的仇恨! “还首领命来!”一男子挣扎着向前,欲帮赤术报仇! 长老伸手将其拦下,他们连一千金帐军都斗不过,如何能战胜眼前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沈舟既没想着立即收服合主部,也没想着隐瞒真相。 各为其主罢了。 当然,沈舟同样没有屠杀的计划,中原草原积怨已久,发发善心或者展示手腕,都无法让双方放下血债。 长老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拒绝了一旁牧民搀扶他的好意,“我等感激您施以援手,但赤术是我们的首领…” 沈舟收起弯刀,随意地插在地上,制止道:“再说下去就伤感情了,合主部七万将士,战死数千,还剩六万多活着。” 长老泪水夺眶而出,“中原未曾…未曾…” “能不能换个说话利索点的。”沈舟挠了挠鬓角,“救你们不过顺手,我主要是为了阻止阿那瑰的野心。” “合主六万勇士,苍梧不会放,他们将以奴隶的身份,充当中原大军的爪牙,上阵厮杀。”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此处,金帐军会不会回来,我不能保证。” “第二,南下寻找中原大军,以人质的身份暂居后方。” 长老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有区别么?” 沈舟点点头,坚定道:“有,若选择后者,苍梧能安心,也不会见死不救,任由六万合主勇士全员战死!” 第66章 犒赏 合主部的勇士,活下来了九成,对于在场牧民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他们无法确认眼前中原男子的言语是否真实。 金山城肯定被攻破了,首领…多半也已经阵亡,但稀里糊涂地南下寻找中原大军,成为人质,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郁久闾一族见死不救,还妄图强行掳走合主部牧民的举动,伤透了他们的心,可中原,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落入敌手,生死便不由自己掌控。 况且现在两国交战,苍梧狡猾成性,为了防止混入奸细,说不定会动用某些特殊刑罚… 沈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也理解对方的顾虑,换做他,同样很难下定决心。 长老沉默良久,无奈道:“我跟你走。” 没了年轻力壮的男子,合主部熬不过今年冬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这中原人气度不凡,显然身居高位,他的话,或者说他的保证,有几分可信度。 一妇人踌躇不前,谨慎提醒道:“您…或许是苍梧设下的陷阱!” 长老摆了摆手,也不背着沈舟,直言不讳道:“以他的武力,杀我们轻而易举,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对方给了一颗火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火种熄灭。 无论如何,合主部需要传承下去! 长老郑重地行了一礼,“您能保证我族勇士不会在战场上死伤殆尽吗?” 奴隶兵不同于普通士卒,会被铁链锁着,十人成一队,列于军阵最前方,活不活得下来,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我不是求你们。”沈舟淡淡道:“合主部若想延续,得你们千方百计取得我的信任。” 他虽然心软,但该硬的时候,绝不含糊。 合主部,起码战死八成以上,才能彻底断绝跟柔然的联系。 届时,留给他们唯一的路,便是追随中原大军荡平草原,洗刷干净身上的罪孽! 没有人的柔然汗国,苍梧看不上,但人数太多,苍梧也睡不安稳! 长老放弃了询问,“容我收拾收拾东西。” 沈舟转身离去,“是你们去找中原大军,我可不去。” 合主部众人死死盯着越行越远的中原男子,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当中。 啊?就这么走了?不怕他们反悔吗? … 北征军全员抵达金山城的第三日,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打着江南林氏的商旗,风尘仆仆地追了上来。 与运送军械粮草的辎重队不同,这支车队装载的,是大量的活畜,还有米面粮油,时鲜蔬菜等物资。 林氏的管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边指挥人手卸货,一边对着迎上来的军需官连连作揖,脸上带着歉意和懊恼:“恕罪恕罪,路上颠簸,好些食材运过来就不够水灵了!请的大厨也…唉,仓促之间,只能找到这些!” 军需官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眼睛都直了,“林管事哪里的话!” 出征在外,除了面饼醋布,咸鱼肉干,难寻它物。 即便草原上牛羊不少,可分到四十万大军手里,最多是一碗滋味寡淡的肉汤。 难怪将军们这两天常常念叨林氏呢。 很快,军营各处支起了临时的灶台,请来的大厨不能动手,便在一旁指挥。 大块的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冒泡,整只的肥羊在火上烤得滋滋流油,雪白的馒头米饭管够,甚至每个人还能分到一小碗驱寒的烈酒! 士卒们捧着难得一见的丰盛餐食,眼眶微微发红,好家伙,过年了? “乖乖,林家…真是财神爷下凡啊!” “林老太爷心疼殿下嘛,咱们也跟着沾沾光。” “犒赏全军…未免有喧宾夺主的嫌疑…” “瞎说什么呢!”一旁的中郎将制止道:“这是殿下的赏赐,不过是交给林氏押运而已。” 被怼的士卒眼珠一转,“任人唯亲?” “你小子油盐不进是吧?”中郎将作势要踢,“林老太爷可没收钱,纯粹的亏本买卖。” 他感慨道:“你们年纪小,很多事情不清楚。” 另一士卒心满意足地嚼着羊肉,含糊道:“将军,说说呗。” 中郎将紧张地观察了一番四周,压低声音道:“林家也不容易,当年苍梧起兵时,林老太爷掏空家底支援,全家沦落到啃树皮的地步。” “三位男丁,两位战死沙场,最小的还废了腿,膝下无儿无女。” 最先开口的士卒接话道:“满门忠烈啊,那活该他家有钱!” 中郎将呵呵道:“那也是林氏有本事,陛下想帮忙林老太爷东山再起来着,可被拒绝了,如果不是殿下当上了太孙,林家连京城都不愿踏足。” “心生嫌隙?”之前被怼的士卒又蹦出一个词。 “你放屁!”中郎将怒不可遏,“避嫌!懂不懂!老子真想找针线把你小子嘴缝上!” 恪守本分的林氏,在军界和政界存在感太低,以至于许多人会忘记林家和齐王府的关系。 但年岁稍大的中原百姓,都明白一个道理,江南林氏,山南沈氏,同气连枝! 林管事亲自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朝城主府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沈凛背着手,在院内踱步。 林管事行礼道:“草民参见陛下!” 沈凛回过神来,鼻翼微动,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给舟儿带的?” 林管事笑容温和,“是殿下爱吃的几样点心。” 沈凛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食盒,装作为难道:“舟儿此刻不在营中,东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朕替他笑纳了吧,免得浪费。” 臭小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林管事:“…啊?” 城外俘虏营地中,一群合主部士卒闻着风中飘来的浓郁肉香,听着远处的欢声笑语,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他们被抓后,没有受到虐待,但也只是勉强果腹,何曾见过这等油水? “真香啊…” “南人已经富裕到如此地步了吗?” “要是能尝一口…” 就在他们眼巴巴望着的时候,几队苍梧士卒端着大盆的肉菜和馒头走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瞧什么瞧!” “算你们运气不错,陛下赏的,别不知好歹!” “赶紧吃!吃完老实待着!” 合主部俘虏们面面相觑,中原人攻破了他们的城池,杀了他们的同伴…可现在,却又送上食物?这算什么?羞辱?亦或者怜悯? 与此同时,营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蓬头垢面的男子仰头看天,“最后一顿么?” 但片刻后,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阿妈?” “孩子!我的孩子你还活着!” “大哥!” “阿妹!” 第66章 亲人重逢 骚动迅速传遍整个俘虏大营。 盆中带着油花的肉汤和雪白的馒头,就摆在面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但合主部士卒没有伸手,只是紧盯着大门口衣衫褴褛的人群。 他们不太敢相认,生怕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一个孩子怯生生的呼喊,率先撕破了四周的寂静,“阿爸!” 他挣开了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向某位高大的汉子。 汉子原本低着头,闻声一震,当看清来人后,虎目圆睁,“巴特尔!” 他一把将儿子拥入怀中。 这个被斩断一臂都不曾哼一声的勇士,此刻却涕泪纵横,把脸埋在小小的肩头上,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有人开了头,俘虏们疯了似的冲向栅栏边,叫着熟悉的名字。 “秩序!秩序!”把守大营的中原士卒不断提醒道! 巡逻至此的右骁卫大将军贺烈抬手制止,“难得从他们身上闻着一股人味,让外围加强戒备便可,没有刀兵,难翻风浪。” 一个年轻俘虏温柔抚摸着母亲脸上新增的伤痕,泪如雨下,“阿妈,他们是不是打了你?” 老妇人摇着头,泣不成声,“没有…是路上遇见的狼群…” 旁边,一对夫妻隔着栏杆缝隙,触碰到了彼此的手指。 女子哭得几乎晕厥,丈夫则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木头,一遍遍重复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营地里一开始弥漫的仇恨氛围,被更强大的亲情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许多对苍梧食物心存芥蒂的俘虏,也顾不上面子之类的东西,拼命将饭菜塞到栅栏外。 “快吃!阿妹!” “孩子,阿爸好着呢,倒是你,不是想降服草原上最烈的马儿吗?太瘦可不行!” 金山城城主府上层。 顾临渊凭栏而立,“犒赏全军,趁机收拢合主,陛下早就算准了今日之事?” 沈凛笑道:“碰巧,臭小子并未传信回来。” 大风吹得顾临渊颌下长髯飞舞不定,他索性把胡须塞进袍子,“殿下福缘深厚。” “狗屎运罢了!”沈凛捻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统一中原后,他的政策重心一直放在促进各地交流,民族相融上,对付一个合主部,还不是驾轻就熟。 小恩小惠,只是开头,要让他们真心奉苍梧为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顾临渊自是不信,“那暗中指引保护他们的,也是殿下的人?” “朕就不喜欢跟你聊天…”沈凛嘴角一撇,“跟孩子抢功劳?要脸不要?” 说着说着,他目光一凝,“有条大鱼!” 下方混乱而感人的重逢场景中,一蓬头垢面的男子,正仰着脑袋,望向秋日苍白的天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然而马上,他麻木的神情骤然凝固! 男子在新来的老弱里,瞧见了一位佝偻却坚韧的身影! “阿…阿爸?!” 老者浑浊的双眼中射出一道骇人光芒,踉踉跄跄地扑向木栅栏,“我的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周围俘虏自觉让出一片空地。 原因无他,这位男子是合主部仅次于赤术的二号人物,屋质! 父子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垮了屋质强装的镇定,“阿爸…我没事…您呢?您怎么来了?蒲类呢?” 提到蒲类,老者的视线黯淡下去,带着无尽的后怕道:“没了…差点就全没了!金帐军…汗庭的豺狼!他们不是来接应,他们是来屠杀,来掳掠的!他们要强行把我们赶去弱水穹庐道,不从的就地格杀!蒲类河内,全是我族的鲜血!” 屋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可…阿那瑰竟敢如此对待功臣部落?” “功臣?”老者惨笑一声,“在他眼中,我们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你知道吗,汗庭在行血祭之法!” 屋质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看着周围悲喜交加的族人,闻着浓郁的肉香,“我们皆是俘虏,合主部…还有未来吗?” 老者抹去泪痕,务实道:“孩子,效忠草原,还是效忠中原,已经不是我们能够选择的了。我们就像风中的草籽,只能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但有一点很清楚,汗庭…咱们是回不去了。阿那瑰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 “如果我们再对中原三心二意,合主部…定会成为历史的尘埃。” “你!得帮族人谋求出一条生路!” 屋质沉默着,他何尝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只是多年的仇恨,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来赶热闹的曲率听得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谁让你们不信我的话,早早打开城门,说不定赤术都不用死。” 他一边抱着羊腿狂啃,一边幸灾乐祸。 “你滚!”屋质咬着牙道。 曲率转过身,后摆微微浮动,随即又转了回来,挥挥手,“臭不可闻,我讲得不对?” 他提高声调,“你,我,赤术,咱们仨小时候一起偷看姑娘洗澡,情谊不够深?我阿爸还救过阿那瑰,我会背叛草原?” “敕勒一族的下场,还不能给你们敲响警钟!?” 曲率越说越生气,每一次自揭伤疤,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一般,痛彻心扉。 他撸起袖子,“来来来,老子打不醒你,老子就打死你!” 屋质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自顾自道:“阿爸,合主勇士尽在金山,你们如何能从金帐军手中逃走?” 曲率泄了气机,竖起耳朵,他也蛮好奇。 闻听此言,老者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神色,“一名中原年轻人救了我们?” 屋质一愣,“中原年轻人?” “是啊…”老者回忆着,“他武道境界极高,如天神一样降临,挡在金帐军和我们中间,那些豺狼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曲率插嘴道:“果然,营中还有跟我一样的少年英才,记得对方容貌不?我得找机会结识一番!” 老者想了想,描述道:“很年轻,有点玩世不恭,穿着黑衣,说话气人,但眼神很亮。” 曲率一拍脑门,道:“殿…下?” 第67章 接连不断的麻烦 “殿下?”屋质失声惊呼,脑海中回想起那个从北侧攻入金山城,与多位合主高手厮杀的身影,“苍梧…太孙?沈舟?” “八九不离十。”曲率笃定道:“说话不好听嘛,但人挺不错的。” 毁灭与拯救,这两种极端情绪,在屋质心中剧烈对撞,让他无所适从。 苍梧太孙到底要干嘛? 老者接过一碗肉汤,又掏出一包尚带体温的粗盐,均匀地撒了上去,递进栅栏内,“儿啊,先喝了,暖和暖和。” 屋质就着肉汤,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半个时辰后,看守俘虏大营的中原士卒催促道:“探亲结束,回去帐内。” 两名右骁卫骑兵缓步上前,严肃道:“陛下召见,老丈,烦请跟我等走一趟。” 哐当! 屋质手中木碗摔落在地,状若疯魔地扒着栏杆,咆哮道:“你们想带我阿爸去哪?” 曲率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平静道:“只要不是柔然探子,就没事。” 屋质扭头盯着昔日的好友,“你能保证?” 曲率收敛笑容,正色道:“还真能!阿那瑰是位雄主不假,但和陛下相比,少了份气度,多了份猜忌。” 不远处的贺烈斜视一眼,“跟谁学的?营中也没文官啊?” 曲率骄傲地抬起脑袋,“无师自通,我上辈子大概就是中原人!” 老者理了理袍子,给屋质递过去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对着两名传令骑兵道:“请带路。” 等他们几位离开,曲率挪步到右骁卫大将军身侧,“陛下计划怎么处置合主部牧民?” 曲率声音不大,但又确保屋质可以听清楚,这是他能为老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贺烈一眼看穿,也不瞒着,“你自己说了,不是探子,活下来问题不大,可若想活得像个人,还得看俘虏们日后的表现。” 中原各族之所以被一视同仁,皆因他们展示过足够的忠诚! 苍梧的功劳簿很厚,也记得很清楚! 六万余合主部士卒聚集的大营,沉默如鬼蜮。 有个胆子大的壮硕汉子,用仅存的左手掐住自己的脖颈,“将军,以我的命,换我妻儿平安,行么?他们娘俩什么都不懂!更不会是汗庭的探子!” 只要对方答应,他会毫不犹豫的发力! 一声声询问此起彼伏。 饶是身经百战的贺烈,都有些微微动容。 见场面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曲率插科打诨道:“我没帮中原立下什么功劳,要不跟他们一起关着?” 贺烈嗤笑道:“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决战前不死就行,阿那瑰的仇人,比你想象的更多。” “殿下说的吧?”曲率轻抚着胸膛,感慨道:“这话,让人心里暖暖的。” 他慢慢走向屋质,沉声道:“路摆在你面前,选或不选,自己决定!” 周遭的合主部士卒同时跪下,“二首领!” 汗庭已然背叛了他们,他们剩下的不多了,如果再失去家人,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一男子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我阿爸…阿妈…” 曲率如实道:“救不了所有人,但我相信,殿下会竭尽全力!” 男子胡乱地抹了把脸,“嗯!” 屋质没有立刻表明态度,而是对着大营做了个请的手势,“敕勒王?” 曲率骂了一句娘,“得寸进尺了啊,我那边还烤着羊呢,谁乐意跟你们一同喝汤?” 正当他准备开溜时,被一只大手扣住了肩膀。 贺烈笑眯眯道:“待几天也无妨,安安他们的心,记你一笔功劳。” 曲率看了眼营房内糟糕透顶的环境,蛮子真是邋遢的很! “殿下不是说不管我么?” 贺烈语重心长道:“都是为了苍梧,忍忍。” 武者已经被单独分离了出来,以对方的身手,又有右骁卫和雾隐司供奉守着,安全不必担心。 随着营房大门打开又合上,曲率望眼欲穿道:“就几天哈,别忘了跟陛下还有殿下提一句!” 说罢,他给自己盛了碗肉汤,“奶奶的!合主部关我屁事!” 屋质挑眉道:“既来之,则安之。” 曲库谨慎地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前几页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找了处空白地方,用舌头浸润笔尖,茫然道:“不好意思,再讲一遍?” … 木末城,金顶大帐内。 阿那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头疼欲裂。 他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被沈舟放回弱水的金帐军供词。 虽然管不住舌头的家伙,现在永远闭上了嘴,但消息却没控制住。 不用想,肯定是苍梧风闻司干的! “沈舟!”阿那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他甚至能想象那个小子当时劝说金帐军的样子,语气漫不经心,表情和善的一塌糊涂,“喂,你们效忠的可汗,正打算拿你们爹妈老婆孩子的命来血祭哦~” 不杀人,只诛心是吧? 右侧的叱罗云眉头紧锁,“大哥,要不狠狠心?” 阿那瑰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多狠?杀光二十多万金帐军?” 叱罗云噎住,悻悻地哼了一声。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阿那瑰可以秘密处决一小批士卒,但他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现在所有金帐军,都眼巴巴等着家人的回信! 还有些不要脸的,自己父母不识字,便让他们请别人代劳! 于是,一个让阿那瑰不得不全力应对的荒谬局面出现了:他,柔然的最高统治者,必须稳住二十几万士卒的军心!在两国决战之前! 光是想想,阿那瑰就眼前发黑。 他麾下的文官加起来,把手写断也写不完啊! “找!找些机灵点的人…”阿那瑰对着弟弟无奈道:“尽量收集那些士卒家属的笔迹习惯。内容嘛,就写一切安好,牛羊肥壮,让他们在前线安心为大汗效力…总之,要像,要快!” 叱罗云一脸苦色,“数量太大…” 阿那瑰烦躁道:“我晓得!分批吧!” 不等他松懈片刻,一狼骑亲卫闯入金帐,如丧考妣道:“大汗,出事啦!” … 北海之畔。 一穿得破破烂烂的悬剑老头,踏着冰冷的湖水,悠闲的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偶尔会解下腰间的酒壶小饮一口,仪态懒散。 岸上驻守的狼师铁骑隔空呼喊道:“停下!” 悬剑老者充耳不闻,继续向前。 忽然,数道红色光芒挡住了他的去路,血腥味弥漫全场,“无论你是谁,请止步!” 悬剑老者笑了笑,霎时间,湖水汹涌而起,形成一道高达三百余丈的天瀑! “三尺青锋生锈绿,犹斩天山雪顶云!” “兀鲁思,出来受死!” 第68章 吊起来打 跟弱水穹庐道的风声鹤唳不同,于都斤穹庐道显得格外平静。 一切都井然有序,每个人各司其职。 突厥本就以锻造出名,柔然缺铁矿,他们可不缺,毕竟有个财大气粗的盟友暗中支援。 狼山一处僻静之地,敲击声不绝于耳。 来自中原的工匠忙得大汗淋漓,赤红的铁块被反复弯折,火花四溅。 此地有重兵把守,外加半数突厥高手护卫四方,百里内的任何动静,皆难逃他们的感知。 中原工匠一开始听闻要前往草原,大多比较抗拒,但得知突厥两位王女居然是殿下的侧妃后,一改前态,一个个嘴角咧到耳后根,铆足了劲,想干出一番事业! 阿依努尔一回狼山,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 一身穿深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深深作揖道:“下官军器监少监丁宣,见过侧妃。” 旁边的突厥士卒眉头一皱,为了对王女的称呼,双方爆发的争吵不下数十次,但这帮中原人依旧死性不改! 阿依努尔微微颔首,“免礼,先生辛苦。” 丁宣直起身子,恭敬道:“分内之事,当不起先生之名。” 阿依努尔随意拿起一柄刚刚打磨好的弯刀,指尖轻轻拂过锋刃。 与中原相比,突厥的技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似乎比我们正常的沉了几分。”阿依努尔掂量着,语气平淡。 丁宣从容解释道:“侧妃明鉴,此刀确实比贵部旧制重约七两。” “下官和匠工们仔细研判过,柔然铁器匮乏,兵刃追求迅疾,此为无奈之举。” “突厥士卒,自幼弓马娴熟,臂力雄健,稍重之刀,更利于劈砍。” “两军对阵,我刀能断其筋骨,破其防御,而敌之轻刃,难撼勇士之躯。此消彼长,乃克敌之道。” 阿依努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先生思虑周全,兵刃是勇士臂膀的延伸,合手的才是最好的。” 丁宣欲言又止,侧妃太客气了,若让置监知晓他被唤作“先生”,回去免不了要挨罚。 但又不能明说,着实难办! 阿依努尔移步至另一片区域,桌案上整齐摆放着正在组装的甲片。 工匠们聚精会神,将精铁札叶用皮绳编缀成形。 “甲胄进展如何?”阿依努尔问道。 丁宣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拱手道:“甲胄打造,工序极为繁杂。选料、热锻、冷锻、札片、穿孔、编缀、淬火,一环出错,前功尽弃。” “此乃我军中精锐方能配发的‘山文铁札甲’,一副便需两名熟练匠人耗时月余。目前,我等竭尽所能,调动了随行匠户及学徒的全部心力…” 他压低了些嗓音,带着实事求是的凝重,“恕下官直言,为三十万大军全部换装,我等办不到,至多…能在战前赶制出五千副。” “杯水车薪…”阿依努尔沉默片刻,“时间不等人。先生,可否简化工艺?即便是最次的铁甲,防护之力也远胜皮甲。” 丁宣沉吟道:“侧妃所言极是,简化之法很多,例如,减少甲片叠压层数,或用大型甲片替代这些细密札叶,甚至以铆接替换部分繁复编缀,皆可。” “如此,效率能提升数倍,但代价是甲胄分量更沉,灵活性降低,尤其是面对柔然骑兵的强弓利箭,防护效果会大打折扣。” 丁宣抬起头,坦诚道:“若侧妃决意,下官立即绘制图样,督导匠人试制。” 阿依努尔凝视着炉火映照下泛着幽蓝寒光的甲片,心中了然。 五千副精良甲胄,若装备给最精锐的突厥士卒,便已是一把足够撕开敌阵的尖刀,贪多求全,反而可能会延误战机。 “不必了…”阿依努尔开口道:“就按最好的标准打造。突厥的儿郎,还不至于依赖铁甲才能取胜。” “但先生必须确保,这五千副甲,每一副都是能救命的宝贝。” 丁宣肃穆道:“侧妃放心,若有意外,下官自裁谢罪!” 阿依努尔转身离去,在山谷口遇见了等候已久的妇人,“姨?” 妇人垂首道:“人来了。” … 狼山核心草场的小毡房外,两位汉子相对而坐。 左侧达剌乖的咄苾不满道:“汗庭真是疯了,竟让我俩听从一个女娃娃的指令?” 右侧普速完的社仑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草原上的规矩,雄鹰展翅,公狼领头。女人嘛,再漂亮,也就是帐篷里的点缀。” 他们正是之前以马匹不足为由,拒绝出兵的两位首领。 咄苾啐出一根骨头,咧开一口大黄牙,讽刺道:“说来可笑,突厥实力雄壮,压得咱们喘不过气,可乌恩其那头老狼,却生不出儿子。” “将来这偌大家业,难不成真要便宜中原的周风?” 社仑哈哈大笑,“咱们都在于都斤讨生活,送给咱俩岂不是更为妥当?” 咄苾阴恻恻道:“毕竟是邻居,咱们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突厥败落,发发善心,一人一半?” “不然等乌恩其一蹬腿,内部非得争个头破血流,皆是草原儿女,我俩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二人言行无忌,全然沉浸在美好的畅想中。 “阿依肯定不同意…”社仑托着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中原西侧大军人数不少,如果咱们再配合配合?” 咄苾淫笑道:“就凭锻奴两位王女的相貌,若非有三十万将士撑腰,早就被更强大的部落掳去,成为别人榻上的玩物了,啧啧啧。” 社仑一副我懂的表情,“到时候你要姐姐还是妹妹?” “当然是姐姐啊,够野!很符合我的喜好!”咄苾不假思索道。 社仑叹了口气,“那我只能选妹妹了,图雅,倒也不错。” 不知何时,阿依努尔已经站在二人身后不远处,“两位,嘴巴放干净点!” 咄苾浑然不惧,“老子连汗庭的命令都敢拒绝,轮得到你一头小母狼说三道四?” 社仑重重一拍大腿,“阳奉阴违谁不会?马匹不足,草场需要休养,理由多的是!又或者锻奴欲独自对抗中原大军?那下场还不是一样?” 阿依努尔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却被一条温暖的胳膊环住了脖子。 “老爷们在家,交给我!” 咄苾冷笑道:“中原的小野种,你能做锻奴的主?” 沈舟懒得废话,招了招手,“姨,把他们吊起来打,我有点累,打到我睡醒为止。” 阿依努尔灿然一笑,把脑袋轻轻靠在男子的胸膛上。 咄苾和社仑异口同声道:“你敢?” 沈舟揽着阿依努尔往毡房内走去,“记得堵上嘴巴,太吵我睡不着。” 第69章 求饶也要挨打 关于惨叫声的问题,显然是沈舟想多了,妇人是实打实的空明境大宗师,很简单便能用气机隔绝小毡房,不会打搅额驸午休。 千里迢迢赶来,心神疲累,确实得好好睡一觉。 起初,咄苾和社仑并不相信一位入赘的中原人,可以调动锻奴一族最隐秘的力量,但等第一鞭抽在身上后,他们又不得不信! 郁久闾疯了,把防守西线的重担,交托给一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阿史那也疯了,阿依王女对“周风”情根深种,难不成锻奴以后要改姓“周”? 几十鞭子下去,两人皮开肉绽,额头上冷汗涔涔。 咄苾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图威胁行刑者。 社仑则在疯狂思索,趁对方停手的间隙,拼命用眼神示意。 妇人斜靠着藤椅椅背,手指轻敲。 眨眼间,旁边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她的年纪比王女们大上不少,怕将来无法亲自侍奉,就培养了几位弟子。 “步子密一些,走路不可带风。” 阴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是。” 妇人心底轻叹,唉,还是得辛苦一段日子,起码等小王子长大才能归隐。 她抬了抬下巴。 行刑的突厥士卒取下了二人嘴中的布团。 社仑喘着粗气,急切道:“这位…这位阿姆!你是煅奴老人!是照顾两位王女长大的!难道眼睁睁看着狼山和鹰扬的基业,被一位来路不明的小白脸糟蹋吗?” “他一个中原人,凭什么插手阿史那的事务?传承千年的王族荣耀,不要了么?” 社仑觉着自己的表达没有问题,图穷匕见道:“我们帮你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周风,如何?” 妇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暗骂了一句“蠢货”! 阿那瑰下毒谋害突厥王一事,已经让两族的矛盾无法调和,若沈凛不曾北征,老王妃也会在死前,率领全族南下,投靠中原。 不这么做的话,阿史那将被郁久闾一步步蚕食殆尽,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阿依努尔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岁数太小,不是阿那瑰两兄弟的对手! 除去沈舟?除去带领突厥走出困境,迈向更加广阔天地的苍梧太孙?亏社仑说得出口! 在场负责行刑的士卒,皆乃突厥王族的绝对心腹,知晓的秘密不少。 “姨,我真听不下去了,能动手吗?” “意图谋害额驸,你们还愣着?”妇人反问道。 啪!啪啪! 巴掌声接连不断,吓得天上南迁的飞鸟,加快了扇动翅膀的速度。 一士卒换了条带倒刺的马鞭,随即猛地挥手,撕下一小片皮肉! 疼痛让社仑浑身止不住抽搐,再也维持不住掌控全局的高人形象,喉咙里挤出哀鸣。 妈的,被人抢占基业,锻奴很自豪是吧? 他没敢将这句话说出口,害怕引来更狠的刑罚。 可天不遂人愿,另一士卒抄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当灼热的气息临近时,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被绑着的二人。 咄苾和社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达剌乖与普速完选择抗命,不出兵抵挡中原,汗庭却没有立即惩罚…不是因为可汗看中他们,而是阿那瑰要给锻奴面子! 于都斤穹庐道的所有一切,皆由阿史那抉择! 咄苾和社仑错认为阿依努尔是女子,羽翼未丰,才摆出一副逼其让权的架势。 在他们的潜意识中,觉得三十万将士,虽然表面服从,但心里定然不满王女指挥,只要有人跳出来开个头,便能暂时夺取锻奴一族的军权! 错了!全错了! 他们前往狼山的路上,偷偷联系了不少锻奴实权将领,那些人本该于今日出面帮衬一二才对,可一个都没来! 咄苾的脑袋摇成拨浪鼓,之前的桀骜不驯荡然无存。 “不是我的提议!阿姆!您是知道我的,我最尊敬额驸大人了,今日只是想拜访一下而已!” 社仑更是涕泪横流,裤裆处湿了一大片。 “饶命!阿姆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愿意出兵!愿意听王女调遣!” “马匹…马匹七日内便能凑齐!实在不行,让额驸骑着我上阵!” 妇人努努嘴,示意士卒放下烙铁,“好,不过依照命令,得打到额驸睡醒,两位再坚持几个时辰。继续。” 破布被塞回,抽麻袋般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小毡房内。 沈舟几乎是倒在柔软的羊毛毯上就陷入了沉睡,为了跟汗庭抢时间,他在蒲类不眠不休地转了十数日,刚刚处理完合主部牧民,便立刻赶来了狼山。 大宗师确有翻江倒海之能,但精气神乃人身之根本,空耗而不养,无异于竭泽而渔。 阿依努尔小心翼翼地为沈舟脱去靴子,盖好薄被,然后侧卧在其身边,用手肘撑着脑袋。 女子的眼神,盛满了爱意与眷恋。 许久未见,他好像消瘦了些,没吃好么? 女子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男子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对方干裂的嘴唇上。 就是这么一张戴着面具,看似普通的脸,却让她觉得比草原最皎洁的月亮还要动人。 时间仿佛凝固,透过穹顶射入小毡房的阳光,慢慢变得金黄。 阿依努尔看着看着,忽生出一丝顽皮的心思。 她低下头,捻起一缕微卷的棕发,温柔地划过男子鼻尖。 沈舟抬手挠了挠。 阿依努尔抿嘴偷笑,过了一会儿,又故技重施。 沈舟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一张绝美的脸庞近在咫尺,那双碧绿眸子里,带着淡淡的狡黠。 他一把将其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女子的额头,宠溺道:“扰人清梦。” 阿依努尔蹭了蹭,想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猫,贪婪地呼吸着男子身上的味道,语气娇憨,“谁让你什么都不说,倒头就睡!”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片刻,享受着难得的温馨。 “你怎么冒险来狼山了?”阿依努尔柔柔道。 沈舟笑了笑,手指卷起她的发丝把玩,“不来不行,西路大军不日便会抵达于都斤穹庐道,为了防止有人暗中使坏,必须走一趟。” “殿下好威风呢。”阿依努尔嗔道:“你在,贼人就不敢妄动?” “起码…你们相信我,苍梧也相信我。” 说罢,他勾起女子的下巴,佯怒道:“好大的胆子,居然质疑为夫?不给你点教训怕是不行!” 阿依努尔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男子抱得更紧。 第70章 期限 狼山的落日,堪称草原一绝,天边晚霞像是被一把大火点燃,橘黄色光芒层层晕开,美得不切实际。 但咄苾和社仑此刻却没有观赏的兴致。 尽管二人是三品武者,体魄远超训练有素的军中士卒,可长达数个时辰的刑罚,早已耗光他们的气机。 若再拖一段时间,必死无疑! 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毡房,那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夕阳即将消散的刹那,厚厚的羊毛帘,终于动了一下。 社仑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口中布团,嗓音破碎不堪道:“额驸!额驸醒了!停手!” 沈舟换了一套干净的锦袍,头发随意束起,伸了个懒腰,玩味道:“哟,还活着呢?” 他故意拖长调子,显得流里流气,“姨,下手太轻了。达剌乖和普速完加一起不过五万人马,居然敢上门威胁?” “本来是打算剁了喂狼的,但怕您另有用途,故而暂留他们一命。”妇人双手叠放于小腹,回答道。 旁边几位刚来不久的突厥高层陪着笑脸,七嘴八舌道: “额驸,您消消火,为两个蠢货气坏身子不值当。” “来人,帮他们冲洗一番,别让脏血污了额驸的眼!” 咄苾和社仑嘴角一抽,艰难地扯出一个最卑微的笑容。 冷水当头浇下,二人表情立即失控,五官扭曲,狰狞无比。 行刑士卒轻哼道:“加了盐,抱歉。” 社仑憋住一口气,缓缓吐出道:“无妨,就是有点浪费。” 他努力抬起头,真诚道:“额驸明鉴!之前…之前是在下被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 咄苾脸上分不清是盐水,还是泪水,“对对对!我们喝多了马尿,满嘴喷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我们今后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看妇人的反应。 沈舟掏了掏耳朵,烦躁道:“少跟老子扯淡!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他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戳了戳咄苾还在渗血的伤口,疼得对方直抽冷气,“中午不挺横的吗?想跟我抢媳妇儿?瞪大狗眼瞧瞧,这是谁的地盘?” 活脱脱一个仗势欺人的赘婿模样。 咄苾忍着剧痛,哭丧着脸,“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您念在以往的情分上,饶我们一次!我们帮过锻奴,也算侧面帮过您,对不对?” 木桩距离毡房不远,他不信阿依努尔听不见! 阿史那要没了嘿!要被中原小子抢走了嘿! 即便王女沉迷情爱,无法自拔,周围锻奴将领能忍? 拿出一点血性来啊,大家都是草原人! 妇人无动于衷,锻奴实权大将们小声商量着晚上要吃什么。 社仑心如死灰,上半身向左倾斜,尽量离咄苾远些。 他不信在场众人是一群傻子,连如此直白的提醒都理解不了。 能解释当下情况的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周风已经俘获了所有锻奴高层的心。 开什么玩笑?一个小白脸,两年时间,让一个传承千年的大部落臣服? 沈舟哈哈一笑,凑近几步,“挑拨离间?老东西,心眼挺多!” 他双手抱胸,鼻孔朝天,嚣张道:“小爷贪恋锻奴权势,如何呢?有本事你们也找个厉害的靠山吃软饭啊!” 对方不以为耻,反以为豪的态度,直接把咄苾整不会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冒着再次触怒沈舟的风险,颤声道:“额驸,敢问此次对抗中原大军,三十万锻奴儿郎的指挥权,究竟归谁?是阿依王女,还是…您?!” 阿史那铁了心奉周风为主,那敢不敢压上全族的性命?回答啊! 周围众人视线,一同移至沈舟身上。 这时,一道虚弱,却充满了威严的声音,从右侧响起,“额驸指挥,有何不可?” 乌恩其坐在一张铺着狼皮的木轮椅上,被小女儿推着,缓缓而来。 萨仁图雅一见男子,眼神明亮如宝石,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完全无视了四周凝重的气氛,飞奔过去! 妇人接替了她的位置,继续推着王爷向前。 萨仁图雅一头撞进男子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 若换做正常情况,咄苾和社仑或许能发现其中的不对劲,老夫老妻,哪会这么腻歪?但现在他们俩无心顾及此类小事。 锻奴王表态,两位王女被中原小子捏得死死的,怎么办?认栽呗! 沈舟揉了揉萨仁图雅的头发,“媳妇越厉害,我越轻松。” 乌恩其皱眉道:“阿依是个姑娘,你舍得让她冲锋陷阵?” 沈舟翻了个白眼,中原西路大军猛将如云,外加秦齐魏三王坐镇,需要阿依上战场? 一旁某位突厥大将道:“额驸,试试呗,我帮您打下手!” “滚犊子!”沈舟挠了挠鬓角,转移话题道:“二位,别装死了。找你们的人回去传令,把所有士卒十日内调来狼山。” 小规模战场,沈舟自信能应付,可一旦双方人数超过十万…他经验太浅。 咄苾和社仑如蒙大赦,连声答应。 很快,他俩各自的亲随被突厥士卒领了过来。 亲随们看到首领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怒火中烧。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拔出腰刀,怒吼道:“主辱臣死!” 他们倒也没有被完全冲昏理智,锻奴一族高层自然是不能砍的,那个中原人不胖不瘦!正好! “混账东西!” “你大爷的!你砍他,不如砍我!” 咄苾和社仑吓得魂飞魄散,强压下痛感,连滚带爬地拦下亲随,对着他们一顿拳打脚踢。 “瞎了你们的狗眼!” “想害死全部落吗?” “快跟额驸磕头认错!” 亲随们愣住,在拳脚缝隙中,瞥见自家首领那张谄媚的脸,信念慢慢崩溃。 不是来逼锻奴交出军权的么? 咄苾和社仑打完转身,“额驸息怒,这些不成器的家伙们,要杀要剐,您请随意。” 他们俩对视一眼,“不过传命一事,可能会耽搁,不如由我等亲自跑一趟?” 哐当! 一枚金色狼首令牌跌落在地。 “抱歉。”沈舟弯腰捡起,吹去上面灰尘,“两位身份尊贵,阿史那还未尽地主之谊呢,怎可劳你们大驾。十日,只有十日,人不来…嘿嘿。” 咄苾和社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71章 承诺和敲打 咄苾和社仑被带去了狼山城,中原西路大军抵达前,二人很难再露面。 突厥几位实权大将则赖在毡房外久久不愿离开,表面说是要跟额驸多亲近亲近,但实际上都想求一个机会。 中原西路大军的最高统帅是沈承煜,他们未曾与那位齐王打过交道,更不知对方的脾气秉性。 阿史那一族除了王室外,其余分支皆有着竞争关系。 他们日后的发展,不会只停留于狼山鹰扬两大都督部,若表现的好,在中原朝堂上混个一官半职,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先和额驸搞好关系,就显得极为重要! “王女的眼光,真是不错!”一位满脸虬髯,名叫巴图的壮硕将领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位同僚道:“咄苾和社仑,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但现在呢?” 另一位唤作阿木尔的精瘦男子接话道:“额驸的手段…” 他竖起大拇指,又想起里面人看不见,遂补充道:“顶尖!” 主打一个言简意赅。 不会拍马屁的格根急得团团转,最终重重一点头! 小毡房内,乌恩其半靠着软垫,膝盖上铺着张华丽的狼皮褥子。 他似乎在积攒力气,沉默了良久,才道:“我跟阿依,图雅她娘的婚礼,是在马背上办的…当时草原局势混乱,一切从简。” “然后汗国建立,本该补办一个像样的,她却没等到那一天。” 乌恩其眼中掠过一抹深切的哀伤,“你跟本王两个闺女的婚事,更为仓促…委屈她们了,也委屈你了。” 沈舟神色平静,“家国动荡,情谊为重,虚礼为轻。” “话虽如此…”乌恩其喘了口气,“等天下大定,你得给我两位闺女,补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让草原和中原的人都看看,我乌恩其的女儿,嫁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她们的归宿,光明正大!” 这是他作为父亲,最朴素的期盼。 “放心。”沈舟郑重承诺道:“待郁久闾被灭,我必以重礼,迎娶阿依和图雅,并祭告天地祖先!” 乌恩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必须沈凛出钱!” “行…”沈舟应承道:“我再从他的小金库里抠抠,应该留有不少,老老头银子藏哪的,我门清!” 了却一桩大心事,乌恩其放松下来,“外面的家伙,像群等着投食的雏鸟。” 沈舟抿了一口奶酒,“人之常情,于都斤穹庐道,怕是容不下他们的野心。” 乌恩其转过头,眼神复杂:“野心…得要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我突厥儿郎的勇武,你会见到的,但未来怎么安排他们,需要你慎重决定!” 沈舟放下瓷杯,迎上对方眼神,“您想说什么?” 乌恩其抓住年轻人的手,声音愈发虚弱,“舟儿,我就摆一次长辈的架子…” “我时日无多,突厥三十万将士,百万牧民,还有我的阿依,图雅…以后便托付给你了。答应我…善待他们。” “突厥…可以不称霸,可以按照你爷爷的意思,一步步融入中原,但请你…保证他们…有尊严的活下去!” 沈舟能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微颤。 他反手握住乌恩其的手掌,目光坚定,语气清晰道:“阿依和图雅是我妻子!突厥儿郎助朝廷平定草原,便是苍梧子民。” “我只要活着,定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我会给他们一个安稳富足的未来。” 这不是简单的宽慰,而是以储君身份做出的政治承诺。 乌恩其听懂了,打趣道:“都说苍梧太孙的话,十句里头九句假,还有一句埋着坑,不会骗我吧?” 沈舟不屑道:“您又不是漂亮姑娘,谁有那闲工夫。” 乌恩其畅快一笑,“我要是你父亲,定然会被气死!” “锅别乱甩啊。”沈舟嘟嘟囔囔,“岳丈跟爹也差不多。” 乌恩其的笑容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被剧烈的咳嗽取代。 沈舟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心情好一点,寿命长一点,不然撑不到闺女的婚礼。” “臭小子!”乌恩其脱口而出。 毡房外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变得有些焦躁。 中原法子不管用?试试草原的? “老子当年带着三百骑兵,就敢冲金帐军的万人大阵,还砍翻了他们的大纛!” “你算个屁!我独自一人穿越死亡沙海,为部落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水源地图!” “要说练兵,本将麾下的儿郎,可是连王上都称赞过的精锐!将来必能为额驸建功立业!” 与其说他们在吹嘘,不如说是递交“投名状”。 乌恩其眉头微皱。 沈舟停下动作,“您还是先自己处理吧。” 乌恩其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劲,喝道:“给本王滚进来!” 门帘掀开,几位将领鱼贯而入,恭敬行礼道:“王上!额驸!” 乌恩其冷冷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噤若寒蝉。 乌恩其继续道:“你们的小心思,本王清楚,想通过额驸,搭上齐王的线,赚取功劳,为将来谋个好前程,是吧?” 将领们支支吾吾,把头埋的更低。 “听着!”乌恩其的声线陡然拔高,“额驸已经向本王承诺!此战,我突厥勇士,凡英勇杀敌者,与中原大军一样论功行赏,各凭本事说话!绝不会因出身而受到任何歧视!” 巴图喜上眉梢,“我能混个兵部尚书当当不?” “有志气!”沈舟夸赞了一句,随即狡黠道:“但非常难,这位置盯着的人不少,而且李慎行,李大人,很厉害!” “兵部侍郎呢?” “也不容易…” 乌恩其抬手的动作就慢了一丝,便让二人聊了起来。 他无语轻叹,一帮不识字的大老粗,怎能斗得过沈舟这只小狐狸? 再说下去,恐怕连五品的郎中都没他们的份。 乌恩其轻咳两声,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接上刚刚的话题,“可谁若是存了别的心思,临阵畏缩,阳奉阴违…到时休怪本王,也休怪额驸不讲情面!” 沈舟不再逗弄巴图,“功是功,过是过,诸位的前程不在我的嘴里,而在战场上!” 恩威并施,敲打与承诺并举。 几人齐声道:“末将明白,定当奋勇杀敌,绝不负王上与额驸重托!” 夜色渐浓,乌恩其登上返回狼山城的马车。 沈舟焦急道:“留下吃个饭呗,图雅亲自下厨!” 几位死都不怕的实权将领,把马鞭挥出残影,飞一般地逃离小毡房。 马车上的锻奴王亦催促道:“快走!” 此时,一道枯瘦如竹竿,脸颊蜡黄,嘴唇毫无血色的男子踉跄着跑了过来,鼻涕眼泪乱甩,“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我真扛不住…” 沈舟在脑海中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真诚发问道:“你谁?” 第72章 主打一个不护食 曹云去年受沈承煜指派,前往狼山伪装“周风”。 为了确保不露馅,他费了不少功夫学习殿下的言行举止,还跟京城里的俳优练了门改变嗓音的绝活。 曹云捶胸顿足道:“我!是我啊!国子监学子被杀一案中的仵作学徒!” 沈舟恍然大悟,“抱歉,你的变化实在太大!是住得不习惯?”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狼山虽不如中原养人,但风景秀丽,水草丰美,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吧? 曹云委屈巴巴,耷拉着脸,“都怪您!” 沈舟神色凛然,“问题的源头,肯定与我脱不了干系,可过程…不能全赖我。” 曹云幽怨道:“‘周风’就是齐王世子的翻版,为了演好他,属下被迫整天往烟花柳巷里钻,夜夜笙歌,摆出一副贪恋美色的模样。” 沈舟闻言,无语道:“得了好处还卖乖?” 曹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这可不是江南水乡,也不是繁华的十三国都!” “那些姑娘的手臂,比属下大腿还粗!咧嘴一笑,后槽牙颗颗分明!喝酒用的是海碗!” “属下每次去,都得提前灌醉自己!不然害怕哭出声!” 曹云语无伦次地控诉着狼山城的青楼,表情生不如死,看上去不像作伪。 一幕惨不忍睹的画面在沈舟脑海中一闪而逝,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辛苦…” 曹云摇摇头,刚想说话,却被太孙抢先一步,“其实你平日躲在府内,偶尔露面就成。” 曹云呆愣一瞬,眼泪似决堤洪水,喷涌不止! 他顾不上双方身份的差距,嘶嚎道:“您不早点讲?” 沈舟摊了摊手,“你也没问呐。” 曹云自言自语道:“那我这一年受的苦算什么?被人扛在肩上转圈圈又算什么?” 沈舟轻笑一声,随即又恢复严肃,道:“算你厉害!” 正聊着,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携手走来。 前者维持着冷静稳重的模样,后者脸上沾了些面粉,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期待。 行至门前,萨仁图雅揽住沈舟的胳膊,欢快道:“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阿依努尔环顾四周,疑惑道:“父王和格根将军他们呢?” 沈舟暗骂了一句没义气,装作云淡风轻道:“有紧急军务。” 阿依努尔唇齿微张,气音将出。 沈舟迅速转移话题道:“不用担心浪费,曹云正好需要补补身子!” 阿依努尔若有所思地瞥了丈夫一眼,没有点破。 一旁的枯瘦男子受宠若惊,擦干眼泪鼻涕,感激道:“谢殿下赏赐!恭敬不如从命!” 侧妃亲自下厨,这要说给齐王府的哥哥们听,不得羡慕死他们? 一大盘烤得金黄的羊肉被摆上桌,还有几碟…嗯,颇具草原特色的小菜,以及一盆色彩艳丽的汤。 沈舟热情地招呼道:“不必拘礼,多吃点。” 他打算先让曹云试试,并从对方的反应判断“毒性”大小。 萨仁图雅的厨艺,沈舟领教过两次,不夸张的说,真是狗闻了都摇头。 他夹起一块羊肉,谨慎道:“加盐了吗?” 阿依努尔轻笑着摆摆手。 萨仁图雅嘟起嘴,不满道:“姐姐不让我碰烤羊!” 沈舟彻底放下心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我觉得主要是怕你累着!” 萨仁图雅嫣然一笑,“嘿嘿,你快尝尝,猜猜哪道是我做的。” 沈舟屏气凝神,把筷子伸向一碟毫无刀工可言的小菜。 “佳肴”入口,他发出一声浅浅的呻吟,“长进不少嘛!” 萨仁图雅自豪地仰起头。 沈舟艰难咽下,嗓音半哑道:“别愣着,自己动手。” 曹云感动得热泪盈眶,殿下和侧妃,真是平易近人,遂夹起一大坨放嘴里嚼着。 突然,他脸色大变,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怎么描述呢?如果是在食肆里,他会毫不犹豫砸了店家招牌! 但现在,三位主子看着呢! 曹云喉结微动,赞道:“好…好吃!侧妃…蕙质兰心!” 沈舟顺势将整盘小菜放在对方面前,“既然喜欢,就都归你了,别噎着。” 说罢,他扭头对着傻笑的萨仁图雅道:“人家是客人,咱不跟他抢。” 曹云今天流了不少眼泪,但还是挤得出来。 “初尝美味,情不自禁。殿下,侧妃,请见谅。” 沈舟善意道:“我第一次尝试,也差不多。” 曹云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属下想喝口汤缓缓。” 哦?英雄!沈舟做了个请的手势。 汤勺入盆搅动的瞬间,曹云立马萌生出悔意! 阿依努尔偷偷掐了丈夫腰间软肉一把,似在说,又使坏? 沈舟用眼神回应道:他自找的,与我无关,是条汉子! 热汤滑落胃袋,曹云感觉喉咙被黄沙狠狠摩擦过一遍,但未曾表露出半分难色! 他诧异道:“咦?” 曹云又喝了一口,“别有一番风味!殿下,汤能不能也归我?” 沈舟用拇指摩挲着食指,“一大盆,喝得完?” 曹云坚定道:“可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拼了! 沈舟见对方如此果决,笑呵呵道:“我就尝一碗。” 曹云喝汤速度加快,含糊不清道:“属下是客人。” 沈舟抢过汤勺,眯眼道:“客随主便!” 曹云端起大盆豪饮,心底却在咆哮,殿下,再抢一次,再抢一次便让给您! 沈舟叹息道:“算了,毕竟你为了任务,名节受损,理应优待。” 否则还能怎么办?但凡他喝一口,就得被迫跟对方平分! 曹云那点小计谋,在他眼中,简直不值一提! 图雅笨是笨了点,可如果演技太差,也会露出马脚! 曹云被呛了几口,扶着桌角咳嗽不止! 殿下啊! 之后曹云饮了不少酒,离开的时候摇摇晃晃,又哭又笑,时不时还骂骂咧咧。 小毡房内火烛熄灭,漆黑一片。 萨仁图雅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不知从哪端出一个小瓷碗,兴冲冲道:“特意给你留的。” 呼噜声骤然响起! “睡了么?”萨仁图雅惋惜道:“姐姐呢?” 阿依努尔如临大敌,犹豫道:“明天吧,明天咱们一起。” 萨仁图雅放下瓷碗,滚到沈舟身旁,枕着他的胳膊,老气横秋道:“唉,没有我,你们可怎么办?” 有人身体变得僵硬,但有人没发现。 第73章 西路大军 苍梧西路大军,离开秦州后,穿伊州,过疏州,最终由庭州进入柔然汗国。 沈承煜带上了西域都护府的部分边骑,至于北庭都护府那边,还需防范粟特诸国,暂且动不得。 原本庭州跟草原隔着座断刃山,易守难攻,但随着也喜部的覆灭,越过此天堑,倒也不难。 临近鹰扬都督部边界,沈承煜命大军原地扎营。 从地图上看,他们其实比南路主力,更为接近木末城。 沈承煜一步步走出大帐,伸手摸了摸肩上的白色狐裘。 臭小子跟他个头差不多,他也乐得捡漏,穿过一次而已,扔了可惜。 沈承烁递来一个炭火明亮的小铜炉,“天寒地冻的,撑得住吗?” 沈承煜嘴角弯弯,“没那么娇气。” 沈承烁一身武将打扮,黑铠甲,红披风,衬得整个人英武非凡,“我俩似乎没怎么联手过?” 沈承煜笑道:“二哥如果愿意听我的,第一个被灭的就不是赵国,而是楚国。” “也不一定。”他自我否定道:“死了熊氏,还有屈氏,景氏,昭阳。” “你小子说话神神叨叨,谁敢信?”沈承烁拍了拍腰间横刀,“当时它比较让我安心。” 沈承煜没有过多纠结,而是道:“此战过后,中原百年内不再需要一位武皇帝…” 换言之,大哥和二哥还继续争的话,他可能会倾向于前者。 沈承烁“嘁”了一声,“不怕我心神大乱,坏了朝廷部署?” 沈承煜淡淡道:“若时间往前推半年,我不会提。” 沈氏一族旁支,枝繁叶茂,主脉却人数极少,兄友弟恭总好过手足相残。 沈承烁目光黯淡,“我道理明白的太晚,亦未曾教好卓儿,害他丢了性命。” “呦,我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魏仙川捂着耳朵,指缝微张。 “好歹当过皇子,爷们一点!”沈承烁不屑道。 “人身攻击要不得。”魏仙川放下手,拢于袖中,“沈卓沈弈犯下滔天大罪!死不足惜!你和沈承璟教子不严,算作同党,还想坐龙椅?” 皇室将两位世子厮杀于玄重门外的事情瞒下,可聪明人依旧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演出真相。 比如那日的小牧童,就是一条线索。 “掐死他吧。”沈承煜跟二哥提议道。 魏仙川蹬蹬后退三步,“帮你呢!咋分不清好赖?” 沈承煜学沈舟,脚尖轻点地面,吊儿郎当道:“兔子急了也咬人,别逼我啊!” 魏仙川被眼前的一幕逗得捧腹大笑,半盏茶后,他才恢复正常,“沈弈沈卓换两位苍梧贤王悬崖勒马,我觉着不亏。人嘛,不摔不知疼!” 沈承烁指关节咔咔作响,“是该掐死你!” 一雾隐司供奉闪身上前,打断了闲聊,“王爷,人已齐。” 三人转身折返回大帐。 众将起身行礼。 沈承煜占据主位,沈承烁和魏仙川坐在他的左右下首,但奇怪的是,中间还隔着一张空椅子。 “大帅!”右卫大将军独孤照声如洪钟,“末将愿率本部两万重骑为先锋,直插锻奴中军!五日!末将必取乌恩其首级!” 作为在场年岁最高者,这或许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上战场的机会! 死!无所谓!但玄甲重骑的统帅,必须死在冲锋的路上! 话音未落,左武卫慕容坚反驳道:“突厥三十万铁骑并非泥塑木雕,正面强攻,纵是玄甲骁勇,也难免伤亡惨重。” 十六卫中一直流传着一句笑谈,大概是说右卫好用却不能用,只可以摆在架子上看着,就像瓷骨斋产出的美人瓶。 一名重骑兵的培养成本,着实吓人,损失太多,饶是苍梧也得肉疼。 慕容坚面向沈承煜,拱手道:“大帅,不妨效仿卫公旧事,遣精骑绕道,断其给养。突厥人马众多,粮草必然吃紧,待其自乱阵脚,便可一击制胜。” 右威卫张翎接话道:“末将以为,可佯攻鹰扬,实袭狼山,诱锻奴分兵支援,我军主力则埋伏于各处隘口,分而破之!” 众将领各抒己见,有主张火攻的,有建议离间的,有坚持筑垒固守的。 帐内争论不休,唯独上首三王,沉默不语。 沈承煜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方才开口道:“诸位,分进合击,断粮扰敌,围点打援…皆是良策。” 他站起身,任由夕阳拉长影子,“但此次,我们不用这些。” 众将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沈承煜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鹰扬都督部的边界线上,铿锵道:“苍梧三十万大军,要跟突厥铁骑,来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战!” 他目光闪烁,带着少年般的热血,“不要奇兵,不要诡计,不要埋伏!我就是要让草原诸部看清楚,要让这万里汗国记住,苍梧的军威,是何等气象!” 话语掷地有声,震得众将一时失神。 谁都没想到,向来以智谋著称的齐王,竟会提出如此…直白的战法。 短暂的寂静后,独孤照喃喃道:“大帅是欲…毕其功于一役?” “我明白了!”慕容坚击掌笑道:“抢在柔然反应过来之前,以泰山压顶之势击溃突厥,届时木末城人心涣散,南路大军的压力将会骤减!” “正是此理!”张翎明悟道:“看似直来直往,实则深谋远虑!” 魏仙川掩嘴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沈承煜看向帐外,臭小子的动作太慢了吧!有了媳妇忘了爹? 空口白牙的解释,难以取信众将,得要实打实的证据! 独孤照裂开嘴,“末将即刻回去整顿玄甲重骑!” 沈承煜制止道:“或许是迷路了,稍待,稍待。” 莫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劲装女子风尘仆仆地闯入大帐,一双碧绿眼眸像是草原最深的湖泊。 “锻奴王女?!” “阿依努尔?!” 满堂哗然!所有将领不约而同地按住兵刃,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本应在百里外的女子。 她是怎么穿过重重防线,悄无声息潜进军营的? 雾隐司供奉呢?江湖高手呢?千牛卫士卒呢? 阿依努尔又想行军礼,又想施万福,略显局促,最终喊了一声“爹”。 啊? 众将左看看,右看看,手足无措,什么情况? 沈承煜应道:“来了?” 阿依努尔点点头。 众将机械般地侧过脑袋,似在询问,大帅?不多说几句吗?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诸位,许久不见,想我没?” 第74章 磨合计划 众将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男子立于夕阳下,黑衣上的暗色龙纹栩栩如生。 不是太孙,又是谁? 沈舟缓步走入大帐,调侃道:“不认得我了?分开没几个月吧?” 众将起身,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见过殿下!” 难怪还摆着两张空椅子。 可他们心里的疑问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太孙,王女,爹?!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架势…莫非… 慕容坚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右卫大将军,“不厚道了啊,你是殿下的亲舅公,也不跟兄弟们通个气?” 独孤照眉头紧锁,“我上哪打听去!除了秦齐魏三王,大家怕是都被蒙在鼓里!” 他并非恼火,此类机密,本就不该轻易泄露,只是刚刚的议论,有些令人尴尬。 魏仙川及时撇清嫌疑道:“我亦不知情。” 沈舟耳力极佳,听着下面的窃窃私语,不由地笑了笑。 他轻敲桌面,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别猜了,阿依和图雅皆是我妻子。” 右威卫张翎竖起大拇指,有感而发道:“一网打尽,殿下厉害!” 魏仙川默默计算着日子,“一个月?两位姑娘?” 沈舟迎着众将愈发惊愕的目光,“是首次潜入草原时,结下的缘分。” 殿下的解释,打散了张翎求教的心思,他钟情一女子久矣,每每见着对方,便结结巴巴不敢开口,如此拖了好多年。 等战争结束,怎么也得找个靠谱媒婆上门去提亲! 答应或不答应,总得要她亲自表态才行! “好深远的布局…”独孤照先轻叹一句,随即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大帅,咱们跟突厥还打不打?” 一家人,再动刀兵,恐为将来埋下隐患! 沈舟和阿依努尔对视一眼,斩钉截铁道:“打!必须打!” 众将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小两口闹矛盾了? “不过,打法要变一变。”沈舟拿起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总共六十五万大军,不可能乱战一通。” “咱们先来一场骑兵对冲,撕裂对方阵型的那种对冲!”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阿依努尔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突厥三万前锋,每个人都被细细调查过,家世清白!” 独孤照十指紧扣,“风险太大,万一收不住手,或者有人暗中使坏,就会演变成一场惨剧。” “赌一把!”沈舟目光锐利,“赌的便是双方的信任和胆魄!骑兵对冲,箭在弦上,刀将出鞘,那一刻,是战是和,是敌是友,全在一念之间!” “赢了,经过生死考验建立起来的信任,远胜千言万语,日后并肩作战,方能将后背放心交于对方!” 中原和突厥从未磨合过,战场上的局势又瞬息万变,他们没空干耗着,更不能给汗庭留下破坏联盟的可乘之机! 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沈承煜补充道:“为了防止意外,双方将派一批武者混在骑兵队伍中。”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在最后关头,确保不会出现大规模的误伤。” 众将仔细品味着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若成功,中原和突厥潜在的隔阂与猜忌,或许能化为乌有,铸就真正的铁血同盟。 上次没杀你,下一次会背叛你?你什么东西,值得老子如此费心思? 对于直来直往的士卒而言,做!远比说好使! 沈舟郑重道:“我跟阿依会冲在最前方,诸位看着点哈。” 一场豪赌,不能只让普通人押上性命,他们夫妇也得承担起失败的后果,起码得让大家伙儿瞧见,肩负着中原突厥未来的一对男女,时时刻刻与士卒们站在一块! 独孤照起身拍了拍沈舟的肩膀,玩味道:“那额驸就好好领教一下玄甲重骑的风采!” 论士卒选拔之严格,谁能和右卫相比? 令行禁止,小事一桩! 张翎泼冷水道:“重骑的速度提起来,能勒得住马匹?即便不持槊,不拔刀,被撞一下,不死也得残。” 独孤照打定主意道:“不披重甲就是了。要想与盟友展示苍梧军威,你手底下的小鸡仔,怕是不行。” 二人争论不休,有大打出手的苗头! 慕容坚清了清嗓子,“我讲几句…” 他按着张翎坐回靠椅,“右威卫在体格方面,的确输玄甲军一筹,事实如此,争辩无益。” 独孤照双手抱胸,微微抬头,不服?不服憋着! 慕容坚话锋一转,“但我麾下,有一群擅使陌刀的重装步卒!” “不是要三万人吗?借几匹马,凑个数…” 张翎撇嘴道:“滚一边去,我跟你借媳妇,你借不?” 沈承煜扶额浅笑,“名单早已拟定,稍后下发诸位,三万骑兵单独训练。” 说罢,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沈舟和阿依努尔没有多留,马不停蹄地赶回狼山。 十日后,由于都斤三部组成的联军踏入了鹰扬地界。 又五日,苍梧突厥相距不过十里。 咄苾眺望远方,吐了口唾沫,羡慕道:“给达剌乖儿郎同样的装备,打穿中原轻而易举!” 社仑脸上淤青已然消散,换了一套绣着狼首的铁铠,“废话,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因为喜欢,才留在草原的吧?” 闲聊间隙,沈舟悄然出现在二人身后。 咄苾和社仑一同打了个激灵,“额驸。” 半月时光,他们算是理解了眼前男子在阿史那一族心中的份量。 简直可以用“捧手里怕摔着,含嘴里怕化喽”来形容。 赘婿当到这个份上,夫复何求? 沈舟轻笑道:“害怕么?” “怕!”咄苾抢先一步道。 社仑惊骇欲绝,完蛋,又疯一个! 额驸是头笑面虎,怎可因暂时的示好而放松警惕?对方不死,他一辈子都不安心! 咄苾不以为然,沉痛道:“怕不能帮您鞍前马后!” 突厥明显不信任达剌乖和普速完,更不可能让他们承担主攻任务,两部只会被摆在侧翼。 中原大军气势如虹,煅奴此战或将死伤殆尽。 当下忍辱负重,是为了将来的报复! 额驸?王女?没了三十万将士做靠山,不过是废物而已! 届时,他要让对方看着阿依和图雅受尽屈辱,又不敢自尽的样子! “勇气可嘉,回去准备吧。”沈舟挥手道。 五万打六十万吗?有意思。 第75章 战起鹰扬 月明星稀,咄苾骑着马,慢慢赶回侧翼。 一路上灯火摇曳,锻奴士卒载歌载舞,似乎完全没有把即将发生的大战放在心上。 临近达剌乖营房,他才卸下防备,长吁一口气。 周风虽说是个仗势欺人的赘婿,但骨子里透出的狠辣,却让咄苾不寒而栗。 五万大军的盟友,仿佛可有可无;六十万人的大战,说打就打! 再跟对方多待一刻,咄苾都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他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旁边的达剌乖大宗师。 这时,一人匆匆而来,正是普速完的社仑。 “你今天吓死我了!还好找补及时,否则后果难料!” 达剌乖大宗师气机全开,微微颔首。 咄苾笑道:“呵!大战在即,他还敢动老子不成?不怕我部转投苍梧?” 社仑捶了捶胸口,“说不准,骤然富贵,难免小人得志,若让周风觉着你驳了他的面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你不会想着一个出身江湖的莽汉,去理解大局吧?” 二人并肩同行,走进一处营帐。 帐内炭火噼啪,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社仑接过侍从递来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直言不讳道:“老哥,你对周风卑躬屈膝,是为了向阿史那一族表忠心?” 如果对方点头,他也得着手准备,普速完只有两万控弦之士,经不起折腾。 咄苾脸上的笑容消失,冷冷道:“臣服?你我在草原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何曾真心臣服过任何人?” “乌恩其乃一方枭雄,我们被迫低头,无可厚非。但现在他病入膏肓,两个女儿又找了名中原小子,达剌乖和普速完凭什么要永远仰人鼻息?” 社仑神色稍缓,“嗯…” 他凑近对方几分,“别忘了,咱们之前对两位王女出言不逊,这笔账,迟早会被清算。” “周风留下我等性命,全因两部五万人马还有用处,待大战后,兔死狗烹的道理,你我都懂。” “不错!”咄苾眼中寒芒闪动,阴鸷道:“锻奴向来记仇!” “那老哥有何打算?”社仑急切问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咄苾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一角帘子,望向远处连绵的营火,沉声道:“你我两部作为侧翼,只要控制得当,损失不会太大。” “待锻奴和中原两败俱伤,我们可见机行事!或者全歼双方残余势力,独揽功劳,又或者顺势后撤,远离战场!” 社仑犹豫道:“锻奴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战至最后一人,遁入汗庭,大概是咱们唯一的选择!” “老弟,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咄苾嗤笑一声,“去给阿那瑰当马前卒,直面兵力更为雄厚的中原南路大军?” 他踱步回座位,双目一凝道:“我计划往北,前往瀚海穹庐道。” 社仑愣了愣,“那里可是苦寒之地!” “但几个大部落的主力都被调往了弱水穹庐道,不是吗?”咄苾野心勃勃道:“瀚海地域辽阔,以达剌乖和普速完的实力,足以站稳脚跟,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还不是任由我们作威作福?” “汗国大胜,咱们阻击过苍梧西路大军,功劳少不了!中原大胜,两部依旧有退路!” 他越说越兴奋,“最好是双方长久拉扯,谁也赢不了谁!” “我们便能趁机吞并瀚海部族,不断壮大自身。到那时,不管是沈氏还是郁久闾,想动咱们,都要掂量掂量后果!” 社仑听得心动不已,但仍有顾虑:“行军路线…补给…” 咄苾胸有成竹道:“锻奴民众数百万,可以劫掠,咱们两家先大军一步折返回狼山就行!” 二人相顾无言,举起瓷碗碰了个杯! 酒过三巡,咄苾似乎想起什么,对外面喊道:“把那个女人带进来!” 帘子掀开,一位身着突厥服饰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走入帐内。 借着火光,社仑清楚地看到她的眉眼竟与阿依努尔有三分相似,可惜眸子眼色不对,脸上也少了几分英气。 咄苾一把将女子拉入怀中,粗糙的手掌缓缓向下抚过,淫笑道:“如何?带上纱巾,像不像那位高不可攀的王女殿下?” “可惜啊可惜,真正的王女咱们暂且碰不得,可这个替代品,倒是能尽情享用!” 社仑得意大笑,“此等货色,价格不菲吧?” 对方递上把柄,他若不接,便是拒绝了结盟提议。 女子在咄苾怀中瑟瑟发抖,眼中含泪,却不敢反抗。 “老弟喜欢就好!”咄苾挥手熄灭火烛,叮嘱道:“温柔点,别给我玩死喽!” 一个时辰不到,两位达剌乖士卒从营帐中拖出了一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他们像扔死狗般,把女子扔进了一处狼窝,任由狼群将其啃食殆尽。 就在社仑重新系上腰带,感慨还未尽兴时,远处突然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 咄苾脸色一变,站起身,“快!” 帐外,原本歌舞升平的氛围已经被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感取代。 无数火把在黑暗中亮起,如同星河落地,映照着一张张或坚毅或紧张的面孔。 士兵们沉默地整备武器,检查马匹,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首另类的乐章!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一幕令人窒息的景象豁然出现在鹰扬都督部的草场上! 中原西路大军似一片钢铁打造的密集丛林! 尤其是最前方三万骑兵,雄壮异常!双臂高高隆起,肌肉几乎要撑破军服。 其后是数不尽的步兵方阵,长枪向天,旌旗蔽空。 弓弩手位列两翼,箭矢上弦,蓄势待发。 玄甲军的位置稍稍靠后,人马皆覆重甲,在晨曦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对面,突厥铁骑如潮水般铺满大地。 两翼轻骑游弋,弓马娴熟,来去如风。 他们甲胄虽一般,但气势不输分毫!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色雾气。 沈舟和阿依努尔的位置最靠前,后面同样是三万骑卒! 两军之间,有一片宽阔的无人地带,寒风吹过,卷起几缕草屑。 在中原令旗挥下的刹那,沈舟同样举起了右手! “呜~” “呜~” 两声绵长的号角穿越原野,六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第76章 谁家殿下? 战鼓擂响,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巨石,打破了周遭凝固的氛围。 西侧,三万苍梧军如同一头刚刚苏醒的雄狮。 主将独孤照一声令下,战马开始刨动铁蹄。 轰鸣骤起,黑色洪流的速度越来越快,似要碾碎面前的一切。 东侧,三万突厥精锐也双腿夹紧马腹,身子微微前倾! 他们没有中原骑兵那般整齐划一的压迫感,却充满了不羁的野性! 雪白的刀鞘随着马匹的起伏不断抖动,仿佛是草原上跳跃的火焰。 大地在六十五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剧烈地颤栗着! 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带着最极致的武力展现,以近乎自杀般的决绝,冲向彼此! 沈舟骑着匹醒目的白马,处于东侧最前方!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血液在经脉里奔腾。 一道灼热的气息直冲沈舟头顶,难怪江湖不是军伍的对手。若真的开打,这谁能保证自己可以活下来? 他死死握紧缰绳,指节发白,体内气机本能地贯穿四肢百骸,对抗着那股莫名的窒息感。 双方后侧士卒,全部屏息凝神,时间被无限拉长。 侧翼阵地。 “来了!来了!”社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中原骑兵甲胄精良,锻奴先锋三万骑,少说得战死七八成!” 咄苾呼吸急促,“对!给我狠狠地撞上去!” 他紧紧盯着战场核心,仿佛已经看见了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的景象。 中原和锻奴损失越大,达剌乖与普速完越能趁乱获利! “阿依努尔是真蠢!大宗师又能如何?”社仑惋惜道。 “肯定是周风蹿腾的!”咄苾笃定道:“为了树立形象,连命都不要了!厮杀可不是哄骗姑娘,一不留神就会被斩成两半!” 社仑回忆道:“我之前要的是妹妹对吧?” 咄苾呵呵道:“各凭本事!” 东侧人群中,百夫长葛罗手心布满冷汗,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愈发清晰的中原骑兵。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将军的命令是不拔刀,不厮杀,可…对面会遵守吗? 把性命交给敌人的“承诺”,简直荒谬! 万一呢? 葛罗身旁的年轻士卒,脸上同样写着紧张和矛盾,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将弯刀抬起了一点,随即又强行按下去。 而中原那边,则略有不同。 一郎将脸色通红,不知是不是被憋的,“弟兄们,一定不能减速啊!殿下看着呢!” “殿下?哪来的殿下?” 郎将狂笑道:“事到如今,也不用瞒着你们了!就是对面带头的那个!” 他麾下的校尉瞟了一眼,“扯淡,当属下没见过殿下么?” “爱信不信。”郎将不屑道。 校尉思索再三,吼道:“张权,咱俩换个位置!” 名叫张权的男子哀嚎道:“别呀,我这儿离殿下近,万一能搭上两句话呢?” 校尉光明正大地威胁道:“小心我嫁闺女的时候,不给嫁妆!” 张权耸耸肩,“我儿子是读书人,还愁没姑娘倒贴?” 得知太孙在对面,众人安心不少。 怕个卵! “拔刀啊!快拔刀啊!”咄苾恨不得自己上阵,“砍死他们!” 双方进入了一箭之地,眼看就要撞上,但无论是苍梧还是锻奴的士卒,都只是伏低身体,紧握武器,没有任何一方亮出锋刃。 社仑皱紧眉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对劲!” 双方骑卒相距已不足五十步,连对面头盔下紧绷的面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千钧重担系于一发之上! “苍梧!万胜!”中原军阵中,不知谁率先爆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火药桶被点燃,三万士卒同时咆哮,“风!风起!” 声浪直冲九霄! “阿史那!呜嗬!”突厥骑兵毫不示弱,用他们特有的嘶喊回应! 双方骑兵的速度提升至极致,两道决堤的洪流,义无反顾地…交错而过! 没有预料中断肢乱飞的惨烈,也没有鲜血四溅的残酷,只有战马带起的狂风,拂过每位士卒的脸颊。 双方均未曾减速,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默契,穿透了彼此。 整个世界安静一瞬。 “这…这…”咄苾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一切仿佛是一场幻觉。 社仑更是浑身冰冷,他抓住好友的胳膊,猛摇道:“他们…他们是一伙的?锻奴和中原…是一伙的!” 名为惊骇的情绪瞬间淹没二人。 他们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汗庭肯定不清楚这件事,否则绝对不会让锻奴驻守西线! 那他们这些了解隐秘的人,还能活下去吗? 草场中央,两支骑兵冲出数百步后,缓缓降低速度。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刚刚还喊打喊杀的“敌人”,此刻就在不远处,该说什么呢?吃了吗? 过了许久,一突厥骑兵盯着某位同样年轻的中原骑卒,用生硬的苍梧官话嘟囔道:“你…吼那么大声干嘛?想吓死我?” 中原骑卒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挺起胸膛道:“兴奋,懂不懂?倒是你们,叫得跟狼似的,好难听!”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收不住的迹象。 “喂,中原人,你们的铠甲真厚实,跑起来不累吗?” “喜欢么?” “我喜欢你能送我?” 另一中原骑卒找人翻译道:“那家伙骑术不错,叫什么名字?找个机会,比试比试?” “草原上的儿郎,生来就在马背上!你不是对手。”负责翻译的突厥士卒骄傲道,但也将对方的话转述了一遍。 虽然语言不通者居多,但通过手势和简单的词汇,亦能理解大概意思。 沈舟附近,一突厥老兵挠了挠头,用难以置信的语气感慨道:“以前觉得额驸是靠王女上位的,不曾想…是条汉子!” 即便双方有约在先,但毕竟不熟悉,谁也猜不到对手会不会耍诈。 他身侧的一位中原队正,嘴角翘起,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声音洪亮道:“我家殿下,自然骁勇!” “对!”突厥老兵先回了一句,然后呆住,尖叫道:“等等!什么叫你家殿下?” 第77章 太孙和额驸 二人聊天的声音,在周遭嘈杂的环境里算不上大,但内容却太过劲爆。 一些耳尖的苍梧或突厥士卒,不停地向后传递着消息。 “苍梧殿下?苍梧有几个殿下?” “不少吧,京城里贵族多如牛毛。” “一般殿下有如此胆识?” “那就是太孙呗。” 万夫长说完这句话,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 额驸是中原景明十三年穿越草原数千里,以二品小宗师境界,力战八百狼骑,又斩杀了一位一品高手,然后安全救回宸国老卒的沈舟? 是景明十四年潜入汗庭,差点宰了大萨满的苍梧太孙? 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在狼山城沉迷美色的人是谁? 不对不对,王女连大皇子都瞧不上,能倾心这种男子? 除非…天神呐… 西侧,苍梧大军的阵列依旧肃穆,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磨灭的困惑。 “怎么回事?” “冲过去就完了吗?” 距离太远,他们听不清具体的谈话内容,只能瞧见本该生死相搏的双方士卒,此刻正比划着手势。 笑屁啊?打仗呢! 后排有性子急的府兵踮起脚尖,好奇张望,“不会搁前面相亲吧?一群老爷们?” 突厥阵营同样躁动不安,将领们沉默低笑,战士们交头接耳。 “中原的崽子是不是怂了?” “不像要打的样子…” “喂,弟兄们,大点声!听不见!” 苍梧中军的高台上,沈承煜负手而立,颔首道:“第一步,总算迈了出去。” 沈承烁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茬,“此计凶险,可效果不错,有六万精锐做表率,突厥和咱们再并肩作战,猜忌能少去大半。” 魏仙川目光更为复杂,“互相托付性命,胆子真够大的。” 当年的几位皇兄,若可以信任彼此,即便赢不了苍梧,也不会输得那么惨。 右武卫慕容坚抱着胳膊,瓮声瓮气道:“让独孤照耍了次威风!” 张翎宽慰道:“年纪大了,让让他,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不争一时之长短。” 话虽如此,但看着远处那历史性的一幕,他心中还是不免生出羡慕之情。 突厥侧翼。 初冬时节,咄苾却被冷汗打湿了内衬。 “畜生啊!”社仑嗓音带着哭腔,“把我俩当猴子耍?” 咄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怪不得周风有恃无恐!怪不得乌恩其病得连床都下不来,还敢摆开阵势!” 他猛地转过头,小声道:“快!让我们的人悄悄后撤,什么都不带,能走多少算多少!去汗庭!” 草原上的叛徒,并非敕勒也喜!而是最不可能的锻奴! 换言之,敕勒也喜所谓的通敌罪证,全是伪造的! 一股冷风袭来,咄苾身子一缩,改口道:“不!去瀚海!” 险些被恐惧和邀功的心思冲昏理智,汗庭诛杀敕勒也喜,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若赶往汗庭,下场可想而知! 阿依努尔眼角弯弯,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受“周风”拖累,她也被不少人指指点点,说族内两位王女找了个只知哄骗女子的废物。 如今真相大白,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草原牧民对几次三番搅弄汗国风云的苍梧太孙恨得牙痒痒,却不会有任何人觉得沈舟是个绣花枕头! 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在骑着白马的男子身上。 沈舟抬起胳膊,手指扣于耳后。 他缓缓撕下精致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且俊朗非凡的脸孔,一双眸子,深邃而明亮。 沈舟先朝着中原方向,笑嘻嘻道:“都是老熟人,不用过多介绍吧?” 随即,他转过身,“诸位,重新认识一下,苍梧沈舟!” 沈舟的嗓音蕴含着充足的气机,如九天惊雷,在每个人耳旁清晰炸响! 下一刻,所有苍梧士卒,无论官职大小,齐刷刷地抱拳躬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参见殿下!” 而东侧,则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突厥士卒,包括方才还感慨的老兵,都恍惚了片刻。 他们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目睹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众人左右扫视,一会儿看看沈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会儿又看看激动万分的中原骑兵,脑子里满是浆糊。 苍梧太孙…带头冲击苍梧军阵… 沈舟娶了王女… 要是没记错,去年额驸还跟老王妃一同走了一次汗庭… 嗯…二皇子邀请沈舟一同抓捕过…沈舟… 震惊,茫然…组成的复杂情绪,在众人心湖刮起一场风暴。 高台上的沈承煜点点头,“有我几分风采。” “洛阳城头,书生挥扇,万军臣服?”沈承烁自问自答道:“差远了。” 沈承煜追忆道:“也是,我当年岁数更小…” “我说你差远了。”沈承烁打断道:“苍梧和魏国加一起才多少人马?比得上现在?” 魏仙川附和道:“主要是我不在都城,否则哪能让他轻易得逞。” 沈承煜悻悻然地闭上嘴,连拍马屁都不会,难怪混得不行! 咄苾和社仑面无人色。 他俩即便再蠢,也明白了事情原委! 二人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逃! 阿那瑰之所以敢跟苍梧干一架,最大的倚仗便是郁久闾和阿史那的八十万大军。 其他部落,虽然能凑出个六七十万的兵力,但战力上会大打折扣。 现在阿史那背叛,柔然已无人数上的优势,继续打下去,汗国必灭! 沈舟对着突厥骑兵招了招手,“愣着作甚,不认识我?” 众人一齐咽了口口水,“那个…面具下,不会还有面具吧?” 阿依努尔轻轻捏了捏男子的脸颊,“嗯,是真的。” 众人收起狐疑的眼神,郑重行礼道:“见过…额…” 沈舟了然,“随便怎么称呼。” 众人再行一次礼,“见过额驸!” 太孙身份高些,但额驸叫的顺嘴,而且更亲近点。 声浪不断向外传递,一波高过一波,地动山摇! 沈舟等战场彻底平静下来,叹了口气。 懂中原官话的百夫长葛罗询问道:“额驸是不喜欢吗?” 沈舟摇摇头,苦涩道:“我空有太孙和额驸身份,却连阿依与图雅的名声都保护不了…” 突厥方面顿时勃然大怒,“谁家狼崽子对王女心怀不轨?” 中原众将更是青筋暴起,敢欺负太孙妃!啊?当他们是死人吗? “殿下,给个名字!末将去把他脑袋拧下来!” 沈舟调转马头,眯眼道:“既然都气不过,那就劳烦诸位,与我一起,扫平达剌乖和普速完!” 第78章 问题大不大? 沈舟的话语如一颗火星,点燃了六万骑兵心中积压的怒火和战意。 “达剌乖!普速完!”突厥众人弯刀出鞘,锋刃直指侧翼那两支心怀鬼胎的部落。 “保护太孙妃!荡平逆贼!”中原骑兵群情激奋,暴喝一声! 方才冲锋残留的磅礴气势尚未消散,尽数化为凛冽的杀机。 “全军,听令!”沈舟拔出腰间佩剑,渗笑道:“杀光他们!” 呜~呜~呜~ 苍凉劲急的冲锋号角响彻四野,但这一次,不再是考验,而是真正的战争宣言。 还没有完全分离的六万骑兵,几乎在同一时刻完成了转向和加速! 黑色的铁甲洪流和白色的突厥潮水,并驾齐驱,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死亡风暴,朝着侧翼狂卷而去。 六万匹战马全力奔腾,声势远超之前,尘土漫天,仿佛整个鹰扬都督部都在这一往无前的冲锋下瑟瑟发抖。 沈承煜面无表情,淡淡道:“擂鼓,为我军将士助威!” 咚!咚!咚!咚! 苍梧本阵中,上百面牛皮战鼓被擂响,与远处的马蹄声遥相呼应。 突厥王旗下,病重的乌恩其艰难地站直身体,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他举起手,用力向前一挥! 无需言语,所有士卒都明白了自家王上的决心! 百夫长葛罗握紧弯刀,声嘶力竭地对着身边的族人吼道:“为了王女!为了阿史那!” 他左侧的中原队正,微微抬高手中长槊,指着侧翼阵营中一面显眼的狼头大纛,“兄弟!比比看谁先砍倒那面旗?” 葛罗会意,狞笑道:“好!” 达剌乖和普速完,在联军调转矛头的瞬间,便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结阵!结阵!”咄苾绝望地咆哮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但很快他发现,面对像是天灾降临般的钢铁洪流,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 甚至有几位达剌乖领军大将,已经开始悄悄后撤,希冀在主力的掩护下,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社仑身体打着摆子,语无伦次道:“完了…全完了…他们…他们怎会?” 他狠狠抽了一鞭战马,“跑!快跑!去瀚海!儿郎们,拖住!” 然而… 联军的前锋,似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眨眼间就撕裂了达剌乖和普速完的防线。 中原骑兵凭借甲胄优势,直接往敌阵中心凿去! 长槊突刺,人马俱碎! 任何敢于阻挡的敌人,无论是盾牌还是血肉之躯,都在毁灭性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突厥轻骑则如同灵动的毒蛇,沿着苍梧军撕开的口子,向两侧席卷。 弯刀飞舞,箭矢如林! 双方一重一轻,一正一奇,配合默契,将联军冲锋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稳住!给我稳住!”咄苾亲手砍翻了两名转身欲逃的士卒,状若疯魔。 但个人勇武,在整体崩溃的大势面前,甚是无力。 他眼角余光,看到了之前被视为小白脸的“周风”,正一马当先,迅速地收割着达剌乖勇士的性命! 其展现出的武道修为,哪里是什么废物,分明是一尊杀神! 中原和突厥联军中的一品大宗师,心急如焚! 不够分!完全不够分啊! “你大爷!这是我的对手!” “匀一匀!不然老子在一旁打酱油吗?” “大军初次联手,咱们不好破坏默契,别顾江湖道义了,群殴吧!” “话虽如此,可你小子已经抢了四五个人头了,要不休息休息?” “多谢关心,不累!” 忽然,达剌乖和普速完大营的方向,出现一道冲天火光! “不!”咄苾发出一声哀嚎! 下一刻,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侧面传来,一柄沉重的马槊狠狠撞在他的肋部。 咄苾人在空中,恰巧瞧见社仑被数把弯刀砍中的惨状;瞧见溃不成军,四散奔逃的部众;瞧见那面象征达剌乖荣耀的狼头大纛,被一名中原队正和突厥百夫长携手砍倒… 一场酣畅淋漓,近乎碾压的胜利,既宣告了联盟的稳固,也扫平了西线所有的阻碍! … 木末城,金色大帐内。 大萨满兀鲁思气息萎靡,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狰狞伤疤,从嘴角一直蔓延至眉心。 那天的景象,他想想都后怕不已! 包括兀鲁思在内,拢共十七位空明境大宗师,外加一万狼师铁骑。 就这,还是被对方一剑摧毁了半座血祭大阵! 太一归墟,当真无可匹敌么? 阿那瑰批完一道奏章,压下脑海中的刺痛感,安慰道:“阵法可以修补,大萨满不必忧虑。” 兀鲁思睁开双眼,嘶哑道:“时间…” 阿那瑰浅笑道:“今年白灾的严重程度,远胜以往,中原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敌不过天地之力。” 金微沦陷,几十万封家书…一堆破事,让他心烦气躁。 幸亏入冬了,能以大雪为由,拖上一拖。 阿那瑰停下动作,“不过…本汗不明白,北海大阵的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知晓内情的人,可不多。” 风闻司四处散播“谣言”不假,但要想在茫茫草原上找出具体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普通大宗师,若接近北海,定会让观星楼察觉,一品以下,更无法突破层层封锁。 总不能是那位“老乞丐”,无事闲逛,随意出剑吧? 叱罗云欲言又止,踌躇道:“我跟阿依提了一嘴。” 阿那瑰手心一紧,笔杆顺势断成两节。 他好不容易才调整好心态,“下次注意些,说话前先隔绝四周!” 此时,一狼骑亲卫未曾通报,便莽撞地闯入大帐。 他现在…很想死! 虽然亲卫俸禄远远高于普通士卒,但也需承担更大的危险! 上次金帐军躁动,就是他前来禀告的,这次还是! 早知如此,该称病在家的! 中原好像有什么黄历,能预测吉凶,今日若能活着,回去定得买一本! 阿那瑰不满道:“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亲卫狼骑张开嘴,努力挤出两个字,“…锻奴…” 阿那瑰沉声道:“交上手了?中原西路多是各地府兵和所谓的国战残余,战力稍弱,应该问题不大…” 他尾音拖长,语调微微上扬。 亲卫狼骑摇头又点头,惨叫道:“大!可汗!问题很大!” 第79章 欲加之罪 金帐内外,人头涌动。 被急招而来的郁久闾武将和诸部首领相互交换眼神,皆不知何事需劳烦大汗如此兴师动众。 虽说不日便会大雪封路,但现在也该奔赴前线,防止中原南路大军继续北移才是。 弱水不是金微,万一失守,众人就得迁徙至北海和瀚海,那儿土地贫瘠,若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有效反攻,不必苍梧动手,他们自己便会一步步走向衰败。 草场养不活太多牛羊,半数牧民都将被饿死! 而隶属汗庭的南人官员则言笑晏晏,整天困于家中誊写书信,手都快废了,趁着难得的闲暇,正好休息一番。 战事再怎么紧急,也轮不到他们这群“文人”操心。 柔然大军百万,不说必胜,顶个十年轻而易举! 阿那瑰并不想告知众人真相,怕引起恐慌,但三十万锻奴大军集体叛乱,又能瞒得了多久? 他急需一个体面的方式,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来承担养虎为患的罪责,以保全自己作为大汗的威望。 “真儿,你对阿依观感如何?” 背黑锅的倒霉蛋,阿那瑰已经定了下来,此人不仅得位高权重,还要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的决策,最重要的是,其生死无关大局! 思来想去,满足所有条件的,只剩一位! 一提到阿依努尔,吐贺真涣散的双眸,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俊朗的眉眼间,浮现出浓浓的惋惜。 美好与失落交织在他心头。 吐贺真微微抬起脑袋,用一种吟游诗人般忧郁的腔调,感叹道:“唉…父汗忽然提及,儿臣受宠若惊。” “阿依…英姿飒爽,宛若草原上最矫健的鹰,最皎洁的月。”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苍天不负卿…” 吐贺真抹去眼角淡淡的泪痕,哀伤道:“父汗不必为儿臣挂怀,此情可待成追忆…或许,这便是狼神对儿臣的考验吧。” 帐内众人,尤其是柔然本部的将领们,听得目瞪口呆,可汗是想横刀夺爱,帮大皇子办一场婚事,冲冲喜? 阿那瑰嘴角抽搐,强压下把对方踹出金帐的冲动,耐着性子引导道:“咳…本汗没有问儿女私情。本汗是说,你对阿依,以及锻奴一族的秉性,如何看待?你不是曾进言,说她可…” “信”字尚未出口,就被吐贺真打断,“爱!” 他故作洒脱道:“父汗放心,儿臣绝不会因为阿依嫁给周风,便迁怒整个锻奴。” “巧言令色方面,儿臣的确不如中原人!” 吐贺真脸上小拇指粗细的鼻涕,被其一把甩飞,精准落在郁闾穆肩头。 阿那瑰只觉一股闷气直冲脑门,几次张口,愣是发不出任何声响! 郁闾穆嫌弃地掏出锦帕,擦干净污渍,躬身行礼道:“父汗!大哥沉溺私情,难以客观评价。关于锻奴…” 他顿了顿,字正腔圆道:“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其忠诚!” 郁闾穆环视帐内文武,神色肃然,“郁久闾与阿史那,世代交好,互为唇齿!” “乌恩其更是父汗歃血为盟的安答!其部族勇士,多年为汗国镇守西方,立功无数!” “苍梧北征,锻奴亦倾尽全力抵抗!” “父汗问询,莫非是对锻奴有所疑虑?儿臣以为,万万不可!” 郁闾穆越说越激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定是有人暗中挑拨郁久闾和阿史那的关系!” “父汗!此时正应给予锻奴绝对的信任与支持!切不可因小人之言,寒了盟友之心!” “穆儿,你…”阿那瑰险些骂出声。 中原和锻奴都穿一条裤子了!还要给他们支持? 帐内百官纷纷对二皇子的言论表示赞同,苍梧虎视眈眈,若还顾着内斗,岂不是白白让南人占便宜。 “锻奴与柔然休戚与共!” “大汗,我等该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想必是前线战事吃紧,锻奴部求援的信使已在路上,大汗是担心这个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让郁闾穆带偏了节奏。 阿那瑰看着下面群情激昂,特别是被他寄予厚望的二儿子拼命为叛徒背书,忽觉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嗡嗡作响,似要炸开。 郁闾穆见众人支持,信心爆棚,单膝跪地,请命道:“父汗,儿臣愿率部分汗庭精锐,驰援狼山!” “一则助锻奴击退中原西路大军,二则当面与他们消除误会,稳固联盟!” “儿臣跟额驸周风有过数面之缘,相谈甚欢,此人虽不知兵事,却是个重情谊的!” 此番话语,无异于火上浇油! 就在阿那瑰近乎绝望,觉得自己即将控制不住场面时,一旁哀伤的吐贺真浑身气势一变! “父汗!不行!二弟年轻,难当重任!” 吐贺真无视了周围或挑衅,或轻蔑,或不解的目光,迫切道:“父汗!支援锻奴,稳固联盟,事关重大!儿臣身为长子,理应为父分忧!” “儿臣和周风,亦是好友!不!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那种!” 吐贺真生怕父亲不答应,又补充道:“儿臣深知父汗对锻奴信任有加,儿臣也坚信,乌恩其与阿依绝非背信弃义之人!” “其中的误会,需要大智慧者去解,你们看看二弟的模样,像是会动脑子的吗?” 吐贺真似其生母,长得文质彬彬,常年手持折扇,风度无双。 郁闾穆则遗传其父,面容粗犷,满脸的络腮胡,更添几分豪迈。 阿那瑰心中狂心,峰回路转!峰回路转啊! 郁闾穆气急,“父汗!儿臣…” “你闭嘴!”阿那瑰冷声制止,随即对着大儿子道:“哦?真儿,你…真这么想?” 吐贺真昂首挺胸,“嗯!” 借锻奴来试探他跟郁闾穆嘛,谁瞧不出来似的,傻弟弟抢占先机又如何?最后父汗还不是偏心自己! 阿那瑰点点头,沉声道:“果然是你!来人呐!大皇子被情爱牵绊,错信锻奴,至使于都斤穹庐道尽数沦陷,罪无可恕,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第80章 还没输 金帐内落针可闻。 众人还没有回过神,吐贺真便被带了下去,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 阿那瑰无所谓群臣信不信,他只是需要给草原百姓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足以颠覆国本的危机面前,柔然可汗的威信,重于一切! 郁闾穆向前一步道:“父汗,大哥平日里虽急功近利,但绝不会背叛郁久闾一族!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阿那瑰双目一凝,“你没听清本汗的话么?” 郁闾穆脑海中闪过两个词,错信锻奴,于都斤沦陷! 他捂着胸口后退两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喃喃自语道:“不…不…” 沉默良久的叱罗云盖棺定论道:“大皇子识人不明,致使汗庭腹背受敌,当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说罢,他话锋一转,“可我等的当务之急,是要想想,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势!” 叱罗云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中原两路大军,南边四十五万,兵锋直指弱水穹庐道,西边六十万…” 他双掌不自觉地捏紧,缓了口气道:“距离汗庭更近!” “敌我双方看似兵力相当,实则柔然得两线作战!” 还有一些重点,叱罗云尚未提及,比如粮草,军械等! 失去了打造兵刃的锻奴,汗庭后续的武器补给,将变得格外艰难! 阿那瑰站起身,霸气道:“贺兰忽剌!” 一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出列,“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四万士卒,外加大黄室韦、敌剌、王纪剌、茶赤剌、密儿纪等部,共计二十万大军,火速驰援南边的铁伐。” “你们的任务,不是击溃对手,而是依托山川地利,给本汗死死守住,万不可让中原人踏过斡难和达兰两大都督部!”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得后退!” 苍梧南路大军由十六卫和拢右边军组成,最是难缠难打,主动出击就是找死,唯有借助地利和严寒,才能最大限度消耗其士气。 阿那瑰原本打算集中优势兵力,跟沈凛决一死战,可现在计划被搅的一团糟! “末将领命!人在,防线在!”贺兰忽剌捶胸怒吼,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阿那瑰一脚踩上狼山都督部,“西路的六十万联军,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目光阴沉,“但中原和锻奴磨合需时,若想完全熟悉彼此,东进威胁汗庭,也非易事!” 阿那瑰抬起头,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大雪,马上就要来了,狼神,还是眷顾我们的!” 众人精神一震,是啊!草原的严冬,就是他们最强大的盟友! “传令!”阿那瑰的声音回荡在金帐内,“所有靠近于都斤的牧民,立即东撤,能带走的牛羊物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烧,水井填埋!” “一粒粮食,一口清水,也不给敌人留下!” 几位郁久闾武将脸色微变,但依旧咬着牙道:“是!” “命令全军,利用大雪封路前最后的时间,尽可能地加固营寨,深挖壕沟,囤积草料!” “这个冬天,我们要像冬眠的熊,缩回洞里,积蓄力量!” “同时,派出部分精锐游骑,不断袭扰中原西侧的补给线。” “六十万大军,可不是那么容易养活的!” 一道道命令从阿那瑰嘴中蹦出。 “遵命,大汗!”众人齐声应和。 阿那瑰扭过头,“由你总览全局,协调各部,务必保证,在大雪融化之前,我们的防线固若金汤!” “定不辱命!”叱罗云以拳击胸! 阿那瑰挥手遣散众人,又见次子无动于衷,遂幽幽道:“穆儿,去休息吧。” 郁闾穆肩膀一抖,呆愣道:“儿臣还是不信锻奴会背叛柔然!” 阿那瑰摇摇头,让侍从拿出一幅画,平铺在地上。 画中男子骑着马白,手持长剑,半张脸被鲜血染红,似魔似仙。 阿那瑰平静道:“认识吗?” 郁闾穆指甲嵌入掌心,“苍梧太孙,沈舟!就算化成灰,儿臣也忘不了他!” 阿那瑰缓缓坐下,后背轻轻抵住椅背,“同时也是锻奴额驸,周风。” “探子临终前送出的最后一封情报,阿依乃二号狼主,我们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狼庭安插在于都斤的暗牙和夜枭,已经快被拔光了,剩下的那些,不敢妄动。” “周风?”郁闾穆脸色时青时白,变换不定。 阿那瑰不想继续打击儿子,可任由对方自己瞎想,怕是会钻进死胡同。 “沈舟第一次进入草原,我们起初并未察觉,之后猜到了几分,派兵围剿。” “他很聪明,回程的途中,特意绕开了狼山都督部,伪装成不敢靠近的样子。从最后一场战斗看,是一位用剑的大宗师救了他。” “那时观星楼挨了叶无尘一掌,气运盆尽数碎裂,无法捕捉武者动向。” “本汗以为他是运气好,才躲过了搜捕,现在想来,应该是锻奴暗中相助。” “不然一大群老卒围在沈舟身侧,怎么也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阿那瑰呼吸渐急,“沈舟第二次进入草原,化名陈船,你比较了解,为父便不多言语。” 一口腥甜涌上郁闾穆喉头,又被他咽下,“那岂不是说,他甚至去过我的府上?” 阿那瑰自嘲一笑,“不止,天狼殿也来过。”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将风闻雾隐两司都潜不进的木末城,当成自家后花园一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偏偏汗庭还拿对方没办法。 郁闾穆的才华不弱,假以时日,或许能跟他比肩,可在沈舟面前,却如同稚子,不堪一击。 计谋,武学…样样都输! 阿那瑰以丹药续命,强撑着不倒下,就是不愿把如此恐怖的敌人,留给二儿子解决。 “父汗,我们走吧,离开汗国,跟祖辈们一样,等中原虚弱,再趁机而入!”郁闾穆提议道。 “呵呵…”阿那瑰并未责怪儿子的“贪生怕死”,苍梧之强,远超历朝历代,柔然失了兵力优势,欲取胜,难如登天! “能看清局势,很好。”他坐直身体,仿佛刚刚的病痛并不存在,“但我们还没输,开春!会有援军从海上登陆,直取中原腹地!” 第81章 圣德皇子 飞鸟京的冬日,褪去了秋季的蓊郁潮湿,显露出一种清冽寂静的本相。 薄雪如同细盐,均匀地撒在藤原宫深色的殿顶上。 几株老梅倔强地探出枝丫,缀着些将开未开的蓓蕾,似未出阁的女子,欲语还休。 温暖的殿内,海津皇子捧着热腾腾的抹茶,兴奋道:“王兄,苍梧京城的朱雀大街,比藤原宫还宽,市集里汇聚着四海奇珍,胡商的琉璃器,南海的珍珠…” “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写的真好!” 他对面坐着一位面容与其相似的男子,不过气质更为成熟内敛。 “讲无数次了…”圣德皇子轻轻转动团扇,扇面绘着几棵墨竹,疏朗有致。 他并未打断弟弟充满向往的描述,但目光偶尔会掠过庭院中的枯山水。 无论经过多么精心的修剪,始终显得小家子气。 海津所说,是令人心折的繁华与文明,而圣德听到的,是隐藏在繁华之下,森严有序的律法制度,是能将如此广袤国土凝聚一处的磅礴力量。 将倭国建成中原那样? 圣德皇子心中泛起一丝波澜,这得要挣脱多少枷锁,克服多少阻力,才能完成呢? 算了,从我始吧。 他嗓音平和,开口道:“遣中使带回的,不应只有对物阜民丰的羡慕。律法、官制、田亩、兵策,方是强国之基。” 圣德扭过头,瞥见弟弟似懂非懂的眼神,终是化为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去温习我让你抄录的《礼记》吧。” 海津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下次你若前往京城,记得一定先拜访太孙殿下哈,没有他,咱们连国子监大门都进不去。” 圣德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多时,一位身穿皂色直衣的舍人恭敬地跪伏于廊内:“殿下,苏我狭明大人与苏我武雄大人求见。” 圣德持扇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请。” 苏我狭明与苏我武雄在舍人的引导下步入殿中,依礼参拜,举止无可挑剔。 但那股长期掌控权柄所养成的无形压力,依旧弥漫四周。 “不知大连入宫,所为何事?”圣德浑然不觉,挥手让二人起身。 苏我狭明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殿下,臣此来,是为国事。” “今日得海商急报,柔然与苍梧已爆发倾国之战,烽火连天,局势危殆。” 他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边道:“我倭国世代仰慕中原文化,又奉苍梧为宗主。如今宗主有难,身为臣属,岂能坐视不管?” “臣以为,需立刻组建大军,渡海驰援,以尽臣节,同时还能彰显倭国之威。” 苏我武雄一言不发,柔然情况危急,苏我氏亦然,再让台上的年轻人当几年太子,他们将会彻底失权! 战争!只有一场大胜,才可以保住苏我氏的地位! 圣德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团扇的竹骨,发出“笃笃”的声响,“哦?大连忠义之心,日月可鉴。不知要多少兵马?” 苏我狭明沉声道:“殿下,此乃国战,非倾力不可为之。” “臣与武雄及诸位将领商议,以为…得动员三十万大军,才有希望在半岛打开局面,助苍梧牵制柔然侧翼!” “三十万…”圣德缓缓重复了一遍,视线无意地扫过苏我武雄那张压抑的脸,“几乎是动用全部兵力了。” “大连知不知道,此举于国内,会引发何等骚乱?新罗,百济,高句丽,半岛局势错综复杂,我军若贸然介入,胜负难料。” 苏我狭明早已准备好说辞,“殿下所虑极是。” “然,百济仅余熊津孤城,高句丽摇摆不定,新罗又与倭国交好。如此一来,我军还能顺势帮苍梧平定半岛之乱,一举两得。” “或许中原帝君一高兴,便将土地赏赐给我们了呢?倭国或可以摆脱海外孤岛之称。” 他说的诚恳,但圣德却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苏我氏野心勃勃,肯情愿举全国之兵冒险,就为讨好苍梧? 恐怕苏我狭明真正想帮的,是北边柔然吧? 瓜分中原,好大的气魄! 殿内一时无语。 圣德眼眸低垂,看着扇面上欲破纸而出的墨竹。 苏我氏的算计,他洞若观火。 三十万大军,风险何其巨大,一旦有失… 圣德的心思在电光石火间疯狂流转。 拒绝?苏我氏定然不甘,会尽全力打压他,那些即将推行的政令亦会处处受到掣肘。 赞同?正合这只老狐狸的心意,但…似乎也是个机会,一个将计就计的机会! 与其让苏我氏在岛上搅风搅雨,不如祸水东引,制造国内的权力真空,方便他掌控全局。 海津憧憬的中原繁华,终究是别人的。跪伏在苍梧脚下,乞求文明的施舍,倭国永远只能是边陲小邦。 真正的老师,从不轻易传授核心学问。 唯有展现出足以令其侧目,甚至感到威胁的力量,才能逼着对方,不得不正视,不得不交流,不得不倾囊相授! 战胜现在的中原,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倭国若想让苍梧有所改观,就必须打上一场! 失败了,一切罪责由苏我氏承担!毕竟对方出兵的理由,是相助中原。 圣德会在旨意中写明这一点,为将来留下罪证。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年纪轻,威望浅,相信中原帝君会理解自己的苦衷。 圣德抬起眼帘,古井无波道:“大连为国筹谋,辛苦。三十万大军,非同小可,需详细筹划,确保万无一失。此事,交给大连全权负责,与武雄将军共同拟定出兵方略,呈报于我。” 他答应了,没有激烈的反对,没有过多的质疑,甚至没有跟对方讨价还价。 看着苏我父子告退的背影,圣德站起身,走到廊边,望向西方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那里,是浩瀚的大海,是纷争的大陆。 牺牲一部分子民,换取繁荣的机会,值! 圣德合拢团扇,自言自语道:“逼着老师注意弟子…苏我狭明,这第一步,便由你,为我倭国踏出!” 他敲了敲身旁廊柱,取出一封墨迹未干的密信,低声道:“送去苍梧京城,晋王府!” 第82章 不要脸的晚辈 一场大雪,淹没了整座苍梧京城。 尽管北方的战报不时传来,但百姓们脸上未见多少忧色,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乐观。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陛下和齐王如何英明神武,太孙如何算无遗策。 还有突厥盟军的加入,更是给了百姓们充足的信心,仿佛旦夕之间便可覆灭柔然。 朱雀大街右侧,一气质典雅的女子缓步而行,右手虚握,能从缝隙中瞧见点点黄色。 她前方的老者偶尔会碰到几位曾经的学生,每次都忍不住板着脸,“与其在外瞎晃荡,不如多读些书。” 女子往往充耳不闻,神游天外。 老者停下站稳,拉着孙女后退一步,避开某辆横冲直撞的马车,“想什么呢?” 女子微微一愣,含糊其辞道:“没…没什么…” 老者轻哼一声,“咱家无人在北境,你整日去庙里求平安符,帮谁求的?” 女子掌心紧握,脸颊飞上一抹淡红,辩解道:“嗯…那个…是那个…” 老者愤愤道:“他身边的姑娘还不够多吗?你非得插上一脚?” 女子薄唇紧闭,低头不语。 老者晓得孙女的性子,看不上的,无论对方施展何种手段,皆是无用。 来周家求亲的才俊,少么? 可如果记在了心里,便永远无法忘怀,明知是毒药,也得尝尝咸淡。 老者缓缓吐出一口气,自顾自向前走去,嘀咕道:“秦州离京城少说五百里,咋就这么碰巧呢?” … 晋王府。 沈承璟身着亲王常服,肩头披着一件厚厚的玄色大氅。 大堂内炭盆烧得旺旺的,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沈承璟指尖划过舆图上那条从山南蜿蜒向西,直抵狼山的漫长虚线。 “王爷。”户部尚书司徒允执捧着账册,语气急促,“本月有三批物资被柔然游骑截获,损失粮草逾五千石,府兵伤亡数百。几条主要通道,尽数被渗透,运输效率大减。” 沈承璟没有回头,“慌什么,主要通道被封,不是还有小路吗?” 司徒允执犹豫道:“下官担心齐王那边出了问题,照理说,西路大军该派武者接应的。” “不要干扰三弟,他有他的谋划。”沈承璟转过身,“我们做好我们的事。” “传令下去,以百里为一节点,征调沿线民间车马,十车为一队,由府兵护送,不走固定路线,赶往狼山。” “同时,放出风声,说本王亲率大军押送一批兵器,从庭州进入草原,吸引游骑注意。” 沈承璟停顿片刻,补充道:“让府兵遇袭时,不要恋战,尽量保全性命,务必将遇袭地点记住,最好能在地图上准确标注出。” 司徒允执闻言,躬身退下。 沈承璟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庭院中堆积的白雪。 后勤之道,无非是“组织”与“利益”四字。他虽不擅临阵破敌,但在这方面,自信不输任何人。 待心绪稍平,沈承璟折返回书案,拿起那封刚刚从海外寄来的密信。 信中,圣德皇子以极其谦卑的口吻,详述了权臣苏我狭明主张派遣三十万大军渡海,明为助苍梧讨伐不臣,实则欲联合新罗,扫平半岛,然后入侵中原的阴谋。 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奈与忧惧,反复强调自己“年少德薄”、“力微难制权臣”,恳请“天朝上国”早做防备。 沈承璟阅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年少德薄?力微难制?”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能先苏我狭明一步,将密信递到本王的案头上,这‘力微’,可真是微妙的很啊。” 沈承璟根本不信圣德皇子真如信中所说的那般无助。 此事,更像是一场算计,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若苏我狭明成功,他或许能分一杯羹,就是不知阿那瑰许了倭国多少土地。 反之则可以在苍梧混个“告密有功”,无论如何,都不亏。 好一个圣德皇子! 中原不缺兵源,征召起来很容易,但当下苍梧的主力战将皆在柔然,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统帅人选。 程盛他们年纪又大了… 莫约过了半盏茶功夫,沈承璟拿出一张沈凛提前写下的圣旨,“备车。” 天牢最深处,一间打扫得异常干净,备有书案的囚室内,一鬓角微霜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对着墙上自绘的舆图写写画画。 他是昔日吴国第一名将,亦是乱世十大谋士中排名第七的鬼才,谢玄陵! 吴国覆灭后,此人宁死不降,已被囚禁十数载。 沈承璟挥退狱卒,独自走入囚室,将倭国可能从半岛登陆,威胁苍梧侧翼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废话对方不愿听,他也懒得讲。 “倭人三十万大军,来势汹汹。本王需要一个人,去整合河东,河北,河南,淮南一带的府兵和水师,挡住外敌。至少,得拖到北疆战事结束。”沈承璟盯着对方,目光炯炯道:“谢将军,本王欲请你出山,总督半岛军事,应对此局。” 谢玄陵动作不停,嗤笑道:“王爷,莫非是在说笑?谢某是吴人,苍梧跟柔然开战,和倭国交锋,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帮沈家卖命?” 沈承璟揉了揉眉心。 难聊! 难聊也要聊! 文武兼备,当世大才。父皇留下谢玄陵的性命,就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心转意。 父皇甚至还为对方写了一句诗,可惜一直没机会送出手。 非是麒麟阁上客,亦当青史标姓名。 沈承璟瞥了眼圣旨右下角的娟秀小字,“谢将军,本王不跟你谈什么家国大义,咱们聊点实际的。” 他按照小字提点,诱惑道:“你在牢中,纵有书卷为伴,绘出万里江山…但统帅不了千军万马,也无法让谢氏兵法再现于世。” 不等对方回答,沈承璟语气骤然冰冷,“你可以拒绝!” “不过谢将军,别忘了,你并非孤身一人。谢氏一族能活着,是因为苍梧不追究!” “你若应下,此事之后,无论成败,本王可奏请父皇,赦免谢氏全族,许他们重归故里,以良民身份安居。” 谢玄陵浑身气机涌动,在天牢内卷起一股风暴! 沈承璟似未察觉,继续道:“你甘心吗?甘心让毕生所学,与你一起腐坏吗!” “重新名震天下的舞台,苍梧搭建好了,上不上,自己决定!” 威逼与利诱,赤裸且直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直至雪停,谢玄陵才收敛气机,“你真能保证谢氏一族安稳度日?” 沈承璟打了个哈欠,“你先回家一趟,亲眼看看。” “诶?”谢玄陵眉毛高高挑起。 沈承璟狡黠道:“吓吓你而已。” 一口郁气堵在谢玄陵胸口,他咬着牙道:“那为何要说出来?不怕我反悔?沈凛变化如此大么?” “父皇光明磊落,自是不屑以言语相激。”沈承璟呵呵道:“但我族中有个晚辈,比较不要脸。” 第83章 谢玄陵 苍梧天牢不同于刑部大狱,被关在里面的人,至少性命无虞,但能不能走出来,全看造化。 即便皇帝大赦天下,这儿的囚犯也不在赦免之列,况且沈凛从未行过大赦之事。 暴雪停歇,天空逐渐放晴。 再次踏上地面,谢玄陵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好在启慧寺提前将香客请了出去,否则突然出现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定会引起百姓围观。 方丈上前给沈承璟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道:“谢施主,此番挣脱枷锁,当一心向善,望我等再无相见之日。” 谢玄陵拱手道:“启慧寺斋饭滋味不错,事情结束之后,谢某或许还会打搅,恳请大师不要把谢某拒之门外。” 方丈疑惑地看向晋王。 沈承璟淡淡道:“收他钱,加价收。” 方丈笑了笑,低声诵了句佛号,“恭候大驾。” 沈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启慧寺,大街上热闹非凡,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承璟朝着某个烤红薯的摊子招了招手。 摊主是位身材矮小的汉子,见有生意,拎着炉子小跑着上前,谄媚道:“贵客,要多少?” 沈承璟拆穿道:“吕巩,还装?” 矮小汉子没控制好气力,在炉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掌痕。 沈承璟挑了块表皮微酥,香气扑鼻的烤红薯,一掰两半,“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你不会真认为能瞒住风闻司的耳目吧?” “人,本王放了,幸亏你们那些漏洞百出的营救计划未曾施行,不然得换谢玄陵去牢里探望你。” 吕巩望着对方身后邋里邋遢的男子,眼眶一红,哽咽道:“谢…谢…” 沈承璟含糊道:“不客气。” 谢玄陵撇嘴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大老爷们不嫌丢脸?晦气!” 听到熟悉的嗓音,吕巩被震惊的无以复加,遂胡乱抹了把脸,单膝下跪道:“横江军副将,参见大都督!” 谢玄陵“嗯”了一声,“这些年…还好么?” 吕巩重重点头,“就是有些想念…大都督。” 沈承璟拢紧大氅,后退一步,不可置信道:“你俩…” 谢玄陵深吸一口气,“谢某是读书人,一般不喜爆粗口,所以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可否?” 沈承璟哈哈大笑,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但他冷不丁想起什么,又转身回来,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差点忘了,没它,你调动不了府兵。” 等对方接过,沈承璟面向矮小汉子,“老吕,不如跟本王吧?谢将军再厉害,最多混个王爵当当,但本王是亲王!” 吕巩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纯粹被本能支配道:“草民生是大都督的人,死是大都督的鬼!” 沈承璟快步离开启慧寺门口,“你俩果然有问题!” 谢玄陵气笑道:“王爷,借套衣衫呗。” 沈承璟钻入车厢,闷声道:“预支俸禄去国库,本王没钱!” 跟随晋王而来的户部小吏取出一张文书,递上纸笔,“银子已经备好,劳烦谢将军在末尾署名。” 谢玄陵简单地瞟了一眼,惊叹道:“苍梧俸禄这么高?” “得益于风调雨顺,商业繁荣。”小吏先自豪地解释了一番,随即换上一脸苦色,“房价更高。” 之后谢玄陵找了间客栈,准备洗漱干净。 他对着镜子,剪去下颌浓密的胡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许久未见自己,谢玄陵有些恍惚,当年他初登高位,吴都遍地尽是女子洒下的桃花,风头无两。 正所谓: 甲胄未妨掷果情,满城花雨落功名。 一晃二十余载了。 门外的吕巩犹豫道:“大都督,您…为何晋王…” 他没有把问题问完,要说屋内男子撑不住酷刑,委曲求全,没人会信。 谢玄陵坐入浴桶,用气机隔绝四周,言简意赅道:“倭国。” 吕巩一下子想通了关键,怒喝道:“他们敢!我苍梧国力鼎盛,岂是外邦蛮夷能觊觎的?” 谢玄陵以布覆面,靠着浴桶边缘,“我苍梧?” 吕巩自知失言,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没事…”谢玄陵淡然道:“我亦认怂了,咱俩王八不笑鳖。” 房门被拉开,一位儒衫文士赫然出现在吕巩眼前,湿漉漉的黑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沈承璟话未说完,弄得我不知该去干嘛。” 吕巩收拾好心情,“会不会是晋王将一切都交于您全权处理的意思?” “也是,他一个不懂兵法的门外汉,瞎指挥只能坏事。”谢玄陵吐槽了一句。 松雪斋门外。 两位男子默默站着。 一住在附近的妇人正巧路过,忍不住提醒道:“周老不收学生了,你们还是另寻名师吧,胜业坊的李大儒也挺厉害,孩子启蒙耽误不得。” 谢玄陵笑道:“早年听过周老先生讲课,想着来了京城,顺便拜访一下。 妇人了然,“程家的小虎着实难教,周老最近脾气不好,你们说话时注意些。” 吕巩赔笑道:“多谢提醒!” 待读书声暂歇,谢玄陵才上前敲响大门。 老管家迟疑片刻,将妇人的话语重复了一遍。 谢玄陵无奈又解释了一通,方得以进入院内。 以往,他跟任何人都能相谈甚欢,但被关了太久,话也少了许多。 学堂中,程小虎正襟危坐,一笔一划地写着先生新教的字。 旁边还有两名宫女,怀中各抱着一位稚童。 左侧的,较为不安分,周围刚安静,就睁开了迷迷糊糊的双眼,两条小胳膊乱摇乱晃。 右侧的,却截然相反,先生讲课时会竖起耳朵听着,等老先生停下,才开始闭目养神。 周文襄哭笑不得,起身道:“得找个机会跟陛下说说,看看能不能只帮治殿下一人启蒙,珩殿下…老夫怕是斗不过啊。” 说着说着,他注意到了来客,颤声道:“谢…谢玄陵?” 儒衫男子作揖道:“学生拜见先生,先生身体安否?” “安!安!”周文襄走出堂外,激动地拍了拍男子肩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谢玄陵直起身子,“劳烦先生担忧,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第84章 师徒 周文襄年轻时曾游历诸国,大抵是想效仿先贤,劝帝王们放下仇恨,和平相处。 可他一个毛头小子,名声不显,哪有入宫面圣的机会? 盘缠花光,为了填饱肚子,周文襄无奈选择开设学堂,租不起屋子,便在路边搭棚授课。 束脩收的不高,几颗铜板就可以听上十天。 有闲钱的百姓,大多愿意让家中子侄去学学,能写几个字,再从军,饷银会加些。 这也是祭酒叶松频繁邀请周文襄入国子监的原因,对方的行为,恰合“有教无类”四字。 周府偏房内,青烟袅袅。 周文襄还记得第一次遇见谢玄陵的场景。 少年穿的破破烂烂,背着个大娄,娄里铺着一层薄薄的药材,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但那双眸子,异常清澈。 他说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能不能先欠着束脩,等自己当上大将军,再补。 少年询问时,头埋得极低。 周文襄笑着反问对方为何不想做文官,而是武将? 少年没有解释,只是说不行就算了。 周文襄心肠一软,在吴都停留了近三年,直至苍梧吹响东进的号角,才动身返回。 这期间,他赚的银子,除了维持自己日常开销外,基本都给了少年贴补家用。没办法,好学生谁不喜欢呢? 不过一次养活十多个孩子,压力也很大! 周文襄端坐于主位,笑道:“明儿他们年节后会走一趟京城,可每次均不见你,老夫多问几句,他们便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其他。” 谢玄陵诚恳道:“不瞒先生,学生一直被囚于天牢,今日方脱困。” 周文襄点点头,自责道:“当初就该把你一家全绑来京城的,以你的才华,混个十六卫的大将军轻而易举,也不必受此牢狱之灾。” 谢玄陵打趣道:“您的破马车,怕是拉不动。” 周文襄畅快一笑,“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先生也想香车宝马,可没银子啊。” 心气没坠,就好! 周攸宁端着茶壶,推门而入,施了个万福。 周文襄介绍道:“老夫孙女,攸宁。这位是爷爷的学生,姓谢。” 周攸宁心头突然一紧,谨慎道:“见过谢伯伯。” 谢玄陵起身还礼。 周攸宁给两位长辈添完茶,退到一旁,并不打算离开,暗自默念道:不要聊亲事!不要聊亲事! 爷爷平日不苟言笑,今天却一反常态,肯定在商量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年岁又不大,不是很着急嫁人的!等两年也无妨。 谢玄陵看出了女子的窘迫,却未拆穿,而是道:“宁儿知书达理,不像我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先生打板子。” 周攸宁掌心渗出汗珠。 图穷匕见了吧!不管对方等会儿要说什么,她绝不会应承! “谢伯伯谬赞。” 周文襄脸色一沉,“两个月前,的确很让人省心!但现在…呵。” 谢玄陵好奇问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周文襄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道:“被人灌了碗迷魂汤,老夫不会医术,解不了毒!” “啊?”谢玄陵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一般的卸力散,醉人烟,受剂量所限,药效最多维持一两个时辰…” “我倒是听说有种毒酒,能迷人三日…可也远远不及两个月…” 周攸宁脸颊通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谢玄陵回过神,连忙转移话题道:“刚刚先生问学生日后的安排…嗯…学生受晋王邀请,帮朝廷办一件事,不过得先回一趟越州,跟弟弟妹妹们打个招呼。” 周文襄想不起自己问没问,顺着对方的话头道:“分离十多年,是该团聚一下。” 周攸宁松了口气,神色恢复如常。 谢玄陵思索再三,又问道:“先生,晋王跟学生说,沈氏族中有位晚辈,比较不要脸,您熟悉吗?” 他好歹位列十大谋士第七名,被个年轻人拿捏了一次,心中自然存了些怨气。 谢玄陵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放不下弟弟妹妹,亦希望将祖传兵法发扬光大。 那人明显仔细研究过他,下刀专挑要害,无耻至极! 但同时,也让谢玄陵有些敬佩,不是因为对方想出的威胁言语,而是沈承璟马上就拆穿了“谎言”的做法。 如此,既保证了他心中不会留下任何芥蒂,又表示苍梧并非因为“谢玄陵”重要,才赦免的谢氏全族,毕竟谁也无法提前猜到倭国的行动。 对人心的把控,太精准了!那人料定他一旦松口,便不会反悔。 若还处于乱世,谢玄陵将动用一切手段,诛杀此子! 周攸宁“噗嗤”笑出声,然后快速以袖掩面,佯装无事。 “竖子!”周文襄不顾形象,破口大骂道:“顽劣!简直是混世魔王投错了胎!” “白生了一副好皮囊!整天飞鹰走马,沉迷青楼。” “一个皇室子弟,偏偏喜欢舞刀弄剑,还学武者走江湖!” “…” 周攸宁帮忙打抱不平道:“您不是夸他有担当吗?” 女子声音越说越小,直至细不可闻。 周文襄冷笑道:“火烧国子监的是他,与柔然大萨满厮杀千里的也是他,谁能分得清?” “后者我没看见,但前者是有目共睹的,火势冲天,照亮了大半个京城!” 谢玄陵起身,轻拍先生后背,“您消消气。” 在他印象中,老者虽然比较严厉,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动怒过。 周文襄握着学生手腕,“就是独自袭杀柔然大萨满那次,他重伤回秦州疗养,好死不死碰到…” 周攸宁一跺脚,打断道:“爷爷!” 周文襄换了番说辞,“一个云变境,单挑空明境巅峰,他怎么想的?老夫不懂武道,但也晓得其中差距!万一出了事呢?” 谢玄陵动作一滞,皱眉道:“您确定是云变战空明?” 周文襄胸膛剧烈起伏,“不然呢?如果双方处于同一境界,柔然大萨满能是太孙殿下的对手?就这,兀鲁思还险些被他做掉!” 谢玄陵脑海中掀起一股惊涛骇浪,凛然道:“绝世天才!” 周攸宁眼角弯弯,补充道:“他学武拢共才四年哦。” 谢玄陵后退一步,对老者作揖道:“那宁儿钟情于他,也算说得过去。” 周文襄重重一拍靠椅扶手,“好小子,叛变的如此之快?” “我要是姑娘,我也喜欢。”谢玄陵恢复了几分少年心性,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滚滚滚!去你的越州,尽添乱!”周文襄扶额道。 谢玄陵告辞离去,行至门口,转身道:“先生心里是愿意答应的,差个台阶。” “嗯?”周攸宁歪着头,略带俏皮道:“谢伯伯说什么?宁儿听不懂。” “行…吧。”谢玄陵玩味道:“我家中兄弟姊妹不少,应该有和你年岁相仿的后辈…” 周攸宁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谢玄陵勾起嘴角,嘱咐道:“照顾好先生。” 说罢,他领着吕巩一步步走进人潮中,事情很多,时间很急。 沈舟么?有点意思。 第85章 大都督 从京城赶回老家,谢玄陵只用了五天。 一品大宗师全力奔袭,自然比当年沈舟游历江湖快上许多。 越州虽不如睦州商业繁荣,但同样也是江南东道首屈一指的大城。 也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谢玄陵在距离越州城三里之遥时,放缓了脚步,如同一个远游归来的普通学子,随着稀疏的人流,慢慢走向记忆中的“吴都”。 男子的风采,不会随着年纪增长而褪色。 谢玄陵本就样貌不俗,再加上那股被岁月打磨出的气韵,更是引得路上女子纷纷侧目。 不过江南姑娘比较含蓄,最多偷瞄一两眼便收回视线,小声跟同行嬷嬷打听男子的消息。 妇人们则“不拘小节”,扭头上下打量,总觉着对方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城门口不远处的柳树下,一位中年人凭风而立,见男子走近,微笑着拱手道:“这位先生请了,观先生风尘仆仆,可是远道而来?” 谢玄陵站稳,回了一揖:“正是,多年未归,今日方得闲暇,回家看看。” 对面之人做寻常打扮,却气度不凡,绝非普通寒士。 中年人笑容和煦,与其缓行入城,“城东的卧佛寺古刹,近几日正值法会;莲子湖的残荷听雨,也别有一番风味。先生若得空,不妨一游?” 谢玄陵心中异样感更浓,但没功夫深究,他只希望早些和家人重逢。 城内街道比记忆中繁华不少,店铺林立,人声鼎沸。 中年人介绍道:“朝廷于南方州府大力发展商业,铜臭味重了些,烦请先生不要介意。” 谢玄陵淡淡道:“本该如此,单靠种田的百姓,能收多少税款?” “是了是了!”中年人拍手道:“得益于朝廷政令,百姓们负担一年较一年少,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先生一路东行,想必心中已有定论。” 谢玄陵点点头,苍梧帝君确实是一位难得的明主。 中年人肩膀稍稍松快几分,即便朝廷旨意中写明可以信任对方,但他不敢赌! 以谢玄陵的威望,拉起一支兵马,不说轻而易举,那也是手到擒来。 如今北方战事告急,中原万不能出现动乱! 二人谈话间,前方一阵轻微的骚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几位男子围着一个卖菜的妇人,似乎在拉拉扯扯。 “谢姑娘,你就通融一下吧,价钱…” “不行,说好了的!”妇人嗓音软糯,语气却十分坚决。 谢玄陵本不愿多管闲事,可目光扫过对方的侧脸时,身体猛地僵住! 那眉眼,那轮廓… 其中一个男子情急之下,像是要伸手去抓妇人的胳膊。 一股无名火窜上谢玄陵头顶! 他自愿被捕,身陷天牢,岂是为了让妹妹在故乡受人欺凌的?! “放肆!”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充满了沙场宿将的凛冽威势。 谢玄陵一步踏前,怒道:“光天化日,尔等意欲何为?” 几位男子被骇得连退数步,脸色发白。 一旁的中年人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但看着谢玄陵那护犊子般的怒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被呵斥的年轻男子们,先是惊恐,继而困惑,最后激动万分。 这张脸…跟家里挂着的画像…怎地一模一样? 妇人叉腰道:“价格是定死了的,不能再高了!要买便买,不买便换个摊子!谢家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 谢玄陵嘴角一抽… 男子们恍若未闻,“扑通”几声跪倒在地,一人哽咽道:“您…您是…谢帅?” “横江军老卒王山之子,王河,拜见大都督!惊扰了谢家姑姑,小的罪该万死!” 他的一跪一喊,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大都督?!” “是大都督回来了?” “哪个大都督?” “还有哪个!是咱们越州的谢玄陵,谢将军啊!”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周围人群瞬间! 商铺里的伙计探出头,楼上的窗户被推开,行人们驻足观望。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刚入城的男子身上,里头充满了激动和敬仰。 谢玄陵,这个名字在越州,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位名将,更是一段传奇,一种守护的象征! 妇人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死死盯着男子的后背,泪水喷涌而出,颤抖道:“哥…哥,真的是你吗?” “这事闹得…买菜加价买?钱多是吧?”谢玄陵嘀咕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笑道:“是我。” 妇人扑进对方怀里,双臂发力,害怕一松手哥哥又消失不见。 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挡住拥挤的人流,艰难道:“此地并非谈话的场所。” 王河等横江军后代也来帮忙,还顺势打趣道:“陆刺史,好巧啊,提前跟大都督一起进城,是想拍马屁?” “滚犊子!”本名陆诗游的中年人笑骂一句,“老夫乃正儿八经的三品封疆大吏,需要拍马屁?” 谢玄陵几乎是被人流推着回到了老宅。 说是老宅也不恰当,毕竟谢氏一族发家不过几十年而已。 厅堂内,茶水氤氲。 妇人拉着哥哥的手,泪眼婆娑,絮絮叨叨地倾诉着积攒多年的琐事。 比如谢明连考三次,均未高中,笨的出奇! 又比如最小的谢参都已成亲,长子去年去了京城国子监求学。 还有谢灵,谢翠两姐妹,嫁得比较远。 男子默不作声,直到妹妹询问他的近况。 谢玄陵没有提及天牢之苦,只说自己游历四方,如今奉旨,需往半岛一行。 “又要走吗?”妇人眼中尽是不舍。 “嗯,国事为重。”谢玄陵帮妹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待此事了结,或许…便能常常回家看望你们。” 这是他给出的承诺,也是给自己的期盼。 妇人抹干净泪痕,灿然一笑,就像小时候那般,“我去叫他们来吃饭!” “一起吧。”谢玄陵站起身。 然而,当拉开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怔在原地。 巷子内,乃至延伸出去的街道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 有须发皆白、缺胳膊少腿,却努力挺直腰板的老兵;有面容黝黑、眼神坚毅的中年汉子;还有不少稚气未脱,学着父辈模样恭敬跪下的少年郎。 不知是谁带头,低沉而整齐的声音如同潮水般响起,震撼着暮色: “横江军老卒,参见大都督!” “横江军后辈,参见大都督!” 第86章 为国守门 乱世末期,苍梧势不可挡,同属中原东方的齐国又因邶城一战,元气大伤,无力护卫广袤领土,只得将大军尽数收拢,独守临淄。 至此,吴国再无任何盟友,一败再败。 沈凛原以为能很快拿下越州,却不曾想遇见了一位新上任的大都督,硬生生让对方拖了半年之久! 甚至南越灭亡时,吴国都还在! 谢玄陵望着眼前跪倒的一片,压抑十数年的复杂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似解冻的春潮,汹涌激荡! 他正要开口让众人起身,却被一位独臂老者抢了先。 “大都督,您回来是不是为了北边的战事?属下早看柔然蛮子不顺眼了,您带上我呗?” 此言一出,人群爆发出一阵骚动。 这些老卒虽解甲归田久矣,但身体里的血性,以及对大都督无条件的信任,从未磨灭。 谢玄陵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往事。 那年,吴国皇室在苍梧大军尚未合拢之际,趁乱逃离,放弃了偌大的越州城。 真正抵抗的,只剩下谢玄陵和他麾下的横江军,还有一群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 箭矢耗尽,就用砖石;粮食断了,就啃树皮。 沈凛的招降诏书,被谢玄陵一次次撕毁,直到苍梧截断了所有水源,并将无数越州百姓驱赶到阵前… 程盛最后用破锣嗓子喊出的话,谢玄陵仍然记忆犹新。 “谢将军忠义,可满城百姓何辜?将军忍心让他们为一座必失之城,尽数殉葬吗?” 谢玄陵可以替自己,替麾下将士选择马革裹尸,但他无权把满城妇孺推向死亡! 终于,他打开了城门,用一人之降,一人之屈辱,换取百姓的存活! 此刻,看着曾经跟随自己死战的老兄弟,谢玄陵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独臂老者见对方沉默,愈加坚信猜测没错,用仅存的右手行了个军礼,“大都督,我老李现在是拉不开弓,但给您扛大旗,擂战鼓绝没问题!咱们横江军的骨头,还没锈透!” “对!谢帅!带上我们!” “柔然不是有一片北海吗?咱们熟悉水性,说不定用得着!” “十六卫厉害不假,可论起水战,横江军是他们祖宗!” “你儿子好像在十六卫吧?” “小时候差点被淹死!怎么都教不会,老子一世英名,全毁在他手里!” “为朝廷效力,也是给咱自己挣一份安稳!不能让谢帅您一个人再去拼命!” 谢玄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既欣慰,又感慨。 一旁的陆诗游适时地笑骂道:“一帮老家伙,瞎起什么哄!瞧瞧你们,胡子都白了,胳膊腿都不利索了,还要上阵杀敌?少给谢将军添乱!” 立刻有人反驳道: “陆刺史,您这话说的,叫人寒心呐!” “朝廷待咱们不薄,分了田地,减了赋税,娃娃们可以读书识字,以前想都不敢想!咱又不是知恩不报的畜生!” 谢玄陵板着脸道:“不可顶撞上官!” 他才知晓此人乃本地刺史,正三品大员,一旦发怒,后果难料! “习惯了…”陆诗游唉声叹气道:“老夫是个软柿子,捏捏无妨。” 谢玄陵摇摇头,“朝廷的威严,得维护。” 陆诗游哈哈道:“朝廷的威严,不在老夫的脸上,而是在万千百姓心中,他们兜里有钱,嘴里有肉,朝廷的地位便谁也撼动不了!” 谢玄陵晃神片刻,然后朝着对方郑重作揖。 陆诗游坦然受之,他头上白发,一大半是因为操劳过度。 十多载的刺史生涯,不说功绩斐然,那也称得上问心无愧! 陆诗游扭头,盯着一位胖乎乎的商户,玩笑道:“俩儿子都在?家里生意怎么办?” 男子大手一挥,豪迈道:“歇业!钱挣不挣无所谓!” “哦呵,铁公鸡拔毛,难得一见。”陆诗游竖起大拇指。 说罢,他无奈向谢玄陵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没办法。 谢玄陵了然,听着周围浓浓的越州口音,却又自然而然将自己视为“苍梧子民”的话语,终是放下了最后一丝芥蒂。 “诸位的好意,心领了。”他顿了顿,“朝廷此番,只授予了我统领河南、河北、淮南、河东四道府兵之权,用以应对半岛及沿海局势。江南东道…不在其列。” 众人一听,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喃喃自语道: “府兵哪有咱们使得顺手…” “就是,别人家的小崽子,还得慢慢调教,磨磨唧唧的。” 陆诗游眼睛一瞪,半真半假的怒道:“好哇,你们这帮老杀才,想怂恿谢将军私自调兵不成?怎么,逼着谢将军造反?” “太孙殿下之前不顾朝廷大计,帮江南东道商户出气的事情,莫非都忘了?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众人连连摆手。 “哪能啊!殿下一口气罢免了睦州刺史和江南东道观察使两位吃饭不干活的高官,我等感激还来不及呢!” “陆大人慎言,咱们对陛下,对殿下,对朝廷,绝无二心!” “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要不陆刺史上书一封,请朝廷征兵如何?” 众人抓耳挠腮,急得面红耳赤。 陆诗游叹了口气,挡住嘴道:“朝廷之命,自然不能违背,不过…若是有人恰巧身处北边四道,又听闻外族来犯,自告奋勇,只要符合条例,似乎…并不违反规制。” 话音刚落,他快速环视周围,斥责道:“谁?哪个王八蛋出的馊主意?” 谢府门口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谢玄陵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拱手道:“陆大人怕是得担重责。” “虱子多了不怕咬。”陆诗游帮自己打了打气:“只要殿下不开口,跟三省对簿公堂,老夫自信能有几分胜算!报国还得分何地人士不成?” “不过北地儿郎多雄壮,想胜过他们入伍参军,不容易的。” 谢玄陵困惑道:“听陆大人所言,殿下似乎是个极会讲理的人?但一路上…” 陆诗游颓然道:“先讲礼,后骂人。老夫不怕辩不赢…可…一世英名啊,京城中不止一位老臣被殿下怼的哑口无言,然后被批的体无完肤,只求一死。谢将军未来,多保重!” 谢玄陵对沈舟的好奇心又加重了些,但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他转身正色道:“既然诸位壮心不已,仍愿信我谢玄陵…那咱们就走上一遭,海疆国门!” 第87章 救星 狼山都督部。 兀鲁思预测的没错,今年的白灾,确实远胜以往,大片的雪花抱成团,簌簌而下,仿佛没个尽头,将天地染成纯白色。 正常情况下,牧民们都会缩在自家毡房中,围着火塘,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再佐以被烤得金黄流油的牛羊肉,等待寒冬过去。 凄凉和寂寥遍布整个草原。 但此刻的狼山都督部,却显得生机勃勃。 某座足够容纳数百人的联营毡帐内,炭火烧得通红,将刺骨的寒意阻挡在外。 几名身材魁梧的十六卫士卒,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切割着硬邦邦的肉干。 他们动作一丝不苟,带着禁军特有的严谨。 旁边皮肤黝黑,穿着臃肿棉袄的汉子,则大大咧咧地捧着一坛刚温好的烈酒,互相传递着。 喝到兴处,还不忘扯着嗓子吼上两句拢右小调,引来一阵笑骂。 更远处,一群来自内地的府兵,正新奇地向突厥士卒学习如何以最省柴火的方式,搭建一座取暖小灶。 而那些“国战残兵”,大多沉默地坐在角落,擦拭着兵刃,眼神复杂。 这场战争对于他们而言,仅仅只是个开端,若魏王等人执意复国,后面的路,还很长… “嘿,老黑!省着点喝,林家特意从江南运来的,金贵着呢!” 被称呼“老黑”的边军汉子也不恼,抹了把嘴道:“晓得晓得,天太冷了!兄弟你也来一口,暖暖身子!” 另一边,一年轻的突厥骑卒把玩着一个火折子,爱不释手道:“中原人的小玩意,就是精巧!比我们的打火石方便!” 他身侧的府兵大方道:“送你了,不过用不了多久,等下次辎重抵达狼山,我再帮你做几个!” 突厥骑卒如获至宝,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回赠,“给!削肉好用!” 一郎将打扮的男子从架子上扯下一条羊腿,递到“国战残兵”面前,“别想太多,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魏王是个讲道理的,你们战后若不愿北上或者西行,他应该不会强迫。” 领头的校尉接过羊腿,分给手下弟兄,“都知道了么?” 郎将坐下道:“你们一直心事重重,瞎子也能瞧出问题。” 他指了指帐顶,“况且…上头有个大嘴巴。” 校尉不假思索道:“殿下?” “你放屁!”郎将没好气道:“殿下嘴最严了,我是指慕容将军!” 他不太会安慰人,便揽住对方的肩膀,“实在不行就撒泼打滚,回家搂着媳妇,过安生日子,总比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我可听说了,过了北海,更加苦寒,西边则是茫茫沙漠,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听哥哥一句劝,咱们打柔然,是为了子孙后代,那没话讲,该使十分力,就不能只出九分,但复国…真没必要。” 校尉轻轻“嗯”了一声,嗓音细如蚊蝇。 中军核心的王帐内。 乌恩其裹着三层狼裘,斜倚在软榻上,呼吸略显急促。 沈承煜亲手端来了一碗乌漆嘛黑,气味苦涩的汤药。 乌恩其颤抖着接过,扯起嘴角道:“劳烦你了…这药,怕也撑不了多久。” 沈承煜神色平静,帮他稳了稳药碗,“图雅最近学了道中原点心,想不想尝尝?” 乌恩其眉毛拧成麻花,“你试过没?” 沈承煜托着下巴,笑道:“舟儿试过,没死!” “那…算了吧。”乌恩其将汤药一饮而尽,“我还想活着见到突厥未来的小王子呢。” 半炷香后,他恢复了几分精气神,“阿史那一族的存粮够我们撑过冬天,为何不让辎重队停手?” 沈承煜耐心道:“阿那瑰麾下最厉害的便是游骑,皆为精锐。” “由着他们在后方捣乱,也不是个事,不如找个机会,一举歼灭!” “哦?”乌恩其微微睁大眼睛。 “游骑来去如风,熟悉地形,派武者狙杀一两股,治标不治本,还会打草惊蛇。”沈承煜走到巨幅舆图前,用毛笔画了几个圈,“他们可以靠着劫掠获取部分补给,但如此大的风雪,也需要一个相对固定,且隐蔽的巢穴用来休整。” 沈承煜的手指在几个可疑地点之间滑动,最终停留于“野狐岭”上,“我大哥跟我一同长大,算是有几分默契。以小队为饵,分批多次运粮,再把所有被截的消息汇总,就像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笑问道:“没发现除了最初的几次,后面的辎重队虽然丢了粮草,可人都是活着的吗?” 乌恩其将狼裘往上扯了扯,“突厥没你们那么多花花肠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承煜又问道:“阿依是靠蛮力坐上二号狼主位置的?” “你咋不提图雅?”乌恩其愤愤不平。 两个闺女都是他的心头肉,单凭外貌,难分区别,但智力方面…小女儿一言难尽,还有那个做饭的小爱好… 沈承煜放下毛笔,提议道:“让舟儿带人去清剿吧?你也心疼心疼女婿。” … 狼山小毡房,独成一片温馨的小世界。 大雪过膝,苍梧跟柔然的决战,势必得拖到明年春天。 沈舟拿起一封中原传来的密报,低语道:“果然…” 倭国的入侵,他早有预料,圣德皇子羽翼渐丰,苏我峡明为了保住权势,一定会借战争转移国内矛盾,巩固本家地位。 不过,三十万大军,沈舟不太信,其中真正披甲能战者,至多二十万。 但小看对手,不是他的作风,就当三十万好了,反正苍梧一开始就是按照四国联盟配置的兵力。 再加上谢玄陵坐镇指挥,问题不大。 阿依努尔枕着沈舟的大腿,慵懒地翻了个身。 不知为何,她只要待在对方身旁,总喜欢犯困。 萨仁图雅则整个人斜挂在男子脖颈上,眼珠乱转道:“今天想吃什么?” 阿依努尔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 沈舟硬着头皮道:“不太饿,要不等等?” 一日三餐,大宗师的胃也顶不住啊! 萨仁图雅指着阿依努尔道:“姐姐昨晚就没吃多少,肯定是饿晕了!” 阿依努尔腾的一下坐直身体,精神抖擞道:“天气真不错,咱们出门散散心?” 帐外,风雪呼啸! 突然,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启禀额驸,柔然游骑下落已查明,王爷让您带批高手走一趟。” 第88章 野狐岭 野狐岭,地如其名,山势嶙峋诡谲,如同无数只匍匐的巨狐,在茫茫雪原上拱起脊背。 数条沟壑交错其间,主谷深处更有天然形成的岩洞,使得凛冽的北风威力大减。 雪花也仿佛格外眷顾此地,堆积得尤为厚实,将一切踪迹掩盖得严严实实。 一条小河穿山而过,溪水叮咚。 从外界看,这里只是普速完领地内的一片死地,殊不知,其中藏着一支让苍梧和突厥联军如鲠在喉的柔然精骑。 数百顶毛毡帐篷稀疏地分布着,篷顶上覆盖着积雪。几缕极淡的炊烟才刚刚接触冰冷的空气,便迅速消散一空。 营地边缘,几名哨卒将自己半埋在雪窝里,连脑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独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谷口方向。 他们的眉毛结满了白霜,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又或搭着硬弓。 中央最大的一顶毡帐内,热气混杂着膻味,弥漫四周。 倪施就着一盏昏暗的羊油灯,用小刀划开小臂处的纱布,细细地检查伤口。 中原人的箭,锋利无比,若非他格挡及时,怕是会被当场贯穿胸膛。 “千夫长。”一年轻的百夫长掀帘进来,搓着手凑到火塘边,“今日收获不大,只劫到了些豆料。” “苍梧人学精了,护送的车队越来越少,路线却愈加刁钻。” 倪施头也不抬,帮自己换好草药,沉声道:“预料之中,沈承璟不是蠢货,他不会一直让我们这么舒服地打草谷。” “告诉兄弟们,省着点吃,尤其是豆料,优先喂战马。马要是垮了,我们就算能熬过寒冬,也回不去汗庭。” “是!”百夫长应道,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色,“库莫提那边,有几个兄弟冻伤了脚,药品…不太够。” 倪施动作一顿,思绪复杂。 在冰天雪地里,缺医少药,比苍梧的刀剑更为可怕。 很快,他下令道:“让巫医尽力,用雪搓,用剩下的草药敷。告诉他们,挺过去,回到木末城,我请大萨满为他们祈福。” 身为三千游骑的头狼,倪施必须想办法稳住手下的军心。 “明白!”百夫长起身,提了下裤腰带。 就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却惹得倪施目光一闪,不悦道:“普速完掳来的那些女子,用完就杀,省些粮食。若因她们耽误了大汗的谋划,别怪我心狠手辣!” “额…”百夫长还想求情,可刚迎上对方的视线,又把话咽下,“好的。” 谷内山洞中,一名叫乌纥的骑卒,正在拿皮袄擦拭一尊雕刻粗糙的狼神像。 这是他母亲被汗庭迁去北方时,留给他的护身符。 旁边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嗤笑道:“有屁用?狼神若有灵,就该让雪停!或者让苍梧人乖乖把粮食送上门!” 他的信仰,早已被生活磨平。 乌纥也不恼,憨厚地笑了笑,“阿娘说,心诚则灵,擦干净了,狼神才能看清我的祈求,保佑咱们平安回家。” 他将雕像放回怀里,贴身藏好。 老兵摇了摇头,掏出块黑乎乎的奶疙瘩,掰了一小半递给对方,“诺,想家的时候嚼一口,就当是吃到你阿娘做的饭了。” 乌纥感激地接过,然后艰难地爬起身,一步一晃地朝着黑暗中走去。 山洞比毡帐条件稍好,倪施便把伤员安置于此,但也都是一些小灾小病的,至于那些难以医治的士卒,没有带回营地的必要。 乌纥扶着石壁,笑容温和道:“吃点吧。” 对面衣衫破烂的女子满脸怨毒,“滚!” 周围还有一些游骑士卒正在“忙碌”,闻言大笑道:“乌纥,哥几个可是念你没成亲,才留着她的,你若拿不下,不如让给我们!” 说罢,他扬起蒲扇大的手掌,狠狠一拍,“叫啊!反抗啊!老子喜欢你前几日的样子!” 被压着的女子满口血污,嘴里牙齿七零八落,不剩几颗。 乌纥似乎没听见,“活着…便有希望!” 衣衫破烂的女子缩在角落,捂着耳朵,涕泪横流。 “畜生!你们是畜生!” 一男子粗暴地推开乌纥,对众人道:“装什么?晚上你们没有把她拉出去尝鲜?” 另一“忙碌”的士卒恼火道:“这怎么能当面说?” 男子扯下腰带,“事情已经发生,说不说都一样,乌纥管不住她,就由我来。一个女子,整日哭哭啼啼,吵得心烦!” 乌纥放下奶疙瘩,颓然转身。 另一侧,几位士卒围坐一圈,中间的火塘上架着一个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们说,汗庭现在如何了?两位皇子…唉…” “别提了,他俩被沈舟伤透了心…” “也难怪,最信任的锻奴额驸,术士陈船,真实身份都是苍梧太孙,搁谁身上受得了?” “中原人,太奸诈!” 话题戛然而止,气氛有些沉闷。 有人开始低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草原牧歌,曲调苍凉且悠远。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士卒加入其中,带着对弱水穹庐道的深深思念。 但夹杂着女子哭喊的歌声,却显得格外讽刺。 山洞内,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倪施走出帐篷,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试图驱散胸口的烦闷。 存粮在消耗,伤病在增加,士气也在被严寒和孤寂慢慢消磨。 中原谋士辈出,西路大军更有沈承煜和魏仙川坐镇,对方一定在计划着什么,不会眼睁睁看着粮草被劫而无动于衷。 那些行踪诡秘的运粮小队,就像钓鱼的诱饵,让倪施隐隐感到不安。 “千夫长…”之前的百夫长又折返回来,“斥候禀告,谷外东南方向,大约三十里,发现一支小型车队,护卫不多,约五十人,看样子是往突厥前哨营地送粮草的,走的是一条废弃的商道。干不干?” 倪施十指握拳! 三十里,平时不算什么,但在这种环境下,往返需要时间,又是一条不熟悉的废弃商道…风险很大。 可营地确实需要物资! 他们是没有后勤补给的,想活下来,就必须靠抢! 倪施沉默着,是继续龟缩,等待可能更严峻的局面,还是冒险出击,搏一线生机? “挑一百个最精悍,状态最好的兄弟…”他决绝道:“人衔枚,马裹蹄,子时出发。你亲自带队。记住,速战速决,无论得手与否,天亮前必须撤回!” 第89章 一百抢劫五十 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在夜色中冒雪前行。 拉车的并非健马,而是更耐寒的牦牛。 车队总体人数莫约五十上下,皆身披斗篷,瞧不出具体容貌。 但若细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步伐沉稳,气息悠长,腰间或背后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不如你们继续运送给养,由我去解决柔然骑兵?”负重剑的男子平静开口道。 “想抢功?”另一精悍男子反问道。 “李老三,理解理解…”二人身后的王姓中年人打趣道:“两座剑道祖庭好不容易冰释前嫌,缔结佳缘,咱们的新任剑魁成亲没多久,便被迫跟媳妇分开,心急也在情理之中。” 漱玉剑庭的女子剑仙基本都在南路大军,而青冥剑宗众人则跟着西路大军从庭州进入的草原。 沈承煜本不愿“棒打鸳鸯”,但实在拗不过洛清和柳星湄。 李老三歉声道:“那是我想错了,不过当下没有战事,裴剑仙完全可以走一趟金微。” 裴照野坚定道:“规矩不能废!” 王姓中年人小声提醒道:“他俩分别前苏仙子的原话…” 李老三不可置信道:“堂堂剑宗大弟子,怕媳妇?” 王姓中年人开怀大笑,“你别看青冥剑宗那帮人平日里鼻孔朝天,真要遇见喜欢的女子,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让对方踩两脚。” 裴照野嘴角抽搐,换做之前,他会拔剑跟此二人讲讲道理,可想起长辈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告诫,又无奈压下火气。 “殿下不怕媳妇吗?” 最前方马上的沈舟低下头,跟怀里的萨仁图雅对视一眼,大放厥词道:“你也不扫听扫听去,小爷在家里,一口唾沫一颗钉!” 裴照野轻哼一声,“我并非指两位王女。” 沈舟浅浅笑道:“鸢儿,棠儿,秋儿,悦儿,我说一,她们向来不说二!” “还有呢?” “温姐姐呢?” 沈舟够不着裴照野,却能捂住萨仁图雅的嘴,“朝堂上的政务,自然是我一言决之,其他的…商量着来呗。” 一旁的阿依努尔翻了个白眼,呵,就会欺负她们,碰见温姐姐就蔫了,坏种! 众人闻言,皆乐得前仰后合。 “不许笑,不许笑!”萨仁图雅推开丈夫的手,想了个理由道:“咱们是来钓鱼的,声音太大会把鱼群吓跑!” 沈舟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饿急了,再大的动静也赶不走他们!”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被风雪削弱了的马蹄声。 李老三等人收敛神色,跃跃欲试。 雪坡后,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白色身影,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上百游骑呈半圆形,缓缓逼近,堵住了车队前行的道路。 为首的百夫长,打量着这支反应极慢的车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牦牛,大车,数量不多的护卫…标准的肥羊! 他催马上前几步,用生疏的中原官话道:“留下物资,滚!” 按照以往的经验,苍梧人会象征性的抵抗一番,或者干脆扭头就跑。 沈舟玩心大起,脸上堆满“惊恐”和“为难”,拱手道:“各位…各位好汉,我们是给前线送粮草的,都是军需物资,不能丢啊!还请行个方便!” 中原武者们见状,纷纷附和道: “大侠,不如我等留下一半,可否?” 精瘦汉子更是委屈巴巴道:“丢失给养,是杀头的罪过,我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 西路大军一直没有参加什么像样的大战,快把他们憋死了,跟这帮狼崽子玩玩也挺好。 百夫长不耐烦地挥了挥弯刀,“少废话!你老娘孩子与我何干?” 他身后的柔然骑兵发出阵阵怪叫,制造着压力。 “没办法…”沈舟摊了摊手,“不过提醒一句,这些物资,人吃了能活,狗吃了会死,你们考虑考虑。” 百夫长正准备教训一下大言不惭的男子,目光却被对方怀中的女子所吸引。 只一眼,便呆愣当场。 一股邪火夹杂着贪婪窜上他的心头,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人,也得留下!” 普速完的胭脂俗粉,可比不上此等国色天香! 沈舟脸上的“慌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戏谑的冷笑,“本来还想陪你们多玩会儿,可惜…自己找死。” 他低头温柔道:“闭眼。” 萨仁图雅双手掩面,不露一丝缝隙。 百夫长尚未明白“肥羊”怎么突然变了语气,就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咻…噗! 一枚小小的铜钱,从李老三掌心射出,直接洞穿了百夫长的咽喉。 “什么东西?我呸!” 图雅侧妃虽然做饭难吃,女工稀烂,但人真的很善良。 一群阿猫阿狗也敢出言不逊? “动手!”裴照野拔出重剑,一马当先! 五十名“士卒”紧随其后,速度快得只能瞧见道道残影。 王姓中年人如同一头暴熊,狠狠撞入敌群,阔刀横扫,十多位游骑连人带马被斩成两段。 李老三剑法刁钻,每一次出招皆能命中要害,同时还可以保证剑身滴血不沾。 五十名至少三品起步,其中不乏宗师境界的武者,对付一百名依靠骑射和冲击力的普通柔然骑兵,结果毫无悬念。 半盏茶功夫不到,雪地上便躺着了一大片尸体。 中原武者们收集完情报,还不忘把现场处理干净,省得图雅侧妃晚上做噩梦。 沈舟抬头望向野狐岭,“老头的推断没错,大家赶个工,先将渣子解决,再送物资给驻守后方的弟兄们。” … 柔然游骑营地。 倪施心烦意乱,横竖睡不着,于是借着微弱的火光踱步进山洞。 他抽了抽鼻子,“处理完普速完的女子,就该打扫一番!军纪还要不要?” 乌纥亦未寝,浑身浴血的从黑暗中走出,笑容灿烂道:“回禀千夫长,没来得及,您等等。” 倪施环顾四周,“他们让你一个人做的?” 突然,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百夫长已离营,没有空闲传递命令才对。 乌纥笑容依旧,“阿娘说过,我们是人,不是畜生,您说呢?” 第90章 选择的权利 倪施看着对面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年轻士卒,五脏微颤。 他立即重新扫视一圈,发现本该躺着伤兵的草铺上,此刻只剩一片狼藉,周围似乎还散落着些…肉块? 一股寒意沿着倪施的脊椎慢慢爬升。 营地三面环山,守住入口便不惧外敌袭扰,可千算万算,他没料到居然会有人对同袍下毒手! 乌纥嘴角弯弯,但那双曾经懵懂稚嫩的眼睛,现在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血腥和残忍。 倪施想起前几日被掳来的一位普速完姑娘,瞬间明白了对方不是在执行命令,而是在泄愤!是在复仇! “你疯了?”他低喝一声,“屠杀同袍,罪当夷族!” 就在倪施调动气机,准备以雷霆之势将其制服时… 乌纥仿佛由于腿伤复发,身体猛地往前一个趔趄,像是要扑倒在地。 动作自然,亦符合他“伤兵”和“力竭”的表象。 倪施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觉得对方威胁不大。 好机会!乌纥瞳孔一缩,藏在身后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手中握着半截被削尖的狼神雕像。 噗嗤! 雕像划破皮靴,径直扎入骨缝! 剧痛钻心!倪施闷哼一声,气机当场溃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去。 乌纥一击得手,在地上滚了几圈,用双臂死死锁住千夫长的脖颈,狞笑道:“疼么?” 倪施腿脚乱蹬,不慎踢翻火盆,炭火点燃干草,很快引起了谷内游骑的注意。 “敌袭!敌袭!” “后侧山洞!” 等沈舟赶到山谷入口,已寻不见任何岗哨踪迹。 萨仁图雅翻身下马,一手持剑,一手叉腰,万分嚣张道:“郁久闾的小崽子们,快快出来受死!” 寒风席卷,无人应答。 萨仁图雅挠了挠脸颊,先狐疑,后大笑道:“肯定是听闻吾之大名,望风而逃了,一群胆小鬼!” 沈舟和阿依努尔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王女威武!” 裴照野抬了抬下巴,“里面。” 沈舟点点头,道:“打扫战场这种粗活,就不劳烦两位王女了,我们去就成。” 萨仁图雅双手抱胸,故作老成道:“行吧行吧。” 沈舟给阿依努尔递了个眼神,随即双腿一夹马腹。 众人鱼贯而入,在路过图雅侧妃时,还不忘跟她保证,找到好玩意一定给她留着。 山洞内,火把闪耀。 柔然游骑们睚眦欲裂,怒骂声不绝于耳。 “乌纥,你想死不成?” “放开千夫长!” 倪施满脸涨红道:“你有的选,不要执迷不悟!” 乌纥胳膊继续发力,“咱们是狼骑,都见过北海的阵法,早就没得选了!大汗为了打赢战争,压上了一切!金帐军的传言…” “你们给阿爹阿娘写过信吗?”他自问自答道:“我写过!” 乌纥来执行拦截苍梧辎重队的任务前,便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好不容易遇见一位心爱的女子,又听闻她被轮番糟蹋… 这样的汗庭,这样的同袍,活该覆灭! 有老卒目光忽明忽暗,咆哮道:“我等同宗同源,大汗不会的!其余部落的尸骨,不过是郁久闾一族的垫脚石而已!” 乌纥惨烈一笑,反驳道:“我弟弟在金帐军,他收到回信了,我没有!” “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汗庭希望优先稳住军心最浮动的金帐军!” “阿那瑰是我们族长不错,但他也是大汗,只要攻下中原,还缺子民吗?” 乌纥不善言辞,今天算话比较多的。 倪施气息渐弱,吐词不像之前那般清晰,“…回去汗庭,我可以请万夫长帮忙问问…若真如你所说…” “别忘了!你还有弟弟!”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 乌纥恍惚片刻。 一老卒抓住破绽,迅速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待箭矢临近乌纥的太阳穴三寸,他都未曾反应过来。 铛! 与箭矢一同坠落的,还有一枚黄澄澄的铜板。 五十名中原武者,无视了周围的错愕视线,似逛集市般,缓步走进山洞。 为首的年轻人挥了挥手,驱散了些血腥味,“没打扰诸位吧?外面听不太清,你们继续。” 倪施左掌猛拍地面,喉咙里挤出声音道:“太孙…苍梧…太孙!” 数千游骑同时心脏一紧,汗水违背了温度的意志,从额头上渗出,尚未滴落,又凝结成冰。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发出阵阵野兽般的低吼。 五十名武者面露不屑。 独自一人,他们中除了殿下外,无一能保证杀光三千游骑,可现在嘛,不难! 剑光,刀罡,拳风,指劲…在火把交错的光影中骤然绽放! 快!难以形容的快! 狠!精准到极致的狠! 若这三千游骑身处平原,列好军阵,中间再架上神机弩,或许得费一番功夫,可惜山谷太小,人员太密! 沈舟走上前,一脚踏碎了倪施的胸膛,继而鞋尖一挑,将其踢飞。 做完一切后,他的目光落在唯一活着的游骑男子身上,“你叫乌纥?心狠,但不够狠,你明明可以立刻解决倪施的?为什么不呢?他平时待你不错?” 非苍梧子民,沈舟没那么多慈悲心肠,放对方一马,纯粹是为了增加血祭一事的可信度。 如果不是因为郁久闾在草原威望太重,各部首领又野心勃勃,单凭阿那瑰的所作所为,中原完全不必出兵,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可。 乌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沈舟捡起李老三掷出的铜板,放在手心把玩,“柔然给不了的选择,我倒是可以给。” 他漫不经心道:“要么,跟我走,顺带联系你在金帐军中的弟弟,让他帮中原办点事,事成之后,我找人带他离开。” “要么…” 话音未落,一女子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挡在二人中间,坚定道:“想杀他!先杀我!” 沈舟皱眉道:“你有病吧?” 女子一件件褪去衣衫,恳求道:“我什么都能答应你,放过他好么?” 沈舟捂着眼睛,退后半步,笃定道:“你确实有病!” 一直聆听着谷内动静的阿依努尔,运转气机,吃味道:“殿下一见面便能让女子自荐枕席的本事,果真厉害!” 众人想笑又不敢,肩膀狂抖。 沈舟苦着脸转身道:“不怪我啊,话都没说完呢!” 第91章 速归 社仑与其麾下兵马,被中原突厥联军围歼于鹰扬都督部后,普速完一族便已名存实亡。 即便还能聚起上万青壮,但没有皮甲和兵刃,也翻不起多大浪花。 依照乌恩其的指示,突厥派了一批士卒驻扎进了土拉城。 此举一是为了监视,防止普速完族人被仇恨蒙蔽双眼,狗急跳墙;二是为了保护,并趁机收拢民心,毕竟他们将来都会成为突厥小王子的臣属。 沈舟看着蜷缩于角落的女子,叹了口气,扭头道:“随便来两个人,送她们去土拉城,那儿安全些。” 李老三和王姓男子拱手领命。 乌纥身前的女子大急道:“不行!” 按草原规矩,女子当属于胜利者,若苍梧太孙没看上她们,她们难逃一死! 什么送去土拉城,借口罢了!天下乌鸦一般黑! 沈舟猜透了对方的想法,后退一步道:“别跟我搞献身那一套啊,小爷是出了名的坐怀不乱!你们…” 他不说还好,一说,数十位女子同时开始宽衣解带。 好死不如赖活着。 沈舟大声咒骂一句,快步走出山洞,“换个活法吧!求求了!真要杀尔等,何必磨磨唧唧?” 裴照野紧随其后,还不忘嘟囔道:“殿下…太挑食。” 之前都是沈舟挖坑,他来跳。现在终于让他找到机会反击了,岂有放过的道理。 李老三附和道:“吃惯了山珍海味,自然咽不下粗茶淡饭。” 沈舟不以为然,一开口便是绝杀,“如此说来,裴少侠倒是生了一副好肠胃,下回我得跟苏仙子念叨念叨。” 李老三翻脸快过翻书,立马调转矛头道:“表面瞧着憨厚,实则一肚子的花花肠子,苏仙子所托非人啊!” 裴照野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煞白道:“沈兄…沈兄,我就开个玩笑…哈哈…玩笑…无心之言,对!无心之言!” 沈舟晃了晃脑袋,双手负后,一副神棍做派,“无心之言最能体现真实想法,我与苏仙子交情匪浅,不能任由她被蒙骗!” 裴照野脑海中闪过一幕凄惨无比的景象,遂恼羞成怒道:“沈舟!” 被直呼姓名的男子浑然不惧,蛮横道:“咋?裴少侠是要威胁我?在场这么多人,大家又不是聋子?你还能堵住悠悠众口不成?” 王姓男子凑近沈舟几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挡住他片刻,某家轻功不错,五天便能抵达金微!” 裴照野悲愤交加,但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咬着牙道:“错了!” 沈舟歪头道:“啥?” 裴照野深吸一口气,暴喝道:“错了!我不该在两位侧妃面前,故意使坏!” 众人狂笑不止,剑宗大弟子吃瘪的场面,可不多见。 沈舟双眼微眯,“诶嘿,还敢给小爷挖坑?” 裴照野上前揽住对方肩膀,诉苦道:“你家那几位,最多生生闷气,不会把你如何的。可我家…唉,说多了都是泪。” “抱怨?”沈舟狡黠一笑,“两个把柄了,跟小爷斗,你太嫩!” 裴照野不明所以,等他反应过来,已为时过晚。 一行人离开山谷,送完给养,这才动身返回狼山。 萨仁图雅第一次来土拉都督部,对一切都很好奇,随便遇见个山洞都得进去探个究竟。 前线无战事,沈舟也乐得陪她玩。正因如此,队伍末尾的一男一女方能跟得上。 乌纥穿着件染血的里衬,较为厚实的皮袄则披在女子肩头。 尽管二人嘴唇被冻得发紫,但眸子里却多了一丝生气。 沈舟回头瞥了一眼,揉了揉萨仁图雅松软的棕发,“你们先玩着。” 阿依努尔顺着丈夫的视线望去,没有多说什么。 乌纥见苍梧太孙靠近,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作甚?”沈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想让我把选择讲完,权衡利弊?” 乌纥喉结微动。 沈舟饶有深意地笑了笑,“能活着就不错了,千万别贪心。” 乌纥抬起头,鼓起勇气道:“殿下…我可以跟着您吗?报答…报答您的不杀之恩…还有…救了她…” 对方的中原官话说的一般,好在沈舟熟悉柔然语调,倒也能听懂。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对我没用,我需要的是你在金帐军中的弟弟。” 乌纥闻言决绝道:“殿下若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兄弟二人…肝脑涂地!” 女子心疼男子,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您能保证事成之后,救出呼和吗?” 沈舟如实道:“不一定,散播血祭一事,定会引起汗庭警觉,是否可以活着离开,得看他够不够聪明。” 欺骗毫无意义,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察觉到其中的危险。 乌纥“扑通”一声跪倒,坚定道:“殿下!” 沈舟转身离去,走了莫约五丈,在乌纥和女子即将绝望时,悠悠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二人喜出望外,急忙加快脚步。 前方的裴照野收回视线,忧虑道:“谋杀同袍,乃军中大忌,真带上他们?” 沈舟一把拽住欲赶往灶台的萨仁图雅,捂着她的耳朵道:“打个比方,假如,苏仙子…” 裴照野怒不可遏,双目圆睁道:“我灭他满门,连他祖上十八代的坟冢都不放过!” “与我想法差不多。”沈舟接话道:“灾祸没降临在自己头上,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况且我赌赢血赚,输了不亏,无本买卖,做上一笔又何妨?至于怎么安排他们,交给老头子考虑。” 写信去金帐军,肯定无法通过层层审查,最好还是想办法让兄弟二人见上一面。 这样一来,汗庭原先的安抚之策,效果怕是得大打折扣。 除非阿那瑰懂捏土造人之术,否则够他喝上一壶的! 沈舟都不敢想,近三十万大军,同时喊“我要见我娘”,到底是个什么场景。 二人谈话间,天空中蓦地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穿越层层风雪,稳稳落在沈舟身边。 萨仁图雅一把将其搂入怀中,不停地逗弄着,“是不是饿了,马上给你做饭好不好?” 玄翎赤红的双眸骤然一缩,挣扎着逃离魔爪,躲于主人身后。 “喂生肉就行…”沈舟哭笑不得,俯身解下鹰隼腿上的密信。 内容极其简单,铁画银钩地写着两个字。 “速归” 第92章 天王默啜 收到密信,沈舟不敢耽搁,立刻召集众人返回狼山。 没有补给拖累,武者们一路劈风斩雪,速度极快,远远只能瞧见数十道“彩线”你追我赶,像在编织一张如梦似幻的珠帘。 狼山都督部下辖四大牧监府,联军主力大半集中在燕然,此地也是阿史那一族的绝对核心。 沈舟先将萨仁图雅送回了小毡房,然后独自赶往中军大营。 越是靠近核心区域,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士卒们该在营帐间清理积雪,或者在校场进行一些基础的御寒操练才对。 可眼下,人呢? 巡逻队倒是遇见了几支,但神色如常,不像有大战发生的样子。 沈舟心里疑窦丛生,不由放缓了些脚步。 中军帐前,他停下站稳,理了理袍子,然后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火塘旁,坐着两位陌生人。 左侧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闭目养神,仿佛与帐内的温暖融为一体。 沈舟踏入的瞬间,体内气机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这老者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就如同一把藏在破旧剑鞘里的绝世凶刃,锋芒内敛,却又时时刻刻散发着“生人勿进”的警告。 并且,对方身上还萦绕着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非佛非道,非正非邪。 是个扎手的硬茬子! 右侧则是一名年轻女子,雪狐裘袍领口边缀着名贵的黑貂皮,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蛋。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顾盼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 女子见男子进来,俏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清脆道:“你便是齐王沈承煜?” 沈舟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差点被气笑。 怎么个意思?“速归”就为了对付一位女子?当他是什么人?卖的吗? 沈舟指着自己鼻子,表情夸张道:“姑娘,你看看这张脸,像是年近四十的老头子?” 说罢,他又对着帐外骂道:“够意思哈!合着只要是姑娘家找上门,不分青红皂白就往我这儿推是吧?你等着回京城的!” 女子被对方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怔了怔,随即掩口轻笑道:“原来是太孙殿下,失礼了。不过…” 她笑容不减,意味深长道:“与您谈,想必也差不多。” 沈舟冷静下来,坐到女子对面的蒲团上,自顾自倒了杯水,“请讲。” 女子正色道:“我乃纠而毕一族王女,云娜。此次冒雪前来,是代表我部,欲与苍梧结盟,共抗柔然。” “纠而毕?”沈舟挑了挑眉,这个部落他听过,处于更北方的叶尼河流域,实力算不得强,可也不弱,“王女倒是找对了路。不过…” 他话锋一转,“为什么呢?你们跟中原从无往来,没有理由背叛柔然啊。” 云娜眉头微蹙,尽量维持着风度道:“殿下说笑了,郁久闾一族残暴,纠而毕若不为自己寻一条生路,迟早会被吃干抹净。” “有道理!”沈舟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结盟一事非同小可,王女计划如何“结”法?是出兵?出粮?还是出钱?出兵的话,能出多少?走哪条路过来?途中要是被柔然堵了,算谁的?出粮出钱的话,打算给多少?什么时候给?”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速又快,角度又刁钻,完全不像是在进行严肃的政治谈判,反而跟集市上的讨价还价有几分相似。 老头子没有亲自接待,说明心中并不看好结盟提议,找他来顶缸,自然是希望他把事情搅黄。 云娜被问得有些应接不暇,“具体细节,可以慢慢商谈,我部诚意十足…” “诚意?”沈舟打断道,“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谁能相信?”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那位一直闭口不言的老者身上,“纠而毕一族人数不多,居然可以培养出一位空明境大宗师…” 沈舟鼻翼微动,“没有血祭的味道,难得可贵!” 云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知道再虚与委蛇下去已无任何意义。 她幽幽一叹,“殿下果然聪慧,寻常借口,确实瞒不过你。” 云娜缓缓站起身,狐裘曳地,身姿婀娜,款款向沈舟走近一步,魅惑道:“殿下从一开始便猜到小女子另有目的?” 沈舟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草原部落诸多贵族,还有不认识我的?” “你最初的疑问,就不够老实。” 云娜自嘲一笑,“聪明反被聪明误,没见过,不代表不认识。” “既如此,我便实话实说了…” 倏地,异变陡生! 那一直未有动作的灰衣老者,双眼骤然睁开!但眼眶中并无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透出一股冻结灵魂的冰冷死意。 与此同时,云娜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如蝉翼,淬着幽蓝暗光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沈舟咽喉! 动作之快,与她之前雍容华贵的形象判若两人! … 远处山坡上, 魏仙川轻笑道:“虽说咱们把人都撤走了,但帐篷也值点钱,打坏了不可惜吗?” 沈承煜接话道:“演戏得演的像一些,连大帐都不让云娜二人进入,她们会安心等到舟儿返回吗?” 魏仙川不解道:“你既然晓得纠而毕欲行刺杀之事,为何不直接下令将他们擒获?” 沈承煜抚须道:“太一归墟之境岂是那么好迈过的?总要让臭小子多试几次,那位老者…” … 中军大帐,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前一刻还在看似滑稽的讨价还价,下一刻便是图穷匕见的绝杀! 烟尘四起! 老者瞥了眼闲庭信步的苍梧太孙,“托大,是会死人的!” 沈舟总算是摸清了对方的底细,“默啜,你竟然还活着?” 老者咧开大嘴,“殿下听过我的名字?” 沈舟呵呵道:“一剑仙佛灭,非是自由人。天王默啜的名号,自然如雷贯耳!” 第93章 不甘心 三十年前,草原曾有一男子孤身闯入中原,先一剑破开了真武山紫霄宫天门,令道钟自鸣半月不休;后又杀上江南观如寺,与佛首缠斗三日。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向世人证明,柔然亦有一剑,可斩天地万法! 当时苍梧战事吃紧,无心顾及默啜的挑衅,沈凛便传信给了一位喜穿白衣的年轻人,让其帮忙处理一番。 那年轻人不负众望,临阵突破,胜了对方半掌。 默啜悻悻然返回草原,听说是去了北边极冰之地苦修,再也没有露面过。 一品大宗师,莫约可活一百四五上下,但真正能善终者,少之又少,毕竟终日行走于刀锋边缘,难免留有暗伤。 这也是沈舟一开始未曾猜到对方身份的原因,按风闻司密档记载,老家伙怎么也得一百三了吧? 默啜灰白的眼中波澜不惊,“虚名而已。老朽不过是一介追寻大自在而不得的囚徒罢了。倒是殿下你…” 他目光如实质般扫视着对面的年轻人,“云变境?不对,气象迥异,云无常势,变幻莫测,却隐隐有了一丝…超脱之意。” “你想越过空明,直指太一?好魄力!也好…找死!” 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默啜周身内敛至极的气息轰然爆发! 以大帐为中心,周围十数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光线扭曲,炭火骤然熄灭,只剩下绝对的死寂与冰冷。 沈舟仿佛深陷泥沼,四肢…甚至连思绪都被无形铁链死死锁住,像是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己心代天心,在一定范围内制定规则么? “啧啧,厉害的!”沈舟之前和兀鲁思的战斗,多是逃窜为主,反攻时机的选择也很讲究。 真要跟打磨数十年的空明境正面对决,他还是会落入下风。 “大汗说的没错,留着你,必是我柔然的心腹大患!”默啜面无表情道。 “过誉!”沈舟长笑一声,体内气机轰鸣不止,全身窍穴化作一个个微小旋涡,用一种玄妙的频率与周遭的死寂领域共振,试图摆脱它的束缚。 他一步踏出,脚下云气自生,身形如鬼魅般闪烁不定,“来而不往非礼也!” 沈舟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璀璨到极致,同时蕴含着周天星斗生灭的毫芒突然乍现,“接我一招!” 一指點出,无声无息。 毫芒脱离的刹那间,猛地膨胀,以流光之姿,强行撕裂了对方制定的“规则”! 默啜脸上浮现出一抹讶色,“有趣!”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似托住了整个即将倾塌的天空。 掌心中,一个微小的黑色“圆球”慢慢旋转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却将沈舟那足以洞穿金铁的“流光”,尽数吸收。 不仅如此,吸收完还有转化和反击! 沈舟险之又险地避开自己的“春雷”,脸色微白。 老家伙的空明境已打磨的堪称完美,寂灭真意近乎道则,硬拼气机的雄浑程度,他必败无疑! 又要逃么? 算了, 家里老头既然如此安排,肯定有他的深意,再试试! 沈舟换了一口气,眼神专注无比,疯狂运转着《行气登仙诀》,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古朴的道印。 一股苍茫的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 跟随默啜一同行刺的云娜王女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们原本的目标是沈承煜,但对方一直躲着不见,这才临时改了主意。 杀齐王只能扰乱中原西路大军,可如果宰了苍梧太孙,沈凛必将分寸大乱,届时,柔然便有机可乘!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沈舟的警惕心,不是说对方沉迷女色无法自拔,看见漂亮女子就走不动道么? “天王,快快拿下此子,否则我们谁都逃不了!” “我现在没空搭理你,少给自己找存在感!”沈舟先冷冷嘲讽了一句,然后静心道:“夫人身一小天地,宇宙一大炉鼎。登仙非是飞升事,乃于腔子里,别见乾坤。气非呼吸之气,乃先天祖炁,氤氲未判时一点灵光。行之者,非搬运也,乃盗天地之机,化我之枢轴,是故行气者,行天地之气于我也。” 他口诵真言,声如洪钟大吕,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幅混沌初开,阴阳分判的虚幻景象! “返璞归真?想以先天之道破我后天寂灭?”默啜微微动容,亦看出了对方这一招的凶险,“可惜,你火候未到!” 他不再托大,左手双指并拢,在半空中急速滑动,指尖过处,留下道道暗金色的轨迹。 轨迹交织,凝聚成一枚枚充满了慈悲、渡化、却又带着金刚怒目,镇压一切邪魔意味的梵文佛印! “唵、嘛、呢、叭、咪、吽!” 佛门六字大明咒! 梵文大放光明,散发着洗涤神魂,普度众生的无上伟力,如同六座金色大山,向着沈舟演化出的混沌初开景象镇压而去! 一时间,大帐被撕成碎片,道韵与佛光争雄,混沌与寂灭碰撞,生灭之气与度化之力相互侵蚀! 景象光怪陆离,仿佛仙佛临世,又似魔域洞开! 军营中的士卒们,在上官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退场。 一突厥骑兵行至一半,气不过,吼道:“要不调集上百架专杀武者的神机弩,把那老头射成刺猬如何?” 另一中原队正十指指节因太用力而微微泛白,“要相信殿下!” 沈舟以云变之境,强衍先天道图,对抗空明巅峰之威,压力如山似海! 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形在佛光的碾压下不断后退。 境界的差距,终究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默啜立于原地,灰发飞扬,佛印与寂灭领域交相辉映,气势磅礴,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他看着苦苦支撑的苍梧太孙,眼中无悲无喜,“殿下,路走错了,便是万丈深渊。你的道,还承载不起你的野心。” 沈舟左掌握拳,集中全部力量,愤然挥出,“呢”字真言悄然碎裂! 他擦去嘴角血渍,“未曾领教天王的剑,输得不是很甘心。” 默啜笑了笑,“如你所愿!” 第94章 跌境与后手 远处山坡上,不知何时已立满了人影。 除了齐魏两王外,又赶来了一批将军和武者。 慕容坚瞪着一双牛眼,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这动静…比千军万马对冲还带劲!” 他是久经沙场的无双猛将,也见过不少武者捉对厮杀,但每次看,依旧会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独孤照眉头紧锁,手按剑柄道:“此人之威,已非寻常军阵所能抗衡,或许得调集五千甲士,方可以勉强困杀!” 他更关心这种层级的高手对整体战局的影响。 柔然江湖虽一直被中原江湖瞧不起,但还是有几位“万人敌”的。 裴照野死死盯着下方,口干舌燥道:“沈兄…是吃了什么大力丸么?” 他身为青冥剑宗嫡传,深知境界壁垒的森严,沈舟此举,无异于逆天而行。 冯禁庭面色凝重,感慨道:“武学一途,普通的天才只能按照前辈设定好的路,快速登高,而还有一批人,却可以另辟蹊径…” 说罢,他用手肘捅了捅得意弟子的肋下,“你跟殿下交好,就没请教请教?” 裴照野摇摇头,“听得云里雾里,抓不住重点。” 冯禁庭恨铁不成钢道:“死脑筋,不开窍!” 裴照野毫不在意,“换您也一样。” 沈舟若只领先一步,他自然有追赶的心思,但对方现在明显超出了同龄人太多,即便跟某些老牌高手相比,亦不落下风… 人贵在自知,羡慕和嫉妒,并无益处。 不管有用没用,反正裴照野一直这么安慰自己,不然还能如何,他没招啊! 其余随行武者,大多目眩神迷,心神摇曳。 那种层次的交锋,每一缕气机的变化,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蕴含着让他们穷极一生也难以理解的玄奥。 殿下处于下风不假,但自身气象尚未溃散! 还有的打! 楚昭南和谢清宴低声交谈着,似乎在拆解双方的招数,并相互验证真假。 沈承煜微微侧过脑袋,对着儿媳道:“阿依,仔细看,用心体会。” “默啜的‘寂灭’,是历经沧桑,勘破生死后的‘空’;舟儿的‘云变’,是包罗万象,执掌造化的‘变’。” 阿依努尔重重点头。 沈承煜淡淡道:“你若想追上舟儿和絮儿,今日这一战,就不能只看胜负生死,而是要看他们如何引动天地之力,如何运用自身之道,如何在绝境中寻求那一线生机。” 沈承煜确为一介书生,但在齐王府高手的熏陶下,对武学也有着自己的理解,不敢说全对无错,起码大致方向没问题。 阿依努尔娇躯一震,眼中的焦虑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所取代。 … 下方,沈舟嘴角血迹未干,单论攻伐,他不输老者分毫,可双方体魄之间的差距,却逐渐显露了出来。 同样的招数互换,他会受伤更重,反观对方,气息依旧沉稳! 拳怕少壮,说的是二品及以下的武者,一旦晋升大宗师之列,这句话便行不通了,得看本身体,术,心的坚韧程度。 默啜的灰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殿下,竟如此不济事?”他沙哑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若再无新意,今日便到此为止了。” 默啜抬起胳膊,轻轻横抹。 一柄并非实体,通体呈现暗沉死气的长剑,在他身前凝聚成型。 剑身之上,可见无数细密扭曲的梵文与道纹,散发着既度化苍生又终结万物的矛盾气息。 “南楚北谢离此不远,但他们救得了你吗?” 菩提剑一出,周遭的死寂之意骤然提升数倍,连山坡上观战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神一紧。 “此剑,曾断北海妖龙之魂,今日,请殿下品鉴。”默啜话音未落,提臂向前一刺! 一道吞噬一切色彩与声音的剑痕,划过虚空,直指沈舟眉心! 这一剑,超越了速度的范畴,更像是死亡本身的概念降临,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沈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直隐而不发的某种意境被提升至巅峰! 他将体内奔腾咆哮的气机,尽数归于一处,归于双掌之间! 沈舟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却变化万千。 好兄弟之前不愿意传授掌法,是担心影响他的“道”。 可在沈舟寻见自己的路后,教教也无妨。 但这不是说中原两位太一归墟境的武者,掌能胜剑,而是叶无尘的武学,较为刁钻! 默啜心神巨震,顾不得风度,大骂出声道:“草!” 此门掌法,他可太熟悉了!上一次连挑中原数大门派未逢敌手,最终却输给了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没想到今日还能碰上!跟特么冤魂缠身似的! “叶无尘!居然会把武学传给你?” 电光石火间,沈舟的双掌已迎上了那道寂灭剑痕! 触及的瞬间,凌厉无匹的剑意被一股更宏大的“化育”之力悄然分解。 “果然…”默啜恶狠狠道:“简直离谱!” 明明有着一力降十会的效果,却非得遮遮掩掩,摧人根基! 三十年前,他败北后,自身境界便摇摇欲坠,耗费良久时光才得以重新巩固。 怎么会有人琢磨出如此恶心的武学啊? “好一个叶无尘!好一个沈舟!”默啜怒极反笑,菩提剑光华再盛,“你以为,凭这尚未大成的掌法,就能胜过老朽?” “老东西废话恁多?”沈舟闷哼一声,“先接我百八十掌再说!” 他不再顾及对方的剑招,将速度提升至极限,纯粹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灰暗的剑影与温润的掌风在方寸之间纠缠着,每一次接触,都必然伴随着气机的侵蚀和反侵蚀。 沈舟浑身绽放出无数血花,尤其是换气的间隙,伤势会更为严重。 默啜同样也不好受,随着挨打越多,他的境界已不像刚刚那般稳如泰山。 默啜动了真火,剑招愈发凌厉,难怪大萨满都险些着了这小子的道,确实难缠! 二人的战斗,像是一条紧绷着的弓弦,最终于半个时辰后,以老者跌境而崩裂! 沈舟双腿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壑,大口喘息道:“老东西,还牛吗?” 默啜眼神忽暗忽明,狞笑道:“别高兴太早,吃过叶无尘的大亏,你当老朽这三十年白过的么?本来是为他准备的,今日,便宜你了!” 第95章 国运 金微穹庐道。 时值深冬,草原的日头略显苍白稀薄,有气无力地悬挂于天穹,洒下的光芒更是毫无暖意。 一片被刻意清扫出的冻土开阔地,积雪堆垒四周,如同天然的素色屏风。 空地中央,十二方玄黑锦帕有序铺开。 每一方锦帕上,都静静地摆着一枚形制古拙,气象各异的印玺。 它们均为执掌过一国命脉,却最终在苍梧铁蹄下黯然失色的旧主之宝。 沈凛双手负后,慢慢踱步其中。 既然曾孙儿不喜欢,也没留在京城充当玩具的必要,放于身边,或许还有用处。 苍梧财大气粗,可他向来小气的紧。 北风卷着冰屑,呜咽着向南飘去。 沈凛看着那方最为硕大,青铜铸就的帝玺,思绪一下子被带回了几十年前。 他仿佛还能隐约听见韩国武王,经历飞狐峪惨败后,发出的不甘咆哮,以及三万士卒力战不敌,集体面朝国都自刎时的冲天悲鸣。 沈凛微微挪动视线,望向另外一枚莹白剔透,却遍布细密裂纹的“景和永昌”帝玺。 以文采著称的陈后主,曾亲手将其掷于宫闱最深处的梧桐井下,说是宁求玉碎,不为瓦全。 可一个文弱书生,加之有井水缓冲,终是未能让他得偿所愿。 彼时,城外河上的画舫歌女,依旧咿呀唱着《玉树后庭花》。 还有那枚金镶玉,少了一角的“承运大梁”,缺失处是在“潞水之盟”的战场上,被沈凛一槊挑飞所致。 缺失的一角至今不知所踪,就像是仓惶北逃,又冻毙于冰川的梁哀帝,尸骨无存。 每一枚玉玺,都是一段烟尘滚滚的往事,一个王朝的墓碑。 沈凛伸出手虚按两下,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你们没能做到的事情,我苍梧来做!当然,有部分人大概不想做…没关系,那就瞪大眼睛好好瞧着,瞧着苍梧是如何把你们心目中的‘救星’一步步逼上绝境的!” … 狼山都督部。 沈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说实话,今天这种情况,换一般的空明境大宗师来处理,或许还比不上他。 至于老者的威胁言语,沈舟只当其放屁,同境之争,他不惧任何人!哪怕身受重伤! 嗯…温絮除外!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默啜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败亡的绝望,反而浮现出狂热与决绝交织的扭曲表情。 他张开双臂,隔空拥抱着冰冷的天地。 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默啜干瘪的体内轰然炸出! 这是一种更加沉重,带着无数生灵祈愿,金戈杀伐,草原兴衰意味的…力量洪流! 沈舟如临大敌! 难怪默啜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原来是对方不知用何种秘法窃取,或者说承载了一部分柔然国运! 个人气运,玄之又玄,可因际遇,修为,心性而增长消减,虽能影响命数,可终究有其极限。 但国运,乃是万民信念,山河地脉,文治武功,历代帝王心术汇聚而成的庞然巨物,牵扯之重,无法想象。 即便沈舟如今是太孙,可若想强行引动苍梧国运,也还是要慎之又慎,稍有意外便会落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而且,他也不会如此作为。 这玩意儿,易散难收! “以吾残躯,奉为国殇!引九霄神雷,涤荡妖氛!”默啜的声音极为宏大,仿佛有无数人在其体内一同呐喊。 轰隆隆!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变得漆黑如墨。 铅云疯狂涌动,形成一个宽达数千丈的漩涡。漩涡中心,刺目的电光隐隐闪动,似要毁灭天地间的一切。 默啜可以接受自己输给叶无尘,但面对苍梧太孙,他一定得赢回来一次! 一百余载的习武生涯,岂能一败再败?! 山坡上的沈承煜忽然神色大变,“不好!” 他原本的谋划,是希望借默啜引来的劫云,助沈舟在生死一线间打破桎梏,迈入太一归墟之境! 可对方体内的国运,似乎短短数月间,暴涨了一大截! 阿那瑰的手笔吗? 楚昭南与谢清宴停止交谈,眼中燃起浓浓的战意。 有钦天监术士上前一步道:“王爷,属下等…” 沈承煜挥手打断道:“不急,一品以上的武者静待时机,准备救人!” 狼山的气运已经和苍梧连为一体,也就是说臭小子还处于主场! 雷云漩涡中,第一道天雷,粗如殿柱,携着煌煌天威与柔然国运的暴戾气息,化作一条咆哮的紫色苍龙,笔直冲下! 沈舟仰头望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头,礼太重,我不一定能收得下啊!” 事情原委,他已猜到了几分,可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沈舟强行压下体内伤势,手指一勾,招来一柄长剑,“行吧…伯祖,你曾一剑斩海三百里,我既然学了你的剑,就不该丢你的人!” “崩山!” 沈舟双手持剑,宛若一个刚刚习武不久的稚童,奋力向上挥动,毫无风范可言。 此招势大力沉,剑气恢弘,竟硬生生将天雷从中劈开! 火光四溅,沈舟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残留的雷霆之力轰击在远处的地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焦坑,冰雪瞬间气化! “呃啊!”沈舟浑身剧颤,衣衫当场破碎,皮肤表面电蛇游走不定,张口喷出一股灼热气息。 “妈的!过瘾!再来!” 仿佛听见了他的召唤,第二道天雷接踵而至! 沈舟静气凝神,心中默念道:媳妇啊媳妇,一直赢不了你,说出去蛮丢人的,不过挨雷劈这事,算我略胜一筹,行不? 惊鸿! 沈舟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雷柱正面,剑锋贴着雷光边缘划过,试图将其卸开。 然,天雷之威太过浩荡,仅仅是临近丈余,沈舟便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 他勉强以剑拄地,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指天大骂道:“有本事你就劈死小爷!谁怂谁孙子!” 雷云再次翻涌,又凝练几分。 沈舟干笑两声,“开个玩笑嘛,不禁逗…” 第96章 开口说话 天道有情,又近乎无情。 它不会随着人的意志改变原本的运行轨迹,在锁定对手的瞬间,就注定了沈舟必受此劫。 柔然国运,就算只是部分国运引动的天罚,灭杀一位云变境武者,亦是绰绰有余,除非中原用同样的力量与之抗衡! 但苍梧会吗? 迟疑刹那,最终的结果便天差地别! 若沈凛和监正同时在场,或许可以耽搁些时间,但现在…只能用武者的性命去堆! 这才是真正的“天威难测”! 国运离体,默啜再也无力支撑年迈的躯壳,如死狗般瘫坐于地。 他看着连斩两道天雷的苍梧太孙,眼神复杂。 不都说一家一姓中,若诞生一位才华横溢之人,就会占尽子孙后辈的福缘吗?那沈氏一族是什么情况? 即使不算前面的六位明君,现在还是有沈凛,沈承煜,沈承烁,沈舟同处一世。 难不成天欲亡柔然? 第三道天雷,已非柱形,而是凝成一柄横亘天地的紫色巨斧。 刚刚成型,下方大片的冻土上,倏然出现无数裂痕,并以沈舟为中心,疯狂往周围蔓延! 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噼啪声,灼热的气浪席卷四方,撤离军营较慢的士卒须发骤卷,散发出阵阵焦味。 “来!”沈舟声音嘶哑,扔下手中残存的剑柄,双指并拢,捏印于身前,“云墟!” 此招是沈夕晖剑谱中唯一的守势,取“云聚为城,墟纳万法”之意,最擅化解磅礴巨力。 轰! 咔! 雷霆巨斧狠狠劈在云盾之上! 云盾剧烈扭曲,仅仅支撑了两个呼吸,便轰然炸开! 残余的雷霆之力如决堤洪流,直接浇在沈舟头顶! 咔嚓! 骨裂声响起! 沈舟整个人被砸入地面,形成一个丈许深的坑洞,坑洞边缘泥土融化,呈现琉璃状。 他躺在坑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经此一番锤炼,沈舟终于彻底掀开太一之境的帷幕,窥见了里头的“气象万千”! 他想跟老天爷商量商量,问对方打住行不行? 可很明显,上头那位,听不懂人话! “再…劈下去,怕是真要熟透了…” 阿依努尔不忍睁眼,死死握紧腰间弯刀,左脚不自觉地踏前一步。 谢清宴抬手将她拦下,“正值紧要关头,莫要打搅,殿下底蕴深厚,再扛两道天雷不妨事。” 裴照野咽了口口水,“挨劈真能助长修为?” 他有些跃跃欲试!被媳妇压一头的可不止沈舟一人! 楚昭南呵呵道:“你就算了,别弄巧成拙,当场化为飞灰。” 冯禁庭搓手道:“平时不刻苦,被小瞧了吧!人力对抗天罚,还得看师傅的!” 谢清宴嗤笑道:“呵呵,你想重修武道?” 冯禁庭缩了缩脖子,“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吧?” 谢清宴大袖飘逸,冷冷道:“你离开钦天监的阵法范围试试?”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武者都是这类死脑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冯禁庭果然听劝,慢慢挪动脚步,可才离开山坡三丈,满头黑发便根根竖起,似要与苍穹比个高低。 他极为识相地转身折返,感慨道:“同为云变境,我与殿下,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冯禁庭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师父年纪大了,你加油!” 裴照野翻了个白眼,没有搭话。 … 苍梧京城。 一间陈设雅致,书卷气浓郁的私塾内,暖阳透过雕花木窗,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小虎对着摊开的《千字文》愁眉苦脸。 “先生…这‘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是什么意思嘛?弯弯绕绕的,一点不如前面的‘天地玄黄’好记!” 周文襄耐着性子,用戒尺轻点书页,解释道:“此乃文言中之语助词,用于句末,或表疑问,或表感叹,使文句气韵生动。譬如…”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旁边,温和道:“譬如你问陆娘娘,‘殿下何时归焉?’” “这‘焉’字,便使得询问之意更为婉转雅致。” 学堂中,并非只有程小虎一个学生。 稍远处,还坐着两位特殊的“同窗”。 一位是陆知鸢抱在怀中,才过完周岁生日不久的沈珩。 另一位则是由姜棠小心翼翼护着的沈治。 除了他们,赵灵悦也坐在一旁,听讲间隙,会偶尔羡慕地打量着两个孩子。 课业暂歇,陆知鸢抱着不太安分,试图去抓桌上笔架的沈珩缓缓起身,语气恭敬且熟稔道:“先生,辛苦您了,小虎性子直率,还需您多费心。” “至于珩儿和治儿…”她顿了顿,柔声道:“将来他们的启蒙,也少不得要劳烦您严加管教才是。” 周文襄连忙还礼,看着对方怀中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几分活泼好动,甚至有点“手欠”迹象的沈珩,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皇室的贼船,难上更难下! 沈舟以前便可以把圣人经典歪解出花来,如今又多了个沈珩… 他可没曾经那般好精力! 即便有,上次也才坚持了三天而已! 沈舟坑他收下了程小虎,程盛又害他应下了沈珩,环环相扣,作孽啊! 周文襄捋了捋胡须,视线偏移几寸,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开,“娘娘言重了,老夫定当尽心竭力。” “说起来,治小殿下当真是……钟灵毓秀,非同凡响。老夫授课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年幼便如此沉静有度的孩提。观其面相,眉宇间隐有光华,呼吸绵长契合天地,日后必是位仁德睿智之君…” 他搜肠刮肚地用文雅词句夸赞着,想要驱散对自己灰暗未来的担忧。 突然! 沈治那粉嫩的小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其清晰的呓语:“爹!”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立马让整个私塾安静了下来。 四个月的婴儿,开口说话了?!还喊的是“爹”?! 周文襄喜上眉梢,什么叫良才美玉?啊!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几位女子惊讶地张开小嘴! 就在众人震惊失语,面面相觑之际,沈治的小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睡梦中遇到了什么极其厌恶之事,小拳头无意识地攥紧,带着一股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凛冽气息,吐出了三个更加石破天惊的字。 “干死它!” 孩童稚嫩的声音与这充满煞气的字眼形成了荒谬骇人的对比。 私塾内,落针可闻。 周文襄如遭五雷轰顶,完啦! 于此同时,钦天监气运池里,三株紫金莲无风自动!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第97章 命盘 狼山都督部。 第四道天雷凝成一轮煌煌巨日,并朝着东南西北,延伸出四条粗壮无比的“雷链”,仿佛要重新厘定燕然牧监府的“地水火风”。 呼喊声自各处响起,联军士卒有序地引导牧民们离开危险区域。 谢清宴也未曾料到雷劫会猛然加剧,变得如此狂暴,看来得收回之前的话语。 他与楚昭南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已经做好联手出击的准备! 就在“雷霆巨日”即将坠下之际… 异变陡生! 某道直指本源,尊贵异常,铭刻在天地规则深处的…印记,和沈舟体内那丝试图破茧的太一气息,悄然共鸣! 嗡~! 一声清越鸣音,毫无征兆地荡开!响彻在所有人心湖间! 紧接着,天空中翻涌的漆黑劫云之上,三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虚影缓缓浮现、交叠! 眨眼间,覆盖了整片苍穹! 并非实体,也非能量,更像是某种宏大“概念”的显化。 第一道,乃是一幅浩瀚无垠的山河社稷图! 其中龙脉蜿蜒,江河奔流,城郭隐现,万民作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执掌乾坤的厚重与威严。 它居于最下方,如同承载一切的基石。 第二道,悬浮于山河社稷图上方,是一柄尚未完全出鞘,却已锋芒毕露,光寒九州的天子剑。 剑身被两条紫金气流环绕,一王一霸,而剑鞘则是不拘一格的江湖风味,更隐隐透出一股包容万象,造化寰宇的潜能。 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奇异的一道,是一株扎根于虚空,摇曳生姿的紫金莲。 它生于山河之上,映照于剑锋之侧。 莲瓣舒展间,洒落点点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紫色光雨。 虽然稚嫩,但也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至尊气象! 三位苍梧帝君的命格本源,因血脉牵连,跨越万里,交织于一处! 此非国运,只是三人自身的命盘显化!是天地对他们“身份”的认可和标记! 虚影没有发动攻击,但它们的存在,让原本肆虐狂躁,代表“天罚”的劫云,骤然一滞! “雷霆巨日”的光芒亦黯淡了几分,其内暗含的毁灭意志,仿佛遇到了某种先天上的克制,逐渐变得迟疑混乱! 山坡上,沈承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一旁的沈承烁羡慕道:“早知今日,就该让父皇立我当太子,四位帝王命格齐聚,想必效果更宏大!” 沈承煜闻言,轻松道:“有山有水,有剑有莲,还缺本书。” 沈承烁眉毛一挑,“你果然是有这方面心思的,被我抓住了吧?” 沈承煜浑不在意,呵呵道:“想和做,是两码事。” 沈承烁“嘁”了一声,不再搭话,将视线挪回空中。 隶属于钦天监的术士,两两一组,飞快地描绘着具体细节,这对于他们而言,比任何典籍都宝贵! 于都斤穹庐道北边,一座常年积雪不化的山头上,几位突厥老卒正悬于峭壁边缘。 开春就得跟郁久闾厮杀了,多采集些药材,便能从阎王爷手里再抢走几条性命,辛苦点,不算什么。 一老卒左腿发力,荡到某株雪莲旁边,谨慎地伸手摘下,并放于背篓内。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不好,是生病的前兆!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场病会耽搁采药的进度不说,还得劳烦同伴分神照顾。 老卒正欲出声,却发现其余人也都扯下了脖颈上的风领。 额?同时生病? 一滴“雨水”恰巧落在老卒头顶。 他伸手摸了摸,又放于鼻尖嗅了嗅,“是雨!雨?雪呢?” 刚刚说完,峭壁上的冰层,冷不丁地出现了一道裂缝,而且还有蔓延的趋势! 老卒不敢耽搁,连忙召集众人向上爬。 等他们回到山顶,却惊讶地发现,被冻得坚如铁石的雪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融化! 一丛丛嫩绿的草芽,迫不及待地钻出泥土,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逆转了此地的寒寂,带来了早春的气息! 泽被苍生! 突厥老卒们看着眼前违背常理的奇迹,纷纷跪倒,朝着狼山方向不断叩拜,嘴中念念有词。 雷暴中心,坑底。 沈舟模糊的意识,被三道命盘传来的脉动唤醒。 他的心跳与空中的“天子剑”虚影遥相呼应着,一股比之前更强的气息,席卷全场! 沈舟咧开嘴,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一家子流氓…帝王…的好处啊…” 若跟柔然大萨满对战时,他有当下的状态,保管那老头一招都接不了! 但也只能想想,兀鲁思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与国运相斥,引动不了天雷。 沈舟不再躺着等死,而是手腕一转,断开的臂骨即刻重连,然后整个人腾空飞起! 他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却给人一种不可战胜的感觉。 一双眸子,装着万千星河,流转间,可见生死湮灭! 天雷即使被三道命盘削弱,但威力依旧足以轰杀一般的空明境武者。 沈舟伸了个懒腰,勾手道:“来!” “雷锁”崩碎,“巨日”下沉! 沈舟呵呵道:“你还真来啊?” 他双指并拢,一划、一引、一拂,动作行云流水。 第一划,如春风拂柳,从“巨日”中探出的“雷矛”被沈舟指尖流淌的气机牵引着,偏转了方向,轰击在远处的雪丘上,炸起漫天雪雾。 第二引,似庖丁解牛,指尖点中“巨日”核心,无数“电蛇”的游动,居然慢慢有了规律,仿佛被人为操纵着。 第三拂,像掸去尘埃,“巨日”开始溃散! 轻松,写意,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的潇洒!与之前硬撼天雷的惨烈景象,判若云泥! “嘿嘿…”沈舟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得意地笑出声,半只脚迈入了太一,另外半只还远么? “一般嘛,有没有更强的?”他左手搭在耳朵上,静候佳音。 三雷齐落!打了沈舟个猝不及防! 半空的劫云,由于三道命盘的压制,也终于有了颓势。 沈舟挥手驱散周围电光,眯眼道:“不讲究啊,现在想走?问过我么?” 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殿下!手下留雷!” 第98章 夺雷 寻常闪电,不过是天地间阴阳二气剧烈摩擦,释放出的自然伟力,虽刚猛暴烈,能焚林毁屋,但其性“驳杂”,其意“混沌”。 于武者而言,形同鸡肋。 而天雷则截然不同! 它锁定的是渡劫者的“道”与“因果”,能量至精至纯,还蕴含着玄之又玄的大道法则。 武者亦有“三灾九难”一说,即便多数人至死也无法遇到,可若能渡过其一,对自身修行大有裨益。 而“三灾九难”中,又属“雷灾”最为罕见。 之前的劫云太过浓厚,山坡上的大宗师们不敢逞强。但现在威力骤减,他们顿时起了占便宜的心思。 大打折扣的“雷灾”,也算“雷灾”吧? “得…”沈舟无所谓道:“诸位请便。” 他身形缓缓下落,途经默啜时,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天空之中,随着沈舟的“放权”,立马上演了一幕百年难遇的江湖奇景! 一红髯男子越过众人,一马当先,正是赤焰门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 他五指成勾,用气机圈住了一条银色的细小电蛇,豪迈道:“赶时间,快快劈我一劈!” “哼!火老鬼,吃独食也不怕噎着!”某位老者阴恻恻地嘟囔道。 他袖中飞出数点幽蓝寒芒,直射红髯男子面门,欲逼其回防,同时一股吸力卷向电蛇。 蚊子腿也是肉啊,谁知道劫云会不会再降落雷,就算降,抢的过“南楚北谢”?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贪嗔痴皆是业障,不如让贫僧以佛法化解此雷戾气,功德无量。”一身穿月白僧衣的年轻和尚踏空而来,手中念珠飞速旋转。 更远处,剑气冲霄! “青冥剑宗在此,诸位让让!”数道凌厉剑光交织成网,罩向另一片较为密集的细小雷弧。 人群里,有擅长身法的,似穿花蝴蝶般突破封锁,一边抢夺电蛇,一边笑骂道:“仗着人多是吧?当兄弟我是吃干饭的?” 冯禁庭气急,喝道:“孙胖子,信不信我剁了你的三条腿!” “牛皮吹得震天响,不嫌害臊?”被称呼孙胖子的中年人回怼道。 他们中,不乏以往结下过恩怨的“仇家”。 两位显然是宿敌的老对头,为了争抢一道稍粗些的紫色雷弧,直接在空中大打出手,拳来脚往,气劲四溢,全然忘了最初的目的,引得下方众人纷纷叫好。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却又充满了江湖特有的生机勃勃。 几个后来赶到,境界稍差的年轻武者,眼见大头被瓜分完毕,只得瞄准了几道游离在外的电芒。 突然! 原本已呈现消散之势,颜色淡薄的劫云,似乎被下方“蝼蚁们”肆无忌惮地行为激怒,还可能是因为沈舟彻底收敛气息,三道帝王命盘的虚影完全隐去后,再也没有东西对它施加压制了,那股毁灭意志又一次开始凝聚! 众人不惧反喜,飞快调整方位,只求天雷砸的准一点。 能不能获得最大收益,全看眼力! 轰咔! 数十道雷霆同时炸响! 这些残雷毫无规律可言,覆盖范围极广,简直像是天道拎起一桶雷水,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胡乱泼洒! “哎呦我…艹!” “不讲武德!” “妈的,怎么还带加料的?!” 惨叫声取代了之前的呼喝! 不少人浑身抽搐,头顶冒出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裴照野位置偏僻,但也被照顾到了,堂堂青冥剑宗大师兄,差半步便能步入云变境的年轻大宗师,此刻黑发卷成蚯蚓状,风姿无存。 他吐出一口白气,嘴角抽搐道:“跟我有何关系?” 残雷威力有限,除非是全劈在一个人身上,否则用处不大。 他师父之所以带师弟们争夺,只是希望借此提升宗内后辈的进取之心。 殿下被劈过,你们也被劈过,不说赶上殿下,混个一品,应该不难吧? 沈舟换了套干净整洁的衣衫,笑着走近道:“来人,画下来,以后送给苏仙子。” 裴照野以袖遮脸,活脱脱像个害羞的小媳妇,“别闹!” … 几日后,雪花又落。 于都斤穹庐道和弱水穹庐道的交界处,两男一女艰难地前行着。 男子们穿着朴素的中原军装,而女子却被绑住双手,由一根绳子牵引着。 左侧男子是个话痨,一路上嘀嘀咕咕个不停。 “哥们,草原人吧?你说这趟差事办完,是不是就能领到‘规划文书’了?听说有了那玩意儿,咱就是正儿八经的苍梧子民!” 他眼睛里放着光,“中原啊…离半泉驿不远,我爹娘活着的时候,很想去,可惜,他们命不好。”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赵六,咋样?” 右侧男子应了一声。 赵六之前被周云戟擒获,以认识太孙殿下为理由,逃过一劫,后随着一批术士来了西路大军。 “等落了户,我再杀几个狼崽子,混个队正当当,这算不算光宗耀祖?” 他说得兴起,完全没留意到身后云娜王女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右侧的男子,正是乌纥。 他依旧沉默寡言,埋头赶路,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白茫茫的雪原。 赵六叹息道:“咱俩难兄难弟,都不被营里弟兄们待见…” 慢慢的,三人行至一处界碑旁。 赵六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拿出短匕,准备割断云娜腕上的绳索。 “到了到了,王女殿下,咱们就此别过。” 云娜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道:“二位壮士,护送之恩,我铭记于心。苍梧能给你们的,无非是一介平民身份,些许微末官职。” “但二位若愿随我前往纠而毕领地,我父王必奉二位为上宾!黄金千两,骏马百匹,美人奴仆,任凭挑选!” 她一个女子,虽会武,但要想穿越茫茫雪域,难度不小。 况且…王女不该自己干活的! 赵六割绳子的动作一顿,摸了摸鼻子,傻笑出声,完全沉浸在幻想之中, 噌! 一柄森寒的弯刀,悄无声息地架在了赵六的脖颈上。 乌纥说出了此行第一句完整的话,“王爷的命令,是放人,不是背叛!” 第99章 丧家犬的忧虑 乌纥心思较为纯粹,很少乱想。 既然汗庭害了他父母的性命,他也没有理由继续为阿那瑰效力。 荣华富贵确实诱人,但跟血海深仇相比,不值一提。 赵六冷汗直流,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身后这位沉默寡言的同伴,会毫不犹豫地划开他的喉咙! “兄弟…我可没答应啊,柔然就是一艘破船,四处漏水,傻子才会投靠!” 他一边说着,一边割断女子手腕上的牛皮绳,然后像躲瘟疫一样跳开两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云娜眉宇间掠过一抹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深深看了姓郁久闾的男子一眼,似乎要将对方记住。 “那便后会有期!”云娜不再多言,冒着风雪越过界碑,踏入了弱水穹庐道。 乌纥收刀入鞘,淡淡道:“走吧,回去复命!” 赵六拍了拍胸口,平复好心情,追上道:“你说王爷为何要放云娜回去?把她挟持在手里,苍梧岂不是多一张底牌?” 他没指望身旁的“闷葫芦”回答,自顾自猜测道:“或许纠而毕一族早已归降,那被殿下暴揍一顿的老头…难不成是见面礼?” “大手笔啊,送上一位空明境大宗师!” 赵六跟自己聊得火热,经常分饰两角,一唱一和。 半泉驿鱼龙混杂,很多心里话不能跟别人袒露,多年以来,他便养成了这么个习惯。 距离二人莫约三里左右的雪坡后,有一男子合上册子,贴身藏好。 赵六和乌纥身份特殊,不能以普通俘虏对待,苍梧可以留下他们的命,但也绝不允许发生背叛之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多是宽慰双方的言语,真正的信任,是要靠争取的! … 木末城。 腊月将尽,往年这个时候,中原的商队早已络绎不绝,满载着丝绸茶叶的驮马会堵住城门口,让人寸步难行。 可今年,战火纷飞,商路断绝,仅存的一些货物也以草原本土和西域来的为主,种类单调,价格却翻了几番。 有老牧民蹲在最繁华的“南货街”街角,盯着紧闭的铺面,嘟囔道:“没了中原人,想尝口点心都成了奢望,唉。” 过去那些仗着货源稳定,挣得盆满钵满的草原掌柜,如今一个个困于家中,坐吃山空。 整座城池被抽去了浮华与活力,在冬日的寒风中,显露出戒备和匮乏的灰暗底色。 城南,一处内有乾坤的宅邸内,灯火通明。 厅堂中,七八位穿着儒衫的文人,正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案前,奋笔疾书。 上首的王老,王远山,曾是旧梁国的翰林侍读,以一手锦绣文章和耿直敢谏闻名中原。 “吾辈读书人,当以脊梁撑起社稷,以笔墨涤荡乾坤!岂能与魑魅魍魉同流合污!” 此言,便是出自他之口。 如今,王远山只能在异族之地,绞尽脑汁地模仿着乡野村夫的笔迹,编织着维系敌国军心的谎言。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恍惚道:“过几日便是除夕了吧?” 旁边一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官员停下笔,接话道:“嗯,以前每逢年节,我陈家府前总是车水马龙,上门拜访的官员士绅络绎不绝…” “现在…驴草的!三十万封信,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他越说越气,用力将毛笔拍在书山上,溅起几点墨汁。 金帐军士卒繁多,来源复杂,要模仿出成千上万封笔迹各异,口吻逼真的家书,谈何容易? 金陵陈家与睦州林家,皆为中原富商,可选择的路截然相反。 陈氏家主送礼各国,希望求个左右逢源,最终却落得个谁也不待见的下场。 而林景行举全族之力押注苍梧,如今已贵为皇亲国戚,闺女成了齐王妃,外孙更是被封为当朝太孙! 陈姓中年官员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咬牙切齿道:“沈舟小儿年纪轻轻,心思却歹毒之极!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几句流言,便让柔然精锐自乱阵脚!真真是…其心可诛!” 王远山鼻音轻哼,“人心…最为难测,更何况,‘血祭’之说,未必是空穴来风…” 他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几乎是含在嘴里。 柔然大批量迁徙牧民,本就奇怪的很,若不愿百姓受牵连,为什么独独撤走老弱,留下青壮? 草原人可没那么好心。 “哼,就算真有血祭,也是为了大局!”陈姓中年官员强行自辩,但明显底气不足,遂迅速转移话题道:“要说可恨,突厥阿史那一族才是真正的草原叛徒!竟与苍梧媾和,反戈一击!如今他们盘踞于都斤,让我柔然腹背受敌…这仗,是越来越难打了。” 他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突厥的倒戈,是压在每一个柔然人心头,也是压在他们这些依附于汗庭的南人官员心头的巨石。 失去了金微穹庐道或许不算什么,反正边境地区,也没有投入太多精力建设。 但于都斤穹庐道,乃关键要地! 六十万大军,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长驱直入,刀锋直指木末城! 屋内众人,称呼一句“丧家犬”也不为过,莫非委曲求全换来的第二个窝,还得被拆? “诸君,多说无益。”某个一直未曾开口的年轻官员出声道。 他是旧蜀国人,跟父母学了一手观测天象的本事,跟观星楼的术士交好,“苍梧怕是不会放过我等,与其想着两面三刀,不如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完。” 陈姓中年官员怒发冲冠,咆哮道:“竖子!安敢胡言乱语?” 年轻人乐呵呵道:“如果苍梧给诸位一个投降的机会?你们会要吗?” 屋内瞬间陷入沉默。 他们逃离中原,一方面当然是舍不得权势,另一方面则是惜命,担心苍梧的清算。 陈姓中年官员意识到自己失态,双目圆睁,正欲开口,却被年轻人抢先一步,“不必与我说,问问尔等自己。” … 雪夜中,柔然大皇子宅邸的屋顶上。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瓦片,三双眼睛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怎么说呢,人做完坏事后,总想回来看看。 第100章 小爷劫人不劫财 沈舟一开始本没有打算带阿依努尔来汗庭,毕竟她是雷躯境的大宗师,一举一动难逃观星楼的监测。 可有位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子说了句无妨,沈舟也乐得如此,忙完木末城的事,正好三人一同赶去金微过年。 萨仁图雅嫌弃地捂住鼻子,不想闻见屋内浓重的酒气。 吐贺真未曾像往常一样,摆弄那些收集来的中原字画,而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狼皮褥子上,手中拎着一个空了的马奶酒皮囊,时不时自嘲一笑。 一张还算俊俏的脸,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对面,郁闾穆更是失态,这位以智谋自负著称的柔然二皇子,此刻发髻散乱,衣襟两侧沾着酒渍,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炭火。 “你…你说…”吐贺真打了个酒嗝,带着哭腔道:“周风…哦…不,沈舟!他怎么能这样呢?” “你只是被打了一顿屁股而已…”郁闾穆缓缓转过头,嘴角向下,“谁让你上门找麻烦?阿依喜欢过你?” 吐贺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了个圈道:“我咋了?我不行吗?” 说罢,他又重新坐下,“对哦,你更惨,跟周风称兄道弟,甚至除了江南两道外,还多许了一块地盘给锻奴。” 郁闾穆往日的风姿消散一空,颓然道:“周风骗我,陈船骗咱俩。” 吐贺真“呕”的一声,吐出一堆污秽,擦了擦嘴道:“我们还把陈船引荐给父汗,当时沈舟心里怕是在狂笑。” 他激动地一拳砸向地面,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什么‘殿下们慧眼如炬,陈某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放屁!全是放屁!” “我还把将来准备求亲时用的九眼天珠,偷偷摆在了赏赐给他的宅子里!” 说到此处,吐贺真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喉咙口,上不上,下不下,憋得他极为难受。 郁闾穆挑眉道:“既然是偷偷摆的,有可能没被发现。” 吐贺真灌下一口酒,“没被发现?那我东西呢?啊?” “我他妈成了全柔然最大的笑话!引狼入室的蠢货!” 屋顶上,两双碧绿眼眸同时望向身旁的男子。 沈舟从怀里掏出一物,大小堪堪盈握,形似一枚略长的橄榄,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乳褐色,质地温润。 珠身之上,均匀分布着九只“眼”。 沈舟小声道:“老叶找到的,但他不识货,这玩意,有价无市!” 郁闾穆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道:“想我郁闾穆,自诩聪慧,目无余子,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如此…” “结果呢?被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家伙,当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我哪有脸继承汗位,哪有脸统领部下?我的人生,全毁了!” 吐贺真翻了个白眼道:“有我在,你当不上可汗,老二!” 郁闾穆充耳不闻,“你…你被他骗,还在情理之中!可我…我可是郁闾穆啊!” 和“不怎么聪明”的兄长落得同样下场,他根本无法接受! 吐贺真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收回手,“什么话,这叫什么话?你我一母同胞,才智亦当相似!” 白日,他们二人迎来送往,专注于处理政务,还看不出问题,可等夜晚降临,那股子心酸感便会一股脑涌上心头,唯有借杯中黄汤,方能聊以寄慰。 哄骗吐贺真与郁闾穆,沈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双方处于不同阵营,不必讲“道义”二字。 屋内二人聊着聊着,开始抱头痛哭。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鼾声骤起。 不是第一次了,吐贺真府上的仆役早已见怪不怪。 沈舟想了想,将九眼天珠丢到了两位柔然皇子中间。 他不爱占人便宜,希望明早吐贺真转醒后,能发现这份“小惊喜”,至于会不会被吓坏…应该不会,失而复得,好兆头! 做完一切,沈舟带着二女离开了木末城。 金帐军大营,距离汗庭莫约有五十里,其中大部分士卒被调往了西线,只有两成左右留守原地。 乌纥送走云娜王女,返回燕然牧监府的途中遇到了太孙殿下,便跟着对方一起来了汗庭。 沈舟抱着萨仁图雅飞身而下,撇了撇嘴道:“如此大的风雪,不知道找个地方避一避?” 乌纥目光坚定道:“殿下没让我动。” “死脑筋!”沈舟笑骂了一句,随即问道:“你确定你弟弟就在营中?” 乌纥点了点头。 沈舟不再耽搁,选择孤身潜入。 金帐军的统帅是铁伐,原先的鹰榜第三,若他没有率军西行,沈舟或许还得谨慎些,可现在嘛,简直就是如入无人之境。 巡逻的士卒,站岗的暗哨,打盹的獒犬,都未曾察觉营内多了一位陌生男子。 沈舟顺着营旗的指引,摸到了东北角。 没耗多少功夫,他便寻见了正在熟睡的呼和。 对方的眉眼与乌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文弱些。 听到沈舟刻意发出的响动,年轻人警觉地抬起头,待看清来者,他本能地想要呼喊同伴。 沈舟做了个小声手势。 呼和哪管得了许多,扯着嗓子叫道:“敌袭!敌袭!” 沈舟面无表情,任由对方示警,若声音可以传出半尺,他当场一头撞死! 呼和见同伴没反应,伸手握住弯刀,却又发现怎么都无法将刀身拔出刀鞘。 沈舟信口胡诌道:“小爷做这一行这么久,从未失手过!” 呼和因太过用力而脸颊涨红,“你到底是谁?” 如果说谎是一种天赋,沈舟堪称天下无双,“此山立处即阎罗,路过清风也纳课!打劫的!” 呼和愣住,他晓得对方在扯淡,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什么样的劫匪才会进入金帐军军营打劫?真有如此本事,寻个富户岂不是更加容易? 沈舟起初是想拿乌纥的木雕做信物的,可那玩意儿已经断了,就算给对方看,也是跟当下差不多的境地。 啊?哥哥视作生命的木雕被毁,那人呢? 沈舟懒得多此一举,等会见面,什么误会都能解开。 他贱兮兮地走向床边,嘿嘿道:“别怕,小爷劫人不劫财。” 第101章 使不完的坏 乌纥坐立不安,一次又一次地看向金帐军大营,殿下的手段,他见过,恍恍惚如魔神降世,非常人能够抵挡,但…双拳难敌四手,营中士卒最少五万,若是被发现… 萨仁图雅躲在阿依努尔的斗篷下,只露出一个可可爱爱的脑袋,她眨着大眼睛道:“别担心。” 乌纥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嗯”了一声。 不多时,两道身影出现在他们视野里,其中一人被另外一人提溜着。 沈舟停下站稳,抖落肩上风雪道:“没错吧?” 乌纥的目光越过太孙殿下,望着地上那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呼和也愣住了,他原以为旁边的“中原探子”,会将他抓去某个据点审问,可万万没有想到,哥哥也在。 什么情况? “哥…“呼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用力揉了揉脸,怀疑是自己冻饿交加产生的幻觉。 乌纥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将对方抱住,“是我!” 呼和起初还有些僵硬,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不知所措。 但哥哥那熟悉的气息,那滚烫的泪水,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和疑虑。 积压许久的思念,立即化作失声的痛哭。 “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说…去拦截苍梧辎重队的狼骑,九死一生!” 沈舟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打搅。 良久,两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乌纥松开弟弟,用粗糙的手掌胡乱抹去呼和眼角的泪痕,仔细端详着对方的脸,怎么也看不够。 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哥,你为何会在此处?你不是应该在狼山…”呼和抽着鼻子,疑惑道。 乌纥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激动,简明扼要地把事情描述了一遍。 “上次你给我的信里,提及收到了阿爹阿娘的家书,对么?” 当时前往西边的名单才刚刚敲定,乌纥还没来得及给弟弟回信,便随着千夫长赶去了于都斤穹庐道。 呼和闻言,点点头道:“对,阿爹阿娘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有什么问题吗?” 乌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窟。 兄弟二人都写了信去北海,可弟弟收到了回信,他却没有!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在汗庭决定寄出这些“安抚信”之前,家里…就已经出事了!只不过阿那瑰想先稳住人心最为浮动的金帐军! 虽然早已猜到真相,但再一次被验证,还是让乌纥心如刀绞! 他指甲嵌进肉里,忍着巨大的悲伤道:“我没有…” “不能啊,我俩写信的时间,差不了几天,阿爹阿娘总不会分两次回信吧?” 呼和声音渐低,他也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血祭!” 在金帐军流传甚广的“谣言”,突然萦绕在呼和心头。 一直沉默的沈舟,恰合时宜的开口道:“我有个办法帮你们验证,要不要试试?” 乌纥和呼和同时侧过脑袋。 沈舟不咸不淡道:“呼和,今夜之后,你可以将乌纥没有收到家书的事情,悄悄散播出去,记住,只说事情本身,不提任何关于‘血祭’的猜测,也不要提及我的存在。” “只需让更多的人知道,来自同一个家庭的两兄弟,有人收到了‘平安信’,有人却没有,就够了。” 呼和嗤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死探子!” 乌纥拉住弟弟的手,紧张道:“不可无礼!” 沈舟并未在意,骂两句不疼不痒,也不会少块肉。 他晃了晃手指,“不是帮我,是帮你们自己。” 乌纥附和道:“为了阿爹阿娘!” 呼和压下身体里的躁动,“好!可…如果真的有‘血祭’,汗庭定会封锁消息,普通流言传播太慢,很容易被镇压…” 沈舟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从怀中取出一个皮革缝制的小口袋,递给对方。 “把这里面的东西,撒在几处士卒常去打水的泉眼附近,或者顺风处的柴薪上就行。” 呼和接过口袋,入手很轻。 沈舟捻起一丝,放在鼻尖嗅了嗅,轻笑道:“放心,毒性很弱,不致命,只会让人略微躁动心悸,心一乱,人就喜欢胡思乱想,流言在这种情况下,会发酵很快。” “我明白了…”呼和思索片刻,决定答应下来。 直到此时,他才寻见机会,问道:“你到底是谁?” 一个普通探子,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带着他哥哥前往汗庭,更不会随身携带着效果这般…无用的粉末。 乌纥眼神复杂,充满了敬畏。 沈舟转了个身子,月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缓缓吐出两个字道:“沈舟。” 呼和呼吸一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一动不动! 沈…沈舟? 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抓住便能得封“叶护”的苍梧太孙?让两位皇子恨不得扒其皮,抽其筋,饮其血的贼子? 沈舟微笑道:“你现在朝着营中吼一嗓子,也是大功一件。” 呼和咽了口口水,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贪念,“若你诓骗我兄弟二人,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沈舟耸了耸肩,“恭候大驾。” 说罢,他将呼和送回了军营,然后又领着阿依等人离开了现场,美滋滋道:“明天…阿那瑰怕是要面对一大群找妈妈的儿子…” … 月落日升。 惨白无力的冬日阳光勉强穿透厚厚的窗纸,映亮了吐贺真府邸那间一片狼藉的厅堂。 空气中还弥漫着隔夜马奶酒的酸馊气味。 吐贺真半个身子摊在狼皮褥子外,口水在昂贵的丝绸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十几个壮汉轮流用棒子敲过一般。 突然,吐贺真发觉腰后似乎硬硬的。 他伸手一摸,放在眼前仔细观察,瞳孔慢慢缩成针尖。 这不是…偷偷藏在“陈船”府邸上的天珠吗? 乳褐色的珠体泛着幽幽的内敛光泽,九只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天眼”,正漠然地对着他! 吐贺真的大脑先是空白,随即,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意识… “不会…吧?” 吐贺真一蹦三尺高,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跑到弟弟身边,大嘴巴子不要钱似的猛抽,“醒醒!闹鬼!有鬼啊!” 第102章 想岔了 醒来的郁闾穆第一时间便是选择反击,“鬼你的二大爷!上次还没闹够吗?” 吐贺真被一拳击中下巴,身体在空中连转数圈,然后重重摔落于地。 他顾不上痛感,举起九目天珠,手抖成风中落叶,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内衫,“那它…怎么会…难道沈舟来过?” 郁闾穆所有的睡意,霎时间消散一空。 “!!!” 他如一头雄狮般环顾四周,仿佛那个可恶的苍梧太孙,随时会从某个角落里微笑着走出来。 “他…”郁闾穆摸向腰间,却发现佩刀早在醉酒前就解下了,这让他更加没有安全感,“我们…我们昨晚说了什么?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羞耻和恐惧,不断在二人心中蔓延。 炭火盆已然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更添几分阴森。 那枚天珠,在柔然两位皇子眼中,此刻不再是圣物,而是沈舟留下的,一个充满了嘲讽与威胁的标记。 它无声地宣告着:你们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吐贺真没有承受住巨大压力,哭喊着道:“来人!快来人!把这东西给本殿下拿走!拿走!扔了!不…烧了!用最烈的火烧!” 有护卫冲入屋内,刚想执行大皇子的命令,却又被二皇子拦下。 郁闾穆佯装镇定,“等等!先拿去金帐,不然怎么跟父汗证明沈舟来过?” 前往皇宫的路上,吐贺真依旧噤若寒蝉。 而郁闾穆却感觉到了某种诡异的氛围。 木末城居民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似乎在议论着什么,沿途还有快马掠过。 但郁闾穆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大雪封路,即便苍梧发动突袭,最多也就是一些小规模交手,影响不了大局。 皇宫门前,二人下了马车。 吐贺真加快脚步,穿过了宫内广场,又越过了坍塌的天狼殿,径直闯入了金帐内。 他一肚子的委屈,在见着端坐于狼皮王座上的阿那瑰时,彻底爆发。 吐贺真无视了分列两侧的文臣武将,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般,“哇”的一下哭出了声,双手举着九目天珠道:“父汗!您要为儿臣做主啊!那…” 阿那瑰正被今早金帐军中的异动搅得心烦意乱,又看到大儿子如此不成体统,怒火更盛,不耐烦道:“混账东西!分不清主次么?滚下去,现在没空理会你的亲事!” 九目天珠是他赐给长子的,用处他自然晓得。 郁闾穆帮腔道:“请父汗恕罪,大哥…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说罢,他拉着吐贺真退到了一旁,军国大事,比一个沈舟重要。 “大汗!少年暮艾,亦是正常…”下首一须发皆白的老臣迫不及待地走出列,“但稍后再说也不迟!” “如今金帐军内群情汹涌,无数士卒恳请能与家中父母一见,嗯…望大汗体恤下属!” “眼下战事不急,老臣觉着可以让北海官员,组织他们父母来一趟木末城,或者准允士卒们轮流北上?”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文武附议。 “是啊大汗,南人官员带来的习惯,过年嘛,团聚能提升士气。” “不过是让将士们见见父母,小事一桩!正好彰显大汗仁德!” 阿那瑰如坐针毡。 他脸色铁青,心中将沈舟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同时又对眼前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臣子感到无比的烦躁。 准允?拿什么准允?大部分郁久闾的老弱已经成了“血祭”之法的“养料”,骨头渣子都不一定能找到! 真当他是神仙吗?可以大变活人? 但真相,阿那瑰不能说! 一旦‘血祭”之事坐实,别说金帐军立刻就会炸营,就连狼师和在座的大臣,恐怕也将生出叛逆之心。 阿那瑰硬着头皮,托词道:“咳咳,诸位爱卿…言之有理。” “然,大雪不停,道路难行,组织数万老人长途跋涉前来木末城,跟杀人有何区别?” 另一位在兵曹供职的中年人匆忙道:“那可否准许士卒分批返乡探亲?路程虽远,但为见父母,他们必能克服!也不会耽误明年开春的战事!” 阿那瑰眼皮一跳,摆手道:“料不准苍梧的动向,若中原人趁机出兵,弱水危矣。” 这次不是几百士卒的要求,而是五万余将士的请愿。 杀光! 不现实…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先开的口?不过一个上午而已,竟将所有留守的金帐军惹得心神不宁! 白发老臣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建议道:“要不由北海官员出具父母安好的证明文书,并附上近期画像,送至军中,以安将士之心?” 阿那瑰太阳穴突突直跳,信都写不完,还画像,上哪找画师去?就算有画师,对着什么画?骨头吗?还是鬼魂? 他左支右绌,各种理由轮番上阵,从“路途遥远”到“天气恶劣”,从“军务紧急”到“行政繁琐”,总之就是一个核心思想:不行!绝对不行! 金帐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焦灼。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今日大汗的反应,属实太过反常,强硬得不近人情。 儿子想见爹娘,不过份啊?为何要百般推诿? 阿那瑰被众人狐疑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遂转移话题道:“对了,真儿!你带着天珠来找本汗,是不是喜欢上了谁家闺女?说出来,为父帮你做主,汗庭也正好冲冲喜!” 吐贺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重复道:“沈…沈舟…” 郁闾穆“噗嗤”笑出声,然后急忙转过身,佯装无事。 帐内群臣脸色古怪。 龙阳之好…算不得什么,可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下承认吧? 苍梧太孙…模样…上上之选,但…人家怎么会答应? 吐贺真打了个寒颤,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并非大家想的那样!” “是昨夜,那杀千刀的畜生,又潜回了木末城!他这是在示威啊!” 群臣哗然!把之前的讨论暂时抛到了一边! 怎么又是他?阴魂不散呐! 且不提沈舟身份如何,单单一位敌对大宗师入城,就值得群臣心惊胆颤了! 这岂不是说,世上已经没了任何安全的地方? 阿那瑰两眼一黑,艰难地站起身,下令道:“走,去大营!” 第103章 安抚和要求 苍梧太孙昨夜潜入木末城,早晨金帐军发生躁动,要说这两件事没有关系,阿那瑰绝不相信! 此子心思缜密,少做无用之功,对方老大远从狼山赶来,总不会是为了吓唬吐贺真的吧? 他也配? 阿那瑰以往只把沈凛视为对手,认为战胜了苍梧帝君,便能长驱直入,投鞭南海。 但现在,还没跟那位中原帝王正式遇上,就被对方的孙子弄得焦头烂额。 最气人的是,他明明有机会,在沈舟尚未成长起来之前,将其抹杀的! 阿那瑰一边想着,一边带着文武百官进入了金帐军大营。 他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刻意维持着柔然可汗的威严,不愿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虚怯。 营地今日听不见操练的喧嚣,数以万计的士卒沉默如礁石,密密麻麻地矗立在风雪中。 他们齐刷刷地注视着高台上的男子,眸子里带着期盼和困惑,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满。 阿那瑰深吸一口气,嗓音洪亮道:“我的勇士们!本汗,听到了你们的声音!”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 阿那瑰虽不会同意他们的请求,但也深知士气的重要性,该有的安抚,不会少。 “你们思念远在北海的亲人,本汗理解!” 类似的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阿那瑰已经驾轻就熟,“本汗,亦是为人子,为人父,岂能不懂?” 忽然,他话锋一转,“但是,我的雄鹰们!你们要看清脚下的土地!这里是木末城,是我们郁久闾一族最后的堡垒!” “大雪可以封住道路,但封不住南人狡诈的心!沈舟!那个阴魂不散的苍梧太孙,昨夜已经潜入城中,就在你我枕畔之侧窥伺!” 士卒们心头一紧,这个名字,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阿那瑰对自己的发言很满意,他需要敌人来转移矛盾。 草原部落,稳定下来也不过几十年而已。 不用四处迁徙,寻找草场,这是阿那瑰最引以为豪的功绩。 木末城,则是柔然汗国强盛的象征,一旦沦陷,所有人都得回去过苦日子! 如此简单的道理,不必解释太多。 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孰轻孰重,他们应该分得清! 郁闾穆目光炯炯,又有了几分跟苍梧太孙掰手腕的底气! 沈舟背后站着中原,他也有父汗做后盾! 阿那瑰朗声道:“在此危难之际,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若因为探亲而至使防线空虚,被苍梧铁骑趁虚而入,我等战死沙场是为荣耀,可我们在北海的父母妻儿,又将面临何等下场?” 大多数金帐军士卒,都想攻克中原后,被南人供奉养着,享受荣华富贵,还有些,心思则要歹毒的多! 那么,由己推人,如果是苍梧拿下草原,他们的处境,或许连猪狗都不如。 阿那瑰声嘶力竭,试图用恐惧掩盖将士们的思亲之情。 不得不说,效果斐然。 五万余士卒的北上心思,在阿那瑰的劝导下,减轻了不少。 然而,一道爽朗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大汗!我们不是贪生怕死,只是…许久没见到阿爹阿娘,心里头有点慌。” “我阿娘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北海又没人照顾她…” 声音带着哭腔,引得无数目光再次汇聚。 阿那瑰脸色阴沉,悄无声息地寻找着说话的男子。 吐贺真上前一步,“哪个小畜生?居然顶撞我父汗,找死不成?” 阿那瑰狠狠瞪了大儿子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脸上挤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悲悯,对着下方道:“你的孝心,难得可贵!” “本汗已严令北海官员,务必妥善照料所有将士家眷!只是这大雪茫茫,信使难行,路途艰险远超尔等想象!多少信使为了给你们送一封家书,已葬身雪原,尸骨无存!” “你们是本汗的子民,他们也是!” “一切灾祸的源头,都是苍梧!待咱们打赢,你们便可以跟父母长聚!” “听说江南那边,冬日不像草原这般苦寒,每年也就几场雪,到时候,你们可以把家中阿爹阿娘接过去!” 先赞扬,后讲理,再画个大饼,阿那瑰说得极为自然。 “大汗…”又一个声音响起,且不像上一个那么字正腔圆,“我阿娘给我缝了件入冬的棉衣,但是没收到呢?” 阿那瑰上下牙床激烈交锋着,棉衣?穿军服会被冻死?啊? 他斜眼望向负责编造家书的南人官员。 王远山有口难言,三十万封信,若想写得情真意切,肯定要有所差异,父母关心儿子,送些东西,也属正常。 为此,他脑袋都快转冒烟了,手指终日不得屈伸。 阿那瑰强忍着咆哮的冲动,慈祥地笑道:“或许是运送的途中弄岔了,不用担心,本汗会命人去寻,至多七日,便会交还于你。” 此言一出,下方立刻炸开了锅。 “大汗,我阿爹送的是肉干!” “我跟你们讲,我的那匹马,养得特别好!” … “姑娘,十多位姑娘!” “混账!”阿那瑰没控制好情绪,尤其是最后那人的要求,简直犹如一把利刃,笔直捅向他的心脏! 妈的!还想着女子?讹诈是吧?当他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就在阿那瑰想着该如何应对时,叱罗云飞身上台,把一张纸条递给了哥哥。 阿那瑰展开一看,眉头微蹙,冷笑道:“呼和,本汗待你不薄,为何背叛汗庭?” 下方一年轻男子丝毫不惧,迎着周围同袍茫然的目光,大声道:“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背叛,但大汗的行为,却说明了一切!” “若想证明我等阿爹阿娘活着,只需让我们选几位信得过的弟兄,北上一行便可,何必如此麻烦?” “妖言惑众!”阿那瑰轻哼道:“本汗岂是厚此薄彼之人?苍梧到底许了你什么?” 呼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狡辩!”阿那瑰冷声道:“来人,拿下他!” “别急嘛。”刚刚张口要姑娘的男子打着哈欠道:“气大伤身,你本就活不了多久,身体要紧。” 吐贺真一见来人,怒火从脚底直窜头顶,睚眦欲裂道:“沈舟,你竟敢?!” 男子身形骤然消失,叱罗云无故后退数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武榜第二,被一招击溃! 等沈舟再次出现,已经站在了阿那瑰身侧丈余内,笑道:“我向来胆大包天。” 第104章 要人 叱罗云满眼的不可置信,他的空明境虽说是被血祭之法强行提上来的,但毕竟高“南楚北谢”一头,位居武榜第二,怎么会连苍梧太孙一招都接不下? 刚刚那一脚,重逾泰山,根本不是云变境应有的实力,即便再天才也不行! 叱罗云甚至萌生出“会死”的错觉! 短短数月,此子竟成长到了如此地步?这让大萨满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成了笑话。 沈舟看穿了对方的想法,笑道:“我亦卯足了劲,可惜最后那步尚未迈出,否则你已经是死人了。” 境界很重要,但胜负不单单靠境界决定。 就比如之前沈舟和兀鲁思,后者堪称全方面碾压,可依旧差点被前者斩杀。 叱罗云又吐出一口鲜血,连说三声好字,体内气机轰然爆鸣。 “呃…啊!”他站起身,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阿那瑰制止道:“别冲动,你不是他的对手。” 叱罗云气势不减,弯刀出鞘半寸。 沈舟笑而不语。 阿那瑰盯着离他不远的苍梧太孙,扯了扯嘴角道:“你想杀我?”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阴影忽然开始蠕动,数道强横的气息弥漫全场,漫天风雪倒卷而上,直冲云霄。 兀鲁思在北海之畔修补阵法,自然要为阿那瑰留下些保命的手段。 台下数万士卒纷纷屏住呼吸,目光游离于大汗跟苍梧太孙之间。 这名声鹊起的中原年轻人,已不止一次戏耍柔然了,可恨!亦…可敬… 若…对方出身草原,攻克苍梧必将指日可待! 沈舟一脚踏出,雪花立马恢复正常,重新下落。 阿那瑰的影子中,发出一声闷哼,地面无端多了一抹赤红色。 沈舟摇摇头道:“想跟你要个人而已,大汗心胸宽广,麾下控弦之士超百万,应该不会小气吧?” 阿那瑰偏移视线,“呼和?” 不等沈舟接话,吐贺真迫切道:“郁久闾一族决不可能放过叛徒!” “殿下好大的威风啊。”沈舟幽幽道:“一颗价值连城的九目天珠,还抵不过一位普通士卒?真够贪心的。” 吐贺真脸颊涨红,双指并拢,剑指道:“你!你!” 饶是沉稳的郁闾穆都被气得不轻,“天珠本就是…” “是什么?”沈舟抢话道:“送人的东西,岂有拿回去的道理?” “还是说,郁久闾一族的承诺,就跟放屁一样?” 郁闾穆气息一滞,又是这种感觉!每次与沈舟交锋,他全部的思路和言辞,都会被对方提前预料并轻易破解! 阿那瑰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何尝不想将沈舟碎尸万段?何尝不想严惩叛徒以儆效尤? 但两个儿子,明显斗不过对方! 沈舟说的没错,他确实没有几年好活,万一…万一到时候战事还未结束… 阿那瑰不敢继续往下想,“可!” 争辩毫无意义,中原人讲道理的水平,已至化境,再跟沈舟乱扯一通,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尊瘟神送走,然后安抚金帐军军心,争取早日结束战争! 沈舟随意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呼和快步跟上。 吐贺真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郁闾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苍梧太孙,在汗庭,在数万金帐军士卒的注视下,带走了柔然的叛徒! 直到沈舟身影彻底消失,阿那瑰才开口道:“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之际,本汗会安排尔等分批与家人团聚!” “若违此誓,犹如此箭!” 他抽出旁边近侍箭囊里的一支雕翎箭,“咔嚓”一声,折为两段,掷于台下! “但你们也得尽心报国,雪今日之耻!” 没办法,先拖上一拖,等开春战事一起,便又能推上一推。 阿那瑰挥手驱散士卒,扶着高台栏杆,大口喘气,“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影子中有人回答道:“难,况且一旦动手,属下等不能保证您的安全。” 同样的问题,呼和也问了一遍。 沈舟甩着腰间的玉佩,道:“阿那瑰的用处,比你想象得大,只有他,方能联合诸部,跟中原决一死战!” “草原之祸,延续了上千年,苍梧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游牧民族的隐患,就得借助他的力量!” 呼和思索道:“按你的意思,可汗是在帮中原?” “可以这么理解。”沈舟呵呵道:“因为苍梧足够强,所以阿那瑰搅弄不了风云,他的野心,只能让中原的盛世之火,烧得更加兴旺!” 呼和听得云里雾里。 临近弱水和金微的交界处,沈舟追上了先行一步的阿依努尔等人。 乌纥小跑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眸子中是掩盖不住的喜色。 沈舟浅笑道:“你们对我没用处了,去留随意,但若想赶往狼山的话,记得绕路。” 呼和欲言又止。 乌纥先是一愣,然后单膝下跪道:“殿下,您救了我兄弟二人性命,我等愿以死相报!” 呼和虽没有开口,但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沈舟平静道:“我说了,去留随意。” 进了金微,便算踏入了苍梧的地界,他们很容易便寻到了前线哨兵,并借了两匹马。 沈舟和阿依努尔倒是不用,萨仁图雅也可以挂在他俩身上,主要还是为了方便乌纥与呼和。 攻克金微后,沈凛将中军迁至了伊吾都督部,距离此处莫约三百里左右。 又过了两日,众人抵达伊吾城。 乌纥和呼和看着城墙上站着的中原士卒,心思百转千回。 尤其是乌纥,之前在狼山,他跟苍梧突厥联军相处过一段时间。 原以为那便是苍梧武力的巅峰,但跟这群完全由十六卫和边军组成的精锐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一副副精铁打造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这便是跟随苍梧帝君,横扫十二国,征战中原的大军吗? 尚未入城,他们便瞧见某位草原模样的男子,不顾形象地冲了出来,讨好意味甚浓。 “殿下!殿下!想死我了!路上没事吧?” 第105章 户籍 来人正是曾经草原第三大部落的首领,敕勒曲率。 “我没事,你如何?”沈舟客套问道。 “殿下忒生分…”曲率先埋怨了一句,然后脸上堆满笑容道:“托殿下洪福!属下能吃能睡,几个月下来,腰围整整涨了三指!” 话说到一半,他眼神骤然一暗,旋即又被更浓的笑意所掩盖,“嘿嘿,我现在就盼着殿下和陛下早日发兵,踏平汗庭,我也好亲手剁了阿那瑰那老狗,用他的头骨当酒碗!” 曲率亦不想一直提这茬,可跟阿那瑰有仇的人实在太多…不好抢啊! 特别是突厥王乌恩其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沈舟朝着身后努了努嘴,“他们交给你安顿。” 曲率的视线越过太孙,一眼便看见了两位突厥王女,他没敢多瞧,臣子当有臣子的本分,遂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阿依努尔和萨仁图雅微微颔首。 曲率把目光落在另两位年轻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嗯…中原和金帐军的军服… 殿下说安顿,表示此二人不是俘虏… 曲率眼神一亮,热情道:“好兄弟,欢迎欢迎,别拘束。” 乌纥和呼和同时愣住,敕勒首领?这可是跟阿那瑰称兄道弟的草原巨擘之一啊!如今居然也在苍梧军中? 呼和参加了围剿敕勒的会战,他还记得对方当时持旗而立,浑身浴血的枭雄姿态! 跟现在…差别挺大。 “走走走,屋质和他家老爷子等着呢,除夕之夜,咱们草原儿郎好好聚一聚!”曲率不由分说,拉着乌纥就往城里走。 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像是要把事情公之于众,生怕别人不知道。 沈舟没有阻拦,带着阿依两姐妹去了城主府。 曲率则领着乌纥兄弟俩,穿过了戒备森严却秩序井然的街巷,来到一处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院落。 大堂内,老者与中年男子相对而坐。 中年男子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奶茶,嘲讽道:“少拍太孙的马屁,不好使。” “你咋知道不好使?”曲率回怼道:“你与苍梧官员打听过?” 屋质猛咳几声,火气上涌,曲率不要脸,他要! “我打听的。”老者轻轻踢了儿子一脚,“若非陛下恩典,特许你离了俘兵大营,我父子二人见面都难。” 曲率招呼乌纥兄弟入座,并跟他们介绍道:“赤术阵亡,屋质便是合主部首领,旁边是他阿爹,勃日帖,以前也是草原上响当当的英雄。” 屋质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勉强地笑了笑。 乌纥和呼和心中已是波澜万丈。 敕勒部首领,合主部的老台吉与二当家…也不知苍梧是怎么想的,竟敢容许他们随意聚会。 曲率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刚刚没问,你们俩…” 乌纥站起躬身道:“我叫乌纥,原狼师骑卒,这是我弟弟,呼和,在金帐军供职。” 曲率非但没有因为对方的出身而轻视,反而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兴奋地拍着大腿道:“好啊!太好了!连郁久闾部的兄弟都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阿那瑰那老狗倒行逆施,众叛亲离!” 屋质插嘴道:“殿下用了什么法子,让你们二人选择归顺?” 郁久闾一族是出了名的铁板一块,鲜有背叛之事发生。 乌纥犹豫再三,婉转道:“信件…” 他将事情简单地描述了一番,略去了自己被擒的诸多细节。 曲率脸色越来越冷,“嘁”了一声,“我本以为阿那瑰只是阴险狡诈,视盟友为猪狗,没料到连自己同族都不放过!” 他找人撤了茶水,换上烈酒,自饮自酌道:“仇要报!死也得报!” 曲率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大过年的,不聊这些!” 酒过三巡,他撸起袖子,指着一处旧伤疤道:“以前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很!钱大夫几副膏药下去,现在下雪都没感觉。” “若三清老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带着敕勒的儿郎们南下,然后作为先锋,痛击草原!” 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众人皆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哀伤。 八万甲士,数十万牧民,传承数百年的部落…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屋质跟曲率关系不错,不愿见对方一直沉浸在悲痛中,于是道:“我记得你上个月因为偷喝酒,伤口发炎,被钱大夫骂得狗血淋头,罚你喝了三天苦药汤子。” 曲率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那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恼羞成怒道:“这么多吃的堵不上你的嘴?我淘换点东西容易吗?” 勃日帖温柔道:“晓得晓得,这油炸面果,老夫最为喜爱。” 老者还说了些曲率和屋质小时候的糗事,屋内气氛欢快了不少。 呼和听着听着,突然鼻头一酸,重重捶了桌子一拳,下跪磕头道:“曲率首领,我曾跟着铁伐将军去过敕勒川,也杀过…” “您若想让我偿命,可以!” 这个问题,他躲不过,与其埋在心里,等时间发酵,不如直接引爆。 曲率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将来大概能在苍梧身居高位。 趁早说出口,或许可以保全哥哥一命! 乌纥毫不犹豫递上匕首,“我替我弟弟死!” 屋质放下陶碗,佯装酒醉道:“闹哪样?” “凭你一个小小的金帐军骑卒,能杀光数十万敕勒百姓?”曲率鼻翼微动,扶起呼和道:“你一条命,便想偿还这笔血债?想得美!” “如今大家是一条船上的兄弟,内斗,免了吧!”曲率灌了一口烈酒下肚,傻呵呵笑道:“其实,敕勒是许多小部落组成的…血脉不纯!” “阿那瑰倒是给了我个机会,重新开本族谱!千年世家,由我始!” 屋质跟好友碰了个杯,“身体行么?而且你哪有钱娶媳妇?京城的宅子可贵!” 曲率摩挲着下巴道:“咱这张帅脸,肯定比不过殿下,但也算得上周正吧?入赘的话?” 屋质哈哈大笑,骂道:“想得美,你?谁家姑娘眼瞎还差不多。” 呼和哽咽道:“首领,我今后的战功,可以算在您头上。” 曲率一口酒水喷了数丈远,“滚犊子!你能不能上战场还两说呢,我可是凭自己本事,求到了正儿八经的中原户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竹片,是为“照身贴”,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两行小字。 名讳:曲率。 籍贯:陇右道秦州。 第106章 三诗贺除夕 苍梧户籍,一式两份,一份在当地官府录档,每三年修订一次,并奏报尚书省;另一份则由本人随身携带。 持有此物,便是朝廷认可的子民,受律法庇护,享黎庶之权。 曲率虽是标准的草原长相,但只要拿着照身贴,就不会被中原百姓认为是外族,最多被某些人腹诽一句,“非我汉家正统血脉”。 而“血脉论”,主要是各地门阀世家较为看中,但在有异族血统的独孤清歌成为正宫之主后,他们也不太敢明说。 屋质看着那块在灯光下泛着油润光泽的木牌,眼神挣扎。 他心中对彻底归顺苍梧仍有芥蒂,可像合主这样的小部落,除了依附,别无选择。 “…一块木头牌子,瞧把你嘚瑟的。” 曲率嘿嘿一笑,珍而重之地将照身帖收回怀里,贴身放好,还轻轻拍了拍,确认无恙。 他相信好友能想通。 加入苍梧,肯定不如在汗庭那般自由,但也意味着,合主部不再是靠自己挣扎求存的独狼,而是一个强大帝国庇护下的子民。 最重要的是,只需遵守律法,便能安稳的活下去! 勃日帖羡慕道:“老夫老矣,难以建功立业…” 他话说得很直白,合主部若想延续,就得靠功勋洗涮之前的罪孽,而这一切,得由儿子去做。 屋质眼眸低垂,沉默不语。 曲率搂住他的肩膀,喷着酒气道:“等哥哥宰了阿那瑰,便回秦州或者京城养老,你要不要一起?” … 伊吾城城主府。 跟西路大军相比,南路大军的补给线短的可怜,饭食也更为丰盛,但现在处于战时,不能贪杯,用完晚膳,部分将领还得回营值守,略微显得不那么尽兴。 萧钺大手一挥道:“末将给大家耍一套剑法瞧瞧?” 之前的聚会,武将角力是常有的事,酒劲一上头,没人会在意礼法。沈凛也无所谓,他年轻时亦深谙此道,不过后来年纪大了,便选择放这帮兄弟们一马。 顾临渊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得了吧,殿下在场,你少班门弄斧,不嫌丢人吗?” 萧钺撇嘴道:“那您出个主意?总不能喝闷酒吧?毕竟除夕。” 顾临渊想了想,提议道:“吟诗如何?由捉笔郎记下,日后定能流芳百世。” 萧钺缩了缩脖子,这跟要他命有什么区别,若他真有读书的天分,已经过世的父亲,何必一门心思将他送进军营? 沈舟叼着一块炙羊肉,斜倚着温絮道:“我拜读过萧将军的中秋佳作,嗯…意境深远!” 拱火嘛,他擅长。 沈凛端坐上位,嘴角含笑,并未阻止。 萧钺被将了一军,抓耳挠腮,憋了半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我打个样?” 堂内众人停下动作,循声望来。 苍梧文武双全的儒将不少,周云戟,王崩岳,安修仁…皆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们的勇武或许不如以萧钺为首的“粗胚”,便总喜欢从其他方面找回场子。 萧钺在一半看戏,一半鼓励的目光中,扯开破锣嗓子道: “除夕雪纷飞, 老子啃羊腿。 柔然莫嚣张, 明年斩你头!” “好!”左卫一群将领同时拍手,甚至有人激动地站起身,端起酒碗豪饮。 不管怎么说,比中秋的“月亮圆又圆,像个大烧饼”靠谱! 萧钺害羞地挠了挠头,“还行吧。” “噗…” “哈哈哈!”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笑倒一片。 沈舟竖起大拇指道:“通俗易懂,感情饱满。” 萧钺得太孙夸赞,便无视了别人,得意洋洋地坐下。 他的诗,未必多好,但胜在速度快啊!那什么才高八斗的曹子建,要七步成诗,他最多三步! 沈凛看了眼周云戟,笑道:“可有什么想法?” 周云戟行礼道:“回禀陛下,末将已多年不曾读书。” 沈凛犹不死心,“有‘珠玉’在前,不妨事。” 萧钺眉头一紧,一时间没分出陛下话里的褒贬。 周云戟整理了一下衣袍,微笑道:“那末将就献丑了。” 他找士卒要来笔墨,一字一顿地写道: 烽火照岁除,铁衣未解鞍。 愿借天边月,铸剑卫河山。 众人看罢,收起了几分玩笑之色。 周云戟果然还是周云戟,即便弃文从军,但心中那份书生意气,终是没被时光消磨干净。 “好一个‘铸剑卫河山’!”沈凛微微颔首,“周卿,等战事结束,进京述职吧?” 周云戟笑道:“末将喜欢北境的风沙,中原多一个,或少一个周云戟,无碍大局。” 沈凛并未强求,对这位边军骑兵统领,他是有些偏爱的,不仅是因为周云戟的才华,更因为对方在乱世时,仍力排众议,死守国门的大义。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沈舟。 两位武将开了头,压轴的,自然该是太孙殿下。 顾临渊追随沈凛多年,岂能不知陛下的想法,真当他“吟诗”的提议是随便想的么? 历经北征之战,太孙在军中的威望将攀至顶峰,无人可以动摇。 但治理天下,靠武将明显不够,还得仰仗士大夫们。 殿下需要更多的传世佳作,来收拢读书人的心。 沈舟摆手道:“别来这套,我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 沈凛缓缓道:“写得好,有赏。” 沈舟立马打起精神,正欲出声,却被皇爷爷无情打断,“但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件事!” 沈舟蔫了下去,“其余的我也不缺啊。” 沈凛被噎得一口气没倒上来,臭小子说得没错,整座中原都让他送给对方了,剩下的,确实不值一提。 沈舟叹息道:“难得大家高兴,我随便来一首。” 说罢,他接过周云戟的纸笔,挥毫写下: 铁甲凝冰映寒月,红灯烫雪暖酽醪。 岂容胡马窥汉塞,自有忠魂铸龙韬。 醉里挑灯看剑痕,梦中犹闻战鼓嚣。 来日挥师三万里,不破王庭不还朝! 诗文慢慢从沈舟口中吐出,初时还带着边塞苦寒与节日温馨交织的复杂情愫,随后语调渐扬,杀伐之气与卫国雄心沛然勃发。 尤其是最后两句,如同金铁交鸣,在温暖的厅堂内激荡回响。 众人失神刹那。 沈凛凝视着沈舟,郑重道:“志气可嘉,但为帅者,须知‘靖’之重,朕再送你个‘尘’字,正好你年满二十了,当有个表字。” 沈舟,字靖尘! 第107章 批语 漱玉剑庭的女子给人的感觉,是既有仙气,又有人味,二者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是否开口说话。 经历过金山城门口的骂战后,许多士卒与江湖武者远观她们的样貌时,均会竖起大拇指,夸一句“绝美”;而谈论她们的性格时,又会竖起另一枚大拇指,赞一声“豪爽”! 月色如水,清辉遍地。 属于漱玉剑庭的营帐区域,相较他处,显得格外静谧。 几位值守的女弟子身姿挺拔,按剑而立,偶尔会朝着远处扫视两眼,欣赏着这片波澜壮阔的北境风光。 殊不知,她们在某些少年游侠眼中,俨然是另一幅秀色可餐的风景。 一座较大的营帐内,烛火温润。 漱玉剑庭当代宗主洛清,身着一袭素白色长裙,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挽起。 她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却仿佛与周遭隔了一层无形的薄纱,冷淡得令人不敢直视。 若非知晓洛清乃一宗之主,谁也难以相信,这具看似不谙世事的躯壳里,竟藏着空明境的恐怖修为。 苏郁晚盘腿坐在下首的蒲团上,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打破寂静道:“宗主,师父,你们是没瞧见,今日演武,咱们门下那些小妮子,剑阵运转可比初入军营时娴熟凌厉的多!” “以前在山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好了,跟千牛卫的武者们切磋了几回,那股子狠劲儿和应变,啧啧…” 她性子爽利,即便在长辈面前,也依旧保持着几分跳脱。 柳星湄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是啊,想我漱玉剑庭,开宗立派数百年,多以避世清修,磨砺剑心为上,终究是少了些红尘砥砺,剑意难免失之于‘纯’,亦未能臻至于‘活’。” “此番应朝廷征召,举宗北上,太上长老们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担心弟子们沾染世俗,误了修行。” 柳星湄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可如今看来,这滚滚红尘,家国大义,才是淬炼剑心最好的熔炉。” “护一宗之安宁,哪里比得上守一国之稳定…” “殿下的‘为何而练剑’言语,至今依旧振聋发聩。” 洛清静静地听着,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描画着剑痕。 她继承宗主之位不过两年,且因自身情况特殊,终日居住在深山洞府,极少见人。 对于宗门由避世到出世的转变,洛清的感受远不如柳苏二人深刻。 但她也能察觉到,门下弟子的气息,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是一种从“为我”到“兼爱”的升华, 剑意不再单纯追求个人的超脱和锋利,更承载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隐隐契合了某种并无文字记录的无上剑道:以众生念,养浩然剑。 “嗯。”洛清开口,声音清越,如冰击玉盘,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剑心通明,并非隔绝万物,北征路上的风雪,刀兵,生死离别…皆是修行。” “弟子们能于此间明心见性,便是最大的收获!” 她说完,场面就冷了下来。 苏郁晚眼珠一转,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忽然凑近柳星湄,压低声音道:“师父,说起来…齐王,在西路大军哦,您就不想…‘偶遇’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促狭之意溢于言表。 柳星湄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佯怒道:“死丫头,胡说什么!我跟齐王…” 洛清匆匆一瞥,旋即又收回目光。 柳星湄叹了口气,反正也没外人,她遂道:“有些风景,见过便罢,何必…徒增烦恼。” 苏郁晚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深问,连忙转移话题道:“宗主…” 此言一出,柳星湄脸色骤然大变,那么点情思立马被她抛去九霄云外。 临行前,太上长老们可是特意叮嘱过,万万得看好洛清! “晚儿,不可冒犯宗主!” 苏郁晚耸肩道:“弟子只是想问宗主天资无双,为什么没有参加过‘十年之约’?” 厚积薄发者,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一品武者,年轻时便能崭露头角。 宗主既然能迈入空明境,照理说,应该不会输给同辈师姐师妹才对。 柳星湄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可马上,苏郁晚接下来的问题,却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宗主,您修道多年,就没遇上心仪的男子?” 怪不得苏郁晚如此好奇,洛清的身份,委实太过神秘,一出现,就连败数位太上长老,以全胜战绩成为宗主,半年前,又突破了云变境的瓶颈。 若武榜再排,定能进入前十之列! 柳星湄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寒声道:“晚儿!” 其他人不清楚,但她可晓得不少内幕。 为什么没参加过“十年之约”?因为上一次与青冥剑宗赌斗时,宗主才十六岁啊! 真要论年纪,苏郁晚都比对方大许多! 苏郁晚…嫁就嫁了,若有望登临太一归墟境的宗主再喜欢上某位男子,门内太上长老非得当场一头撞死! 洛清绝美的脸庞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澈见底,映照世间万物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茫然的波动。 柳星湄心神巨震,手掌止不住地颤抖,不会吧? 洛清沉默片刻,随即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轻声吟道:“清辉本应瑶台驻,奈何尘缘入剑心。” 言罢,她摇了摇头道:“此乃早年一位云游道人信口批语,做不得数。无稽之谈而已。” 柳星湄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心中自我宽慰道:监正大人的谶言,做不得准,老家伙最爱装神弄鬼! 苏郁晚将名中带“尘”字的武者都在脑海内过了一遍,最终确定是那位“叶白衣”,随即开口道:“叶无尘年逾花甲,您最多四十,差着辈分呢,怎么可能!” 一般人肯定入不了宗主的眼,而叶白衣更像个看破红尘的出家人,双方八竿子打不着。 不等柳星湄松口气,苏郁晚又胡诌道:“师傅这一辈,少有用‘尘’字取名的,大概是想避开叶前辈,不愿跟他来一场名讳之争,那…难不成是年轻人?” 柳星湄打了个激灵,捂住弟子的嘴道:“呸呸呸,大过年的,少说不吉利的话!” 第108章 半岛局势 半岛三国,正经历着有史以来最大的劫难。 曾经雄踞北方,与旧燕国时战时和的高句丽,如今除了国都开城之外,其他地方皆是人心惶惶。 王室态度暧昧,在苍梧和倭国之间摇摆不定,既畏惧后者的来势汹汹,又担心引中原这头猛虎入室,将来不好收场。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同时,还有一部分高句丽贵族存着几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侥幸心思。 南边的新罗,则已彻底倒向倭国,全心全意为其提供粮草,甚至还派出军队,缔结盟约,一起北上。 而百济,这个辉煌过的海上强国,如今只剩最后一座孤城,徒作困兽之斗。 倭国三十万大军,在主帅苏我狭明的率领下,势如破竹! 其先头部队,由以悍勇著称的立花宗茂统领,接连攻占了包括庆州,尚州,中州在内的十多座大城,兵锋直指原州,距离开城仅二百余里。 另一路偏师则在小早川隆景的指挥下,沿着海岸线稳步推进,一边扫清残余的抵抗势力,一边死死围住百济的熊津城,使其片板不得下海! 两军呈掎角之势,一步步蚕食着高句丽的地盘。 开城以北,苍梧军大营。 中军帐内,谢玄陵并未顶盔贯甲,只着一身淡青色儒衫,外罩一件御寒的鹤氅。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半岛堪舆图前,思绪万千。 这种感觉,谢玄陵十多年未曾有过了,现在重新拾起,依旧是那么热血。 男儿的功勋,自当从战场上取! 谢玄陵手指轻轻点在熊津城上,久久不语。 “大都督…”旁边一位年约四旬的将领轻声开口。 这个职位是朝廷专门为谢玄陵设立的,采用的是吴国旧制,不过品阶只有三品。 将领名叫张世杰,乃河北道行军总管,以稳重善守著称,“倭军进攻迅猛,苏我狭明用兵老辣,小早川景隆更是锋锐难当,百济…怕是撑不了太久。” 谢玄陵收回手指,负于身后,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淡淡道:“熊津陷落,倭国与新罗连成一片,高句丽…呵。” “届时,三十万倭国大军,便可联合半岛三国,全力北望,苍梧将陷入草原,半岛两面受敌之境…” “所以你觉得我会尽力救下百济,对么?” 张世杰神色凝重道:“是的!高句丽开城大门紧闭,不让我等进入,明显是想继续观望,或者他们就是在等倭国使臣的拉拢!” 二人说话间,帐帘被掀起,两位将领裹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 前者是河东道行军总管王峻,面色黢黑,性格刚猛;后者是河南道兵马使李从珂,眼神锐利,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 二人对着谢玄陵草草抱拳行礼,视线扫过神态恭敬的张世杰时,皆微微皱了皱眉头。 哼,狗腿! 王峻性子急,率先开口,语气生硬道:“谢都督,末将听闻,倭国小早川部已抵达熊津城半月,我军为何还按兵不动?” “莫非…十多载的牢狱之灾,磨光了您昔日的锐气?” 话语中的质疑毫不掩饰。 李从珂虽未直言,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亦表明了他的态度。 也难怪他们不服,谢玄陵名声响亮不假,可终究是败军之将。 对方一出狱便被陛下和太孙委以重任,总督四道府兵水师,踩了他们这些征战多年的宿将一头,心里着实气不过。 张世杰脸色一沉,喝到:“王峻!休得胡言!谢都督用兵,岂容你置喙?当年笠泽湖水战,谢都督以三万水师周旋我苍梧十万大军三月之久,屡出奇谋,烧我战船无数。” “若非吴军补给断绝,我方极难取胜,连陛下都称赞其‘水战之才,世所罕有’!你那时还在河东吃沙子呢,知道什么?” 张世杰为了维护谢玄陵,不惜夸大了一些细节,将当年的战事说得更加惊险。 李从珂脸色难看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张世杰左手扶刀,右手扣着腰带,不屑道:“苍梧向来敬重英雄,你看朝廷一统中原后,可曾诋毁过任何一名为国奋战的敌方将领?” 李从珂被噎住,一时想不出反驳言语。 谢玄陵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争执,转过身,笑容温和道:“王将军心忧战况,其情可悯。李将军想必亦有高见,既如此,不妨说说看,眼下这局,该如何破解” 王峻哼了一声,“这有何难?倭寇势大,有三十万之众!我军仓促间只集结了四万府兵,水师尚未完全到位,正面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务之急,是遣使开城,陈明厉害,逼高句丽王下定居心,与我军联手,凭借开城及北部山脉固守,拖延倭军。” “待我军主力击破柔然,再行反击,方为上策!” 李从珂点头附和道:“王将军所言甚是,倭人远来,利在速战。我军则背靠中原,有高句丽作为缓冲,当行持久之计,避其锋芒。” 张世杰沉声道:“双方兵力差距太大,此时浪战,胜算渺茫。” 王峻接话道:“那我们更应该前往驰援百济,即便守不住熊津城,也得将百济王室救回,如此才能让高句丽明白,苍梧不会随意舍弃盟友,他们方敢放手一搏!” 待三人说完,谢玄陵摇了摇头,那抹笑意依旧挂在嘴角。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如出匣的宝剑,寒光四射! “固守驰援?拖延时间?”谢玄陵小声重复,随即语调陡然扬起,大气磅礴道:“谢某出山,可不是为了当乌龟的!” “兵贵神速,亦贵在出其不意!倭国军伍,悍则悍矣,然论战阵之严整,骑兵之彪悍,远不及柔然铁骑。” “其三十万之众,多为步卒,跨海而来,补给漫长,看似一往无前,实则废物一群!” “百济和高句丽,死或不死,我半点不在乎!”谢玄陵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惊得王李二人呼吸一滞。 “四万对三十万?在本都督看来,不是敌众我寡,而是敌之破绽,数倍于我!” “岂容倭奴嚣半岛,徒令豕蛇窥汉疆?柔然胡虏,不知尚能饭否?半岛只是开胃小菜,北疆战鼓犹酣,谢某…可不想错过那场封狼居胥的盛事!” 谢玄陵袖袍一拂,重重敲在舆图之上。 “传令,命高句丽迎王师入城,胆敢不从的话,屠其城,灭其国,焚其宗庙!” “再命水师加快动作,截断倭国海运!” “他们不是要速战吗?本都督便跟他们速战!我要在这半岛之上,用四万府兵,外加三万水师,告诉那苏我狭明,何为天朝兵威!” 第109章 劝说和入城 时值年节刚过,开城王宫内的喜庆氛围尚未完全散去,廊柱上贴着褪色的桃符,几处宫灯也没来得及替换。 暖阁中,兽首铜炉安静地吐着烟雾。 高句丽王高元昊,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早已染霜,眉头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坐在高元昊对面的,是倭国使臣黑田宗佑。 此人身材矮壮,左侧眉骨的旧疤,更是在他凶狠狡诈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狰狞。 眼神开阖间,精光闪烁。 “王上,当下的局势,跟窗外的天气一样,看似冰雪覆盖,实则暗流涌动。”黑田宗佑嗓音嘶哑,像是两块金属片相互摩擦。 他的措辞很直接,且充满了压迫感,“新罗已是我皇忠诚的盟友,熊津城指日可破。王上难道还看不清楚,哪一方才是真正的未来吗?” 高元昊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道:“贵使…未免太危言耸听。我高句丽立国数百年,自有存续之道。” “存续之道?”黑田宗佑嗤笑一声,眉骨伤疤随之扭动,“王上的存续之道,是依仗苍梧吗?可苍梧给了您什么?他们自身都难保!”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元昊,“王上应该知道,苍梧派来半岛的援军,满打满算,不过四万之众!” “其国内精锐,尽数陷于北疆,与柔然生死相搏!” 黑田宗佑仔细观察着对方变换不定的神色,继续加大筹码,“我倭国三十万虎狼之师,跨海而来,士气如虹,又有新罗相助,横扫半岛,如秋风卷叶般简单。” “王上若弃暗投明,与我皇联手,共击苍梧这头病虎,半岛之主的位置,非您莫属。就算是中原的河北道,也可以商量…” 黑田宗佑的话语极具诱惑力,高氏一族垂涎徙太山另一边的土地久矣,可惜就算是中原处于乱世时,他们都没能斗得过实力贫弱的旧燕国。 黑田宗佑乘胜追击道:“如果王上还是首鼠两端,待倭国大军兵临城下,是战是和,就由不得您做主了。” 高元昊心中天人交战。 答应倭国?无异于与虎谋皮!倭人狼子野心,岂会真的助他称霸?一旦苍梧缓过气,或者即便苍梧败了,倭国下一个要收拾的,必然就是他高句丽! 可若拒绝? 眼前的三十万大军,再加上倒戈的新罗,他高句丽能抵挡几时? 求中原帮忙?苍梧帝君沈凛,那是比倭人更加可怕的雄主! 届时击退倭国后,还能有高句丽这个国号吗? 左右都是悬崖,进退皆是绝路。 头上沉甸甸的王冠,压得高元昊几乎喘不过气,“…容本王再想想!” … 苍梧大营通往开城的官道上,一队不过百人的中原骑士,簇拥着某位青衫鹤氅的儒雅男子,缓缓而行。 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的噗嗤声响,与周围高句丽百姓畏惧好奇的目光交织在一块。 几位中原将领低声交谈着,时不时瞟一眼前方谢玄陵的背影。 “谢都督他…昨日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李从珂出身名门,向来眼高于顶,视十六卫的将军为囊中之物。 此前他便由于没能被调往柔然而耿耿于怀,现在发现,诶…好像也不是全无机会,遂瞬间成为了谢玄陵最忠实的拥护者。 只要赶得上草原大战,狗腿就狗腿吧。 “我原先以为谢都督是位运筹帷幄的儒将,没想到…” 河北道行军总管张世杰骑在马上,神色平静,“你不会觉得‘江左谢郎’的名号是吟风弄月得来的吧?” “当年大战,谢都督亲率死士,乘小舟夜袭我苍梧的五牙大舰,火矢连营,浑身浴血,斩将夺旗,如此气魄,谁人能敌?” “程盛程老将军为此连骂了整整三天!” 张世杰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谢都督,静时如处子,动时如雷霆。儒雅是他的风度,杀伐是他的手段。” 李从珂反应过来,“你曾经在程老将军手下待过一段日子,对吧?” 张世杰自嘲一笑,“我的那艘五牙大舰,亦被火势牵连,事后我挨了程帅一顿鞭子。” “哦~是让打服的。”李从珂恍然大悟,一语双关道。 一旁的河东道行军总管王峻闻言,心有余悸道:“好在谢都督平日里讲道理的时候,还是像个读书人。” 张世杰瞥了他一眼,淡淡补充道:“是个云变境的读书人!” “什么?!”王峻和周围几位将领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有传言说谢都督文武双全,但作为统兵大将,一般不会让人往大宗师身上联想。 毕竟一品和二品的天堑,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攻克,武将没那个闲工夫,熟读兵法,操练士卒,处理公务,都极为耗神。 更何况还是云变境! “你俩当时一个在打没什么警惕的齐国,一个在攻苟延残喘的南越,哪里晓得大都督的厉害。”张世杰勾起嘴角,自豪道。 谢玄陵并未在意身后的议论,只是思绪被拉回了多年前。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意气风发,于吴国朝堂上,挥毫泼墨,写下“少年意气抚吴钩,欲揽江左十四州”诗句的一幕,那是何等的锋芒毕露! 乱世十大谋士首甲,顾临渊亦曾评价过他,“谢郎袖中藏锦绣,眉间剑气已凌云”。 一位小乞儿,二十余年间,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都督,如何不能称之为传奇? 想着想着,谢玄陵骑马到了开城北门前。 一身穿高句丽服饰的禁卫军手持长戟,紧张地拦下众人。 另一将领模样的军官硬着头皮上前,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喊道:“国都重地,未有王上手谕,任何人不得擅闯!” 苍梧众将怒形于色。 王峻更是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放肆!谢都督亲至,尔等安敢阻拦?” 军官面色发白,却依旧坚持道:“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一时间,城门前剑拔弩张。 “忠心可嘉。”谢玄陵轻笑道。 不等军官感恩戴德,谢玄陵轻轻一夹马腹,座下神驹打了个响鼻,竟无视了那些闪着寒光的戟刃,径直朝皇宫方向走去,“但我不喜欢,杀了吧。” 横刀出鞘,人头落地! 在无数惊骇愤怒的目光注视下,谢玄陵就这样“嘚嘚”地,大摇大摆地穿过了森严的守卫。 “普天之下,尚未有哪座城池,能拦得住我谢玄陵!” 过往面对苍梧,吴国只能被迫防御,谁又能清楚,进攻才是谢玄陵最擅长的打法! 第110章 改主意了 开城王宫的宫门,在谢玄陵的面前,形同虚设。 两侧披甲持戟的禁卫军,脸上写满了屈辱与惊惧。他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几次都想刺出去,可每当对上谢玄陵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时,所有的勇气便消散一空。 中原少遣使节进入半岛,前几次来的人,也都是嚣张至极。 那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现在面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正三品武将!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禁卫军们眼睁睁看着青衫儒士和他麾下的将领,如踏春游览般,长驱直入。 有什么办法呢?谢玄陵代表的又不止他自己,还有整座中原!就算他指着王上的鼻子骂,王上也不敢处罚,最多修书一封,请苍梧帝君帮忙惩处。 这便是一个强大帝国的臣子,自带的底气。 至于苍梧帝君会不会下旨降罪,谁敢去问? 暖阁内,炭火依旧。 高元昊正因黑田宗佑的步步紧逼而心神不宁,忽闻外面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以及侍卫们惊慌失措的低呼。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脸上血色飞速褪去,“何事喧哗?” 与此同时,暖阁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门被人推开,不带任何请示,自然得像是进入自家书房。 谢玄陵迈入,顺手脱下鹤氅,扔到一旁。 他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先是落在惶恐的高元昊身上,随即,又望向了坐在一旁,佯装镇定的黑田宗佑。 “呦呵,聊着呢?”谢玄陵仿佛偶遇老友闲聊,过来打个招呼,“王上,不介绍介绍?” 他身后两位随行将领,如铁塔般守住门口,隔绝了内外。 高元昊喉咙发干,有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谢都督…本王还在安排苍梧大军的欢迎仪式,怠慢了谢都督,还请恕罪。” 若非高元昊如此反应,黑田宗佑险些以为他已经彻底倒向了苍梧。 如果真是这样,那倭国借道半岛一事,或许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波折! 柔然给的时间…比较紧迫! 黑田宗佑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脸上堆起程序化的笑容,躬身行礼道:“久闻苍梧谢都督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在下倭国使臣黑田宗佑,奉我皇之命,特来与高句丽王商议,如何‘协助’苍梧,平定草原之乱局。” 他特意加重了“协助”二字,还强行把高元昊绑在自己的船上。 若是对方否认,黑田宗佑可得好好跟谢都督聊聊刚刚的谈话内容。 谢玄陵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事情,眉梢轻挑。 他自顾自走到一张空着的椅榻前坐下,整理了一下袍袖,这才抬眼看向黑田宗佑,语气平和道:“哦?协助?却不知,贵国是如何‘协助’的?” 不等对方回答,谢玄陵便如数家珍,一条条列举道: “贵国三十万大军,跨海而来,登陆之初,一夜屠戮了沿海三座渔村,老弱妇孺,鸡犬不留,此为‘协助’之一?跟高句丽商议过?” “兵锋所向,直指百济王城,晓不晓得,熊津城是陛下和殿下亲口许诺给百济的休养之城?冒犯天朝威严,此为‘协助’之二?” “与新罗缔结盟约,让他们奉倭国为主,此为‘协助’之三?” “妄自闯入开城,威逼利诱高句丽,迫使王上背弃苍梧,转而跟尔等联手,这…便是黑田先生口中的‘协助’吗?” 谢玄陵每多说一条,高元昊脸色就白上一分,他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像是要避开对方话语中透露出的血腥和锋芒。 黑田宗佑眼角抽搐不停,使得眉骨的疤痕如活物般慢慢蠕动。 苍梧抵达开城不过数日而已,怎么了解的这般清楚? 不过并不耽误他反驳:“谢都督此言差矣!” “百济冥顽不灵,暗中勾结柔然,还妄图侵占高句丽领土,那几处小渔村,便是他们的藏兵之所!” “我军是替天行道,铲除奸佞!至于新罗,纯粹乃仰慕我皇仁德,遂主动归附,共襄盛举!” “我军前来,一是希望帮苍梧稳定后方,以免中原腹背受敌,二是为了替北征出一份力!” “此心,天地可鉴!” 谢玄陵自然不信对方这漏洞百出的解释,他只是想试探一下高句丽王室的反应。 高元昊连忙附和道:“是…是…谢都督,黑田先生亦是一片好意。” “苍梧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倭国…倭国愿意出手相助,也…不错。” 四万和三十万,他还是分得清的。 得罪中原,将来有补救的机会,但拒绝倭国,不消半月, 高句丽就得跟百济一个下场。 谢玄陵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脸上笑意更深,没有丝毫作伪,他真的非常开心。 片刻后,他捂嘴轻咳一声,拱火道:“倭国侵占高句丽十多座大城,王上不介意?” 高元昊脑袋摇成拨浪鼓,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色道:“倭国本土距离半岛太远,补给跟不上,他们这么做,也都是为了苍梧,高句丽当…大气一些。” “给自己灌迷魂汤的,我倒是第一次见。”谢玄陵先讽刺了一句,随即直言不讳道:“那就明说了,本都督此番前来,是为了告知尔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倭国,必须滚回岛上去。至于新罗…既然选择了背叛,便要承担背叛的代价!” “高句丽,若现在迷途知返,尚可保全宗庙,不过得降王为公…” 高元昊后背湿了大半,“谢都督…本王没有答应倭国任何要求!本王一直对苍梧忠心耿耿!” 他顾不了许多,对方这架势,明显说明苍梧在草原上形势大好!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谢玄陵摇头道:“我比较着急,能不能请两位,一起去死啊?” 第111章 半岛风云(一) 黑田宗佑闻言一愣,他不信最重礼法的苍梧,会在没有任何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不教而诛! 谢玄陵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微笑道:“与人自然得讲规矩,跟畜生则不必。” “狂妄!”黑田宗佑暴怒而起,什么狗屁的“谢都督”,他之前不过恭维两句而已,苍梧开国诸多武将中,可没有此人的名字! 一个三流货色,领着四万府兵,居然敢威胁倭国使臣和高句丽王? 当苍梧还是去年的苍梧吗?柔然都逼得沈凛御驾亲征了,中原武将还是这般目中无人! 一群在边军和十六卫保护下的雏儿,哪里懂得战场的残酷? “你…” 黑田宗佑话未说完,只觉喉咙处传来一股巨力,一张蒲扇大的手掌将他按在了柱子上,冲击力震得房梁猛地一颤。 手掌主人缓缓使劲,黑田宗佑被慢慢提起,双腿在空中乱蹬,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放…我乃…倭国使臣…你若杀我…我皇…” 出手的汉子侧过脑袋,看向自家大都督。 “吓死我了。”谢玄陵拍了拍胸口,佯装害怕,旋即又冷声道:“雷大侠,不用顾忌太多。” 获封武号“镇雷刀”的雷万钧手腕骤然翻转。 咔! 黑田宗佑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停止,四肢无力的下垂着。 雷万钧原本在南路大军,后等谢玄陵被放出狱,这才跟随其进入半岛,执行保护任务。 高元昊大惊失色,他也没料到中原人竟然会如此果决,半点不给倭国使臣机会。 “那个…本王…” 高元昊还想维持上位者的尊严,但现场压抑的气氛,却强行破坏了他的计划,尤其是瞥见黑田宗佑那双不断扩散的瞳孔,更是让他惊惧万分。 “来人!来人!救驾!”高元昊咆哮喊道。 暖阁外的禁卫听见王上的求救声,匆匆赶来,但刚临近大门,眼前便闪过一道寒光。 “擅闯者!死!” 守门的两位将领单手持刃,面无表情,与外面数百名禁卫军遥相对峙,气势不弱分毫。 苍梧的各地府兵确实不如边军和十六卫,但也不是这些人可以比拟的! 柔然与倭国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觉得自家精锐,不输十六卫和中原边军,再不济也能一换一。 特别是十六卫,多年的安稳生活,或许早就磨光了他们的斗志,一换二亦并非不无机会! 谢玄陵站起身,围着高元昊转了个圈,从容道:“王上不用担心,只是吓唬你们一番罢了。” 高元昊咽了口口水,对方刚刚一闪而逝的杀意,极为纯粹,这位在半岛名声不显的谢都督,是真的有一瞬间想宰了他! 谢玄陵摊了摊手,道:“您毕竟是陛下亲封的王,我一个将功赎罪之人,怎敢得罪?” 高元昊“嗯”了一声,无论此人说什么,他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谢玄陵上前拿起桌上的印玺,对着空白纸张一按,递给李从珂道:“召大军入城,接替防务,至于王上,这段日子委屈一下,先不要露面。” 高句丽的几万乡勇,他虽瞧不上,但也不能让那些人影响自己。 李从珂躬身领命。 高元昊指了指后宫,似在询问。 谢玄陵点点头,“王上安心待着,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句,谢某定会尽力遣人去办,办不了…便算了,您也别太过分。” 高元昊今日受到连番惊吓,早已心力交瘁,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谢都督言重了,本王…外臣…我…不劳您伤神。” 高句丽在半岛三国中实力最强,但面对苍梧这头巨兽,依旧太过渺小。 若没有柔然牵制中原主力,倭国登陆的当天,他就会率全国百姓反击,好借此向沈凛请功。 谢玄陵使了个眼神,立马有两位中原将领“护送”高元昊前往后宫。 等高句丽王离去,雷万钧凑近几步,满怀期待道:“谢都督,咱们真能尽快结束半岛战事,赶往草原?” 柔然用“血祭”培养大宗师,在苍梧不算秘密。 他身为空明境武者,觉得自己待在草原作用更大,但殿下的嘱托,不好推辞。 谢玄陵眼角弯弯,“雷大侠不信谢某?” 雷万钧摆手道:“没有的事,谢都督威震中原,我岂有不信之理?” “雷大侠过誉。”谢玄陵悠悠道:“不敢说开春前解决倭国之患,起码咱们不会错过木末城之战。” 二人随后交流了一些武学心得,主要还是谢问雷答。 谢玄陵被关了太久,空有云变之境,却无实战经验,他也不清楚自己真实战力如何。 诸多将领插不上话,谢都督未曾说过具体的作战计划,弄得他们一个个心痒难耐。 等二人暂歇,王峻刻意提高声调道:“这王宫挺好,正适合作为咱们的指挥中枢。” 谢玄陵循声望来,笑道:“喜欢么?” “喜欢,比我家宅子大多了…”王峻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但马上,他又打了个激灵,谢都督何等人物,问题之中定然藏着深意。 喜欢么? 三个字,是不是意味着兵分三路?一路驻守开城,一路奔赴原州,一路驰援熊津? 他刚刚说了喜欢,岂不是就得留守? 不要啊! 王峻性子粗糙,一般懒得揣测上官心思,可跟李从珂彻夜长谈后,觉得自己还是得多动动脑子。 单靠武力的将领,在苍梧是越来越不吃香了,难办! 王峻晃了晃脑袋,甩出杂七杂八的想法,哀嚎道:“谢都督!末将愿为先锋,去雄津或者原州都行,求您千万别让我留在开城!” 其余人俱是一惊,什么时候王大头思绪如此活泛了?谢都督啥都没说吧? 反应快的,立即提出了自己的异议,无一例外,皆是不想留守。 谢玄陵无奈轻哼,“你们当我手下可动用的士卒很多么?” 众将不解,看向王峻的眼神变了又变,嘁,王大头果然还是王大头。 谢玄陵笑容狡黠,“熊津城,我不打算救,百济能活下来,算他们本事大;至于原州,诸位没发现吕巩和淮南道陈明已经离营多日了吗?” 第112章 半岛风云(二) 半岛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原州城头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卒脸上,生疼。 但更让他们胆寒的,还是城下如潮水般铺开的倭军。 四万虎狼之师,甲胄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沉寂无声,唯有一面绣着“千早金毘罗”和“九曜巴”的帅旗在风中烈烈狂舞。 立花宗茂立马于阵前,披一身暗沉铁甲,静若礁石。 这位被倭国上下尊为“西国无双”,传言有雷神庇佑的男子,正眯眼打量着前方算不上雄伟的城池,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高句丽…”立花宗茂喃喃自语道:“只配躲在乌龟壳中!” 一旁副将微微躬身,陪着笑脸:“将军神威,此等土鸡瓦狗之城,一鼓可破!” 立花宗茂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攻城?在他看来,跟抬腿碾碎一窝蚂蚁没甚区别。 他真正的目标,还是在徙太山脉之后的苍梧。 柔然太耽误事了,沈氏兄弟,萧钺,独孤照等中原名将,就该死在他手里才对! 正好将“西国无双”中的“西国”二字,换成“天下”! 于此同时,一支约五千人的苍梧轻骑,仿佛一柄出了鞘的窄剑,悄无声息地刺向原州方向。 队伍里,过半是来自江南西道的儿郎。 江南好,旧曾谙?那是文人笔下的江南。他们的江南,是听着“江左谢郎”的故事长大的,是父辈们酒醉后拍着桌子的意难平! 万幸…万幸谢都督还活着!万幸朝廷大度! 如今谢玄陵复出,远赴半岛,他们这些身上流着旧吴国血的年轻人,便自发投军追随。 不为朝廷封赏,只为跟在那位青衫都督马后,重现江左十四州的锋芒! 领军的淮南道行军总管陈明,是个谨慎性子,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跟右侧男子道:“老吕,高句丽可没有下发放行文书,咱们就这么闯入,万一…” 吕巩,曾经的横江军副将,数次跟着谢玄陵上刀山,下火海,闻言嗤笑一声,“怕什么?” 陈明犹豫道:“毕竟在别人的地界上,高句丽虽是苍梧臣属,但面子多多少少还是要给一点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我担心谢都督不好交代。” 吕巩想了想,打算宽慰一下新搭档,省得对方提心吊胆,影响士气。 “谢都督做事,从不看别人脸色。” 他拿马鞭轻轻敲着鞍子,眼神里淌着光,“而且,陛下给谢都督的任命中,明确写了‘临机决断,放手去干,责任在吾’的批语!” “别说绕过开城,深入高句丽腹地,即便谢都督把高元昊那窝囊废的头拧下来当夜壶,京城里也不会多放一个屁!” 陈明听得眼皮直跳,“不能…吧?” 吕巩眨了眨左眼,“做不做另说,但权利确实有。” 他左右观察了一番,压低声音道:“老陈,把格局打开。你以为朝廷就只满足于赶走倭寇?呵!这回,咱是要把半岛跟中原上千年积攒的恩怨,一口气全他妈了结喽!” “新罗围杀百济,没有人背后撑腰,他有那个胆子?” “最早跟倭国眉来眼去的人,可一直住在熊津城!” 陈明又重复了一句之前说的话,“不能…吧?” “啧!”吕巩瞪了对方一眼,“咋还不信呢?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咱俩看不清,情有可原,但得相信大都督!” 陈明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不像陛下的风格…任命中…” 吕巩伸出食指,凌空勾勒出一个画押。 陈明长舒一口气,这就解释得通了,原来是殿下的意思,那还怂个卵! 他心情大好,肩头一松,语重心长道:“老吕,背后瞎嚼舌根子,不好, 万一让谢都督知晓,一顿军法杖刑逃不了,都是兄弟,我不忍心呐。” 吕巩没好气道:“你知道咱俩要去干啥不?” 陈明握紧缰绳,郑重道:“迎战倭国先锋!” 吕巩翻了个白眼,“就你方才那状态,不等冲锋,先输一半,将怂怂一窝!我若不跟你说明原委,战败的责任谁来背?” 陈明晃了晃食指,“不对不对,你只需表明是殿下的意思便可,那些什么熊津城跟倭国眉来眼去,新罗进攻百济,背后推手在京城的‘猜测’,完全不必跟我聊嘛。” 吕巩愤愤道:“听都听了,你还想跑不成?” 陈明一夹马腹,领先对方半个身位,哀叹道:“误交损友,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突然,前方斥候马蹄声急至! “报!十里开外,发现倭国前锋主力,旗号立花宗茂,兵力不下四万,正与原州守军对峙!” 五千战四万! 虽早已知晓双方人数的差距,但每每提及,还是会让陈明心脏一沉! 吕巩舔了舔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爆射出饿狼见血般的兴奋光芒,“立花宗茂?倭国的‘小雷神’?哈哈哈!来得正好!老子早就想会会这号人物了!” 狭路相逢! 谢都督要速胜,第一仗必须打的漂亮! 陈明浑身气势一变,重逾泰山,抬手道:“全军止步!结阵!” 五千苍梧甲士,闻令而动,如臂使指,迅速在官道及两侧坡地展开锋矢阵型。 那些来自江南西道的子弟兵,眼神澄澈而坚定,默默检查着弓弩刀枪! 果然,察觉到苍梧抵近的立花宗茂,即刻放弃了进攻原州城的计划,选择绕路跟陈明的淮南府兵一决雌雄。 他要借此掂量掂量中原最次军伍的实力。 至于原州城内的守军,若敢开门援助,立花宗茂不介意一同收拾。 两个时辰后,双方已能清晰看到对手军阵的模样。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冰冷的视线在空气中相互碰撞,相互绞杀! 立花宗茂望着那支胆敢拦路的孤军,感受着那股冲霄而起的锐气,略显惊讶的挑了挑眉,“哦?中原人?倒是比高句丽的软骨头硬气点…可惜,数量太少!” 他轻轻挥动令旗,如同抚琴。 “前阵,推进!” 苍梧军阵中,吕巩咧开一口白牙,映照着雪亮的刀锋,“儿郎们!让这些倭寇杂碎们尝尝咱们苍梧的刀!”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撕裂寒风,竟将四万倭军的肃杀之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原野之上,剑拔弩张。 山雨,欲来。 第113章 半岛风云(三) 苍梧淮南道府兵组成的锋矢阵,并未前冲,反而是倭国大军,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木屐踏地的闷响,汇集成令人心悸的轰鸣! 数千足轻高举着简陋的长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奋勇向前。 “弓弩!”吕巩嘶声怒吼。 苍梧军阵中,令旗挥动! 嗡! 一片黑云拔地而起,升至最高后又迅速下落,这是苍梧制式强弓射出的致命箭雨!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瞬间跨越了百步距离,狠狠扎入倭军冲锋的浪潮之中。 噗噗噗噗! 锐利的箭头轻易撕裂了竹甲胴丸的防护,刹那间,鲜血四溅。 惨叫声顿时压过了冲锋的咆哮! 第一排倭寇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倭国并非没有铁甲,只是由于资源与匠户有限,低级的足轻还不够资格穿戴罢了。 反观苍梧这边,每个人都身着整齐的札甲,虽不是最高阶的山文甲,但倭军粗劣的兵器劈砍在上面时,大多只能留下浅白的划痕。 谢玄陵不是狂悖之人,他敢说速战速决,自然有他的道理。 可是,倭寇太多了!前面的刚刚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喊着听不懂的话语,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四万人的洪流,仿佛无穷无尽! “锋矢!前进!”吕巩一刀劈飞一名高高跃起的足轻,热辣辣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就是这种感觉! 吕巩狞笑一声,提刀再战! 整座锋矢阵像是一头复苏的巨兽,开始缓缓向前“钻”去! 前排刀盾手死死顶住,后排长枪如林,顺着缝隙不断突刺! 每一次胳膊的挥动,都能带起一蓬鲜红色液体。 立花宗茂握着令旗的右手微微颤抖着,苍梧军纪严明,配合默契的情报,他早就有所耳闻。 但立花宗茂没想到,面对如此大的兵力差距,中原人不仅不后撤,居然还敢往前推进! 一群疯子! “混蛋!”一位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倭国武士,一边谩骂,一边挥舞野太刀。 刀风呼啸,竟将一名苍梧刀盾手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内脏泼洒一地! “呵,我来!”随着一声清叱炸响,一道矫健的身影从苍梧阵中掠出。 男子手上长剑似毒蛇吐信,直刺那武士咽喉。 进入半岛的中原武者数量不多,大部分都是二品以下,主要还是因为跟柔然相比,倭国江湖的底子更差些。 铛! 火星四射! 倭国武士反应不慢,野太刀回旋护住己身,隔开长剑。 二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气劲迸发,寻常士卒根本无法靠近。 另一边,几名身着黑衣,身形鬼魅的倭国忍者,悄无声息地潜入苍梧军阵侧翼,手中忍镰和手里剑刁钻地袭向负责指挥调度的校尉们。 “保护将军!” 数名练过硬气功的悍卒顶了上去,用身体硬接暗器,然后与忍者缠斗在一起,几个呼吸便能分出胜负,有输有赢。 苍梧军凭借精良的甲胄和弩箭,以及严整的阵型,初期取得了巨大优势,倭寇的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阵前。 可随着时间推移,兵力上的绝对劣势慢慢显现。 苍梧士卒再勇猛,甲胄再坚固,也架不住对方源源不断的围攻! 体力飞速消耗,阵型开始出现松动,伤亡逐渐增加。 一名年轻的江南子弟,刚刚用长枪捅穿一位对手的胸膛,还来不及喘息,侧面一把肋差就刺向了他的腹部。 即使扎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动作一滞。 随即另一把袭来的打刀,精准无误地劈中了这位江南年轻人的脖颈。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被鲜血堵住了喉咙,无法出声。 远处那片尚未散去的薄雾,好像故乡的烟雨,算了,下辈子再看吧。 一个又一个同伴的死亡,并没有让苍梧军阵溃散,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血性。 “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怒吼声、咆哮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立花宗茂眉头紧锁,四成!整整战死了四成!中原人还能有如此顽强的斗志? 这支孤军所具备的韧性,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战役,屈指可数,再打下去,先崩溃的或许是倭军! 难道是十六卫精锐伪装成的府兵,那柔然在干嘛?草原上的狼呢? “废物!”立花宗茂低骂一声,失去了耐心,视线锁定在了左冲右突,异常醒目的吕巩身上,“取我弓来!” 有亲卫立刻奉上一张巨大的和弓。 立花宗茂深吸一口气,猿臂轻舒,弦似满月,一支特定的破甲箭跟随着吕巩的身形,不断晃动。 就在他手指即将松开的刹那… “倭奴,安敢放肆!”一青衫剑客凌虚踏空,速度快得只能瞧见道道残影! 人未至,剑先到! 来人正是拂柳山庄庄主,叶文涛。 立花宗茂瞳孔骤缩,再也顾不得射杀吕巩,猛地调转弓弦,对准了那道青色身影! 咻! 破甲箭离弦,箭身上甚至缠绕着肉眼可见的螺旋气劲! 叶文涛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又一道剑气直直斩向前方。 轰! 箭矢与剑光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吹得不少士卒东倒西歪! 立花宗茂弃弓换刀,与那突然杀出的青衣高手斗的难解难分! 剑气纵横,刀光如匹。 二人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条条沟壑,双方士卒很有默契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立花宗茂的刀法刚猛暴烈,每一招均裹挟着风雷之势,力求命中便是重伤。 而叶文涛家传的拂柳剑,深得“柔,韧,巧,听”四字真意,专克蛮力! “中原武者,只会闪躲吗?”立花宗茂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尤其是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军阵竟被那支苍梧孤军反推,更是怒火中烧。 “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呢?”叶文涛剑势再变,“接我一招孤柳问天试试!” 就是现在! 一直隐在阵中,冷静观察战局的陈明,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弩阵!目标,立花宗茂!三叠射!” 第114章 半岛风云(四) 准备多时的百名苍梧弩手,立刻从锋矢阵的侧翼突出。 他们无视了周围零星的攻击,眼中只有那个穿着大将铠甲的立花宗茂。 “风!” 第一排弩手踩下踏板,数十支手臂粗的弩箭,如同蜂群般,激射向前。 想要伤到,或击杀一品大宗师,非得这种经过钦天监改造的神机弩不可! 立花宗茂正在疲于应对叶文涛全力一剑,却猛然间感到一股致命的威胁从侧后方袭来! 他怒吼一声,体内气机狂涌,硬生生逼退对手,同时收刀入鞘,双膝微曲。 此为倭国常用的拔刀术架势! 一道刺目寒光似银河倒挂九天! 立花宗茂手腕翻飞,将大部分弩箭挑飞,但仍有数支突破了刀罡的阻拦! 噗! 一支弩箭直接贯穿了立花宗茂的左臂,他整个人被带着倒飞出去数丈。 立花宗茂急忙用右手抓住箭杆,即便如此,箭杆还是深入了几寸。 江湖中有个共识,若雷躯境大宗师与一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卒对上,前者大概率会输,如果后者有神机弩加持,人数还能再减两百。 当然,这是建立在双方皆死战不退的前提下。 剧痛让立花宗茂眉毛拧成麻花,“狡诈的中原人!” “再射!”陈明的声音冰冷如铁! 第二排弩箭几乎没有间隔地接踵而至! 这一次,立花宗茂受伤势拖累,动作远不如之前迅捷。 噗噗噗! “呃啊!”立花宗茂虽避开了要害,但依旧身中数箭。 叶文涛哪里舍得放过如此良机,“孤柳问天”后,再接“青渊回响”! 立花宗茂目眦欲裂,勉强举刀御敌。 “三射!”陈明亦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剑光携手箭光,一往无前! “家主!”立花家众多家臣一拥而上,试图用身体为立花宗茂赢得一线生机。 冬季的血花,尚未绽放便已凋零! “不!”立花宗茂破声暴喝,但却无法挣脱弩箭的束缚。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中的光彩迅速消散。 作为岁奉十三万担的大名,立花宗茂在倭国可称一方雄主,但家臣不是普通足轻,死伤任何一个他都要心疼好久!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无论是苍梧,还是倭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不知所措。 “儿郎们,倭寇败局已定!随我杀!”吕巩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满是缺口的横刀,发出震天怒吼! “万胜!万胜!” 所有残存的苍梧士卒都热血,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陷入混乱的倭军,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一位运气好的老家臣,艰难地拔出立花宗茂身上的弩箭,眼眶含泪道:“家主,你先撤退!我们来拦下敌军!” 立花宗茂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嘴唇颤抖着摇了摇头,“我…我要攻回去!” 老家臣唤来一匹马,将无力反抗的立花宗茂扔了上去,随即重重一拍。 骏马扬起四蹄,朝着南方飞奔而去。 做完一切,老家臣挡在那位青衫剑客身前,“想杀家主,先杀我!” 叶文涛刚刚处理完一批试图缠住他的倭国武者,甩净剑身上的血渍道:“早跟你们讲了,听不懂!” 青色剑气一闪而逝,老家臣人头应声而落! 兵败如山倒! 夕阳挂在山间,最后一丝余晖映照着这片修罗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破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飘动。 五千苍梧孤军,硬撼四万倭国精锐,斩将十数员,歼敌过万! 原州城北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道使纵马前冲,用标准的中原官话道:“倭寇何在?” 陈明冷笑一声。 小胡子道使绕着战场跑了一大圈,狂笑道:“在高句丽与苍梧联军面前,倭国不堪一击!” 吕巩身子微微后仰,随即又猛地弯成虾形,横刀脱手,擦着对方头皮飞过。 他懊恼道:“累了一天,准头差了点。” 小胡子道使被吓得魂飞天外,强行压下心中恐惧,谄媚笑道:“天朝将军,勇猛无双,自然当居首功,下官必会禀明我王,为两位请功讨赏。” 陈明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也够资格封赏我等?” 过了景明十五年,有没有高句丽还两说呢! 吕巩一瘸一拐地走到好友身旁,“怕不是倭国奸细,先抓起来审问审问如何?” 小胡子道使如丧考妣,正欲开口求饶,却被陈明粗暴打断,“来人,带走!” … 尚州,倭军大营,帅帐。 苏我狭明跪坐在主位上,腰间悬着一长一短两柄太刀,刀鞘古朴,隐隐散发着血煞之气。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矮案,节奏平稳,显露出内心的从容与胜券在握。 “父亲大人!”下首的苏我武雄开口道:“苍梧此番,只派了区区四万府兵驰援半岛,简直是天赐良机!” 苏我狭明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不错。四万人,在这半岛之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高元昊,虽是个首鼠两端的废物,但他不傻,他知道该如何选择。投降倭国,是他唯一的生路。” 苏我狭明端起清酒,浅酌一口,继续道:“拿下半岛指日可待,之后咱们便能以此为跳板,与柔然铁骑南北呼应,夹击中原!” “苍梧再强,也难挡两路大军!” 他的笑容愈发浓烈,“一旦中原易主,苏我氏的威望,将超越历代先辈!圣德皇子?哼,就算他血脉尊贵,在泼天的功劳面前,也得夹紧尾巴!” 苏我雄武面色潮红,即兴奋,又扭曲道:“父亲大人所言极是!届时…我定要亲手摘下沈舟的头颅,用来祭奠虎浅的在天之灵!” 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弟弟不过是调戏了一位中原女子,甚至都没得手,就落了个自裁谢罪的下场! 介错人,正是苏我武雄自己! 苏我狭明看了儿子一眼,对他那份几乎失控的恨意不置可否,“随你喜欢。” 帐内的气氛,因这对父子对未来的勾画而显得热烈且笃定,仿佛整座中原的锦绣河山,已成了苏我氏案板上的鱼肉,只待他们举刀分割。 突然! “报!” 帐外传来一声急促呼喊,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如白纸道:“大将军!立花将军他…” 苏我狭明斜视道:“原州攻下了?那咱们也该换个地方了。” 传令兵颤声道:“立花将军…溃败!前锋军折损超三成!” 第115章 对策 传令兵匍匐在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气息,生怕惹苏我两父子不快。 苏我武雄曾跟随海津皇子去过京城,对苍梧有个大概的了解。 他换了个更加豪迈的坐姿,用手托着下巴道:“兵力相近,立花君折损三成,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苍梧领军之人是谁?” 苏我武雄不觉得仅凭高句丽,就可以击败“西国无双”,唯一的解释是,立花宗茂遇见了中原主力。 苏我狭明沉默不语,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传令兵十根手指紧紧扣住地面,咬着牙道:“回禀武雄大人,中原的五千甲士,由淮南道行军总管陈明率领。” “淮南…陈明…”苏我武雄重复了一遍,脑海中闪过数十张脸孔,可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哪来的无名之辈? 但很快,苏我武雄的神色骤然变得阴沉,他发现自己搞错了重点! “四万…对五千…溃败?”苏我武雄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确定?” 传令兵往后方挪了几寸,恐惧道:“是…是的。” 苏我武雄站起身,上前一步,眸子中布满血丝,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苏我狭明依旧未曾开口,但泛白的指节和缩成针尖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八倍于敌之人数,还能输?还能折损三成? “不可能!绝不可能!”苏我武雄转身面向父亲,语速飞快地分析道:“立花家的‘雷千鸟’军团,是九州最精锐的部队,就算苍梧军甲胄再精良,弩箭再犀利,五千人,正面也击溃不了四万人!” 传令兵犹豫再三,补充道:“为了保护立花将军,立花家的家臣,十不存一…” “闭嘴!”苏我武雄怒目而视。 他在帅帐内来回踱步,试图为这场匪夷所思的失败,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莫非…是苍梧隐藏了兵力?对!”苏我武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中原人诡计多端,他们定然提前派了大批士卒埋伏在原州城附近,那五千人只是诱饵!” 苏我狭明挥手屏退传令兵,沉声道:“我们在开城的探子,并未发现大规模军队调动的迹象…” 他否定了儿子最直接的猜测,但眉头锁得更紧。 “那…那就是高句丽!是高元昊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苏我武雄转换想法道:“他明面上敷衍我们,暗地里则出兵帮助苍梧!两面夹击,才让立花宗茂中了埋伏!” 苏我狭明鼻音轻哼,“高元昊…胆量不够!他若真有雄心壮志,新罗百济,焉能留存至今?” 苏我武雄愈发烦躁,他喘着粗气,提出了一个荒谬绝伦,连自己都不信的说辞,“难不成…那五千苍梧军,每一位皆是武道高手?” “或许…是我们小看了沈凛的决心。”苏我狭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恢复冷静道:“这五千人…不!这四万人,恐怕实际战力不输十六卫,甚至大概率就是十六卫!” “我们被阿那瑰的百万铁骑误导了,觉着苍梧为了打赢柔然,会动用全部底蕴,却没料到,中原…一开始就把周边所有的国家都视为了对手!” “沈凛…沈承煜…沈承烁…沈舟!好大的气魄啊!真以为中原已经强到能为所欲为了吗?” 这个解释,除了对于四万人身份的猜测,其他部分已经接近了真相。 苍梧常备军力,莫约七十五万左右,但不意味着苍梧只能调动七十五万的士卒。 中原百姓,何止万万! 一纸调令,聚集百万之众轻而易举! 沈凛起初并未将半岛和倭国列入征讨名单,原因很简单,“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横亡。” 得给孙儿留下几个对手,才能防止沈舟懒症发作,反正臭小子一直看他们不顺眼。 一个心系百姓的新皇,为了覆灭半岛和倭国,一定会绞尽脑汁,发展中原,然后争取用最小的代价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但钦天监气运池内长出第三株紫金莲后,沈凛便改了计划。 从古至今,尚未有一名君主,能在母亲的腹中时,就可以如此“枝繁叶茂”! 万一臭小子退位退得快呢?屁!肯定退得快! 所以,沈凛必须帮沈治打下足够让他施展才华的领土!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苍梧! 若半岛和倭国在中原北征期间,安分守己,那便等攻下草原后,由沈舟牵头,率军东进,同时借此促进柔然和苍梧的民族融合;但若半岛和倭国蠢蠢欲动,那便一起收拾!多几座坟冢而已,半点不麻烦! 苏我狭明走到地图前,“立花宗茂虽败,却也让我们明白了一些事情。” “苍梧精锐…实力远超我等预估,外加甲胄、兵刃、弩箭、阵法上的差距…” 苏我狭明话锋一转道:“但他们的弱点, 一样明显!” 苏我武雄凑近两步,平复好心情,“父亲大人的意思是…避实击虚?” 苏我狭明用食指点了点开城,随即又划向西侧漫长的海岸线,“四万苍梧军,分身乏术,防卫难免有疏漏!” 苏我武雄立刻理解了父亲的意思,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我军渡海而来,战船众多!只要借海路绕后,便能夹击中原的四万士卒,逼得他们首尾不得相顾!”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苍梧阵脚大乱的场景! 苏我狭明握紧腰间刀柄,思考着还有什么纰漏。 苏我武雄下跪请命道:“父亲大人,我想去!” 圣德皇子之所以敢联合各地大名,一步步削弱苏我氏的影响力,主要就是因为苏我狭明年岁已高,而苏我武雄还撑不起这般庞大的家族。 苏我狭明微微颔首,“嗯…由你率领物部,石川,佐伯三部,共六万人,连夜出发!记住,要快!要隐秘!” 苏我武雄躬身行礼,“父亲大人放心,我定要让那些该死的苍梧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 与此同时,一位青衫男子乘小舟,沿着临津江离开了开城。 男子身后背着一杆长枪,月色将他本就修长的身影浸染得愈发清冷。 第116章 苍梧水师 月黑风高,浪拍礁石。 半岛西岸某处隐秘的海湾,巨大的黑影像是趴在水面上的洪荒巨兽,正悄然破开墨色的波涛,缓缓靠近。 那是一艘船,一艘足以让任何见过它的人为之失语的大舰。 舰身极高。 船体两侧,各置五根巨大的拍杆,形若獠牙,其上铁棘倒扣,森然欲搏人。 这便是苍梧倾力打造的战争利器,名曰‘楼船’,而私下里,更多人喜欢将它唤作“五牙”。 夜色中,五牙大舰沉默地停靠在岸边,投下的阴影仿佛能将整片海湾都吞噬殆尽。 苍梧,起于西北,本是旱地蛟龙,一路东征,灭国十数,直至饮马大江,直面浩瀚东洋,才真正意识到水战之重。 昔年仓促扎就的木筏,早已换成了如今这巍峨如山的楼船舰队。 没有吴越之地世代积累的舟楫之利,苍梧的水师,是硬生生用无数钱粮,无数匠人心血,以及无数将士的尸骨,在短短十数年间堆砌出来的。 渡江平叛,慑服沿海宵小,这支年轻的水师,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那支横扫六合的陆上雄师的铁血。 今夜,这条旗舰,迎来了它的主人。 一道消瘦身影,沿着临时搭起的跳板,踏上了五牙大舰宽阔如广场的甲板。 来人自然是谢玄陵,依旧是一身看似单薄的青衫,外罩鹤氅,与这肃杀军港格格不入。 他身后背着一柄用寻常灰布包裹的长条物事,形制狭长,虽未露真容,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又暗藏锋锐的气息透出,仿佛隐而不发的九天之雷。 水战,不同于陆战。 陆战讲究阵型变换,骑兵冲杀,步卒推进,看得见,摸得着。 而水战,更多是看天时,辨风向,测水流。战舰便是移动的堡垒,弓弩、拍杆、钩拒、火攻,全是手段。 接舷跳帮,血染甲板,那是最后一步的惨烈。 至于海战,则比江河之战更加莫测,风浪、暗礁、潮汐,皆是敌人。 在茫茫大海上,一旦舰船倾覆,除非是一品大宗师,能靠着破木板垫脚,否则难逃葬身鱼腹的下场。 陆地战场,谢玄陵不是很忧虑,王峻刚猛,陈明谨慎,李从珂大局观强,三人性格正好互补,再加上吕巩策应,只需按照既定策略推进,问题不大。 苍梧毕竟不是旧吴国,可用的将才众多。 所以谢玄陵才决定把自己放在最不稳定的水师当中。 倭国世代蜗居岛上,靠海吃海,苏我狭明又是个能压制诸多大名的野心家…谢玄陵不信对方想不到最简单,亦最有效的水师绕后之策。 巧了,他也希望彻底截断倭国的后路! 谢玄陵受沈凛之托,“照看”半岛,若他后面赶去柔然,倭国却趁机卷土重来,他岂不是还得折返回来? 谁有那闲工夫? 偷袭讲究动若雷霆,要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杀敌人个出其不意。 倭国用于运兵的快船,莫约有一千五百余条,能承载大概六至八万士卒… 好在苍梧的五牙大舰也不少,足足两百七十艘,优势在我! 谢玄陵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一名身着苍梧水师将领服饰,面容被海风侵蚀得黝黑粗糙的中年汉子急忙迎上。 他乃东海横野将军,并非京城十六卫的嫡系,还属府兵之列。 “末将孟威,参见都督!”汉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他目光扫过身前的青衫男子,带着不着痕迹的审视。 朝廷突然传旨,说设立了个大都督的职位,却未明言是谁。 这弄得孟威心里七上八下的,水师建立不易,万一派来个地上勇猛,水里糟烂的外行,他跟手下的弟兄可怎么办? 而且苍梧的军令,严苛到旧十二国根本不敢照抄的地步,将领无论下达多么难以理解的命令,就算是错的,士卒们也得拼命完成! 追责,那得等到事后。 但正因如此,才让苍梧从未发生过令出多门,延误战机的事情。 谢玄陵点了点头,算作还礼。 他并未多言,随手解下背上那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物事,递给了对方,轻声道:“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 孟威下意识地接过,入手一沉! 他臂力不凡,竟也微微晃了一下方能稳住。 这重量… 就在孟威疑惑之际,灰布由于颠簸,滑落了一角,露出了一截枪身。 整体呈现一种暗沉如水的幽蓝色,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彻骨。 更引人注目的是,靠近枪纂的位置,刻着两个古朴苍劲的小篆。 崩云。 孟威的呼吸骤然急促,浑身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崩云枪?! 此枪…此枪为何会在都督手中?! 他机械般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青衫男子那张儒雅的脸庞,心绪翻涌! 十多年前,笠泽湖上,有位身着白衣的吴国大都督,于万军之中,枪出如龙,其势可崩碎云霄! 那一战,杀得苍梧水师人人胆寒,也让他这个当时还只是名小校尉的孟威,见识到了什么叫,人怒即水怒! 谢玄陵!祖传枪法《大河桩》! “都督…是您…真的是您?”孟威的声音变得嘶哑,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双虎目之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相较于陆战士卒,水师对这位充满了传奇意味的男子,更为敬仰! 齐国和南越,曾开出过天价,想请谢玄陵改换门庭,后梁甚至许下了半国领土作为其封地,可惜都没能打动对方。 谢玄陵看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孟威,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孟将军,许久不见了。笠泽湖一别,没想到能在这海上重逢。” 他认出了对方,是那个在乱军中死战不退,刀斧临近还想着救人的苍梧小校尉。 孟威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郑重道:“末将孟威!参见都督!愿为都督效死!” 谢玄陵弯腰将他扶起,“话不能乱说,万一传到京城,我该如何解释?” 孟威尴尬地挠了挠头,“您不是朝廷亲封的大都督么?” “起来吧。故人相逢是喜事,但眼下,有正事要办。”谢玄陵笑了笑,“倭寇想来偷家,也得问问我们这些看家的人,答不答应。” 第117章 坐等还礼 某个并不特殊的清晨,当二百七十余艘五牙大舰,如移动的连绵山峦,缓缓驶出薄雾,现身在海平面上时,南方那群密密麻麻的倭国船队,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双方,不期而遇。 苍梧舰队,沉默如山。五牙大舰像是深海巨鲸裸露在外的脊背,巍峨的船楼俯瞰着海面,层叠的甲板上,弩炮狰狞,拍杆林立。 黑色为底的赤红战旗,在咸腥的海风中翻卷不定,猎猎作响。 士卒们披甲而立,目光淡然地注视着远方那喧嚣的“蝗群”,除了必要的岗位,无人喧哗。 他们中的多数,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海战,手心或许有汗,但眼神依旧坚定。 苍梧军伍,有着很明确的鄙视链,十六卫驻扎于京城周边,地位最超然,然后是常年跟草原针锋相对的边军,紧接着是各地的府兵,而落在末尾的,则是水师。 常有陆战士卒笑言,如果将打造楼船所花费的银子,用在他们身上,就算柔然再多百万大军,也一样不足为惧。 苍梧三座销金窟,右卫玄甲,武卫重装步卒,五牙大舰。 舰队中央,青衫男子负手迎风,鬓角飞扬。 倭国那边的一千五百余条关船和小早船,在庞大的五牙大舰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船上的倭国水师,穿着杂色的胴丸具足,抖动着手中兵刃,发出各种怪异的嚎叫与呐喊,试图以声势压制对方。 他们的眼神中,有对战争的狂热,有对杀戮的渴望,但更深处,却淌过一丝贪婪。 “苍梧的…五牙么…”一条关船上,有倭国士卒仰起头,看着遮天蔽日的阴影,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他身旁的同伴,心头也涌上一股酸意醋味,“要是…要是我们能拥有…” 苏我武雄站在自己旗舰的最前方,目光炽热地望着那片压来的“海上城郭”,眼角肌肉微微抽动。 他私下里仔细研究过苍梧的舰船,可亲眼所见,仍会被震撼。 中原,果然富饶! 苏我武雄压下复杂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厚的战意! “船大又如何?转向笨重!儿郎们!发挥我们的优势,贴上去!跳帮接舷!让这些苍梧猪猡见识一下倭国武士的英勇!” 这是他与中原的首战,只能胜,不能败! 苏我氏好不容易得来的“大连”之位,决不可被圣德皇子收回去! 倭船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开始加速,并凭借着轻快灵巧,从四面八方,朝着苍梧舰队包抄而来。 海面上,杀气四溢。 “射!” 随着苍梧各个舰队指挥官一声令下,五牙大舰上层甲板的弩炮,骤然咆哮出声! 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的特制箭矢,仿佛化作了一颗颗天外陨石,疯狂地砸向倭船密集的区域。 轰!咔嚓! 木屑纷飞,一艘冲在最前面的倭国小早船,直接被一支巨型弩箭贯穿了船底,海水不停涌入,倾覆不过刹那间。 旁边的关船也被波及,船体裂开了一条口子,倭国士卒纷纷滑落,尚未来得及惨叫,便让浪花淹没。 “拍杆!左舷!放!” 当有悍不畏死的倭船突进到五牙舰侧翼,希望钩住船舷跳帮时,野兽獠牙般的拍杆便会带着万钧之力,轰然下落! 砰! 两艘关船不慎被击中,木质结构当场解体,随船倭军非死即伤,周围海水瞬间染红,漂浮起一大片残骸。 苍梧舰队如同一个布满尖刺的钢铁堡垒,毫无感情地收割着对手的生命。 海面上,火光乍现,浓烟滚滚! 苏我武雄十指握拳,心中在狂吼:近一些!再近一些!只要能登上楼船,胜利的天平就将往他们这边倾斜! 五牙大舰仗着体型,横冲直撞,完全不顾前方是否有阻拦。 什么玩意儿?我以为小石子呢! 跟我的拍杆说去吧! 然而,倭船实在太多了!它们宛若附骨之疽,不顾伤亡,趁着拍杆抬起的间隙,拼命贴近! 终于,有几条钩锁被甩上了苍梧的船舷。 就是现在! 苏我武雄大手一挥,无视了物部智云怨毒的眼神,暴喝道:“进攻!” 物部氏本是苏我氏之前的大连,可惜被圣德皇子与苏我狭明联手打压,权势渐弱。 刚刚冲锋的士卒,大半出自物部氏,这让物部智云如何能不气? “板载!板载!” 惨烈的嚎叫声中,无数倭军沿着绳索和钩拒,义无反顾地朝着五牙大舰攀爬而上。 “刀盾手前列!长枪手次之!弓弩手自由射击!” 传令兵有条不紊地传递着孟威的命令。 不过数盏茶的时光,五牙大舰宽阔的甲板就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苍梧士卒结阵迎敌,刀光才落,枪影又生! 一名精悍的倭国武士,高举着太刀,寻见了一位中原刀盾手后撤的空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铛! 一声带着回音的颤鸣,席卷四方! 预想中刀入血肉,盾牌破裂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势大力沉的一击,竟然只在苍梧士卒札甲的胸叶上,留下了一道深约半指的白痕。 巨大的反震力却让倭国武士虎口发麻,太刀险些脱手。 他愣住了,傻傻地看了看反卷的刃口,又看了看对方甲胄上的浅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苍梧刀盾手也迷茫地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抹错愕。 倭军…好歹算是一国的正规武装,咋跟海匪没啥区别?就这还敢觊觎苍梧?失心疯了吧? “饿着肚子来的?” 倭国武士没听懂,可不耽误他再劈一刀! 刀盾手懒得跟对方纠缠,选择用另外一道浅痕,换他一条狗命! 苍梧水师越打底气越足,在保持阵型不乱的情况下,出刀更为果决! 此时,一道青衫身影,已站在了旗舰舰首的最高处! 谢玄陵手持崩云,任由海风吹动着他的衣袂。 世间一品大宗师,多喜用刀或剑,他不同,长枪才更适合战场! 谢玄陵望着下方的战场,无波无澜。 他慢慢抬起手,往前轻轻一递。 动作舒展,如仙人指路。 嗡! 一道凝练至极的幽蓝色光芒,从“崩云”枪尖爆发! 枪芒并不刺目,却让人感觉面对着一只沉睡了万载,忽然睁眼的孽龙! 下一刻! 轰隆! 以枪芒入水点为中心,一道宽约百丈的环形水浪冲天而起,并向四方急速扩散! 水波所过之处,船碎人亡! 仅仅一枪!主舰前方为之一清! 无数道目光,骇然、敬畏、狂热地投向舰首那道持枪而立的青衫身影。 谢玄陵缓缓收枪,嘴角微微勾起,似在说,“礼已至,坐等还!” 第118章 吹捧和托梦 伊吾都督部。 沈舟立于军营内的一块空地上,沉默不语。 他周身气息晦暗不明,时而如流云缥缈,变幻不定;时而又深邃寂灭,似宇宙初开。 有件事情,沈舟想的过于简单了,数千年来,那些前辈先贤,之所以未曾琢磨出从云变迈入太一归墟的“捷径”,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一品四境的划分,自有其道理所在。 雷躯修身,云变修术,空明修心,三者循序渐进,仿佛筑造高楼,一层夯实,再垒第二层。 雷躯身打熬体魄;炁化形锤炼技巧;浩然境勘破万法。 似乎…空明境给武者带来的收益,不如前两者那么直接。 能看穿对手的招数,自然可以在对战中获得优势,抢占先机,但若看不穿,好像…也不是不能打。 管你如何怎样,我自白地掠青虹,以剑荡乾坤! 然,沈舟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空明境修心修出来的枷锁,锁住的并非是通往太一归墟的道路! 前辈先贤又不是一群傻子,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空明境映照出的天地,是为了让高品武者有一片能时时与万物交感的虚幻空间,方便他们尝试驾驭更为磅礴的力量,又不至于迷失自我。 沈舟历经雷劫,半个身子踏入太一归墟后,才真正理解此境的浩瀚无垠,稍不注意便会沉沦其中。 他虽很早就具备了空明境的心境,却未曾打磨到极致,这也导致他不敢贸然迈出最后一步。 不过沈舟没有沮丧,路肯定没错,只是自己走的太快,脚印略显虚浮罢了。 柔然的虎视眈眈,兀鲁思的丧心病狂,让他忘记了稳扎稳打。 弥补的办法不少,就比如融汇百家,以博达道。 天下武学,流派纷呈。 尤其是大宗门的绝技,往往藏着前辈们的诸多心得。 以玉攻玉,是比较奢侈,但沈舟有奢侈的本钱,只需嘴巴甜一点就行。 武库秘籍,终归不如实战来得直接。 他收敛气机,睁开双眼,抱拳道:“大师佛法无边,刚刚那招意境深远,晚辈佩服!” 江南观如寺的寂音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殿下的掌法才真的令贫僧大开眼界,怕是叶白衣本人都自愧不如。” 寂音,寂灭,双魂一体,前者慈悲,后者暴虐。 沈舟连连摆手,惭愧道:“大师折煞晚辈了,老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晚辈观大师修为,比三年前更加雄厚,已臻‘看山还是山’之境,返璞归真,充满了大智慧!” 江湖不止打打杀杀! 嗯…就算没打起来,夸两句也无妨。 谁能料到寂灭这个性格,完全不懂武学啊!看上去挺唬人的啊! 二人方才只是摆了几个架势,然后就开始了相互吹捧。 太孙邀请各路豪杰切磋的事情,早已传遍了南路大军,大部分实力不俗的武者,都很乐意上场。 殿下所学颇杂,能战上一战,对自身武道大有裨益。 但他们往往会跳过最后一个环节,一是想不出恭维说辞,二是觉得太恶心。 殿下那张嘴,厉害的! 今日,沈舟遇见了战斗稀烂,最后环节却完全不落下风的对手! “非也非也,殿下年纪轻轻,便已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寂音老和尚顿了顿,抚须道:“不对不对,是已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真谛。” 两人你来我往,互戴高帽,把对方吹得天花乱坠,好像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周围看客中,小宗师以下的武者,一个个苦着张脸,他们可不是为了这个来的,还打不打? 而大宗师们,则神色肃穆,将一字一句牢记心中。 以往别人的客套话,他们全当放屁,听了就忘。但如今发现,某些情况下,的确有大用处! 跟殿下关系搞好一点,也能腆着脸多问几个问题不是? 谁习武没有瓶颈?太孙亦然!可人家的瓶颈是太一归墟的瓶颈! 沈舟说的口干舌燥,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大师,喝杯茶再来?” 寂音老和尚双手再次合十,宝相庄严道:“殿下,武功招式,皆是外物。究其根本,在于一颗心。” “须知,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譬如老衲今日见殿下,心喜,则看殿下如谪仙临凡;若老衲心怒,则看殿下…呃,反正还是谪仙。此乃‘万法唯心造’!殿下若能参透,何愁大道不成?” 沈舟一晃神,肃穆道:“大师,您确定没唬我哈?” 老和尚面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答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乃老衲于梦中,受道…佛祖点化之言,千真万确!” 沈舟郑重还了一礼,“多谢大师点拨。” 一旁某个名叫了尘的小和尚,轻轻拉了拉老和尚的袖子,小声喊了句师父。 寂音摸了摸徒弟的脑袋瓜,笑道:“你也所有感悟?不错不错,等回去江南,说给你主持师伯听,让他开心开心,顺带多要两盘斋菜。” “每天啃萝卜,你师父我打嗝都是萝卜味。” 小和尚犹豫再三,以袖掩面,为难道:“师父,佛祖是不是这么跟您说的,‘心生,则种种声生;心灭,则种种声灭’;还有‘我心喜,则闻鼾声如仙乐,我心怒,它…还是鼾声,但我可以不生气’。” 寂灭身体僵住,好半天才开口道:“你我师徒竟被同一位佛祖托梦?” 了尘小和尚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师父,您睡觉什么德行,您自己清楚么?” 寂灭认真地想了想,严肃道:“不清楚!” 俩师徒聊得正欢,但其他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嘴角抽搐的太孙殿下,憋笑憋得极为难受。 苏郁晚倒是不在意这些,她见沈舟本场结束,于是掰响手指关节,上前一步道:“我来!” 沈舟跟女子熟悉,言行更加随意,“手下败将,呵,换你家长辈还差不多!之前教你的,学会了吗?” 苏郁晚撇嘴道:“别以为你赢了我七八次,便能小瞧漱玉剑庭,我师父…” 话音未落,她又觉得不太保险,遂转换说辞道:“我家宗主,一只手就可以把你打趴下!” 沈舟撸起袖子,嚣张道:“我好怕。” 第119章 武榜之争 武者营地向来比普通士卒那边热闹,一是因为朝廷对他们的限制比较宽松,二是武者操练时,气机澎湃,难免声势大些。 十六卫与边军无事的士卒,偶尔会极目远眺,偷学两招,技多不压身嘛。 可惜近日殿下出手较多,他们看不太真切。 苏郁晚一跺脚,凑到一尊如冰雕雪塑的身影旁,苦着脸道:“宗主,您再不出手,咱们漱玉剑庭的招牌,怕是要让那姓沈的拆去当柴火烧了!弟子无能,连输他八阵,哎…” 她一边说,一边偷瞧女子的反应。 洛清静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冰冷,似昆仑山巅的万载玄冰。 对于苏郁晚的怂恿,她恍若未闻,空濛的目光落在虚空,不知是在观星,还是在神游太虚。 然而,一群糙汉子唯恐天下不乱,嗷嗷起哄道:“洛宗主!露一手给咱们开开眼呗!” “就是!让太孙殿下也见识见识漱玉剑庭的风采!” 武榜第十一,哦…不对,掉到了十二的“追魂剑”柳无痕双手抱胸,拱火道:“柳某人晓得洛仙子不喜逞凶斗狠,但宗门的名声,还是要维护一下的。” 旁边的“玉面罗刹”薛娘子一眼看穿了男子的心思,嗤笑道:“小肚鸡肠,不就是输给洛宗主一次吗?怎地,想让殿下帮你找回场子?” 柳无痕大义凛然道:“没有的事!” 以往武榜只录中原高手的名字,他便被戏称为“守关人”,贬大于褒。 江湖中甚至流传着一句话,“若想登临武榜,必先揍柳剑仙一顿”。 可加上草原武者后,即便除去叶无尘与沈夕晖二人,柳无痕依旧跌出了前十之列。 虽没了调侃,但还不如之前。 十,十一,一名之差,天壤之别。现在好了,连十一名都没守住… 柳无痕想到此处,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改口道:“算了算了,实在没必要,洛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争名夺利反而落了下乘。” 若洛清赢了还好,万一输了…他岂不是得从武榜十二,变成武榜十三? 嗯…有可能是武榜十四!还有个太孙妃呢! 别打!千万别打! 苏郁晚嘟起嘴,泫然欲泣,“宗主,试试呗。” 洛清微微侧首,清冽的眸光如两泓寒泉,落在场地中央的沈舟身上。 她未有言语,却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出山以来,同辈当中,亦只有太孙和太孙妃值得她认真一战。 三人年纪,正好都相差一岁。 洛清莲步轻移,停在沈舟十丈之外。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引得不少男子心神荡漾,脸颊泛红。 薛娘子一脚踢向柳无痕膝窝,“难怪会输!小心看眼里拔不出来!” “性子冰凉,却媚骨天成…”柳无痕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恼羞成怒道:“你瞧瞧人家,多女人,你再瞅瞅你自己,哪里有半点姑娘的样子!” 薛娘子摸向腰间短刃,冷笑道:“会说话就多说点,金微穹庐道风景不错,我帮你选个地方做坟冢好不好?” 柳无痕识相地闭上嘴,这是真生气了。没办法,谁让他喜欢她呢,忍着呗。 沈舟放下袖口,拱手道:“能得洛前辈指点,是在下的福气,请!” 对方样貌年轻,可沈舟不会将洛清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毕竟又不是没见过,就像年逾花甲的叶无尘,一样顶着张二十岁的脸。 对于陌生的前辈,沈舟一直不缺礼数。 而特别熟悉的那些,都快处成兄弟了,讲多了容易惹他们厌烦,反而不美。 至于京城…懂礼数的太孙殿下,莫约是在三岁之前,说不了太多话,自然让人觉得乖巧。 洛清眼眸低垂,并指如剑,于身前虚虚一划。 嗤~ 一道细微轻响,仿佛正在突破某种界限。 校场上本就不高的温度,一降再降!空气中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无数细碎的冰晶,莹莹烁烁,如星辰般环绕着洛清。 沈舟眼神一亮,赞道:“好一个‘冰魄寒光,心意成域’!前辈修心有成,可喜可贺!” 他的语气极为诚恳。 空明境与空明境,亦有差距,修心之途,至高至远,谁也不敢说自己能走到尽头,最多只能说找到了一条合适自己的“道”。 谈话间,沈舟体内气机汹涌,身形如云似雾,让人捉摸不定! 洛清美眸一蹙,眨眼便拉近了双方距离,并拢的指间带着一缕森寒剑意,悄然点向男子的膻中穴! 她身姿极轻,速度极快,既像仙鹤腾空,又似雷霆乍现。 沈舟不闪不避,直到那缕寒意触及衣衫,他才以毫厘之差,向后退开半尺。同时,他左手五指微屈,闪电般切向女子运剑的手腕。 一样的招数,由苏郁晚施展出来,效果会大打折扣。 沈舟不敢大意,全神贯注。 一声如水泡破裂的轻响,在两人指掌间炸开。一股无形的涟漪,卷起地面雪花,轰然朝四周扩散,吹得观战者发丝飞扬。 切磋,讲究一个留力不留手,以他们俩的境界,若不管不顾,二品以下的武者,都会被余波震伤。 一击无果,洛清指剑再出。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迅疾,细若青葱的手指翻飞不定,掠起道道晶莹剔透的白色轨迹,如蛛网般笼罩向沈舟。 蛛网上线与线的交点,恰好对应人体的周身大穴。 此乃漱玉剑庭最精妙的擒拿手法,玄冰丝!旨在封住敌人的行动,为后面的杀招做准备。 沈舟哈哈一笑,双掌或拂或引,或按或拍,世上武学单论精妙,无人可以超越叶无尘! 每当蛛网临近,他总能寻见薄弱处,以巧破巧! 叮叮咚咚… 气劲交击之声连绵不绝,清脆且悦耳。 两道身影在场中兔起鹘落,白是月下仙,青为云中客。 观战的薛娘子呼吸停滞而浑然不觉,殿下暂且不谈,洛清在他们这些前辈面前,算是后起之秀,步入空明境的时间着实太短了点,但战力,却不输一些老牌强者。 “你输得不冤。” 柳无痕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问道:“啥?” 薛娘子深吸一口气,喝道:“滚!” 沈舟借着反震余波,与对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笑道:“前辈,小打小闹,你赢不了,我是出了名的抗揍。” 一直没有开口的洛清,皓齿轻启,回道:“如你所愿!” 第120章 一招还一招 被特许可随意走动的合主屋质,看得眼花缭乱,喃喃自语道:“打得跟画似的,但总觉得…少了点狠辣劲儿,若在战场上,怕是镇不住阿那瑰手底下的狼崽子们。” 多日的相处,他也对苍梧有了一丝丝归属感。 中原跟草原,的确不一样,可如果要细聊这些“不一样”,屋质又不太说的清楚。 那一张张在柔然少见的笑脸,在中原,跟不要钱似的,他们真是来打仗的吗? 曲率捋着短须,尽力发挥着自己的特长,“莽夫之见!此乃‘理’与‘意’之争,近乎于道矣!” “你看洛宗主,剑指所向,寒意自生,已得‘静’字真意;再看殿下,云气变换,无迹可寻,深谙‘动’之玄机!” “其间凶险,岂是光凭力气大,刀子快就能比拟的?稍有不慎,便是意境被夺,道心受损的下场!” “你个二品小宗师,能懂?”屋质斜视道。 “给爷笑一个,我告诉你答案。”曲率饶有深意道。 屋质不为所动。 曲率等了会儿,语重心长道:“琢磨不出笑容里隐藏的内涵,你便永远融不进苍梧。” 屋质愣神一瞬,随即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曲率嘿嘿道:“不懂,瞎说的,但毕竟是切磋,温和些也正常。” 屋质强忍着打人的冲动,“谁教你的?” 他印象中的敕勒首领,虽是个大老粗,却也粗中有细,言之有物,哪像现在,完全不用经过思考,就能编出一套让人分不清真假的马屁话! 曲率挺起胸膛,单手负后,将下巴微微上抬道:“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另一边,柳星湄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洛清的每一个动作,低声道:“晚儿,宗主施展的‘玄冰丝’,并非一味追求冰封禁锢,你需仔细感悟其中的气机流转!” “心要空明,意要灵动,方能驾驭这招。” “我漱玉剑庭刚入门的弟子,拜师前得在山巅刺云百万次,求的便是一个‘静’字。” 武学路上,达者为先,此番话不仅是说给苏郁晚听的,也是说给柳星湄自己听的。 不亲自斗上一番,洛清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断峡客张前辈在评价太孙时,最后会加上“难缠”二字?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洛清思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她眸中清光一闪,素手搭上了腰间剑柄。 锃! 一声清越颤鸣,如凤唳九霄,瞬间压过全场杂音。 剑名“漱玉”,剑身出鞘的刹那间,宛若一泓秋水乍现,澄澈冷冽。 剑在手,洛清气势陡变! 她的剑势仿佛月下寒江,连绵不绝,校场温度再次下降,地面冰层渐厚。 “‘寒江雪’剑意!”有漱玉剑庭弟子激动喊道。 沈舟身处由剑气构成的剑网之中,只觉周身空气愈发粘稠,冰冷刺骨。自从他迈入武道七品,至今已多年未曾有过这种感受了,还挺怀念的。 他呵出一口白气,双掌齐出,主动迎向袭来的剑光! 其实用沈夕晖的招数破局更简单些,但沈舟担心对方接不住,万一重伤洛清,不太好收场,又不是生死相搏。 冰屑与云气四溅。 沈舟的掌力雄浑霸道,一掌能震碎数道剑光,可洛清的剑意生生不息,破碎的冰痕往往眨眼间便可弥合。 两人一攻一守,皆奈何不了对方! 逸散的气机如脱缰野马,尽情地撕裂着地面。 观战的一品大宗师,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把品阶稍低的武者护在身后,以防误伤。 久攻不下,洛清剑势再变。 她身形翩然旋转,手中长剑的剑身,骤然光芒大盛,并像是百川归海般汇聚于剑尖。 无数道皎洁冰冷的剑罡,化作月华长瀑,带着一股孤高寂寥,涤荡尘世的磅礴剑意,向着男子席卷而去! 剑光未至,那彻骨的寒意与孤寂意境已笼罩整个校场! “月照我,月独照我,月不独照我!是本门绝学,月照千山!”一漱玉剑庭的长老难以自持道:“第三代祖师,于北境极夜之地,独居三十载,心感天地之孤寂,揣测大道之苍茫,方创出此剑!”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没有剑庭弟子能练至巅峰,没想到宗主年纪轻轻…” 话音未落,柳星湄眼疾手快,急忙捂住师姐的嘴!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无人注意,才松了口气,有些秘密,最好永远是秘密! 沈舟等的就是这招! 他缓缓闭上双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但心神早已沉浸其中。 五百年前第一高手的教诲,得听啊! 那是极致的“静”,是看透红尘万象后的“寂”,是独对宇宙洪荒的“孤”! “以他人之心,磨我之境…” 沈舟仿佛看到了那位祖师立于冰山之巅,遥望星空的背影。 这条“道”,或许与他自身心性不符,但不妨碍他汲取里面对自己有用的那部分。 时间恍若静止。 洛清没弄懂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或许就跟师父讲的一样,世间男子,总喜欢做些特立独行的事情,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她眉头紧皱,随时准备收剑。 片刻后,沈舟睁开了眼。 月照千山,武库亦有录档,破绽他很清楚! 沈舟侧移五寸,双指并拢,朝着漫天剑光的中心,轻轻一点! 那位前辈的剑意,是“孤”,是“独”,是“寂”,可还藏了些“怨”,藏了些“恨”,致使此招未趋近完美。 沈舟的一点,无声无息,连气机都没外泄半分。 可就是如此简单的抬手,却让所有剑意,湮灭一空! 观战众人纷纷张开嘴巴,无法理解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那足以让任何空明境高手严阵以待的“月寒千山”…没了? 洛清持剑而立,绝美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有震惊,有茫然,有困惑。 她倾力施展的剑术,威力如何,她最清楚,怎会尚未触及对手,便失去所有联系呢? “万法归墟。”沈舟轻咳两声,打破了周遭的死寂,“前辈送我一招,我自然得投桃报李,还您一招。” 归墟…太一归墟! 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 有中年汉子捶胸顿足,鬼哭狼嚎道:“殿下!殿下!我出恭去了,刚刚没看见,可否再来一次!” 沈舟气笑道:“哪那么容易?”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舟儿。” 沈舟置若罔闻,继续跟中年汉子道:“消耗很大的好不好,我云变境的底子,施展不了几次,想看?下回请憋住!” 威严声音的主人,似乎觉得被怠慢了,提高调子道:“臭小子!沈舟!沈靖尘!” 沈舟侧过脑袋道:“叫魂呐?” 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两位漱玉剑庭女子剑仙,眼睛突然瞪大如铜铃,仿佛被同一道天雷,直轰头顶! 第121章 在想沈舟 苏郁晚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那夜宗主吟的诗,她可还记忆犹新! 清辉本应瑶台驻,奈何尘缘入剑心。 习武之人,尤其是空明境大宗师,自身已跟天地牵连甚深,批语谶言…不得不防啊! 漱玉剑庭,开宗立派数百年,中原顶尖大宗之一,从未有过宗主嫁人的先例! 若“尘”是叶无尘的“尘”,苏郁晚倒不怎么担心,叶白衣生性洒脱,对“情”之一字不甚在意,可如果换做沈舟这个妻妾成群的家伙…要遭! 苏郁晚戳了戳师父的侧腰,用极细微的声音道:“宗主…遇见帮她批命的云游道人时,多大年纪?” 柳星湄合拢嘴巴,气机封锁周身半尺,瞳孔巨震道:“才出生不久。” 沈舟…沈靖尘!? 她追悔莫及,就该让漱玉剑庭众人跟随朝廷西路大军一同前往狼山的! 柳星湄由于和沈承煜有过一段往事,觉着二人见面会尴尬,索性留在了南路大军。 现在想来,还不如她受罪呢! 苏郁晚拍了拍胸口道:“万幸万幸,小时候能看出什么?万一是那位道长信口胡诌的呢?” 柳星湄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监正大人虽总是吊儿郎当,可他的批语,都在日后一一应验了…云笈宗传人,擅长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监正…”苏郁晚被一口陈年老痰堵住喉咙。 一般的术士,还能找借口说他学艺不精,可监正!乱世十三国,能一把押中名声不显,实力稍逊的苍梧,足可见其眼光之毒辣。 要知道,任何一位云笈宗传人,若自己愿意投效,都会被各国奉为座上宾。高官厚禄,金银美婢,香车宝马,任其挑选。 当年监正的选择,可谓是茫茫多,但他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沈凛身后,从一个小小的门客开始做起。 苏郁晚清了清嗓子,语气不似之前那般笃定,“感情嘛…讲究一个两情相悦,宗主…毕竟年纪大了,沈舟说过,他对三十五岁以上的女子,不感兴趣。” 柳星湄痛苦地合上眼皮。 苏郁晚察觉到师父的异常,掩嘴道:“不能吧?” “宗主…才十九…”柳星湄呼吸急促,像是刚刚跟同境高手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她不打算继续瞒着了,徒弟脑筋转得快,正好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漱玉剑庭万不可失去洛清!不然门内的太上长老们,会陷入前所未有的癫狂! 而青冥剑宗,怕是牙都得笑掉! 这就像好不容易养出一株春剑金龙,还没来得及跟别人显摆,外头忽然闯进来一位毛头小子,招呼也不打,便连盆端走,这放谁身上能受得了? 苏郁晚今日受的刺激,比以往一年还多!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最终却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为何十年之约,不让宗主参加?” 柳星湄轻哼一声,鄙夷道:“青冥剑宗那群无耻之徒,如果晓得咱们门内有这么一位惊才绝艳之辈,指不定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不能给他们机会!” 苏郁晚胃中泛酸,指着自己,幽怨道:“师父…我…” 柳星湄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之前不是瞧不上裴照野吗?结果呢?还不是让对方三言两语骗走了?有脸说?” “哦…”苏郁晚耷拉着肩膀,蓦的,她重新打起精神,“宗主十九,沈舟二十,温絮二十一,好巧。” 柳星湄狠狠瞪了徒弟一眼,“当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宗主的想法!你去!” 苏郁晚如丧考妣,“啊?” 其实…宗主会不会喜欢某位男子,嫁不嫁人,也没多大关系啦。 不知为何,苏郁晚是有些害怕洛清的。 夜幕降临,军营慢慢陷入沉静,几处篝火无力地燃烧着。 洛清并未像往常一样打坐调息,而是罕见地站在帐中,纤纤玉指不停地勾勒出些许玄奥难明的轨迹。 她那双空灵眼眸,带着一丝极少出现的迷惘,如冰湖上笼罩的薄雾。 洛清在回想,回想沈舟最后的破招之法。 “月照千山”与“寒江雪”,是她自幼练习的至高武学。 不错,洛清没有从基础学起,她的开端便是很多人难以企及的终点,这得益于她特殊的体魄,不必刻意打磨,就能稳步提升。 被外人视为天堑的一品瓶颈,对于洛清而言,宛若坦途,就算什么都不做,亦能稳稳晋升雷躯。 可就是她用最饱满的剑意,驾驭的最强剑招之一,竟然敌不过沈舟的轻轻一点。 洛清不理解。 那似乎并非力量的碾压,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否定”。 仿佛她所施展的一切,触及到了某种新的规则,就成了无根之萍,镜花水月。 猜不透新规则的运转之理,便只能以蛮力硬撼,事倍功半。 “太一归墟…”洛清轻声呢喃。 太上长老们提及此境时,语焉不详,最多根据前辈留下的典籍,说一句,“万法归源,一切之终。” 洛清原以为那是力量凝聚到极致后的爆发,或是某种更强大的领域,可沈舟展现的却是“寂灭”和“终结”。 她才十九岁,打记事起,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便是剑。 在后山独居的岁月,陪伴她的只有风雪,剑谱,以及体内流转不息的寒气。 师父说她是上天赐给漱玉剑庭的瑰宝,所以极为爱护有加。 洛清不懂人情世故,权谋算计,宗门内许多庶务,也都是由几位太上长老代为打理。 她的世界,纯粹得只剩下武道攀登。 而沈舟的那一指,像是帮洛清凿开了一个洞,让她可以窥见一片完全陌生,甚至有些心悸的领域。 洛清隐隐觉得,若能想明白其中关键,她或许不必跟沈叶两位前辈一样,在空明境耽误数十载光阴。 此时,帐外传来苏郁晚小心翼翼的声音:“宗主,您歇息了吗?” 洛清收回指尖,脸上的迷惘顷刻间恢复成了淡漠。 这是她最自然的状态,“进。” 苏郁晚掀帘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她刚想开口说些闲话铺垫,却冷不丁听到洛清如同陈述事实般,缓缓道:“在想沈舟。” 第122章 召集帮手 噗通! 帐外似乎有人被石子绊了一跤,动静不小。 洛清扫了一眼帐帘,平静道:“一并进来。” 柳星湄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缓步踏入,干笑道:“宗主,是我…路过,正好瞧见晚儿这丫头冒昧造访,怕她打扰您清修。” 洛清岁数不大,地位却极高,连宗内太上长老面对她时,都会恪守礼节。 苏郁晚有口难辩,悄摸摸瞟了师父一眼。 柳星湄思索再三,谨慎措辞道:“宗主,你方才说…” 洛清的思绪还停留在武学的困惑里,自顾自道:“你们可知,殿下破我‘月照千山’所用的,究竟是何种力量?其运行之理,与气机,剑意的区别又在哪?” 苏柳二人面面相觑,皆让宗主这单刀直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的问题给问懵了。 “您都琢磨不透,我们…”苏郁晚定了定神,努力将谈话内容引回正轨,“嗯…宗主的剑法自然是极高的,沈舟能破解,想必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 “宗主,您觉得沈舟此人,如何?” 苏郁晚心脏怦怦直跳,比之前发现自己喜欢上裴照野还紧张万倍。 柳星湄也急忙搭腔,语气更加委婉,“是啊宗主,殿下…境界独特,您与他切磋,除了武学之外,可还…就是…有没有什么别样的感受?” 她紧紧盯着洛清,唯恐从那张冰雕玉琢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属于少女的羞涩或悸动。 普通弟子也就罢了,跟皇室联姻,宗内不仅不会阻拦,反而会举双手双脚赞成,毕竟太孙是位武道奇才,谁占谁便宜,不好说。 但洛清,不行! 她与剑庭功法天生契合,修炼起来一日千里,将来必能带领门派再上一个台阶! 有她在,天下第一宗的名头就跑不掉! 洛清闻言,秀眉微蹙,似乎比较茫然。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依据事实,客观评价道:“殿下?修为扎实,根基深厚,对于‘术’的理解,当代无人可出其右。” “其人…心思跳脱,不拘常理,这也是他为什么能踏上‘捷径’的原因吧。” 洛清停顿片刻,补充道:“若非是他,我亦体会不到太一归墟之境的些许玄妙。” 见两位门下依旧维持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洛清那单纯用于分析武学的脑子,少有地转了转,将她们的拐弯抹角与古怪神情联系了起来。 苏郁晚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微妙转变,心一横,决定换个方式试探。 她撇撇嘴,用熟稔且抱怨的口吻道:“宗主,您别光说他的好!那家伙…” “沈舟以前的事情,天下谁人不知?沉迷青楼,火烧书库,咱们暂且不谈。那一次在龟蛇二山,因为误会,他搅和了我跟裴照野的约战。” 苏郁晚忽然笑出声,“当时他不过六七品身手,骑着块破木板,跟只落汤鸡似的,以剑作桨,拼命往岸边划,特别滑稽!” 她一边说,一边模仿着沈舟的姿势。 柳星湄不断点头,暗赞道:好样的,继续! 洛清坐下,双手叠放于膝盖,“我记得好像…青冥剑宗的新剑魁,差点输了,是么?” 柳星湄心中警铃大作,完蛋!宗主何时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过?别说了,傻徒弟! 苏郁晚没收到师父饱含深意的眼神,为丈夫抱不平道:“沈舟先力竭的!” “唉,他这个人啊,不着调,又极为擅长挑拨离间。我家那位,踩了无数次坑,挨了我无数次打,可还是会中计。” “娶了本姑娘,居然敢去逛青楼!” 柳星湄轻轻拉了拉徒弟的袖口,及腰长发左右晃动。 苏郁晚扭头眨了眨眼,示意师父不用担心。 随即,她继续滔滔不绝地数落着沈舟,甚至连对方为了逃出闻香教,穿女装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原本苏郁晚也不知,可上次无意在温絮房间发现了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模样极俊,后联手裴照野,灌了当事人一晚上酒,才还原的真相。 柳星湄大受震撼,脑袋摇晃的幅度渐弱。 洛清倒也不是想探听沈舟的秘闻,但从一个人的经历,可以分析出很多有用的信息,就比如对方心境的变化。 突然! 苏郁晚语气一变,“不过沈舟虽欠揍,但战力…很猛!” “二品时便能杀光八百狼骑,临阵突破,又宰了名雷躯大宗师,我反正办不到。” “至于单独袭击大萨满兀鲁思,我都是当天书来听的。” “而且,对兄弟朋友,讲义气。基本会啥教啥,要啥给啥,也不吝啬。我连输八场,可瓶颈亦有松动,最多一个月,便可以登临云变境。” 苏郁晚一股脑把心里话全抖了出来,“…宗主今年十九,比他小一岁,如此看来,你俩除了性子截然相反,似乎…挺般配的。” “咳咳咳!”柳星湄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赶忙打断了徒弟的危险发言。 这死丫头,到底是来泼冷水的,还是来煽风点火的?怎么还夸上了?还点破宗主的年纪?还般配?谁跟谁般配? 洛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清澈的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洛清语气平淡,却包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不要胡思乱想,我念着沈舟,只因他破解‘月照千山’的一指,关乎我的武道前程。” “仅此而已。”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郁晚惊醒,发觉自己刚刚的吐槽,好像偏离了正确方向。 她莫名有些失落,以宗主的样貌和境界,同龄人中,哪能找得到与之相配者? 也就一个沈舟… 柳星湄则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监正所言,不一定对,是的!不一定对!老神棍! 她行礼道:“那我跟晚儿退下了,宗主早些歇息。” 洛清“嗯”了一声,不再接话。 柳苏二人退出帐外,恰巧看见某位男子信步走来。 苏郁晚嘴角泛起冷笑,嫌弃道:“去去去,漱玉剑庭都是女子,你一个老爷们,大晚上的,不方便。”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不懂?宗主那块冰,得慢慢化! 沈舟停下站稳,指着栅栏道:“没进去哈,少编排小爷!” 柳星湄上前道:“殿下深夜造访,可是有事?” 沈舟努努嘴,示意他的目的地在前方,“路过,中原出了点事,得召集几位好手跟我回去处理一下。” 苏郁晚气不打一处来,“咋,看不上漱玉剑庭?” 沈舟无语道:“你自己说了,男女有别,起码要一个月时间呢。” 柳星湄皱眉道:“点子扎手?” 沈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根据风闻司调查,有些不安分的,数量比较多,我一个人分身乏术,打草惊蛇后,再想抓他们,不太容易。” “嘁…”苏郁晚拆穿道,“别扯没用的!说实话!” 沈舟耸了耸肩,“柔然几位空明境大宗师,绕过战线,偷偷潜入了中原,想等开春,让苍梧后院起火。你能帮上忙吗?” 苏郁晚当场闭嘴。 沈舟斜眼道:“实话伤人心,非逼我讲。” “你…”苏郁晚气急。 沈舟抱了一拳,“告辞!” 自己,温絮,柳无痕,薛娘子,释大师,张岩松,外加两位雾隐司供奉…要不把割孤也算上?至于寂音大师…发挥不稳定,疯起来不分敌我。 皇爷爷的安危,有老叶护着,问题不大… 沈舟一边盘算着,一边挪动脚步。 “殿下…”柳星湄正欲出声,后面却传来另外一道清丽的嗓音,“我可随你一行。” 沈舟欣喜道:“洛宗主愿意帮忙,自然极好!” 柳星湄迫不及待道:“我跟宗主一同前往!” 第123章 听到了啥? 北疆的风雪被远远抛在身后,一行人踏上了南归的官道。 队伍不算浩荡,却足以让苍梧任意一座顶尖大宗,在他们面前黯然失色。 至于柔然的江湖门派,更是不够看。 为首并辔而行的,正是青衫磊落的沈舟和一袭素色劲装的温絮。 后者容颜清丽绝伦,气质清冷如雪巅寒莲。 温絮周身气机圆融内敛,意境流转自然,隐隐透出一股比沈舟更沉凝深邃的归墟意韵。 显然,她在那条“捷径”上,走得更快,更稳! 二人并肩,无过多言语,却带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风闻司密报,一日一达,沈舟不着急,最好是能将柔然大宗师汇聚一处,然后一网打尽! 否则追着空明境满中原跑,不明智,他们也没那么多时间。 稍后半个马头,是漱玉剑庭三人。 宗主洛清白衣胜雪,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剑道世界内。 柳星湄紧紧跟着,眼神不时扫过前方,又略带警惕地观察着队伍中的某人。 监正的批语,当下看不出苗头,但谁也保证不了将来,小心点总归没错! 苏郁晚则是被柳星湄强行拉来的,她岁数稍长,跟年轻人隔着一层薄纱,便希望靠徒弟在关键时候插科打诨,混淆视听。 队伍中段。 柳无痕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剑客,据说出招极快,如追风逐电,故而得了个“追风剑”的名号。 他环顾四周,宛若警戒,可每次视线都会在左侧停留最久,那里有着位姿容妩媚,眉眼带煞的女子。 “玉面罗刹”薛娘子擅使一对鸳鸯短刃,成名绝技“罗刹舞”诡谲狠辣,早年曾放出豪言,说要剁光中原所有采花贼的第三条腿。 男子们见她,往往身寒多过胆寒。 二人之间,故事不少。 柳无痕看着前方沈舟和温絮的背影,忍不住啧啧两声,嗓音不大不小,恰巧能被薛娘子听见,“瞧瞧殿下和太孙妃,这才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啊!” “哪像有些姑娘,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 江湖上,追求柳无痕的姑娘不少,其中不乏模样俊俏的后起之秀,可他就是提不起兴趣。 武榜十一,毕竟是武榜十一。 薛娘子眼皮都没抬,冷冷道:“怎么?柳大剑客羡慕了?你有本事也找个太孙妃那样的去,何必搁这儿酸言酸语?” 她一拍侧腰,“莫不是某些人能力不行?” “你!”柳无痕被噎得脸色一红,“行不行…得试过才有资格评价!” “想死直说!”薛娘子寒声道。 她心里那丝因为错误消息,而追杀对方的愧疚,顿时消散一空,剩下的全是后悔! 就该将错就错的!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适时响起。 释大师手持一串乌木念珠,笑眯眯道:“柳施主,薛施主,缘分天定,强求不得,亦急躁不得。” “就如同老衲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自有其顺序。拌嘴,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乱了心境。” 释大师出身佛门旁支,精通佛法,性子温和。 柳无痕和薛娘子同时轻哼,别过脸去,与老和尚吵架,没意思。 这货骂不还口,打才还手,往往自己被气个半死,他还跟尊弥勒佛一样,笑容渗人。 队伍末尾,是两位气息晦涩,如同影子般的雾隐司供奉,以及一名微微弓身的老者。 割孤的云变境,不是一般的云变境,掠阵自保不难。 路途漫长,沈舟又不甚着急,选择骑马而行,苏郁晚都快被憋疯了。 她起初试图跟两位同龄女子搭话,却发现效果不佳。 温絮清冷,但偶尔会回应一二;洛清则对外界言语反应迟钝,往往苏郁晚说了一长串,她才淡淡的“嗯”一声,或者干脆不搭腔。 几次之后,苏郁晚便识趣地不再“骚扰”两人,转而去缠着相对“好说话”的柳无痕和薛娘子,要不就跟释大师请教些佛经故事。 正因如此,温絮和洛清之间,意外地获得了一种“安静”。 温絮心思其实挺活泛的,她只是不善言辞,却习惯于观察。 温絮注意到,这位漱玉剑庭的宗主,除了提及剑道相关的话题时,眼神会有些许波动外,其余时间,那双清冽的眸子大多空濛地望着远方,带着一种与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空白。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默然,更像是一种…疏离感,对方跟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过多牵扯。 某日晌午,众人于路旁茶寮歇脚。 温絮小饮了一口粗茶,随即目光继续落在对面女子身上。 洛清端坐着,姿势无可挑剔,对桌上的茶点亦无兴趣,却有几次,她的视线会极快地掠过啃着芝麻糖饼的苏郁晚。 那孩子般的眼神一闪而逝,很难让人察觉。 温絮想起前夜,柳无痕与薛娘子因琐事再次争执起来,言辞颇为有趣。众人都忍不住莞尔,连释大师都摇头失笑。 当时洛清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温絮能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错愕”,还有一丝想要深究的古怪意味。 这些细微的举止,落在心思细腻的温絮眼中,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洛宗主,其心性之纯粹,几乎不染尘埃,仿佛长久生活在与世隔绝之地,所见所闻唯有剑道。 这绝非一个历经世事,执掌宗门的成熟女子应有的状态。 有太孙妃陪着,柳星湄放心不少,殿下总不能在妻子面前…啊? 温絮轻轻拉着洛清的手,狡黠笑道:“洛…妹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洛清下意识地摇头,“练剑习武,还好…” 喧闹的茶寮立马陷入死寂。 柳无痕端着陶杯的手停在半空;薛娘子忘记了咀嚼;释大师手中佛珠裂开一条缝隙… 啥?他们听到了啥? 第124章 理解有误 洛清虽出手次数不多,但实力有目共睹。 漱玉剑庭并非小门小派,乃是跟青冥剑宗齐名的江湖巨擘,其宗主之位,何等尊崇,又岂是儿戏? 太孙妃才多大?喊洛清妹妹? 关键是,对方没有反驳! 砰! 被柳无痕握着的粗陶茶杯应声碎裂,水花四溅。 他顾不上风度,指着洛清,一双剑眉高高挑起,骇然道:“洛宗主…您…你今年贵庚啊?” 薛娘子那张妩媚的脸,此刻写满了荒谬,喃喃道:“不可能!怎么可能?空明境…妹妹?” 她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苍梧年轻一代,天才辈出,是不争的事实。像苏郁晚,裴照野,了尘小和尚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亦早早步入了大宗师之境。 可空明境讲究修心,需要大量时间磨练! 一位二十出头,或者还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凭什么…开什么玩笑?中原云变境武者上百人,空明境才不过十三四位而已! 殿下和太孙妃也就算了,又突然蹦出个洛清?薛娘子接受不了! 若真是这样,那她曾经的风餐露宿,游历四方,体验世间百态算什么?算她能吃苦么? 说好的四十空明,天纵奇才呢? 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释大师,亦楞在当场,那串盘了不知多少年的乌木念珠,骤然转得飞快,“佛祖在上…匪夷所思!” 柳无痕如遭雷击,众人中,只有他跟洛清斗过一场,在对方刻意留手下…惜败。 他还觉着是洛宗主习武时间更久,所以自己不敌也在情理之中。 可…如果洛清真是十几岁,那他岂不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一股羞耻感涌上柳无痕心头。 “咳咳!”柳星湄站起身,脸上堆满尴尬的笑容,声音拔高几分,希冀盖过众人的惊疑,“太孙妃说笑了…我们宗主,刚刚走神了,没听见…没听清!对不对,晚儿?” 苏郁晚反应过来,胡乱抹去嘴角的芝麻粒,语气夸张道:“就是就是!宗主天赋异禀,驻颜有术!看起来年轻罢了!实际年纪,跟…我师父差不多!”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洛清使眼色。 洛清不明所以,微微歪头。 柳星湄眼角狂跳,梗着脖子道:“嗯…是的!我跟宗主一直姐妹相称!” 她嘴上这么说,心底却在咆哮,死丫头编谎话也不打个草稿,洛清的辈分跟剑庭的太上长老齐平,师尊乃十多年前便已坐化的上上任宗主。 若今日的对话传开,她该如何面对宗内的师叔师伯们? 两位雾隐司供奉和割孤笑而不语。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自是难以取信众人。 柳无痕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洛清走去,撸起袖子道:“在下懂摸骨之术,容貌能骗人,骨骼则不会!” 柳星湄抢先一步,拦在对方身前,手搭在剑柄上,“男女授受不亲!” 柳无痕探头张望,“隔块布也行!” 柳星湄腰间长剑出鞘半寸,“柳大侠请自重!” 薛娘子蹬腿踹了男子一脚,“滚一边去!” 柳无痕悻悻退下,龇牙咧嘴道:“不让摸就不让摸嘛,动什么手…” “谢…”柳星湄还没来得及说完,却听薛娘子善意笑道:“这厮粗鄙,脑子里少根弦,洛宗主尚未出阁,怎能与男子纠缠不清,我来我来!” 薛娘子身形一闪,等再次出现时,已坐在了洛清身旁。 她忐忑地伸出手,满怀期待地握住了对方皓白如玉的细腕。 洛清并未察觉到敌意,也没反抗,似乎思考着什么。 薛娘子心中一喜,指尖微动。 她的手法极为专业,柔和的气机侵入洛清体内,细细感知着骨骼的密度和生长纹路,以及独属于年轻生命的澎湃活力!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薛娘子表情瞬间凝固! 气机的反馈无比清晰,这位洛宗主,绝不超过二十之龄!甚至可能更小! 一股寒意从薛娘子的脊梁骨窜了上来。 十八九岁的空明境?这已经不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了,简直是颠覆了武道常理的存在! 她抬起头,眼角余光扫到沈舟和温絮。 三个!另外两位更加变态!说不定哪天就会迈入太一归墟! 薛娘子咽了口口水,扭头对上柳星湄和苏郁晚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 她毕竟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过,心思电转间,已然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此惊世骇俗的真相,若当众说出,怕是立刻会给这位心思单纯的年轻宗主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男人!最混账!尤其是那个姓柳的! 薛娘子干咳一声,默默收回手,神色失落,仿佛与心中的猜想大相径庭,用略带遗憾的口吻道:“唉,果然跟苏姑娘讲得一样,洛宗主修为精深,驻颜之术更是臻至化境。” 她的话语含糊其辞,既没否认,也未肯定,给了众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两位剑庭传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柳星湄拱手道:“薛女侠明鉴!” 柳无痕狂拍胸口,喜出望外道:“还好还好,差点吓死我!” 薛娘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路过男子时,骂道:“丢人玩意!” 柳无痕鼻翼微动,“你行你上,洛宗主几十年打磨出的剑法,精妙绝伦!我输得不冤!” 薛娘子继续道:“没用的东西!废物!” 又过了小半炷香,洛清像是才听到柳无痕的问题,答道:“回柳剑仙,我今年…虚岁十九。” “…” 咔嚓! 释大师手腕一抖,串着乌木念珠的细绳彻底崩断,乌溜溜的珠子散落一地。 柳无痕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扶着桌角方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嗓音尖锐道:“十九…虚岁?” 薛娘子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柳星湄和苏郁晚同时以手覆额,试图掩盖自己的绝望神情。 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边迅速接近! 来人背着一柄宽背阔刀,须发皆白。 张岩松落地站稳,喝光一壶茶水,豪迈道:“瞒什么瞒?洛宗主年轻有为,正好给后辈们做个榜样,省得他们一天天无所事事,荒废了武学!” 沈舟食指轻敲桌面,忧虑道:“空明境,不好瞒啊…是得想个办法,不然太难得手。” 众人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各怀心思。 柳无痕对殿下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当着媳妇敢这么说,是条汉子! 柳星湄四肢冰凉,其余人倒无所谓,她只怕批语中的那个“尘”! 第125章 龙脉 柳无痕凑近几步,两眼放光。 他早年寄情于剑,觉得男女之事,不过是江湖话本里添油加醋的佐料,是英雄志业旁的些许点缀,甚至堪称累赘。 那时的柳无痕,意气风发,以为手中三尺青峰便是天地,斩得断一切烦恼丝,破得开所有温柔冢。 他常对月独酌,笑看痴男怨女,心中自诩清醒。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该当仗剑横行,快意恩仇,何苦将心神系于一人,这岂不是徒增牵挂? 有剑作伴,足矣。 直到…他遇见了薛娘子。 没有英雄救美的俗套桥段,只是在江南某个细雨霏霏的小镇,女子那双妩媚中藏着倔强的美眸,不经意地扫过了男子。 仅一眼,柳无痕便再也无法忘怀。 起初,是好奇,是较量,是不服输。 柳无痕试图用自己最引以为豪的剑法去“征服”薛娘子,却发现,对方尚未大成的“罗刹舞”,总能轻易搅乱他的节奏。 “追风剑”,追不到那股风… 之后,斗嘴成了习惯,相互拆台成了日常。 但男未婚,女未嫁,一直待在一块,总会引得旁人非议,柳无痕不介意,但不愿污了女子的名声。 二人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终,是男子没有忍住,他想起女子发过的毒誓,于是花重金,让人到处宣扬“武榜第十,沉沦魔道,采花江南”的流言。 揍,挨了;人,也见了。 血赚! 不过柳无痕至今没有跟薛娘子表明心迹,他害怕某些话,说开了,以后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般随意了,埋在心底,挺好。 但此刻,殿下居然肯亲自示范如何讨姑娘欢心,他定要字字斟酌,努力学习! 太孙在这方面的修为,堪称独步天下! 若能事成,齐王府一家全坐主桌!连大黄也一起算上! 薛娘子收回视线,心中泛起冷笑,男人…一个德行,都喜欢年纪小的,晓得洛宗主真实岁数后,便把持不住了?我呸!洛宗主能看上你? 当年怎么就没一匕首捅死你呢? 洛清平静道:“驻颜?我不曾特意修炼。” 苏郁晚苦着脸摇头道:“宗主,翻篇了,您先不要说话。” 温絮忍着笑意,附在洛清耳旁低语了两句。 洛清简单地“哦”了一声。 柳星湄硬着头皮道:“殿下,太孙妃还在场呢,慎言。” 沈舟和温絮同时道:“那又何妨?” 柳星湄瞳孔一缩,心湖中波涛汹涌,憋了半天,道:“此事…我必须奏明宗门,请太上长老们定夺!” 释大师犹豫再三,笑道:“殿下身份尊贵,与其将来从各地选些陌生的…不如…对吧?起码他们都是武者,有话题聊…” 张岩松找了张空凳子坐下,左右扫视道:“挺般配。” “什么跟什么?”沈舟先吐槽了一句,然后道:“难不成诸位有办法将柔然的空明境大宗师引去一处?” 众人愕然。 苏郁晚大失所望,“你说的瞒着,是指草原那群人?” “不然呢?”沈舟反问道。 温絮唇角弯弯,漱玉剑庭众人的担心,有一定道理,一位惊才绝艳的宗主,若嫁入皇室,对于门派而言,损失不小。 可她们的反应实在太大,不正常!里面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柳无痕眉头一紧,佯装沉思道:“哦~嗯…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殿下啊!不都说你对于漂亮女子,是“宁杀错,不放过”吗?今日怎地如此不济事! 薛娘子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往后一扯,冷笑道:“很难受吧?没机会照猫画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洛宗主何等人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美得你!” 柳无痕欲哭无泪,完蛋,误会更深一重! 沈舟走到割孤旁边,小声嘱咐了一番,随即面向众人道:“诸位聊什么呢?好像与我有关?” 柳无痕幽怨道:“殿下,你要不再睁开眼睛看看呢?那边…风景独好!” 沈舟循声望去,骄傲道:“我媳妇自然漂亮。” 温絮莞尔一笑。 柳无痕恨铁不成钢道:“殿下!你…” 话音未落,柳星湄匆匆打断道:“殿下可是有了谋划?” 众人心头泛起一丝明悟的光芒,原来洛宗主的年纪,只对太孙是秘密! 沈舟不确定道:“先试试,柔然战事吃紧,南下的草原大宗师肯定也很着急,利用他们的迫切心理,或许能挖个坑。” … 山南西道一座小镇上,月前新开了家不起眼的小铺,门口支着个简陋的布棚,勉强可以遮挡风雪。 店主是位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者。 他无事时,总爱穿着件破旧棉袄,缩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自己削制的木碗木勺,还有几捆不值钱的干柴。 他自称姓乌,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木匠。 可那张不同于中原人的脸,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并非苍梧本地的。 两国战火不断,一个柔然老头,自然不受待见。 起初,店铺生意冷冷清清,偶尔有顽童跑过,会朝他扔颗小石子,再远远喊上一声“草原狗”。 老者对此浑然不觉,只是沉默地擦拭着桌上的木雕。 风雪大了,他便将身子缩紧几分,如同路边一块被遗忘的顽石。 几天下来,镇民们见这老头既不惹事,也不争辩,始终是副逆来顺受,孤苦无依的模样,也没有继续找他麻烦。 某些心软的妇人,趁邻里不注意时,会快步走过去,放下几枚铜钱,然后带走一把木勺。 渐渐地, 也有人开始光顾他的柴火,毕竟他卖的干柴,确实比别家要耐烧些,价钱也公道。 骂…依旧会骂,却也默许了老者的存在。 老者每日收钱,递货,点头,沉默。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躲在镇口的酒肆旁,免费蹭说书先生的故事。 “话说这龙脉,乃是一国之气运所系,江山社稷之基石!” “太祖皇帝之所以能横扫六合,一统中原,便是由于苍梧的龙脉,强过旧十二国!”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灭楚一战,老夫亲眼所见,郢都上空,风云变色!” “一条玄色苍龙,自西方而来,鳞爪飞扬!那楚国的赤龙虽也奋力搏杀,终究气数已尽,被那玄龙一口咬住七寸,哀鸣震天,血雨洒落三日不绝!” 姓乌的老者,原本正在削着一块木料,动作缓慢而稳定。 但当说书先生讲到“龙脉”、“基石”这些字眼时,他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开春…时间太久,若中原不管不顾,直扑弱水,他们即便能杀光几座,甚至十几座大城的百姓,也一样于事无补。 等钦天监和中原武者腾出手来,还是无路可逃! 龙脉…圣山… 气运…国运… 有机会么? 第126章 还挺准时 岐阳城,坐落在山南西道的龙首平原上。 它不像如今的京城那般,充满了繁华与权柄的气息,而是弥漫着更为厚重的味道。 岐阳,是一座军城! 每一块斑驳的城墙,每一条深刻的车辙,都见证过无数次刀光剑影。 这里便是苍梧沈氏的龙兴之地,包括沈凛在内,共有七位明君先后于此励精图治。 他们不仅将脚下的古城经营得固若金汤,也留下了众多关于帝王将相的传说。 行走在岐阳的街巷里,仿佛还能听见持续了三百余年的战争回响,还能感受到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建立起一个庞大帝国的草莽龙气。 年关将近,加上北疆战事,使得这座旧都少了几分往昔的热闹,多了几分沉郁。 乌老,背着打满补丁的褡裢,随着稀疏的人流,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行脚商,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岐阳城的东门。 他低垂着眼睑,盯着地面,只用余光打量周围。 乌老表面平静,但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卖胡饼的汉子,揉面的技法似乎有些笨拙,但手腕翻转间,筋肉虬结的韵律,分明是“摔碑手”练到极高深处的特征。 又有一位撑着油纸伞,身段窈窕的妇人缓缓走过,若不细瞧,几乎发现不了对方留下的脚印! 甚至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某个老乞丐,亦散发着淡淡的威压,其中还夹杂着些血腥气。 一个,两个,三个… 乌老默默地数着,愈发心惊,不对劲,很不对劲! 如果不是具有空明境修为,自保无虞,他想现在就离开! 按照最初的谋划,柔然潜入中原的大宗师,应该散于各地,静默躲藏,彼此半旬传信一次,确认生死,其余时间,绝不联系,只等关键时刻,给予苍梧致命一击! 可为何…为何会全部汇聚于岐阳? 怎么?中原的说书先生都是一个妈生的,同时靠一个故事赚钱?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示意。 这些平日里在草原上互不买账的大宗师们,仅仅通过偶尔交集的眼神,便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目光中,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丝心照不宣的凛然。 最终,在城西一处破旧龙王庙后院,十数道身影各凭本事,闪身入内。 人数,竟有十五人之多! 气氛骤然凝重! 乌老率先打破沉默,“乌术,为苍梧龙脉而来。” 他言简意赅,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桀骜的年轻男子轻哼道:“赤兀,听说中原各派要搞什么‘会武’,帮苍梧大军遴选人才?所以想凑凑热闹,最好能一锅端,打得中原江湖青黄不接。” 他身上流着郁久闾王族的血,从小便目空一切,可奈何资质平平,一直在五品上下徘徊。 多亏血祭之法,让赤兀一举突破了空明境! 斗不过丧心病狂的沈舟,还斗不过其他中原年轻人吗? 另一名面容阴沉的中年男子缓缓道:“秃忽鲁,收到狼庭夜枭密报,晋王沈承璟,不日将返回旧都祭祖。” “京城有雷泽大阵护着,动不得他。若能在此地擒下这位掌管粮草调度的王爷,我看苍梧前线的七十万大军,还能撑多久!” 左侧穿着中原服饰,头戴步摇,风韵犹存的妇人略显尴尬,犹犹豫豫道:“苏日娜,跟着一群胡商来的岐阳,他们带的胭脂水粉…不错,我又不能强抢,怕打草惊蛇…” 理由荒诞,却无人敢嘲笑,只因妇人的相好,是草原的俟力发,可汗的胞弟,叱罗云! 众人说出了各自的缘由,貌似合理,却又透着种种巧合。 秃忽鲁,那位沉稳中年人,眉头紧锁,沉声道:“诸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龙脉、武林新秀、晋王行踪……所有消息,通过不同渠道,恰好传入我们耳中?” 赤兀年纪最小,亦最张扬,“你啊,太谨慎了!就算是个局又如何?” “岐阳城虽是旧都,但守备力量远不如京城,我等十五位空明境在此,除非沈夕晖,叶无尘齐聚,否则谁能留下我们?” “况且,岐阳住着大批沈氏族老,谁敢拿他们做饵?疯了不成?”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蹊跷,有人则认为风险与机遇并存,值得一搏。 没讨论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但岐阳城必然有大事发生,这一点已是共识。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乌术出声道,“武林新秀,晋王行踪之类的消息,城中并未流传,但龙脉,却是实打实的。” “郁久闾一族纵横草原,建立汗国,全靠圣山上的天神相助,我等若能捣毁苍梧龙脉,中原国运必然四散,届时,柔然可不战而胜!” 赤兀双手抱胸,自信道:“简单,我自从踏入空明后,还没施展过全力,今日便好好闹上一番!” 苏日娜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道:“一旦我等全部暴露,定会引起中原警觉,会影响之后的计划,不妥。” 赤兀看了妇人一眼,眸子中流露出贪婪之色。 他舔着嘴唇道:“喊你一声‘表婶’,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等族叔玩腻了你…” 妇人脸色数变,右手默默伸向后腰。 秃忽鲁插话道:“不用全部去,其他人负责策应。” 内斗是柔然的传统,但现在明显不适合。 乌术重重点头,“那便由我跟赤兀走一趟。” 一刻钟后,众人依旧立于原地,眼神古怪。 乌术摸了摸鼻子,“谁清楚龙脉具体位置?是何模样?” 赤兀打了个哈欠,“抓位知情人问问呗,岐阳城还怕寻不见沈家宗老?” 旧都中心,有着一座占地极广,门庭森严的府邸。 里头居住的,均为沈氏旁支,虽无实权,却地位尊崇。 赤兀一马当前,敲响大门,可并没有护卫出来搭话。 赤兀嗤笑一声,在街道上零星行人和附近商户骇然目光的注视下,一脚踹开了那扇朱漆大门,径直闯入府中。 “有客拜访,为何不见?” 府邸前院宽敞,古树参天,积雪覆盖四周,别有一番雅致。 就在赤兀和乌术踏入的刹那,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从大堂檐下传来,“哦?还挺准时。” 第127章 族内争斗 选择岐阳城作为诱饵,其一,自然是因为此地足够重要,苍梧旧都,沈家老巢,即便部分柔然大宗师怀疑里面有诈,也大概率愿意以身犯险,试上一试。 尤其在中原的顶尖高手,齐聚草原之时,他们更加无所畏惧。 第二,则是这儿的百姓,见惯了大风大浪。 数百年来,岐阳经历过的阴谋诡计,堪称数不胜数。 慌乱?不存在的,对于可能到来的变故,城中百姓有种近乎本能的镇定。 一队队身着灰色劲装,气息沉稳的风闻司密探,悄然出现在各条街巷。 他们挨家挨户,或轻叩门扉,或低声传达关于太孙的命令。 “诸位乡邻,衙门办差,暂请移步。” “老丈,扶稳了,慢点走,不着急。” “王家嫂子,娃娃裹严实些,外面风大。” 令人咋舌的是,此番疏散行动,并未瞒着谁。 沈氏府邸外围,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就站着十多位惊疑不定的柔然大宗师。 有妇人还想买块胡饼,却被一位听风郎引开,并朝着店家指指点点,似在说对方的坏话。 大多数百姓,脸上虽挂着诧异,但绝无恐慌。 商户麻利地锁紧铺门,揣上账本;读书人收拾完课业,夹在腋下;甚至有半大的小子,一边跟着爹娘走,一边踮起脚张望,试图偷看那些传说中“青面獠牙”的柔然宗师。 大人们也不打骂,最多笑着催促两句。 苏日娜用长长的指甲挠着手腕,见此一幕,只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气血上涌道:“好一个苍梧,真当咱们是什么易与之辈吗?” 就算跟叱罗云玩闹时,她都得在上面! 苏日娜脚步刚动。 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嗓音,忽然响起:“你的对手,在院子里,若越界,死!” 跟随而来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上弦声! 巍峨的岐阳城墙上,一架架造型狰狞的神机弩已然准备妥当,粗如成人手臂的特制弩箭,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光芒,弩头上可见玄奥符文缓缓流转。 苏日娜嗤笑道:“仅凭此物,便想吓住我?” 话音未落,一颗人头从宅邸内飞出,“现在呢?吓得住吗?” 苏日娜脸色一白,后退半步,此人她认得,进入秦州前,对方跟她打过几次照面。 一样神情窘迫的,还有宅邸内的赤兀和乌术,苍梧太孙…只踢出去了一颗人头! 沈舟跺了跺脚尖,瞥了眼另外几颗脑袋,感慨道:“他们不太好骗,没办法。” 赤兀脊背发凉,手脚僵硬。 二人尽管不认识,他却将苍梧太孙,视为毕生之敌,原以为步入空明境,便能帮两位堂兄找回场子,不曾想这混蛋,竟然已经能和大萨满斗的难解难分! 偶尔交汇的视线,让赤兀误以为自己面对着一头嗜血的史前巨兽。 恐惧,如毒药般,在他体内蔓延开来。 “不着急。”沈舟摆摆手,平淡道:“先等百姓们全部撤离。” 语气仿佛在商量,但没有给旁人拒绝的权利。 … 岐阳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区域。 沈氏宗族几位主事人聚在一块,气氛凝重。 左侧众人,以性情耿直,与主家关系密切的沈砺为首。 沈砺面色因愤怒而涨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太孙殿下此举虽有风险,但为剿灭柔然宗师,永绝后患,我岐阳沈氏自当全力支持!” 右侧则站着沈诠等人。 他捻着山羊胡,痛心疾首道:“砺老弟,你说得轻巧!岐阳是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 “殿下于城中设局,引那帮贼子全力厮杀,空明境交手,何等威势?一旦失控,龙首原震动,宗庙被毁,数百年的积累消散一空,这损失谁来承担?” “主家早已迁往京城,享尽荣华,留下我们守着空壳子,如今还要拿我们的根基去冒险,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诠环视四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我等经营旧都不易,城若毁了,人心会散。” “届时…可还有立足之地?我等又该找谁诉苦?” “此并非不忠,而是要为自己,为满城的族人,争一条实在的活路!” “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岐阳在,苍梧就在!即使京城出了大问题,亦能东山再起!” “放屁!”沈砺怒喝一声,须发皆张,“鼠目寸光之辈!” “你辱我太甚!”沈诠也被激起了火气,他本就想借机打压一下这些一直以“主家嫡系”自居,又阻碍他攫取更多本地利益的家伙。 此刻见对方毫不退让,遂一拍桌子道:“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知道岐阳城谁说了算!” 周围顿时剑拔弩张! 沈砺身后几人最先按耐不住,立刻扑了上去。 早说用拳头决定嘛! 沈诠等人也习武,但修为远逊对方,他只不过想吓唬一下沈砺而已,谁知道这货动作如此之快! 几个照面,以沈诠为代表的守城派便被打的鼻青脸肿,引得围观的族人惊呼连连。 沈砺一拳接一拳,“主家人丁单薄,是先帝生不出孩子?啊?是死了!是全死了啊!为了谁?来,你告诉我,是为了谁?!” “陛下兄弟十九人,除了宗人府的三位,其他的呢?秦王,齐王,还是孩子啊,好几次都差点没救过来!” “殿下,要我多提吗?” “你以为姓沈,出点钱,有个皇族身份,便能耀武扬威了?为何不让支脉入京城,尔等真的不清楚?” “单论关系,江南林氏都比我们跟主家亲!” 沈诠捂着淤青的眼角,双腿乱蹬,朝着营地中间最大的帐篷嘶声喊道:“族老!族老们!请为我们做主啊!沈砺他们…他们要造反!” 沈砺呵呵道:“造反?造谁的反?” 帐篷帘子被掀开,几位老者鱼贯而出,他们辈分极高,沈凛在场也得喊一声族叔。 “成何体统!”其中一位开口道:“砺儿,松手。” 沈砺扯了扯嘴角,沈氏旁支困守一隅,皆因这些老东西的不作为,“族叔,您知道我的,从小不服管教,否则我父亲也不会早早被气得离世。” 说罢,他又狠狠踹了沈诠一脚,一口淡黄色唾沫,正中其眉心。 第128章 要赔偿 沈诠干呕几声,喝道:“我仅仅是为了自己吗?岐阳城毁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刚刚说话的族老继续道:“砺儿,认错!” “今日,我就不认!”沈砺盘腿坐下,挑衅道:“有本事,您就用家法处置我!” 岐阳沈氏,规矩森严,最忌讳以下犯上,就像宗人府北墙挂着的《九叶同根图》,叶片错落有致。 沈砺是个守规矩的,但守规矩并不能换来族人的幡然醒悟,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在旧都,一个个恨不得鼻孔朝天,也不想想,若非有姓氏顶着,沈家商铺那些死贵死贵的货物,哪里会有人光顾? 仅靠爵位发的俸禄,撑得起如此奢华的生活? 至于官位,朝廷早已下旨明言,散衔中,除了开府仪同三司,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四者外,沈氏族人达到一定岁数,便可自动晋升。 而如果瞧不上文武散官,希望掌控实权,亦可免于乡试,直接参加会试,能不能高中,全凭实力! 就这样,心含怨恨者,依然众多! 沈砺不觉得朝廷有什么不妥,与一族治天下,天下为一族之天下;与百姓治天下,天下为百姓之天下。 族老的目光越过他们,沉声道:“砺儿,你先认错。” 沈砺不明所以,可族叔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遂顺着对方的意思,朝着沈诠道:“抱歉,把你打的连你妈都不认识你了…” 沈诠闻言,心头怒火“腾”的一下窜起,含糊道:“族叔,他根本没有认错的态度,他…” “好了!”族老手中拐杖重重杵地,“现在,轮到诠儿。” “我?”沈诠指着自己。 片刻后,他收拾好心情,低头道:“对不住了,望砺弟海涵。” 虽然有大批沈氏一族的年轻人看着,可这把年纪,还能被长辈教训,沈诠非但不觉着丢脸,反而感到万分荣幸。 等长辈们死光,就该他来享受了。 “你认个什么错?”族老意有所指道。 “狗改不了吃屎。”沈砺冷笑三声,这位族叔他了解得很,是出了名的小家子气,幼年去对方府上做客,多拿两块糕点,都得被念叨半个月。 当然,那时候,也穷…金银财帛,要先紧着前线奋战的将士们。 有人撑腰,沈诠胆子立马大了起来,正欲开口训斥沈砺,却听族老道:“诠儿,你去,把殿下请出城,顺带收拾掉柔然那群大宗师,记着,老夫府上存着几幅吴大家的画作,别弄坏喽。” 沈砺猛地咧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沈诠无动于衷,族老又道:“不是要保全岐阳城吗?正该你表现!” 沈砺扶着腰,哈哈道:“族叔,你也太高看他了,杀只鸡都费劲,更何况单挑十五位空明境大宗师?” 族老提起拐杖,点了点对方的脑门,“笑?说他没说你?你又认的什么错?” 沈砺狐疑道:“不是您让我认的么?” 族老怒其不争道:“什么叫全力支持?用嘴支持?” “莫说只是打烂些屋舍,动摇些地脉,便是今日,殿下要将整座岐阳城付之一炬,焚为白地,老夫…亦绝无二话!” “什么?”沈砺、沈诠,以及在场所有宗族子弟,无论哪一派,全都愣住。 尤其是沈砺,忍不住吐槽道:“铁公鸡拔毛?不多见呐。” “莫要小瞧老夫!”族老一咬牙,毅然决然道:“之后重建的费用,老夫打算单独掏!” 沈砺竖起拇指,赞道:“大气,族叔有这份胆魄,我便舍命陪君子,我府上的库房,您随意取用。” “死穷鬼,滚一边子去!”族老骂道。 说罢,他转身面向年轻一辈的沈氏族人,“老夫爱财,天下皆知!我的损失,得由你们来赔!” 众人愕然。 在场越是年轻者,越是不介意沈舟的所作所为,甚至刚刚撤离时,有人藏在家中密室,只为助沈舟一臂之力。 境界不高咋了,他弹弓打得准! 但族老这番话,他们没理解。 老者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或震惊,或肉疼的沈氏子弟,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老夫不要你们的黄白之物!” 沈砺会心一笑。 族老振臂一挥,摇指因气机对撞而轰鸣不断的岐阳城,“瞪大眼睛看看!太孙殿下!我沈氏一族未来的君王,此刻正在为国运,与柔然蛮子浴血奋战!” “朝廷将士,正在北疆舍生忘死!” “这天下,这江山,正处于新旧交替,龙蛇并起的大时代!” “我们错过一次了!”他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老夫要你们…” 他的拐杖依次点过那群尚且稚嫩的面孔,“我要你们,给我把头埋进圣贤书里,把血性融进武艺中!” “我要你们,给我堂堂正正地去考会试,殿试!还有独属宗室子弟的复试!” “不靠姓氏恩荫,而是靠真才实学,在太极殿上,为陛下,为太孙,也为咱们沈氏,挣回一个个进士及第!” “老夫要你们的名字,刻在雁塔题名碑上!要你们的功绩,记录在朝廷的功劳簿里!” 族老愈发激昂澎湃,“待尔等披红挂彩,琼林宴上饮御酒的时候;等你们身着朱紫,立于朝堂参赞军国大事的时候;等你们外放为官,造福一方百姓,赢得万民伞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无比灼热的光芒:“老夫可就会登门要账了!要的是那御笔亲题的匾额!是那彰显功勋的玉带蟒袍!是那能让你们光宗耀祖、也能让我这老家伙在九泉之下笑得合不拢嘴的…浩荡皇恩,无上荣光!” “如此,方能对得起今日岐阳城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方能对得起这片沈氏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 苍梧对宗室子弟管控极严,未来只会更严,现在不搏,日后他们或许连参加科考的机会都没有! 要给子孙们留条后路,要证明给朝廷,证明给主家看,他们不止会享福,也一样会治理天下! 族老环视全场,一字一顿道:“用尔等的锦绣前程,用你们为苍梧社稷立下的功业,来赔偿今日之失,来铸就我沈氏万世不拔之基!” “你们,可敢应下?” 一番话,如烈酒灼喉。 沈砺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地道:“我年纪大了,但好在两个儿子还算勤奋,头筹,便由我家来拔!”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年轻子弟纷纷躬身抱拳,声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 “愿立军令状!” “必不负厚望!” 就连心思活络的沈诠,也跟着深深作了一揖。 族老挥手遣散众人,等周围只剩沈砺时,他膝盖一软,涕泪横流道:“你说,殿下会不会留手?” “不会吧…很难…” “吴大家的画啊!三十几万两买的啊!” “族叔别哭,重建岐阳城,更贵!” 族老双眼一黑,晕死当场。 第129章 各自的对手 岐阳城沈氏一族的宅邸内。 沈舟站在堂外台阶上,姿态闲适。 他的左侧,半步之后,温絮抱剑而立;他的右侧,稍远一些,漱玉剑庭宗主洛清,眼神空濛,长剑“漱玉”顶端缀着的小青暖佩,随风而动。 沈舟身后阴影处,柳无痕眼神锐利;薛娘子把玩着鸳鸯短刃,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释大师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两边廊柱旁,张岩松,柳星湄,割孤,苏郁晚,以及雾隐司的供奉们,已形成合围之势。 “不容易啊,为了引诱诸位齐聚岐阳,我可费了不少心思。”沈舟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并在它融化前,将其重新吹落,“现在,好戏正式开场!” 断峡客张岩松缓缓抽出腰间的那柄“惊鸿”。 气机灌注下,周遭光线仿佛都被厚重的刀身所吸引,变得黯淡了几分。 “北征之战,老夫出手寥寥,今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谁先来送死!” 他目光睥睨,率先锁定了看似平平无奇的乌姓老者。 “张老鬼,休要猖狂!”乌术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柄等人高的狼牙棒,挥舞间可闻鬼哭神嚎。 他走的是刚猛路线,棒影过处,青石板寸寸碎裂,与在小镇卖木雕的木讷形象判若两人。 张岩松不闪不避,惊鸿阔刀由下至上,以一记再朴实不过的“举火燎天”迎了上去! 铛! 如同两座铜山相撞!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城中回荡,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将周围房屋的瓦片震得簌簌而落。 乌术虎口崩裂,狼牙棒险些脱手,踉跄着后退十多丈。 张岩松阔刀横摆,刀锋上漆黑一片,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墨色轨迹,逼得对手只能勉力招架。 二人一前一后,撞碎石壁无数,乱斗至城中。 另一边,柳无痕对上了柔然方最年轻的赤兀。 草原这群空明境,聊岁数没有意义,都是血祭之法的“产物”,昨日之战力与明日之战力,不会有多大区别。 “你的剑,太慢了!”赤兀狞笑道。 柳无痕并未搭话,等弯刀临近的刹那间,剑光骤起,似惊鸿一瞥,又像白驹过隙。 在场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位,基本捕捉不到剑身,只能瞧见一道冷冰的流光撕裂了刀网。 “如何?” 沈舟鼓掌道:“年纪大了…果然够快!” 柳无痕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总觉得殿下的话,有一层特殊含义。 赤兀没时间理会沈舟的打趣,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盯着胸口那道细若游丝的血线。 柳无痕的剑,他自己说叫“有去无回”,讲究舍生忘死,唯快不破,最喜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 而跟其关系比较近的损友,则经常说柳无痕的剑法,只顾头,不顾腚,能活到现在,全凭运气好。 赤兀怒吼一声,双刀舞动的更加疯狂,与“追风剑”战成一团,刀光与剑影,雪花与血花,杂乱地交织在一块。 薛娘子挑中的,是一位身法飘忽的柔然女宗师。 苏日娜手中的长鞭,仿佛具有生命般,进攻角度尤其刁钻,不管能不能打中,末端的破空声都极为刺耳。 薛娘子身形变幻不定,一对鸳鸯短刃化作两道致命的寒光。 她并未和长鞭硬碰,而是趁对方转换招式的间隙,袭击其周身要害部位。 方寸之间,亦可定人之生死! 苏日娜不仅发挥不出长鞭的优势,反要时刻防备着那神出鬼没的短刃! 不多时,她的衣衫便被划出了十多道口子,春光乍现。 什么鬼差事,早知就不该来中原!柔然王妃的名头,哪里比得上性命重要! “阿弥陀佛!”释大师口诵佛号,拦在某位试图帮忙的中年汉子身前。 秃忽鲁一斧劈下,地面裂开一条丈许宽的沟壑。 释大师浑身泛起金光,僧袍大袖高高鼓起,背后似有梵音禅唱。 只见他双掌翻飞,或引或卸,将那开山裂石的斧劲一一化解。 释大师这一脉佛门旁支,更讲究“心猿罢跳,意马休驰”,可对面此人,明显乃冥顽不灵之辈,那就别怪他手下无情,或许地藏王菩萨,能凭借大法力,度化邪祟! 战场一角,寒意骤盛! 洛清剑势展开,“寒江雪”剑意弥漫全城,空灵而深邃。 握着骨质弯刀的柔然老者自知不敌,急忙拉来一位帮手,打算先赢下中原一局再说! 他们人数是占优的,蚕食之策,可行! 洛清剑心澄澈,可于战斗中保持绝对的冷静。 她没有因为对方多加了一人而失去分寸,只是出剑时更加慎重,专挑核心破绽切入。 十九岁,亦能老辣! 两名雾隐司供奉,同样不凡。 其中一位,人称“鬼影”,统领着苍梧一千八百雾鬼!擅长潜行暗杀与奇门遁甲之术。 另外一位,唤作“铁壁”,麾下有着三千六百名夜游神!修炼的是失传已久的“真武混元罡”! 当年飞狐峪一战,鬼影于万军之中,刺杀了韩国名将,铁壁则独自守着粮道隘口,挡下了九千援军整整七日的猛攻。 迫使三万韩国士卒战至弹尽粮绝,不得不面朝国都,自刎归天! 后来齐都一战,也是他俩携手将云变境的谢清宴打成的重伤,又在沈凛的授意下,将其悄悄救走。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各自敲定了心仪的对手! 修为稍弱的割孤,柳星湄,苏郁晚三人,背靠着背站定,以三才阵拖住了一名跛脚老者。 岐阳城内,轰鸣声不断。 破碎的剑气刀芒,将建筑切得千疮百孔,地下似有苍龙翻身,震得尘土飞扬。 虽然境界相仿,但中原高手们凭借更为扎实的根基,更为精妙的武学,以及千锤百炼的战斗意志,渐渐占据了上风。 依靠血祭之法强行提升的柔然宗师,终究略显底蕴不足。 沈舟呵呵道:“你说皇爷爷和外公会不会骂我败家子?” 温絮浅笑道:“不会,他们只会觉得,用一座岐阳城换十五位空明境高手的性命,很划算。” 沈舟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提议道:“你三我三?” 温絮点了点头。 剩下的六位柔然大宗师,盯着走出府门的一男一女,身形僵硬如木雕泥塑。 第128章 暂时还在 城中各处战局如火如荼,沈氏宅邸门口却分外安静。 沈舟,青衫依旧,脸上那抹惯常的惫懒笑容已然收敛;温絮,白衣胜雪,容颜清冷如故。 街对面的六位柔然大宗师,一个个如临大敌,甚至有人从喉咙里挤出阵阵野兽般的低吼,想借此来抵抗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 苍梧太孙的人头,在草原上能换取十八代子孙的荣华富贵,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潜入中原,也是为了搏前程,可现在,居然无一人敢妄动。 沈舟也不催促,而是用鞋尖轻点地面。 终于,某三位高手没有扛住压力,选择率先出手! 血煞之气蒸腾而起,方圆百里天空全被染红,如同一幅赤色的水墨画。 温絮微微侧身,任由他们将丈夫撞回宅邸内。 另外三人则一脸困惑地看着门口不为所动的女子。 苍梧太孙好歹独自刺杀过大萨满,有自傲的资本,可…这位又是什么来头?竟也想一挑三? 年少有为是好事,但最怕不知天高地厚! 中原还能出第二个太孙不成? “小娃娃!你找死!”一身形枯瘦如竹竿的男子怪笑一声,手中短钺直取温絮咽喉。 同一时间,他身侧又冒出两道黑影! 一人壮硕如熊罴,赤手空拳;一人手持骨杖,口诵咒文。 三位新晋空明境,一出招便是绝杀! 只要先宰了眼前女子,再联手杀了沈舟,即使没有完成之前的任务,汗庭也不会责怪他们! 届时,再请大萨满布阵,祛除血祭的反噬之患,他们便是真正的空明境大宗师! 壮若熊罴的男子咆哮着,蒲扇般的巨掌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当头拍下! 口诵咒文的女子则无声无息地挥动骨杖,一股带着腐朽与衰败意味的精神波动,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感受到这联手一击的中原武者,纷纷放缓动作,分出一缕心神观察着太孙妃的反应。 没办法,温絮太过神秘,而且按照张岩松的讲述,太孙妃是比太孙强的。 殿下刚刚习武时,太孙妃是小宗师境界;殿下二品后,太孙妃还是小宗师境界。 正常来说,沈舟会一步步追上,并且慢慢跟对方拉开差距,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在三位草原大宗师招数叠加于一处的瞬间,风暴骤起。 温絮微微抬眸,素手轻拂,一股柔和且精纯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刚猛无铸的气劲风暴,忽然似烈火遇玄冰,威力锐消! 沈舟需要挨打来体会招数中藏着的心境变换,借此磨砺自身,她又不用。 “我…你…”正与乌术激战的张岩松,抽空瞥见这一幕,手中惊鸿慢了一拍,给了对手换气之机。 去年在京城,太孙妃可没有如此霸道! 仅一指,便破除了三位空明境的联手一击? 虽不是稳扎稳打晋升的空明境,但毕竟也脱离了云变的范畴! 殿下…苦战兀鲁思,费力抗天劫,到头来…仍是慢了一步? 柳无痕一剑挑飞赤兀,咽了口口水,他越想越不对劲,假设太孙真的打不过太孙妃,而漱玉剑庭的洛宗主,又是太孙的手下败将… 他自己,则没赢洛清… 咋?之前武榜只排十人时,他垫底;现在武榜扩充至二十人,他还得垫底? 那多出的人数,意义何在? 薛娘子将对方的一切尽收眼底,她一脚踩住苏日娜的长鞭,哈哈大笑道:“柳十一…不对…该叫你柳十四的!” 柳无痕动作不停,“你能比我厉害多少?” 薛娘子摊手道:“只要我不跟洛宗主打,名次便不会下落,连续三年的武榜前十,足矣!” 释大师双手合十,“二位,专心些。” 柳无痕大骂道:“贼秃驴,掉到武榜十八,你很得意是吧?” “身外之物,身外之物罢了,柳施主若喜欢,尽管拿去,十四加十八,能有三十二呢!”释大师气死人不偿命道。 … 城外,临时营地。 通过军中特制的“千里镜”和风闻司密探们的描述,沈氏族人能对城内的战况有个大概的了解。 当听到太孙妃以一敌三,并且丝毫不落下风时,年轻的沈氏子弟立马起来! “太孙妃威武!” “娶妻就该娶这种女子,那些娇滴滴的,谁爱要谁要,我反正不要!” “你还有机会,哥哥我…唉…” 几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围在一起,脸上满是狂热。 “打,狠狠地打!把那些柔然蛮子全留在城里!”一名叫沈聪的少年,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没错!岐阳城打烂又如何?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太伯祖家猪屁股都能流油,不用替他省钱!”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目光要放长远!”较为沉稳的沈枫也忍不住开口,胸中豪情激荡。 醒过来的族老拄着拐杖,望着风雪中的旧都轮廓,喃喃道:“岐阳…上一次这般惨烈,还是赵国借道韩国,对我苍梧发动奇袭之时吧?” 另一位同辈老者接话道:“是左宗正沈竹蹊,带着全城军民死守!那一战,咱们沈家子弟,但凡拿得动刀的,都上了城头!前后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陛下胞弟,陈王沈烟亦被乱箭射死。” “他的那柄美人扇,后一直被左宗正带在身边。” 他们回忆着那段江山濒临倾颓的至暗时刻,苍梧忍辱负重三百年,才东出不久,险些被一战打回原地! “但正是那一战,让天下人知道,我沈氏龙兴之地,不可轻侮!”族老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豪迈道。 沈诠皮笑肉不笑道:“武榜高手,太孙妃等皆已动手,殿下呢?”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周围人警觉,大家虽明白沈诠想趁机使坏,却又没什么特别好的应对之策。 所有人目光集中到风闻司探子身上。 探子首领尴尬道:“下官实力低微,难以感知殿下的动向。” 沈诠嘴角泛起冷笑,旁支献城,主家什么都不付出,不太…说得过去! 直至日落西山,割孤才赶来营地,双手叠放于腹部道:“诸位可以回了。” 族老抢先一步,问道:“沈府可还在。” “在…”割孤眼睁睁看着一群老家伙,健步如飞地越过自己,等他们走远,方继续道:“暂时。” 第129章 小心思和打圆场 沈诠的想法并不复杂,既然族叔已经开口,他便不会以岐阳城损失的财货为由头找茬,但这番“为国为民”的付出,必须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作为既得利益者,沈诠没有蠢到去冒犯族老的威严,毕竟总有一天,他也将成为新的族老。 届时,沈诠亦不希望其他年轻人来顶撞自己! 此次行动,主家拿走了战功和名声,而他们这帮留守旧都,承担了实际损失和风险的旁支,分润些仕途上的实惠,天经地义。 族老没考虑那么远,他一颗心全系在祖宅上。 宅子没塌,意味着里面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先祖手泽,大概率都安然无恙! 若重建岐阳城的牛皮未曾吹出去,倒是无妨,可已经吹出去却没重建好的话,打得可不止他沈言一人的脸! 变卖些家当,多留点银子在手里,付起钱来才不会捉襟见肘。 还有新城百姓当下的安置问题… 沈言只觉脑袋发沉,怀里的钱袋似乎在拼命挣扎,想要逃离主人的掌控。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满目疮痍的岐阳城。 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尽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碎裂的青石板、冻结的血迹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巨大的刀痕、剑坑、掌印遍布各处,默默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大战的惨烈。 然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那座象征着沈氏根源的祖宅府邸,却如同暴风眼一样,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朱漆大门紧闭,飞檐翘角依旧,连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未曾挪动分毫。 张岩松、柳无痕、释大师等中原高手们,虽人人带伤,衣袍破损,但气息悠长,明显问题不大。 沈诠喜上眉梢道:“殿下手段非凡!” 但凡有一点机会,他都不愿得罪沈舟。未来的苍梧帝君,跺跺脚便能引发山崩海啸的人物,与其作对可以获得什么好处吗? 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沈氏旁支,高贵异常,朝人群最密的地方扔一块板砖,砸死个侯爵简简单单! 正是这份传承无忧的安稳,也让他们失了进取之心。 连续五场春闱,皆无沈氏子弟高中! 更别说参加殿试,以及后面陛下为了防止勋贵子弟徇私舞弊,亲自设立的复试了。沈氏旁支若想掌控实权,哪怕只是担任一个上县的六品县令,都无比艰难! 至于中县和下县的七品官,对不住,看不上!京城还差不多! 之前沈诠曾向朝廷上书,希望拓宽沈氏旁支的为官途径,恢复举荐制,可奏本没能通过三省,更递不到陛下的案头上。 为此,沈诠把江,陆,姜,程,秦五家视为窃国之贼!并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但等左仆射陆观潮的孙女嫁给沈舟之后,沈诠很自然的把陆家排除在了名单之外。 太孙成亲当天,他送去京城的礼,不可谓不重! 今日,沈氏旁支再度为国出力,沈诠便打算绕过三省,为子孙后辈们,铺一条通天大道! 沈言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老脸上焕发出刺目的光彩,拄着拐杖就要上前推门。 这时,宅邸内隐隐约约传来沈舟清朗,却又带着几分急促兴奋的声音: “对!就是此处!再使点力!你自己的想法呢?只会照猫画虎?我对你期待很高的!” “那个谁,别停!我们继续大战三百回合!” 沈言伸出去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老脸瞬间煞白。 张岩松等人碍于身份,不好解释,而温絮又是女子,更不方便。 就在沈氏族人惊疑不定,浮想联翩之际,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舟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只是这笑容很快化为了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道:“呃…好巧啊,大家都在?其他人解决了么?” 沈言嘴唇哆嗦着,指着宅内,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里面…那三位…” 沈舟知道他们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太叔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借那三位柔然宗师之手,体悟他们招式中心境变化的玄妙,以此打磨自身武道,方才那是…嗯,学术交流,纯粹的学术交流!” 众人无语。 沈诠却不管这些,他抓住机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殿下!此战我岐阳沈氏上下,戮力同心,配合朝廷剿灭柔然宗师,不惜祖业受损,忠心可鉴!” “如今战事已毕,臣斗胆,恳请殿下恩准,赐我岐阳沈氏子弟,免试授实权官之特权,以彰其功,以安其心,亦显朝廷与主家对忠贞旁支之抚恤!” 沈舟脸上的玩笑意味,霎时间荡然无存。 沈砺怒目而视道:“沈诠!你放肆!为国效力乃臣子本分,岂能作为讨要官爵的筹码?朝廷取士,自有法度,岂容你徇私!”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若要当官,自去科考、武举,凭真本事争取!靠着祖荫和功劳索要,与前朝那些蠹虫何异?”年轻一辈的沈枫也高声附和。 “我等沈氏子弟,当以建功立业为荣,以钻营取巧为耻!”其他年轻子弟亦群情激愤。 沈舟神色稍缓,这就是他不愿意继承皇位的原因。当皇帝,要会做大锅饭。 他脑海里涌上一大堆反驳沈诠的言语,却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道:“安置百姓与重建岐阳城的事情,江南林家会接手,诸位尽管狮子大开口,不够的钱财,朝廷来补。” 话音刚落,整座沈氏祖宅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作为家人,咱们是有情分的,但提醒诸位一次,不要把大部分的情分换成银子,我给的起,你们未必接的下!” 沈舟有他自己的底线,既然选择当那劳什子太孙,他便不会任由自己被别人裹挟。 沈言深深看了沈诠一眼,主家什么德行,到现在还摸不清吗? 他上前打圆场道:“殿下,我那三百多幅吴大家的画作?” 第130章 一号狼主 景明初年,天下大定,朝廷论功行赏,不曾有失公允。 沈氏旁支虽享尊荣,却无一人手握实权要职,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那些本该封侯拜将,执掌权柄的名字,例如沈泽,沈鹏等,早已刻在了冰冷的英烈碑上。 刚刚反驳沈诠的年轻人,多是继承了他们爵位的后代。 看在为国捐躯英雄们的面子上,除了祸乱朝纲,欺压百姓等重罪,平日里骄纵些,主家一般不会追究沈氏旁支的责任。 就连他们暗中插手太子人选一事,沈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非沈诠越过底线,公然以“牺牲”为筹码,索要官位权柄。沈舟不可能加上“诸位尽管狮子大开口”这句话。 此言已经脱离了敲打的范畴,而是在跟这帮功勋不足,野心却极大的沈氏旁支划清界限。 岐阳非一人之岐阳,亦非一姓之岐阳! 用一座空城,换取十五位草原空明境,换取前线上万将士活下来的机会,很值! 沈诠也没料到太孙反应会如此剧烈,身子抖成筛糠,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恼火。 沈言一招手,唤来两位仆役,押着沈诠离开了现场。 “殿下,修城不必劳烦林氏出钱,我等均为苍梧百姓,理当为国尽忠!” “若殿下执意如此,那咱们得好好聊聊吴大家画作一事。” 沈舟被气笑了,“三百幅?太叔祖,您可真敢说!” 沈言毫无愧疚之色,反正宅子都塌了,死无对证,“老夫已经撂下了狠话,殿下打我的脸,我就破殿下的财!” 他打算舍了面皮不要,也不能让主家和旁支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 陛下这一脉,都很轴! 一旦触及他们的逆鳞,便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沈言不能眼睁睁看着岐阳沈氏脱离山南沈氏! 沈枫上前作揖行礼道:“殿…堂兄,族内并非都是沈诠叔祖那般蝇营狗苟之辈。” 沈舟平静道:“晓得,不然我早走了,公事公办嘛。” 在场众人哄笑出声。 沈舟又道:“可林家负责重建岐阳城一事,已经安排了下去,工匠明日便能抵达。” 见殿下松口,沈言喜上眉梢道:“简单,银子老夫掏,权当是沈氏旁支请的他们,至于购买材料的花费,让林家将账本送来,再从钱庄中划去对应的数额,殿下觉得如何?” 沈舟提醒道:“都是打着朝廷的旗号办事,太叔祖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 沈言挺胸抬头道:“殿下哪里的话?忒生分!” 有一沈氏年轻人嘀咕道:“日后都得我们来还。” 沈舟被勾起了兴趣。 那年轻人将沈言在城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沈舟哈哈大笑道:“太叔祖好算计,您就不担心他们考不上,落个竹篮打水的下场?” 沈言一跺脚,咬着牙道:“沈家不养废物,文的不行便去投军,挣不回战功便死在战场上!一座衣冠冢而已,花不了几个钱!” 沈舟愣神片刻,轻声道:“太叔祖能想通,沈鹏叔祖若泉下有知,定极为欣慰。” 沈言想起为了掩护大军后撤,单手托起城门,最终被乱刀砍死的大儿子,眼眶一红。 如果沈鹏还活着,左卫大将军哪里轮得到萧钺! 沈舟朝着众人作了一揖,“我还有其他事情,不多停留了,诸位,后会有期!” 说罢,他领着中原武者离开了岐阳城。 等沈舟走远,沈砺上前拍了拍沈言的后背,“族叔…” “无妨…”沈言深吸一口气,洒脱道:“人死不能复生,几十年了,老夫已然习惯。” 沈砺踌躇道:“城门被毁,该让殿下留一幅墨宝的,毕竟之前‘岐阳’二字,便是陛下的手笔,如此也算是一段佳话。” 沈言“啧”了一声,恼怒道:“不早说!” 城外,一行人骑在马上。 洛清寸步不离地跟着温絮,她发现与其去琢磨殿下那不够完整的太一意蕴,不如直接跟世子妃请教! 柳星湄对此并无意见,只要宗主离太孙远些便好! 温絮也不瞒着,尽可能将话说得通俗易懂,中原多一位太一境武者,不是什么坏事。 苏郁晚听得云里雾里,索性一夹马腹,跟上沈舟道:“回金微?” 本来温絮就够她难受的了,现在又加上个宗主!烦! 苏郁晚已经突破至云变境,可跟这两位同龄女子一比,心气一坠再坠。 再讨论下去,她大概会发飙! 即便打娘胎里开始习武,也不能甩开她这么长的距离吧!咋,上辈子事情没忘干净? 沈舟摇摇头。 苏郁晚脸色难看道:“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你提前修心,就可以听懂了。”沈舟先怼了对方一句,然后道:“跑了条漏网之鱼。” 周围立马安静如鬼蜮。 张岩松嗤笑道:“躲躲藏藏,连岐阳城都不敢来的贼子,想必实力平平!殿下给个名字,老夫去剁了他!” 沈舟回应道:“狼庭的一号狼主!” 张岩松抚须道:“狼庭,老夫倒是有所耳闻,类似咱们苍梧的雾隐司,一号狼主…” 沈舟回忆道:“若非此人横插一脚,兀鲁思已命丧草原。” “空明境,且不是靠血祭之法提升的空明境,照理说,武榜该有他的名字才对,但无一位对应得上。” 割孤接话道:“风闻司密档,亦不曾记录此人消息,就好似凭空出现的一般。” 雾隐司两大高手之一的“鬼影”道:“能避开文道长的望气之术,可咱们还有钦天监。” “草原的一品大宗师进入中原,气运池中便会多出一尾黑鲤。”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沈舟悠悠道:“气运池内并无黑鲤浮现。” 众人心脏猛地一沉。 沈舟自顾自道:“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只有一条…” “叛徒!”鬼影骂了一句,他不少手下都栽在了背叛者手里,死得无声无息。 后方捅来的刀子,最是防不胜防! 另一位雾隐司高手也捏紧了拳头,“殿下,此人身处何处?” 沈舟远眺东方,冷冷道:“他对咱们苍梧怨气比较重,就算晓得有雷泽大阵,还是一头扎进了京城。” 第131章 画梅郎 沈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所以居住在长乐坊的百姓第一时间得知了殿下归京的消息。 酒坊的白色蒸汽为之一顿,紧接着便是巨大的欢呼声。 闷头苦干的伙计用毛巾擦去额角的汗渍,兴奋问道:“真的假的?不能糊弄我哈!” 负责运送酒水的汉子笑着反问道:“一大帮人,除了殿下,谁能带这么多人进大明宫?” 光着膀子的伙计畅快道:“离战争结束应该不远了,我弟弟也能回家了!好好好!” “你小子运气不错,有个好弟弟,等大军凯旋,朝廷的封赏肯定少不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汉子顺势送上一句马屁话。 光着膀子的伙计乐得见牙不见眼,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待那天,来我家做客,敞开了喝!” 长乐坊产的稠酒,天下闻名! 二人谈论间,一则更为劲爆的消息如巨石落深潭,溅起水花无数! 由太孙殿下领衔,一群中原武林高手,于岐阳城斩杀十五位柔然空明境大宗师! 百姓们对空明境了解不多,但“武道巅峰”四字,足以说明其含金量! 草原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潜入中原?活该他们落在殿下手里! 沈舟不怕走漏风声,最后那条“大鱼”,明显心存死志,就算放其一条生路,他也不会跑。 既然对方心怀怨恨,有大问题要问苍梧,沈舟便等着他主动开口! 过了丹凤门,穿过御桥,尚未至含元殿,远远能瞧见几位姿容各异的女子立在广场上。 一身穿淡黄色宫装的姑娘最为大胆,也不管周围是不是有人,径直撞入了朝思暮想之人的怀里。 陆知鸢鼻音轻哼,低声骂了句“狐媚子”! 她对身旁的江棠道:“成亲时,记得拉着思秋往前面站,让她当老幺!” 江棠耳根红透,不敢接话。 沈舟浅笑道:“教规矩的人,不能没规矩。” 赵灵悦抬起头,眼中似藏着一汪春水,也不言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陆知鸢抱着沈珩上前,趁无人注意,轻轻拍了襁褓一下。 沈珩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忽地嚎啕大哭起来。 陆知鸢装模作样道:“哎呀,小珩儿是不是想爹爹啦?” 她一边说,一边把赵灵悦挤走,都没成婚,弄这么亲昵? 沈舟接过长子,正欲安慰,没想到混小子一见他,立马咯咯笑出声。 陆知鸢也眉角弯弯。 赵灵悦赌气地侧过脑袋,有个儿子,很嚣张吗?跟谁生不出来似的! 沈舟逗弄了沈珩一番,随即又接过江棠怀里的二儿子。 这位被整个朝堂寄予厚望的小皇子,并没有跟大哥一样躁动,而是平静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男子。 沈治出生时,沈舟不在京城,但他相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在,二人很快就能熟悉彼此。 沈舟“啧啧”两声,自我介绍道:“我是你爹哦~” 沈治眼珠往上一翻,扯了扯嘴角。 沈舟呆愣当场,不确定道:“他是不是瞧不起我?” 温絮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儿子圆嘟嘟的脸颊,“没有…吧,你看错了。” 沈舟侧过身,挡住温絮,沈治刚刚泛起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就是瞧不起我!” 温絮拍了拍丈夫肩膀,“都当爹了,还这般孩子气。” 沈舟眯起眼,恶狠狠地威胁道:“小子,你太爷爷为你制定的学习计划,听着都吓人,没有我帮忙,你绝对逃不了学!等着吧!” 沈治闻言,鄙夷之色更浓,仿佛在说,读书而已,用得着逃? 跟随沈舟而来的江湖武者们比较拘谨,殿下一家团圆,他们总不好破坏气氛,但一直傻站着,也不是个事。 陆知鸢探头张望,目光落在洛清身上不肯挪开。 呵,又一个?周攸宁都没搞定呢! 洛清正神游天外,浑然不觉。 “洛宗主。”温絮从沈舟怀里接过沈治,莲步轻移,嗓音温和道:“抱抱他?” 洛清收回注意力,手脚僵硬。 陆知鸢听见“洛宗主”这个称呼,松了口气道:“治儿的性子像温姐姐,很乖的。” 温絮引导道:“武道修行,讲究一张一弛,纯则纯矣,然过刚易折。有时,需得体会烟火人间的牵绊,明了一些看似‘无用’的情感,方能洞察‘有’与‘无’的界限,于至静中感知至动。” “心无杂念是好事,但若连‘念’为何物都未曾真切体会,又谈何超越?” 洛清的世界…太纯粹。 这份纯粹,让她在之前的修行中,一往无前;但若想破开太一归墟的瓶颈,单靠纯粹是不够的。 或者说,漱玉剑庭费时十九年,为洛清特意营造出的“纯粹”,并不一定符合她心中真正的“道”。 勘不破,一切皆为虚妄。 洛清能引动月华寒气的纤纤玉手,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灵性,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她盯着正跟自己对视的小生命,空濛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慌乱。 抱?怎么抱? 她毕生所学,是握剑、是运功、是冥想,唯独没有“抱孩子”这一项。 那看起来比琉璃还要易碎的一小团,洛清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对方。 她求助般地看向温絮,可只得到一个鼓励的微笑。 苏郁晚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心里嗷嗷叫道:啊啊啊!宗主你不要给我啊! 沈治似有所感,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朝着模样更美的女子伸出了双臂。 沈舟斜视道:“小色胚!” 沈治“哇”的一下哭出声,中气十足! 随着“小肉团”入怀,洛清全身肌肉绷紧,一动不敢动。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小生命的温度和重量,以及那微弱却蓬勃的心跳。 周围弥漫的奶香味,与洛清常年接触的冰雪、檀香、剑气截然不同! 沈治轻轻扭动了一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洛清如临大敌,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呐喊: 他动了!怎么办? 沈舟笑道:“不要为难洛宗主了,慢慢来。” 对方莫约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对于一品大宗师而言,起码还有百年光阴,不必着急。出世到入世,也需要一个过程,太急躁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沈舟相信自己的眼光,猜女子年纪定然大差不差。 毕竟“守身如玉齐世子”前面还有一句“风流惯卧章台柳”。 洛清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沈治交还给了温絮。 之后,沈舟除了去齐王府看望娘亲外,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他便被内侍匆匆唤醒。 沈舟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房门道:“有人闹事?” 内侍毕恭毕敬道:“殿下,该上早朝了。” 沈舟呵呵道:“皇爷爷又不在京城,上什么早朝?” 内侍按照沈凛临行前交代的话语道:“陛下有旨,若殿下提前折返京城,当暂摄朝政。” 沈舟笑了,是被气笑的。 大明宫外,人山人海,大半京城百姓聚集一处,希望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幕。 远处酒楼二层,有一男子自饮自酌道: “曾将心绪写疏狂,满纸烟云冰雪肠。 今日开卷孤影在,谁人识得画梅郎?” 第132章 陆少游 男子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青灰色文士长衫,身形消瘦,面容被垂下的散发和刻意留着的短须遮掩了大半,但依稀可见原本清俊的轮廓。 只是左边脸颊上,留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自眉骨斜划至下颌,如同名匠失手毁掉的美玉。 这条疤痕不仅彻底破坏了男子的那份儒雅,更平添了几分戾气与沧桑。 他便是陆少游。 一个本应在二十年前,就随着那座富丽堂皇的南越公主府,一同化为灰烬的名字。 杯中是寻常的烧刀子,辛辣烈性,与他记忆中果酒的温软滋味天差地别。 陆少游仰头饮尽,喉间滚过一道火线。 他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黑压压的人潮,唇边勾起一抹似悲似嘲的弧度。 让草原大宗师潜入中原,是陆少游的提议。 他岂能不知这是一记昏招?有钦天监在,一品高手的动向,根本瞒不了苍梧。 可…陆少游等不了了,草原被中原打的节节败退,外加锻奴背叛,倭国援军受阻… 若再不采取行动,或许…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十五名草原空明境,只为了掩护他这位中原大宗师! “画梅郎…”陆少游喃喃自语,“好久远的称呼…” 他自己都快忘记,那个曾经诗画双绝,风流名动天下,是多少深闺梦里人的少年了。 一曲《折梅引》,能让秦淮河畔的画舫笙歌暂歇;一幅《雪梅图》,可值千金,引得南北名士争相品评。 后来又娶了南越公主,更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风流与才情,都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乱世十大谋士,他位列第六;国战四大美男,他稳居第一! 那时的陆少游,以为人生便是诗酒琴画,便是与公主举案齐眉。 他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护住南越的繁华锦绣,直到地老天荒。 他笔下,是烟云,是冰雪,是疏狂意趣… 陆少游,不知愁。 “啊!”一声稚嫩的惊呼打断了他的回忆。 一位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刚刚好奇地趴在窗口,踮着脚想张望远处大明宫的热闹,一个不经意地回头,却恰好对上男子抬起的视线。 对方脸上的疤痕,吓得她手足无措,猛地后退一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陆少游微微一怔,看着小女孩纯净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如今这副鬼样子,心中沉寂多年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苦涩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忘了自己这张脸,笑起来比哭更骇人。 果然,小女孩见对方嘴角牵动,飞快地朝楼下跑去,扑进了母亲的怀抱。 陆少游自嘲地摇了摇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南越…公主府…大火…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是汹涌的洪流。 那场席卷天下的烽火,终究是烧到了偏安一隅的南越。 苍梧铁骑东出,势如破竹。 陆少游这才发现,他引以为豪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被迫拿起了并不熟悉的剑,试图于紧要关头,带着爱人远走高飞。 他至今仍记得,城破那日,他寻遍府邸,却没发现公主的下落,外面的苍梧军,拼命喊着他的名字。 当时陆少游极为后悔,不该趁着夜色突袭沈承煜后军粮草的! 他若不带着一批高手离开都城,苍梧雾隐司绝对摸不进公主府! 自焚宅邸,伪造身亡假象后,陆少游还心存侥幸,觉着沈承煜名声在外,既然已经亡了南越,便不会为难一个女子。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景明初年,苍梧分封的旧十二国贵族中,没有她的名字! 女子,尤其是地位高的女子,一旦失了靠山,下场都不会太好! 陆少游忍着满身的伤痛和噬骨的仇恨,在脸上划了这道疤痕,就像一枚永远无法磨灭的耻辱印记,时刻提醒着他自己! “画梅郎”死了!死在了南越覆灭的那个黄昏! 陆少游没有跟想要复国的魏仙川等人联手,一群丧家犬扎堆,不还是丧家犬? 他要报复,报复苍梧,报复那个毁了他一切的沈氏王朝! 而能帮他实现理想的,只剩阿那瑰一人! 凭借着出众的才智,狠辣的手段,陆少游在柔然那片崇尚武力的土地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弃了曾经引以为傲的诗书礼乐,学会了草原的狼性法则。 陆少游从一个卑微的奴隶,一步步爬上了柔然的权力核心,就连上一任一号狼主,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自此,他有了新的名字,一个让草原十八部首领闻之色变的名字:乌素格·巴特尔,意为“苍狼”。 身份的转变,带来的是心态的扭曲。 陆少游习惯了烈酒,习惯了血腥,习惯了在阴谋诡计中挣扎求存。 他享受着权力,享受着柔然贵族对他的敬畏,也享受着毁灭带来的快意。 唯一可惜的是,当时两国未曾开战,陆少游不能把怨恨,尽数宣泄在中原人身上。 即便偶尔夜深人静,那个锦衣华服,挥毫泼墨的“画梅郎”的影子,总会不期而至,他也没有想过回头。 公主温婉的笑容,孩子小声的呼唤…逼着陆少游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他对南越没有多少感情,他又不是南越人,但那个家,他舍弃不了,亦忘不干净。 柔然,已经撑不起他的仇恨。 陆少游想趁着自己心气还没坠,亲自走一趟京城,不管能不能掀起腥风血雨…死在故国的土地上,离她近一点,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男子站起身,扔下了一块碎银,憔悴地走向楼梯口。 突然,方才被吓着的小姑娘在母亲的催促下,犹犹豫豫地迎了上来,挠头道:“抱歉,叔叔…我那是…额…做噩梦了,不是因为害怕您。” 年轻的妇人对着二楼施了个万福,“请您见谅,孩子不懂事。” 陆少游笑了笑,嘶哑道:“无妨…习惯了。” 妇人寒暄道:“听您的口音,是来自岭南?” 小姑娘插话道:“是为了来看殿下吗?” 陆少游先跟妇人点点头,然后回道:“碰巧,找他有点事。”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第133章 啥时候来? 妇人唇齿微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听男子言语,对方似乎跟殿下颇为熟悉。 陆少游多看了小姑娘一眼,然后继续往酒楼外走,可未至门口,他又折返回来,问道:“那位太孙…是个什么样的人?” 妇人一愣,这下她更迷糊了,居然不认识殿下? 陆少游麾下的狼庭,收集了不少关于沈舟的情报,但仅仅是留于表面,京城百姓的评价,或许更为中肯。 妇人还在思索该如何作答,小姑娘便抢先一步道:“殿下是个好人!” 陆少游喃喃重复了一句,随即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柔声道:“多谢你。” 妇人赶忙阻止,“不妥不妥,太贵重了,我们什么都没做,您请收好。” 陆少游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进小姑娘手中,笑道:“不值钱的小玩意,权当回答我问题的酬金。” 沈舟背靠雷泽大阵,接下来的一战,他必输无疑,送出去,起码能留存于世,不至于被二人交手的气劲击毁。 妇人家世平常,分不清玉佩市价几何,但住在京城,难免会碰见些达官显贵,那些大人们身上缀着的饰品,怎么看都不如这块玉佩。 她正欲再次回绝,却已寻不见男子的踪迹。 妇人晃神片刻,拦下往楼上送茶水的小二,困惑道:“方才那人呢?” 小二跟她亦是熟识,闻言张望四周道:“张家娘子,莫不是昨晚织布太过操劳,哪来的人?” 小姑娘提着红绳,细细打量着跟她巴掌差不多大小的暖玉,上面刻有两只落在梅梢的喜鹊,栩栩如生。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 小姑娘顾不得太多,把玉佩扔给娘亲,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 按照沈凛的指示,由太孙主持的早朝,应该在大明宫进行,但沈舟立马否决了这项提议! 当他傻?换个地方上朝简单,反正大明宫和太极宫只隔着一条街,可日后若想换回来,就难喽! 皇爷爷有撂挑子不干的嫌疑,沈舟不能让对方轻易得逞! 六十岁,正是奋斗的好年纪!现在不努力,等一百岁吗? 当然,沈舟也不忍心看着位百龄老人为国操劳,干到八十岁就成,届时,小治儿也该及冠了。诶嘿,你说巧不巧! 啃完老的,他还能啃小的! 越是接近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太极殿,沈舟脸上那丝随意的笑容便收敛得越多,眼神也逐渐变得沉静,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文武百官已然分列左右。 当下北境和半岛战事正酣,殿内着铠甲的武将寥寥无几,大多是紫袍玉带的文臣。 沈舟环顾四周,没发现监国坐席,倒是那张金丝楠打造的龙椅,似乎比之前大了一圈,是错觉么? “不必行礼,只是小朝会而已,嗯…或许连小朝会都算不上。” 沈舟决定先给今日的议事定个基调,省得日后解释不清。 百官们微曲的膝盖,又重新站直,今天无论怎么说,都是太孙第一次主持朝政,万万不可抗命。 三省五位老臣的位置最靠近御座,也最方便用眼角余光捕捉沈舟的动向。 尚书令江左晦微微一笑,果然,太孙还是谨慎的。陛下攻克柔然后便打算退位的想法,怕是要横生波折。 沈舟从龙椅旁路过,却不曾落座,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下方的承脚上。 “诸位,开始吧。” 沈舟自去年夏季起,便没有回过京城,对很多事情不甚了解,索性让大臣们开个头。 刑部尚书童宏仁与大理寺卿长孙清野,向来以太孙党元老自居,若非时机不对,他俩绝对会率先跳出来。 今日,只能把机会让给户部尚书。 司徒允执已不像两年前初入京城时那般拘谨,他规规矩矩地出列行礼,禀报了北疆粮草转运,民夫调度等事宜,数字繁琐,条陈复杂。 沈舟听得认真,待对方说完,才道:“此事不该由大伯负责吗?” 礼部尚书方竹回禀道:“殿下,按照祖制,亲王无召不得觐见,非宣莫至阶前。” 沈舟无奈道:“所以说,你们得提前跟我打个招呼的!” 他鼻音轻哼,郑重道:“按大伯的意思办,不过漕运沿线需再加派监察,若有官吏敢在军粮上动手脚,无论牵扯到谁,立斩不赦,家产充公。” 右仆射姜望溪连连点头,此次议事,本就是陛下给殿下设的一个局,希望他能尽快熟悉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规律,而殿下也不负众望,未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胡乱指手画脚。 他非是觉得沈舟能力不够,不过上位者要想介入某件事前,需得了解清楚。 不然随意一句话,就可能影响全局,和平时期倒还好,有补救的机会,可战时关乎几十万前线将士的性命,马虎不得。 务实,是一位帝王最重要,亦最难得的品质之一。 接着是军器监汇报军械打造进度。 沈舟查看了呈上的弩机改良图样,指着一处机括道:“根据将士们反馈,这里很容易磨损,两个法子,要么再改改,要么做成可以替换的。” 他暂且收起了天马行空的想法,尽量要求自己言之有物。 军器置监盯着图纸,“微臣会尽快拿出新方案。” 待北征正事商议完毕,朝堂很快恢复成了沈舟熟悉的样子。 御史们纷纷出列,开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弹劾某位刺史“教化不力”,致使当地风气不正。 沈舟耐着性子听完,慢悠悠道:“咋地?《苍梧律》是摆设吗?此事交由三省和吏部查明原委,等陛下归京,再上本启奏。” 刑部尚书童宏仁几不可察地勾起嘴角,喜欢在殿下面前表现?碰钉子了吧? 言官呐,嘴皮子是厉害,可落在实事上,就差了点意思。 童宏仁上前一步,“殿下,臣…” 沈舟打断道:“你如果找一件自己能破获,却非得让我指出玄机的案件来趁机拍马,别怪我翻脸哈!” 童宏仁干笑两声,“臣是想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退回了原位,看看,什么叫亲信?这就叫亲信!殿下跟他完全不见外! 如此平铺直叙的训诫言语,朝堂上有几人能得此殊荣? 不多的。 一场议事,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 沈舟两眼发直地望着殿外,陆驸马啊陆驸马,你到底啥时候来? 是的,他知道那条“漏网之鱼”的真实身份!虽无法百分百确定,但也八九不离十! 第134章 够不够? 沈舟一直觉着自己运气不错,这不,瞌睡了就有人递上枕头。 一股凝为实质的威压,骤然降临京城。 大部分百姓还沉浸在太孙殿下第一次主持朝政的余温中,喧嚣未散,却忽感脖颈一凉。 只有一品以上的武者,才知道这并非天气原因,而是某人心底深藏的浓厚杀意外泄。 大明宫内,张岩松右掌搭上刀柄,嗤笑道:“知道逃不了,索性不躲了?那老夫便送你上路!” 洛清欲言又止,跟温絮畅谈数日,她亦有所感悟,正缺一个合适的对手来帮忙检验成果。 鬼影,铁壁二人,同样的蠢蠢欲动!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时,太极宫内炸响一声暴喝,“都好好歇着,交给我!” 满朝朱紫公卿,眼睁睁看着本该安坐原位,稳如泰山的太孙殿下,似一枚开花炮弹般飞了出去! 门下省侍中程砚农揪断一缕白须,劝诫的话语堵在胸口,憋得极为难受。 尚书令江左晦险些拍掌称快,但顾及老友愈发红润的脸色,轻咳道:“是不太…庄重,可…今日毕竟不够正式…情有可原,理解理解…” 右仆射姜望溪沉声道:“没有殿下,京城便防范不了外敌吗?那花大笔银子养着钦天监作甚?陆大人,不说两句吗?” 陆观潮苦笑道:“殿下这般着急,想必有他的理由。” 孙女婿,未来的帝君,其中分寸,不好拿捏啊。 … 一道身影,缓缓从安业坊踱至朱雀大街。 此刻的陆少游,与酒楼中那个落拓自饮的失意儒生判若两人。 他虽仍穿着青灰色文士衫,但腰背笔挺,脸上的疤痕,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狰狞。 一双眸子亦不再是空茫死寂,而是化作了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仇恨,痛苦,以及近乎疯狂的决绝。 陆少游每踏前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会蔓延出一片细微的冰霜。 冰裂即石裂! 小姑娘说沈舟是好人,那可以不用死,但一身的武道修为,不能留下,他妻女的命,必须有人偿还! 沈舟落地站稳,挥手驱散了围观百姓,“该叫你陆驸马呢?还是一号狼主?” 陆少游面无表情道:“随殿下喜欢。” 沈舟摩挲着下巴道:“不好奇我为何知道你的身份?风闻司可都查不出来。” 陆少游扯了扯嘴角:“世人皆言苍梧太孙早年放浪形骸,但我清楚,那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借助齐王府的势力,打造一处新的情报网,轻而易举。” “放你的屁!诽谤我是吧?”沈舟先破口大骂一句,然后捋顺气息道:“阿依是二号狼主,曾受教于你门下,她不晓得你的真实身份,却记得你时常佩戴一块刻有‘喜上眉梢’图案的玉佩。” “起初,我亦不敢相信,传闻中的南越驸马,习武时已年逾二十之龄,错过了打基础的最佳时间,可结合你在草原上处处针对后梁与西蜀官员的行为来看,应当错不了。” “所以我猜,要么你跟我一样,是万里无一的武道奇才,只是被读书耽误了;要么,是你用了某些邪法秘术,以生命为代价,强行提升的资质。” 陆少游懒得回答,或者说,他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当谁都用得起“两仪净业大阵”么?还万里挑一的武道奇才,真是不要脸!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陆少游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雷泽大阵悄然运转,紫色光芒远胜以往! 下一瞬,陆少游便出现在了沈舟身侧三尺之内! 他右手并指如笔,指尖凝聚着骇人的死寂寒气,直点对方太阳穴! 这一指,看似文人执笔,风雅依旧,内里却蕴含着狼庭秘传的“玄冥劲”,阴毒狠辣,专破护体真气。 指尖未至,那冻彻骨髓的寒意已然袭来。 沈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并非因为对方的实力,而是由于中原文士的浩然风骨与柔然狼族的酷烈煞气,竟能在此人身上诡异地融合。 他脚下微动,以毫厘之差避开此招。 同时左手五指微屈,扣向对方手腕,正是蜀地宗门“补天阙”的擒拿技法,名为“流云拂”。 陆少游一击不中,指势立变,化点为划,如同在虚空中勾勒一幅写意寒梅,轨迹飘忽,寒气纵横,将沈舟上半身诸大要害笼罩其中。 他虽弃文从武,投身狼庭,但骨子里那份属于“画梅郎”的才情与意境,亦被他融入了武道杀伐之中,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奇诡风格。 沈舟不慌不忙,身形在方寸之地极尽变幻之能事。 他或以精妙指法破解对方寒气侵袭,或以掌力震散凝实的杀意,偶尔刺出的剑罡,纯正磅礴! 沈舟并未全力出手,更像是在观摩,在体会。 柔然正统武学,与中原截然不同,而能习得柔然正统武学的人,多半身居要职,沈舟跟他们交手的机会,少之又少。 “你就这点本事?”陆少游久攻不下,心中那股压抑多年的戾气被彻底激发,“沈家小儿,拿出你刺杀兀鲁思的能耐来!” 他双掌一错,带上了一股更为蛮荒嗜血的暴烈! 陆少游身后仿佛有头苍狼虚影一闪而逝,至阴至寒的掌风中,藏着能撕碎一切的野性力量! 朱雀大街两侧的房屋,在这一招的波及下,开始结出厚厚的冰层,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雷泽大阵猛地逆向旋转,紫芒冲天! 沈舟双目一凝,右拳紧握,直接捣出! 拳锋之上,除了刚猛无俦的劲力外,还有一丝淡淡的寂灭之意。 “多玩会儿嘛。” 拳掌相交!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音爆,席卷四方! 以二人为中心,方圆十丈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这还是有雷泽大阵负责吸收战斗余波,否则两侧数十坊市将毁于一旦! 陆少游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近百丈,两条腿深陷泥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有点东西,但还不够!” 沈舟横剑身前,双指抹过剑身,笑道:“好的,那就请你滚出京城,再说够不够!” 第135章 没来得及聊 安业坊一处寻常酒肆,楼体在两位大宗师气机的对碰下,摇摇欲坠。 掌柜疯狂地招呼客人后撤,却换来一个个白眼。 塌便塌了呗,上回殿下于京城约战天下群豪,他们就没抢到好位置,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掌柜喊的口干舌燥,扶着栏杆大口喘息,“一群死犟驴!” 小二目不转睛地盯着朱雀大街,随意道:“掌柜的,您省省力气吧,塌不了!再说了,真塌了,那也是光宗耀祖!” “以后重建,还怕没生意?您瞅瞅悦来居,天天人满为患!” 掌柜气得嘴唇发抖,指着趴在栏杆上,甚至不惜冒着危险探出大半身子,只为一睹战况的茶客酒徒,痛心疾首道:“你们…不要命啦?那两位是什么人物?吹口气都能把这楼给掀喽!” 一衣着富贵的年轻公子大手一挥道:“开个价,连楼带地,我一同买了,去韦府拿钱!” 掌柜哼哼两声,不搭茬,一顿饱跟顿顿饱,当他分不清?仅仅一年,悦来居都开五家分号了! 另一位曾跟陆少游邻桌的汉子闻言,回头哈哈一笑,打趣道:“掌柜,怕啥!刚才那男子,外表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宗师!” “这说明酒楼风水好,专吸引高人!咱多看两眼,说不定能沾沾仙气!” 此言一出,引得周围众人发出一阵哄笑,他们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地议论起来。 在喧嚣的一角,有位年轻妇人抱着闺女静静地站着,神色略显慌张。 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娘亲…” 她仰起头,小声问,“那个脸上有疤的叔叔,是坏人吗?他为什么要跟殿下打架?” 妇人轻轻抚摸着闺女的头发,柔声道:“娘也不知道…娘感觉…那位叔叔,他心里很苦,不像是天生的恶人。” “咱们苍梧统一中原前的世道…好人也会被逼着做很多不得已的事。” 她顿了顿,“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希望殿下平安。”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玉佩贴在胸口,默默祈祷。 突然,酒楼摇晃加剧,某些结构开始出现松动,大梁上积攒的灰尘簌簌而下。 掌柜大声咆哮道:“快走!不然来不及…” 话未说完,数道身影如同轻盈的飞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酒楼的屋顶之上。 随着两位雾隐司供奉隔开气劲余波,原本即将坍塌的一大片建筑,立马稳固了下来。 酒楼内的百姓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温絮白衣胜雪,立于飞檐最高处,目光清冷地注视着下方的战斗。 “云变无方,意在归墟…”她幽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年轻宗主的耳中,“那青衫儒士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强行糅合,看似诡谲凶险,实则…根基已歪,心魔深种。” 洛清听得极为专注。 她自幼习剑,心无旁骛,剑心通明,但对于这种因复杂经历而催生出的,充满矛盾与挣扎的武道,却接触甚少。 温絮的话,仿佛为洛清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她意识到,修炼,不仅要追求气机的雄浑和招式的精纯,还得学会洞悉对手的情绪。 不同心态下使出的同一招,威力亦天差地别! 柳无痕抱着剑,啧啧称奇道:“这疤脸家伙够劲啊!明明是位读书人,却能练出此等煞气,也是个奇才!可惜,路走窄了,碰上了殿下。” 释大师双手合十,低眉道:“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此子心中苦海无涯,执念已成魔障。阿弥陀佛。” 苏郁晚小声问道:“要帮忙吗?” 柳星湄瞪了徒弟一眼,“你那点境界,上去给殿下添乱?” 苏郁晚撇嘴道:“有太孙妃和宗主在,轮不到我们。” 她蛮想看三人联合对敌是何场景的,况且…携手作战,最能增进感情! 温絮笑了笑,“不必,一号狼主虽在草原上威名赫赫,但并未对中原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若投靠苍梧,可以帮前线大军抢占先机!” “一号狼主?投靠?”苏郁晚不解。 众人这才得知中年男子的身份。 温絮又道:“至于办不办的成…得看我家夫君连熬几个大夜准备的说辞,能否打动陆驸马。” 薛娘子倒吸一口冷气,“陆…少游?国战第一美男?” 她不确定地皱起眉头,“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柳无痕吃味道:“伤心了?也没多英俊嘛,跟我差不了多少!” 薛娘子冷笑道:“眼瞎就去看大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滚一边子去!” 沈舟蓄势完毕,一点青芒绽放于剑尖,随后猛地向前射出! 陆少游暴喝一声,提臂格挡,但依旧慢了一步。 那点青芒精确无误地命中了他的额头,陆少游整个人被击飞,在朱雀大街上留下了一条宽约五丈的深痕,径直撞出明德门。 “狼主若只有如此本事,今日怕是活不下来。”沈舟负手而立,玄黑色劲装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陆少游站在城门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道疤痕因充血而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挫败感、屈辱感,连同积压了十数年的家恨,如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好!好一个苍梧太孙!不愧是沈承煜的儿子!”陆少游嘶声低吼,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淹没。 他抬起右手,没有选择反击,而是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一缕暗沉近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液,被陆少游生生逼出指尖。 那血液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以我残躯,奉为牺牲,唤请狼神…戮此仇雠!” 他低沉地诵念着古老而血腥的咒文,周身气息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攀升。 他的满头黑发,瞬间变得灰白,脚下冰层亦化为漆黑的焦土,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腐朽之气。 这是陆少游最后的底牌! 他要借取冥冥中的狼神之力,哪怕就此形神俱灭,也要…重创苍梧的未来! “诶诶诶!”沈舟急了,“没聊呢!别啊!” 第136章 一起愣住 沈舟一度以为是自己出手太狠,把那位“画梅郎”逼入了绝境。 但…不应该啊,陆少游乃空明境巅峰武者,更是隐隐触及到了太一归墟的门槛,即便比不上全盛时期的兀鲁思,差距也不会太大才对。 你倒是先问问题啊! 雷泽大阵的光芒由深邃的紫,蜕变为主宰一切的灿金。 光芒所至,流云崩散,万物失声。 一柄贯穿天穹的雷霆长矛,缓缓在太极宫上空凝聚!矛身的每一次转动,都引得下方宫殿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而矛尖之上,着亿万条赤红电蛇,且还有疯长的趋势,周围空间被灼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整体景象,宛若天公睁开了一只充满毁灭意味的血色眼眸,其纯粹的杀戮意志已化为实质,高悬于众生头顶。 沈舟甩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决定先安抚好雷矛,这玩意儿万一落下来,陆少游连灰都剩不下! 整座天下,懂得控制雷泽大阵的只有两人,一是沈凛,二是监正,其余时候,全凭本能行事,沈舟也没太大把握。 他腾空而起,与那煌煌雷矛遥遥相对。 沈舟挠了挠头,用一种近乎商量的口吻试探性道:“你看你,弄这么大阵仗,吓到京城里的小朋友多不好?听话,把金光收一收,晃眼睛。” 雷矛周身电蛇狂舞,轰鸣声响彻云霄! 沈舟叹了口气,像是面对着一个耍性子的孩童,“别闹,那人混蛋是混蛋了点,但真的有用,有大用!” 嗤! 一道赤色电光劈在他脚边,瓦砾飞溅。 太极殿的百官见此一幕,恨不得赶往草原,把监正抓回来狠揍一顿,刻的什么阵法,敌我不分? 沈舟眼皮一跳,强压着火气,试图跟它讲道理,“一号狼主知晓的情报,堪称无价之宝,有他在,咱们苍梧能少死许多士卒,要以大局为重!” 又一道赤蛇闪过! 沈舟侧身躲避,换了个方式道:“我呢,走了霉运,当了太孙,也算是你半个主人,好好听话!” “况且,咱俩谁跟谁,小时候我改过你的阵纹,记得不?” 不说还好,一说雷矛通体光芒更盛,矛尖直指陆少游,往前挪动几分,仿佛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沈舟维持半天的和蔼表情,瞬间垮掉,跳脚大骂道:“不是!给你脸了是吧?好赖话听不懂?真当小爷没脾气?” 突然,雷矛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爆鸣,缠绕的赤雷膨胀了数倍。 它感觉到了沈家人的愤怒! “你大爷!”沈舟吼道:“我是在骂你,驴草的!” 他眼神一狠,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雷矛直冲而去! 距离矛尖半尺之地,沈舟停下身形,结出数个玄奥掌印,《行气登仙诀》运转至巅峰。 “拼一把!” 沈舟谨慎地伸出右手,探入了雷霆核心。 噗! 恐怖的反噬之力轰然爆发,劈的沈舟胸前一片焦糊,口中鲜血狂喷! 若非他身具皇室血脉,又有敕封太孙的圣旨留在钦天监,雷矛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斩杀。 “小爷还不信了!”沈舟体内气机被飞速的消耗着。 莫约过了半炷香,沈舟从高空狠狠坠落。 砰! 他单膝跪地,砸在殿脊之上,将琉璃瓦轰的粉碎。 沈舟浑身衣衫尽裂,血迹斑斑,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然而,他的右手,却死死握着一柄由雷霆构成的长矛。 凝练无比的金色电光,仍在“噼啪”跳跃,震得沈舟虎口崩裂,手臂酸麻。 百官们眼睛瞪得溜圆,虽说雷泽大阵幻化的雷矛,不会灭杀皇室族人,但也没听说谁能把它捏在手里啊! 沈舟喘着粗气,“还好,监正没诓我,的确存有一丝灵智,不然小爷得去掉半条命。” 他撑着雷矛,艰难地站起身,重新返回朱雀大街,“陆驸马久等。” 满城死寂。 所有百姓,兵士,武者,都屏住了呼吸。 殿下这般状态,还想再战不成?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沈舟掂了掂雷矛的分量,随即将其往北方投去,落点是一处荒废的矿场! 轰隆隆! 崩飞的尘土,即使隔着数十里,依旧清晰可见,遮天蔽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能吹断树木的狂风! 留守京城的武者纷纷跃上墙头,倾尽全力抵挡。 沈舟转身面对陆少游,拍了拍手道:“不占你便宜。” 说罢,他身形一闪,又把城门口的青衫男子撞飞出去百丈! 陆少游皮肤下的血管猛地凸起,身后骤然凝聚出一道巨狼虚影,眸含血月,獠牙如戟。 他微微俯下上半身,双掌推出。 那苍狼虚影仰天长啸,裹挟着湮灭一切的死亡潮汐,向对手狂奔而去。所过之处,大地并非崩裂,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直接“抹去”,留下深不见底的沟壑。 沈舟原本是打算跟陆少游多过几招的,但双方目前的状态,不合适。 他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合十,旋即缓缓拉开。 一道细长的黑色丝线在沈舟双掌间出现,黑线没有厚度,只剩纯粹的“无”! 他的脸色又惨白几分,嘴角血如泉涌,毕竟尚未踏入太一归墟,用这招还是太过勉强。 苍狼虚影刚刚接触到黑线边缘,便像是一片掉落旋涡的枯叶,被飞快地扭曲,吞噬! 而沈舟的双手也在剧烈颤抖,七窍中渗出细小的鲜红色。 待巨狼虚影全部消失,沈舟趁着对手旧力未泄,新力未生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点数指,封住了陆少游的心脉,逼着他从那种诡异的状态退了出来。 再疯下去,寿数还能剩多少? 这柔然秘法,比《九蝉蜕》都霸道,代价自然也要比《九蝉蜕》高! 沈舟欺身上前,用长剑抵住陆少游喉咙,“问吧。” 不管是“苍梧今日之位,取自旧十二国,他日旧十二国欲取回,苍梧该当如何?” 又或者是“苍梧视南越为余烬,然数百年之后,苍梧亦不过史书间一页余烬。届时,两团余烬,有何分别?” 沈舟对此都做了准备,保证能怼得这位“画梅郎”哑口无言。 一个出身微末,最后却身居高位,挑起一国大梁的驸马,想要复兴南越赵氏,情有可原… 陆少游白发转黑,意识逐渐清醒,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南越的烟雨,公主府的红烛,妻女的笑颜… 宁儿,对不起…我把我们的家…弄丢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悔恨,如冰水般淹没了他。 陆少游认命道:“劳烦殿下,将我跟妻女合葬一处…” 他自嘲笑道:“如果她们还有坟冢的话。” 沈舟愣住,国仇呢?南越呢?啊?他熬夜洋洋洒洒写的近万字“答案”,白费功夫? 这人有病吧? 沈舟嘴角抽搐道:“你…脑子…是不是?你一个抛妻弃女的混蛋,居然还想跟妻女葬在一起?而且,活人哪来的坟冢?我帮你现杀现挖吗?” 听完前半句,陆少游怒不可遏,但听到后半句,他也愣住。 第137章 复盘往事 陆少游脑海中思绪翻涌,什么叫“活人哪来的坟冢”?什么又叫“现杀现埋”? 沈舟从破损的衣衫内侧,掏出一叠半数已化为飞灰的“小抄”,足足有五十张之多。 这是他怕自己忘词,特意带着的。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 “苍梧之位,非取自十二国,而是取自天下民心。旧十二国,诸侯割据,礼崩乐坏,战火连绵三百余年。彼时,可有百姓生路?可有天下太平?苍梧之兴,非为窃取,实为终结。” “旧十二国欲取回当如何?当死!” “它们非亡于苍梧之手,而是亡于自己的腐朽,狭隘与无能。苍梧不是他们的继承者,而是他们的掘墓人。如今四海之内,皆是苍梧子民。若有宵小之辈,仍以旧日国号自居,妄图复辟,那便不是两国相争,而是叛逆作乱。对于叛乱,朝廷自有铁律: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所以,你不必为旧主招魂,历史的车轮不会倒转。苍梧要做的,是开创一个让‘十二国’这等悲剧永不重演的万世太平。” 还有: “万物终为余烬,日月亦有湮灭之日。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论一论燃烧之法!” “南越之烬,是灶中之灰,蜷缩一隅,烟熏火燎,只为暖一家一姓之榻,终了无声无息,风吹即散。” “而苍梧,是燎原之火!” 说到此处,沈舟是打算张开双臂,气势昂扬的。 “此火,将焚尽天下不公,烧穿百年壁垒!此火之光,将照亮史书,让后世数百年、千年的子孙,依然能凭借我辈留下的法典、疆域、文教,感受到今日之灼热!” “一团火,价值在于它照亮了什么,温暖了什么,改变了什么。而非它最后那点灰烬,与另一团灰烬,孰轻孰重。” “我沈氏一族要的,是这苍梧之火,烧得比任何王朝都更烈、更久、更亮!即便同归虚无,化为余烬,亦能肥沃万里山河,滋养百代生民。而南越之灰,除了证明它曾经存在过,还能剩下什么?” … 沈舟看着纸上的清秀小楷,悲从心来,早知如此,何必辛苦?他连对方反驳的话都做了猜想! 对于“画梅郎”来说,二人只是武斗了一场;但对于沈舟而言,他俩打之前,还吵了好几个晚上! 陆少游回过神,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你骗我!是你父亲,杀了我妻女!” 沈舟剑尖上挑,强迫对方抬起下巴,悲愤欲绝道:“我…你…他妈…小爷往前一步就能送你上西天,骗?当我很闲么?” 陆少游惨笑道:“即便她们俩还活着,各国贵族女眷,落在苍梧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舟咬着牙,仿佛他才是输的那一方,“你以为苍梧沈跟南越赵一样?没听过‘爱设于先,威设于后,不可反是也。若威加于先,爱救于后,无益于事矣!’” “我苍梧的宽宏,可不止是口头说说!” 一帮武者小跑出明德门,有人抱着矮桌;有人拿着软垫;还有人端着点心。 他们全然不管城门口的诡异气氛,自顾自地坐好,单手托腮,开始吃瓜。 沈舟见温絮也在,遂扔了长剑,加入其中。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大口嚼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的郁闷之气。 薛娘子时不时瞟一眼青衫男子,欲言又止。 柳无痕挪动软垫,挡在二人中间,敲了敲桌案,轻咳道:“殿下,含章公主真的活着吗?” 沈舟反问道:“不然呢?” 陆少游又惊又喜,声音颤抖道:“…若殿下所言非虚,那为何景明初年朝廷大封,未见宁儿的名字?南越公主不配?” 他语气缓和了不少,害怕触怒对方。 沈舟转过身,“人都不在京城,咋封?” “你!”陆少游浑身气势一变,黑发有转白的趋势,“那殿下怎知她们娘俩活着?” 沈舟将所有事情串在一起,悠悠问道:“南越国都如何被攻破的?” 不等对方回答,他抢先一步道:“你肯定不晓得,因为某人带着一帮武者去突袭了苍梧后军粮草!” 陆少游眯起眼,威胁意味甚浓,“请殿下不要卖关子!陆某人脾气也不太好。” 沈舟靠着温絮,模样嚣张道:“我好怕,打死我来!” 陆少游十指指甲嵌入掌心,他真的很想动手!这家伙太欠揍! 沈舟尽量还原当时的情景道:“你带人离开国都,你大舅哥和含章公主怕你一去不复返,且南越回天乏术,他们便起了献城换你一命的心思,如此,好歹一家人都能活下来。” “大概是运气一般,你折返国都时,含章公主还在苍梧中军,跟我爹谈条件呢,但饶你不死的命令,已传达了下去。” 陆少游恍惚道:“所以我妻女,不是被沈承煜掳走的?苍梧军在城中呼喊我的名字,也不是追杀?” 沈舟呵呵道:“我爹以为你不同意投降,故而自焚以证报国之心,数月前,我通过阿依发现你没死,又当了一号狼主,便更坚定地觉着你想复兴南越赵氏,甚至不惜抛妻弃女!” “南越亡或不亡,与我何干?!”陆少游厉声道。 沈舟火气腾的一下窜上头顶,“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你个…大情种!” 百姓越聚越多,直至将四周围的水泄不通。 一个个脸上挂着好奇。 陆少游泄了气机,“那景明初年…” 沈舟愤愤道:“小推车推着一具乌漆嘛黑的尸体送去中军大帐,含章公主看见会怎么想?” “正巧魏七皇子组织了一个复国联盟,她便毫不犹豫地带着你闺女,躲去了深山老林,苍梧咋封她?” “魏仙川不是给流亡的南越贵族写过信吗?你没收到?” 周遭爆发出一阵吃惊声。 哦~ “我…”陆少游一肚子言语,被堵在喉咙口。 “气死我了!”沈舟胸膛快速起伏,吩咐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去请含章郡君!” 第138章 夫妻团圆 随着沈舟那句“去请含章郡君”的话语落下,现场骤然一静。 时间仿佛放慢了流速,尤其是对陆少游来说,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傻傻地站着,身体僵硬,那双曾执掌“狼庭”,染尽鲜血的手,居然在颤抖。 此刻,陆少游的脑子里,既充满了仇恨崩塌后的无措,也弥漫着近乎恐惧的期盼,像是被灌入了一团浆糊。 新昌坊距离明德门,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人群似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来的是一名女子。 沈舟跟这位含章郡君,仅有一面之缘,还是魏仙川带着国战遗族进京那次。 女子未着华服,只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款式简单。 长发被一根普通木簪松松挽起,剩几缕垂于颊边,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褐色光泽,眉眼间依稀能分辨出往日的清秀轮廓,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坚韧。 除了沈舟,温絮,洛清三位,其余人皆投去困惑的目光,此人便是旧南越公主,赵宁儿? 也不怪他们,一般百姓平日没什么机会踏入新昌坊,亦不敢敲响含章郡君府的大门。 陆少游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张无数次在梦里浮现,现在却极为陌生的脸。 他的宁儿,记忆中娇憨明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南越明珠,怎地…成了这般模样?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与钻心刺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陆少游! “宁…宁儿?”他努力地张开嘴,唤了一声。 赵宁儿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青衫男子身上,从染血的衣袍,看到那条狰狞的疤痕。 她的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狂喜,也没有怨怼悲伤,只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就像二人初见时一样,女子乘步辇,男子醉湖旁。 赵宁儿尚未出声,陆少游便快速冲了上来,周身煞气汹涌澎湃,嗓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低沉骇人。 “他们…竟敢如此怠慢你?!让你过得…这般…” “不许瞎说哈!”沈舟解释道:“朝廷送去的用度,不少的!” 陆少游一噎,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遂急切道:“那…” 赵宁儿淡淡道:“是我自己的选择。” “小渔村家家清贫,我带着晚晚,一开始的确不习惯,但之后自己种菜,自己纺线,也活得挺好,不想改。” 她用指尖拂过男子脸上的疤痕,佯装嫌弃道:“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丑死了。” “我…”陆少游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掌,转移话题道:“晚晚呢?” “嫁人啦。”赵宁儿如实道:“你‘死’了二十年,闺女还得守孝不成?” 说到此处,她眼眶一红,“姑爷敬的茶都没喝到,也不知后面能不能补上。” 陆少游抹去女子两颊的泪痕,轻轻道:“他要是不补,我就捏死他!” 一直默默吃瓜的柳无痕,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神色复杂的薛娘子,偷偷道:“瞧见没?人家才是天作之合,患难夫妻,有些心思,该收就得收。” 薛娘子鼻翼微动,“自己心思龌龊,便觉着所有人都龌龊,你咋不去死?” 柳无痕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 温絮悄悄看了眼丈夫,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舟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道:“他是驸马,若敢纳妾,次日就得被打死,有贼心,没贼胆!” 温絮趁无人注意,掐了一把丈夫的腰间软肉。 赵宁儿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整理了一番衣衫,缓步而来,行礼道:“谢殿下救我夫君脱离执妄之苦。” 沈舟吞下糕点,摆手道:“客气,阴差阳错,他一个搞情报的,查不到你的消息,是他的问题。” 陆少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作揖道:“多谢…殿下!” 周围苍梧百姓亦与有荣焉,“画梅郎”的一拜,或许不算什么,但柔然一号狼主的一拜,意义重大! 陆少游转向赵宁儿,目光灼灼,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宁儿,从前是我蠢,误信假象,苦了你和晚晚。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们受半分委屈!我们…回家!” “家?”赵宁儿挑眉,“含章郡君府,可没多少仆役,狼主大人住得惯?” 陆少游惭愧得无地自容,“我可以学,劈柴做饭,应该不难,只要有你陪着就好。” 沈舟正打算离开,深藏功与名,却无意间瞥见桌上的“小抄”,肝火又起。 这可是他熬了数个大夜准备的说辞,连表情都对着镜子练了几遍! 结果呢?全没用上! 架是打不成了,所以沈舟想收点利息,以宽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夫妻团圆,很开心嘛! 不给对方找点不痛快,沈舟咽不下这口气,而且刚刚被媳妇掐,也得算在“画梅郎”头上! “哦,对了,传闻陆驸马在柔然,妻妾成群,是么?”沈舟随意道。 陆少游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殿下…你…” 沈舟故作惊讶道:“陆驸马脸色怎么白了?” 柳无痕立刻心领神会,反应快得惊人,语气笃定道:“殿下所言非虚,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呢!” 陆少游被一盆脏水泼了个透心凉,慌张道:“宁儿…我没有…不是那样的!是…” “哦?”赵宁儿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沈舟心情畅快不少,今晚定能睡得特别香,他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笑容,“还有啊,阿依说陆驸马时常佩戴着一块玉佩,东西呢?丢了吗?” 这一刀,补得又准又狠! 陆少游摸向腰间,想起什么,语无伦次道:“送…送人了…我想着走不出京城,好歹留点东西在世上…真的!” 见丈夫愈加手足无措,赵宁儿浅浅一笑,“殿下莫要挑拨离间,我相信他。” 沈舟脸色垮了下来,嘟囔道:“没意思…” 赵宁儿心思玲珑剔透,哪能猜不出殿下此举的深意,遂又道了句谢。 沈舟提醒道:“总算是有点人味了,柔然的武学路数,野性居多,陆驸马当慎重。” 柳无痕眼神左右乱瞟,最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一般。 这时,城门口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百官的呼喊。 沈舟捂着胸口,倒在温絮身上,口吐白沫。 陆少游犹豫再三,回道:“殿下在这儿,并无大碍!” 沈舟睁开眼,“好一个恩将仇报!” 第139章 汗庭的谋划 暮冬的京城,寒意依旧。 细碎的雪沫子沿着天幕洒下,落在含章郡君府冷清的门楣上。 府里主人是位女子,且不爱交际,平常只有女儿女婿偶尔拜访,略显孤寂。 但近几日,送礼者络绎不绝,可也不敢停留过长时间,简单打个招呼后,便会选择离去。 其中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只为一睹“画梅郎”的容颜。 陆少游脸上的那道疤,在她们眼中,不仅不恐怖,反而是一道独特的风景,更添几分男子气概。 夜幕降临,京城亮如白昼。 沈舟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踏着薄雪来到府门前。 开门的仆役认得这位权势煊赫的皇太孙,连忙躬身将其迎了进去。 府内陈设简朴,不见奇花异草,唯有几株老梅在墙角倔强地盛开着,幽香扑鼻。 引路的侍女步履轻悄,将苍梧太孙带至一间温暖的书房。 陆少游正伏案盯着一张绘满标记的草原舆图,闻声抬头。 他换了一身青布棉袍,神色柔和,但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赵宁儿则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缝制着一件绣花小袄,看尺寸是给外孙女准备的。 她见到沈舟,微微颔首,表情平静,仿佛对方是来串门的邻家子侄,而非决定帝国命运的监国太孙。 “叨扰郡君与陆先生了。”沈舟浑不在意,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绣着暗金螭纹的常服,很自然地坐到了男子左侧。 “殿下亲临,蓬荜生辉。”陆少游起身行礼,目光扫过对方胸前。 沈舟无奈道:“宫里全是这种衣袍,我也不想穿。” 他先辩解了一句,随即肃穆道:“闲话不多说,金微穹庐道已归苍梧,西路也与阿史那会师。当下两路大军陈兵弱水,只待开春,便要一同出击。” “先生曾为一号狼主,对柔然虚实了如指掌,望不吝赐教。” 陆少游低下头,舆图上的山川河流,部族疆界,仿佛在他眼中活了过来。 “南路大军出了金微穹庐道后,正面便是斡难都督部与达兰都督部。”他手指划过两条蜿蜒的虚线,“斡难河与其支流达兰河,是这片草原的母亲河。” “冬日倒是无妨,但再过两个月,冰川融化,水量将暴涨,两岸泥泞,会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陆少游重重敲了敲几个关键节点,“尤其是位于斡难河与僧库尔河三角地带的月伦泊牧监府,还有达兰部境内的车车尔勒格隘口。” “这两处,是通往柔然腹地,直逼汗庭的必经之路,地势虽非险峻,但也算是易守难攻。” 沈舟凝神细看,草原作战,最难的就是找不到可以依托的地形进行决战,往往会陷入无休止的追逐与反追逐。 陆少游继续道:“阿那瑰并非庸主,他清楚中原兵甲之利。故此前已派遣铁伐,率领十五万金帐军,进驻斡难,达兰两部,意图构建防线。” “十五万?”沈舟低声道。 陆少游点点头,“你大闹汗庭之时,应该只发现了五万留守的金帐军,剩下的八万人,我亦不知具体踪迹。” 沈舟笑道:“铁伐,鹰榜第三…本应担任狼师特勒的,是我害了他。” 陆少游接口道:“没有你也一样,狼师这种核心力量,绝不会交于外姓人之手。” 他将话题引回正轨,“金帐军装备精良,战力远超普通部族军,每名士卒皆能以一当十…当然,是相对于草原其他部落而言。” 沈舟嘴角上翘,“苍梧南军,四十五万将士,人人披甲,弓弩劲利,操练精熟。” “步卒结阵,稳如泰山;骑兵突击,动若雷霆。在平原旷野之上,即使敌军数倍于我,亦可战而胜之。” 沈舟的自信绝非盲目,而是无数次胜仗所带来的底气。 苍梧的训练、纪律、装备,对上北方游牧民族,确实有着体系性的优势。 陆少游深以为然,“正因如此,阿那瑰才觉得单凭铁伐的金帐军远远不够,他又紧急抽调了贺兰忽刺,统领包括其本部在内的六个强大部族,共计二十万兵马,火速驰援斡难达兰方向。” “贺兰忽刺…此人用兵如何?”沈舟问道。 “稳重与狡诈并存。”陆少游评价道:“他不如铁伐悍勇,但更善于协调。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不是要击溃朝廷的南路大军…” 陆少游加重语气道:“阿那瑰给他下达的指令,是迟滞与消耗。依托春季的水势,以及车车尔勒格等隘口,层层设防,节节抵抗,将中原的四十五万精锐死死拖在斡难达兰一线,让我军每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时间和伤亡的代价。” “为此,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阿那瑰亦在所不惜!” 沈舟眼神锐利,“想把我们钉死在东线…” 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陆少游的手指,缓缓从舆图的东侧,移向了西部,最终落在了白霫都督部和怯绿连都督部的广袤区域上。 他的表情愈发阴沉,书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连一旁缝衣的赵宁儿,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殿下所料不差。”陆少游呵出一口白烟,“阿那瑰与斛律·明,制定的真正战略,是集中柔然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以泰山压顶之势,在白霫和怯绿连之间,先行击溃,乃至…全歼苍梧的西路联军!”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话从陆少游口中明确说出时,沈舟的心脏还是停跳了一瞬。 “西路联军,有六十万之众!”沈舟强调道。 “六十万,不假!”陆少游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剖析真相的残酷,“但中原称得上精锐的府兵不足十万,其余,是乡勇,是突厥的游骑,以及忠诚度存疑的国战残军!” “就算有独孤照的右卫重骑坐镇…” 陆少游直视沈舟,“殿下,恕我直言。阿史那部骑兵固然骁勇,但与我军协同作战,默契不足,且其战法更擅游击袭扰,而非正面对敌。” “至于那些残军,整体战力,纪律,意志…亦不能按正常苍梧军计算。” “朝廷最开始的部署,应是南路决战,西路趁机覆灭汗庭,再两面夹击,对吧?” 他上前一步,在白霫和怯绿连的位置,插上了一把匕首,“而柔然,却计划用三十五万条人命,拖住陛下,然后以九十万的庞大兵力,由郁久闾兄弟亲自指挥,突袭西侧!” 第140章 具体部署 “可知具体部署?”沈舟的声音已然冰冷。 即使清楚了汗庭的谋划,中原两路大军,共七十五万将士,也很难在大雪封路的情况下,做出调整。 沈舟只想尽可能地收集情报,好找出一个应对之策。 尤其是西路联军,起码要撑到南路大军击溃铁伐和贺兰忽刺,否则中原西北门户危矣! 届时,攻下汗庭将无任何意义,阿那瑰会带人直插苍梧腹地,以战养战。 虽然中原依旧不会输,但代价…无法估量! 沈凛休养生息十数年攒下的家底,或将付之一炬!成千上万的百姓,又得经历一次战乱之苦。 而且这次的敌人,底线更低! “前锋精锐八万,占狼骑总数的四成,主将是叱罗云。”陆少游把自己参与制定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出口,“右翼,由国相斛律·明亲自挂帅,麾下是唐古,纠而必,阻卜三部联军,约二十万之众。” “这老家伙用兵诡谲,不可不防!” “至于左翼…”陆少游拿起一个茶杯,摆在舆图之上,“人数跟右翼相差无几,但多为郁久闾一族的勋贵子弟,以及他们暗中培养的私军,装备极佳,战斗力强。” “阿那瑰力排众议,强推次子郁闾穆担任统领,目的为何,暂未查清。” 沈舟冷笑道:“阿那瑰命不久矣,自然要帮柔然培养出新一代的接班人。” 陆少游好奇道:“殿下知晓缘由?” 沈舟头也不抬道:“血祭之法的第一位尝试者应该就是阿那瑰,可惜失败了,那一天,草原气运动荡不已,甚至影响到了中原。” 陆少游恍然大悟,“血祭?难怪阿那瑰身上死气颇重。” 他感慨了一句,随即补充道:“中军主力,包含了十二万狼骑,五万金帐军,还有尼刺和密儿纪的十三万部众,全听阿那瑰一人指挥。” “此外,剩下的十二万骑兵,作为预备队留在后方,可随时投入战场,主帅乃奚的首领杜尔,亦是一名悍将。” 沈舟十指交叉,“呵,举全国之力啊,难为阿那瑰了,逼得奚的部都硬凑出了十多万控弦之士。” 陆少游接过赵宁儿递来的水壶,帮太孙倒了一杯热茶,“他野心太大,死也要拼上一拼。” 沈舟喃喃自语道:“金帐军一半摆在南线等死,五万跟随阿那瑰西行,剩下的八万…不知所踪,搞什么名堂?” “或许…汗庭另有图谋。”陆少游猜测道。 沈舟端起瓷杯,抿了一口。 陆少游见对方脸色难看,歉声道:“殿下见谅,家中未备好茶。” 沈舟回过神,“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什么样的计划,需要用八万人呢?以至于连重中之重的西线战场,都不让他们参与。” 陆少游视线挪动至半岛区域,“莫非…” 沈舟会意道:“若真是如此,那西线柔然大军的数量,得再加八万。” 陆少游摩挲着下巴道:“殿下信心十足,是好事。可据我所知,半岛上苍梧只有四万陆战士卒,外加三万水师而已,应付倭国已十分吃力,如果凭空多出八万金帐军…” 沈舟哈哈一笑,“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恰好,那位新上任的大都督和他手下的士卒,都很厉害!” “待开春道路通畅,半岛战事大概早已结束,金帐军怕是要白跑一趟。” 陆少游被勾起了好奇心,“新上任的大都督?” 柔然对半岛不怎么关心,只是觉得苏我狭明被七万人打得节节败退,有负威名罢了。 狼庭情报搜集的重点,一直放在南边邻居身上。 沈舟想起之前看到的卷宗,呵呵道:“说起来跟先生也是旧识,那人姓谢,名玄陵。” “他…居然没死?”陆少游不可思议道。 乱世末期,除吴,齐两国外,就剩南越尚存。 陆少游曾传信谢玄陵,以同乡之谊,请他发兵驰援,可收到的回信上写了个“滚”字。 苍梧当时已经具备三线作战的能力,三国灭亡的时间,相差不过半旬。 沈舟站起身,拱手道:“先生辛苦,在下先行告辞。” 陆少游欲言又止,等沈舟大半身子走出门外,方才开口道:“殿下,我呢?” 沈舟停下脚步,温和道:“陆先生…夫妻重逢,实属不易,过过安生日子吧。” 陆少游眉心一紧,“殿下不信任我?” 沈舟点头又摇头,“信任…是要靠争取的,我愿意真心待先生,可也不敢拿前线将士的生命做赌注。” “而且,你的心境…若不调整好,继续跟人动手的话,很容易走火入魔。” 陆少游并非天真之辈,沈舟的话语,他理解。 陆少游看了眼妻子,在其鼓励下,决绝道:“殿下!” 他字字清晰道:“陆某曾为一己私恨,蹉跎半世,负人良多。如今…托殿下洪福,找到了宁儿和晚晚…此恩重于泰山。” 陆少游绕过桌案,走到沈舟面前,“我知道殿下顾虑什么,但柔然的山川地理,各部的势力纠葛,将领的脾性能力,乃至汗庭运作的诸多隐秘,没有人比我了解的更详细,我能帮上忙!” “西路联军,有一号狼主加入,或许可以减少一些伤亡。” 一旁的赵宁儿已经放下了针线,附和道:“我跟晚晚作为人质,留在京城。” 沈舟摆手道:“言重了…先生的身份…必将引来军中士卒的猜忌和排挤…” 陆少游抢话道:“殿下!陆某若因猜忌和排挤而龟缩于京城,坐视惨剧发生,我陆少游…无颜面对宁儿,更无颜面对殿下当日不杀之恩,与今日成全之义!” “苍梧予我一个新家,我想为守护这个‘家’做点什么,仅此而已。” “殿下如果还有顾虑,怕陆某临阵倒戈,我可先行自废武道!” “不必,真敢如此,也就是那人一剑的事。”沈舟叹了口气,思索良久,点头道:“成!具体安排,我们路上说。” … 半岛海域,五牙大舰横行无阻。 谢玄陵手持长枪,立于甲板之上,盯着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笑道:“小白脸,命挺大嘛。” 说罢,他扭过头,望向乘着关船,逃窜月余的苏我武雄,“柔然会派人来增援倭国,但你等不到喽。” 第141章 熊津城(一) 苍梧北海水师都统孟威,一脸煞气地登上了居中的五牙旗舰,他正准备跟大都督汇报战况,却发现对方在笑。 那笑容不掺杂丝毫虚伪,纯粹是发自内心。 倭国关船的速度确实不慢,但苍梧这边亦有行动便捷的走舸,追上它轻而易举。 苏我武雄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谢玄陵想借此人性命,围点打援。 孟威上前行礼道:“大都督神机妙算,倭国除了停留在露川港,准备用于后撤的几百条船外,其余可战之舰,已十不存一,再难对我苍梧水师造成威胁。” “神机妙算?”谢玄陵甩了甩手腕,密信骤然收缩,旋即化为灰烬,随风而逝。 他用脚尖点了点甲板,“有楼船在,栓条狗都能赢。” 孟威闻言,把胸脯拍地砰砰响,不假思索道:“大都督威武!您肯定比狗厉害。” 谢玄陵无言以对,他盯着对方那张写满“忠诚”与“憨直”的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孟都统,威兄…会说话,以后少说点,算我求你。” 孟威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挠了挠头,道:“兵部李尚书也曾这般夸过末将。” 凤州李氏,满门忠烈,三十年间,战死了一千七百六十五位男丁。 侥幸存活的李慎行一步步晋升为兵部尚书,其他将领都是去恭贺的,而孟威这货想问人家日后的计划,尤其是朝廷对水师的安排,但说出口的却是“你活着,要干嘛?” 当时在场的苍梧众将,起码有一半撸起了袖子。 若不是李慎行清楚孟威的性子,及时制止,险些酿成景明七年最大的军中内讧惨案! “你很自豪啊…”谢玄陵扶额道:“亏得李尚书宽宏大量,换做我,非一脚给你从承天门踹进护城河不可!” 一旁的水师副将道:“其实…孟将军心思挺活泛的,就是话到嘴边…喜欢拐弯。” 孟威虎目一瞪,作势要骂,却被谢玄陵打断,“行了,去将苏我武雄带上船。” 副将忍着笑意,躬身领命。 孟威嘟囔道:“混小子!跑得挺快!” 谢玄陵语气阴森地警告道:“下次回京城,你若敢在太极殿上口无遮拦,我就找大夫开副哑药,保证你三天说不出一个字!” 不多时,几名苍梧水兵押着一位神色狼狈,眼中透露着不甘的倭国武将走了过来。 谢玄陵依旧看着海面,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我武雄道:“这海风,潮湿咸腥,倭人常年吹拂,会不会被腌入味?” 苏我武雄咬了咬牙,强自镇定,“姓谢的!你不过是仗着船坚炮利!若双方武备相同,凭我倭国的悍勇之士,咱俩的位置,得换上一换!” 谢玄陵将“崩云”长枪递给孟威,转身道:“你是指在原州城外那四万,被苍梧五千步卒杀得丢盔卸甲的‘勇士’,还是指海上新增的六万残魂?”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你们倭人,是不是对‘悍勇之士’有什么误解?” 苏我武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此刻被对方当面揭开伤疤,更是羞愤欲绝:“你…休要猖狂!我父亲…” “别指望他了。”谢玄陵用嘲弄的口吻道:“倭国大军已从尚州一路败退至露川,否则你真当我闲的没事,特意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吗?” “不会…不可能…”苏我武雄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 谢玄陵居高临下,似笑非笑道:“苏我狭明大概还想着反击,故而暂时没有逃跑的苗头,可也正好给了我绕后的契机。” “只要截断倭军通往本国的海路,你父亲那二十几万陆军士卒,弹指可灭。” 苏我武雄挣扎着吼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来帮助苍梧的!为什么?” 谢玄陵鬓角飞扬,“问你自己啊,汗庭金帐里的那杯马奶酒,滋味不错吧?” 苏我武雄晃神片刻,“你…怎知…” 谢玄陵笑了笑,吩咐道:“将他挂在船头…等死!” … 熊津城,这座百济王朝最后的壁垒,已在倭国小早川隆景部与新罗联军的疯狂围攻下,苦苦支撑了月余。 城墙早已不复往日的雄壮,被投石机砸得坑坑洼洼,如同生了许多恶疮。 多处垛堞坍塌,守军只能用拆毁民居所得的砖木,甚至是同袍的尸体填补缺口。 黑褐色的血污层层叠叠,在冬日的寒风中凝固成触目惊心的硬壳,散发着令人绝望的臭气。 金宪宗,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将,甲胄破损,鬓角霜白,眸子里满是血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像是蚁群般涌来的敌军。 他已经连续五晚未曾合眼,他不敢睡,亦不能睡! 倭国新罗联军能分批攻城,但熊津的防御力量,只有这么多! “将军!西面缺口…快守不住了!”一名少了一臂的校尉传递着紧急军情。 “守不住也要守!”金宪宗喉咙发干道:“身后便是王城!我们的妻儿都在!告诉将士们,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是!”校尉抓起一柄散落在地的断矛,嘶吼着冲回了血肉横飞的战场。 城中状况更是凄惨。 能拿起武器的男子,无论老幼,都已登城。妇孺则躲藏在残垣断壁之下,听着震天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粮草已然告罄,最后一点米粮优先供应城头守军,百姓只能以草根树皮果腹。 伤兵营里人满为患,缺医少药,痛苦的呻吟声日夜不息。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宫内传出的丝竹管乐。 年迈的百济王蜷缩在兽皮宝座上,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紧紧攥着一串琉璃念珠,念叨着祈求神佛庇佑的咒文。 多年前,他便失去了掌控局面的勇气和能力。 说来可笑,那封跟倭国结盟,相约一同吞并中原的密信,还摆在桌案上,而现在,却只能寄希望于苍梧,救他出水火。 不是有七万大军吗?人呢?不是逼退了苏我狭明吗?为何熊津之困,依旧未解? 难不成,是天欲亡百济? 第142章 熊津城(二) 一群以朴仁师为首的“主和派”,还在不停阐述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他们暗中已经跟倭国搭上了线,只待城破那一刻,便能用百济的残骸,为自己铺上一条光明大道。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低三下四地求助苍梧,也只换来了一隅之地,供养不起满朝的文臣武将。 不如索性归顺苏我氏,渡海享福去,这苦日子,谁爱过谁过! “父王!不可再犹豫了!”一位面色焦躁的年轻人闯入大殿,他是主战派的代表,“将士们在城头浴血,请父王即刻下令,打开内库,分发所有财帛犒军,并允许儿臣率宫中卫队上城助战,与熊津共存亡!” “胡闹!”朴仁师厉声呵斥道:“敏洙王子,宫中卫队是保护王上的最后屏障,岂可轻动?” “至于财帛…乃国之根本,易散难聚!若事情有转圜的余地,我等还需金银周旋一二。” 他话中的“周旋”二字,似意有所指,但不知是对苍梧,还是对倭国。 “周旋?怕是用来买你们自己的命吧?”扶余敏洙指着朴仁师的鼻子骂道:“一群蛀虫!国之将亡,还在算计这些!” “够了!”百济王猛地把念珠拍在案几上,不耐烦道:“吵什么吵!城外有金将军守着;城内有神明庇佑!你们退下,不要打搅寡人清修!” 扶余敏洙看着自己昏聩的父亲和蝇营狗苟的臣子,眼中充满了悲愤! 景明初年,百济上书中原,承认了臣子的身份,就不该暗中勾结倭国;后既已联合苏我氏,更不应畏首畏尾,放任新罗发展! 一步错,或可挽回,步步错,神仙难救! 苍梧太孙为何只许了一城给扶余氏?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瞧出里面的猫腻。 他是要半岛永无安宁啊! 中原最是痛恨背叛者与怯懦者,恰好,百济全占! 对苍梧…不忠;对新罗…不狠! 扶余敏洙愤然转身,拔出佩剑,对身后寥寥几名愿意追随他的侍卫低吼道:“他们不去,我们去!” 百济若想延续,只剩一条路可走,那便是靠自己,把失去的尊严,重新打回来! 如此,才配跪在苍梧面前,求得原谅! 同时,另一位百济皇子则在自己的偏殿内,紧张地指挥着侍女们打包金银细软,古玩字画。 他对外面的战况毫不关心。 “快!把那个玉如意裹严实!对,还有那些东珠!” 半岛是不能待了,必须往西走,坐船去中原,他认识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喂饱对方,便能获得苍梧户籍! 在江南当个富家翁,不也挺好? 城外,联军营寨连绵不绝。 倭国主将小早川隆景,穿着一身华丽的南蛮胴具足,面无表情。 麾下士卒的伤亡,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消耗品罢了。 只要能拔下熊津这颗钉子,为苏我大人后续的反击做出贡献,再大的牺牲也值得。 眼见新罗士兵被百济人的滚木擂石砸得血肉模糊,小早川隆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盟友”的鲜血,总是格外悦目。 新罗主帅唤作“金哲”,曾打着“苍梧新罗国”的旗帜出使过中原,可现在,已经变成了“倭国新罗国”。 他假意恭维道:“小早川大人用兵如神,想必不日便能踏平此城。” 小早川隆景冷哼一声,“倭国话你还得再练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熊津城防线岌岌可危,守军体力与意志都接近极限的午后。 一名趴在残破箭塔上,负责瞭望的百济少年,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指着远方,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呼喊:“船!是船!好大的船!是我们等的援军!苍梧的援军!” 这一声,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根木柴。 城头上疲惫不堪的守军,奋力地抬起头,循着少年所指的方向望去。 海天相接之处,一片巍峨如山,帆樯如林的庞大舰队,正披着暖阳的金辉,缓缓驶来! “苍梧天兵来了!” “我们有救了!百济有救了!” “杀啊!坚持住!援军马上登陆!” 绝望被狂喜取代,一股凭空生出的力气灌注到守军的身体中。 他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器,发出震天的怒吼,竟然将刚刚攀上城头的倭国新罗联军,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金宪宗老将军热泪盈眶,咆哮道:“苍梧不负百济!将士们,杀敌!迎接王师!” 联军阵营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是…是中原人的舰队?” “怎么可能?他们怎会来此处?苏我武雄大人不是率领六万人去偷袭他们了吗?” “你看!中间那艘大舰的船头,挂着的是不是苏我武雄大人?” 宸国存世不过十七载,却打得倭国三百余年不敢跟中原呲牙,而收拾干净宸国烂摊子的苍梧,自然更加强大! 联军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 他们本就不该跟苍梧军正面作战,他们的任务,是趁着中原国内空虚,进行袭扰才对! 若是这支庞大的舰队加入战局,配合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需主帅下令,联军士卒不由自主地减缓了攻势。 小早川隆景和金哲心中波涛翻涌,是战?是退? 然而,那支庞大的舰队,似乎并不着急登陆,最近的时候,联军士卒甚至能隐约看到甲板上走动的人影和飘扬的旗帜细节。 可即便如此,苍梧也没有放下任何一艘艨艟或者走舸。 它们就像一群高傲且冷漠的巨人,从容地注视着惨烈的战场,仿佛这座正在地狱边缘徘徊的城池,以及城上城下数万殊死搏杀的生命,都与它们无关。 百济守军眼中的狂喜,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靠岸?” “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谢玄陵靠着一张太师椅,从怀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铜钱,淡然道:“猜一面。” 孟威不解:“大都督?” 谢玄陵笑道:“猜对了,我们救百济。” 孟威想了想,“正面。” 谢玄陵将铜板高高抛起。 只见它在空中旋转不定,随即“咚”的一声落入海中,没溅起多少水花。 谢玄陵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扶余氏,运气不好。” 第143章 熊津城(三) 孟威自然了解大都督的想法,无论那枚铜板有没有落入海中,都不会正面朝上。 半岛三国,从跟对岸的苏我氏眉来眼去开始,命运便已经注定。 孟威只是猜不到,大都督想留下多少本地百姓。 谢玄陵放下茶杯,平静道:“往岸上射两发开花弹,催促倭国人动作快些,顺带让弟兄们做好登陆准备。” 孟威领命而去。 当“苍梧舰队来了”的呼喊声传入深宫时,百济王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猛地从宝座上跃起,浑浊的眸子里射出两道精光,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殿外,对着海港方向又哭又笑,连连叩拜道:“苍梧天子没有忘记寡人!快!快摆香案,寡人要亲自祷告!” 尚未走远的朴仁师等人则是面面相觑,默默传递着眼神,且迅速收敛了投降的言论,仿佛他们一直是坚定的抗敌中坚。 但等了许久,宫内气氛一变再变。 百济王直接瘫软在地,口吐白沫,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兀自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以朴仁师为首的主和派,一咬牙,冲入大殿,拿起案头上的王玺,朝着一张空白诏书盖了上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熊津城头上。 欢呼声和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方才那股由希望衍生来的气力,霎时间荡然无存,比之前更深的疲惫感席卷了每一位守军。 金宪宗将军拄着卷刃的战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望着海天之间巍然不动的帆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城墙。 小早川隆景脸上露出了残忍得意的笑容,用太刀指着城头,咆哮道:“看见了吗?百济的蠢货们!中原人根本不管你们的死活,他们只象征性的开了两炮!” “他们害怕倭国!他们害怕倭国的勇士!” 金哲也换了一副嘴脸,厉声道:“进攻!全力进攻!百济气数已尽,攻破熊津,财帛女子,任尔取之!” 原本跌落谷底的联军士气,迅速反弹! 意识到没有后顾之忧的联军士卒,在贪婪的驱使下,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发出了更加狂野的嚎叫,向着那座千疮百孔的城池,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 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铺满海面,波光粼粼。 熊津城,最终还是破了。 抵抗并未完全停止,零星的战斗依旧存在,但却无法扭转覆灭的结局。 百济王宫内乱作一团,宫娥太监尖叫着四散奔逃。 “顶住宫门,保护王上!”从城头退回的扶余敏洙,率领着王室卫队和少数自愿留下的贵族子弟,死死堵在通往正殿的玉阶前。 然而,大势已去。 潮水般的联军士兵轻易冲垮了单薄的防线。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忠诚的卫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父王!儿臣…尽力了!”扶余敏洙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被数把长枪同时刺穿身体。 朴仁师等人,捧着加盖了王印的降表,战战兢兢地跪在殿外,试图迎接他们的“新主人”。 然而,杀红了眼的倭国武士根本不屑于接受投降,太刀挥过,带着错愕目光的人头冲天而起,所谓的“智慧”,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不堪一击。 百济王目睹着儿子被杀,臣子遭屠,听着后宫中妃嫔与公主们的惨烈哀嚎,神色呆愣。 他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景象,是十五年前,跟沈凛对饮的那一幕。 “百济没有称雄之心,只愿匍匐在天朝脚下,世代侍奉。” “你不负苍梧,苍梧便不负你。” 百济王看了眼跟倭国秘密签订的结盟书,自嘲一笑,陛下…陛下啊!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那为何不遣使节来问罪呢?!是觉着寡人的命,不足以偿还吗? 也对,辜负了中原帝君的信任,用一位百济王的人头赔礼,远远不够! 那便让整座城池,为他的错误买单吧! 舰队停留原地,就是在告诉他,苍梧有能力救百济!但也可以不救! 象征着百济数百年国祚的宫阙,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血与火的地狱。 联军士兵们疯狂地抢夺着一切看得见的财物,为此甚至不惜互相厮杀。 熊熊烈火于宫殿各处燃起,浓烟直冲云霄,仿佛在为这个即将彻底消失的王国,举行着一场丑陋而悲惨的葬礼。 小早川隆景登上城墙,手中倭国旗帜顶端挂着一颗苍老的人头。 立花宗茂与苏我武雄的耻辱,将由他来洗刷! 呜! 一声来自九幽,撼人心魄的苍凉号角,如同丧钟,骤然敲响! 海面上,那支庞大的中原舰队,不再是冷漠的旁观者,而是化身为携带着雷霆之怒的复仇之神! 庞大的舰身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冲向海岸,船首犁开波浪,形似无数柄出鞘的利剑,直指这片已然沦陷的土地! “那…那些船又回来了!” “他们想干什么?” “不好!是冲着我们来的!” 没有警告,没有宣战。 回应联军士卒的,是苍梧舰队舷侧喷出的毁灭风暴! 轰!轰!轰!轰! 宛若天公震怒,雷霆万钧! 数不清的巨石,弩枪,以及拖着烈焰尾迹的开花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拥挤的远方。 爆炸声震耳欲聋! 还在为攻破王宫而欢呼的联军,被突如其来的攻势打懵了,坚固的铠甲在巨大的冲击力面前毫无作用,血肉之躯在烈焰中仿佛草芥。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天罚!是来自更高层次文明毫不留情的清洗! 炮火尚未停歇,苍梧舰队的登陆舷板已然放下。 一队队身着玄色制式铠甲的中原水师,沉默而迅猛地涌上海滩。 他们阵列严谨,步伐统一,冰冷的眼神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杀意。 水师陆战在中原垫底又如何?也不看看他们的对手是谁? “结阵!推进!清剿残敌!” 命令简洁冰冷。 刀盾手在前,弓弩手、火铳手居于阵中,提供着精准且致命的远程打击。 谢玄陵拎着“崩云”长枪,对着孟威问道:“城头上那小子,刚刚是不是在挑衅我?” 第144章 调教和家信 苍梧水师虽然离了五牙大舰,但在面对倭国新罗联军时,依旧展现出了碾压般的优势。 黑色的军阵稳步推进,沉默,却蕴含着锋锐之气。 倭国武士中不乏悍勇之辈,一位身材魁梧的小头目,领着数十名亲信,朝着中原一方,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眸子里燃烧着疯狂,试图用太刀,劈开眼前的钢铁阵列。 “立!” 随着一声令下,刀盾手立马停稳,巨盾轰然砸地,后排长枪从缝隙刺出,寒芒点点,恰似毒蛇吐信。 倭寇头目的太刀猛劈在盾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了个浅痕。 不等他变招,数杆长枪已钻入其胸腹,一绞一抽,鲜血四溅。 倭寇头目踉跄着后退几步,随即轰然倒地,带起一片无人在意的烟尘。 几乎同时,跟在他后面的倭军士卒,也被斩杀。 远程有巨弩火箭开道,近战有枪盾铁壁。 苍梧军阵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所过之处,留下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倭国新罗联军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顷刻间被碾为齑粉。 小早川隆景脸色煞白,自从立花宗茂战败后,他从未低估过苍梧的战斗力,可现在… 他直勾勾盯着不断吞吐火舌的五牙大舰,杀意横生! 谢玄陵嗤笑一声,抬手便是一枪! 熊津城城墙被轰出了个大窟窿,小早川隆景的下半身亦不知所踪。 谢玄陵不屑道:“还以为又是个立花宗茂,没成想是个废物,有辱‘崩云’之名,战功算你头上。” 孟威喜上眉梢,搓手道:“大都督,不好吧…咱苍梧…抢功可是大罪,万一朝廷怪罪下来,您肯定没事,但我…” “那让给韦顺?”谢玄陵挑眉道。 “他?他也配?!”孟威赶忙道:“这种掉脑袋的事情,还是我来吧,他年轻,得在副将的位置上多打磨两年!” 太阳尚未坠落海面,战事便已经停歇。 谢玄陵悠悠道:“该让还在喘气的百姓安安心,劳烦孟都统跑一趟。” 孟威那张煞气腾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舌头打结道:“大…大都督,您叫我去砍人,那肯定没二话,安抚百姓…” “功…可以领;活…不能干?”谢玄陵斜视道:“回京我得问问李尚书,朝廷怎么选的水师都统?” 孟威憨憨道:“不…不是,末将这嘴…您知道的。” 谢玄陵鼻音轻哼,接过亲卫递来的纸笺,“照上面念,一字不漏即可。” 孟威如捧炭火,苦着脸,在一队甲士的护卫下,走向城内百姓的聚集地。 幸存者们蜷缩在一块,面容饥瘦,眼神麻木,望着赶来的苍梧武将,心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孟威深吸一口气,展开纸笺,道: “熊津城的…父老乡亲们!” “吾乃苍梧北海水师都统孟威!奉…奉大都督令,告知尔等!” 他瞪着纸上的字,念得磕磕绊绊:“王师…已至,倭寇…新罗…逆贼,已被击溃!尔等…呃…不必再担惊受怕!” 百姓们被对方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几个孩子更是直接哭出了声。 孟威脑门见汗,继续道:“苍梧帝君…仁德…那个…广播四海!念尔等…深受战乱之苦,特…特命我军,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念到“开仓放粮”,他的声音下意识拔高,总算带了点人气。 百姓们微微骚动,麻木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光亮。 “自即日起!”孟威越念越顺,“尔等皆受苍梧庇护!有敢趁乱劫掠、欺压良善者!” 他猛地一跺脚,吼道:“格杀勿论!” 就在孟威“恐吓”百姓时,谢玄陵对着水师副将道:“让你教他识字,怎还是这般…生疏?” 韦顺乃名副其实的世家子弟,闻言回道:“大都督,非是属下不努力,但孟将军,就跟茅房里的石头似的,软硬不吃啊。” 谢玄陵脑筋一转,“以后战功簿递交给我审阅前,由咱们的孟都统和水师参军一同先核对一遍,跟他说清楚,关乎兄弟们的封赏,马虎不得,错了的话,呵呵…” “还是大都督有办法…”韦顺犹豫片刻,道:“可属下担心,孟将军会学您,把手里的军功都分光,毕竟他最佩服您。” 旧吴国有句笑言,“谢都督的功劳簿,怕是跟新入伍的‘雏儿’一般薄。” 这并非刻意贬低谢玄陵,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称赞。 任谁都知道,跟着大都督混,升官是出了名的快! “无妨。”谢玄陵笑了笑,“只要他不怕李尚书特意为他准备的‘军法’,尽管学我。” 谢玄陵离京前,见过李慎行一面,除了商讨半岛战事外,还受对方所托,要调教好孟威。 苍梧水师可堪大用的人才不多,孟威算是最合适的一位。可一名只会“冲杀”的猛将,在天下渐定,海疆仍需经营的未来,必会步履维艰。 李慎行希望孟威能成为榜样,告诉所有凭军功上位的将领:识字明理,并非贬低武勇,而是为了能更好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孟威,是李慎行选中的“破局之人”。 韦顺忽然打了个激灵,难怪上次进京述职时,在兵部发现了一根混在水火棍里的狼牙棒。 原来是为孟都统准备的,那就说得通了。 谢玄陵收回视线,“会怪我偏心么?” 韦顺哑然失笑,摇摇头。 谢玄陵轻声道:“也对,京兆韦氏,关陇郡姓之首…不过我更好奇了,凭你的家世,纵使不入中枢,亦可逍遥一生,为何偏偏选择参军,而且还是最不被人看好的水师?” 韦顺欲言又止。 谢玄陵摆手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愿说没关系。” 韦顺脸颊一红,“那年…我十七岁…” “言简意赅,长话短说。”谢玄陵提醒道。 韦顺轻咳道:“家里已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是范阳卢氏的姑娘,门当户对,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作之合。” “但…我遇见了她。” “她是我长姊的手帕交,家中是江南的丝绸商,来京兆游玩…那日她在池畔放纸鸢,线断了,纸鸢不偏不倚,挂在了我院中的老槐树上。” “她提着裙裾,怯生生地来敲门询问,我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一双比江南春水还要清亮的眸子…” “家中自是极力反对,认为商贾之女,不堪为正室,命我即刻断绝往来,安心准备与卢氏的婚事。我据理力争,甚至绝食相抗,却换来父亲一句‘休要辱没门楣’。” “我一气之下,便…便留书一封,带着她,连夜离开了京兆。” “好嘛,本都督成照顾孩子的了。”谢玄陵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拆开的书信,递给韦顺,“你慢慢读,我去看看另一位。” 第145章 处置 韦顺不用看都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但离家日久,好奇心还是驱使他打开了信封。 “若你尚有半点羞耻之心,见此信时,当清楚为父怒火中烧,恨不能立时执行家法,将你这不孝子杖毙于祠堂之前!” “汝弃家族颜面于不顾,为一商贾贱籍女子,竟敢毁弃与范阳卢氏之婚约,连夜私逃,致使我京兆韦氏百年清誉蒙尘,沦为天下笑柄!” “尔可知,因汝之妄为,范阳卢氏与我韦氏几近反目?尔可知,汝母为此一病半载,至今见客犹掩面?尔可知,你兄长在朝堂之上,遭了多少同僚明嘲暗讽,言我韦氏家教无方,出此狂悖逆子!” “汝既自绝于家族,投身那前途晦暗,为人鄙夷之水师,便该有骨气永不登门!何以又在出征之前,辗转托人递送家书?莫非是囊中羞涩,欲求家族接济?或是官场受挫,欲借韦氏之名?为父告诉你,休想!” 韦顺揉了揉眉心,什么跟什么?他写信回京城,只是为了跟母亲禀报一下近况,并让她不用担心。 他翻开了下一页。 “此信能交至汝手,乃为父舍下老脸,动用了采买高句丽药材的隐秘渠道,耗费人情无数,方避开朝中耳目,不致令韦氏再添一桩“勾结边将”的罪名!” “汝若还存有一丝人子之念,便该趁战事未曾爆发,即刻上表请辞,随信使返回京城,押解至范阳卢氏府前,或可稍赎罪孽于万一!否则,族谱之上,必将汝名剔除,生死荣辱,再与京兆韦氏无干!” … 信纸至此,墨迹似乎因书写者情绪激动而略有洇散,笔锋也稍显凌乱,接下来的字迹,虽竭力维持端正,却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味。 “混账东西!” “在外数年,音讯全无。可知你母亲,背地里为你偷偷哭湿了多少个枕头?可知你长姊,每逢年节,总要在你昔日书房独坐半晌?” “为父不晓得此信何时能送达给你,若北海舰队已经和倭国交手,你即便是死,也不可提及返京之言论!一切以军心为重!京兆韦氏,不养孬种!” “那女子…家里会替你照顾!” 这句墨迹尤重,仿佛写下时极为艰难。 “最后,给为父记着,刀剑无眼,海上风恶,要好生的活着!” “缺钱了,惹祸了,被人欺负了,就滚回来!天塌不了,韦家…也还没倒!” “父,字。” 信末并无寻常落款,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韦”字私印,孤零零地留在那里,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韦顺呆愣片刻,随即小心翼翼地将信件藏进怀里,快步跟上了大都督。 孟威如同打完一场硬仗,浑身大汗,对着百姓们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容。 谢玄陵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很快,一些城破时藏了起来的“聪明人”开始冒头。 几名身穿百济朝服,须发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官员,小跑到谢玄陵面前,隔着老远就扑通跪倒。 “下官朴仁师,叩见天朝上国大都督!大都督天兵神威,救我等百济遗民于水火,恩同再造啊!” 朴仁师在联军闯入王宫前,心有所感,将奉上“降表”的“美差”,让给了儿子,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朴仁师声泪俱下,演技精湛,“倭寇与新罗狼子野心,残忍暴虐,屠戮我王室,焚毁我宗庙…幸得天兵降临,方能报此血海深仇!下官等翘首以盼,早已心向苍梧…”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极尽谄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时,一队苍梧水师士卒押着一名神色惶恐的中年武将走了过来,正是新罗主帅金哲。 一见谢玄陵,金哲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涕泗横流道:“大都督!大都督饶命啊!小人…小人是被倭寇胁迫,不得已才与天朝为敌!” “小人对苍梧天子,对大都督的敬仰之心,天地可鉴!只要大都督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愿说服我新罗王上,永世臣服苍梧…” 他慌张地从腰间解下一面旗帜,上书“苍梧新罗国”五个大字。 谢玄陵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万载寒冰,“百济…” 朴仁师等人道:“外臣在!” 谢玄陵缓缓开口,“名义上乃我苍梧臣属,却暗中勾结倭国,背信弃义,王室覆灭,是咎由自取。” 朴仁师等人身子抖成筛糠,却又不敢随意出声,对于这位新上任的大都督,百济知之甚少。 可听其言语,似乎是认可了他们的投诚? 谢玄陵话锋一转,语气森然道:“但你等,食百济之禄,受百姓供养,国难临头,不思报效,或欲卖国求荣,或摇尾乞怜,是为不忠!眼见王室遭屠,百姓受难,苟且偷生,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留之何用?” 朴仁师等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大都督…是要杀他们? 谢玄陵侧过脑袋,“金哲?去过京城?” 金哲磕头如捣蒜,“回禀大都督,是…是的,我还跟殿下有过数面之缘!” 谢玄陵渗笑道:“率军侵我属国,屠戮我藩邦军民,罪恶滔天。一句‘被胁迫’,就想抹去血债?苍梧的威严,岂容轻侮?若殿下在场,第一个便会杀你!” 他不再看这些蝼蚁,下令道:“将这些背主之臣、侵掠之将,全部绑了。拖到城外,那里不是有百济王室和战死军民的合葬冢么?” “就在那坟冢之前,把他们…车裂!” 若非有百姓围观,谢玄陵装都懒得装。 此举,一为祭奠,以仇寇之血,安抚此地枉死冤魂,彰显苍梧不忘藩属之谊,尽管这份情谊早已名存实亡。 二为立威,用最酷烈的手段,告诉所有幸存者和潜在的敌人,背叛苍梧的下场! 也恰好跟方才孟威的“宣抚”,组合成恩威并重。 三为正名,借此向天下宣告,百济之乱,乃倭寇与新罗之罪,苍梧已为之复仇。 今后这片土地,将由苍梧接管,顺昌逆亡! 效果立竿见影,随着缴获的联军战车扯开朴仁师,金哲等人的头颅和四肢,在场的百济百姓,望向苍梧水师的眼神,除了最初的恐惧外,还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敬畏,有感激… 孟威抱拳道:“大都督,那些投降的联军士卒,该如何处置?” “我也不是滥杀之人…”谢玄陵淡淡道。 孟威思索道:“船上装不下太多俘虏,放了么?” “扔海里吧。”谢玄陵伸了个懒腰,“借了海龙王的道,总要奉上些祭品。” 第146章 决战之地 露川港,夜。 苏我狭明,这位倭国权倾朝野的大连,三十万大军的总大将,此刻正独自跪坐在席上,痴愣地面对着盆中跳跃的炭火。 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孤寂和佝偻。 苏我狭明没有穿那件华丽大铠,仅着一件墨色直垂,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皱纹忽明忽暗。 被誉为“西国无双”的立花宗茂,苏我狭明麾下最锋利的“雷之枪”,让五千苍梧军杀得四散奔逃,到现在还有两成武士尚未归营! 而立花宗茂本人,虽侥幸存活,但也一蹶不振,不复“雷神”之勇! 小早川隆景,以沉稳著称的“智将”,竟在彻底碾碎百济王室后不久,便被苍梧舰队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 曾经势如破竹夺取的半岛土地,已让中原军一步步抢回! 倭国十数万将士的鲜血,白白流淌在了异国。 然,最刺痛苏我狭明心扉的,是关于苏我武雄的消息。 他的儿子,苏我氏未来的继承人,落入了苍梧水师之手,生死未卜! 那张意气风发,总是渴望建功立业的脸庞,他还能再见一次吗? 一种噬心般的痛苦攫住了苏我狭明。 作为父亲,他恨不得立即召集大军,不顾一切地去营救儿子。 但作为第一大名,作为总大将,他不能! 苏我氏赌上一切换来的机会,不可因为冲动而葬送!灰溜溜地回到倭国,迎接他的,将会是圣德的问责! 那位才智近妖,擅长隐忍的皇子,一定会用他的头颅,用整个苏我一族的性命,去平息苍梧的怒火! 苏我狭明…已无路可退! 无力感化作熊熊燃烧的耻辱火焰,几乎要将苏我狭明的理智焚毁。 他纵横倭国数十载,何时受过这等挫败?何时如此狼狈地蜷缩一隅,连儿子的安危都无法确保? “苍梧…谢玄陵!”苏我狭明从齿缝间喷出气息。 他猛地抬起头,似绝境中的孤狼,露出了一嘴的血腥獠牙! 不能救?那便复仇!不能胜其海军?那便毁其陆军! 苏我狭明紧紧盯着面前的简陋沙盘。 露川港是他选定的最终战场,亦是他为苍梧陆军精心准备的…坟墓! “五牙巨舰,海上无双,确是可畏。”苏我狭明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巨舰能横行海疆,可上岸否?” 不可! 只要苍梧四万陆战士卒敢于露头,企图一举拿下露川,将他苏我狭明埋葬于此,那么,港口周围错综复杂的丘陵、狭窄的谷地,以及暗藏杀机的滩涂,都将成为吞噬对方的死亡口袋! 苏我狭明早就观察布置妥当。 哪些山头可以埋伏强弓硬弩,哪些谷地可以设置落石火攻,哪些滩涂可以诱敌深入,再以精锐武士从侧翼甚至后方发起决死突击…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 他要在这里,以露川港作为诱饵,用自己的人头作为赌注,将急于求胜的苍梧陆军主力,彻底拖入预设的战场! 他要在这里,用倭国武士最擅长的山地战、近身肉搏战,洗刷之前的耻辱! 他要让苍梧人付出血的代价,让他们知道,倭国武士的刀,依旧锋利! “传令!”苏我狭明站起身,一股久违的,属于顶尖统帅的强悍气势勃然爆发,充斥了整个军帐。 “各部依计行事,加固防御,暗藏伏兵!放弃外围所有不必要的据点,将兵力收缩至露川港核心区域及周边预设阵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让我们静候苍梧军的‘大驾光临’!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玉碎’之战!” “待剿灭四万中原陆战士卒,放弃一切辎重,每人仅携带七日口粮,一路劫掠至中原!” 露川港,要么是他苏我狭明和倭国野望的葬身之所,要么,就是苍梧噩梦的开始! … 由南原通往露川的蜿蜒官道上,有一条玄黑色洪流正往东南方向推进。 四万将士,披坚持锐,甲胄鲜明,队伍绵延数里。 最前方的斥候轻骑,马蹄包着麻布,悄无声息地在两侧游弋,其后跟着步卒主力,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轰鸣,宛若地脉的心跳。 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惊飞了沿途枯树上的所有寒鸦。 中军位置,几位统兵大将策马缓行。 “这鬼天气,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子,边尿边敲!”河东道行军总管王峻声如洪钟,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即使裹着厚厚的大氅,也难掩一身彪悍之气。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柔然的弟兄们,想必更加难熬。” 一旁的河北道行军总管张世杰,闻言淡淡道:“没被朝廷选中,只能来半岛捞点战功,血亏!” 跟随谢玄陵时间最久的旧吴国横江军副将吕巩接话道:“不一定哦,听大都督说,你们是太孙殿下和兵部李尚书共同敲定的对倭将领…” 淮南道行军总管陈明,急忙转移话题道:“落霞岭’地势起伏,若敌在此设伏,虽不至于动摇根本,却也麻烦。” 他生性谨慎,之前又吃过吕巩这个大嘴巴的亏,实在是不愿去猜测朝廷的谋划。 一个大老粗,好好打仗就成了,其他东西,少听为妙! “伏兵?”王峻嗤笑一声,拍了拍挂在马鞍上的厚重陌刀,“老子正嫌一路骨头都闲得发痒!” 另一侧,河南道兵马使李从珂,一身亮银明光铠,外罩锦袍,即便在行军途中也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仪态。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然笑意,呵呵道:“陈总管打了个漂亮的开门红,自是不在意,我们可都没开张呢。” “再说了,倭寇连遭重创,水师尽丧,立花、小早川两部主力溃灭,如今缩在露川港,不过是凭一股血气负隅顽抗罢了。依我看,苏我狭明那头病老虎,如今只想靠着港口工事,拖延时日,或盼着海上有什么奇迹发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蛮夷小国,终究不懂天朝兵法之妙,格局太小。” 寒风掠过山崖,带来远方海潮的呜咽。 众人勒马而停。 视线尽头,便是露川。 第147章 时间到 望海崖上火把闪烁,四万苍梧陆战士卒并未贸然前进,而是在各道总管的号令下,依着山势,迅速构筑起一座森严有序的行军营寨。 壕沟、栅栏、哨塔以惊人的效率拔地而起,玄色旌旗在营地上空猎猎飘扬,与远方那片死寂的露川港阴影遥相对峙。 中军大帐。 王峻骂骂咧咧地灌了口热汤,粗壮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三日后拂晓,老子亲自带陌刀营打头阵,管他什么工事,一并劈开!” 张世杰捻着短须,摇头道:“王兄勇武,自不必言。然苏我狭明经营此地已久,西面地势虽缓,但必然设有陷阱。” “不如让神机营重弩先行覆盖,然后寻人清除障碍,再以精甲步卒稳步推进?” 李从珂轻哼一声,一边擦拭着佩剑的剑穗,一边道:“张总管未免太小心了,敌军士气跌落谷底,而我苍梧王师挟大胜之威,正当一战定乾坤。” 陈明沉默,看着沙盘上与露川港相邻的那几座山丘,眉头微锁。 吕巩温和道:“诸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苏我狭明已是困兽,必然疯狂。我军胜券在握,更需谨慎,避免不必要的折损。” “依照大都督之意,乃是水陆合击,以求全功。到底如何进兵,还需根据敌情,详加斟酌。” 帐内议论声不断,从主攻佯攻的人选,到火炮弩箭的配置,甚至踏入港口后如何清剿残敌,如何防止倭寇狗急跳墙,纵火焚毁物资等事项,都逐一进行了商讨。 这是谢玄陵留给他们的考卷,答不好,还去个屁的柔然! 王峻放下汤碗,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大都督…不能食言吧…” 吕巩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保证道:“朝廷给咱们的粮草都已准备妥当,就放在河北柔然边境,户部司徒尚书…” 话未说完,陈明一把捂住了吕巩的嘴,“先顾好眼前,先顾好眼前。” 他实在是怕了,万一又爆出什么“百济通倭的幕后黑手”之类的大料,他一个小小的淮南道总管,可担不起罪责。 与此同时,营寨另一角,气氛则要轻松许多。 一群随军武者聚在篝火旁,正听着参军核对名册,熟悉各营校尉,旅帅的样貌和职位。 陆地战场名义上是交给了各道总管,但为保证万无一失,谢玄陵也得负责托底。 这些武者,便是谢玄陵于紧急情况下,指挥两线作战,传递命令的关键所在。 他们来自江湖名门或地方豪强,初入军伍时,多少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逍遥气,可征战月余,跟普通士卒同吃同住,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与袍泽的牺牲,那份洒脱已快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尤其是某些愣头青,仗着自己有武艺傍身,顾头不顾尾,致使新结识的“好哥们”命丧倭刀之下,更让他们揪心不已… 明明…他们才是负责保护的那一方… 但逝者已矣,那便只好多杀几个倭寇为“好哥们”送行! “那位是左军前锋营校尉,丁破虏,善使马槊…” “那位是右军陷阵营旅帅,周横,臂力惊人…” 参军挨个指着远处或巡视,或休息的军官介绍。 武者中,一位身着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与一位铁塔般的壮汉,格外引人瞩目。 拂柳山庄庄主,叶文涛;河北镇雷刀,雷万钧。 他们和谢玄陵,是此次半岛七万大军中战力最强者。 一位年轻些的校尉,许是听过叶文涛的名声,又见其风度翩翩,便趁着参军说话间隙,大着胆子笑嘻嘻问道:“叶庄主,久仰大名!不知…不知贵府千金可曾许配人家?您看我…有没有机会?” 说着,他侧身站定,手搭在刀柄上,微微抬起脑袋,遥望星空。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叶文涛也不恼,只是莞尔,“小女顽劣,想跟着朝廷南路大军前往柔然,被我给拦了下来,目前留在家中,婚姻大事,不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热切的面孔,浅笑道:“待此间战事平定,天下安宁,诸位少年英雄,何愁良配?” 雷万钧则是一巴掌拍在那年轻校尉的后背上,差点把对方拍个趔趄,“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着攀高枝?先考虑怎么破敌吧!活下来,媳妇自然有。” 年轻校尉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却也不怕,反问道:“您又没见过,怎知长齐没长齐?”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连不远处正在商讨军情的王峻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他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生死,死生,对于苍梧军人而言,都是一件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 父母无灾无病;妻子不必操劳;子女奋勇好学… 这才算大事! 夜色渐深,营火点点,如漫天星河坠落凡间,除了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海浪的拍石声外,再无其他响动。 多数士卒已然歇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不久后的大战,只有哨塔上警惕的目光,片刻不离地注视着东南方的阴影。 三日时光,迅速流逝。 天色未亮,海面上弥漫着挥之不散的晨雾,将整个露川港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更添几分诡谲与压抑。 望海崖上炊烟袅袅,火头军忙得不可开交,锅铲碰撞好不热闹,今天不一样,不仅要让弟兄们吃得饱,还得吃得好! 突然,负责瞭望的哨兵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晨雾深处,一点、两点…无数点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黑影,正缓缓破开谜障,轮廓在熹微的阳光中逐渐清晰。 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是舰队!苍梧的舰队!大都督到了! 仿佛海上移动堡垒的五牙楼船,舰首劈波斩浪,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穿透浓雾,出现在了露川港的外海! 吕巩走出营帐,吼道:“用餐!一个时辰后,发动总攻!都给我精神点!” 整座苍梧大营,瞬间活了过来。 露川城城墙上站着的苏我狭明,面无表情,披甲而立,终于,决定两国命运的大战,要开始了么? 第148章 血战露川(一) 黎明破晓,晨雾尚未完全散尽,苍梧大营便响起了低沉而肃杀的号角声。 四万玄甲士卒在各级将校的呼喊中,迅速列成数个攻击阵型,兵锋直指露川港西侧那道看似平缓的入口。 河东道行军总管王峻一马当先,亲率三千陌刀营精锐居于中路最前方。 他抬起手臂,声若炸雷,“弟兄们,随某破阵!” “风!风!大风!”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震彻原野,黑色潮水开始涌动,步伐由缓至疾,直到化作势不可挡的冲锋! 苍梧的兵力不及倭国,照理说,防守的收益会远远大于进攻,但他们没工夫和对手瞎耗,赶去柔然不需要时间么?别等抵达木末城,只能傻看着西南两路大军在草原上开庆功会! 白跑一趟倒也没什么,可说出去丢人呐! 首轮接触,苍梧赢得很彻底! 倭寇布置的木栅栏和简易壕沟,在中原密集如雨的弩箭覆盖下,眨眼间土崩瓦解。 零星的抵抗更像是撞上礁浪的泡沫,不消片刻就被玄黑色的潮水吞没。 陌刀营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破碎兵刃齐飞,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通往露川港的缺口。 “哈哈哈,倭寇不过如此!给老子冲进去!”王峻杀得兴起,陌刀挥舞如轮,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左翼,河北道行军总管张世杰指挥着枪盾兵稳步推进,阵型严谨,把试图攻击侧方的倭寇死死挡住。 右翼,李从珂率领的河南道精骑则不断进行迂回穿插,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切割、冲散小股倭军,扩大战果。 淮南道陈明坐镇中军后方,协调各部,查漏补缺。 一切似乎都顺利得超乎想象,苍梧军的先锋甚至已经能瞅见港口内搭建的窝棚,以及摇曳的船只桅杆。 然而,就在战线深入至一处缓丘地带时,异变陡生! 这片区域在望海崖上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实则两侧分布着不易察觉的矮丘,形成了一道微微内凹的喇叭口。 冲在最前的王峻部陌刀营,还有紧随其后的数个步卒方阵,刚刚涌入,只听周围忽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哨音! 咻咻咻—— 下一刻,黑云压顶! 仿佛过境的蝗群,从矮丘后腾空而起,随即又猛地下落! 这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倭国特制的,带有破甲锥头的重箭! “举盾!” 各级校尉反应的速度已足够快,但冲锋的势头难以瞬间止住,阵型也因迅猛推进而略显松散。 噗噗噗! 箭矢发出凿击盾牌,穿透皮甲,钻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数以百计的苍梧士卒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四道府兵,毕竟不是朝廷花费重金培养的武卫重装步卒,在这般毁灭性的打击下,不少人被直接射穿,连人带盾钉在地上! 几乎同时,前面溃散的倭军后方,蓦地立起一排排包裹着生牛皮的沉重橹盾。 橹盾缝隙中,探出大量长达三间的薙刀。 更致命的是,两侧矮丘上,埋伏已久的倭国伏兵,似决堤洪水般杀出! 他们多为行动迅捷的武士和足轻,一个个挥舞着太刀,狠狠地撞向了苍梧先锋军侧翼! 战场形势即刻逆转! 危机关头,倭军阵中,两名气势迥异却同样凶悍的敌将,朝着中原士卒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一体型肥硕,宛若肉山的男子,身披一件缀满铁片的猩红色阵羽织,手持一柄门板宽的巨型剃刀。 他名为吉川鬼藏,以其骇人怪力和暴虐性格名震倭国! “中原的虫子们!想上本大爷的餐桌吗?” 他仿佛一辆战车,以超乎常人的速度从坡上冲下。 巨型剃刀横扫,数名苍梧刀盾手被拦腰斩断!鲜血内脏泼洒一地,场面惨不忍睹。 他并不急于突破,反而像猫戏老鼠般,专门找那些试图重组阵型的苍梧小队下手。 “哈哈哈!痛快!再多挣扎一下!”吉川鬼藏舔舐着溅到唇边的血迹,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兴奋光芒。 另一面矮丘边缘,一道紫色身影悄然显现。 此人脸上覆盖着恶鬼面具,一双冰冷眸子,不带丝毫感情。 他手中端着一架造型奇特的强力短弩,凑近能嗅到阵阵恶臭,显然淬有剧毒。 咻!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落下,某位还在组织反击的苍梧校尉,咽喉处突然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错愕地瞪大眼睛,声音戛然而止。 面具男子的行动无声无息,但每一次弩箭发射,都必然导致苍梧军一名基层指挥官陨落。 他就像战场上的死神,一步步蚕食着中原的指挥系统。 “卑鄙!”正在左翼奋力维持阵线的张世杰,眼见麾下得力军官接连殒命,气得目眦欲裂,却一时无法找出那条躲在暗处的毒蛇。 苍梧先锋部队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困境:正面是密不透风的长枪橹盾阵,难以寸进;头顶是持续不断的致命箭雨;两侧是战力不俗的倭寇生力军。 “不要乱!陌刀营,向前!劈开他们的龟壳!”王峻浑身浴血,状若疯虎。 可不管他如何挥刀,总会有新的盾牌叠加上来。 左翼张世杰部压力陡增!枪盾阵在倭寇不顾伤亡的反复冲击下,已有溃散的迹象。 右翼李从珂的骑兵也被迫收缩,失去了迂回空间,陷入苦战。 中军处,陈明脸色凝重,连连下令:“命神机营,向前推进二百步,压制两侧高地箭手!命后军弩阵,覆盖射击倭寇伏兵!令吕巩将军,率预备队,增援左翼!” 后方弩阵抛射出遮天蔽日的弩矢,暂时压制了部分伏兵。神机营的火炮也开始轰鸣,石弹砸向两侧矮丘,烟尘混合着血肉腾起。 然而,倭军占据了地利,且抱定了玉碎之心,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战斗变成了惨烈的消耗战。每前进一步,苍梧方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拂柳山庄庄主叶文涛,剑光无匹,他已经锁定了那位面具男子,可一旦离开现在的位置,他身旁这些年轻人,定会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陷入两难的叶文涛,罕见地骂了一声娘! 第149章 血战露川(二) “镇雷刀”雷万钧虽留有余力,但他不得不护着李从珂麾下的河南道精骑,否则一旦骑兵消耗殆尽,苍梧将被迫跟倭国以步对步,兵种优势会荡然无存。 吉川鬼藏一边狂笑,一边挥舞着巨型剃刀。 在他即将把一名年轻弩手劈成两段时,数道身影从苍梧军阵中掠出! 这些人不是军中将领,而是随军进入半岛的低阶武者。 “贼子,休得猖狂!”一声清叱,来自一位唤作林秀的年轻女子。 她出身剑南道一小门小派,师长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靠着一套不算出彩的剑法,开了家生意惨淡的武馆。 林秀身形灵动,长剑直刺吉川鬼藏的腕部! 另一侧,一名河北道镖师,几乎是凭着直觉,挡在了枪盾阵某位旅帅身前。 那旅帅只见一抹鲜红色闪过。 镖师闷哼一声,被一根毒箭嵌入了肩胛骨。 旅帅紧张道:“没事吧?” 镖师拔出毒箭,甩到地上,故作轻松道:“某家的横练功夫已臻化境,区区皮外伤…”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紫。 镖师看向弩箭射来的方位,嘶吼道:“狗杂碎!出来!” 旅帅拍了拍他的肩膀,“倭人奸诈,咱们得小心些。” 无人应答。 镖师气息停滞,却兀自屹立不倒! 还有低品武者奋不顾身地冲入了橹盾阵中,与倭寇长枪兵绞杀在一起,以精妙的武技弥补力量的不足,为身后的弟兄们争取重组阵型的时间。 他们或许没有顶尖高手那般潇洒写意,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才认识一个多月的袍泽。 刀光剑影,杀气自生! 不断有武者命丧黄泉,甚至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林秀的剑,终究未能完全挡住倭国大将,被其蛮力震飞,口吐鲜血跌倒在地。 吉川鬼藏大踏步上前,一刀斩下女子头颅,又高高挑起,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模样不错,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活下来的年轻弩手看着这一幕,怒发冲冠,破声道:“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就在陆上战事陷入胶着,血肉横飞之际,海面上,一直静默如同山岳的苍梧舰队,动了! 旗舰“斩浪”号舰首,谢玄陵一袭青衫,迎风而立,俯瞰着整个混乱的战场。 长枪“崩云”放在一旁,一面面不同颜色的小旗围着他转圈。 “令,甲字楼船集群,左舵十五,抵近东侧矮丘,舰载重弩,覆盖射击!压制倭寇弓手与那个肥硕敌将所在的区域!” “令,乙字艨艟分队,前出至海港入口,阻断任何企图出港的小船,以火箭焚之!” “令,神机营所属炮舰,瞄准倭寇后方橹盾阵延伸地段,三轮急速射,为后续行动清空通道!” “令,告知岸上王峻总管,伏兵主力已被锁定,可集中陌刀,全力破其一点!告张世杰总管,敌暗弩手藏于右翼林缘第三颗枯树附近,可派精锐武者围剿!告李从珂将军,倭寇港口防御已现空隙,可遣死士,尝试爆破其码头!” … 一道道命令,通过旗语和身手矫健的传讯武者,迅速地跨越海面,送达至岸上每一位统军将领,乃至关键位置的校尉、旅帅手中! 刹那间,风云变色! 五牙巨舰侧舷的挡板轰然打开,露出密密麻麻,宛若蜂巢的弩窗!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巨响连成一片,特制的破甲弩枪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吉川鬼藏所在的区域,及其后方的倭寇弓手阵中! 岸上战场,顿时血肉模糊,惨嚎四起。 与此同时,数艘专门改装过的炮舰侧舷喷吐出炽烈的火舌,沉重的石弹和威力相当于雷躯境大宗师全力一击的开花弹,以陨石坠落之姿,砸向倭寇橹盾阵最为密集的区域。 火光烟尘覆盖了大半个战场! 只要是在海边,苍梧水师不惧任何敌人! 换十六卫来也是一样! 港内,一些倭寇驾驶着关船、小早船,试图冲向中原舰群,进行自杀式的撞击或接舷战。 然而,五牙大舰周身的走舸、斗舰,轻易地将他们拦截了下来。 舰载拍竿直直落下,甚至不用砸中,激起的海浪便能掀翻靠近的倭国船只,更别提那些平放的床弩,触之则伤,碰之则死! 岸上苦苦支撑的王峻、张世杰等人,接到海上传来的指令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大都督料事如神,儿郎们,陌刀营,随老子,瞄准缺口,杀!”王峻狂喜,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瞬间暴涨到顶点! 张世杰不敢耽误,立刻召集了一批二品小宗师,直扑右翼林缘,果然逼得那位面具男子现身。 即使奈何不了对方,却也解除了暗杀的威胁。 李从珂则毫不犹豫,亲自带人潜入了港口!要炸,就炸个痛快! 有些人,天生便是统帅,任何命令都恰到好处,跟着他们打仗,只需服从,不必思考。 李从珂很喜欢,也很讨厌这种感觉! 但更多的是敬佩! 大都督接手四万府兵和三万水师才多久?就已经能做到如臂使指了,简直可以用“神乎其技”形容! 七万人,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得到精准情报和强大火力支援的苍梧陆军,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他们不再盲目冲杀,而是依照指令,高效运转起来。 陌刀营集中力量,猛攻被舰炮轰开的缺口;枪盾阵稳步推进,巩固战线;骑兵则抓住机会,沿着撕开的口子向纵深深处穿插! 孟威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用手肘捅了捅副将,“你说哥哥有没有机会,能做到跟大都督一样?” 韦顺死死盯着前方,头也不回道:“好好读书,多跟大都督学习,总有一天…” 孟威嘴角渐渐上扬… 韦顺话锋一转,诚恳道:“大概可以达到大都督一半的水准。” 谢玄陵身旁令旗消散一空,他这才拿起长枪,凭虚御风,一步步走向露川城城头。 “一,二…八,别装听不懂中原官话,你们要不要一起上?” 第150章 血战露川(三) 谢玄陵不是喜欢阵前斗将的莽夫,身为统帅,他深知个人勇武在千军万马中的局限性。 但此刻不同,被关了十多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而且嫁去南越那小白脸,都已步入了空明境,他不能落后太多,否则下次见面,会尴尬… “狂妄的中原人!” 一声暴喝炸响! 一位体型魁梧,冬天依然赤裸着上身的巨汉,从城头高高跃起,手里拿着比寻常战锤还大的狼牙棒,以泰山压顶之势,奋力砸下! 气势之盛,如猛虎出笼! 城上倭将面露狰狞,期待看到巨汉一棒功成,唯有苏我狭明和一两位气息深邃者,眼神凝重! 面对这足以劈山斩浪的一击,谢玄陵面无表情,只是右手单持“崩云”,随意地向上一递一挑! 嗡~ 幽蓝色的枪尖,点在了狼牙棒力道最为凝聚,却也最为脆弱的某一点上! 谢玄陵心中默念功法要诀。 《大河桩》乃他祖上世代水师将领于惊涛骇浪中所创,重根基沉稳,劲力绵长,能于动荡中寻觅永恒不动之“桩意”。 在江河,是砥柱中流;在海上,便是定海神针! 亏得周文襄周先生教谢玄陵读书识字,他才可以让这门武学重现世间。 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承受万钧之力的暗劲,顺着枪身轰然爆发! 巨汉只觉有一道沛然莫御的螺旋气机,冲入了自己的手臂经脉! “什么?!”他脸上的狞笑立马化为惊骇。 下一刻,在城头七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狼牙棒竟被一枪挑得高高荡起,连带巨汉那庞大的身躯也失去了平衡。 谢玄陵手腕微抖,幽蓝光芒一闪而逝! 噗嗤! 枪尖已从巨汉大张的口中刺入,后脑透出! 谢玄陵抽枪后退,任由对方的尸体重重坠落。 城墙下,尘土飞扬! 一招,秒杀! 苏我狭明瞳孔一缩,决断道:“一起上!” 瞬息之间,剩余七人各展绝学,从不同方位,扑向了空中的谢玄陵! 一名瘦小如猴,使一对淬毒苦无的上忍“影狐”,身形化作袅袅青烟,专攻下三路,毒镖、烟雾弹层出不穷,阴险刁钻。 另一名身着华丽僧袍,手持念珠的妖僧“血头陀”,口中诵经不断,魔音梵音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乐章,希望能搅乱对手心神! 剑客柳生宗信,刀光胜雪! 弓道大师伊达正则,立于远处箭楼,弓弦连响! 更有外号“缚灵”的风魔胜司,挥舞着一把奇门兵器锁镰,镰刀呼啸,铁链缠绕,试图限制谢玄陵的行动。 至于身法飘忽的柔术高手千叶胤,则游离在外侧,随时准备偷袭。 苏我狭明腰间的太刀“妖月”虽未出鞘,但气机已经充斥全场。 他在等!等一击必杀的机会! 谢玄陵深吸一口气,七人合围,饶是他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这才对嘛!这才像点样子嘛! “崩云”长枪被舞成一团幽蓝色光轮,《大河桩》的沉稳和《惊涛劲》的爆发力被催动到了极致! 枪影如瀑,挡住了柳生宗信的双刀快攻;身形似絮,避开了影狐的毒镖和风魔胜司的锁镰缠绕;期间一记迅猛的横扫,又逼退了贴近的血头陀与千叶胤。 对于伊达正则那刁钻的冷箭,谢玄陵往往能在紧要关头,或以枪杆将其磕飞,或以毫厘之差躲过。 原本还算平缓的海面,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搅动,骤然变得暴躁! 一道道巨浪毫无征兆地掀起,越来越高,像是墨绿色的山峦,带着万马奔腾之势,狠狠拍在海岸上! 苍梧舰队,也受到了波及。 即便是“斩浪”号,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涛中,亦难以维持稳定。 甲板上的水师士卒不得不抓紧船舷缆绳,才不会被甩飞出去,至于“暴雨”,那便顾不得太多了。 下方体型较小的斗舰、走舸,更是如同树叶般在波峰浪谷间剧烈摇晃,险象环生! 刚刚还万里无云的高空,突然铅云压城,一个不断扩大的旋涡状空洞,悬于露川城头顶! 晦暗的天光从空洞中艰难地透下,宛若一盏苍白的探照灯,恰好将城头上殊死搏杀的惨烈景象,映照得忽明忽暗! 谢玄陵的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每一次出枪,都裹挟着天地之威! 倭国七人攻势受阻,打法再变! 影狐游走不定,暗器仿佛无穷无尽,从各种刁钻角度,射向青衫男子眼、喉、关节等薄弱处! 血头陀梵唱愈发急促,诡邪音波荡开层层涟漪。 柳生宗信刀速快得只剩残影。 伊达正则换了一张刻满阵纹的强弓! 风魔胜司持链甩镰,胸前半尺长的伤疤,让他不敢跟谢玄陵继续贴身肉搏! 千叶胤抽了自己一巴掌,早知现在,该学兵刃的! “惊涛三叠!” 谢玄陵低喝一声,一枪刺出,看似直来直往,枪尖却在高频震颤,刹那间爆发出的劲力,不仅破开了柳生宗信的刀网,还击中了徘徊在战场边缘的千叶胤。 千叶胤怪叫一声,骇然暴退。 伊达正则瞅准时机,松开右手! 谢玄陵左肩被一记冷箭擦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染红了青衫。 吃痛同时,柳生宗信挥刀再斩! 谢玄陵后背先是一凉,随即一热,他呼吸粗重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平静,寻找着破局的机会! 一直观战的苏我狭明手心一紧,就是现在! 太刀“妖月”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划! 死亡的阴影笼罩住了谢玄陵全身! 电光火石之间,谢玄陵放弃了《大河桩》中的“定”与“守”,而是将自己想象成奔流到海的江河。 他松开右手,“崩云”长枪被一股柔韧气机托住,悬停身前。 谢玄陵双臂虚抱成圆,一股浩瀚无垠的意境弥漫开来。 “万川!” 苏我狭明那凄冷寂灭的刀芒斩入这无形的“圆”中,速度骤减! 刀芒里蕴含的所有杀意,乃至苏我狭明的武道意志,均被消解! 就在刀势将尽的一瞬,谢玄陵托住“崩云”的气机一收,右手再次握住枪杆。 人与枪合,意与气合。 “破妄!” 幽蓝色的枪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苏我狭明因惊骇而空门大开的膻中穴上! 第151章 血战露川(四) 王峻麾下的陌刀营,变成了一台分工明确的杀戮机器。 他们以五人为一“梅花阵”,在行进中不断旋转交错,如同五片致命的钢铁花瓣。 前面两名士卒身形低伏,厚重的陌刀紧贴地面,不停地左右横扫。 他们目标很明确,专斩人腿,破坏倭国橹盾阵的根基。 倭军还没来得及适应中原的新打法,第一排士卒便已成片惨叫着倒下。 而苍梧梅花阵中间的两人,会趁倭军尚未补全空隙之际,猛地踏前一步,陌刀由下至上,划出一道残忍的撩击弧线! 经由军器监精心打磨出的刀锋,可以轻易破开对手的竹甲、胴丸! 寒光直指敌军胸腹,下颌乃至头颅! 没有惨叫!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完成! 位于“花蕊”位置的那名士卒,通常是队正或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一般不出刀,只负责策应。 除非发现阵型某处压力增大,他才会选择动手! 要么挡下敌军悍卒的突破,要么格开侧面袭来的冷箭长枪。 陌刀营沿着舰炮反复犁过的焦土通道,步伐沉重而统一,如黑色熔岩般,不可阻挡地向前“流淌”。 每推进一步,脚下皆是血肉泥泞,骨碎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硬生生在密集的敌群中,“碾”出了一条由残肢断臂和破碎兵器铺就的死亡之路。 左翼,张世杰指挥的枪盾阵,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的推进更加缓慢。 最前方,巨大的包铁盾牌层层叠叠,相互嵌合,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移动城墙。 倭军的箭矢射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夺夺”声。 真正的杀机,隐藏于盾墙之后。 长达丈二的特制枪矛,似蛰伏的毒蛇,随着中军传来的鼓点,有节奏地进攻着。 刺出,收回,再刺出! 倭军可以发现规律吗?可以!能避开吗?不能! 在数十万人进行的生死战中,小聪明的作用,微乎其微! 枪盾阵侧后方及内部,配备了强弓劲弩的士卒则像不带丝毫感情的猎户,特意狙杀那些试图迂回偷袭,或者站在高处投掷石块的倭寇。 任何敢于暴露自己的敌人,都会迎来冰冷的破甲箭。 整个枪盾阵,宛若一只布满尖刺的刺猬,只追求绝对的稳固与高效的杀戮。 右翼河南道精骑,虽然失去了主将的直接指挥,却并未陷入混乱。 这正是谢玄陵此前布局的高明之处,他深知李从珂的性子,故对骑兵安排最多! 各级副手、哨长,均收到了五牙大舰上传来的命令。 骑兵们自发地以“锋矢”小队为单位,化整为零,凭借超卓的机动性,快速在战场边缘游走。 一旦倭军因陌刀营和枪盾阵压迫而露出破绽。 骑兵小队会立即加速赶往自己负责的区域! 铁蹄践踏,卷起烟尘,马上的骑士压低身体,手中长槊平端,借助战马的冲势,狠狠凿入敌阵! 他们并不恋战,一次冲锋后,无论战果如何,都会脱离战场,绝不给敌人留下合围的机会。 于此同时,李从珂亲自挑选并率领的百人死士,已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露川港。 他们背负着沉重的火油罐,直冲倭军停泊着的剩余船只,还有一旁的仓库。 “点火!” 李从珂一声令下,死士们毅然决然地点着了引信,将火油罐奋力投向目标。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声从港口深处传来!冲天的火光瞬间腾起! 五牙大舰上,孟威见此一幕,呼喊道:“留下一半人守护船只,其余人,登陆!” 苍梧水师的加入,成为了压垮倭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精气神饱满的士卒,用最快的速度赶上了陌刀营。 “歇歇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王峻啐出一口唾沫,“弟兄们,你们能忍着水师这帮大爷骑在咱头上拉屎撒尿?他们连参加军中大比的资格都没有!” 陌刀营如同被打了一针鸡血,狂喊道:“让他们滚!” 王峻放声大笑,“谁砍下的倭军脑袋输给水师袍泽,别怪老子把他挂校场里三天!” 露川城破了,前有黑潮,后有大火,幸存的倭寇哭爹喊娘,跟无头苍蝇一样,在街巷间狼奔豕突。 苍梧军的总攻号角响彻天际! 王峻的陌刀营,张世杰的枪盾阵,孟威的北海水师,以及幽灵般的骑兵小队,从多个方向涌入露川城内部,开始了更加残酷却也更加一边倒的巷战清剿。 此刻,那些为保护同袍而伤亡不轻的随军武者们,也终于得到了喘息和复仇的机会。 他们用气机,死死锁定了两位在之前埋伏战中造成大量普通士卒伤亡的倭寇高手。 雷万钧和叶文涛,收刀驻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报仇。 数名伤势较轻、修为较高的武者,马上对鬼面男子展开了围剿。 此人身法诡异,但在河北“震雷刀”的压制下,无法潜藏踪迹,只得被迫跟中原武者正面交战。 不消片刻,便被一山南口音的汉子劈成了两半。 另一边,吉川鬼藏虽然勇力惊人,但失去了战友的策应,又陷入多名武者的围攻,亦显得左支右绌。 他庞大的身躯成为了最好的靶子。 吉川鬼藏咆哮连连,剃刀失了章法,乱砍一通,倒也迫使众人一时不得上前。 战场的角落,一位年轻的苍梧弓弩手,正半跪在地,左臂无力地垂着。 林秀香消玉殒前,那决绝而清澈的眼神,仿佛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着不远处状若疯魔,还在负隅顽抗的吉川鬼藏,眼中弥漫着滔天的恨意。 年轻弓弩手用右手扣住自己左肩,只听“咔哒”一声,脱臼的臂膀重新归位。 他挣扎着站起身,从箭囊中抽出了最后一支,也是他珍藏许久,镌刻着特殊符文的三棱箭。 这是他父亲在国战时期捡到的,出自旧蜀国。 好像林姑娘是剑南道人士,巧了…太巧了! 年轻弓弩手搭箭上弦,伺机而动。 吉川鬼藏挥刀逼退一名武者的进攻,空门微露。 年轻弓弩手双目一凝,右手三指猛地松开! 嘣! 弓弦震响!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乌光,撕裂空气,带着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恨意、以及为林姑娘报仇的执念,瞬间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 “林姑娘,我绝对不会食言!” “你,给我死!” 第152章 半岛风停 箭矢没有丝毫偏差,直接钉在了吉川鬼藏的脖颈上! 可雷躯境大宗师的体魄,岂是区区一支陈旧符箭能够洞穿的? 箭镞上镌刻的符文爆发出最后一抹不甘的亮光,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灵韵。 历经岁月摧残,它已不像几十年前那般无坚不摧。 吉川鬼藏先是僵在原地,但很快发现,这小玩意对自己造不成任何伤害,遂大笑道:“中原钦天监技法稀烂,还不如…” 话音未落,年轻弓弩手便已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 他要亲手把那支箭,彻底送进对方喉咙! 吉川鬼藏看着这不知死活的蝼蚁竟敢主动靠近,狞笑更甚。 来啊!蠢货!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点! 他有十足的把握,在对方手指触碰到箭杆之前,自己可以一刀将其斩成两段! 复仇?等下辈子吧! 就在吉川鬼藏手腕微动的瞬间… 咻! 一道几乎被战场杂音完全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从城头某个阴影处激射而出,正中吉川鬼藏后背。 “呃!?” 吉川鬼藏浑身剧颤,体内残存的气机被小石子上蕴含的力量消磨殆尽,他高举剃刀的手臂骤然一软。 稍纵即逝的停顿,对于抱着必死决心的年轻弓弩手而言,已然足够! 他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像是地狱中受尽酷刑的恶鬼! 年轻弓弩手死死抓住箭杆,拼尽全力,疯狂向前猛捅! “给林姑娘偿命!!!” 噗嗤! 失去了气机保护的脖颈,再也无法阻挡这凝聚着血仇的一击! 三棱箭矢带着一股狠厉,贯穿了吉川鬼藏粗壮的喉咙,又从其后颈处透出半截染血的箭尖! 吉川鬼藏双眼暴凸,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继而重重摔落! 年轻弓弩手瘫在尸体旁,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泪水混合着血污肆意横流。 一道青影自城头飘然而下。 打到现在,在场众人都跟倭国有仇,但能亲手复仇的,不多,所以谢玄陵才给了年轻弓弩手一个机会,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他自己的模样也很凄惨。 青衫破碎不堪,被鲜血浸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左肩、后背的伤口触目惊心。 谢玄陵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远不如往日平稳,唯独那双眸子深处,燃烧着畅快的光芒。 他左手随意拎着一串以发髻相互缠绕的人头,正是包括苏我狭明在内的八位倭国顶尖高手。 滴滴答答的鲜血,在谢玄陵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 “小家伙,叫赵二狗是吧?干得不错!有我年轻时几分风范!” 不明前因后果的孟威,正好带人清理到附近,目光左右飘忽,很快想通了关键,粗声粗气道:“那小子!发什么呆!杀了个倭寇就得意忘形了?看看大都督!独斩八名敌酋!这才是我辈楷模!戒骄戒躁,听见没有!” 忽然,他往前踉跄数步,原来是屁股挨了一脚。 王峻收腿站定,瞪着眼骂道:“放你娘的屁!孟威!老子手底下的兵,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水师的人来教训了?滚一边子去!” 旁边有知晓内情的武者,连忙凑到龇牙咧嘴的孟威耳边,低声快速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孟威那张粗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懊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一下年轻弓弩手,可又实在拉不下脸。 自己一个都统,对名小卒子低头,太丢人了点。 孟威憋了半天,哼哧说不出句整话。 赵二狗缓缓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挂着年轻人特有的阳光笑容,“孟都统教训的是,属下记住了,今后肯定以大都督为榜样,好好努力!” “嗯…”孟威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若在老王手下过得不开心,可以转投水师,兵部那边…我想办法!” 王峻这次没有抬腿,而是选择了拔刀,“妈的,你个孟泼皮,挖人挖到我头上…你疯了啊?” “二狗,水师没前途的,哥哥我帮你引荐去十六卫,除了独孤将军的右卫不做保证外,其他的随便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赵二狗的决断。 他们既希望这位年轻人能凭借斩杀倭国主将的战功,奔向更好的未来,十六卫其余不说,单俸禄就比府兵高出一大截,但同时,又不太舍得。 赵二狗嘿嘿道:“王总管,陌刀营还缺人不?” “你小子,舞得动陌刀?再练几年!”王峻虽这么说,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根,自豪道:“瞧瞧,老子带的兵!” 孟威“嘁”了一声,不屑道:“自己都进不去十六卫,还送别人进呢,呵!” 王峻抽了抽鼻子,“孟泼皮,你要不服气,咱俩过几招?” … 露川港的战斗,随着主要抵抗力量的覆灭和港口的焚毁,渐渐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残垣断壁间,苍梧士卒们开始默默地收殓同袍的遗体,救治伤员。 不久,几位行军总管拖着疲惫的身躯,聚集到了中军所在,向谢玄陵汇报情况。 王峻声音沉闷,“陌刀营折损近四成。” 张世杰语气凝重:“枪盾阵伤亡两成,长枪损毁严重。” 谢玄陵打断道:“兵刃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交由兵部和军器监头疼。” 李从珂继续道:“撇开战马,河南道精骑损失不大,但死士…归来的,十不存一。” 陈明补充道:“据估算,四万陆军,能战者,已不足半数,主要是普通步卒方面重伤者众多,详细数字,还需一点时间统计。” 孟威闭口不言,跟他们相比,水师的战损,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是第一次跟苏我武雄的六万大军交锋时,有数百位兄弟不慎被围攻身亡。 谢玄陵听完,迅速做出安排,“阵亡将士遗体就地火化,骨灰跟重伤员一起,随舰队一同返回苍梧。” “武者方面,问问有没有相熟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在营中,若没有,骨灰咱们暂时替他们收着。” “轻伤员随军休整。” “倭国降军,斩杀以祭奠亡魂!不要让初次上战场的年轻人去做。” “途径高句丽时,将苏我狭明的佩刀送给高元昊,算是警告他不得轻举妄动。” 诸将领命,又原地等了片刻。 几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满是期待,似乎都有话要说。 大都督,那件事!那件事啊!是不是忘了?可不能忘啊! 第153章 海对岸的反应 最终,是性格直率的王峻没忍住,贼头贼脑道:“大都督,露川已下,倭国已败,不知…我等何时整军,赶赴柔然战场?” 他没有问“去不去”,而是问“何时去”,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就好比裤子都脱了,那人却跑了,他们总不能光着回去吧? 当然,有倭国新罗的战功在手,也不算完全光屁股,但总觉着…不尽兴! 谢玄陵摇摇头,“朝廷旨意未至,我军已超额完成半岛攻略。擅自挥师北上,是逾越,胜了未必有功,败了…罪责难逃。”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我不会阻拦,若有愿往者,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谢某一颗脑袋不够,才轮得到你们。” “可有一条底线,我们不是朝廷,不能强求手底下的弟兄们。” 此言一出,众人皆动容,俱是喜大于恐。 “孟都统。”谢玄陵唤了一句。 “末将在!”孟威行了个军礼。 谢玄陵嘱咐道:“海上风高浪急,谨慎些,尽量将所有战死兄弟的骨灰,护送回中原,交予兵部妥善安置,务必让他们…魂归故里。” “末将遵命!”孟威说完,蓦地愣住,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蔫了,“您…不跟北海水师一起吗?” 王峻接话道:“大都督肯定和我们一同从路上走啊。” 孟威如丧考妣,委屈巴巴道:“您不打算带水师的人吗?两万兵力,不够的…” “憋回去!”谢玄陵笑骂道:“混账东西,不用你两条腿跑着回中原,就偷着乐吧!谁告诉你,运送完伤员骨灰,就没事干了?” 孟威猛地一甩头,手指粗的鼻涕“啪”的一声落在王峻脸上,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王峻干呕道:“有病去看大夫啊!” 孟威呵呵傻笑。 李从珂狐疑道:“大都督…给高元昊送佩刀的事情,也交给了我们…您是要脱离队伍一段时间?”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位青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身上。 谢玄陵望向东方,淡淡道:“会很快赶上你们的。” … 再过半个月便是立春,濑户内海的寒意仍未散去。 潮湿冰冷的海风卷过唐津浦这处僻静港湾,带着咸腥与枯草的涩味。 几艘废弃的关船半搁在浅滩上,船底覆着青苔,桅杆光秃秃地指向天空,显得格外萧索。 远处,墨绿色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两位身着直衣的年轻贵族,正沿着碎石铺就的码头缓步而行。 年长者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他是倭国的圣德皇子,如今已彻底替父摄政,并为了改变贵族独占朝堂的情况,依《周礼》和五行德运,制定了“冠位十二阶”,只要对国家有贡献的人,便能获得官职。 之前最大的阻力是苏我狭明… 稍年幼些的,是海津皇子,眉眼灵动,尚存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皇兄。”海津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指着岸边一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树,“此物,我怎么未曾见过?” 圣德目光掠过那虬枝,淡然道:“《诗经》有云,‘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此树形态虽异,其意近之,可暂称之为‘寒樛’。中原物博,一草一木,皆有渊源。” “上次出使,只顾着玩儿了吧?” “皇兄也说中原物博,看不完的。”海津嘟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问道:“前日听闻诗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可是形容春日的繁花似锦?但为何要用梨花,而非樱花?” 圣德嘴角上扬,不仅是父皇和皇后疼爱这个弟弟,他也一样。 倭国皇室倾尽全力,才培养出这么一位言行举止,内里性格皆似中原人的皇子。 圣德语气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教导意味,“读诗不可只看字面。” “此乃边塞诗,喻雪非喻花。中原之‘梨花’,色白而繁密,正合大雪覆枝之景。其意境之开阔,想象之奇崛,非拘泥于一物一景者可领悟。” “樱花,虽绚烂,却失之格局,难承此等边塞苍茫之气。” 海津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复又抬头,眼中带着纯粹的疑惑:“皇兄,我们为什么要来偏僻的唐津浦?待在飞鸟京不好么?” 圣德停下脚步,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把深邃的目光投向港湾深处。“好奇心太重,并非总是幸事。” 他淡淡开口:“但既然问了,那便亲眼去看看吧,随我来。” 二人绕过几处残破的仓库,眼前豁然开朗。 当看清港湾内景象时,海津皇子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方才讨论诗文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 只见偌大的港湾空地上,是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人潮! 他们全部身着素白丧服,如同骤然降下的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 男、女、老、幼,皆保持着最谦卑的跪姿,额头深深抵着冰冷的地面,身躯在寒风中难以自抑地颤栗着。 海津通过素白之下被刻意掩盖的家族纹样,认出了那些人的身份。 正是权倾朝野数十载,连天皇都要礼让三分的苏我氏一族! “这…这…”海津的声音干涩无比,几乎不成调子,“苏…大连的家人?” “利令智昏罢了。”圣德皇子语气冷漠,“苏我狭明,欺君罔上,矫诏兴兵。” “其所谓“为天朝抵挡柔然”,不过是裹挟我倭国国力,悍然渡海,入侵苍梧的借口。” 圣德冷笑道:“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不仅葬送了他自家性命,更将我倭国三十万忠勇将士的骸骨留在了半岛!” 海津“蹬蹬”后退数步,他亲眼见过京城的巍峨,见识过帝国森严的律法、精锐的军队和那泱泱大国俯视四方的气度。 “入侵…中原?他们…他们怎么敢?!” “权力与野心,足以蒙蔽最睿智的双眼。”圣德古井无波道。 “可…皇兄如何能确定战败的消息?又怎能肯定…”海津转身背对道:“苍梧…他们会跨海而来?” 圣德深吸一口气,“没有人回国催送给养…至于中原…” 有些客人,并非主人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倭国…还不够格。 第154章 插旗(一) 一连几日,两位倭国皇子都留在唐津浦,而近千名“苏我罪臣”,也还跪着,在苍梧使节抵达之前,圣德不会让他们死。 某天清晨,一艘中原制式的走舸,裁剪开了墨色的海面,朝着荒凉的岸边驶来。 船上仅两人。 船首,一位身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鹤氅的中年男子,正随意坐在那里。 他身旁摆着一杆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事,从其形状判断,当是一柄长兵。 船尾站着名青衫文士,面容清癯,腰悬古剑。 走舸并未挂帆,二人也没有持桨,船体却在自行破浪。 离岸数丈之地,两位男子腾空而起,身形一闪,如落叶般飘落在沙地上,点尘不惊。 等候数日的圣德,整理了一下衣袍,挪动脚步,姿态从容,礼仪无可挑剔。 他对着二人深深一揖,用流利的中原官话道:“倭国小邦皇子,圣德,恭迎苍梧谢都督,叶庄主大驾。” 圣德语气平和,仿佛是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友人,而非可能决定一国命运的不速之客。 站在他身后的海津,眼神一亮,低呼道:“可是拂柳山庄的叶文涛,叶庄主?” “之前在京城,我曾有幸观摩您与太孙殿下切磋,剑法通玄,令人心折!” 叶文涛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青白之色。 刹那的失神,就如同往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谢玄陵笑问道:“嗯?其中有何隐情不成?” 叶文涛佯装洒脱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打到一半肚子疼…想起来他都觉着臊得慌。 谢玄陵放弃了继续追问,对着圣德颔首道:“皇子殿下竟识得我这无名之辈?” 此言看似自谦,实则暗藏机锋。 他谢玄陵当年厉害不假,可那时候对方才多大?更别提之后他还销声匿迹了近二十载。 况且,倭国和苍梧隔着茫茫大海,这位从未踏足过中原的皇子能一眼认出他,其情报网络与用心,可见一斑。 圣德神色不变,坦然应对道:“大都督威名,纵隔重洋,亦如雷贯耳。” “昔日笠泽湖一战,以弱胜强,焚舰数百,早已成兵家经典,圣德心向往之,岂敢不识真神?”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谢玄陵的军功,避开了其对自己情报来源的探究。 圣德又道:“叶庄主风采,海津时常提及,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二位渡海辛苦,此地风大,非谈话之所。若蒙不弃,圣德已备下薄茶,可否请叶庄主随舍弟四处走走,观赏一下唐津浦的粗陋景致?圣德有些许俗务,想单独向大都督请教。” 谢玄陵点点头。 叶文涛拱手道:“殿下盛情,叶某却之不恭。” 说罢,他便随着兴奋的海津,离开了码头。 待两人走远,这片空旷的海滩上,就只剩下了谢玄陵与圣德,以及随波轻荡的孤舟,还有远处那片跪着的人潮。 海风呜咽,拂过二人发丝。 “大都督。”圣德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手中多了一份卷轴,“这是苏我狭明临行前,呈递我父皇的《出兵方略》。其中言明,此去是为了‘襄助苍梧,平定藩属之乱,抵御柔然’。” 他将卷轴双手递上。 “帮忙?”谢玄陵嘴角勾起,似嘲讽,似玩味,“带着数十万大军,横跨重洋,去帮别人‘平定内乱’?还顺手攻占了几座城池,劫掠了无数财货女子?这般‘热心肠’,谢某倒是头一次见。” “若我苍梧水师也去‘帮忙’平定一下倭国内乱,不知皇子殿下以为如何?” 圣德笑了笑,“即便苏我狭明包藏祸心,但我倭国朝廷,给予他的指令,同样是‘协助苍梧,不得擅启边衅’。” “我父皇亲自用印的诏令副本,可为证二。” 他又取出一份绢帛。 “哦?”谢玄陵轻声道:“既有诏令约束,那苏我狭明登陆之后,攻城略地,屠戮苍梧藩属军民之时,倭国朝廷,可曾有过只言片语的申饬?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前去阻止?还是说,乐见其成,只是没想到…他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圣德皇子的呼吸微微一滞。 谢玄陵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试图掩饰的环节。 他稳住心态,抛出了自认为最有力的一步棋,“大都督明鉴,圣德虽人微言轻,但察觉苏我氏或有异动后,不敢怠慢,立刻通过隐秘渠道,向天朝晋王汇报了此事!并提醒苍梧早早防范!” “晋王还有一封回信,可作证三。” “圣德犯了驭下不严之罪,烦劳大都督责罚,但亦请您念在圣德年幼,从宽处理。” “至于苏我狭明…圣德可以发誓,倭国皇室和苏我氏绝无同流合污之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玄陵,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松动。 谢玄陵与之对视,眼神中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密信能送至京城,递到晋王的案头上,想必渠道十分可靠,速度也极快。” 圣德暗叫不好,电光火石间,他便已下定决心放弃这条暗线,就当送给苍梧出出气。 谢玄陵慢条斯理道:“那么,在苏我狭明数十万大军尚未登陆半岛,酿成大祸之前,这封能直达天听的密信,为何不能也抄送一份…给那位即将‘擅启边衅’的苏我大将军呢?” 他顿了顿,盯着圣德皇子骤然收缩的瞳孔,“好,就算皇子殿下顾虑重重,或者笃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么,在苏我狭明于半岛攻城略地、消息已然传回倭国之后,为何倭国朝廷,不立刻颁下一道明旨,公告天下,言明苏我狭明所为乃其个人之举,与倭国皇室、朝廷无干,并断绝其一切后援,将其斥为国贼?” “是做不到?”谢玄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还是…不想做?亦或者,不敢做?” 圣德皇子终于维持不住原先的云淡风轻,避开了对方的眼神。 第155章 插旗(二) 圣德精心准备的三重证据,在谢玄陵的反问下,显得极为苍白无力。 他确实没有想过阻止,苏我狭明若侥幸成功,倭国便不用困于一隅,可以把手光明正大地伸向中原! 柔然那帮莽汉,虽然现在强势,可不懂如何经营一个国家,假以时日,倭国就能彻底占据天下中心,摆脱蛮夷之名。 如果苏我狭明失败,圣德也可以趁机铲除其家族势力,为自己的新政铺平道路。 但这种首鼠两端的心思,却被谢玄陵毫不留情地揭穿。 一股混杂着窘迫的怒火,瞬间冲上圣德的头顶。 自记事起,他还没有被谁压制到如此境地过! 即便是苏我狭明,也被他逼着走上了死路。 中原!果然人才辈出! 圣德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了下去,眼神恢复清明。 “大都督洞若观火,圣德…无言以对。”他姿态放得更低,“苏我氏罪孽深重,累及邦国,罪责难逃,无可辩驳。为表歉意与决心…” 圣德侧过身,指向远方那些跪伏的素白人群,声音陡然转冷,残酷道:“请大都督移步,观看我倭国朝廷,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骤然响起一片沉闷的鼓声! 待命多时的黑衣刽子手,如鬼影般步入人群,雪亮的刀光在晦暗的天色下接连闪动。 一颗颗头颅被斩落,温热的鲜血汇成溪流,迅速染红了整片海滩。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着海风弥漫开来,那场面,宛若人间地狱。 谢玄陵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直至屠戮进入尾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殿下误会了…”谢玄陵不咸不淡道:“谢某此来,并非为了问罪。” 此言一出,圣德猛地转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错愕神色。 并非问罪?那他兴师动众,斩杀苏我全族以作交代,是为了什么? 圣德原本是计划借苏我氏的命,平息苍梧的怒火;再借苍梧雷霆降临之名,行杀人立威之实,顺势打击国内阻碍新政推行的守旧贵族。 苏我狭明虽然狂妄愚蠢,连累三十万将士葬身半岛,可在那些大名、公卿眼中,此举是为了倭国大业,其族人当享优待。 若苍梧不明确表态追究,不施加足够的外部压力…那今日屠杀苏我全族的行为,就会从“不得已的壮士断腕”,变成“残暴不仁、戕害忠良”的独夫行径。 而这些,都得圣德一个人扛下。 新政要推,旧贵族要压制,可不能用如此酷烈的方式! 后续激起的反弹…足以让他苦心经营的改革大业毁于一旦! 圣德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算漏了什么。 眼前这位儒雅的中原将领,心思之深,远超预估。 他准备的“投名状”和“代价”,在对方眼中,或许根本无足轻重,甚至…正中其下怀?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圣德皇子的脊背。 谢玄陵笑道:“殿下年轻,倭国朝局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相互掣肘,有些事,非殿下不愿,实乃力有未逮,难以面面俱到…谢某能够体谅。” 圣德嘴角抽动不止,他很想求对方不要体谅! “苏我狭明…毕竟…杀害了不少中原府兵…” 谢玄陵摆摆手,诚恳道:“苍梧也希望掌控半岛,但一直没机会…算是误打误撞吧,说起来,若非他擅自兴兵,我还被关在牢中呢,可惜忘记了当面道一声谢。” “他死的太快…” 对方温和的语气,却让圣德如鲠在喉,这还不如直接破口大骂,或者给他一巴掌来得爽利! 谢玄陵找回了点玩弄人心的快感,再跟那位不要脸的太孙交手,应该不会让其牵着鼻子走。 十几年牢狱生活,脑子有些迟钝,也说得过去。 谢玄陵话锋一转,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像是在闲话家常,“贵国国情,倒也颇有意思。” “譬如关西的平氏,世代经营,与畿内贵族联姻甚广,看似支持朝廷,实则首鼠两端,最擅待价而沽。” “九州岛的岛津、大友几家,仗着天高皇帝远,拥兵自重,对飞鸟京政令阳奉阴违,已是积年痼疾。” “还有陆奥那边的藤原北家遗脉,虽不复祖上荣光,却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最是排斥变革,视任何新政如洪水猛兽…” 谢玄陵如数家珍,随口点出了倭国几大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势力,道破了他们的立场、秉性与对中央朝廷的态度! 言辞之随意,了解之深入,仿佛不是在谈论一个隔海相望的异国,而是在评价自家后院里几块长势不同的田地! 圣德如坠冰窟,全身血液几乎都停止了流动。 这些势力的真实情报,饶是他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收集到手,是他未来博弈的关键所在! 而苍梧…居然全部知晓! “大都督…您既不是来问罪的,此行…究竟为何?” 谢玄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面向海上孤零零的走舸,抬手一引。 嗡! 那柄被包裹的长条形物事骤然一震,粗布寸寸碎裂,露出一杆通体暗沉如幽深海水、唯有尖端一点寒芒刺目的长枪。 “崩云”旁边,还躺着一根铁棒! 谢玄陵手指一勾,铁棒自动飞起,一面旗帜迎风展开! 玄色为底,边缘绣着暗金色的雷霆纹路,正中,则是一条张牙舞爪、仿佛要破旗而出的苍龙! 谢玄陵手持旗杆,走到海滩边缘,寻了一处礁石,郑重将其插下。 “谢某年轻时,混街面的,理解理解。” 苍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龙纹舞动,仿佛活了过来,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异国的土地与海域。 做完一切,谢玄陵转过身,催动气机,不容置疑道:“自今日起,以此旗为界。” “苍梧兵锋所至,即王土所及。越此旗者,不论王侯庶民,皆视为犯境…” “立斩无赦。” 没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堂皇,也没有“杀无赦”的暴戾嘶吼。 一句平静的宣告,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加令人胆寒。 它划下了一条线,一条以苍梧意志为准绳的边界。 越过,即死。 第156章 汗庭的叛徒 汗庭有三座标志性建筑,象征着柔然王权的鼎盛。 其一,是承载着郁久闾一族数百年荣耀和功绩的天狼殿,现已被苍梧太孙那贼子炸毁,化作了一片焦土。 二是城池中央,由历代征战缴获的猛兽骸骨与无数折断的铁矛,交织搭建的铁骨穹庐,寓意草原十八部如铁骨相连,牢不可破。 三为通体漆黑,高耸入云的观星楼。 自从血祭失败后,阿那瑰轻易不会靠近那座“浑穹台”。 然而此刻,他却一人置身于观星楼某间密室内。 这里不见天日,空气凝滞阴冷,带着岩石特有的土腥气。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静静燃烧的几十盏牛油巨烛。 跳动的火焰将密室映照得明暗不定,并投下无数扭曲的阴影。 阿那瑰蜷缩在一张铺着厚厚狼皮的宽大石椅上,全然不复昔日草原雄主的睥睨姿态。 他身形佝偻,原本健壮的体魄仿佛被抽干了精气,只剩一副包裹在华丽王袍下的干瘪骨架。 阿那瑰脸颊沟壑纵横,老年斑如同雪地上的污迹,清晰可见,花白头发稀疏干枯,眼神混浊。 眸子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厉光,还残存着几分属于可汗的威严。 在观星楼的符文影响下,阿那瑰维持不住用秘法强撑起来的,相对“年轻”的假象,暴露出了行将就木的真实模样。 可他偏偏选择待在此处! 因为阿那瑰享受那种感觉,当他被衰老和痛苦折磨数个时辰后,一旦踏出观星楼的范围,秘法会重新生效! 力量回归、皱纹舒展、身躯再次挺直的“错觉”,让他沉迷! 阿那瑰艰难地扭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但其实也没多大差别,自我安慰罢了。 他的思绪,首先飘向了南方,一颗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传来阵阵钝痛。 十多位由血祭之法催生出的空明境,陨落苍梧,对于柔然而言,无异于一次重大打击。 阿那瑰想起了陆少游,狼庭的一号狼主。 烛烟袅袅。 阿那瑰透过烟雾,仿佛又瞧见了二十年前,那个衣衫褴褛的南越男子,跪伏在天狼殿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阿那瑰欣赏对方隐藏在绝望下的韧性,于是收留了陆少游,给了他权力和资源,并让其拜上任一号狼主为师,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为狼庭最锋利的獠牙。 阿那瑰知道含章公主活着,一直都知道。 但他担心陆少游了解真相后,又会变成之前那样,草原缺的是能让中原胆寒的“狼主”,而非一位风流的“画梅郎”。 阿那瑰不止一次想派人杀了含章公主,可好不容易名正言顺派出的一队高手… 铁伐等人本该偷偷潜入新昌坊,借机行刺,却被“逞凶斗狠”的齐王世子打乱了计划。 一封送至城门口的战书,导致风闻雾隐两司,时时刻刻关注着柔然高手的动向! 好在阿那瑰一直封锁着消息,才没有让情况恶化。 但他还是小看了陆少游复仇的决心。 那位“画梅郎”眼见柔然陷入颓势,毅然决然地率领着十多名空明境大宗师进入了中原。 这个计策能成功吗?肯定不能! 可阿那瑰还是同意了,或许是为了保住双方二十年的君臣之谊,但更多的…是阿那瑰希望陆少游经历失败后,能逃回柔然,一心为汗庭效力。 他一生枭雄,冷酷无情,但对这个某种意义上与自己同病相怜的臣子,终究是存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放任。 然而,阿那瑰万万没料到,会是如此惨烈的结局,十多位空明境,同时身亡! 绝非寻常战斗所能解释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陆少游那里,出现了巨大的变故! 是纰漏?还是…一号狼主本人,已然生了异心?甚至…投靠了中原? 这个念头宛若毒蛇,啮噬着阿那瑰的五脏六腑。 背叛,永远是上位者最不能容忍,也最难以承受的痛楚。 他给予的信任与放任,若真换来的是倒戈一击,那将是他晚年最大的讽刺与失败! 含章公主么… 阿那瑰摇了摇头,思绪继而转向东方。 苏我氏的溃败,快得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数十万大军,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土崩瓦解,简直可笑! 他对那些倭人的评价,不由得又低了几分。 果然,岛国寡民,难堪大用。 他本想从后方偷袭谢玄陵,再将倭国,半岛,苍梧河北道,柔然连成一片,让自己有更大的战略空间。 但现在八万金帐军都还没动身呢! 苏我狭明,愧对“勇武”之名! 失望,自然是有的,可阿那瑰也没想着撤回金帐军,谢玄陵,总得派人去应对。 他们能在河北道和柔然的交界处设伏!只要打赢,一样可以长驱直入中原,让苍梧后院起火! 倭国办不成的事情,就由柔然自己来办! 至于那八万金帐军能否成功,是否会陷入重围…阿那瑰疲惫地闭上眼。 为了柔然的存续,为了郁久闾氏的王旗不倒,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唤兀鲁思来见本汗。” 不多时,一位披着厚裘的老者进入了密室,沉重的石门再次关闭,光线一暗。 兀鲁思身上的血腥气远胜以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阿那瑰坐直,咳出一口黄痰,切入主题道:“陆少游,你能否找到他?” 兀鲁思伸出枯瘦的右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罗盘。 罗盘表面光滑,并无寻常刻度,反而像是凝固的黑色水面。 兀鲁思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随着他指尖一滴粘稠的血液落入罗盘中心,一条栩栩如生的赤红色鱼形图案,悄然浮现。 “他已重返草原。” 阿那瑰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确定了,最后的侥幸也已粉碎。 “找到他,本汗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动用多少人力,付出什么代价。” 阿那瑰一字一顿地命令道:“在他将肚子里的秘密吐出来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兀鲁思微微颔首,嘶哑应道:“如您所愿,大汗。” 第157章 在汗庭,很想你 金微穹庐道通往于都斤穹庐道的路上,一行百人,星夜兼程。 与沈舟猜想一致,即便沈凛知晓了柔然将用九十万兵力强杀西线联军的事情,他也无法在大雪封路的情况下,调整部署。 能派过去支援的,只有武者。 但沈凛不是特别担心,两个儿子的能力,他清楚,自保不难。 接下来要比的,就是看柔然和中原南路大军谁的速度更快。 如果沈承煜与沈承烁顶不住阿那瑰的压力,这场战争,势必得再拖上几年,可若是沈凛自己先行突破了斡难达兰防线,便可以和西线联军成掎角之势,前后夹击汗庭主力! 路上百人,以断峡客为首。 虽然“玉面罗刹”薛娘子修为更高,但张岩松是在场唯一获封武号的大宗师,名正言顺。 至于陆少游,他的身份较为特殊,不适合统领一众武者。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众人脸上,月色洒下清冷的光辉,如梦似幻。 为了照顾随行的二品小宗师,队伍整体前行速度不快。 “薛大家。”柳无痕凑到妩媚女子身旁,递上一个水囊,佯装洒脱道:“喝口水润润嗓子?” 薛娘子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过,而是道:“你还是顾好自己吧,若是力竭坠了队,我可不会回头寻你。” 左侧一位来自陇右狂沙门的汉子见状,忍不住起哄道:“柳剑仙这殷勤献得,水准一般…” “小火苗哪能烤得化冰山?” 张岩松打趣道:“追风剑追了一辈子的风,怕是到如今都没尝过姑娘的滋味,五十好几了吧?” “放你的屁!”柳无痕怒吼一声。 “嗯?”薛娘子眉头一挑,“柳剑仙不妨说说自己的风流韵事,省得大家伙路上无聊。” 柳无痕干咳两声,“没有的事,我…你还不了解吗?” 众人欢笑声更大。 “哦呦~” 柳无痕想起自己用两招压箱底绝学换来的“教诲”,心一横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说了,薛大家若真是万年不化的冰山,我柳无痕便做那撞冰山的愚公,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张岩松面皮抖得厉害,“老雏鸟…子子孙孙…哈哈哈!” 柳无痕两颊通红,他自幼习武,混迹江湖后亦是出剑多过说话,对男女之事委实一窍不通。 薛娘子斜视道:“张前辈有资格笑别人?六十好几了吧?” 她模仿着对方之前的语气。 张岩松喉咙一紧,嘟囔道:“又不止老夫一人出声…” 有戏!柳无痕喜上眉梢,两招绝学不贵!半点不贵!甚至太便宜了,下次还找殿下! 笑声稍歇,队伍中一位身着鹅黄劲装,容貌秀美的女武者,目光几次偷偷瞟向沉默的陆少游。 她鼓起勇气,驱马靠近,声音中带着些许怯意:“陆…陆先生,听闻您在狼庭位居一号狼主,不知…不知草原王庭的生活,与中原有何不同?” 女子名叫卢惠,是江南听雨阁弟子,多年前曾跟师门长辈远远见过陆少游一面,那时男子还是南越惊才绝艳的驸马爷,风姿夺目,令她心生仰慕。 如今物是人非,可那份朦胧的好感却没有完全消散。 陆少游回过神,目光平静无波,淡淡道:“天为被,地为席,逐水草而居,与狼共舞。无非是生存二字,谈不上什么不同。” 卢惠窘迫地“嗯”了一声,不敢再问。 张岩松捋须笑道:“陆先生有其不得已处。如今弃暗投明,共赴国难,便是我等同袍。前尘往事,不必再提。” 他这话,既是维护陆少游,也是定下调子,避免队伍因旧事产生隔阂。 柳无痕适时地插科打诨道:“说起狼庭,我倒是好奇,阿那瑰老儿,是不是真如传闻中一般,夜御十女,精力无穷啊?” 薛娘子嘴角泛起冷笑。 男人,呵! 柳无痕言语粗鄙,却十分有效,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柳星湄下意识地想捂住宗主洛清的耳朵,但发现此举不妥,又把手放回了原位。 漱玉剑庭本不在陛下派遣之列,是她强烈要求的。 离殿下远些,柳星湄方能放心。 洛清面无表情,心思不知游离在何处。 陆少游眉头一皱,显然不喜欢类似的话题,但碍于形势,还是简短回道:“可汗私事,非外臣所能知。” 卢惠感激地看了眼柳无痕。 柳无痕点点头,示意没关系。 薛娘子鼻音轻哼,“柳剑仙这一手撩拨女子于无形的法门,令人惊叹!” “下次再有人跟我说柳剑仙钟情剑道,对所有姑娘都不假颜色,怕是不能信了。” 柳无痕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正欲解释… 毫无预兆地,跑在最前方的几名斥候武者,猛地停下了脚步,举手示意! 整个队伍瞬间由动转静,百余人几乎在同一刹那收敛气息,驻足凝望。 说笑、议论戛然而止。 风雪似乎也变弱了些。 只见不远处的雪丘之上,出现了一群身影。 人数不多,约三十左右。 但他们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凝如实质,混合着血腥、死寂与阴冷邪异的庞大压力,便如潮水般倒灌而来。 雪花被一股狂风席卷而上,直冲九霄。 为首者,是披着厚重黑色裘皮的柔然大萨满。 兀鲁思刺满靛蓝符文的惨白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双眸子,不见黑白,只剩纯粹的红色,宛若鲜血。 在他身后,那三十余人,皆身着各式草原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着独属于大宗师的威压。 张岩松握住了“惊鸿”的刀柄,如临大敌,“低品武者,一有机会就跑,越快越好!” “至于诸位大宗师,准备搏命吧。” 草原广阔,人烟稀少,就算打起来,中原方也不一定赶得及救援。 先拖住,再想办法撤离! 兀鲁思抬起那双非人的赤眸,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陆少游身上。 他咧开嘴,嘶哑道:“一号狼主,别来无恙,没说什么错话吧?大汗…很想你。” 第158章 留着命,看好戏 中原众人心底均涌起一股寒意,三十六位大宗师,即便雷躯云变两境占了多数,可若都是倚靠血祭之法强行提升而来的产物,那意味着这个冬天,草原深处大大小小的部族,恐已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屠戮! 也喜敕勒的悲剧,在不断上演! 真正的死亡人数,除了高高在上的汗庭,或许再无人知晓。 阿那瑰,彻底疯了! 但为什么…他们如此隐秘的行踪,会被兀鲁思精准拦截? 众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陆少游。 兀鲁思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狼主,你的一身修为根基,乃是柔然功法所铸!” “只要你还在这片长生天笼罩的土地上运转功力,便如同暗夜中的狼烟,又如何能逃过我的感应?” 兀鲁思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金微穹庐道的气运确实归了苍梧,但地脉…可不是那么轻易能被夺走的!” “解答了诸位的疑问,该用命来偿还!” 柳无痕喝道:“谁问你了?臭不要脸!” “容我强买强卖一次,不成吗?”兀鲁思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声,“杀!” 一个“杀”字出口,风云骤变! 三十多名草原大宗师,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猛地朝中原武者阵营扑来。 “走!接敌!”张岩松连下两条命令! “惊鸿”刀瞬间出鞘,一道横贯雪原的璀璨刀罡似银河倒泻,率先斩向冲在最前的几名敌人! 大战爆发! 薛娘子手中一对鸳鸯短匕挥舞不断,直接将一名试图绕过张岩松的草原大宗师逼得连连后退。 柳无痕不再嬉笑,身形飘忽,剑尖连点。 洛清腰间“漱玉”嗡鸣,剑光展开,如同月华铺地,清冷孤高,却又蕴含着不容侵犯的凛冽剑意。 她一人一剑,便拦下了两名气息凶悍的草原大宗师,剑势绵密,守得滴水不漏。 没时间探对方的底了,一出手便是绝杀! 苍梧的二品小宗师们则脚下生风,迅速后退,这种级别的大战,他们留下,只会成为累赘。 然,实力的绝对差距,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双方大宗师人数虽接近,但中原的空明境武者只有五位,而兀鲁思麾下的顶尖战力,是他们的三倍! 轰!砰!咔嚓! 气劲碰撞声、兵器交击声、骨骼断裂声、以及受伤者的闷哼与怒吼,撕裂了夜的寂静。 狂暴的气机肆意冲撞,将厚厚的积雪掀起,露出下方黑色的冻土,地面被犁开一道道深沟,周围的雪丘被打得千疮百孔,碎石与冰屑漫天飞溅,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中原二品武者们动作已然够快,可依旧有不少人被余波震得挂了彩。 张岩松周身月光让刀锋吞噬殆尽,死死缠着三位配合默契的草原大宗师。 这些家伙尽管根基虚浮,可不知为何,竟能彼此分摊伤害,导致他铆足全力的一刀,并未取得预料中的效果。 不仅如此,为了挥出这一刀,张岩松身上也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薛娘子肩头不慎中了一掌,寒气侵入经脉,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 柳无痕硬接一记重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方才救下薛娘子,“妈的,有种单挑!” 洛清剑法玄妙,但深陷围殴,月白色剑袍被划破了数处。 战场核心,陆少游面容冷峻,青衫鼓荡,将《苍狼啸月诀》催动到极致。 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充满了草原武学特有的野性与力量感! 拳掌交错间,隐隐有苍狼虚影浮现,带着一股原始、蛮横、不屈不挠的意志! 陆少游每一招都势大力沉,此乃正统草原战法,失了诡变,却胜在根基扎实,气势磅礴! 而兀鲁思,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粘稠腥臭的血色气流围着他急速旋转,气流之中,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哀嚎挣扎。 “陆兄,还要负隅顽抗吗?” 兀鲁思曾在南方拜师学艺,在陆少游背叛之前,二人之间的称呼,更偏向中原。 血色气流与苍狼虚影激烈地碰撞着、侵蚀着、消磨着彼此。 陆少游的迅猛攻势,往往不等触及对方,便会被化解。 甚至兀鲁思身体中蔓延出的丝丝死气,还试图侵入他的经脉,腐蚀他的生机! 兀鲁思渗笑道:“陆兄,你的‘苍狼’,在血海面前,不过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罢了!” 血色气流幻化成无数掌影,将陆少游困于中央。 陆少游扯了扯嘴角,眼神愈发坚定。 苍梧,柔然,包括南越,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他亦不在乎! 但沈舟让他与妻女重逢,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陆少游最初的打算,是帮助苍梧赢下柔然,再请朝廷宽恕他昔日的罪孽,如此,才能跟宁儿过上清清白白的安稳日子。 可现在,应该是活不到那一天了…不过死之前,好歹见了一面… 念及于此,他不再压制功法,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调集了体内的所有气机! “吼!” 一声来自远古洪荒的狼啸,震彻云霄! 陆少游的气息似火山喷发般疯狂暴涨! 青衫被鼓荡的气劲撑裂,露出精悍的上身,皮肤失去光泽,道道裂纹浮现,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与之相对的,是他周身腾起,宛若血色烈焰般的气势! “杀了你,也算是偿还了殿下的恩情。”陆少游放弃了所有防御,欺身上前! 所过之处,空间悄然扭曲,他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生命之火,燃尽在雪原之上,同时也为那群聒噪的中原武者,炸开一条血路! 兀鲁思被迫收敛笑意,严阵以待。 一号狼主,终究是要葬身草原的,此乃百年不变的铁律! 千钧一发之际! “汗庭待久了,就是容易冲动!” 一道清朗的声线,突然在众人耳旁炸响! 声音传来的方向,两颗“流星”以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速度,破开了层层风雪的阻拦,悍然降临战场! 沈舟停下站稳,“钓鱼钓不到,钓人我还钓不到吗?” 他对着陆少游笑骂一句,“先把命留着,看小爷怎么干他!” 第159章 接管战场 来人话毕,中原武者们心领神会,以强横气机逼开了草原大宗师,迅速后撤,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陆少游身上的野性气息如潮水般褪去,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兀鲁思对了一掌,借力退回本阵,脸色苍白。 沈舟若晚来片刻,他的意识会被功法吞噬殆尽,再想恢复清醒,就没这么简单了,上次明德门口,也是亏得对方出手果决,才将他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回。 柳无痕驻剑而立,大口喘着粗气,幽怨道:“殿下该早些跟我们说的。” 沈舟无奈道:“人在有防备的情况下,行为举止会不自然,反而容易让兀鲁思察觉到端倪。” “钓鱼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不能吓着鱼群。” 薛娘子肩头血如泉涌,连点自己数个穴道。 洛清持剑的胳膊止不住地颤抖,俏脸上蒙着一层白霜,饶是她性子散淡,亦被激出了几缕真火。 柳星湄和苏郁晚快步上前,把自家宗主挡在身后,杏目圆睁,警告道:“男女有别,诸位请管好眼睛!” 张岩松模样最为凄惨,背部血肉翻卷,伤疤狰狞,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没有倒下。 沈舟缓和气氛道:“看见我,有没有觉得很安心?” 众人不语,只是兴致勃勃地盯着另外一位男子。 他静立在那里,与周围的混乱、血腥、风雪格格不入。 一袭白衣不染尘埃,面容算不得绝世俊朗,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干净与平和,仿佛深不见底的古潭。 武道奇才,陆地神仙之类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 年岁稍长的武者,虽惊叹于太孙夫妇的进境神速,但在他们心中,叶无尘依旧不可比拟。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时代,一座武道丰碑。 唯一能与之争雄的,只有那名失踪多年的沈姓剑客。 沈舟干笑两声,“怎么说?” “你能一打多吗?”叶无尘反问道。 沈舟摇摇头。 他的实力,对上兀鲁思也不惧,但如果陷入空明境围攻,结局可能比较凄惨,云变境无法映照万物,神识若分的太散,会谁都顾不了。 兀鲁思赤红的眼眸中露出一抹凝重,“叶无尘,你也要插手凡俗战争?” 叶无尘扫过三十多名柔然大宗师,轻笑道:“别忘了,我亦是苍梧人,有户籍的。” 说完,他抬起右手,随意地向前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但就在叶无尘拂袖的这一瞬,众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天地间的某种“规则”,似乎被改写了! 三十多名草原大宗师合力构筑的凶煞气场,竟如阳光下的冰雪,正疯狂地消融着。 不是击溃,不是抵消,而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被彻底“抚平”! “太初拂尘手…”张岩松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向往。 叶无尘的掌法没有名字,是好事者擅自帮忙取的。 他领教过几次,但都不如今日霸道! 好嘛,这货以前还收着力呢! 叶无尘并指如笔,在空中虚划。 一道细微的涟漪,以他指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那三十多名草原大宗师,只觉得周身空间骤然变得沉重无比! 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色气机,运行速度猛地降低,像是陷入了泥沼,连抬手投足都变得异常艰难! 更可怕的是,他们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缓缓抽离! “怎么可能?” “动不了?” 惊骇的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试图强行突围的草原大宗师,被叶无尘隔空一指按在胸口,胸膛立即凹陷,吐血倒飞出去。 “这…这就是武道之极吗?简直…不讲道理!”薛娘子脸上异彩连连。 叶无尘轻笑道:“空明境的在装死呢,太一归墟虽强,但也没如此夸张,等你们迈入,会知晓的。” 柳无痕眼眶中只剩眼白,瞧瞧,说的是人话吗? 沈舟扭了扭脖子,“嘿,老东西,别东张西望了,你的对手是我。” 兀鲁思收回视线,“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今日必取你性命,以慰我草原儿郎在天之灵!” 他周身血煞之气汹涌澎湃,凝成一道巨大的邪神虚影! 沈舟不屑道:“吹呢?” 兀鲁思厉啸一声,血色魔神虚影挥动着八条胳膊,奋力砸下! “没新意。”沈舟嘟囔了一句,气机按照某条玄奥的路线运转起来。 武库秘籍包罗万象,他也称得上精通百家之学,只要适合自己的,都能练! 沈舟手掐剑诀,向前一点! 一道凝练的晶亮指劲,沿着虚影胳膊间的缝隙,点中了其巨阙穴! 还没完! 指劲溃散的刹那间,分出无数幽蓝铁索,将血色虚影死死捆住,宛若一副量身定制的“镣铐”! “什么?”兀鲁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沈舟得势不饶人,身形一晃! “监正教的,对付一般武者效果不大,但最是克制你个王八蛋!” 他掌、指、拳、腿信手拈来,招式变幻莫测,时而刚猛如雷霆爆发,时而阴柔如弱柳缠丝,时而迅疾如电光石火,时而厚重如大地承载。 沈舟施展的并非某种固定套路,而是根据兀鲁思的每一次应对,攻其必救,截其气机! “揽月式!” 沈舟手臂一圈一引,将兀鲁思一道狠辣的血爪引偏,带得对方身形一个踉跄。 “惊鸿步!” 其实沈舟更喜欢影竹宗的《踏篁步》,可那门武学已经到了它的极限,跟顶尖高手对战,用处不大。 沈舟步伐踏出,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一道贴地扫来的血色涟漪,反手一记手刀切向兀鲁思肋下。 “镇岳印!” 沈舟双掌虚合,一股沉重如山的意境压下,短暂禁锢了兀鲁思周身空间,逼得他不得不硬接自己随之而来的一记直拳! 砰! 拳腹交击,兀鲁思被震得气血翻腾。 “老鬼,你的手段,看来没什么长进啊。”沈舟轻笑,攻势愈发凌厉。 兀鲁思呕出一口黑血,再次硬抗对方一招,强行将手掌扣在苍梧太孙的肩膀上,狞笑道:“你以为…你赢定了?” 第160章 哦豁 异变陡生! 原本被叶无尘压制得左支右绌的草原大宗师们,其中伤势较轻,气息最为凶悍的十八人,眼中同时爆发出决绝的血光! 他们放弃了进攻,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疯狂地燃烧着精血与气机! “以我残躯,奉祭狼神!锁!” 十八人齐声咆哮,声音凄厉癫狂! 他们体外炸开浓郁的血雾。 血雾急速交织缠绕,勾勒出一个复杂到极点的血色图腾! 图腾中心,正是那袭白衣! 隆! 一股远超之前的庞大力量,轰然降临! 整个血色图腾猛地向内收缩,层层叠叠的符文宛若蠕动的毒蛇,不断缠绕着叶白衣周身的空间。 叶无尘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 果然,术士还是喜欢用阵法。 从外面看,叶白衣仿佛被包裹在一颗红色的琥珀内。 叶无尘笑了笑,“有趣。” 于他而言,破开并不难,但要费一点时间。 毕竟是十八位空明境用生命凝成的阵法,且这些人还能分摊伤势。逐个击破,明显不现实。 眼见叶无尘被困,剩下的十七名草原武者,眸子中同样闪过疯狂之色! 他们化作一只只扑火的飞蛾,不顾自身伤势,逼出所有潜力,死死缠住了张岩松、薛娘子、柳无痕等中原大宗师! “挡住他们!为大萨满争取时间!” 一名断臂草原武者嘶吼着,周身大穴迸射出血箭,气息不降反升,计划以同归于尽的打法,率先解决伤势最重的张岩松! 薛娘子双刃翻飞,刚削断一位敌人的兵器,却被另一人从背后舍身抱住! 这些草原武者均怀着必死之心,一旦察觉无法拦住,便会毫不犹豫地引爆自身气海。 狂暴的能量冲击足以对空明境造成伤害。 中原方的云变,雷躯两境武者,若是挨了个结结实实,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当场暴毙。 换做平常一对一,他们倒是能避开,可现在,如果后撤,无异于害了队友,再加上有伤在身,三十人竟无法快速撕开对方的防线。 另一边。 肩头传来的剧痛让沈舟眉头紧锁,他并未慌乱,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用陆少游为饵,引兀鲁思现身,借叶无尘清剿大部,他再亲自解决柔然大萨满… 战力的配置,时机的选择,都没问题才对,是哪里算漏了?是低估了草原大宗师拼死一搏的决心?还是… 沈舟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兀鲁思! 此刻的柔然大萨满,气息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暴涨,甚至已经脱离了空明境的范畴! 太一归墟! 扣住沈舟肩膀的手掌,逐渐变得炽热,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沈舟眯眼道:“居然进行了二次血祭?” 一次血祭,已经能让人心智渐失,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二次血祭,几乎等同于彻底放弃了作为“人”的资格,其后果,必然是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哈哈哈,原本是给陆少游准备的惊喜,没想到你闯了进来,天助我柔然!”兀鲁思狂笑着一挥手,地上的血液凝成一柄弯刀,朝着对方当头劈下! 沈舟脸色一变,体内气机如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 他右掌泛起玉色光泽,打算硬接这一刀! 铛! 沈舟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衣袖化为齑粉,露出下面布满细密血痕的手臂! 他喉头一甜,强行咽回了上涌的鲜血。 “难怪话都变多了,不跟人聊天,很难维持住理性吧?” 兀鲁思咧开嘴,血色弯刀幻化为漫天刀影,似血海狂涛般将沈舟淹没! 刀气纵横,地面被切割出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周遭的冻土岩石,被逸散的气劲震成细碎的沙粒,风雪倒卷,形成一片毁灭地带! 双方力量差距已然拉大,沈舟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但终究是护住了要害。 就在他苦苦支撑,局势岌岌可危之际,困住叶无尘的血色图腾突然剧烈震荡起来,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出现! 兀鲁思神色阴沉,不能继续耽搁了!他的太一归墟,可比不上那位的太一归墟,一旦让对方腾出手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该死的苍梧太孙,又很难杀! 兀鲁思脑筋一转,不着痕迹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那些靛蓝色符文上! 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后路,送给沈舟,也不错! 契! 靛蓝色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离开了兀鲁思的身体,偷偷爬上了沈舟的脚踝。 不带杀意的攻击,最是难以防范,更何况沈舟还在勉力闪避。 沈舟只觉有一股凉意钻入了他的体内,似乎有所图谋。 “小心!”红色琥珀中传来叶无尘清晰的声音。 中原众宗师闻言,目眦欲裂。 陆少游眼中赤红再现,周身气息开始不稳定地波动。 “陆先生,不可!”沈舟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吼道:“你还有大用!我的命…比不上西线的万千将士!况且…小爷…未必会输!” “冰冰凉凉…还挺舒服。” 并非沈舟逞强,真实感受确是如此。 兀鲁思笑而不语,催动刀影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若能抢在靛蓝色符文发挥作用前斩杀苍梧太孙,此行才算有所收获,否则最多给他自己和手下的草原大宗师争取到逃命的时间。 蓦地,一道清冷的月华,炫目亮起! 是洛清! 她不知何时,已强行摆脱了对手的纠缠。 代价是左肩被一道凌厉的爪风洞穿,鲜血染红了半幅月白剑袍,洛清脸色苍白如雪,气息也跌落了不少。 张岩松等人急忙挡下几位准备自爆气海的草原武者,帮女子创造机会! “剑歌:孤光!” 洛清的“寒江雪”剑意趋近圆满,全身气机被她尽数灌入“漱玉”长剑之中! 剑光以一种强横之姿,撕碎了漫天刀影。 沈舟嘴角上扬,两指并拢,朝前突进,“给小爷死!”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一指一剑,几乎同时抵住柔然大萨满的喉咙。 兀鲁思失落道:“那你们俩一起吧。” 洛清的长剑斩落刀影时,竟也被靛蓝色符文缠上! 光芒大盛,照的人睁不开眼。 “哦豁…”叶无尘一掌震碎阵法,发出了一声暗藏深意的感慨。 “宗主!”柳星湄绝望大喊! 第161章 更担心了 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柳星湄松了口气,可等靛蓝色光芒消逝之后,她的一颗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宗主呢?殿下呢?那么大的两个活人呢?怎么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柔然大宗师们退回兀鲁思身边,虽然一个个气息萎靡,但总体状态比中原方好上不少。 叶无尘平静道,“地点?” 兀鲁思摸了摸险些被剑气洞穿的脖颈,“说出来,我们还能活吗?” 叶无尘答非所问道:“杀了你,沈舟一样能活。” 十八位疲态尽显的草原空明境,同时上前一步,不管是为了汗国,亦或是为了郁久闾一族,他们都不会让大萨满死在此处。 叶无尘回头看了一眼无力再战的中原众人,微微叹息道:“一炷香时间。” 兀鲁思毫不犹豫道:“撤!” 柳星湄正欲出声阻止,却慢了一瞬,只好对着站在原地的白衣男子焦急道:“叶前辈,您为何放任他们离去…宗主…殿下…” 叶无尘默不作声,似乎在思考措辞。 柳无痕扶着薛娘子凑近,“叶前辈,殿下安危关乎两路大军的士气,还请明示。” 叶无尘走到沈舟之前的位置,鞋尖拂过地面,“投石车,了解吗?” 张岩松盘膝而坐,“少卖关子!” 叶无尘遥望北方,淡淡道:“靛蓝色符文的作用跟投石车相仿,沈舟和洛清应是被‘投掷’去了某处。” “若我推测无误,那里是兀鲁思为自己准备的,用于压制血祭反噬的疗养之所。他不会任由自己彻底堕落成只知杀戮的野兽,否则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柔然。” 柳无痕反应过来,“既是如此,地点当极其隐蔽才对,那为什么还放大萨满离开?他一走,岂不是会将殿下的行踪暴露给汗庭?阿那瑰又岂会善罢甘休?” 叶无尘本以为说到这里,他们能明白…武者啊,只修力可不成。 “我如果出手拦下沈舟,哪怕抽身片刻,兀鲁思亦会趁机斩杀你们。” 柳星湄脑子里一片混沌,脸上的慌张怎么都掩饰不住,不仅是由于洛清承载着宗门的希望,更因为殿下是那人的儿子,她即将前往狼山,该如何跟他交代? “我们的命…没有殿下和宗主…” 叶无尘摇摇头,“一起活,自然最好,况且兀鲁思身边尚有大批空明境高手,少了沈舟,没那么好杀的,一炷香后,我会追击兀鲁思,尽量帮沈舟争取时间。” 张岩松挣扎着站起身,“不用耽搁了,现在就去。” 叶无尘勾起嘴角道:“我不知沈舟在你们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在我这里,他很值得信赖。” 众人无言。 叶无尘补充道:“你们要做的,便是赶去西路联军,把话带到,请沈前辈暂时接替我的位置,保护沈凛。” 薛娘子浑身汗毛竖起,但不是因为叶白衣的胆大妄为,直呼陛下名讳,而是由于他嘴里的那个称呼。 沈前辈?沈夕晖?还活着? … 狼山都督部,中军大帐。 当中原众宗师带着尚未痊愈的伤势,用最简练的语言禀明金微穹庐道的遭遇后,周围的气氛,一坠再坠。 外头风雪呼啸,但还不如烧着炭盆的帐内寒冷。 张岩松虎目低垂,握着刻有“断峡客”三字鱼符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在下…无能,致使殿下与洛宗主身陷绝地,下落不明…请王爷、诸位将军,依军法处置!” 他身后的薛娘子、柳无痕等人亦是羞愧难当。 他们皆是叱咤江湖,能开宗立派的人物,这次反而成了拖累! 坐在左侧上位的秦王沈承烁,轻敲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半点不让人省心。” 魏仙川合上了绘有柔然舆图的折扇,“殿下行事,向来于不可能处觅生机。二品之境便敢孤身潜入草原,营救宸国老卒…其胆魄与机变,非常理可度。” 独孤照沉稳道:“只是可惜,未能斩了兀鲁思那老狗,断阿那瑰一臂!” 右威卫张翎则要冷静得多,“张大侠,依你所见,符文传送,可有迹可循?大致方位在哪儿?” 张岩松嘶哑道:“按照叶无尘所言,符文之力,非太一归墟境不得窥探。” 这时,内侧屏风后,脚步声响起。 一身素色常服的齐王沈承煜缓缓走出,“诸位辛苦。” 他的声音温和有力,“伤势如何?” 张岩松喉结滚动,“王爷…殿下他…” “知子莫若父。”沈承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舟儿从小便是个肆意妄为的主,闯的祸一次比一次大,习惯就好。” “叶白衣既然相信臭小子,我亦相信。” 魏仙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多位大宗师被笑得不知所措,愣在当场。 魏仙川轻咳道:“钦天监的青鸟传信比你们先一步到,人没事,位置约莫在北海东面三百里处,北海的血祭大阵已经被毁,周围没有驻军,安全无虞。” “只要叶无尘拖久一点,殿下逃出来不难。” “诶,你这人…”左武卫慕容坚愤愤道:“真没意思,我还没说话呢!” 魏仙川笑道:“别逗人家了,万一给张大侠吓哭,传出去有损威名。” 一旁的柳星湄死死盯着常服男子,眼神复杂。 沈承煜尴尬道:“并非我的主意,有人在国战期间吃过你们某位的亏,便想着报复回来。” 沈承烁大义凛然道:“楚国城头,哪个王八蛋将本王击落的?” 柳无痕思索片刻,指着自己,“我么?” “看来还记着!”沈承烁冷哼道,“刚插完旗,一剑就飞了过来,若非你当时修为不高,本王怕是得血溅三尺!” “不是…王爷…那个…”柳无痕语无伦次道:“苍梧攻城也不提前说一声…人头大小的开花炮弹,正好落在我下榻的客栈…” “说一声?”沈承烁冷冷道:“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吗?” 沈承煜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扭头望向忧色难掩的柳星湄,“柳长老担心洛宗主?” 柳星湄小声道:“王爷明鉴,我家宗主…” 沈承煜摆摆手打断,“洛宗主年方十九,便已执掌漱玉剑庭,剑心通明,修为精湛,乃不世出的奇才,岂是易与之辈?” “至于舟儿,别看他平日跳脱不羁,万事不萦于心,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他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细心。有他在身边,洛宗主…绝不会受委屈。” 柳星湄无故打了个激灵,这更该担心啊! 第162章 只适合活在回忆里 沈承煜遣散众将领,过不久便会开春,柔然九十万大军即将抵达怯绿连,白霫一线,他们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沈承烁离去前,用肩膀撞了柳无痕一下,阿依努尔则深深看了柳星湄一眼。 帐内只剩沈承煜和一众武者。 张岩松犹豫道:“王爷,既已知晓殿下所在,真不用派人去营救么?” “随意坐。”沈承煜招呼了一句,然后答道:“无妨。” 柳星湄心急如焚,宗主和殿下每多待一天,监正的谶言就越有可能成为现实! 齐王当然无所谓,他家是儿子,不仅不亏,反而血赚! 但漱玉剑庭…一个绝世的好苗子,在任何一座宗门眼中,跟香饽饽没什么两样! 为了争取到,各种下流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 传言青冥剑宗当代宗主,原是淮南道一小派于乱世中收养的弃婴。 剑宗某位太上长老为了让他改换门庭,伪装成其长辈,上门认亲,在武馆里混吃混喝半个月,天天以泪洗面方得偿所愿。 虽然青冥传人特意辟谣过此事,但柳星湄清楚,多半不是假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漱玉剑庭才一直藏着洛清,不敢让她早早扬名天下! 而且,一颗好苗子,能不能培养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自从洛清入门后,太上长老几乎全都围着她一人转,日日乐得见牙不见眼。 若是宗主走了一趟柔然,没回漱玉剑庭,而去了京城,嫁入了皇室… 柳星湄不敢继续往下想,但也不可以明言,遂道:“殿下…关乎几十万前线士卒的士气,如果一直处于失踪状态,恐…不太好交代。” 沈承煜自然明白对方话语中藏着的深意。 臭小子的妃嫔,除了温絮外,均跟各方势力有所牵扯。 苍梧刚立,父皇希望舟儿的后宫,能帮他稳住整个天下,或者说,成为他跟各方势力沟通的桥梁。 江湖这一项,起初有三位人选,苏郁晚,洛清,秦司秋。 臭小子景明十一年离京,正巧遇上青冥漱玉两宗的十年之约,便是风闻司的安排。 过程十分艰难,割孤那段时间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沈舟走慢了,他就派人伪装成截道的进行追杀;沈舟走快了,他就沿途制造热闹,拖住太孙的脚步。 可惜苏郁晚心有所属,随即作罢。 之后京城约战天下群豪时,洛清已当上宗主,沈凛本以为她会来打响自己的名头,却没料到漱玉剑庭依旧选择了忍耐,让秦司秋捷足先登。 沈承煜呵呵道:“活着就行,没了沈屠夫,百万大军也还是要吃肉的,他们没那么娇贵。” 不等柳星湄开口,他急忙转移话题道:“陆先生,关山万里,别来无恙否?” 陆少游轻叹道:“前尘往事,如露如电。南越都城…是陆某愚钝,会错了意,被一叶障目,以致蹉跎半生,酿成诸多祸端…抱歉。” 他没有替自己开脱。 沈承煜神色间并无胜利者的倨傲,反而带着几分同为父亲,同为丈夫的理解:“乱世之中,阴差阳错,身不由己之事太多。陆先生亦是情深之人…罢了,如今拨云见日,与郡君母女团聚,结果是好的。” 他拎起茶壶,为陆少游斟了一杯热茶,仿佛在招待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先生在狼庭多年,对柔然的风土人情,军力部署了如指掌,有你的加入,于我苍梧,实乃幸事。” 陆少游双手接过茶杯,指尖一热,“王爷过誉。” 沈承煜诚恳道:“能以南越孱弱的国力,挡下我苍梧大军近一年,十大谋士排名第六,低了。要知道,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 陆少游抿了一口茶水,驱散了些许寒意,“王爷,狼庭虚实,陆某当知无不言。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阿那瑰此番倾举国之力,意图一口吞下西路联军,其势汹汹,绝非虚言。” “不知王爷,有何应对之策。” 沈承煜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 他望向外面呼啸的风雪,仿佛在权衡利弊。 终于,沈承煜迎上了陆少游的视线,目光之下,是历经百战锤炼出的钢铁意志。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沉迷故纸堆的书生,而是洛阳城头,挥扇降服万千敌军的苍梧齐王! “兵来,将挡。”沈承煜似乎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水来,土掩。” 兵书上最简单的八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重逾千钧。 这意味着,无论敌人来势多么凶猛,数量多么庞大,他沈承煜,都将在此处,筑起一道血肉长城,一步不退! 陆少游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抱拳道:“陆某愿为前驱。” 帐内陷入寂静。 好半晌,见沈陆二人都未继续谈论战事,薛娘子趁机道:“那个…叶前辈想让沈前辈赶去南路大军,暂时替他保护陛下。” 早年的江湖,不思沈者便思叶。 叶无尘如谪仙临世,超然物外;沈夕晖则像烈日当空,豪情盖世。 两人一静一动,并称双绝。 相比之下,陆少游虽俊美,但身上书生气多过江湖气,更得名门闺秀青睐。 薛娘子倒也不是替自己打听,她有一好友,自沈夕晖失踪后,便心碎神伤,整日浑浑噩噩,躲在房中不见人,形容憔悴。 薛娘子好不容易探听到沈夕晖的消息,岂能轻易放过? 沈承煜微微皱眉,“伯父…行踪飘忽,只确定在狼山附近,具体位置…我得差人去寻。” 南路大军的传信青鸟并未提及此事,他也没做准备。 即便之前早有猜测,但听闻沈夕晖确实出身皇家,张岩松等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山南沈,气运竟浓烈至此?!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煜儿,听说舟儿又把自己玩丢了?要不要老夫帮忙?” 帐内诸多武者,只觉一头蛮荒凶兽正在靠近,不由自主地运转起了气机。 厚重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 一个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上套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破旧羊皮袄,好几处都开了线。头发灰白交杂,乱糟糟地结成了绺。 老者毫无形象地用左脚搓了搓右腿上的泥垢,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一张空椅子上。 柳无痕捂着嘴,小声道:“我看…就不要跟裴姑娘说了吧?” 第161章 不敢睁开眼 大帐中有资格登临武榜的大宗师,一个个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反倒是低品武者们议论纷纷。 曾经的“沈剑叶掌”可比现在的“南楚北谢”要传奇的多。 一漱玉剑庭弟子附于苏郁晚耳旁,不可置信道:“这位…真是让门中不少长老魂牵梦萦的沈剑仙?” 怪不得她有此问,上次武榜颁布时,就有人发现了两个不同寻常的名字,需要将榜单对着光线,调整到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叶无尘虽逍遥,可偶尔还是会出手的,但沈夕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江湖上早已默认其陨落。 乱世嘛,任你修为通天,亦无法保证一定可以活下来,山南东道那座衣冠冢,每年都有人去祭拜。 武榜录名的做法,在很多武者眼中,是撰写者极度崇拜“沈剑仙”,故用这种方式表达追思,寓意着:若沈夕晖尚在,其境界定然也已登临那玄之又玄的“太一归墟”之境,与叶无尘并列。 苏郁晚伸手捂住师妹的嘴,歉声一笑。 薛娘子脑海中浮现出一幕画面:一袭青衣,站在烈烈风中,墨发飞扬,剑眉星目,笑容洒脱不羁,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光与热。 男子腰间还悬着一柄古剑,行事光明磊落,同时带着几分狂放与霸道… 如果说叶无尘是太极图中的“阴”,那么沈夕晖就是纯粹的“阳”,跟他相处不用太久,便会被其身上的气韵所感染。 薛娘子低头,抬头,循环往复。 可…破袄、乱发、污垢、佝着背、眯着眼、咧着黄牙打量众人的老者,是谁啊? 强烈的反差,让见惯了风浪的薛娘子也顿觉头脑发晕。 她能想象到,如果那位痴心一片的好友碰到此刻的沈夕晖,会是何等的心碎! 岁月…最是杀人不见血! 沈夕晖轻哼一声,“有人希望我死?” 半数低品武者立即背对众人! 沈夕晖又道:“有人觉得我还不如死了?” 另一半低品武者有样学样。 太一归墟境果然厉害,连他们的心思都能猜透! 沈夕晖站起身,转了个圈,“跟以前差别很大么?” 沈承煜不知该如何作答,遂将话题引回正轨,道:“舟儿那边,暂时不用帮忙,但叶无尘想您走一趟南路大军,保护父皇。” “他倒挺会使唤人。”沈夕晖从发丝间抽出一根稻草,熟练地剔着牙。 薛娘子欲言又止,她实在下定不了决心,万一这位“性情大变”的沈前辈听闻有人还爱慕着自己,打蛇上棍,那相识多年的好友怎么办? 沈夕晖随手将稻草弹飞。 稻草在接触到炭盆之前,便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倏忽不见,似乎离开了老者,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沈夕晖转过身,往前踏了一步。 在破靴落下的瞬间…嗡! 整个帅帐内的空间,荡漾开一圈肉眼难寻的微妙涟漪,外面的风雪,像是被一柄锋锐无匹的利剑斩开了刹那的断层! 众人凝神望去,哪还有什么沈夕晖。 张岩松心跳如擂鼓,冷汗淌进后背伤口,火辣辣的疼! 薛娘子试探性地呼喊了一句“沈前辈”,却无人应答。 柳无痕胸膛快速起伏,“太一归墟…在他面前,我大概只能递出一剑…以命换伤…” 叶无尘跟他们并肩战斗过,但当时大家处于同一阵营,感觉不到这种压力。 陆少游双掌握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他不喜欢争强好胜,可既然距离武道巅峰已不远,总得去看看上面的风景。 除空明境大宗师外,其余众人,连沈夕晖怎么离去的都不清楚,仿佛他从未来过一样。 甚至地毯上的泥印,也因为老者消失而凭空不见。 沈夕晖…真的还活着么?刚刚会不会是鬼啊? 沈承煜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诸位休憩的营帐已准备妥当,大夫草药样样不缺,大家先养伤。” 众人起身告辞。 柳星湄走到大帐门口又折返,拱手道:“王爷,我想…” 她实在放心不下洛清,如今知道了具体方位,凭她的修为,路上小心些,应该不会被柔然察觉。 沈承煜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为了儿子,他做了一个前半生绝对不会做的反应。 只见以儒雅闻名天下的苍梧齐王,惊慌失措地后退两步,紧张道:“柳姑娘,人太多了,不合适。” 柳星湄两颊飞上一抹红霞,“王爷,我并非…”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佯装闲聊,实则注意力全放在后面。 惊天大瓜!这俩…有一腿? 苏郁晚长长吁出一口气,齐王什么都好,但某方面,真得跟他儿子学学。 若早如此,师父也不必孤身一人到现在。 沈承煜眼角痉挛,不对啊,他帮臭小子,臭小子会帮他解释吗?肯定不会吧!说不定还得受其威胁! 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玩意来了呢?半点不讲义气! … 迷迷糊糊间,沈舟恢复了意识。 一股虚弱感涌上他的心头,四肢百骸软绵绵的,丹田气海更是死寂一片。 没受重伤才对啊… 沈舟未曾惊慌,强行压下本能的不适,用听觉和嗅觉来感知外界的环境。 远处似乎有一条小溪,叮咚悦耳,不急不缓;更近一些,清脆的鸟鸣婉转动听,此起彼伏;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草木清新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空气湿润,吸入肺中,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舒适感。 这儿不是草原金微,更像中原岭南。 清醒了些,沈舟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那些靛蓝色符文,不属邪祟,反而极为正统,作用嘛,类似传送,可以将人“投送”去某个特定地点。 不仅如此,沈舟内视自身,发觉经脉大穴之中,还残留着些许幽蓝色丝线,死死锁住了他气机的流动枢纽。 应是兀鲁思为自己准备的,用以压制血祭之力的手段。 念及于此,沈舟安定了几分,但依旧不敢睁开眼。 人穿着衣衫躺在石板上跟光着躺在石板上,是两种感觉! 万一… 第162章 小山谷 饶是沈舟面皮不薄,也觉着尴尬万分,洛清的年纪,当他妈都够了,这种便宜,还是不占为妙。 沈舟手掌向下,摸到了裤子,不由松了口气。 一个冷淡,却因虚弱而略带一丝沙哑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如玉石轻击:“你醒了?” 沈舟心中一凛,知道装不下去了,遂硬着头皮,保持着闭眼的姿态,含糊道:“嗯…洛宗主,您…没事吧?” “无妨。”洛清停顿片刻,“你的外袍,在我身上,我衣衫破损,又先你醒来,情急之下,只得借用你的,以便去寻找出口位置。”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听闻此言,沈舟方才睁眼,虽说男女有别,但洛宗主是长辈,问题不大! 和煦的阳光自窗户射入,充满了浓浓的暖意。 是一间小巧且古朴的竹楼。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张石床,一张竹桌,四把竹椅,以及两排并列的书架。 竹楼外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从缝隙间探出头来。 “老家伙挺念旧。”沈舟自言自语道,他当然晓得兀鲁思跟监正师出同门,这儿应该就是对方按照之前的学艺之所复刻的。 随即,沈舟将目光转向声音来源处。 洛清靠在竹椅上,裹着件白色外袍。 袍子对她而言略显宽大,更衬得其身形纤细。 洛清依旧戴着那顶象征宗主身份的银色发冠,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颊边,美得不可方物。 或许由于受伤,她的眸子中,少了些锐气,多了几分温和,宛若春日解冻的深潭,清澈无比。 “原来如此,前辈无事就好。”沈舟笨拙地坐起身,又看了洛清一眼,有苦难言。 洛清没有丝毫扭捏,手指伸向了腰间… “不不不!”沈舟急忙阻止,“前辈里面的衣衫既已破损,还是您先穿着吧,我…我自有办法。” 沈舟气沉丹田,摇摇晃晃地走出竹楼,然后艰难地扯下外墙上的藤蔓,捆绑于身,勉强做成了一件“树叶衫”。 过程颇为滑稽,好几次藤条滑脱,叶片散落,让他忙得满头是汗。 洛清也觉着有趣,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咳咳,暂且如此吧。”沈舟调整了一番“新衣服”,感觉凉飕飕的,转移话题道:“前辈有发现出口么?” 洛清摇摇头,“整座山谷被阵法覆盖,若是气机尚存,我俩合力,倒是不难破开。” 沈舟右手捏拳,“怕是要耽搁几天,先解决吃喝吧。” 洛清站直,走到男子身旁,“谷内有野果,门口有小溪。” 说着,她拎起陶壶,莲步轻移。 洛清久居剑庭后山,对这一切早已烂熟于心。 行至溪侧,洛清挽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正欲取水。 沈舟冷不丁道:“前辈,稍待。” 洛清眉头微蹙,却也没有继续动作。 沈舟盯着小溪两岸,那里生长着一丛丛淡紫色的花草,花瓣如同张开的蝶翼。 “醉梦幽兰…”沈舟解释道:“此花奇异,毒性不大,但误食会致人昏睡幻梦。” “好在谷内时节为春,只要不直接饮用被污染的水源便无碍,若是到了秋冬,花粉随风飘散,吸入就会产生效果。” 沈舟嗤笑道:“老东西欲借年轻时求学的美好幻象,唤醒自己的理智,想得挺美。” 洛清似懂非懂,神色茫然。 沈舟环顾四周,指着远方道:“此地依山而建,当有山泉渗出,保险起见,咱们还是不要从门口取水。” 二人穿过一大片竹海,又越过一大片花地,来到了西侧山脚。 沈舟喘着粗气,“下次带个木桶,否则回去的路上,我就能把壶里的水喝光。” “封气机便封气机嘛,怎地还拖累体魄呢?老东西,不干人事!” 洛清思索道:“是担心发狂,毁了整座山谷?” “有道理!”沈舟附和了一句。 前方岩壁湿滑,有清澈的水珠不断下坠,落在离地约莫丈尺高的小石洼内。 沈舟蹦了蹦,每次都差一点,“搭人梯吧。” 他扎稳马步,无奈道:“洛宗主,劳烦踩的时候轻一些。” 洛清看着沈舟微微颤抖的双腿,冰晶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疑。 但眼下也没什么好办法,一品大宗师抗饿不抗渴。 洛清终究是点了点头,轻轻提起过长的衣袍,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了沈舟的膝盖,另一条腿则跨上了其肩膀。 等女子坐稳,男子强撑着虚软的身体,试图缓缓站直。 洛清专注地伸出手,指尖努力探向那盛满山泉的小石洼,冰凉的湿意已近在咫尺。 然而,沈舟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血色刀影造成的轻伤,在体魄气机接连被封的情况下,被无限放大! 前辈!该减减肥了! 沈舟的双腿像是被系满了铅块,在即将站稳的刹那,膝弯处猛地一软,支撑的力量骤然消失! “呃!” 沈舟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肩膀也随之一矮。 猝不及防之下,洛清重心失衡,低呼一声,整个人从上方跌落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沈舟下意识地转身,伸手想要接住她,却忘了自己亦是强弩之末。 两人顿时滚作一团,搅得满地花瓣冲天而起。 混乱中,沈舟睁开眼,恰好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眸子。 二人鼻尖相碰,呼吸可闻。 洛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清晰地映照出男子错愕的脸庞。 几缕发丝垂落,拂在沈舟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 洛清的两颊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如同上好胭脂般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沈舟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描绘着对方倾国倾城的容颜。 洛清的肌肤光洁细腻,在透过树叶缝隙的斑驳暖阳下,几乎看不到任何毛孔,泛着年轻人独有的莹润光泽。 “额…”沈舟困惑道:“保养的这么好?” 第163章 醉梦幽兰 日头西斜,沈舟总算是装满了竹楼外那口大缸,人梯的法子不可取,他便搬去了桌椅,虽麻烦,可起码不会再次发生尴尬事情。 洛清除了刚开始有些慌乱外,其余时候依旧无波无澜,这倒是让沈舟钦佩不已,感慨不愧是前辈,修心有成。 之后二人简单地吃了几颗野果,在屋内各自选了个角落盘膝打坐。 夜色降临,白日温暖如春的山谷,忽然寒风席卷,温度急剧下降。 沈舟被迫退出冥想,找了些木柴,放于铁盆中点燃,又从书架下方的柜子里拽出一条棉被。 他凑近闻了闻,还好,没什么异味,“前辈,需要么?” 洛清露在外面的指尖略微发白,唇色也淡了几分,却仍拒绝道:“不必。” 沈舟并未强求,只当是长辈照顾晚辈了,他披着棉被坐在火盆边,伸手烤了烤,随意道:“前辈见多识广,可曾听闻过二十年前混迹于江南一带的‘云水居士’柳烟?据说她本是一位戏子,一手‘流云袖’耍得出神入化。” “皇宫武库中留有她的秘籍,我翻看过几次,但上面记载的是一首《玉春堂》,让人不知该从何处修炼,前辈有什么眉目吗?” 沈舟对此门武学不怎么感兴趣,只是长夜漫漫,总得找点话题打发时间。 洛清摇摇头。 沈舟叹息道:“可惜柳烟前辈死的太早,不然能当面问问。” 说完,他又道:“京城中流行起一件新事物,虽是个小小圆筒,不过若是对着光一转,里面能见琉璃万千。” “我要是不忙,肯定好好研究研究,说不准可以将武学招式刻录其上。” 洛清的眸子蓦地亮了一下。 沈舟眉毛高高挑起,洛宗主这是…童心未泯? 但他没深究,老叶也是差不多的性子,听到好玩的,才会有精神。 沈舟突然想起什么,笑道:“西路联军中,‘寒江钓叟’吴前辈,似乎跟贵派上任宗主交情匪浅…” 话音未落,洛清抢先道:“吴前辈她近来可好?” 沈舟笑容僵住,吴寒诨号“寒江钓叟”,但实际才不惑之年,称“前辈”? …能解释得通…或许洛宗主…三十来岁? 放江湖上,亦是不可多得的天才!漱玉剑庭上任宗主收徒挺早啊… 不等沈舟理清这混乱的辈分关系,异变横生! 洛清没来由地呻吟一声,猛地抬手捂住左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前辈!”沈舟大惊失色,将杂七杂八的思绪抛诸脑后,快步上前。 只见女子指缝间,迅速弥漫开了一片暗红色血迹! 是了!上次大战中,洛清为了助他,左肩被一位草原高手的爪风所伤。 洛清应是自行点了穴道止血,现在时效已过,又有袍子挡着,故而沈舟一直没察觉。 沈舟双指并拢,却发现运转不了气机,“前辈稍待!” 他冲出竹楼,凭借着白日的记忆,找到了一片药园,拔了几棵具有止血功效的草药。 武者半个医,普通的外伤,沈舟倒是会治。 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回竹楼,把草药放在嘴里乱嚼一气,“事急从权,前辈还请不要介意。” 洛清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止不住地抖动。 沈舟定了定神,动作轻柔地帮女子褪下了左肩袍袖,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眉头一紧。 那是一个几乎贯穿的血洞,周围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沈舟又端来一盆清水,扯下一截下摆,放在盆中浸湿,“前辈…您要是可以,就自己来,您要是不回话,就我动手。” 洛清默不作声,或者说,根本出不了声。 沈舟慎之又慎地帮女子清洗完伤口,然后才将草药敷上,并用柔韧的藤条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洛清都咬紧牙关。 屋外,一场冻雨来势汹汹,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山谷内静悄悄的,再无半点杂音。 沈舟拿起余温尚存的棉被,慢慢裹住洛清。 没了气机和体魄,所谓的大宗师,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竹楼内火光跳跃,直至全部燃烧完毕,剩下的木炭红光刺目,却照亮不了多大范围。 沈舟坐在石床旁边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洛清终于缓了过来,瓮声瓮气道:“多谢…” 沈舟睁开眼睛,笑道:“洛宗主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舟清了清嗓子,道:“洛宗主…您背后那是?” 方才他帮对方清洗伤口时,隐约瞧见了一个奇特印记的一角。 沈舟能看见的部分,颜色极淡,像是某种精妙复杂的冰晶花纹,又似一弯被细碎霜华簇拥着的新月。 话题唐突了些,但也比现在尬住得好。 洛清气息稍平,轻声道:“是‘月魄玄霜’印。” “我乃‘玄阴’之体,尤其契合漱玉功法,但…亦有缺陷。每逢太阴星黯之时,体内寒气便会失控反噬,痛不欲生。” “难怪…”沈舟恍然大悟道:“漱玉剑庭传承悠久,治好不难。” “嗯…”洛清接话道:“这‘月魄玄霜’印,便是秘法成功后留下的痕迹,若非宗门,我怕活不了几年。” 话题展开,屋内氛围缓和了不少。 沈舟不由赞叹道:“洛宗主福缘深厚,化解此厄,实乃幸事。” 这病没有征兆,发作起来却是九死一生,所以一般的玄阴之体,出生不久便会夭折,能过完周岁的都少之又少。 然而,说着说着,沈舟的心“咯噔”一下沉入湖底,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如闪电般劈入了脑海! 漱玉剑庭传承的《月魄玄霜》,与宿主生命气息交融,随着年月增长,会越发温润内敛。 而洛宗主背上的印记,分明带着一种“新”气! 此等融合程度,绝对不超过二十载! 沈舟屏住呼吸,佯装随意道:“小时候便治好了吧?” 洛清没有否认。 沈舟像是受到了天大的蒙骗,“你才二十?” 洛清纠正道:“是十九。” “我一口一个前辈,听得很爽是么?”沈舟气急败坏道:“不过小爷也不亏,都赚回来了!” 丢人呐丢人!喊一个丫头片子前辈,若是传到江湖上,他还怎么混?之前就该只叫“洛宗主”的! 言尽于此,沈舟回到了最初的角落,重新开始打坐。 洛清没理解对方为何生气,她也不太懂安慰人。 夜色渐深,雨势渐大。 沈舟一直在试图冲破靛蓝色符文的封锁,照现在的进度,五天?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意识…似乎有些昏沉… 冻雨?秋冬?醉梦幽兰! “洛宗主!” 第164章 入城,牵虎,送刀 残冬的日头挂在开城檐角,将化未化的积雪映得晃眼。 高句丽王宫前值守的甲士忍不住眯起眸子,再睁开时,便瞧见了那一行三骑,自长街尽头不紧不慢地踱来。 为首者一袭寻常青衫,外罩鹤氅,鞍边随意挂着一柄带鞘长刀。 他身后跟着两位男子,一人负剑,一人持枪。 马蹄落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发出单调且清晰的嗒嗒声。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青衫客身侧,还有一头吊睛白额猛虎! 那虎体形硕大,走得极稳,偶尔抬头,目光里满是倨傲,吓得街旁百姓连连后退。 值守甲士绷紧了身子,就是这位看似文弱的中原武将,月前曾大摇大摆地闯入过王宫! 而今他再度出现,那股子闲庭信步的气度未变,四周却仿佛多了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青衫客紧赶慢赶,终于在高句丽境内赶上了返回中原的大军。 “通报王上。”谢玄陵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值守甲士听清楚,“苍梧谢玄陵,前来辞行。” 无人敢出言呵斥放肆,只有一名侍卫长壮着胆子,匍匐于地,好让这位中原大都督能踩着自己下马。 暖阁内。 高元昊端着参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大半在龙纹袍袖上。 他顾不得擦拭,急切道:“快请!不…本王亲迎!” 高元昊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暖阁,在殿门前恰好撞见正迈步而入的谢玄陵。 “谢…谢都督!”他挤出一个笑容,惶恐道:“都督凯旋,本王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高元昊飞快地打量着青衫男子,相比上次,这位苍梧大都督好像清减了些,眉宇间存了几分快意和风霜之色。 谢玄陵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走进暖阁,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叨扰王上了,见谅。” 那虎挨着他脚边趴下,庞大的身躯占去了小半地面。 “都督光临,蓬荜生辉!”高元昊没半点不满,这位如果毕恭毕敬,他才会担心苍梧是不是要顺手灭了高句丽。 猛虎打了个哈欠,蹭了蹭青衫男子的裤脚,温顺如猫。 高元昊咽了口口水,“大都督…这…” “路上捡的小玩意。”谢玄陵平淡道:“王上,坐。” 高元昊环顾四周,没有选择回王位,而是搬了个垫子,坐在了谢玄陵对面下首。 随行的李从珂笑道:“懂事。” 谢玄陵侧过脑袋,“出兵半岛的武将中,就你不懂事。” 李从珂挠挠头,他家世显赫,确实带着些傲气,再加上没被选去柔然,故一开始对大都督没什么好脸色。 可现在,他极为满意朝廷的安排,跟着谢玄陵混,即便未曾赶上去年的草原大战,也能在今年补回来! “听闻大都督…走了趟倭国?”高元昊强自镇定道。 “嗯。”谢玄陵应了一声,轻抚虎额,“去插了根旗。” 高元昊心头一跳,那岂不是说,苏我狭明的三十万大军,全都葬身鱼腹了?但他也不敢明着问,遂道:“都督真是…勤于王事。不知倭国风物如何?” “弹丸之地,乏善可陈。”谢玄陵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却不饮,“见识了些许蛮夷不知天高地厚的作派。” 高元昊干笑两声,后背冷汗打湿衣袍。 两个月,用七万人收拾掉三十万倭军新罗联军,说出去谁能信? 高元昊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跟黑田宗佑缔结盟约,否则半岛上第一个消失的国家,会是高句丽! “谢都督,此番来开城,可是有什么交代的?” 谢玄陵一招手。 李从珂递上一柄以鲛皮包裹,金具装饰,华美非常的太刀,只是鞘身之上,遍布细微的划痕与暗沉的血渍,显得颇为沧桑。 “此刀名为‘妖月’。”谢玄陵介绍道:“佩刀将领唤作苏我狭明,王上应该认得。” 高元昊点头又摇头,结结巴巴道:“听过…听过而已。” 高句丽万万不可和倭国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 谢玄陵拿起“妖月”,手指拂过刀鞘,“苏我狭明口气不小,说什么要‘饮马苍梧江,剑指中原天’。” 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我听着厌烦,便与他打了个赌。” 高元昊屏住呼吸,额头上青筋跳动。 “赌他几十万大军,能在苍梧锋镝下支撑几日。”谢玄陵手腕微动,拇指抵住刀镡,只听“锃”的一声轻吟,一泓秋水般的刀身被他缓缓抽出半尺。 冰冷的刀光照亮了青衫男子半张侧脸,也照亮了高元昊骤然惨白的脸色。 “可惜…”谢玄陵轻轻叹息,遗憾道:“赌注太小,赢得无趣。” 他归刀入鞘,将“妖月”抛到高元昊身侧。 哐当! 刀身与地砖碰撞,惊得高元昊一颤。 “三十万倭兵,已化为半岛草木之肥。新罗百济之地,尽归苍梧。”谢玄陵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苏我狭明的人头,本都督令人硝制好了,不日将快马送至京城,悬于明德门之外,以儆效尤。” 他抬眼,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高元昊,“此刀,留着无用,弃之可惜。想着王上或许喜欢这些奇巧之物,便带来赠与王上,做个…念想。” 高元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元昊盯着地上那柄华美而残破的太刀,仿佛看到了三十万冤魂在哭嚎,看到了苏我狭明那颗被硝制的人头正瞪着他。 谢玄陵自顾自站起身,“本都督很快会率军进入草原,王上留守半岛,当谨守臣节,安抚地方,使我苍梧河北无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稍沉,“王上…可明白?” 高元昊回过神,匆忙作揖道:“明白!小王明白!谢都督放心!高句丽上下,必对苍梧忠心不二!” “如此,甚好…”谢玄陵转身离去,玄色鹤氅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高元昊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脚步声远去,方缓缓直起腰。 … 柔然,北海穹庐道,小山谷。 沈舟总算是发现了此地的异常,兀鲁思布下的阵法,除了防卫之外,还能调整季节,清晨是春,午后为夏,入夜乃秋,夜半成冬! 那那些可以使人昏睡幻梦的醉梦幽兰… 若他修为尚在,别说吸两口,躺花丛里打滚都没问题! 沈舟咬破舌尖,试图用剧痛维持清醒,腥甜味在口中弥漫开,但昏沉之感却如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地涌来。 最终,那点微弱的抵抗也溃散了,他的意识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滑落。 老东西!你给小爷等着! 冻雨悄然落下,醉梦幽兰在雨中静默绽放,香气四溢! 半梦半醒间,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清浅味道的东西,颤抖着钻入了他的怀里。 沈舟在本能驱使下,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双臂下意识地收紧。 第165章 睡了一觉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触觉却先一步苏醒。 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沈舟亦能感受到另一具身体的柔软。 那床不厚的被褥,将二人包裹其中,这是怕他昨夜着凉? 沈舟低头看去,只见洛清仍在怀里安眠。 晨光熹微,透过竹窗的缝隙,恰好落在女子脸上,仿佛一块精心雕琢的羊脂美玉。 洛清长密的睫羽静静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极淡的樱粉,似初春枝头娇嫩的桃花。 最要命的是,女子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还蹭了蹭男子的肩膀,活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猫。 沈舟强压下本能的冲动,僵在原地。 正当他盘算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抽身时,女子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 沈舟挪开右手,四目相对。 洛清的眸子带着一丝朦胧的水汽,更显空灵。 沈舟已经做好了被一巴掌抽飞的准备,虽然二人现在都没了修为,但占了便宜要挨打的规矩,亘古不变! 谁知洛清只是打了个哈欠,嗓音软糯道:“早。” 沈舟:“……” 漱玉剑庭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吗?那岂不是随便一个浪荡子弟,都可以把人勾搭走? “前…洛宗主睡得好么?”沈舟笑眯眯地问,故意不提她还窝在自己怀里的事实。 洛清后知后觉地坐直身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尚可。” 沈舟看着她的耳尖悄悄泛红,笑了笑,没有戳破,“醉梦幽兰,防不胜防,是得当心些。” 洛清“嗯”了一声。 冻雨初霁,山谷迎来了又一个“春日”。 二人经脉被封,与普通人无异,吃喝拉撒便成了头等大事。 沈舟主动包揽了大部分活计,打水、找食物、生火… 渐渐地,他发现,洛清并非刻意冷漠,只是…不太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或者说,对方的世界里,除了剑与武道,很少容纳外物。 狗屁的修心有成,这分明是单纯! “今日开荤!”沈舟做了个重大决定,野果那玩意确实能饱腹,但多上两趟茅房就没了,还是得搞点“硬货”! 他尝试伏击了几次野鸡,可却无功而返,小东西机灵的很,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它们的警觉。 “难不倒小爷!”沈舟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遂决定制作一把简易的弓。 他相中了一根粗细适中,颇具韧性的树枝,双手握住其两端,气沉丹田,用力一折! 此树不知是何品种,竟纹丝不动。 沈舟不信邪,直至额角沁出细汗,才喘着粗气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他踹了那树枝一脚,俯下身子威胁道:“但你听过‘我命由我不由天’吗?” 说罢,沈舟龇着牙,一口咬了上去,“小爷今天非吃不可!” 一位两次逼得柔然大萨满陷入绝境的苍梧太孙,正与一根树枝“生死相搏”着! 有失体面便有失体面吧,反正周围也没人。 就在沈舟即将咬断的瞬间,后方传来女子清冷的嗓音,“我的佩剑在屋内。” 沈舟停下动作,驴草的,怎么忘了这茬!? 他机械般地松开嘴,尴尬道:“洛宗主,何时来的?” 洛清坦然相告道:“一直在,方才见你与此木相持不下,故未曾出声。” “殿下为何不用剑?” 沈舟表面故作高深,实则脚趾猛抠鞋底道:“自有我的道理…” 洛清用讨教的口吻道:“愿闻其详。” 她离开宗门时,太上长老们特别嘱咐过,跟太孙交往,要点到即止,又说了其不少“坏话”… 可二人单独相处不过一日,洛清倒是觉得传言有误,太孙所学颇杂,比如她就不认识“醉梦幽兰”。 行走江湖,难免会身陷绝地,多掌握些知识,总归是没错的。 沈舟清了清嗓子,“别问…秘密…” 洛清茫然地点了点头。 树枝已断,沈舟也懒得回竹楼取剑,随即扯下一条藤蔓,充作弓弦。 然后,他又找了几个枯枝。 微风拂过,吹动了山谷中男子的鬓发。 沈舟弯弓搭箭,瞄准远方,自信满满道:“洛宗主胃口如何?可不要吃撑喽!” … 然而,有了利器在手,狩猎依旧不顺。 除了头顶多了几根野鸡毛外,沈舟一无所获。 他无力地躺在草地上,指着天边道:“洛宗主,你看那云像什么?” 转移话题,必须转移话题! 明明没练武前手头很准的,莫非是皇室猎场里的动物有问题?不对…自己射靶子也还行啊! 那就是箭…不够直! 洛清抬头,认真端详片刻,“云无定形,随聚随散。” “那你看这溪水里的石头,像不像一只蹲着的青蛙?” “石乃天地造化,非蛙非蟾。” 沈舟被噎的难受,用草叶编了只歪歪扭扭的蚱蜢,递到她面前:“别扯太多,说像就行。” “多谢…”洛清犹豫一番,还是收下了对方的好意。 … 白日没有收获,二人的晚饭仍是野果。 女子倒是无所谓,反观男子,则嚼的愤世嫉俗。 吃完后,沈舟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又回到屋内,“过几日尝试破阵如何?” 洛清想了想,“晚上受醉梦幽蓝影响,我们会陷入沉睡,无法解除符文禁锢,怕是要多耽搁一段时间。” “阵法…不难!”沈舟嚣张道:“京城的雷泽大阵,柔然皇宫的地底大阵,我都改过!” “结局呢?”洛清眨着大眼睛问道。 前者放烟花,京城鸡飞狗跳;后者大爆炸,汗庭狗跳鸡飞! 沈舟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还行…” “那便可以一试。”洛清认同了他的提议。 沈舟坐到石床上,躲进被子里,摸了摸鼻子道:“半夜天寒,我俩若是生了病…战事紧急,顾全大局啊洛宗主!” 他本想调戏一下对方,无论什么伤病,等气机和体魄恢复后,解决起来还不是简简单单! 十九岁,不小了…总不会真的单纯到完全不懂男女之事吧? 洛清明显愣了一下… 沈舟忽然想起什么,“洛宗主,回去后,如果柳前辈等剑庭长老问你失踪这段时间,我俩发生过什么?你会怎么作答?” 洛清面无表情道:“睡了一觉。” 沈舟“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正色道:“洛宗主,早些歇息,我去周围转转。” 第166章 是佩剑 沈舟走出竹楼,屋外寒风呼啸,乌云聚顶,伸手不见五指。 看来兀鲁思这阵法,每日的天气都是相同的。 也对,柔然物产贫瘠,布阵所需的珍贵材料更是难寻,能模拟四季变幻已是其极限。 沈舟呵出一口白气,没有离开太远,主要也是怕晕在某个不知名处,让雨水淋一夜,生病事小,耽误时间事大,山谷并非什么安全之地,一旦兀鲁思腾出手,或消息传回汗庭,他跟洛清会沦为瓮中之鳖。 沈舟一步步踱向小溪旁,随即蹲下身,手指拂过醉梦幽兰的叶瓣。 此花诡谲,清晨“春日”融融,花苞微张,会露出内里浅紫的芯蕊;待到“夏日”烈阳高照,它们便彻底绽放,花瓣完全摊开,颜色转为更深的蓝紫色。 而在这“秋夜”中,它们收敛了张扬,花瓣微微向内卷曲,香气幽远沉静,不再主动侵袭,只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周围,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诱人沉沦的温柔。 再过几个时辰,当“冬夜”降临,冻雨飘洒,薄冰覆盖下,幽蓝的光晕会变得如同鬼火,在死寂的寒冷中执着地闪烁着。 沈舟收回手,遥望山谷出口,若所料不差,阵法核心应该离着不远。 突然,一道闪电劈过,撕裂了周遭的黑暗。 沈舟蹑手蹑脚地折返回竹楼,炭盆中的火苗已然熄灭,只剩一堆余烬。 他谨小慎微道:“洛宗主,打个商量呗,回去后,咱就说无事发生如何?” 用屁股想都知道,洛清这等天才在宗门内是何种地位,即便剑庭长老碍于太孙的身份,明面上不敢多言,但那个姓苏的,可没什么顾虑,保不准会暗地里会攮他一剑。 混的太熟,也不好… 洛清淡淡道:“我不会撒谎。” 沈舟眉毛高高挑起,那还扯个毛线的犊子?他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睡一次得挨一剑,睡两次也是挨一剑,天寒地冻的,没必要委屈自己! 洛清惊呼一声,喉咙发颤道:“你…压我头发了…” 沈舟道了句抱歉。 之后,二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约莫半炷香,沈舟率先打破沉默道:“洛宗主,你跟苏郁晚,是同辈?” 洛清睁开眼,“我师父是剑庭上上任宗主,不过去世很早,我便一直跟师姐以及太上长老们修行,郁晚…当喊我师叔。” “哦呦,算起来…嘿嘿…”沈舟心情大好,“但是之前看上去,她与你比较生分呢?” 洛清思索片刻,“大概是因为我常年在后山练剑,和郁晚相识,三年不到。” “没其他朋友吗?” “有剑作伴,足矣。” 聊完简单的闲话,又是长久的沉默。 沈舟想起什么,起身从窗台拿了一把翠绿的叶子,“洛宗主,该换药了。” 女子闻言一怔,还不等她拒绝,男子便已重新躺下,她只好侧过身子。 沈舟伸出手,动作尽量放轻。 洛清天生媚骨,即使不刻意施展,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倾倒众生的魅力,特别是配上那冰冷的性格,若真实年纪传出去,不知会引得多少江湖少侠为之疯狂。 沈舟解开了她腰带上的扣子,然后慢慢将覆盖在伤处的衣衫往下褪。 黑暗中视觉受限,触感便变得异常敏锐。 沈舟能感觉到指尖下细腻温润的肌肤,以及因为他的触碰而泛起的细微颤栗。 “洛宗主…” “嗯?” 沈舟鬼使神差地把衣衫多褪下了一些,露出了女子大片光洁的背部。 在肩胛骨偏下的位置,一个奇特的印记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那是一弯被无数细碎冰晶簇拥着的新月图案,线条繁复,冰晶脉络丝丝分明,如同天然生长在肌肤之上的冰雪纹路。 沈舟呼吸一滞,将手贴了上去,“创出此等秘术的前辈,想必也曾是玄阴之体,故而你才特别适合漱玉剑庭的功法。” 洛清嗓音不像平日那般冷淡,反而透露着焦急,“师父没有说过,我不知…” 沈舟手指沿着那弯新月的轮廓刮过,“以这般霸道的方式锁住失控的寒气,调和体内阴阳,当真…异想天开。” 宫内典籍亦有关于《月魄玄霜》的记载,但活着的玄阴之体世所罕见,他也不敢贸然自己身上实验,否则阳气过剩,阴气失衡,很容易走火入魔。 洛清悄悄地捂着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尖叫出声,“药…” 沈舟蓦地回神,把草叶揉碎。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举动。 男子的右臂,从女子的脖颈和石床的缝隙间穿过,近乎是将她半圈在了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使得洛清的胸膛快速起伏着,似乎极不适应。 沈舟打了个激灵,忙慌解释道:“洛宗主…我…那个…不然我右手被压…” 理由过于苍白无力,他遂道:“洛宗主,你若不愿…” 洛清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太方便,劳烦殿下了…” 沈舟低头嗅了嗅她发间清浅的冷香,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道:苏裴两位少侠,下次见面,咱们的身份…不对啊,如果苏郁晚喊洛清师叔,那柳姨和老头… 哦豁,全乱套了…嗯…先下手为强,谁让老头磨磨唧唧的! 沈舟暂时抛开了奇奇怪怪的想法,借着并不存在的天光,摸索着将草药敷在女子肩头。 洛清始终背对着他,沈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从愈发紧绷的身体和紊乱的呼吸中,感受对方的情绪。 换药完毕,沈舟也未曾收回右臂,只是静静的搂着她,“下次,若有其他男子试图靠近你,记着出剑时莫要留手,不然会吃亏的。” 女子咬着下唇,嗓音细弱蚊蝇道:“不会…” “呃?” 洛清把脸埋进双手中,吞吞吐吐道:“不会…让他们靠近我…” 说完后,她一愣。 沈舟空出左臂趁机环住女子细弱无骨的腰肢,让二人之间再无丁点空隙。 随着时间推移,洛清的身子不似之前那般僵硬,“你随身带了匕首?” 沈舟轻咳道:“是我的佩剑…” 就在他想要有进一步动作时,一阵困意袭来… 老东西!畜生啊!待小爷康复,定把你大卸八块! 第167章 一封请战书 天色未亮,山谷内鸟鸣声响起,由远及近,忽而复远。 竹楼地上散落着一条玉扣腰带,还有一根长长的藤蔓。 藤蔓枝叶分离,想来是某人动作太过匆忙导致。 石床右侧,男子仰天而眠,呼吸匀称,全身只剩脑袋露于被褥之外;而女子则枕着他的肩膀,依偎在其怀中。 直至太阳高悬,沈舟才慢慢转醒。 他低下头,看着女子微微颤动的眉羽,笑道:“洛宗主居然会赖床?” 洛清一双灵动的眸子眯成一条缝,佯装困倦道:“昨日上山打猎,有些累。” 说罢,她坐起身… 沈舟眼疾手快,正欲“帮”对方合拢敞开的衣襟,却被女子一个闪身躲掉,再见时,她已重新系上了腰带,脸颊绯红。 沈舟心中又把兀鲁思连同其祖上十八代亲切地问候了一遍。 之后几日,二人白天依旧以“洛宗主”、“太孙”相称,但终究是有了些不同。 沈舟拎着新摘的野果回来时,常常能瞧见洛清坐在溪畔青石上,指尖轻点水面,盯着漾开的圈圈涟漪,怔怔出神,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听见脚步声,洛清亦不会如往昔那般,立马敛去笑容,而是抬眸望向归家的男子,眼中冷漠渐失,微光渐浓。 沈舟大概可以猜到对方的心思,只是不太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不过没关系,十九岁的宗主…好骗。 “回来了?”洛清声音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感。 “嗯,运气不错,找到些甜浆果。”沈舟把篮子递了过去,叹道:“可惜没抓住山鸡,洛宗主跟着我,受苦了。” 洛清接过,拿起两颗洗干净,只塞了一颗进自己嘴里,又将另外一颗喂入男子口中,“不妨事,毕竟是太孙殿下亲手所采。” 沈舟旋即失笑,这丫头… 二人打坐间隙,男子会刻意逗弄女子,指着天上的鸟雀,一本正经地胡说,“洛宗主你看,那鸟儿成双成对,莫非是在修炼什么合击之法?” 若是从前,洛清多半会思索禽鸟是否真能习武,现在却只是侧首轻声道:“殿下如果羡慕,不妨去问问它们心法口诀?” 同样的亏,她吃了太多次,每当她认真给出答案,男子总是笑而不语,久而久之,她遂索性顺着他说。 待夜幕降临,醉梦幽兰的甜香随着“秋季”的寒风无声弥漫后,二人之间那点薄如蝉翼的隔阂,便彻底消融。 不必言语,一男一女会在黑暗中自然而然地靠近。 有时,洛清会将微冷的手塞进他怀里暖着;有时,则是沈舟从身后环着她,下颌轻抵其发顶。 好几次,意乱情迷之下,沈舟的手都已探入她衣内,抚上了那细腻温润的腰背,唇也即将落下。 洛清虽身体僵硬,但却并未推拒,只是闭着眼,默许着一切。 可总是在最后关头,愈发浓郁的幽兰香气,会如同一盆冰水,浇熄燎原之火。 沈舟无奈将手臂箍得更紧,附在洛清耳旁懊恼低语,“…这见鬼的花!” … 河北道,易州,五回县。 三万苍梧北海水师,不可能全跟谢玄陵进入柔然,所以孟威特意留下了一万人,一是为了看护保养战船,二是预防高句丽生出异心。 有五牙大舰在,如果高元昊胆敢入侵中原,一万水师士卒能渡海游江,截断其后路,再配合河北道边军,来个两面夹击! 除了这由水转路的两万士卒外,谢玄陵麾下还聚集着两万五千名府兵。 其实半岛战事结束后,这些人完全不必冒险进入草原,躺家里,等朝廷收拾完柔然,该赐下的封赏,一分都不会少。 谢玄陵也给了他们机会,愿意返乡者,绝不阻拦,但他们还是来了,甚至某些重伤员,因为被遣送回老家的事情,跟顶头上司闹得不可开交。 五回县校场,四万五千将士肃立无言,气氛压抑且焦躁。 谢玄陵负手站在将台之上,青衫依旧,但跟他而来的几位将领,神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兵部左侍郎许文远,一年近五旬,面容儒雅的官员,此刻正对着一位身着七品绿色官袍的县令苦笑连连:“王县令,并非本官催逼,实在是军情紧急,谢都督麾下儿郎们亟待更换兵甲,开赴前线。这武库…” 河北道行军总管张世杰,一张国字脸上写满了无奈,帮腔道:“王明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干系,本将与许侍郎一同担待…成么?” 绿袍县令朝着两位品阶远高于自己的官员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道:“许侍郎,张总管,非是下官有意拖延。” “朝廷法度,武库兵甲调拨,需有陛下圣旨、三省手令、兵部勘核、刺史府文书、本地县令副署,五者缺一不可。” “如今下官不见陛下圣旨,如何能破例?” “这批武备若未进我县库房,下官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成!” 王明府条理分明,堵得二人一时语塞。 许文远抓耳挠腮,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劝诫,如果换做一般县令,敢这么跟兵部左侍郎说话,仅仅一条顶撞上官的罪名,就能让其吃不了兜着走,但这位… “放你娘的屁!” 孟威一步踏出,骂道:“老子们提着脑袋在海上,在半岛跟倭寇拼命的时候,你他娘的在哪儿?讲规矩?柔然蛮子辱我中原甚久,你还搁这磨磨唧唧,信不信老子拆了五回县的破武库?” 淮南道行军总管陈明虽未飚脏话,可握着刀柄的手,也悄悄使着劲,“张总管,你乃河北道军事主官,如今竟连一县武库都打不开?莫非这五回县,已非我苍梧疆土?” 面对众将的怒火,王明府浑不在意,转身吩咐道:“打开丙字库!” 衙役应声而去。 库门吱呀作响,缓缓开启。众将引颈望去,待看清库内情形,更是气得几乎炸裂。 那所谓的丙字库内,摆放的哪里是寒光闪闪的兵刃,分明是各式各样的农具:锈迹斑斑的爬犁、磨损严重的锄头、还有一堆不知用途的木棍和竹竿! 谢玄陵眯起眼,心中暗暗道:好一封…请战书! “王县令,我等不是敌人,你…意欲何为?” 第168章 想要和不给 “大都督,不必跟他废话!此人分明是想刁难我等!”孟威怒极反笑,指着张世杰道:“张总管,这就是河北道的武备?老子看你这行军总管,当得也忒窝囊了,被个七品官拿捏?” “也罢!老子就用这些农具,去砍了阿那瑰的脑袋!” 孟威比任何人都期待草原战场,他麾下的北海水师,一直被诟病,说是仗着船坚炮利的少爷兵。 如此巨量的银子花在狗身上,狗也能咬死几名对手!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 孟威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必须得到承认!尤其是那些阵亡的老卒! 咋地,砍在水师身上的刀不是刀?是豆腐? “你他妈不会是柔然安插在苍梧的探子吧?”孟威口不择言道。 王明府斜视一眼,不搭腔。 “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张世杰挡在二人中间,对孟威道:“孟都统,张某人可以保证,王县令绝无二心!” 孟威撇了撇嘴,“你保证?你算老…” “慎言!”许文远气势一变,“本官亦能为王县令作保!” 孟威脖子一缩,兵部的几位主官对他都不错,他轻易不敢冒犯,遂委屈地看着将台上的青衫男子。 谢玄陵缓缓走下,拍了拍水师都统的肩膀。 孟威憨直道:“大都督,末将…” 谢玄陵抬了抬下巴道:“去领二十军棍。” 孟威双目圆睁,什么情况?这偏僻地方的小县令,来头很大不成? “不急…”王明府轻声制止。 谢玄陵的手还按在孟威肩上,力道不重,却让这莽撞的汉子动弹不得。 孟威梗着脖子,兀自不服,但看到大都督那难得一见的严厉眼神,终究没再吭声。 王明府视线缓缓扫过义愤填膺的众将,最后落在水师都统脸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那近乎侮辱的质问,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孟都统,可知五回县往西北三十里是什么地方?” 孟威一愣,龇牙道:“老子管他是什么地方!” “是拒马河。”王明府自顾自道:“河对面,就是柔然人的草场。每年秋高马肥,河水浅涸之时,便有小股柔然游骑涉水而过。” 他顿了顿,“他们不来打县城,因为攻不破,却专门挑散落的村庄下手。” “抢粮,抢牲口,也…抢人。壮丁掳去为奴,妇孺…下场更不必说。” 众将沉默下来。 他们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卒,自然清楚边境百姓承受着什么。 “下官是润州人氏。”王明府话锋一转,提及故乡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暖意,“亦是景明四年的两榜进士,同科之中,名次不算靠后。若留在京中熬资历,如今…或许也能混个五六品的官职,安稳度日。” 他自嘲一笑,“孟都统问,你们在海上、在半岛拼命时,下官在哪儿?” “下官就在这里,在这五回县。”王明府抬手,指向西北,“就在拒马河边,就在那些被焚毁的村落废墟里,就在…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尸首旁。” 他的声调并无太多起伏,但每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泪:“下官第一次带着乡勇们,骑着驴子驽马,拿着库房里这些…孟都统口中的‘破烂’农具,去拦截一股三十余人的柔然游骑时,腿是软的,手是抖的。” 王明府自嘲一笑,“不瞒诸位将军,下官…愧对圣贤书,以往读到令人热血的文字,都会心神澎湃,恨不得取而代之…” “可轮到自己第一次上场,却让贼人吓尿了裤子。” “诸位莫笑,下官家世虽称不上显贵,但从小也不用为钱财发愁,整日埋在厢房的读书郎,何曾见过那般修罗场?弯刀砍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空白,只会凭着本能,把手里的锄头往前捅。” 校场上落针可闻,连孟威都屏住了呼吸,难以想象眼前这位文弱且执拗的县令,竟也亲身杀敌过。 要知道,对方领皇粮,为的是治理地方,而非冲锋陷阵。 他们…职责不同。 我们死了六个人,伤了十几个,才把那三十多个柔然骑兵……挡在了拒马河北岸。”王明府缓缓道,“用的是锄头、犁铧、削尖的木棍……还有血和命。之后,每年都会发生几次…”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满腔的委屈咽下,“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天下初定,旧十二国的流亡贵族虎视眈眈,就等着苍梧犯错,然后再起狼烟。” “中原,经不起折腾了,所以十六卫驻守京城,地方管控军械,下官理解。” “这些年,五回县武库里的制式兵刃越用越少,断了,卷刃了,来不及补充,也不敢轻易动用,那是守城的最后倚仗。” “我们能使的,只剩农具,犁铧磨利了,绑在长杆上,就是拒马的长枪;锄头砸扁了,开个血槽,就是劈砍的钝器;连打谷用的连枷,舞动起来,也能砸断马腿…” “诸位或许不知,下官已经一穷二白了,衙役的丧葬费,太高…俸禄,远远不够。” 王明府环视着眼前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府兵将士,轻声道:“孟都统觉得这些是破烂,没错,在诸位眼中,它们确实是破烂。但在五回县的乡勇,在河北道无数边境百姓手里,这些‘破烂’,珍贵的很。” “你问五回县,还是不是苍梧疆土?”他转身面向陈明,语气一沉,“这儿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守土百姓的血!每一次柔然游骑叩边,我们都用这些‘破烂’告诉他们:这里是苍梧!进来,就得死!” 最后几句话,王明府是用吼的,带着文人罕见的血性与决绝,在校场上空回荡。 孟威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羞愧和敬重的复杂神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王…王县令!是孟威混账!口无遮拦!孟威…给您赔罪了!给五回县的父老乡亲,赔罪了!” 王明府眉飞色舞,似骄傲,似自豪道:“这些‘破烂’,你们想要,我们还不给呢!” 第169章 辞官 一旁的王峻红着眼眶,转身吼道:“张世杰,你他娘…你是怎么当的河北道行军总管,边军呢?边州折冲府的常备士卒呢?让百姓们上阵,你也好意思?” 张世杰摇摇头,反驳道:“不一样…” 王峻急道:“有何不一样?” 张世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激动,“河东与草原的边境线,不过百里左右,而河北…足足蜿蜒两千余里,大小隘口无数,烽燧堡寨星罗棋布!” “兵力有限,粮饷转运艰难!张某纵有三头六臂,也无法面面俱到!像五回县这般处境的地方,又何止一处?往往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捉襟见肘啊!” 许文远接口道:“太孙殿下担任刑部司郎中期间,曾提议边境官员的考核,不应只局限于民生,吏部奉命倒查,重新评定功过…” “大半边州县令,基本都能拿一个上上等,可…他们中的大多数,连朝廷的嘉奖都没等到。” 许文远抹去眼角泪渍,“王县令凭其守土之绩,早该升迁调任。是他自己…不愿。” 王明府抚须道:“润州虽好,已非吾乡;北地虽苦,愿守其民。” 此言一出,众将皆动容。 十年寒窗,金榜题名,本可拥有锦绣前程,却甘愿留在这苦寒的边境小县,一次次带领百姓,用最简陋的武器,对抗最凶残的敌人,甚至拒绝了离开的机会。 他们都不一定能办到的事情,让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做成了。 王明府脸上并无惋惜之色,“习惯就好。” 孟威褪下衣衫,露出刀疤狰狞的上半身,伏于行刑凳上,“二十军棍,来!” 王明府拱手求情道:“谢都督,孟将军赤胆忠心,只是性情直率,眼下正值用人之际,不如暂且记下…” 谢玄陵笑道:“没那么娇弱,不必忧虑。再者,军令既出,岂能儿戏?让他长长记性也不错,省得日后又轻辱国之干城。” 孟威咧嘴一笑,扭头朝王明府高声道:“王县令好意心领了!是俺老孟嘴臭,该打!” “用力!别软趴趴的像个娘们!” 军棍落下,砰砰作响! 孟威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未吭。二十棍毕,背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撑着起身,在亲兵搀扶下站稳,对着王明府又是一揖。 王明府不再多言,从怀里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铜钥,走向校场边缘那扇最为厚重,始终紧闭的巨大库门。 哐当! 库门被两名衙役缓缓推开,尘土簌簌而下。 库内并不昏暗,天窗投下的光柱中,只见一排排,一列列兵甲器械,摆放得整整齐齐,寒光耀目,杀气森然! 制式的横刀、陌刀如林矗立,刀身笔直;强弓劲弩层层叠放,弓弦紧绷;锃亮的明光铠、乌锤甲、锁子甲悬挂在架子上;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箭矢、盾牌、长矛… 王明府抚摸着一副冰凉的甲胄,神色复杂。 许文远道:“武备在此,烦请大都督点验查收。” 他笑了笑,“本应由军器监派人来的,但他们实在太忙,炉子终日不熄,只好本官跑上一趟。” 众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这些玩意…寻常府兵可见不着,分明是供给给十六卫的! 震撼未平,校场之外,忽然传来沉闷如雷的声响。 只见县丞引着一大群胥吏、乡勇,驱赶着浩浩荡荡的马群!那些马儿膘肥体壮,神骏非凡,数量有近万匹之多! 许文远解释道:“朝廷的确开辟了新的草场,但时间太短,苍梧依旧缺马…” “这些…是东拼西凑的,岐阳城被毁后,皇室旁支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听闻兵部要征调马匹,传信京城,说包在他们身上。” “苍梧都城?被毁?”谢玄陵困惑道。 岐阳毕竟是沈氏一族的发家地,重要程度半点不输京城,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许文远乐呵呵道:“柔然秘密派遣了一批空明境大宗师潜入中原,被殿下察觉了端倪,遂设计引他们去了旧都,一网打尽!” “沈氏族老没有炸毛?”谢玄陵困惑道。 国战时期,山南沈号称铁板一块,但现在天下太平,旁支却无多少实权,唯一一座“说话算话”的岐阳城,还被毁了,难免心生怨恨。 共患难,易;同享福,难。 “炸毛…肯定是炸了…”许文远压低声音道:“但让殿下捋顺了。” 二人交谈之际,周围众将的视线一直在库房和战马之间徘徊。 王峻用力拍了拍孟威没受伤的肩膀,打趣道:“孟胖子,看到没?这可是真正的战马!你那帮水鸭子,在船上晃荡惯了,可别上了马背就晕头转向,摔个七荤八素!” 陈明附和道:“孟都统,要不让水师的弟兄们先在五回县练练骑术?免得被柔然人笑话。” 孟威此刻心情极好,浑不在意同僚的调侃,他摸着下巴,眼中放光道:“嘿,老子手下儿郎,海上能劈波斩浪,上了岸,一样能骑马砍人!你们瞧好吧!” 就在校场气氛稍缓之时,王明府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他缓缓摘下了头顶的七品乌纱帽,双手捧于胸前,然后,又解下了腰间的县令印绶和一枚小铜鱼。 “王县令,你这是何意?”许文远惊道。 王明府将乌纱帽等物品轻轻放在身旁的石磨上,面向众人,诚恳道:“谢都督,诸位将军。下官…不,草民王明府,愿辞去五回县令一职。” 校场上一片哗然。 王明府腰背笔挺,目光扫过这片他停留了十年的土地,坚定道:“守土安民,是县令之责。王某在此任上,自问…无愧于心。但,县令有守土之责,却无远征之权。”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压抑了许久的火焰,“王某等朝廷王师北出塞外、犁庭扫穴的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只要攻下柔然,五回县便不再需要我这么个不懂治理民生的县令!” “王某…” “如今,终于等到都督,等到我苍梧虎贲!王某一介书生,上阵杀敌,恐拖累大军。但王某熟悉河北道以北,直至拒马河对岸数百里内的水草、地形、气候!愿辞去官职,以白衣之身,投效军中,为大军引路向导,略尽绵薄之力!只求…能亲眼看着王师,踏破柔然汗庭!” 第170章 请相信 王明府前面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此刻! 活在边州,谁跟柔然没点血海深仇! 要报么?要报! 但报仇不可莽撞行事,他亦出身吴国,焉能不知谢玄陵大名,可这位大都督失踪了二十载,还有没有当年那种锋锐,他不确定… 所以必须要试。 好在谢玄陵看见丙字库的“武备”时,并未流露多少异常神色,反而眸子里充满了怜惜与怒火,王明府这才放下心。 许文远急忙劝诫道:“王县令,王大人…莫要冲动,随军北上,生死难料…” 王明府行礼道:“草民…心意已决,望都督恩准!” 许文远被气得跳脚,“本官明说了,一位活着的五回县令,能激励万千边州官员,你若死,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会被乱臣贼子污蔑怀疑是不是朝廷刻意编造出来的!” 话音未落,校场周围默默聚集了一大片衣衫朴素的百姓。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猛地踏前一步,“景明九年,柔然狗翻过山梁,屠了俺们村!俺爹、俺娘、俺媳妇…全没了!就剩俺一个!俺每天晚上闭眼就是他们的样子!俺要去!俺要给俺全家报仇!” 一个妇人,看着年纪不过三十,鬓角却已斑白,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旧童衣,“景明六年,俺男人…死在拒马河边上,尸首都没找到…景明十一年,他们又来了,抢走了俺闺女…才七岁啊!将军,让俺去吧!俺不会打仗,但俺能给大军喂马、做饭、运粮草!俺就想…就想看看,那些天杀的畜生…是怎么死的!” 一个沉默的少年,瘦骨嶙峋,手里攥着一柄生锈的柴刀,“将军,我不怕死!” “俺要去!” “带上俺!” “跟蛮子拼了!”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他们诉说着不同的惨剧,每一张悲愤的面孔背后,都是一段被柔然铁蹄碾碎的悲惨过往。 张世杰一颗心都在滴血,这些年,他斩杀的草原狗不在少数,却还是护不住整个河北道。 王明府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太了解这种仇恨了,十年来,他一次次带着他们冲向拒马河,一次次掩埋他们的亲人。 王峻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遂猛地跪下,抱拳道:“大都督!收下他们吧!我麾下河东道的弟兄,可以分出部分帮他们运送辎重,教他们结阵自保!” 张世杰、孟威、陈明、李从珂众将,亦一同跪下。 谢玄陵食指拇指的指肚相互摩挲着,最终摇了摇头。 许文远长叹一口气,道:“大都督,民心可用,士气可鼓,此等深仇,若不得宣泄,恐成边地痼疾。让他们随军做些辅兵之事,既能稍解其恨,亦能助大军稳固后方粮道。” 谢玄陵轻轻道:“依旧…不成。” 许文远不再出声,论官职,谢玄陵是三品上,他只是四品下,论谋略,他更比不了“江左谢郎”。 谢玄陵走入百姓之中,俯身从一位老妇人手里,郑重接过一双纳得密密麻麻的千层底布鞋。 “乡亲们…”谢玄陵开口道:“我跟你们一样,想看着那群带给中原边州百姓无尽痛苦的柔然人,是怎么灰飞烟灭的!” “做梦都想!但是…” 谢玄陵语气稍沉,“我们不能一起去。”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 谢玄陵抬起手,虚虚一按:“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定了定神,“此次,我们不是去跟柔然狗摆开阵势,慢慢厮杀的。” “我们要像一把最快的刀,一支最利的箭,用最迅捷的速度,查清北海穹庐道的虚实,然后与朝廷西路联军汇合!” “你们或许不清楚,阿那瑰麾下九十万虎狼之师,正列于怯绿连,白霫一线,而齐王那边…只有六十万人。” “路上,慢一天,就可能错失战机;多一分拖累,就可能让更多的将士白白牺牲!” “带着你们,这支箭就飞不快,这把刀就砍不深!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赢!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彻底的胜利!” 青衫男子环视众人,“你们相信我谢玄陵吗?相信我们这些即将北上的儿郎吗?” 孟威一把推开亲卫,挺起胸膛! “看看他们。”谢玄陵转身指着肃立的数万大军,声音如同战鼓擂响,“他们是谁?他们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兄弟,你们的丈夫!他们和你们一样,身上流淌着苍梧的血,心里埋着对柔然的恨!他们这次去,不仅仅是为了军令,为了功勋!他们更是为了你们!为了给你们,给所有被柔然蹂躏过的苍梧百姓,讨一个公道!血债,必须血偿!” 谢玄陵目光灼灼地回过头,盯着面前众人,“你们的仇,我们替你们报!你们的恨,我们带着去!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们!把你们的期盼,交给我们!留在后方,保护好家园,准备好庆功的酒!等着我们带着柔然可汗的人头,凯旋而归!” 说完,他单膝跪地,一手持鞋,一手抓起一把泥土,“我谢玄陵,在此立誓!此去草原,若不能犁庭扫穴,若不能让柔然血债血偿,必!死无全尸!” 他身后,四万五千将士,刷刷地有样学样,甲胄铿锵作响,仿佛山呼海啸: “河北道魏州折冲府,在此立誓!” “河南道怀州折冲府,在此立誓!” “河东道慈州折冲府,在此立誓!” “淮南道泸州折冲府,在此立誓!” … 所有声音汇聚成一条洪流,“若不能犁庭扫穴!血债血偿!必!死无全尸!” 那刀疤汉子颤抖着放下了紧握的拳头。 那抱着童衣的妇人,将脸埋进衣服里,发出压抑的、却似乎卸下千斤重担的痛哭。 那紧握柴刀的少年眼中的死寂,慢慢被一种名为“寄托”的光芒取代。 谢玄陵对着王明府肃穆道:“王大人,请相信我!” 第171章 破阵 山谷内的日子,在四季荒诞的轮转和醉梦幽兰永不消散的甜香中,悄然滑过。 竹楼里的一男一女,愈发习惯了彼此。 这种变化,并非炽热的宣告,却隐匿于细微之处。 譬如,沈舟晚间偶尔唤一句“清儿”,女子不会装作没听见,而是淡淡地应上一声;又譬如,洛清寻到滋味特别的野果,会将最大最红那颗放在男子常坐的石块旁。 不过二人的修为,恢复得着实不快。 倒不是他们懈怠,怪就怪兀鲁思手段诡谲,为了全面封锁血煞之力,竟在靛蓝色符文下又藏了一层深青色符文。 虽说沈舟和洛清皆是最顶尖的大宗师,对自身气机的掌控已近乎本能,但半月时光,只够二人搬开“水井”上的“盖子”,距离打水,依旧差得远。 这一日,山谷又一次由“夏”入“秋”,寒风呼啸着撞上竹楼,旋即被劈成两半,席卷而过。 沈舟看着山谷入口方向,那片始终雾气朦胧的石壁。 “不能等了。”他忧虑道:“继续拖下去…太危险!” 洛清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无需多言,两人起身,收拾好东西,推开了竹门。 山谷入口处的石壁下,赫然有着一个幽深的洞穴。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向内望去,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股截然不同的阴冷气息从里面弥漫开来。 沈舟率先弯腰走入,洛清紧随其后。 洞穴初入时极为狭窄逼仄,但前行不过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高悬,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洞壁和地面均铺着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砖块”,材质非金非玉,上头刻满了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纹路。 纹路分金银两色,线条流畅且古拙,气韵堂皇! “果然…”沈舟嘴角上扬道:“‘周天者,象天地之轮转;封界者,定阴阳之枢机。’云笈宗的手段。” 自从他跟叶无尘经历了汗庭皇宫的大爆炸后,二人都抽空读了几本钦天监珍藏的“古籍”,对阵法也多了几分了解。 沈舟清了清嗓子,起了卖弄的心思,“‘天枢’、‘地阙’二位的布置,是依照了《灵宪》所言,‘上应二十八宿,下合七十二候’。” “金色主纹以北斗七星为基,暗合‘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之数,借周天星力运转,自成一方天地。” 沈舟手指移向银色副纹,继续道:“但嫁接的四季阵纹却是败笔。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而此处的‘四时更迭’徒具其形,春无震雷启蛰,夏无炎阳当空,秋无金风肃杀…” 沈舟俯下身子,明悟道:“难怪…是冬之位缺了‘玄冥’真意。” “冬之月,其神玄冥,其祀行。” “这里少了一种材料,不引太阴之精,不纳寒冰之气,自然生不出冰雪之象,故后半夜,谷内只有冻雨坠落。” 若是换上一身道袍,确有那么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可惜“树叶衫”,破坏了这一切。 洛清美目含笑,听得入神。 沈舟走到她身旁,意有所指道:“还怀疑我么?” 女子直视着男子干净的眼眸,“从未怀疑过。” “扯谎…”沈舟用额头磕了一下她的额头,“上次我说破阵时,你分明是不信的。” 洛清思索片刻,道:“我只是好奇为何你会对阵法感兴趣,太孙很闲么?” “说来话长…”沈舟糊弄了一句,随即走向半尺见方的中央玉台,“任何阵法,只需找到其天地未分,阴阳未判的混沌之源,便能以四两拨千斤。” 他的手指悬在玉台上方三寸,一道细若游丝的气机透体而出。 突然,山洞内的阵纹如星河流转般开始重新排列,金银光芒交错生辉,在洞顶投射出浩瀚星图的虚影。 嗡! 玉台一震,山洞外的寒气刹那间褪尽,尽管还是夜晚,但却闷热异常,地面升腾起阵阵白烟。 洛清眸子中掠过一丝诧异,目光转向沈舟,带着询问。 沈舟则尬住,“诶嘿,不对吗?” “咳咳…”穿着“树叶衫”的男子视线飘忽,“意料之中…意料之中!阵法嘛,就像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你动它一下,它总得哼哼两声。” “是试探…对!我在试探它!” 洛清没有说话,只是学着幼年练剑时,旁边长辈们的样子,攥紧拳头,帮男子打了打气。 沈舟摒除杂念,再次将气机灌入玉台! 山谷之内,异象变得越发频繁! 溪水在冻结和流淌之间不断切换,醉梦幽兰更是着了魔似地开合,天上云舒云卷,全都乱了套。 好几次,沈舟指尖的气机差点被逆转的灵力冲散,引得数个关键节点亮起刺目的警告光芒,整个洞穴随之剧烈摇晃。 给点面子喽!有人看着呢! 洛清静立在沈舟身后,左手无意识地搭在“漱玉”剑柄上。 她很喜欢此地,安静祥和,就跟剑庭后山一样,但与眼前的男子相比,不重要,半点不重要! 毕竟是她精挑细选的人。 沈舟全神贯注,心神与大阵相连,嘴唇血色飞快褪去。 装?一家人,有什么好装的呢?一个个修改阵纹就是了,很着急吗?弄得现在下不来台! 但他还是找到了最后一个关键节点,那是宛若锁扣般,连接着“封界”核心与“四季”副阵的符文接口。 根据沈舟推算,只需将其灵力流向偏转三分,便能暂时切断四季轮转对封禁核心的异常能量供给,从而造成整个阵法体系的紊乱… 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沈舟加大气机输送的瞬间,一股狂暴无比的灵力乱流,仿佛一直被压抑着的火山,从玉台下喷涌而出!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炽烈光芒,似一个小型太阳般在溶洞中心诞生,仅用几个呼吸便吞没了一切! 恐怖的能量冲击,化作实质的海啸,呈圆形朝四周扩散! 地面黑砖寸寸碎裂!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在二人耳旁炸开! 整个山洞…不…是整座山谷,都仿佛陷入了末日之中! “哦豁。”沈舟转身一把抱住洛清,死死将她护在怀里! 第172章 四目相对 烟尘散去,四周唯有死寂。 溶洞不复存在,大半山壁坍塌,将玄奥的阵台完全掩埋,只剩下一个狰狞的豁口,连通着外面同样一片混乱的山谷。 四季异象已然消失,属于北疆暮冬的酷寒,正从豁口灌入。 爆炸发生之时,洛清被一股坚实的力量紧紧箍在怀里,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 她只觉天旋地转,但预想中的冲击与剧痛并未降临,大部分都被那具温暖的身体挡住了,可最后…男子居然铆足力气,将她推出了数丈远,独自留在了洞内。 洛清捂着胸口,闻着刺鼻的血腥气,心跳如擂鼓。 是的,她慌了,那份清冷自持,碎得干干净净。 “沈舟…”洛清呼喊了一句,声音陌生得不像她自己。 无人回应! 洛清的心猛地向下沉去,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 她冲进没了顶的山洞,但并未看见男子的身影。 洛清胡乱拨开地上的碎石,动作失了往日的精准,甚至有些粗暴。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女子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终于,在一个角落,洛清发现了一条沾满尘土的胳膊。 她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将沈舟从废墟中半拖半抱了出来。 当男子面容映入眼帘时,洛清呼吸一滞,全身血液都似乎凝结成了冰。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此刻苍白如金纸,而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又将其染红。 额头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惨烈至极! 沈舟瘫在女子怀里,疲软得仿佛没有骨头。 洛清抿紧双唇,泪水不争气地滑落,可却不敢哭出声… 她自幼便是玄阴之体,被漱玉剑庭收养,说是无父无母也不为过。 毕竟,整整十九年,他们都不曾来看过她,哪怕一眼… 洛清的世界很简单:后山的雪,崖畔的云,手中的剑,以及永无止境的武道。 师尊慈爱却早逝,宗主师姐严厉而关切,太上长老们亦对她寄予厚望。 宗门上下待她极好,将最好的资源、最深的期望都倾注于她。 洛清一直觉得,这样的人生,也不错…心无旁骛,攀登武道巅峰便是全部意义。 只是偶尔,在练剑间歇,望着云聚云散,或是夜深人静,听着松涛阵阵时,她心底会泛起一丝空茫。 似乎除了剑,除了宗门,这天地之间,再无事物与她相关。 她的人生,是一幅早已被师门勾勒好线条的画卷,她只需沿着既定的笔墨,填上名为“强大”与“责任”的色彩便可。 直到卡在瓶颈,柳星湄的一番话点醒了洛清。 “空明境首重修心,连自己的‘本心’究竟欲往何方都不知晓,谈何勘破,又如何照见真我?” 柳星湄坦言,此言出自一位年轻人之口。 沈舟,苍梧太孙。 一个名字用这种极为特殊的方式,闯入了洛清古井无波的世界。 她突破后,好奇心更重,那是十九年人生中,她第一次对一个“外人”,对一个与剑,与宗门责任无关的人,产生探究的念头。 后来相见,沈舟嬉笑怒骂,没个正形,与洛清脑海中幻想的形象相差甚远,但武道修为,又实实在在令人心惊。 一个小插曲,难掀风浪。 真正让洛清心神不宁的,是那句谶言: 清辉本应瑶台驻,奈何尘缘入剑心。 洛清本不信,亦不在意。情爱之于她,遥远如天际星辰。可岐阳城一战后,某种冥冥中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空明境武者,天人交感已生萌芽,这种感应不会凭空而来,于是她开始审视自己被安排妥当的人生。 洛清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选择”过什么。 拜师、学艺、继承宗主之位…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那么,至少这件事,既然避无可避,她想自己选。 若谶言是一种可能,那走进这可能的,也该是她自己的脚步。 洛清用了一个月时间,将认识的男子过了一遍,人数不多,她大部分光阴还是花在了沈舟身上。 此人…太复杂… 听说脾气暴躁,吊儿郎当,满口污言秽语,又妻妾成群…但没办法,能挑动洛清心弦的,只有这位苍梧太孙。 她本计划慢慢来,一点点去了解对方,尝试着接触,反正二人年岁不大,拖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无妨。 可命运弄人,一场伏杀,一座囚笼,将两人紧密地捆在了一起,朝夕相对,生死相依。 起初的好奇与微澜,在日复一日的温暖相偎中,已不知不觉化成了深刻的牵绊。 哦~原来太上长老们,也会扯谎。 洛清以为,这是她挣脱既定轨迹,为自己觅得的一线“尘缘”。 然而… 怀中男子的生机正在迅速流失,泪水冲垮了洛清多年来用冰雪与剑意筑起的所有心防。 心真的会痛,痛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不…不要…”洛清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她气机体魄被锁,只能眼睁睁看着男子去死,“…你醒醒…” 她哭得就像一个丢了一切的孩子,就像父母把她扔在漱玉剑庭门口的那一天一样…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沈舟眼睛张开一条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好像…玩大了…要命。 这丫头,心里一直藏着事,而且是大事,他难免好奇…否则…啊? 女子双手捧着男子的脑袋,把脸贴了上去,“等我杀了兀鲁思,再帮剑庭培养出下一任宗主,就去陪你,好不好?很快的,你莫要心急…很快的…” “不着急…”沈舟佯装回光返照,艰难地睁开双眼。 洛清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苦痛,哭声撕心裂肺。 待她情绪稍稍平复,沈舟才“虚弱”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现在不问,以后更没机会!最多,让她打两顿?三顿吧… 洛清可怜兮兮地将自己的心路历程说了一遍。 “是这样啊…那么…”沈舟刚提起的中气,又弱了下去,“第一晚不算,之后你每天往房里撒醉梦幽兰的花粉…是为了什么?” 洛清泪水瞬间止住,四目相对。 第173章 消失的金帐军 “你…没事?”洛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前半句的语气,似乎带着平日闲聊时,那种惫懒的调调。 这是一位重伤者能说出来的? 沈舟咬破舌尖,吐出一口混合着唾沫的血液,“不行…不行了…” 兀鲁思设下的阵法,侧重点不在进攻,而是防御,故虽炸开,但威力实则一般。 至于山谷内的惨烈景象,是由于阵纹牵动了地脉。 否则凭沈舟当下体魄,如何可以护得女子周全? 换做正常情况,洛清肯定能反应过来,但现在…关心则乱。 “我明明…”沈舟“艰难”地将话题引回正轨,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把门窗…提前封住了…我一个将死之人…就想知道…” 洛清脸上的悲伤尚未褪去,又染上了一层窘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微微张开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等待着答案的男子,那些难以启齿的少女心思,在对方“临终”的追问下,变得无处遁形。 “我…”洛清声音细若蚊蝇,两颊滚烫,手指无意识地圈着沈舟的鬓发,“我并非想害你昏睡,只是…” “只是什么?”沈舟含糊问道。 洛清闭上眼,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飞快道:“柳师姐她们说,男女之爱,发乎情,止乎礼…你又喜欢毛手毛脚…” “我想着…真有那一日,需得先禀明宗门长辈…你再三书六聘…” 后面一句,洛清实在羞于启齿,遂道:“不能让你在阵法未破,名分未定之时…就…那样…” 声音越来越小,这是她能想到最“周全”,也是最“规矩”的做法。 沈舟沉默了半晌,“有…道理…但是我怕去剑庭,你那些长辈们…” 洛清用袖口擦去眼角泪痕,“不会的,师叔师伯们很好说话,宗主师姐虽严厉,可我是她亲手带大的。” 洛清愈发伤心,所有的一切,都如水中月,镜中花,触之则散。 沈舟长长叹道:“哪有那么简单,裴照野之前一听要去漱玉剑庭求亲,两条腿被吓软了三条。” “还跑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舟一愣,诶嘿,那法子,裴照野不敢,他自己倒是不惧,漱玉剑庭好歹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大派,下限能比他低? 两方发生利益冲突,不要脸的往往可以多占便宜。 沈舟想着想着,竟忘记了继续按住抑制心跳的穴位。 洛清的手还搭在男子胸前,遂立马察觉到了端倪。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 洛清脸上红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情绪冲击后的空白,以及空白之下缓缓升腾的…羞恼。 “你!”她喉咙发干,“姓沈的!” 沈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挤出更加痛苦的闷哼,身体还配合着抽搐,演技飙升至巅峰:“呃…清儿…我…我好冷…” 洛清呼吸渐急。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沈舟抬起胳膊,欲环住女子的细腰。 洛清一把拍开男子的手,俯下身子,朝着对方的肩膀,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沈舟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哪还有半点涣散,全是龇牙咧嘴的痛楚和心虚,“疼疼疼!洛清!洛宗主!我错了!真错了!” 洛清松开口,抬起头,唇边沾着一点他的血迹。 洛清盯着瞬间“生龙活虎”的男子,眼眶里迅速重新积聚起水汽。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着愤怒、委屈、后怕,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骗我!”洛清攥紧拳头,肩膀不停地抖动,“你…你吓死我了!” 沈舟坐起身,轻轻将女子搂入怀里,“我就想听听你的真心话,我保证,就这一次!” 洛清不理男子,越想越气,越想越后怕,于是挣脱了双臂的束缚,恢复成原来那生人勿近的模样,“殿下请自重,我是洛前辈。” 不等对方开口,她自己先没绷住,笑出了声,旋即又马上板着脸,侧过脑袋。 忽然,沈舟双目一凝,“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路上再安慰你。” 话音落下,他抱着女子转身飞奔! 就在二人离开后不久,七八道矫健剽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坍塌的溶洞边缘。 这些人身穿柔然精锐金帐军特有的皮质镶铁轻甲,脸上涂抹着防冻的油彩,散发着与中原军队迥异的野性与杀气,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弯刀已然出鞘。 为首的百夫长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抹过地上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周围被翻动过的碎石。 他鼻翼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新鲜的,人刚走不久,受伤了,至少一个!”百夫长站起身,用柔然语低吼道:“追!可能是苍梧的探子或逃犯!拿下他们,或许能问出有用的东西!” 周围百里渺无人烟,却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由不得他不警惕。 旁边一位年轻斥候有些犹豫,低声道:“大人,大军奉命疾驰前往苍梧河北道,再联合高句丽一同南下,若耽搁太久…” 苏我狭明已死,但高元昊还活着,阿那瑰需要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战略空间。 如果中原西路联军吃不下,弱水穹庐道守不住,不妨将战火蔓延到苍梧境内,来个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蠢货!”百夫长一巴掌拍在年轻斥候的头盔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万一那人将消息传回中原,苍梧朝廷各地府兵齐聚河北,大汗的谋划岂不是会落空?” 他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山谷出口方向,下令道:“分出五个人,跟我一起沿着血迹追,那人大概六七品的身手,是个硬茬子,小心点,别靠得太近。” “你们两个,立刻返回禀报后面的大军前锋,就说发现可疑苍梧细作,让他们稍缓行程,再派出武者相助!” “是!”众斥候齐声应道。 … 沈舟抱着洛清,全力调动为数不多的气机,“是消失的八万金帐军,没想到阿那瑰依旧不死心!” 洛清之前的小情绪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提醒道:“西南有一片石林,地势复杂,或许可暂时周旋。” 第174章 牙尖嘴利 八万金帐军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阵型,簇拥着一座外罩黑色皮革,并用金色纹路做装饰的移动大帐。 帐外战旗烈烈,旗面上绣着的狰狞狼头,在朔风中,仿佛欲择人而噬。 王帐之内,站着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如熊,面皮紫红,下颌的虬髯修剪得颇为齐整,却难掩其眉眼间的骄横与淫邪之气。 他便是拔延灼,官居万夫长,亦是此次东进大军的最高统帅。 中年男子并未穿戴全副甲胄,只着一件宽松的棉袍,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半躺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宽大座椅上。 此刻,拔延灼正捏着一张薄薄的绢纸,细细端详着。 纸上描绘着某位女子的容颜,清冷绝俗,竟和漱玉剑庭当代宗主有着七八分相似。 拔延灼的眼神如同黏腻的油脂,反复在画中人脸上舔舐。 “啧,中原的女子,果然是水捏出来的,这肌肤…”他咂摸着嘴,眸子中欲火更盛,“比草原上那些被风沙吹糙了的娘们儿,不知光滑了多少倍!” “定是苍梧某个不知名的小宗门,派出来打听消息的雏儿,真是舍得啊!” “嘿嘿…”拔延灼咧开大嘴,“合该落到我手里!” 至于因追杀而损失的低品武者们,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本事不济,死了也不可惜! 拔延灼甚至希望多阵亡一些… 这时,一名斥候打扮的军士快步进帐,单膝下跪道:“禀万夫长,三日前派出的那批四品好手,失去了联系,根据最后传回的零星讯息,那男子…似乎越战越勇,加之身法诡谲,我们的人…” 拔延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般打断了汇报,急切道:“那女子呢?可有受伤?可曾被那小子连累?” 斥候连忙道:“回万夫长,那女子一直被他护在身后,未曾直接跟咱们的人交手,应是无恙。” “无恙便好!无恙便好!”拔延灼松了口气,若瓷器多了条裂痕,就配不上他的身份了,“那小子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不错,可以留他个全尸,权当他帮我保护美人儿的报酬!” “再调一队三品境界的勇士…不…三品搭配四品的去…那小子如果能耐足够,让他杀!” 斥候躬身领命。 拔延灼望着半空,用一种炫耀的口吻,自言自语道:“跟着个逞英雄的师兄师弟,在这苦寒之地担惊受怕,有什么前途?不如跟了我…” “权势!是最好的胭脂水粉,是最美的绫罗绸缎!美人儿,你很快便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什么才叫…真正的快活!” “万夫长…”一道略显苍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蓄着三缕长须的老者,年轻时曾在淮南六州得了个“血手人屠”的诨号。 苍梧一统后,他被朝廷清算旧账,门派根基尽毁,只得带着部分亲信逃往柔然,凭借着一身不俗的修为,在汗庭站稳了脚跟。 如今,其麾下弟子超千名,其中不少还是柔然的贵族。 老者行了一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恭敬,又不失自持,“刀剑无眼,夜长梦多啊,如果万夫长喜欢那女子,不若由我领着几位不成器的后辈走一趟?” 拔延灼沉默不语。 老者继续道:“展示权力的办法有很多,那女子跟着您,还怕她不知道您的强大吗?” 对方要女人,他要功劳,一举两得。 拔延灼闻言哈哈一笑,全然没有被戳破心思的尴尬,“厉老愿意出手,自然再好不过!记住,务必毫发无损的带回来!” “万夫长放心。”老者笑着退下。 … 沈舟揽着洛清,身形在草原上不断穿梭,气息略有不稳,连日来的数场遭遇战,让他俩颇为狼狈,同时也受了一些轻伤。 不过生死间的搏杀,却比枯坐更能刺激修为的恢复。 “老狗!鼻子倒挺灵!”沈舟冷笑一声。 他感觉到身后有几道强悍的气息正急速逼近,其中一道尤为苍劲雄浑,远超之前的追兵! 很快,姓厉的老者便带着四名年轻人堵住了沈舟和洛清的退路。 老者负手而立,打量了他俩一番,视线掠过女子时,停留了一瞬,眼中泛起一丝与拔延灼类似的惊艳,但更深沉,更隐蔽。 “可惜了一对璧人。”老者开口,嗓音嘶哑,“不识时务,偏要闯这龙潭虎穴。” “小子,看你的身手,是蜀中竹影宗的传人?周桤岚是你师父?他还没死?” “哦?前辈认识?”沈舟停下站稳。 周桤岚他不熟悉,但武库一楼的守门人,那可见过太多次了,若非温絮道破天机,他或许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厉姓老者呵呵道:“有点恩怨,早年有人悬赏老夫的人头,周桤岚居然敢接榜。” “我宗擅长暗杀之道,前辈能活下来,也挺不容易的。”沈舟气死人不偿命道:“不过晚辈很好奇,竹影宗接下任务后,讲究一个不死不休…” 他一边说,眼珠一边滴溜溜地转。 厉姓老者右手握拳,指节发白,“小子,你什么意思?你不知竹影宗被灭门一事?” “前辈长得奇奇怪怪,跟我宗被灭门有何关系?你是名门正派?他们愿意跟你搅和在一起?”沈舟先反问了一句,随即恍然道:“前辈不会是装死才躲过一劫吧?有失风范哦。” “牙尖嘴利!”老者轻哼一声,“即使周桤岚活着,亦不敢在老夫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他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 沈舟接口道:“前辈已晋升雷躯,自是有资格说这话,但当年怎么就选择摔落茅坑,窒息而亡的死法呢?我师父嫌恶心,都没仔细检查。” 洛清好奇问道:“周桤岚真是你师父?” “也算…《踏篁步》,《九蝉蜕》,《竹影七杀剑》…我都练过。”沈舟笑着回答道。 老者再难掩饰眼中杀意,“小子…” “血手人屠,厉百川,唤你爷爷何事?”沈舟笑眯眯道。 老者哈哈大笑,“原来你也识得老夫!” 沈舟话锋一转,“我怕骂错人,更怕杀错人!” 第175章 野人抢姑娘 厉百川及其手下弟子笑得愈发猖狂,年轻就是好啊,行事不计后果,言辞颇为锋利! 当自己是青冥剑宗那个使重剑的裴照野?又或者是江南观如寺的了尘小和尚? 对于中原年轻一辈的天才,厉百川了如指掌,他虽脾气火爆,但出手前也得分清楚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不能惹。 混江湖,“前辈”和“面子”四个字固然重要,但跟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厉百川能先后躲开周桤岚和苍梧朝廷的追杀,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拘小节”! 若眼前这年轻人真是裴照野,厉百川完全不介意陪他演上一场戏,甚至对外宣称被青冥剑宗新任剑魁一招击败也无不可。 厉百川甘愿如此,一是为了赢得青冥剑宗的好感,二是想“借裴搭沈”。 听说裴照野和苍梧太孙交情莫逆,而柔然又摇摇欲坠,他必须帮自己提前谋取一条新的退路。 可惜,尽管厉百川努力争取,大汗仍是没有把其派去西线,否则他连送给齐王沈承煜的“投名状”都已准备妥当。 这两位年轻人…既没什么大背景,自然不必费力讨好。 “小子,还有遗言吗?” 沈舟嗤笑道:“一群丧家之犬…呵!听说‘血手人屠’曾经在淮南六州,也是号令一方,欺男霸女的人物,怎地如今给柔然蛮子当起了看门狗?是当年被雾隐司供奉追得太狠,连滚带爬逃出边境时,不慎把脊梁骨摔断在了关沟里?” 厉百川收敛笑意,第二次!都是靠脸皮混饭吃的,竖子安敢辱他至此!? 他面子的价格,可不是一个竹影宗的无名之辈给得起的! “休逞口舌之快!” 厉百川尚未发作,他身后一位眼神淫邪的男子抢先开了口。 此人名叫厉飞星,乃厉百川独子,自幼被宠坏,心性更是尽得其父真传。 他贪婪地盯着洛清,舔了舔嘴唇道:“小子,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把美人儿放下,自己滚蛋,或者跪下来求饶,投靠我们。” “以你的本事,在柔然混个前程不难,何必为了名女子,白白丢了性命?” “至于她…嘿嘿…” 厉飞星手掌虚握,“返回中军还需一段时间,便由我替你‘照顾照顾’。”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年轻人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沈舟眼眸低垂,扯出一个极度讽刺的表情,“就你这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板,怕是走路都大喘气,不妨回去柔然,对着羊圈里的母羊发情。” 洛清抬头,俏脸微苦,原来太上长老们,也没有完全骗自己。 沈舟与她对视,温和道:“以前别人骂我的。” 洛清“哦”了一声,旋即掐了一把男子的腰间软肉,那“沉迷青楼楚馆”是真的喽? “找死!给我上!杀了这小子!女的抓活的!”厉飞星气得浑身发抖。 厉百川大袖鼓荡,阴鹜道:“下辈子一定要记着四个字,‘祸从口出’!” 话音未落,沈舟已动! 他揽着洛清的腰肢,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后飘然急退,试图绕过五人围剿! “想跑?”厉百川眼中精光一闪,枯瘦的五指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沈舟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掌拍出,掌风呼啸,却非硬撼,而是借力! 两股气机相撞,沈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退势骤然加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那致命一爪。 “追!”厉飞星尖声叫道,与另外三名同门身形展动,呈扇形包抄过来。 沈舟将《踏篁步》运转至极限! 《惊鸿步》虽更为玄妙,但以他当下气机的雄浑程度,用不了太久便会力竭,只能退而求其次。 沈舟现在就如同个守着一屋子宝贝的稚童,摸得着,却搬不动。 不过《踏篁步》也不差,竹影宗专职暗杀,结仇无数,故像是把大半心思都投入了身法当中,竟一时让厉百川无法拉近距离。 “厉老狗,接我一招‘裁月’如何?”沈舟并指如剑,地上沙尘纷纷而起,然后化作漫天流星,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老东西混淮南道的,旧齐国的地盘,沈舟不信他不清楚谢清宴的成名绝技! 果然,厉百川似追忆,似愣神了一瞬。 电光石火之间,沈舟冲向一使刀青年,手掌一带一引,“同为二品,你我的差距,亦是天差地别!” 那青年只觉得一股黏稠柔韧的劲力缠上了自己的刀身,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恰好挡住了侧后方另一名持剑同伙的追击路线。 就在沈舟要下杀手时,厉百川回过神,隔空挥出一掌,不仅击散了沙尘,还救下了两位弟子,怒喝道:“废物!” 沈舟趁着短暂的混乱,身形再次转折,扑向了右前方那名使判官笔的年轻人。 “厉飞星,你爹当年逃命时,是不是把你娘也落下了?不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只会对着女人流哈喇子的草包?柔然娘们儿够劲吧?伺候得你可还舒坦?我看你脚步虚浮,肾水早亏啊!” 厉飞星被激得三尸神暴跳,“狗杂种,老子撕了你的嘴!” 他这一冲,原本与另一名手持铁鞭的同伴形成的犄角之势顿时告破。 好机会! 沈舟手掐剑诀,洛清背后长剑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清澈冷冽,在昏暗天光下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剑吟清越,直透云霄! 那手持铁鞭的年轻人只见一片冷芒铺天盖地而来,凌厉无匹的剑意将其牢牢锁定。 嗤啦! 剑罡过处,精铁打造的长鞭被齐齐削断!余势不衰,划过青年胸前! “呃啊!” 惨叫声中,血光迸现!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沈舟言语相激到暴起杀人,不过呼吸功夫。 厉百川瞳孔骤缩,骇然望向沈舟手中那柄清光湛然的长剑,失声惊叫:“漱玉剑?!” 此剑形制、光泽、乃至那股清冷孤高的剑意,与他记忆中某个恐怖传闻里的描述何其相似! 但下一刻,厉百川摇了摇头,“不对!漱玉剑怎会在此?定是仿品!但仿的着实不错,好小子,竟有如此利器傍身!杀了你,这剑便是老夫的!” 几人攻势更急,沈舟速度亦不如刚开始那般迅捷。肩头,肋下,腹部,大腿…皆有负伤。 可他依旧不惧,二品…你说巧不巧,正好能用《九蝉蜕》! 忽然! 轰隆隆! 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低沉如闷雷滚动般的声响。起初极轻微,混杂在风声和打斗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变得清晰宏大,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紧接着,一片深沉似墨的“黑潮”,不断向北蔓延推进,带着一股肃杀、沉重、无可阻挡的气势。 黑潮前方,几名男子乘于马上。 谢玄陵笑而不语。 王峻双手抱胸,“注意警戒。” 孟威提起窥筩,放在眼前,细细观察道:“好像是…一个野人,抢了个姑娘,然后被追杀?别说,这野人品味不错的!” 拂柳山庄叶文涛闻声望去,冷汗沿着额角簌簌而下,大惊失色道:“什么野人,那特么是殿下!” 第176章 不准的老黄历 中原众将闻言,浑身气势一凛。 先不管殿下为何在此,救人要紧! 雷万钧一拍系于腰间的红玉小鱼,一道青白色刀罡贴地疾驰而去,所过之处,电光四射,尘土飞扬。 正欲擒下沈舟二人的厉百川,忽觉心头一紧,被迫收招躲闪。 但刀罡来势太猛,意气太足,即便他动作不慢,依旧被削去了一截手腕。 厉百川连点自己数个穴位,以气机封住经脉,大骇道:“空明境?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 “你他妈不是周桤岚的弟子!” 竹影宗内功心法《九蝉蜕》虽霸道,能让人在二品以下耗费生命,暴涨三成实力,可缺陷也明显,那便是修炼者很难借它迈入大宗师之境。 这么多年,只有天资卓越的周桤岚,在灭门的最后一战,成功突破到了二品! 沈舟拄剑而立,大口喘着粗气,“如果习得谁家武学便是谁家弟子的话,我还练过漱玉剑庭的剑法呢。” 洛清笑眼盈盈道:“喊一声宗主我听听?” “宗主?”厉百川眼神落回男子手中兵刃上,当真是剑庭传承百年,象征宗门最高身份的“漱玉剑”? 不等他发问,数道身影悍然出现,恭敬道:“参见殿下!” 咕咚。 厉百川咽了口口水,苍梧能得“殿下”二字称呼的,只有那一位吧? 他一个计划背叛柔然,投靠中原的人,居然在奉命追杀当朝太孙…现在认错还来得及么? 厉百川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一空明,两云变,以及多名领兵大将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尤其是那几位将领,苍梧军伍压得整座江湖抬不起头,傲气得很,若非这年轻人分量足够,又怎会让他们如此…激动! 沈舟朝着赶来的青衫男子抬了抬下巴,打招呼道:“谢都督,久仰。” 谢玄陵笑了笑,“虚名而已,倒是殿下…让我始料莫及啊。” 话语里似乎带着刺,但沈舟也没多想。 孟威哀嚎着上前,左看看,右瞧瞧,“殿下,您没事吧?受伤重不重?哪个王八蛋干的?!” “你瞎啊?”沈舟轻哼道:“孟泼皮,刚刚是不是偷偷骂我了?别说没有,就你那张嘴,以为我猜不到?” 被当众点破,孟威两颊浮现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他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哪能啊殿下!我就是…觉着您方才虽然狼狈,但辗转腾挪于万军之中,护住美人的风姿,颇有末将年轻时的三分神韵,正准备夸呢。” 雷万钧急忙道:“不可瞎说,这位是漱玉剑庭的当代宗主!” 洛清挣脱了沈舟的臂弯,脸色冰凉,一言不发,恢复了曾经的孤高模样。 “你年轻时有此等身手?”王峻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拆台,同时缓和气氛道:“你在牛浪水寨当喽啰,第一次见血吓得往桅杆上爬,抱着不肯下来的事情,都忘了?还神韵?” “王黑子!少胡说八道!”孟威像是一只被摸了屁股的老虎,跳起来就要去捂王峻的嘴,“那叫战略性登高望远!你懂个屁!再说,老子后来不是把敌船凿沉了吗?” 眼看两位将领要大打出手,沈舟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众人,问道:“李从珂呢?” 他可忘不了这位世家子弟出身的河南道兵马使。 李从珂,枪术兵法师从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跟叶家兄妹感情极好。 叶镇川早年满京城追杀“齐王世子”的时候,他便负责放哨。 也算不打不相识。 沈舟在江南见过叶镇川一面,对方当时是睦州的果毅都尉,品阶比李从珂要低上不少,还未跨过四品的关键线。 孟威收敛了嬉笑之意,语气有点怪,“李将军啊…他带着本部骑兵享福呢。” 沈舟扣住他的肩膀,失笑道:“你怪话蛮多嘛,下次军棍打嘴怎么样?” 孟威立刻抿紧双唇。 沈舟侧过脑袋,“雷大侠,叶庄主,京城一别,许久不见。” 二人抱了一拳。 简单的寒暄过后,谢玄陵盯着沈舟身上那些颇为严重的伤痕,眸子中闪过一丝诧异,“殿下何以至此?” 他出狱不久,但太孙的名头都快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其余暂且不论,起码武学修为方面做不得假,竟会沦落到被一个雷躯境带着几位二品小宗师追杀,这本身就很反常。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沈舟叹了口气,也没打算瞒着,遂将兀鲁思暗算他一事说了出来。 至于他跟洛清在山谷内的相处细节,自然是一语带过。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谢玄陵眉头微蹙:“兀鲁思…柔然国师,果然诡计多端。殿下能安然脱身,已属万幸。” “多亏了老叶。”沈舟笑道。 洛清自始至终未曾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沈舟半步之后,仿佛除了他,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自己无关。 孟威没忍住,搓着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殿下与叶白衣一同埋伏兀鲁思,是不是已经将他…” “不要往我伤口上撒盐。”沈舟无语。 这时,一个带着明显讨好,却又难掩惊惶的声音,哆哆嗦嗦地插了进来: “那个…殿下…谢都督…是吧?还有诸位将军,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天威,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被晾在一旁的厉百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得极低,几乎要匍匐在地,“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小老儿…小老儿其实早有归顺王化之心,只是苦无门路…今日冲撞殿下,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 “殿下鸿福齐天,定然不会跟小老儿这等蝼蚁一般见识…您看…若是无事…小老儿这就带着不成器的犬子,立刻滚出北疆,永生永世不再踏足苍梧柔然半步,可…可好?” 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 厉百川行事谨慎,无论是在中原还是草原,出手前都会打听清楚对方的来头,不曾想今日行差踏错。 谁能料到,在地广人稀的北海穹庐道,能遇见苍梧太孙和漱玉剑庭宗主这两尊真佛呢! 那本翻烂的老黄历,也不准啊! 第177章 被卖了 一行人护着沈舟和洛清,朝着苍梧本阵的前锋军行去。 孟威不停地念叨,“殿下,就这么放过了厉百川?那贼子冒犯了您,死上十次都不够!” 沈舟看了眼身旁女子,嘴角微微上扬道:“他的命,有人预定了。” 说罢,沈舟转过头,“叶庄主,你的拂柳剑意,能在厉百川身体里存留多久?” 叶文涛抚须道:“算他回去后即刻开始剥离,那也得半旬时光。” 沈舟点点头。 当众人走到苍梧军阵前方时,起初并未引起太大骚动,数千将士只当将军们去救了两位被柔然高手追杀的中原人。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一些眼尖的老兵和低级军官愈发觉得那位赤裸着上半身的年轻男子有些熟悉。 蓦的,一名负责调度弓弩手的校尉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令旗都忘记了挥动。 前年,他曾被选去参加京城的军中大比,所以对那张年轻却威仪初显的面容,记忆尤为深刻! “殿…殿下?!”校尉声线因激动而变了调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殿下?” “在哪?真是殿下?” “殿下怎会在这里?” 越来越多的将士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震惊、狂喜的情绪如同野火般在军阵中疯狂蔓延!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一声:“参见殿下!”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汇成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声浪: “参见殿下!” 四万五千将士,无论骑兵步卒,无论来自哪一道,此刻都自发地挺直了脊梁,举起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意外出现的储君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们大多没见过沈舟,更没机会跟太孙并肩作战,他们又不是十六卫…但不妨碍他们如此行事。 沈舟站稳,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一双双充满信任的眼睛,胸中也禁不住热血激荡。 沈舟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向着这些苍梧儿郎,这些沈氏江山的基石,郑重地抱拳,回了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玄陵呵呵道:“比不上啊。” 孟威嘟囔道:“您又不姓沈,要不问问陛下收不收义子?” “下次打嘴!”谢玄陵斜眼道。 回到临时设立的简易中军,氛围依旧热烈,但多了几分井然有序。 孟威仍是最活跃的那个,咧着嘴傻笑,仿佛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 他跟殿下的情谊由来已久,齐王府后院映星湖上飘着的那艘画舫,还是他命人帮忙打造的。 沈舟当年并不受宠,可孟威就是喜欢殿下身上那股子豪迈劲,所以哪怕后面被兵部责罚,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待初步安顿下来,沈舟笑道:“谢都督,麻烦让人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衫。” 谢玄陵深思熟虑道:“一套,够么?” 沈舟面不改色,坦然道:“洛宗主不喜穿旁人衣物。”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谢玄陵眼中了然之色更浓,遂不再多问。 很快,一座相对宽敞的营帐被迅速搭建起来。 洛清默默跟着沈舟,也不觉得有何问题。 就在沈舟即将掀开帐帘之际,孟威突然一个箭步挡在二人中间,脸上挂着一种“老子终于找到机会表忠心”的骄傲神色,声音洪亮道:“殿下!您先请!末将在此为您护法!定不让闲杂人等打扰殿下洗漱休憩!”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管女子是不是漱玉剑庭的宗主,也得讲究个尊卑先后! 沈舟被这突如其来,堪称“耿直”的护主行为弄得一愣。 随即没好气地踹了孟威一脚,笑骂道:“滚一边子去!就你话多!等我出来再跟你算账!” 孟威一个踉跄,委屈巴巴。 王峻拉着北海水师都统的胳膊往后一拽,提醒道:“脑子若是不用,不如取出来给哥哥我当下酒菜!”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谢玄陵带人走远。 营帐木桶中装满了热水,白汽氤氲,水雾朦胧。 沈舟走上前,从后面轻轻环住女子的腰,将下巴搁在其瘦削的肩头上,嗅着她发间熟悉的冷香,低声问:“还生气呢?” 洛清鼻音轻哼,仰起头。 沈舟知道她气什么,无非是自己之前破阵时的冒险,以及故意装重伤吓她。 沈舟收紧手臂,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歉疚和安抚:“是我不好。” “殿下不是改过京城和柔然的大阵吗?莫不成是骗我的?”洛清冷冷道。 “那没有…”沈舟大大方方道:“其实都炸了,相比之下,山谷那次动静最小,看来我在阵法方面,确有几分天赋。” “你也好意思…”洛清扭动了一下身子,没有挣脱,然后握住了男子的手掌,“疼么?” “你碰就不疼了。”沈舟蹭了蹭她的脖颈。 二人相拥片刻,直到热水快要变凉,男子才松开女子,指了指准备好的衣物和布巾:“你先洗换?我…转过去。” 洛清美眸中掠过一抹警惕,轻轻“嗯”了一声。 沈舟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轻微水声和衣料摩擦声,努力平复着加快的心跳。 武者行走江湖并不用带太多衣物,洗干净气机一蒸便可,简单的很。 片刻后,水声停歇。 “好了。” 沈舟转过身。 洛清已经换上了她自己的那身素白剑庭常服,但外面依旧罩着男子的长袍。 她没戴发冠,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只剩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脸庞清丽绝伦,眸若寒星,唇若点朱。 沈舟也迅速清洗一番,光着大半月,总算是重新穿上了衣服。 两人站在一块,一个俊朗挺拔,眸光深邃,一个清丽脱俗,气质如冰,竟是说不出的和谐般配。 他们再次走出营帐时,外面等候的众将眼前都是一亮。 孟威更是夸张地“哇”了一声,随即被王峻环住脖子,强行让他把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谢玄陵笑道:“殿下…动作很快嘛。” 沈舟眉毛一挑,他察觉到了点不对劲,这位大都督,不会在记恨他吧? 大伯如此不讲义气?卖了自己? 第178章 换一种打法 沈舟尽量让自己不显得太过尴尬。 之前所谓的以家人胁迫,以名利诱惑,其实都是为了让谢玄陵认清自己的“真心”。 他自幼孤苦,几个兄弟姊妹相互扶持着长大,这份情谊岂能说割舍就割舍? 更别提谢玄陵从小便希望重现祖上荣光,想将《大河桩》与那本不知原名的《谢氏兵法》发扬光大。 沈舟留在圣旨上的言语,不过是用粗暴的方式,撕开外面那层“伪装”罢了。 况且,沈舟特意嘱咐过大伯沈承璟,在谢玄陵正式答应之前,一定要跟对方说明原委,解开其心结。 难道…后半部分…大伯没来得及做? “殿下,洛宗主,请。”谢玄陵引着二人走向旁边临时搭建的议事棚。 棚内已摆开了简易的沙盘舆图,上面标注着附近的山川地势。 众人落座,气氛转为严肃。 沈舟直接切入正题道:“谢都督,方才厉百川亦有提及,他们是奉了阿那瑰之命,欲前往河北,连通半岛的一支孤军。” “结合之前的情报,人数约莫八万左右。” 谢玄陵手指轻敲沙盘边缘,“殿下料事如神,谢某收到京城传信后,便加快了半岛战事的进程。” 沈舟如实告知道:“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幸得陆驸马帮忙分析。” “那个小白脸…”谢玄陵轻笑道:“军事水准跟勾搭姑娘的本领不相上下。” “啊?”孟威惊诧道:“是长乐公主嫁人了?还是安宁公主改嫁了?” 不然哪里来的陆驸马? 沈舟的视线在谢孟二人身上不停流转,他总觉得前者意有所指,而后者那张破嘴,又特么管不住,一时不知该先回谁的话。 谢玄陵心情大好,扳回一城! “柔然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痕迹难消。前锋斥候既与殿下遭遇,说明其主力已不远。” 沈舟长吁一口气,“八万金帐精锐,若让他们顺利进入河北,于我苍梧而言,必是一场大麻烦,谢都督意下如何?” 谢玄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不过数个呼吸,他便设计好了第二个陷阱,“殿下所言极是。” “此军乃阿那瑰手中王牌之一,如果将其就地歼灭,不仅可断柔然一臂,更能极大的震慑敌胆,为后续战事扫清障碍。只是…” 谢玄陵故意停顿片刻,“敌军统帅拔延灼,并非庸才,金帐军骁勇善战,尤其擅长草原野战与快速奔袭。” “我军虽士气正旺,但毕竟长途跋涉而来,且兵力稍逊,正面对决,就算取胜,恐也伤亡不小,于后续不利。” 谢玄陵抬眼,目光灼灼,语气带着几分引导意味,“依殿下看,是该趁地形开阔之际,集结精锐,以雷霆之势击破?还是…另寻他法,比如,诱敌深入,分而歼之?亦或,围而不打,断其粮道,迫其自乱?” 这几个选择,看似在征询沈舟意见,实则暗藏机锋。 正面强攻,风险与收益并存,最能体现统帅的魄力,但也最考验部队的硬实力和指挥官的决断,稍有不慎便是惨胜甚至败绩,适合激进而自信的年轻统帅。 诱敌或围困,更显谋略,但对战机把握、地形利用、后勤要求更高,也更需要耐心,稍显“保守”。 谢玄陵料想,以这位太孙殿下以往传闻中表现出的果决,甚至有些“兵行险着”的风格,加之刚刚脱险,又受大军狂热拥戴,心气正高,很可能会倾向于第一种。 而他,则可以顺势“补充建议”,将具体的战术风险和细节摆出来。既展现了自身能力,又能让这位年轻的殿下感受到用兵并非易事,多少找回点被“算计”的场子。 然而,沈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谢玄陵的意料。 沈舟并未立刻做出选择,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那种跃跃欲试的好胜之色。 他只是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寒风拂过,沈舟回过神,看向谢玄陵,目光清澈而坦诚,不带半分被激将的模样,“谢都督,实不相瞒,我对金帐军的战法、拔延灼此人的用兵习惯,以及北海穹庐道内部的具体地形险要,了解均不如都督透彻。” “依都督之见,三种策略,哪一种在当前情势下,成功率最高,且能最大程度保存我军实力?” 沈舟笑了笑,补充道:“我军新胜倭国,士气可用,但确如都督所言,不宜在此地承受过大损耗。” “我们的终极目标是驰援西线,此战,逼退他们,并试探出金帐军的真实实力,为将来决战积累情报,或许更为重要?” 谢玄陵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沈舟根本没有跳进他预设的任何一种“选择陷阱”,而是脱离了选项本身,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如何以最优策略达成最终战略目标,且谦虚地将战术层面的专业判断交给了自己这个更熟悉情况的人。 国战时期的名将,多是被逼出来的! 吃一堑,长一智;吃一堑,长一智…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后,只要活着,自然会逐渐懂得战法战术。 但过程,往往要垒起万千尸骨。 皇室子弟,具备识人之明,听得进大臣良言,便可称得上贤君,毕竟九五之尊也是人,无法事事亲力亲为。 而沈舟这等年纪,居然能压下名垂青史的冲动,以将士性命为重,更是难得可贵。 这种感觉…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明明看准了目标,挥出去却打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反而让谢玄陵自己有些措手不及。 棋差一着!这小子坑他时,不是这样的! 议事暂缓,沈舟推开了孟威凑近的大脑袋,吩咐道:“喊李从珂来中军一趟。” 河南道精骑,将成为对付拔延灼的主力。 孟威哭丧着脸,“殿下,水师儿郎…也不错的,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吧?” 王峻双手抱胸,“末将麾下的陌刀营,愿为先锋!” 谢玄陵不理他,笑道:“殿下是打算换一种打法?” 沈舟反问道:“谢都督觉得可行否?” 谢玄陵点点头,“对战双方人数超过十万,随军武者便难以改变战局胜负,但若高品武者实力相差太大,确实也很容易陷入劣势。” 第179章 送上门的功劳 夜色浓稠如墨,浸透了北疆草原。 八万金帐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于一片背风坡地扎下连绵营盘,篝火星星点点。 他们已滞留了五日,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四周唯有幽灵般的斥候不断游曳。 中军偏西,一座外绣血色手掌的军帐内,厉百川盘坐于毛毡上,脸色蜡黄。 他那只被雷万钧刀罡齐腕削断的右手,只做了最简单的包扎。 但厉百川毫不在意肉体上的剧痛,全部心神都凝聚于体内。 一道翠绿色剑气,正盘踞在他的经脉要穴之中,缓缓游走,虽无什么实质性的破坏力,却极难清除。 “爹…您…”厉飞星看着父亲痛苦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脸上除了担忧,更多是一种难以掩饰的不耐。 他的伤倒是不重,此刻脑子里回旋的,全是洛清那张清冷绝伦,国色天香的面容,以及女子漱玉剑庭宗主的尊贵身份。 双重刺激下,厉飞星心头邪火越烧越旺。 逃亡草原的中原江湖人,早有过约定,攻下苍梧后,他们要把自诩“名门正派”的仙子女侠,尽数收入囊中,甚至为此出了个榜单记录分数,若谁能夺魁,便当下一任的“武林盟主”! 一个洛清,可抵百人! “闭嘴!”厉百川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低吼道。 叶文涛修为本就比他高,这道拂柳剑意又刁钻无比,进展缓慢得让人绝望。 厉百川能感觉到,至少还需七八日,或许更久,才有可能将其彻底驱除。 在此之前,他们父子二人就像被拴上了无形的锁链,即便躲去天涯海角,亦会被轻易找到。 “那姓沈的…眼神不对!”厉百川声音沙哑,“他放我们走,绝非心慈手软,而是想等修为恢复,亲手斩杀我等!” “必须逃!马上逃!” “逃?怎么逃?”厉飞星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语气里满是不甘,怨怼道:“您一旦离开大军,指不定就会‘偶遇’叶文涛…” “再说了,现在走了,万一…拔延灼打赢了呢?届时,那姓沈的自身难保,那小娘皮…” 厉飞星舔了舔嘴唇,眼中淫邪之光闪烁,“等拔延灼玩腻了…嘿嘿,拔延灼大人对手下向来大方,兴许能赏给我…” “漱玉剑庭的宗主啊!以往咱们跪着都见不着的人物!” “蠢货!” 厉百川暴怒,不顾伤势,一巴掌扇在厉飞星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嘴角溢血。 “你妈的!死到临头还做春秋大梦!” 厉百川胸膛剧烈起伏,眸子里露出深刻的恐惧,那是烙印在灵魂之上的颤栗。 究其根源,便是乱世时期,苍梧那支无可匹敌的钢铁洪流! “你懂个屁!你以为是柔然部落抢夺草场吗?”厉百川压低声音,却近乎嘶吼。 “苍梧…军伍,是出了名的令行禁止,悍不畏死!装备精良,阵法严密!” “当年,谁家听闻苍梧大军陈兵边境都得被吓得夜不能寐!” “现在领兵的还是谢玄陵!那个带着七万人,就把倭国三十万大军屠戮殆尽的‘江左谢郎’!” 厉百川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金帐军是能打,但胜算依旧渺茫,除非八万变十六万!” 厉飞星被父亲的癫狂震住了,捂着脸,呐呐不敢言。 厉百川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压下恐惧,“为今之计,我们还剩最后一条路。” “什么?”厉飞星下意识问道。 “在双方决战之前,我们找机会…”厉百川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杀了拔延灼!带着他的人头,投靠苍梧!” 他快速跟傻儿子解释道:“有四万五千苍梧府兵做见证,众目睽睽之下,我们立了此等‘大功’,沈舟和谢玄陵就算想要我们的命,为了收拢人心,显示胸怀,也绝不会立刻卸磨杀驴!” “如此…方有转圜之余地!” 计划大胆且疯狂,充满了赌性,但确是绝境中唯一可能觅得的一线生机。 厉飞星听得浑身发颤… 这时… “厉先生?”一个粗豪洪亮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随即拔延灼掀帘而入。 厉百川强自镇定,冲儿子道:“不是要去寻欢作乐吗?找你那些师妹去吧。” 等厉飞星走远,他行礼道:“让万夫长大人见笑了,犬子…哎…” “无妨。”拔延灼闻着刺鼻的血腥味,关切道:“厉先生,你的伤?” 厉百川扯了扯嘴角,“有劳大人挂念,实力难免受损,但还好。” 拔延灼点点头,直奔主题道:“厉先生,你之前遭遇的那两人,尤其是那年轻男子,你确定…他真的是苍梧太孙,沈舟?” 厉百川收拾好情绪,“千真万确,只是不知他为何突然跌落到了小宗师境界。” 得到确切答复,拔延灼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木桌应声而碎。 可汗为了此子,曾许下“得沈舟者,无论生死, 赏万金,封叶护,部众十万,单成一族”的重诺!其价值…不可估量! 拔延灼来回踱步,追悔莫及,“本万夫长若早知晓从山谷中脱困的是苍梧太孙,必不惜一切代价扑杀过去!哪里还会只派你们几个废物前去试探!” 厉百川心中泛起冷笑,对方如果不是想在洛清面前展示权势,他会有今日之祸?甩锅甩的挺快!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出口,遂道:“在下无能,辜负了大人的信任。” 拔延灼怒目而视,恨不得时光倒流,“若能擒杀或重创沈舟,比起搅乱中原,功劳更大!” 刺啦! 二人话音未毕,一道凌厉的剑光轻而易举地将厚重的牛皮营帐从中劈开! 冷冽的夜风灌入,吹得帐内灯火剧烈摇曳。 两道身影,一男一女,并肩立于半空,他们身后挂着一轮接近圆满的月亮。 于武者而言,在战场上,除了正面撕开敌军阵线外,还有一种打法,叫做“擒贼先擒王”! 这些人里面,总不能还藏着个兀鲁思吧?当然,藏着更好,那就请阿那瑰看紧自己的脑袋! “万夫长何必追悔?想要功劳…我这不就…送上门来了么?” 第180章 报效的机会 沈舟一身利落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嘴角噙着一抹微妙的弧度,“诸位对我媳妇…都挺感兴趣?” 旁边洛清手持一柄秋水般的长剑,两颊微红,却也没有反驳。 拔延灼毕竟是金帐军万夫长,身经百战,虽惊不乱,厉喝一声:“好胆!” 他魁梧的身躯里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气势,不退反进,一爪直取沈舟面门,另一爪则阴狠地扣向洛清肩胛。 事到如今,拔延灼还打着以攻代守、擒其弱点的算盘。 沈舟嘴角弧度不变,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真诚问道:“你不认得我?” 拔延灼太阳穴突突直跳,“自然认得,但郁久闾一族没有不战而降的万夫长!” 沈舟随意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那袭来的凌厉爪影轻轻一拂。 “勇气可嘉,不过…依旧得死!” 这一拂,轻描淡写,却将拔延灼定在了原地,狂暴气劲如同撞上了一堵山壁,朝着后方急速倾泻,非但未能伤敌,反而让他自己气血一阵翻腾,攻势顿挫。 同时,洛清动了。 “漱玉”长剑微微一震,一道宛若月下寒泉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划过拔延灼的双目。 沈舟接口道:“既然管不住眼睛,不如不要。” “万夫长小心!”厉百川嘴上虽这么喊,但实则以指作刀,直插拔延灼脖颈。 他没得选,为了活下来,当个三姓家奴又何妨?起码沈舟是苍梧太孙!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争取不到如此良机呢! 赤红色液体喷涌而出,一具无头尸身轰然坠地! 厉百川突进后稳住身形,激动道:“殿下,敌将已经授首,厉某忍辱负重数十载,等得便是今日!” “我父子二人不求封赏,只望殿下念在我等忠心一片的份上,给我们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至于是哪个朝廷,自不必明言! 厉百川深知,杀了拔延灼,最多抵消追捕沈舟的罪名,若要在苍梧立足,还需更大的功劳! 当年雾隐司找上门时,他便想过投降,原以为凭借一身修为,能换一个“既往不咎”,可那些供奉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一出手就是杀招。 无奈,厉百川只得拼死一搏,靠着发妻挡下致命一剑,才勉强逃出生天。 “识时务者…为俊杰么?”沈舟嗤笑道。 厉百川装作没听清,躬身道:“机不可失,殿下可安排了后手?” 俨然一副“走狗”模样。 话音刚落,营地外围,东南方向,蓦地响起了低沉且密集的马蹄声! “敌袭!” 尖锐的呐喊在营地各处此起彼伏,可惜为时已晚,沈舟入营前,早已解决了四周的柔然斥候。 没有一位可以制衡他的高手坐镇,这八万人只能沦为“瞎子”! 下一刻,无数黑甲骑士从夜色中冒出,高举着苍梧的旌旗和雪亮的马刀,以严整的楔形阵,如烧红的利刃般,凿入了金帐军营盘。 为首一将,白马银枪,面容冷峻,正是河南道兵马使李从珂! 金帐军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一些百夫长、千夫长试图组织反抗,火光与血光交织辉映,直冲云霄。 眼见李从珂部即将陷入围攻,混乱中,忽听一声暴喝,“我乃原汗庭供奉,厉百川,拔延灼已死!尔等还不速降!” 沈舟迟疑的片刻,就是他的生机所在! 随着喝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抛起,恰巧让一名金帐军普通士卒接住。 那士卒颤抖着将人头翻转至正面,惊骇道:“是万夫长!” 洛清的剑罡极其细微,故并未破坏拔延灼的面容。 “是万夫长的头!” “主将死了?!” 恐惧的情绪在金帐军中疯狂蔓延! 主将身亡,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原本还准备结阵迎敌的柔然士卒,瞬间斗志崩溃。 李从珂瞅准时机,再次提速! 兵败如山倒! 八万金帐军,在失去统一指挥、主将毙命、又遭精锐骑兵突袭的三重威胁下,彻底陷入了茫然。 士卒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苍梧骑兵则似虎入羊群,纵横驰骋,肆意砍杀。 战功,都是战功啊! 李从珂策马来到沈舟近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殿下,幸不辱命,溃逃者众,我军正在扩大战果!” “不用追得太狠,一路上有足够的时间陪他们玩。”沈舟先提醒了一句,随即调侃道:“李兵马使,不赖嘛。” 谈话间,谢玄陵提着“崩云”长枪缓步走来,枪尖上缀着七八颗人头,“就是性子有些傲,磨一磨棱角,成就会更高。” 沈舟附和道:“那是,他跟叶镇川在京城堵我时,小叶子追着追着就丢了,只有他,每次都能预判我的预判,若非我机敏…” 李从珂挠了挠头,“那间…破道观…” 沈舟瞪大眼睛,“你居然晓得?” 提起少年事,李从珂有几分怀念,“风闻司的人将我拦下了,我猜观中的老道长身份应是不俗,后来拜访了几次,不过吃了闭门羹。” “知道为什么名师出高徒吗?”沈舟冷不丁问道。 李从珂愣了一下,摇摇头。 沈舟眼神狡黠,嘿嘿道:“因为名师不收废物。” 厉百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哈哈哈,殿下真是风趣。” 人越多,他越安全! 众人循声望来。 沈舟托着下巴道:“你刚刚是不是说要报效朝廷?” 厉百川腰弯得更低,“愿为殿下驱使,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沈舟指尖萦绕着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毫芒,飞速点在对方胸前膻中、腹下气海、背后命门等数处大穴。 “呃啊啊啊!” 厉百川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双眼暴突。 做完一切,沈舟扣住他的肩膀,“机会来了,请万万把握住!” “厉百川!”沈舟腰部发力,将其甩了出去,正是金帐军逃窜的方向,“可不要辜负我的期待啊!” 他用的是纯正的柔然语,相信那些残兵败将听得懂。 谢玄陵一抖长枪,“恶趣味?投敌者当死于敌人之手?” 沈舟回道:“他自己要求的,怪得了谁?” 第181章 你呢? 弱水穹庐道,怯绿连都督部。 一支约莫两百人的队伍,正有序地向前行进着,他们的目标,是青骏川牧监府治下的长歌千户所。 草原往中原派了很多探子,苍梧自然也收买了不少柔然人心。 这些人要趁着阿那瑰的九十万兵马尚未全部抵达怯绿连、白霫一线,提前伪装成长歌城守军,为朝廷收集并传递情报。 马蹄踏着湿润的泥土,发出枯燥的声响。 队伍中段,有两名男子稍稍落后了几步,悄摸摸盯着前方骑着青骢马的年轻校尉。 他们都是左威卫老卒,积功升至旅帅,此次被抽调加入这支奇兵,相当于领了一份提着脑袋的差事。 可上头空降下来的直属校尉,却让他俩犯起了嘀咕,靠谱吗? “老张,你猜沈校尉…什么来头?”年纪稍轻些的刘旅帅压低声音问道:“瞧着顶天二十出头吧?六品昭武校尉!还是左威卫的昭武校尉!咱们卫里那些勋贵子弟,这个年纪能混个八品队正都算家里使了大劲了。太平岁月,又没仗打,哪来那么多军功可捞?” 被称为老张的旅帅面皮黝黑,闻言也皱起了眉头,“谁说不是呢。左威卫主力跟着南路大军,咱们这些被派往西路的,算是偏师里的偏师。这位倒好,闷着头往里扎。” “你说他没背景吧,晋升速度不合理;你说他有背景吧,谁家贵人舍得把子侄扔到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来?” 他们这支队伍是新近拼凑的,人员出自不同营头,两位旅帅对上司的背景一无所知。 “而且你看他…”刘旅帅继续道:“说话做事,不像眼高于顶的纨绔。昨天扎营,还跟底下的伙夫聊了几句,问饭食能不能适应…” “莫非…改了名换了姓?”老张不确定道,但随即摇了摇头,“真要历练,在后方一样可以,何必冲到最前?” 二人越琢磨越觉得古怪。 最终,好奇心压过了谨慎,刘姓旅帅清了清嗓子,催马上前几步,脸上堆起笑容,搭话道:“沈校尉,弟兄们对您都佩服得紧,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定是家学渊源。不知校尉名讳中的‘皓’字,有甚讲究?” 他问得委婉,实则想探探底细。 沈皓停下跟杨鸿渐的闲聊,侧过脑袋。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虽经风霜,却依旧带着几分京城子弟特有的清朗气度,只是眼神比寻常纨绔坚毅得多。 沈皓笑了笑,毫无芥蒂道:“刘旅帅过誉了。‘皓’字嘛,取‘光明洁白’之意。” “《诗》云‘月出皓兮’,家母当年生我时,据说梦见了满院清辉,便请识字的先生取了这个名。其实家父家母都是粗人,只盼我做人做事,能光明磊落些罢了。” 沈皓语气坦然,引经据典却又点到即止,并无炫耀之意。 刘姓旅帅和老张对视一眼,心中关于“贵人子弟”的猜测动摇了几分。 真要是顶级权贵之家,取名用得着请“识字的先生”?自有族谱典故作参考。 姓沈?天下姓沈的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是皇亲国戚? 二人稍安,甚至隐隐觉得,这位年轻校尉或许单纯是运气好,立过什么大功,才得了朝廷提拔。 至于危险任务,军中升迁快的,不就是要敢拼敢杀么? 窥见“实情”,他们便不再多问,告罪一声,退回了队伍中段。 待二人走远,一直安静的杨鸿渐开口道:“光明洁白?月出皓兮?永新王何时这般有学问了?我记得读书那会儿,你最头疼的就是经义课。” 沈皓横了对方一眼,“不然呢?难道告诉他们,我的名字是陛下取的?你还嫌我俩不够扎眼?” 杨鸿渐旋即失笑,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却没有踏上清贵的文官之路,反而投身军伍,如今在西路联军中做了个录事参军兼领一小队斥候。 杨鸿渐会些武艺,家传的弓马功夫虽称不上顶尖,但足够自保,否则也不会被选入此次行动。 他跟沈皓沈舟皆是同窗,只是当年,他大半心思扑在了书本上,而后者两人是京城内出了名的“废物纨绔”。 那时,杨鸿渐可看不上他俩。 “谁能料到…”杨鸿渐感慨,目光掠过苍凉的草原天际,“曾经斗鸡走狗,气得先生们吹胡子瞪眼的永新王爷,此刻竟在谋划潜入柔然腹地。” 沈皓嘴角扯了扯,想起了昔日的荒唐事,眼神变得悠远。 忽然,杨鸿渐露出了痛苦之色,“你们仨,退学就退学呗,烧书库干嘛?好些前朝札记、地方志孤本,自此绝迹…我抄录的那些笔记,终究不及原版万一。” “回头去齐王府或者大明宫找找看。” 沈皓随口道。 杨鸿渐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和齐王不熟,至于殿下…实不相瞒,见他会有点紧张。” 沈皓也不强求,换了个话题道:“你之前说,郑明允那小子,居然没考过那个叫…李正章的?丢了状元?” 郑明允亦是他俩好友之一,公认的才学出众。 祭酒叶松评价他,“参加科考,连中三元,轻而易举”。 杨鸿渐点点头,语气带着钦佩与复杂:“正章兄非国子监学子,但才思之捷,学问之博,见解之深,确非常人可及。郑兄输给他,心服口服。正章兄为文,有韩昌黎之雄浑,得苏子瞻之畅达,更兼心系实务,非一般寻章摘句的腐儒可比。陛下亲点其为状元,实至名归。” 沈皓对什么韩昌黎苏子瞻不太感兴趣,只听懂了郑明允确实输了,而且输得没脾气,啧了一声:“看来是真厉害。” 他顿了顿,提议道:“回去后套麻袋打一顿?” “别!”杨鸿渐立即拒绝道:“痛殴朝廷命官,罪名不小。” 沈皓深吸一口气,语调严肃了几分,“鸿渐,你文武双全,本可在中军后方安稳度日,像郑李二人一样,为何要来前线搏命?” 杨鸿渐反问道:“你呢?” 第182章 与国同戚 沈皓撇了撇嘴,“我先问的。” 杨鸿渐沉默半晌,缓缓道:“读书万卷,不如行路万里。纸上得来终觉浅。” “况且…”他淡淡道:“我性子不适合完全沉浸在故纸堆里。这草原,这战场,虽险,却也令我踏实。” 沈皓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说真话,还有没有点信任了?” 杨鸿渐哈哈大笑,“瞒不了你,科考…我比不上郑兄,李兄,但…” 他一拍腰间横刀,畅快道:“那俩货不会舞刀弄剑,我总算能挣回点面子!” 沈皓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杨鸿渐轻声道:“倒是你…此间事毕,想办法调回南路军吧。在叶大将军麾下,无论如何安全些。永新王府…可就你这一根独苗了,万一…” 沈皓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当年为了娶媳妇,进了左威卫…沈舟那混蛋还跟我岳父说,‘只要不打死打残,他都没意见’。” “岳父大人…对我…嗯,训练是狠,但也没想真让我去送死,我懂。” 沈皓话锋一转,坚定的嗓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舒儿…你知道的,一门心思要当那女中豪杰,和我母亲一样,从马背上获取封号。” “届时,永新王府两个爵位,一个传男,一个传女…” “可当年什么光景?现在什么光景?苍梧早已不是那个需全民皆兵的苍梧了,女子从军的奏疏,朝廷怎么会同意呢?她又不是武者。” “没法子,这份担子只能我来挑。” “原本温絮被封‘九嶷郡君’就很让舒儿羡慕了…”沈皓愣了一瞬,“你…不太容易理解吧?” 杨鸿渐心中那点感动情绪,顿时荡然无存,“娶了媳妇了不起啊?我找不到媳妇吗?上我家介绍姑娘的媒婆,都快把门槛踏平喽!” “我是进士!进士科的进士!不是明经科的进士!清楚里面的含金量不?你个半文盲!” “姑娘们又不是瞎子。”沈皓嘟囔道。 杨鸿渐闷闷地哼了一声,“少扯淡,我不觉得王妃会拿你的命去搏一个封号,你的安危…” “安危?”沈皓打断了对方,脸上重新浮现起那种混不吝却又无比清醒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又虚指了一下遥远的家乡方向,“杨兄,你可知,苍梧存在了多少年,永新王府便存在了多少年。” “我当然晓得。”杨鸿渐瓮声瓮气道:“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该冒险!” “即便是那些单字封号的王爷,怕也没有我家风光,亲王之下,当属第一,没错吧?”沈皓又道:“其实我家有很多次机会改双字为单字,但祖宗觉得没必要,就一直保留了下来。永新永新嘛。” 杨鸿渐点点头,平心而论,历代永新王都不曾亏欠过苍梧,甚至包括眼前这位。 沈皓压低声音,“永新王府,与国同戚,所以我家另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杨鸿渐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 沈皓眼神炽热,自豪道:“男丁取名之前,先修坟茔。我家里祠堂边上…又多了一座小小的碑,还没刻名字。” 杨鸿渐浑身一颤,什么“与国同戚”,分明是“与国同殉”! 沈皓无所谓道:“生于王府,长于富贵,我很知足,该背负的东西,亦当义不容辞。”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草原凛冽的风中,竟有种豁达的灿烂,“生死…家里早就替我备好了地方,我怕什么?” 沈皓说完,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着向前。 … 弱水穹庐道最北侧,地势渐趋平缓,与广袤的冻土荒原相接。 长歌城,便如一枚不甚起眼的灰色石子,嵌在这片荒凉边界的咽喉之地。 城池不大,城墙由就地取材的夯土碎石垒砌而成,高不过两丈余,历经风霜雨雪,墙体斑驳,透着一股粗犷的豪迈。 它扼守着一条不算宽阔,却是通往北方几个中型部落和草场的必经之路。 战略上,长歌城远非兵家必争的雄关险隘,柔然在此设立的千户所,常备兵力不过数百,更多是起到警戒,收税以及维持周边秩序的作用。 然而,它的“用处”正在于其“不起眼”。 因是北道末梢的枢纽,诸多送去前线的粮秣、皮毛、箭矢等物资,往往都需在此短暂集散、分装,再由熟悉小径的牧民队伍转运。 故而通过察看过往长歌城的车队规模、频率、载货种类,就能窥见柔然军伍的大致动向。 千户所内,兵舍马厩杂乱。 除了轮值的士卒,便是依附于此的牧民、匠户和少量行商,气氛常年散漫。 千户长巴图立于城头,眯眼望着西南方向,沉默不语。 他身边站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副手,唤作“哈尔巴”,是本地小部落出身,识得几个字,办事还算得力。 “哈尔巴…”巴图开口,“今日,南边来的‘客商’就到了,都是中原面孔,扎堆出现,太惹眼。万一过些时日,可汗麾下哪位贵人领兵路过,瞧出不对劲,你我都得掉脑袋。” 哈尔巴脸上挂着深以为然的表情:“千户大人说的是。咱们既已决意…咳咳,既已心向王化,自然得把事情办稳妥,不能给王师添麻烦,更不能害了这些南边来的义士。” 巴图吩咐道:“入城后,不要让他们聚在一块。” “城里不是有几处空着的土屋,还有马棚旁边的旧仓房么?分散开,三五个一伙安排进去。再跟底下的十夫长们打声招呼,就说是我远房部落的穷亲戚,来混口饭吃的,让他们带着干点杂活,喂马、修栅栏、搬运东西都行。” “日子一长,面孔混熟了,谁还分得清哪张脸是新来的?就算日后有大人物来巡查,一眼看去,也都是咱们草原上常见的苦哈哈,谁能想到里头藏着王师的精锐?” 哈尔巴连连称是。 巴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咱们要把每一步都走踏实了,好日子在后面呢!” 哈尔巴学着中原人的模样,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匆匆下城。 直至夕阳染红大半天空,南方的土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小队风尘仆仆的人马。 巴图目力很好,一眼就瞧见了队伍前头的年轻人。 “校尉…只是个校尉吗?” 第183章 情报和试探 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哈尔巴快步迎出,对着领头的年轻男子抱拳行礼,动作生疏,但眼神热切。 他压低声音,“诸位义士,请随我来,先换身行头。城内虽是自己人,可难保没有别的眼睛。做普通牧民打扮,行事更方便。” 沈皓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两百余人跟着哈尔巴,悄无声息地绕到城门旁一处堆放着杂物的土墙后。 这里早就备好了几大捆半旧不新,充斥着膻味的皮袍。 不需下令,众人迅速更换,又将原本的衣衫和部分显眼的兵刃藏入货物中,让驮马背着。 片刻功夫,一支逃难的牧民队伍出现在了夕阳下,只是数量稍多了些,青壮比例偏高。 哈尔巴仔细打量一番,觉得差不多了,这才重新引着他们正式入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显破败杂乱。 土路坑洼,两侧是低矮的土屋和帐篷,牲畜粪便的气味混杂着炊烟弥漫四周。 偶有穿着破烂皮袍的牧民或懒散的兵卒投来麻木的一瞥,但见是哈尔巴领着,也无人敢上前盘问。 一行人被分散安排好,沈皓只带了杨鸿渐和两名最精干的亲兵,跟着哈尔巴前往千户所,那是一座相对高大,却同样由夯土垒成的院落。 巴图已等在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案,几张胡凳,墙壁上挂着弓箭和磨损的马鞍,炭盆里燃着牛粪,烟雾缭绕。 见沈皓等人进来,巴图站起身,嘴角漾起恰到好处,又略显拘谨的笑容,抚胸道:“远道而来的朋友,一路辛苦!在下巴图,忝为此地千户。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沈皓身上。 沈皓依照草原礼节回了一礼,神态自若,介绍道:“在下沈皓,受我家主人委派,前来与千户商议‘皮毛生意’。这位是我的账房,杨先生。” “沈校尉,杨先生,请坐,喝口热茶驱驱寒。”巴图故意点出军职,以示自己“知情”且“坦诚”。 他亲自提来一把黑乎乎的铜壶,倒出几碗浑浊的液体。 “诸位见谅,小地方,比不上中原,就连茶砖都只能捡大部落不要的。” 杨鸿渐双眼微眯,也不言语。 这位千户长,不坦诚啊,是有怨气?朝廷每年偷偷送来的物资和银子,还不够喝茶的?怎么可能? 寒暄几句路途艰辛,天气好坏后,巴图主动切入“正题”,语气诚恳道:“沈校尉也知如今草原上的‘行情’。近期借道长歌千户所的货车,确实比以往增加了不少。” 沈皓端起奶茶碗,吹了吹热气,随意问道:“哦?主要都是些什么货色?往哪个方向去的?” 巴图不假思索地答道:“粮秣,黑豆、黍米居多,也有干草,皮货、毛毡,看样子是着急赶制衣物。” “哦,对了,还有部分大车装着箭杆和未经打磨的箭镞铁料,没了锻奴…突厥一族,郁久闾就得事事亲为。” 巴图改口改的快,“往白霫方向去的,约莫占了六成;往怯绿连河下游去的,只占了三成;剩下的一成,很奇怪,是往北边冻土荒原方向走的,不知何意。” 这些信息与风闻司获悉的情报基本能对上,沈皓心中稍定,继续问道:“车队规模如何?押运的兵力呢?” “车队规模倒不算特别庞大,经常十几二十辆一队,但次数频繁,隔三差五就有。”巴图回答得很详细,“押运的人,超八成都是各部落抽调的辅兵,真正的战兵不多,但也有些金帐军的游骑偶尔会跟着重要车队走一段。” 聊完正事,巴图佯装不经意道:“沈校尉如此年轻,便担此重任,独自领兵深入虎狼之地,着实令人佩服。是欲学中原的太孙殿下?” “那…想必家世不俗吧?否则可培养不出这般英杰!” 这么危险的差事,派个年轻人来,要么是能力超群,要么就是背景硬到不怕死。 沈皓强压下说“我学他作甚”的冲动,嘿嘿一笑,“家里?嗨…一般般,老头…家父是个闲散人,靠着祖上荫庇混日子,产业败的差不多了。” “我呢,以前在京城也是胡闹惯了的,可后来连去青楼吃花酒的银子都掏不出,才琢磨着出来闯闯,挣份自己的前程。” 沈皓越说越兴奋,将瓷骨斋描绘成一处人间仙境,并邀千户长有机会一定要去体验一番。 “好的。”巴图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笑着附和道:“贵上…真放心让沈校尉主持此间大事?长歌城虽偏,却也是柔然治下,一旦有变…” 他话没说完,可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小小校尉,能扛得住可能的风险吗?你的上司是不是太儿戏了? 巴图目光偏移,挪到杨鸿渐身上,在他看来,这位的行为举止才更像高门子弟。 沈皓挠了挠头,一拍桌案道:“千户长莫忧虑,来之前上官交代清楚了,此行只为摸摸行情,不碍事的。再说了,不是还有您照应着嘛。” 他把责任推给了“上官交代”,又捧了巴图一下。 巴图哈哈一笑,转而谈起城内如何安排他们隐匿的细节,表现得极为周到。 但在闲聊间隙,他又会憧憬道:“沈校尉左威卫中也是佼佼者,不知在叶大将军麾下,可曾见过什么大场面?” 巴图试图将话题引向军队体系,看能否推断出沈皓的具体来历和受重视程度。 沈皓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大大咧咧的模样,“叶大将军治军严谨,我等寻常校尉,哪能轻易得见?” “大场面…苍梧休养生息十多年…普通匪患,用不着十六卫出手。” 几次三番,巴图的试探都如同泥牛入海,被沈皓用或坦率、或自嘲、或含糊的方式化解开去。 巴图脸上笑意不减,心中的失望却愈多。 一个普通校尉的价值,远低于他最初的预期! 他寄往中原西路联军的密信中,曾多次暗示长歌城地位不俗,想着总能吸引个郎将或者中郎将前来,可… 一个校尉,外加两百士卒,换不了多大的前程啊! 第184章 有人有梦想 夜色沉沉压在长歌城低矮的轮廓上,寒风贴着地面卷过,又钻入土墙的缝隙中,发出单调的呜咽声。 沈皓和杨鸿渐并肩走着,两名亲卫负责引路,脚步缓慢,像是吃饱后的一次寻常遛弯。 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豆大的一点昏黄灯光。 沈皓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沿途,毕竟不是在京城,该有的谨慎不能缺。 回到旧仓房,一股属于陈旧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皓挥退欲上前询问的士卒,坐在充当桌椅的破木箱上,心思百转。 不久,他唤来了两位旅帅。 刘张二人进门时,手中各捧着一个豁口粗陶碗,吸溜着里面黑乎乎,瞧不出原料的面糊状食物,吃得正香,嘴边还沾着点污渍。 “校尉,您找我们?”刘旅帅含糊问道。 沈皓瞥了他们一眼,未曾训斥,而是道:“哪来的?” “哈尔巴副千户送来的,说是给咱们准备的晚饭,羊骨汤煮的黍米糊,糙是糙了点,但热乎管饱。”张旅帅老实回答。 沈皓鼻音轻哼,“告诉弟兄们,从现在开始,城里的食物,尽量不碰。实在要吃,先验一验。” 刘张二人手里的碗差点跌落,脸上的满足瞬间变成了惊疑,“校尉…您的意思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皓没有多言,转而简要复述了与巴图会面的情形。 “我总觉得,这位千户长的热情周到之下,藏着别的心思。他想要的,或许不止是‘弃暗投明’那么简单。” 杨鸿渐眉头紧锁,“嗯,巴图的试探过于急切,且目标明确,就是希望知道你背后究竟站着谁,能量多大。” “这不是一个投诚者该有的表现,更像是在…评估价值和风险。” 张姓旅帅放下碗,抹了把嘴,努力转动他那惯于执行命令,而非分析人心的脑子:“会不会…是嫌咱们官小?觉得校尉您…呃,分量不够?他想攀附的,是更大的树?” 刘旅帅点点头,“有可能。草原上的头人,最是势利眼。兴许他觉着,投靠个小校尉,不如直接跟将军、甚至跟朝廷的大人物搭上线来得稳妥?” 沈皓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面前带刺的木箱。 一根突起的小刺扎入了他的指尖,却并未完全穿透皮肤。 沈皓将其拔出,寒声道:“我们进城时,周围百姓…看千户所的次数,比看我们这群生面孔…是不是多得多?” 杨鸿渐立刻领会,“你是说,他们的关注点…不对劲?” “没错。”沈皓站起身,走到窗边,“巴图治理长歌城,少说七八年了,百姓早该司空见惯。” “除非,千户所里最近来了什么特别的人物,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一直牵动他们的神经。” 沈皓打定主意,下令道:“让分散各处的弟兄们,尽量向此地靠拢,不要离得太远,挤一挤没关系的。” “夜里睡觉,衣不解甲,刀不离身。” 刘、张两位旅帅神色凛然,抱拳道:“遵命!” 杨鸿渐盯着冷静分析疑点的沈皓,有感而发道:“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沈皓笑道:“别把我当傻子好吧。” 刘张二人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杨参军和沈校尉相熟,他们是知道的,但马上,亲卫的话却让他俩如遭雷击。 “那是自然,我家王爷…” 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沈皓身后右侧的亲卫,死死捂住左侧亲卫的嘴,尴尬赔笑道:“瞎说的,是瞎说的!” 刘张二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哐当! 粗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瞎说?苍梧谁敢冒充王爷,那可是天大的死罪! 他们僵硬地转动脖颈,眉角上扬。 皓…沈皓…那家剩下一根独苗的永新王府的主子,是不是叫沈皓啊? 两人只觉一股寒气贯穿四肢百骸,三魂七魄一顿乱飞。 沈皓望着暴露他身份的亲卫,被气笑了,“跟你爹一个德行,下次出门不带你。” 左侧亲卫苦着脸,“王爷…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右侧亲卫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道:“废话,你要是故意的,还能活着?” 他们的父辈跟着老永新王出生入死,现在又轮到了他们! 沈皓叹息一声,“行了,今后注意些,在这里,我只有沈校尉这一个身份。” “是…是!王…校尉!”不等二人回应,刘张两位旅帅抢先应下,额头冷汗涔涔。 千户所内室,炭火比正厅燃得旺些,不仅驱散了寒意,也映得巴图脸上阴晴不定。 哈尔巴垂手而立,“都按照您的吩咐,分散开了,住处虽然简陋,但还算隐蔽。” “另外,后天会有一支从汗庭来的车队经过,您看,要不要让咱们的人…想办法探听一下具体物资数量和去向?” 无论沈校尉靠山是谁,苍梧是个论功行赏的地方,多帮朝廷做些事,功劳簿厚一些,总归没错。 哈尔巴眸子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脑海中浮现起一幕画面。 那是碧蓝无际的大海,咸湿温暖的风吹拂着白色的沙滩,一栋精巧的,带着宽敞露台的宅院就坐落在海边。 露台上,或许该摆几张“竹椅”? 院子里不能像草原这样光秃秃的,得种上些花草,哪怕哈尔巴叫不出名字。 推开窗,便能看见海浪一波波涌来… 两国商路未断时,哈尔巴就喜欢跟中原商队聊天。 自此,哈尔巴多了一个梦想,一个住在海边的梦想,一个冬天不用穿皮袍的梦想。 起初他听着,就仿佛在听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遥远得不真实,怎么会有比“北海”都宽阔的水域呢?水还是咸的,莫非往里头加了盐?那得需要多少盐啊? 每当哈尔巴问出自己的问题,都会引得中原商队一阵哄笑。 他也不恼,起码买盐的银子可以省了,一大笔呢! 虚无缥缈的幻想,逐渐成了哈尔巴坚持的动力,草原很好,是他的根,但这里的风太冷,雪太厚,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他想去南方,想去看看真正的海,想住进那种听起来就安稳洁净的房子里。 中原抢劫是重罪,得买,房子…很贵吧? 所以,每一份可能的情报,每一次潜在的机会,在哈尔巴眼里,都是将来那栋海边宅院的一片瓦、一块砖。 他得仔细攒着,不能错过。 “千户长…” “够了!”巴图情绪激动地吼了一声! 第185章 他乡遇故人 哈尔巴愕然道:“大人,您…” 巴图的影子,宛若一头被困于土墙上的怒兽,随着灯火不断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巴图走到哈尔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再无白日里的半分“忠顺”。 他嗤笑一声,“你以为中原人许下的空口承诺,值几头羊?他们派个小校尉过来,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眼中,长歌城…还有我巴图,根本不值一提!” 哈尔巴脸色发白,急切道:“大人…我们既然…中原不是帮过我们吗?” 他的理由接连转换,最终落在实处,“当年小少爷病重,若非苍梧秘密找了位大夫跟商队一同北上…” “那又如何?!”巴图咆哮道:“一点小恩小惠,便想让我郁久闾·巴图,出卖自己的族人,背叛生我养我的草原?做梦!” 哈尔巴不知该作何表情,“您…出卖的也不少了吧?” 巴图一脚将其踹翻,“继续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往日情面!我郁久闾…” 哈尔巴捂着肚子,挣扎着站起身,“…这个姓氏,给了您什么?您儿子病得快死的时候,汗庭在乎吗?您自己饿得啃冻土的时候,金帐里可曾分出过一碗肉汤?” “住口!”巴图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额头青筋暴起。 “我偏要说!”哈尔巴扶着门板,“汗国的建立,对大部落的高层而言,是好事,因为他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享受草原上的一切,但我们呢?” “我们跟牲畜有什么区别?” 哈尔巴欲挺直腰背,可腹部的疼痛却让他不得不弯着身子,“前年白灾,我妻子为了省下最后一点肉干和奶渣给两个孩子,自己吃雪拌着草根…被活活饿死在帐篷里!” “我的儿子…发烧,没有萨满肯来长歌城这种小地方!他躺在我怀里慢慢变冷的时候,千户长大人,您在场吧?” “我女儿…也没撑过去…”哈尔巴声音渐低,却字字泣血,“如果不是苍梧商队,冒险穿过尚未完全停止的风雪,送来了粮食和药材…长歌城,不,是整片弱水北岸,还能剩下几个活口?” “呵呵…汗庭呢?金帐军呢?狼师呢?郁久闾呢?您口中的族人呢?” 哈尔巴抬起头,眼中的悲戚被锐利取代,“大人,您今日突然变了卦,说什么对草原的忠诚…我不信。” “是汗庭给您开了更高的价码,对不对?” 巴图被问得脸色铁青,尤其当哈尔巴提及家人惨状时,他双目内闪过一丝愧疚之色。 二人经历颇为相似,但他运气好,妻儿都活了下来。 “有意思…”窗外有声音传入。 哈尔巴僵住,这人不是走了吗?还是自己秘密护送出城的。 窗户无风自动,向内敞开。 一个身着暗金色贵族棉袍的年轻男子撑着窗台,单手托腮,默默注视着二人。 不论心性,单看外貌,吐贺真确实配得上“人中龙凤”的评价。 巴图行礼道:“参见大殿下!” “一点小恩小惠,便想收买我柔然的千户长?”吐贺真重复着巴图刚刚的话语,“你能如此想,我很欣慰。” 说罢,他目光转向哈尔巴,玩味道:“你嘛…是个聪明人,可惜,明白得太晚。” 巴图以头触地,惊恐道:“大殿下…恕罪!末将实不知苍梧竟如此轻视,只派了个小小校尉前来…” “是末将办事不力!但…但那校尉身边,还有个姓杨的账房,气度不凡,谈吐文雅,更像豪门子弟,或许他才是正主…请大殿下再给末将一点时间,末将一定查清…” “哦?” 吐贺真微微挑眉,打断了巴图语无伦次的辩解,“你真这么觉得吗?” 简单的问句,没有疾言厉色,却让巴图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就在巴图近乎崩溃之际,吐贺真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哈哈哈,巴图,你做得不错,本殿下很满意。” 大半年来,这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苍梧柔然开战,西边九十万对六十万,中军父汗坐镇,前锋二叔领导,就连蠢笨似猪狗的弟弟郁闾穆,都成了左翼的统兵大将,只剩他自己,闲得蛋疼! 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啊! 中军和前锋,吐贺真不敢去;郁闾穆的左翼,吐贺真不屑去;思前想后,唯有国相负责的右翼,最合适! 他和斛律明强强联手,战功不说遥遥领先,超过弟弟一倍,应不算难事! 届时,父汗亦能看清他的能力,大汗之位… 吐贺真踱步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 巴图紧张道:“大殿下,那个沈校尉…” “直接喊殿下就好。”吐贺真平静道。 苍梧京城里,够资格被喊殿下的人不少,可一提到这个称呼,所有官员百姓第一反应都是沈舟。 吐贺真觉得柔然也该如此,那便先从长歌城开始纠正! “沈皓…永新王!” 巴图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动静。 吐贺真手指拂过火苗,“苍梧开国帝君亲弟弟的后代,齐王沈承煜之侄,沈舟的堂兄,沈凛待其如子,虽然是个闲散王爷,但身份尊贵,非沈氏普通旁支可比。” 他抬手合上巴图的下巴,“本殿下为了摸清沈舟的底细,费了不少功夫,与沈舟关系最近的同龄人,便是沈皓。” “我出使苍梧时,他在军营之中,未能碰面,没曾想在长歌城相遇了,缘分呐。” 巴图恍然大悟! 他没听过“永新王”三个字,但大皇子何等身份,居然对此人知之甚详,足以说明其重要程度! 吐贺真不再理会呆滞的巴图,望向门口,“至于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来人!” 两道鬼魅般的影子出现在屋内,一左一右架住了哈尔巴。 哈尔巴并未挣扎,输了得认,他不是没有争取过,失败了而已。 在被拖出门的瞬间,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翻开的书页上,依稀可见绘着碧海蓝天和一栋小小宅院的轮廓。 “岭南风格?”吐贺真捡起,随手扔入炭盆,“做工稀烂。” 橘红色的火舌蹿起,贪婪地舔舐着粗糙的纸张。 “不!”妻儿惨死时都未曾崩溃的汉子,此刻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仿佛被焚烧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他的魂魄。 愤怒和绝望淹没了一切,哈尔巴朝着门外无边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沈校尉!小心!!!” 第186章 雨夜激战 哈尔巴悲怆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寂静。 巴图身子一颤,暗恼没有堵住对方的嘴。 “殿下…”巴图冷汗直流道:“那叛徒…恐已惊动了沈皓他们。” 吐贺真皱了皱眉,似乎对哈尔巴临死前的挣扎有些不满,“怎么?千里迢迢请本殿下过来,莫非还没准备好?你总不能连长歌城的守军都指挥不动吧?” “若本殿下出手,这份功劳…算谁的?” 巴图被激,血气混着恐惧直冲头顶。 背叛中原,长歌城没好果子吃,即便远离核心战场,苍梧也会派大军来清扫一番,若无法借助功劳调离此处,巴图全家都将沦为刀下亡魂! 怪就怪中原那边一开始没有表明沈皓的身份! 若巴图早知赶赴长歌城的人是永新王,他定不会有被轻视的错觉,更不会出卖消息给大皇子! 还怪沈皓那个不争气的,明明是位王爷,居然只当了个小小的校尉,丢光了祖宗的脸! “殿下恕罪!末将已安排妥当!些许意外,不影响大局!末将这便去调集人马,定将沈皓等人一网成擒,献于殿下座前!” 吐贺真挥挥手,笑道:“等你好消息。” 巴图不敢耽搁,转身冲出内室。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冰凉且刺骨,天空阴沉,不见星月。 巴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大声招呼道:“敌袭!敌袭!所有值守士卒,立刻到千户所集合!十夫长呢?都死哪儿去了?!快!动作快!” 吐贺真朝外面看了一眼,轻声骂道:“愚蠢。” 若沈皓刚刚未能听见哈尔巴的预警,这会儿也该有防备了。 一些睡眼惺忪的兵卒从简陋的兵舍或借宿的民房里探出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耐。 “千户长大人?大半夜的,怎么回事?” “敌袭?哪来的敌袭?城门不还好好的?” “瞎折腾个啥…” 抱怨声、嘀咕声此起彼伏。 几个披着破旧皮袄,提着弯刀的十夫长,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出现在街头,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呵斥着麾下士卒。 动作拖沓,效率低下。 不少士卒衣衫不整,有的连皮靴都只套了一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跳着脚,骂骂咧咧。 队伍站得歪歪扭扭,聚在千户所前那片空地上,交头接耳者众,惶惑多于警惕。 巴图心急如焚,亲自上前整队,同时命亲信去武库取些弓箭皮甲分发。 这一分发,又引来一阵争抢和混乱。 天色变得更暗,狂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吹得火把猛烈摇晃,尘土飞扬。 不知何时,几滴冰冷的水珠砸在了巴图仰起的脸上。 “下雨了?” “真晦气!” 雨点起初稀疏,但很快,仿佛天河决了口子,雨势骤然磅礴! 豆大的雨珠连成线,铺天盖地地浇落下来!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现场的人声。 “妈的!”巴图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加强烈,“快!跟老子走!” 得趁士气没有跌落谷底之前,把殿下安排的事情办妥! 片刻后,巴图拔刀指向沈皓落脚的旧仓房区域,声线因焦躁而变得嘶哑,“中原细作就藏在里面,抓住一个,赏羊五十!杀了带头的,赐马一百!” 重赏之下,总算驱散了些许众人对暴雨的怨怼。 巴图一马当先,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旧仓房。 雨水如瀑布般从屋檐倾泻,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溪流,他们每跑一步都会溅起大片的泥浆。视线被密集的雨帘严重遮挡,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不远处的轮廓。 雨夜中,那几间连在一起的破旧仓房黑黢黢的,没有半点灯火,寂静得反常。 巴图在门口站定不动,示意亲信上前。 几名被点到的士卒,不情不愿地靠近最大的那间仓房,又在千户长凶狠眼神的催促下,合力踹向木门。 嘭! 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狂风涌入仓房内,伸手难见五指。 突然,一点火光“嗤”地闪过,一支浸了松脂的火把被点燃,橘红色的光芒撕开了部分黑暗,照亮了周围。 只见两百余名左威卫士卒披挂整齐,沉默地列成了严整的阵型。 刀出鞘,弓上弦。 冰冷的肃杀之气如实质般压向长歌城守军! 队伍最前方,沈皓穿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轻甲。 他手持横刀,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身面朝门口道:“千户长大人,深夜冒雨来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巴图脑子里响起“嗡”的一声颤鸣。 他身后从未上过战场的柔然士卒,更是被仓房内的气氛所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挤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动…动手!”巴图终于反应过来,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歇斯底里地挥刀狂吼。 沈皓勾起嘴角,手中横刀向前一指,清喝道:“左威卫,杀!” “杀!!!” 两百余人齐声高呼,声浪竟暂时压过了风雨! 早已蓄势待发的左威卫士卒如出闸猛虎,三人一组,五人为阵,瞬间从静止转为狂暴的冲锋! 他们步伐迅捷而统一,即使是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阵型也丝毫不乱。 战斗在雨夜中爆发,却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左威卫士卒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刀盾手在前格挡劈砍,长枪手在后突刺收割,侧翼还有弓弩手不断地射出冷箭,专挑那些胆气稍壮的悍卒。 反观长歌城守军,本就仓促集结,队形散乱,装备不全,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打懵了头。 许多人连弯刀都没拔出鞘,便惨叫着倒在了泥水里。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全城! 巴图还想组织抵抗,却被两名左威卫的旅帅死死缠住。 “退!退到千户所!凭墙坚守!” 亲卫的阵亡速度远超其预估,巴图眼见事不可为,肝胆俱裂,嘶吼着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残存的长歌城守军闻言如蒙大赦,哭爹喊娘地向千户所方向溃逃。 左威卫衔尾追杀,不断将落后的敌人砍翻在地。 仅一个照面,长歌城守军便死伤大半,只剩百余人窜入了千户所内。 沈皓并未下令立刻强攻,而是命部下清理战场,收缴兵器,控制附近要道。 这时,千户所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吐贺真撑伞而出,掩着鼻子道:“好手段,好胆色,以寡击众,顷刻间便掌控了局面。是不是觉得…已经赢了?” 第187章 转机 沈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仔细打量了一番撑伞男子。 “我当是谁呢?”他自问自答道:“原来是柔然大皇子,难怪能让巴图‘回心转意’。” 沈皓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恐惧,反而像是朋友间的相互调侃,“怎么,是木末城待腻了,特意到长歌千户所散散步?” “还是说…在汗庭那边,实在无事可干?” 吐贺真撑伞的手微微一顿,伞沿的水帘晃动了一下。 对方的话语刻薄至极,直接戳穿了他的尴尬处境。 在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中,吐贺真身为柔然皇子,居然得自己出门赚取功勋! 否则一个千户长,如何能搭上他的线? 校尉?呵呵…按常理而言,即使是郎将、中郎将,也不值得吐贺真亲自跑一趟! 堂堂汗国第一顺位继承人,若想劳动他的大驾,起码要十六卫大将军那种级别的人物吧? 可…弟弟郁闾穆又逼得太紧,吐贺真如果不趁战事全面爆发前,先行斩获功勋,掌握军权,今后将再无机会与之抗衡。 柔然…尚武! 吐贺真脸色阴沉,“王爷好记性,虽未谋面,却能一眼认出本皇子。看来沈舟没少在你面前‘念叨’我。” “你也配?”沈皓回怼了一句,“一个被耍的团团转的傻子,有什么好念叨的?” “不过不怪你,冒充钦天监传人这种事,我跟沈舟以前经常干,京城被骗的百姓不少,但…” 沈皓话锋一转,“多是些牙都没长齐的孩子。” 杨鸿渐贴近几分,狐疑道:“没听说过呢?” 沈皓哈哈一笑,“被戳穿后,我俩被巡城士卒撵的满街跑,沈舟自然不愿提及。” 吐贺真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陈船”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哼,蛇鼠一窝…传闻王爷跟沈舟兄弟情深,二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沈皓抢话道:“没那么穷,别把你自己的事情套在我俩身上。” “你…”吐贺真气急败坏,好不容易才压下怒火,“沈舟如今不知在何处勾搭姑娘,却把你派来这九死一生的险地,可见你俩之间的‘情谊’,也不过如此!” “险地?”沈皓环顾四周,“不对吧?我手里有兵,心中有数。倒是大皇子你…” 他往对方身后瞟了两眼,“柔然靠着歪门邪道的血祭之法,硬是堆出了不少一品大宗师。” “你父汗就这么小气,舍不得分你几位撑撑场面?我可听说了,郁闾穆的左翼大军里,高手如云。莫非…” “阿那瑰心中觉得…老大比不上老二?” “住口!” 吐贺真厉声喝断,两颊涨红! 他为何会出现在相对次要的右翼?为何身边护卫力量不如弟弟?正是因为父汗不信任他的能力!认为他难当大任! 这件事情,所有人均心知肚明,但被沈皓当众点破,仍是让吐贺真难以接受! 他不是没跟父汗提议,说自己想要一两名大宗师级别的护卫,哪怕是雷躯伪境都行! 然而,却被回绝了! 柔然已经到了国力紧绷,每一分力量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步,又岂会浪费在一个处于后方的皇子身上? “你找死!”吐贺真再无刚刚的故作从容,眼中杀机毕露,“给我上!除了沈皓,其他人生死不论!本殿下要活的永新王!”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气息隐晦的侍卫猛地踏前一步! 左边女子提着一柄细长的弯刀;右侧男子矮壮敦实,满脸横肉,双手各持一把短柄战斧。 属于二品小宗师的气势,轰然炸开! 他俩并非顶尖武者,但在长歌城这种偏师战场,已极具威慑力。 与此同时,约五十名狼师士卒从千户所内涌出,迅速结阵! “应敌!”沈皓瞳孔一缩,横刀在前,死死盯住那两名小宗师。 苍梧的规矩,没有对应的随军武者时,官职最高者必须挡住对方的最强战力! 两名王府亲卫立刻紧贴到沈皓身侧。 杨鸿渐双手持刀,“齐王真没派大宗师保护你?” 沈皓摇摇头,“会被观星楼发现。” 形势陡转! 两名柔然小宗师速度奇快,瘦高女子切入左威卫阵型侧面时,千户所门前还残留着她的虚影。 刀光所至,两名中原士卒被拦腰斩断,鲜血在雨中喷溅! 矮壮汉子则如蛮牛冲撞,双斧挥舞,势大力沉! 刘张两位旅帅对视一眼,带着各自最精锐的十余名亲兵,疯狂地扑向瘦高女子! 刀枪并举,悍不畏死,完全是以命换伤的打法,竟真的将那鬼魅般的刀光暂时拖住了,但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另一边,沈皓,杨鸿渐和两名永新王府亲卫则迎上了矮壮斧手。 沈皓有一套家传刀法,不够迅捷,可胜在扎实,外加吐贺真的命令,反倒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冲在最前。 杨鸿渐武力不弱,剑招轻灵,负责策应袭扰。 矮壮斧手不敢违抗吐贺真,他是真怕一斧子给沈皓劈成两半,于是只好一边硬抗,一边进攻两名永新王府亲卫。 而五十名狼师,很精确地抓住了自家高手创造的机会,与剩下的左威卫混战在一块。 论双方的单体战力,左威卫更胜一筹,但两名小宗师搅乱了他们的阵型,一时间没抗住狼师带来的压力,被打的节节败退,伤亡急剧增加。 鲜血混着泥水,在地上肆意横流,几乎无处下脚。 沈皓肩膀被斧风扫中,甲片碎裂,皮开肉绽,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一名亲卫怒吼着扑上,用身体撞偏了紧随而来的致命一斧,自己却被另一斧劈中胸膛,当场毙命! 杨鸿渐胳膊上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沈皓,走!” 沈皓咬紧牙关,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他只能模糊看见左威卫的弟兄们一个个浑身浴血,刘旅帅那边,亲兵已阵亡大半,张旅帅亦是伤痕累累。 沈皓忽然想到临行前沈承煜的交代。 “皓儿,此去北路,凶险异常,然…机遇也在其中,记得…别放弃。” 激斗中,沈皓借着一个交错的机会,向后跃开一段距离,暂时脱离了斧手的纠缠,“兄弟们!撑住!会赢的!一定会赢的!” 第188章 纵马歌 狼山都督部,联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钢铁丛林,篝火彻夜不熄,斥候往来穿梭的频率明显加快。 中军大帐内,一场针对柔然的作战推演刚刚结束。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沙盘中犬牙交错的态势,无不预示着风雨欲来。 将领们鱼贯而出,脸上挂着愁绪,但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夜色已深,寒气重新聚拢。 走在最前的是秦王沈承烁,即便卸了甲,只着一身暗色武服,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股从沙场上淬炼出的铁血与威严。 突厥王乌恩其裹着厚厚的裘皮,坐在特制的轮椅上,紧跟其后。 魏仙川收起折扇,正想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捏着嗓子,扭头对着大帐道:“王~爷~夜深了,可要保重贵体呀~” 拙劣又刻意的模仿,立刻让周围十多位统兵大将哄笑出声。 “胡闹!”沈承烁板着脸,义正言辞道:“成何体统?” 秦王性格向来如此,治军严谨,众将领也不觉得奇怪,纷纷收敛了神色。 但马上,沈承烁的举动,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只见不苟言笑的苍梧秦王,主动迎上了来送参茶的女子,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打趣道:“也该轮到我了吧?” 沈承烁一边说,一边朝着大帐张望。 他这个弟弟,自小就一本正经,满嘴的之乎者也,讲理吵架,他从未赢过,而且二人每次争论完,闹到父皇那里,他还得被训斥一遍。 现在既然有捉弄沈承煜的机会,沈承烁自是不愿放过,反正是对方自找的,谨言慎行的齐王,管不住嘴,能赖谁? 砰! 坐在轮椅上的乌恩其,不轻不重地踢了沈承烁一脚,用充满嫌弃的口吻道:“沈老二,你一个只晓得‘敌在正前,冲便是了’的憨货,喝这文火慢炖,补益心神的玩意儿作甚?牛嚼牡丹!” “这参茶自然是给真正废脑子的人备的。” 乌恩其挑了挑眉。 中毒后,他已好久没有如此“活泼”过,跟这帮中原人相处数月,压在心头上的那些阴霾,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阿依努尔看在眼里,笑而不语,由衷为父亲感到高兴。 沈承烁“啧”了一声,似有些不满,当他瞧不出来么?就是故意的啊! 柳星湄两颊飞上一抹淡淡的红霞,在火光下并不引人注目,“诸位大人说笑了…这参茶,厨下还有些粗陋的,若需要,可让值守士卒送去各位帐中。” “宗主那边既已安全,我心也稍定,见大人们劳心军事,我便想着…帮帮忙。” 柳星湄说来说去,就是不提手上这杯。 “劳心军事?”魏仙川凑近几分,一脸的理所当然,“那说的不就是我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最是耗神伤脑!多谢柳姑娘美意,不客气了哈…” 他作势欲接… “是柳姑娘吗?”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从大帐内传出。 不等柳星湄回答,那人又道:“至于诸位,若不想走,不如再进来聊聊?” 众将拱手抱拳,转身迈步,一气呵成! 乌恩其的轮椅转得飞快! 沈承烁摸了摸鼻子,咂咂嘴,哼起一首苍梧军中流传甚广的小调。 烽烟散作云边霞,残旗卷暮鸦。 戍角歇处,老卒拾落花,笑指铁衣印霜华。 朔风千里磨刀沙,埋骨即吾家。 忽有羌笛,吹裂冻天涯,乱星如雪落弓匣。 … 醉倒残垒君莫话,旧箭疤叠新箭疤。 卧看军帐外,白月碾寒沙,照尽阴山第几茬? 匣中剑鸣忽喑哑,血锈沉沙声自哑。 古来征人魂,皆向秋草嫁,何必春风度玉门? 且纵马! 只有魏仙川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 大帐内,沈承煜斜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床上,一旁堆着几卷摊开的兵书和写满批注的舆图,另有一方古砚,墨迹犹新。 他早年身子便不算康健,近期殚精竭虑,旧疾时常复发,脸色在温暖的烛火下,依旧有些苍白。 柳星湄轻轻地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沈承煜手边的小几空处,揭开盖碗,一股带着药香和甘甜气息的热气升腾而起。 沈承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心头掠过一丝无奈。 情急之下的一句“人多不便”,导致每晚参茶不断…都是臭小子惹的祸,让他解释都不好解释! “有劳柳姑娘费心。” 柳星湄静静站了片刻,开口道:“王爷…可是忧心太孙殿下?” 沈承煜抿了一口参茶,“不,臭小子自小便是主意大的,胆子更是泼天。他能有什么事?况且有洛宗主…” 意识到说错话,他迅速补救道:“只盼他俩早日回来…” 帮我分担火力! 后面这句,是沈承煜的心声,没敢付诸于口。 柳星湄顿了顿,又问道:“那…永新王呢?他深入敌后,虽有大略,终是行险。王爷何不多予几分保障?即使不便动用一品武者,遣一二得力的小宗师随护,岂不更稳妥些?” 沈承煜沉默了一瞬。 “皓儿啊…”沈承煜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帐顶,“那孩子,看似疏阔明朗,与舟儿一般跳脱不羁。实则…心思细腻敏感,骨子里傲气天成,尤胜其父当年。” “他父母早逝,在我与欣儿膝下,同舟儿一道长大。我们待他,与亲生无异。正因如此,更须谨慎。这孩子,太知好歹,也太要强。” “旁人待他一分好,他便想着还十分,更要证明自己值得这份好。” 沈承煜叹了口气,“舟儿如今渐渐能独当一面,皓儿明面上不说…可心里却不希望好兄弟的好兄弟,还是那个废物王爷,因为会丢好兄弟的脸,哪怕舟儿半点不介意。” “此番他请命北上,给的理由是为妻求封,实则内里何尝不是想为自己,为永新王府,挣一份不靠祖荫、不依仗任何人的实在功业,以证明其能力?” 沈承煜继续道:“论武道资质,皓儿确非天赋异禀之辈。纵使当年也为他洗练根基,终究成就有限…” “若我派去大批高手,明里暗里层层护卫,于他而言,非是关爱,反成桎梏,更是对他决心的否定。” “永新王府‘与国同休’之责,男儿‘取名先修坟’之志…这些重担,非我能代他肩负。须得他亲身去历,亲手去取,方是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帐内陷入安静,唯有灯花偶尔“噼啪”炸响。 沈承煜望着东北方向,嘴角上扬,“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那孩子…心性之韧,或许远超你我估量。况且…” “我们一直视柔然为蛮族异类,可再野蛮,也该懂得知恩图报吧?若全是一群畜生,就算父皇反对,我也得亲率大军,将他们屠戮殆尽!” 沈承煜摇摇头,笑道:“柳姑娘未曾成婚,育儿之道…” 柳星湄愣在当场,手脚冰凉! 沈承煜“腾”的一下坐起,严肃道:“等舟儿和洛宗主回来,你万万要把他们俩看紧点,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臭小子对付漂亮女子的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 “柳姑娘,我跟你说,京城中的传言,基本都做了美化,实则…哎,漱玉剑庭培养一位有望晋升太一归墟境的宗主不容易…” … 长歌城。 吐贺真在千户所台阶上放声大笑,“王爷,还没睡醒呢?会赢?要不睁开眼瞅瞅你的兵呢?你觉得他们还能撑几时?” 他气势一变,“今夜,便是尔等的死期!沈皓,你放心,你可以活得久些,因为本殿下会将你的手脚,一条条斩下来,送给沈舟!” “我想看看他那张总是挂着讨厌笑容的脸,会扭曲成什么样?” 仿佛为了印证吐贺真的话,矮壮斧手发出一声狂吼,双斧抡圆,将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杨鸿渐再次震飞。 杨鸿渐口喷鲜血,撞在土墙上滑落。 最后一名永新王府亲卫拼死抢上,被锋利的斧刃划过膝盖,惯性带着他冲出数丈远。 沈皓目眦欲裂,一脚将裂痕遍布的横刀踹成两截,又从腰间撕下一块破布绑住左掌,变成双手持刃。 蓦的!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出现在长歌城门口!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如同黑暗里苏醒的萤火,在雨幕中摇曳着。 无事的吐贺真最先注意到异常,他抬头望去,脸上露出更浓的喜色,遂抚掌大笑,“好!好极了!天助我也!今日,便让这些卑贱的牧人亲眼见证本殿下是如何建立功勋的!” “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巴图有些迟疑,“殿下,城外情况不明,是否…” “你那破城门拦得住谁?”吐贺真沉浸在“功绩即将广为传颂”的幻想中,不耐烦道。 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 门外,果然聚集着不少衣衫褴褛的牧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头戴斗笠,手中低举的火把或油灯,熏得他们睁不开眼。 他们沉默地涌入城内。 火光映亮了街道上的泥泞和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吐贺真愈发志得意满,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发表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说”。 故事的版本,当然要他这位饱读诗书的柔然大皇子亲自编造。贱民的作用,只是将故事宣扬出去而已! 主题就叫“吐贺真慧眼识计谋,永新王殒命长歌城”! 不错不错! 然,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一狼师亲卫正把一名重伤倒地的左威卫士卒按在泥水里,高举弯刀,就要劈下。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眼中闪过一丝狠光! 他冷不丁地从怀里掏出一柄割肉用的短匕,狠狠捅进那名狼师亲卫的腰眼! 狼师亲卫惨叫一声,动作僵住,不敢置信地回头。 老牧民拔出短匕,任由鲜血喷溅在自己脸上,“五年前…白灾…那几袋救命粮…苍梧的恩…还了!” 他说的是纯正的柔然语,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 话音未落,另一名狼师亲卫一刀破开了老牧民的胸膛。 老汉倒下,手中的短匕“当啷”落地,浑浊的眼睛却望着天空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袭击,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他妈的,弱水穹庐道居然有人投靠苍梧?” “宰了这些叛徒!” 狼师亲卫们惊怒交加! 但更多的牧民动了!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有的举着赶羊的木棍,有的挥舞着劈柴的斧头,哭喊着、咒骂着,从四面八方扑向穿着狼师军服,正在屠杀左威卫的柔然士兵。 他们之前从未想过背叛草原,直到某一天,全家快饿死之际,冒着风雪打开门帘的,居然不是汗庭的人,而是一张张中原模样的脸! “我娘是吃了苍梧大夫的药才活下来的!” “汗庭抢走了我家的最后一只羊!说是新增的赋税!” 一男子扔下一块带着深深咬痕的银币,咆哮道:“我妻子是不值钱,但你们又能贵到哪里去?” 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对生存的渴望、对不公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混账!混账!反了!都反了!” 吐贺真跳脚道。 沈皓和左威卫残部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们迅速向中心靠拢,重新结成一个坚固的圆阵。 每个人脑子里都闪过无数的问号,啥情况? 然而,那两名二品小宗师,依旧是最大的威胁! 无组织的牧民百姓,人数虽多,却仍难对他们造成伤害。 吐贺真怒吼道:“别管贱民!先杀沈皓!快!死活不论!” 两名小宗师周身杀气暴涨!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纤细的身影,趁着夜色的掩护,竟摸到了吐贺真身后。 她手中捏着一片边缘磨得异常锋利的破陶碎片,死死抵着柔然大皇子的咽喉,“你别动。让他们,停下。” 吐贺真咽了口口水,喉结却不慎碰到陶片,鲜血渗出。 “不管你信不信,你们嘴里那些事,本殿下都不知情!” 少女不为所动,手腕发力,“一!” 吐贺真甚至能闻到陶片上的奶腥气,他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挟持了?!开什么玩笑! “…你敢?” 少女又道:“二!” “住手!”吐贺真尖叫道。 什么功勋,什么脸面,在死亡的威胁下都不重要! “听到没有!阿古拉!巴特尔!停下!立刻停下!否则…否则我杀了你们全家!” 两名小宗师猛然顿住。 沈皓目光一凛,下令道:“杀!” 刘旅帅、张旅帅,以及周围几名还能战斗的左威卫老兵,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不顾一切地飞身上前。 “不许动!想想你们的妻儿!丈夫!父母!”吐贺真眼尖,提醒道。 刀光,枪影,一闪而逝! 两名二品小宗师的头颅,轰然坠地! 随着他们的死亡,柔然军最后的支柱崩塌了。剩下的狼师亲卫和长歌城守军,或是被牧民淹没,或是失去了斗志,纷纷跪地投降。 雨,完全停歇。 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一道金色的裂口,灿烂的晨光从里面透出,洒落在满目疮痍的长歌城头。 沈皓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 吐贺真身子后仰,柔声道:“小姑娘,按照你的吩咐做了,能不能把东西挪开?” 沈皓正欲嘲笑几句,却听地面传来沉闷而密集的震动! 声音源自城外,由远及近! 吐贺真死灰般的眸子,骤然变得闪亮!是斛律·明派来的援军吗?老家伙很机灵嘛! 沈皓和残存的左威卫将士们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刚刚经历血战,他们几乎人人带伤,体力耗尽,若再来一支柔然生力军… “妈的…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张旅帅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沈皓看了一眼吐贺真那掩饰不住的期待神色,冷笑一声,“怕什么?咱们手里,不还有个‘大宝贝’么?有柔然尊贵的大皇子殿下陪着,黄泉路上,也不算寂寞。” 众人登上城头。 只见北方地平线上,有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正朝着长歌城方向急速驰来!至少三四万人! 吐贺真扯着嗓子喊道:“是我!我在这儿!快…” 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狂喜也凝在当场。 那支气势汹汹的金帐军,路过长歌城时,竟然…毫无停留之意! 烟尘呼啸而过,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沈皓扶着杨鸿渐,不解道:“金帐军,只招收瞎子?” 杨鸿渐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完全笑不出来。 但很快,沈皓的疑问就有了答案。 一片肃杀的玄色军阵,坠在金帐军后方! 最前面,是一排排身材魁梧的步卒,手持一柄柄形制古朴的陌刀。 更令人侧目的是,这些精壮汉子并未举起陌刀,做出劈砍或戒备的姿态,而是…刀尖拖地,沉重的刀锋在尚未完全干燥的草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铿!锵!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追上敌军,而陌刀营身后的大批中原骑兵,也不催促,像是默许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柔然的土地。 正文 第189章 兄弟重逢 “陌刀营,苍梧骑兵?”杨鸿渐满心狐疑。 要说是柔然为了营救吐贺真而布下的疑阵,明显不太可能,遣一大宗师便能完成的任务,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但若不是…长歌城位于弱水北岸,再往上走就是北海穹庐道,真正的冻土之原,不毛之地,又怎么会出现大批中原军队? “废物!蠢货!本殿下还在呢!金帐军怎可弃主而逃?”吐贺真扯着嗓子喊道,整个人近乎癫狂。 希望幻灭的感觉,放谁身上都不好受,落于苍梧之手,他命危矣。 或许是嫌城头上的华服男子太聒噪,有一金帐军骑卒拉满弓弦,旋即又毫不迟疑地松开! “长歌城守军听命,拦住后方敌人!” 箭矢破空而来,却被半截横刀挡下。 沈皓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笑道:“大皇子,你欠我两条命了,要还的,利息另算。” 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默默走上血迹未干的城头,正是那个挟持吐贺真的瘦弱少女。 她脸上沾了些血污,手里还捏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陶片,“风闻司织谣娘赤舌,前来复命,引导牧民之事,已毕。” 少女本意并非带人驰援,而是按照指令,想给巴图展示一下,中原在弱水北岸地区的影响力,只是对方连一晚都不愿等,才误打误撞,有了昨夜这场“营救”行动。 闻听此言,吐贺真怒不可遏,难怪自己一个六品武者,会被一位小姑娘压制得动弹不得,“你!草原的叛徒!吃里扒外的东西!混账!畜生,畜生啊!” 沈皓刀背拍在吐贺真脸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嘴里放干净点。” 说罢,他望向少女,语气平和,“嗯…做得很好。想不想…去中原看看?那里没有白灾,冬天也没这么冷。” 赤舌眼中闪过一抹憧憬之色,又很快散去,“我留在草原,作用更大。” 杨鸿渐没忍住,插嘴道:“风闻司…何时会招收这般年岁的…” 他话未说完,一是觉得唐突,二是也被眼前少女的早熟与决绝所震撼。 不等有人回答,一黑衣男子自城下扶摇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城垛上,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将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 杨鸿渐瞳孔一缩,先前的疑虑荡然无存,正打算见礼,却发现扶着自己的手臂已然抽离。 “哎呀!” 杨鸿渐全无防备,摔了个结结实实,脑子里念头翻涌:这两混蛋,见面就没好事! 沈皓不做理会,调整了一下位置,收刀入鞘,手腕搭在刀柄上,背对黑衣男子道:“来了?” 黑衣男子点点头,随意道:“来了…” “你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了…” 沈皓转过身,跟黑衣男子视线交错的瞬间,二人都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哈哈哈……!” “哈哈哈哈……!” 沈皓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却依旧停不下来,“不行,你这张脸…太招笑。” “滚一边子去!”沈舟摩挲着下巴,“不够英俊吗?” “比我是差一点。”沈皓大言不惭道。 “除了你跟叶望舒,谁都说不出这句话。”沈舟不屑道。 突兀又充满生命力的笑声,冲淡了城头浓郁的血腥气。 左威卫士卒们呆呆地看着自家校尉,又瞥了一眼气度非凡的黑衣年轻人,完全搞不清状况。 而瘫坐一旁的吐贺真,则如一只被捏住了脖颈的鹌鹑,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拼命往墙角缩去,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沈舟!又是沈舟!这个他命中的克星、噩梦的源头! 每一次遇到对方,绝无任何好事! 接二连三的羞辱,至今仍历历在目! 杨鸿渐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气得想骂娘,却又莫名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抖了抖沾满污秽的官袍下摆,心里恶狠狠地啐道:两个贱人! 沈舟笑够了,扭头盯着杨鸿渐,“杨兄,辛苦,国子监握笔的手,提剑也能杀人,厉害!” 杨鸿渐被夸,倒有点不太好意思,苦笑道:“殿下谬赞,侥幸未死而已。” 数万中原大军停止了追击,绕着长歌城转了几圈。 杨鸿渐问道:“殿下…他们…” 沈舟笑道:“不能继续追了,我们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尾巴,等他们与斛律明汇合,就该调转枪头了,到此为止吧。” 杨鸿渐撇了撇嘴,“我是想问你们从哪来的?” 沈舟摆摆手,示意稍后再说,随即将目光转向安静站着的少女。 赤舌也直勾勾地看着黑衣男子,眼神清澈,无惧无喜。 沈舟没有像沈皓那样直接发出邀请,而是道:“我乃风闻司都领。” “长歌城毁了,柔然大皇子在此失踪,汗庭方面必定会详查到底,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你会武,年纪虽小,但有心人细究之下,未必瞒得住。留在这里,风险太大。” 赤舌嘴唇微动,似乎想争辩。 沈舟又道:“你母亲…也就是上任‘赤舌’,寄去京城的密信中提过一嘴,说剑南祖宅无人打理,希望风闻司能帮她照看一下,每逢年节找个人清扫一次。” “那地方我游历时曾路过,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塘,秋天桂花香飘十里…” “我想着既然有你在,今后也就不费那个银子了,你不妨替你母亲回家看一眼?中原讲究落叶归根,你虽长在草原,可也是我苍梧人。” 少女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沈舟轻声道:“先去看看,给爹娘立个灵位,上炷香,若将来还希望回草原,可以。届时,应该不用藏着身份了。” 少女低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沉默半晌,嗓音干哑道:“您…认识我母亲?” “不是说了吗?我是风闻司的都领。”沈舟温柔道:“你们每一个,我都记得,赤舌…李娟,还有你…小赤舌孙思南。” 晨风吹起少女枯黄的发丝,“…好,都领。” 沈皓上前,搭着沈舟的肩膀,“苍梧还有个讲究,称呼官员,得叫最大的职位,不然跟打脸没区别。 “这家伙,不仅是风闻司都领,还是当朝太孙,你喊一句‘大哥’,保准不亏。” 少女愣了一瞬。 沈舟白了沈皓一眼,咂咂嘴,“也行。” 正文 第190章 再等等 西行的队伍拉得很长。 初春的草原,已经能闻到淡淡清香。 沈皓和杨鸿渐并骑,二人一左一右,将谢玄陵夹在了中间。 自从得知这位青衫男子便是那位剿灭倭国三十万大军,用兵如神的“江左谢郎”后,他们俩,尤其是苍梧永新王,眼中的光彩就没消散过,恨不得日夜跟着对方。 “谢都督,露川港一战前,您是如何精准预判倭军主力集结方向的?仅靠斥候,在陌生海岸,怕是不容易做到吧?”沈皓语气热烈,兴致冲冲。 杨鸿渐则在一旁补充,问得更加细致,“还有水师与步卒的协同、潮汐涨退、滩头地形等等,都督选择在黎明前发动总攻,是基于对倭军守夜规律的掌握,还是另有考量?” 谢玄陵简明扼要道:“倭军虽众,却非铁板,内部亦存在‘审时度势’之辈,为求活命,会跟苍梧透露他们的情报。” “露川港确难深入调查,然海商、走私者乃至附近渔民,都对里面地形知之甚详,可以充当我们的耳目。” “潮汐涨退…多亏了水师中的专门人才测算推演。” “至于协同与时机…以正合,以奇胜。知彼之怠,攻其不备!” 谢玄陵语调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答案都让沈皓和杨鸿渐若有所思,却又引发了他俩更多的问题。 谢玄陵并非藏私,只是本性不喜多言,被两个求知欲旺盛的年轻人围着问,虽不至于厌烦,但也感到有些…耗神。 还是跟沈舟讨论时,省心得多。 孟威骑着高头大马,几次想凑过来插话,讲讲水师兄弟们如何英勇,或者补充点他自己觉着精彩的细节,可一直没有寻见合适的机会。 现在都督暂歇,孟威便清了清嗓子,“要我说啊,咱们…” “闭嘴!”沈皓头也不回,直接打断,用的是毫不客气的嫌弃口吻,“孟泼皮,你一个大老粗,懂什么运筹帷幄?能跟算无遗策的谢都督比?别打搅我们请教!” 既然沈舟与孟威相熟,他跟对方的关系自然也不差,都是撒尿斗远过的好哥们,谁不了解谁啊? 况且,孟泼皮还欠他一艘画舫呢,钱都付了的! 孟威被噎得直瞪眼,委屈巴巴地看着沈皓,嘟嘟囔囔道:“不识货…” 谢玄陵趁二人交谈之际,不动声色地一夹马腹,来到了太孙身边,终于清静了几分。 洛清在沈舟的另一侧,面前坐着位小姑娘。 孙思南早已洗去了血污,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干净棉袍。 这路兵马人数不少,可实在找不到合适她穿的衣物。 沈舟本打算请洛清帮忙改改,但这位漱玉剑庭宗主,针线活还赶不上普通男子。沈舟索性自己动手,简单帮小姑娘紧了紧腰线,束了束袖口裤脚。 孙思南微微抬头,嗓音细若蚊蝇道:“洛…姐姐,您知道中原…我娘…她以前在中原,是什么样子吗?我娘…很少提及。” 洛清摇摇头道:“我久居山中,对朝堂和风闻司,知道的不多…” 孙思南眼中掠过一抹失望。 洛清拍了拍小姑娘的胳膊,示意她往左边看。 沈舟恰合时宜地双手抱胸,侧过脑袋,佯怒道:“不想说,生气呢。” 或许是因为有风闻司都领的身份在,孙思南对沈舟,总是带着些许惧意。 洛清轻哼一声,“跟个小孩子置气,不害臊?” 沈舟笑着望向二人,同年纪小的那位道:“咱俩换个位置,我就讲。” 洛清瞟了他一眼,“不说就不说,我们去狼山问王爷。” “这么着急见我家老头?”沈舟吃惊道。 洛清耳根泛起红色,假装没听见。 沈舟策马靠近几步,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尽数收敛,变得温柔而专注。 “你母亲李娟啊…”沈舟缓缓开口道:“她是景明初年入选的风闻司,当时天下初定,司内招的人比较多,但她仍是里面的佼佼者。心思缜密,尤其擅长从繁杂的账目和往来文书中找出破绽。” “你父亲孙默,跟她同期,是追踪的好手,二人搭档,破了几件大案。” 沈舟沉思道:“我记得…是景明三年左右吧,户部有个主事,倒卖朝廷赈灾粮,做得极其隐秘,堪称天衣无缝。是你母亲从几批看似正常的漕运损耗记录里,察觉到了端倪,后面又顺藤摸瓜,牵连出大小官员十七人。” “你父亲那时负责外围盯梢,据说为了堵住试图从水路逃跑的漕帮头子,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潜伏了整整一夜。” “多亏了他们俩,数万百姓才没有受冻挨饿。” 孙思南听得入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还有一次,更早些,有个御史,表面清正,实则暗中收受巨额贿赂,为某位封疆大吏遮掩私自开采铜矿之事。你父母扮成南边来的行商夫妻,在那边‘做生意’做了大半年,一点点收集证据,才将二人罪名坐实。” 沈舟具备过目不忘之能,却没提卷宗上的具体日期,而是用“我记得”、“那时”,模糊了时间的界限,让人感觉他就在现场,或是听当事人亲口所述。 孙思南的眼睛越来越亮,原来她的父母,是这么厉害的人!原来他们做的是这么重要、这么了不起的事! 跟这些事情相比,娘亲未曾带回家的那包肉干,似乎也没那么好吃… 沈舟默默注视着小姑娘,有两件事,他选择了瞒下。 一是孙默之死,远非“殉职”二字可以轻描淡写。 景明四年春,为截下一份关乎河北数镇命脉的布防图泄露证据,孙默等人潜进了一处柔然窝点。 行动本已功成,却在撤离的最后一刻,因一个被收买的低级线人反水而坠入绝地。 为掩护携证据拼死逃出的同僚,孙默将所有追兵引走。 呈报上冰冷的字句,沈舟至今能背: “…身被重创,困于地窖,知不可脱,恐累及同袍与…家眷,遂决然引燃火油,与敌共焚,证据得保,逆党尽殁。” 尸骨无存,只余焦土与一个刻入档案的忠烈之名。这惨酷的终局,如何能是一个孩子心中父亲应有的模样? 或者说,孙思南还没到了解真相的年纪,可以再等等。 正文 第191章 回狼山 而李娟的北行,则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风闻司乃天子耳目,规矩严苛,铁律如山,包括婚丧嫁娶在内的一切事宜,都需呈报,经层层审批调查,方可进行。 李娟却在孙默身亡后不久,发现自己怀上了他的遗腹子。 禀明实情,孩子或许不保;隐瞒,一旦暴露,后果更不堪设想。 这个刚烈的女子做出了最决绝的选择,那便是跟当时的风闻司都领、内侍监割孤请命,主动要求被调往弱水北岸,执行朝廷的怀柔之策。 理由无可指摘:她通晓部落语言习俗,彼处情报空白,亟需可靠人手。而一个失去丈夫、带着孩子艰难求存的母亲,恰是融入边地、不惹疑虑的完美身份。 此举既是主动投身险地以赎“违背铁律”之“罪”,更是李娟能为孙思南在绝境中劈出的唯一一条生路。 这件事在风闻司高层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部分人认为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可相抵;另一部分虽也赞同前者的看法,却怕寒了手下们的心。 争论最终被捅到了御座之前。 那时,沈舟正带着长乐公主沈琇宁从“秘密通道”返回宫内,“恰巧”得知了实情。 年仅十岁的齐王世子,哪里懂得“规矩”的重要性?只是觉得于国有功者不应被如此对待。 气愤的沈舟径直闯入了崇政殿,张口便是“法理不外乎人情”,与心绪本就复杂的沈凛吵得不可开交。 还是靠着长乐公主温言转圜,他才没有遭受处罚。 现在想来,大概率是中了皇帝的计策! 用一个不务正业的齐王世子“破坏规矩”,去挽救一个命不该绝的风闻司织谣娘,怎么看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最终,沈凛在震怒、叹息与权衡后,准许了李娟所请,让其戴罪立功,弱水北岸虽偏远,但并不危险。 那是沈舟唯一一次跟李娟见面… 洛清唇齿微张,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认识思南的父母?” 沈舟从回忆中转醒,笑容略显牵强,“算…认识吧。” 他顿了顿,“风闻司每一个人的档案,我都看过。” 谢玄陵显然猜到了什么,可也没有明说,小姑娘母亲的死因,她自己清楚,不需要外人补充。 沈舟深吸一口气,嘴角上扬,“思南啊,我跟你讲了这么多,是不是要回报一下?” 孙思南不明所以。 洛清微微收紧双臂,附在小姑娘耳旁,“莫听莫听。” 沈皓也凑了上来,一脚踹在沈舟胯下马匹的屁股上,拱手道:“洛宗主见谅,他平时…还是比较正经的。” 洛清侧过头,眼角弯弯道:“多谢王爷。” “嗨…不必客气。”沈皓驱马上前,赶上沈舟,“你咋回事?洛宗主样貌自不必说,但年纪…” “真要带回家,你娘不得被气死?” 沈舟翻了个白眼,“你滚远点行不?” 他们俩声音不高,可在场多是武者,又怎么会听不清? 孟威,王峻等人视线左右飘忽不定,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其余暂且不论,单殿下这股“宁杀不放”的气魄,他们便比不上! 女大三,抱金砖;大三十,抱十块! 真是贪心呐! … 狼山北麓山顶的残雪尚未化尽,然枯黄草甸上已透出星点倔强的青意。 迎接的队伍确实称不上浩大,只有数十轻骑静立道旁。 前排两人,正是沈承煜和沈承烁,不过一位穿着青玉色常服,腰束博带,另一位身披玄黑大氅,内衬暗鳞细甲。 谢玄陵麾下诸将,一见他俩,呼吸皆是一窒。 孟威,王峻,张世杰,李从珂,陈明这些各道行军总管,或是水师统领,纷纷直起了腰板。 他们的终极目标,也就是当上十六卫的将军,还不是大将军,如今面对这两位战功赫赫的亲王,心中难免打鼓。 沈承煜目光扫过众人,在沈舟身上略作停留,眼底含笑,背锅的回来了,旋即又恢复平静,“谢兄辛苦。” 沈承烁鼻音轻哼,算是打了招呼。 “齐王,秦王。”谢玄陵面色如常,拱手为礼,青衫磊落,不带半分局促。 在这凝滞的气氛中,一道中年男子的嗓音突兀响起,“殿下既安,我心也定。” 沈舟点点头道:“有劳陆先生挂怀。” 谢玄陵挑了挑眉毛,呵呵道:“小白脸,命挺硬啊,还没死?一号狼主在狼庭待久了,身上都没多少活人气了,可悲。” 他身后诸将心头一紧,什么玩意…一号狼主? “幸得殿下搭救,使我得脱樊笼…”陆少游感激道。 孟威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沈舟,殿下…不是被兀鲁思暗算,深陷北海山谷吗?何时搭救的一号狼主? 等等!一号狼主居然是中原人?看样子还跟谢都督是旧识! 沈皓以手掩嘴道:“里头有故事?” 沈舟回道:“抽空跟你讲。” 陆少游“啧”了一声,道:“娘娘腔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你都好好活着,我怎舍得先走一步?” “倒是你,这气息…仍是不上不下的云变境?旧吴谢郎,武道奇才,见面不如闻名…” 陆少游竟是毫不退让。 谢玄陵抬眸,“杀敌够用,狗东西!” “大言不惭,小王八蛋!”陆少游轻笑。 两人一来一往,语带机锋,看似互相挖苦,却透着一股旁人难以插足的熟稔。 沈承煜也不愿打断二人重逢,可他等不了想看好戏了,臭小子不在的日子,着实无聊的很,遂道:“要不回营再叙?” 一行人往狼山城外赶去。 路上,沈承煜凑到儿子身旁,看了眼洛清,问道:“得手没?” 沈舟不屑地撇撇嘴,“小瞧我?” “那便好。”沈承煜松了口气。 沈舟尚未弄清自家老头搞什么名堂,却见一群白衣女子站在狼山城门口,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你…特么…” “君子慎言。”沈承煜提醒道:“况且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认!为父可没有教过你赖账!” “宗主!”柳星湄急掠而来,她原本不是特别忧虑,但那晚沈承煜的话,却让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在男女之事上…比传闻中…还要不堪! 正文 第192章 同归于尽 以柳星湄为首的剑庭弟子,在苍梧诸将身前停稳,简单行了一礼。 洛清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我无碍。” 话虽如此,但她身上的男子外袍,落于柳星湄等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说辞。 宗主常年待在后山练剑,性子孤高清远,即便跟门内弟子,也仿佛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倒不是洛清刻意为之,只是剑庭弟子心中,对这位一出现便战败数名长老,强势夺取“漱玉”剑的“前辈”,崇敬多于好奇。 而洛清亦少言寡动,常如古潭深水。 这样的宗主,怎会主动沾染他人衣袍?更何况对方是个男子! 苏郁晚拼命朝着沈舟使眼神,努嘴努得都快抽筋了,最终咬着牙道:“不解释一下吗?” 沈舟顺竿而下,脸上摆出再正经不过的表情,语气坦荡,“哎呀,忘了忘了,与兀鲁思一战后,洛宗主剑袍不慎破损,山谷清寒,我俩经脉大穴又被符文封印,我便暂借给她御寒。” 言罢,他转移话题道:“剑庭从哪儿定制的衣衫?下次换一家吧,质量不过关啊。” 沈承煜小声道:“甩得一手好锅。” 沈舟捏紧拳头,瞪了自家老头一眼,似威胁,似警告! 他不是想赖账,只是跟洛清商量好了,先探探漱玉剑庭的底,二人再谋划应对之策。 柳星湄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衣衫破损…借衣御寒…听起来似乎…嗯? 不对! 柳星湄刚松开的眉头又锁紧。 衣衫破损?那岂不是… 眼前这头…模样是周正了些;境界是高了些;身份是顶尖了些…但不成! 宗里养出的那颗不谙世事、纯净如冰晶的小白菜,决不能被拱! 沈舟见柳星湄神色变幻,眼神愈发警惕,暗道要糟,连忙补充,“柳姨莫要误会!当时的情况是…是我昏迷不醒,全赖洛宗主…”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脸上纷纷露出恍然、钦佩乃至叹服的神色。 殿下的外貌…已经能让洛宗主这般出尘的“江湖前辈”都把持不住了吗? 连沈承烁都隐蔽地竖起了大拇指。 沈皓憋着笑,对沈舟道:“难为你…辛苦了。” 苏郁晚双手叉腰,为洛清打抱不平道:“搞得像谁占谁便宜似的,我家宗主才十九呢!” 满场哗然! 十九岁的空明境大宗师?这是人能办到的吗? 殿下…好福气! 沈皓瞳孔缩成针尖,搭在沈舟肩膀上的手掌,骤然发力,“你小子!啊?!” 饶是洛清从不在乎外界评价,此刻也偷偷看了心上人一眼。 就在沈舟百口莫辩之际,一旁沉默许久的谢玄陵,冷不丁道:“才十九吗?那这闺女?” 孙思南指着自己,一头雾水。 沈舟在国家大事上小心谨慎,他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挖坑机会,此刻岂能放过? 沈承煜欲言又止。 果然,听完“江左谢郎”的话,柳星湄冷静了下来。 如此恶趣味的“撮合”,反而说明沈舟和洛清之间关系清白,不然真有实质进展,这帮老爷们定会闭口不言,甚至帮忙打掩护。 “殿下,诸位王爷,诸位大人,我家宗主舟车劳顿,还请许我等暂且告退。” 柳星湄都懒得教训苏郁晚暴露洛清年岁的举动,“赶鸭子”的事情处理不当,“鸭子”是真的会上架的。 沈承煜点点头,“柳姑娘请便。” 等漱玉剑庭众人走远,谢玄陵皱眉道:“我是不是…莽撞了些?” 沈承煜笑了笑,用略带遗憾的口吻道:“谢兄不知柳姑娘性格,仓促之间…情有可原。” “玩砸喽,想看小爷的好戏…呵呵!”沈舟心情不错,一夹马腹。 沈承煜策马跟上,“臭小子,你莫非觉得…安全了?” “咋地?你还藏着后手?”沈舟不以为然道。 沈承煜笑容玩味,“你失踪的这段日子,西线大军面临的情况已经传回了苍梧,所以…又有一批武者赶了过来,其中就有几位漱玉剑庭的太上长老,还有上任宗主。” 沈舟后背冒出一股冷气。 沈承煜继续加码道:“你如果刚刚说明实情,起码柳姑娘和苏姑娘会站在你这边,也算多几位帮手,现在嘛…等死吧。” 沈舟蓦地撕下一块衣袍,又咬破指尖,在上面写写画画。 沈承煜轻笑道:“欲用血书表明心意?人家会吃这套吗?” 沈舟毫不客气道:“我写信给我娘,说你在草原勾搭柳姨!你就等着回家挨揍!” 沈承煜笑容尬在脸上,臭小子是要跟他来一场同归于尽? … 狼山城,一处暂拨给漱玉剑庭落脚的宅院。 洛清正在洗漱,尚未到场。 正堂内上首并排坐着三位老妪,皆是一身素白剑袍,纤尘不染,面容或清癯或富态,但眼神俱深邃如寒潭,偶有精光掠过,仿佛能刺透人心。 这便是漱玉剑庭硕果仅存的太上长老,年岁皆在耄耋之上,最年长的一位已近双甲子。 她们下手边还坐着一位约莫五十许的女子,仪态威严,只是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慕容秋荻,漱玉剑庭上任宗主,亦是洛清的师姐。 她虽让位,却仍是剑庭的定海神针之一。 柳星湄与苏郁晚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孙思南则有些局促地站在堂中。 “事情的始末,星湄已大致禀明。” 慕容秋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眼下两件事。其一,便是这小丫头。” 她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并无恶意,却让孙思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一位颧骨微高的太上长老伸出手指,凌空虚虚一点。 一道极其柔和的剑气,悄无声息地探向孙思南,似清风般拂过她周身各大窍穴。 “根骨尚可,难得的是底子打磨得还算扎实,未受急功近利之法的荼毒。” “十岁出头,六品之境,在无人系统指引下能有此根基,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心性如何?” 柳星湄忙道:“回玉衡长老,此女性情坚韧,重情义,身世坎坷却未怨天尤人,宗主正是看中她这一点。” 另一位总似含笑的老妪接口,“既是宗主看中,根骨心性也过得去,收入门下本无不可。只是…” “听闻她是风闻司遗孤,还担着朝廷的职份?我漱玉剑庭向来少涉朝堂纷争。收下她,是否妥当?” 一直闭目养神、最年长的太上长老眼皮未抬,淡淡道:“规矩是死的,靠我等挣下的战功,还换不来一个丫头?” 慕容秋荻目光移开,“第二件事。关于洛清…和那位太孙殿下。” 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正文 第193章 不一样 慕容秋荻食指轻敲座椅扶手,“星湄,据你在城外所见,可察觉到什么异常?” 柳星湄深吸一口气,斟酌道:“回师姐,宗主与殿下之间,似比寻常人多些…交集。借衣之事,殿下解释是因伤势与封印所致。观宗主神色,倒也…坦然。” 她尽可能客观陈述。 “坦然?”慕容秋荻不置可否,随即又望向堂中的小姑娘,“你叫思南?这一路,你洛姐姐…和那位沈哥哥,相处得融洽否?你洛姐姐…心情如何?” 柳星湄张了张嘴,欲替孙思南回答。 “让孩子自己说。”玉衡长老淡淡提醒一句。 孙思南小手捏着衣角,仔细回想,“洛姐姐…路上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板着脸。” 屋内众人神色未变,宗主本该如此。 “但是…”孙思南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孩子发现秘密的单纯,“洛姐姐看沈哥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堂内落针可闻。 “怎么…不一样法?”玉衡长老嗓音依旧平稳,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洛清对于她们这些老家伙而言,不仅是一位有望挑起宗门重担的弟子,更是跟亲闺女无异。 一个冰雪团子般的小人儿,一点点长成了如今模样… 玉衡长老的思绪,有一瞬飘忽。 记得她们第一次见洛清时,是在漱玉剑庭山门前,小丫头才出生不久,粉雕玉琢,却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襁褓内。 众人不由感到气愤,世上为何会有如此狠心的父母,竟舍得扔下这么乖的孩子? 要说乱世养不活,那纯属扯淡,国战已步入尾声,除了江南东,淮南,河北,岭南四道,其余地方早没了狼烟。 一个稚童,能费家中多少米粮? 后来才发现,小丫头是玄阴之体,她们遂合力用《月魄玄霜》秘法,调和其体内阴阳二气,并打定主意,若洛清父母日后找上门寻亲,便咬死不认! 可惜,此事…从未发生过…那更好!永远不来最好! 自此,剑庭后山多了位小姑娘。 等洛清长到四五岁,也不像别的同龄孩子那般喜欢哭闹玩耍,平日只是坐在冰泉边,盯着水雾,一看就是半天。 问她话,答得极简,声音脆生生的。 再大些,习武。 那悟性,惊才绝艳到让老一辈都心惊。 洛清练剑,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是一种…本能,或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与剑的对话。 不喊苦,不喊累,也无甚欣喜,破了境,脸上也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仿佛她这个人,天生缺了寻常人那根感知热烈情绪的弦。 十岁那年,洛清独自待在后山,偶遇一头误入的雪豹。 换普通孩子早吓坏了,她却只是停了动作,与豹子对视了片刻,随即继续练她的剑。 那雪豹也未扑击,绕着小姑娘走了两圈,默默离去。 事后上上任宗主心有余悸地问起,洛清仅用三个字做了回答,“它不饿。” 十五岁,漱玉剑庭高层,为了她爆发了一场争论。 十年之约,该不该派洛清去? 最终,几位太上长老放弃了这一想法,一招赢下那姓裴的小子,有何好骄傲的?万一被青冥剑宗盯上,亏得还是漱玉剑庭! 十七岁,洛清剑法大成,步入云变境,一人挑战数位长老,包括师姐慕容秋荻在内,均是不敌。 漱玉古剑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整个过程,剑气纵横,看得诸多太上长老既欣慰,又感动。 洛清接了宗主之位,亦不见惶恐或兴奋,门内弟子敬她畏她,她只是受着,从不知该如何亲近,也似乎…无需亲近。 洛清就像剑庭后山那口千年寒泉里孕育出的一缕精魂,化作了人形,美则美矣,强则强矣,却总让人觉得跟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壳。 太上长老们时常暗叹,这孩子的心,是否也如那冰泉般,永远暖不起来? 所以,当听到孙思南所说,在场众人古井无波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 不一样? 那个从小就对万物都透着一种疏离审视、情绪波动近乎于无的冰娃娃,会对一个男子…流露出“不一样”? 这“不一样”,究竟是何等模样?是冰壳初裂的微响,还是…别的什么? 孙思南努力思索着合适的词汇,道:“就是…眼睛会亮一点点,嗯…如同雪山尖尖上,照到了太阳光。虽然还是不怎么笑,但我感觉…她心情会变好。沈哥哥跟她说话,她会听,有时候还会‘嗯’一声。” 孩子的话语天真直白,没有半分修饰,却似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凿开了大人们试图维持的平静。 因为孙思南前一句话而悄然回落的心绪,还未触底,便被这后一句话猛地拽起,悬到了更高、更令人心惊胆颤的空中! 玉衡长老眉头微蹙,天璇长老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最深沉的天枢长老,眼中也掠过一丝极为罕见的凝重。 慕容秋荻缓缓靠向椅背,仿佛在消化这个意料之外、却又隐隐在情理之中的“发现”。 脸庞圆润的天璇长老清了清嗓子,“监正早年留下的谶言,不是说宗主会喜欢上一位名字中带‘尘’的男子吗?” “江湖人…好歹比太孙要强吧?皇宫…不适合宗主。” 两权相害取其轻。 招个上门女婿,起码洛清还能待在宗内。 苏郁晚小心翼翼开口道:“沈舟…字靖尘…” “什…” 不等众人惊叹,孙思南道:“哦,对了,回狼山路上,我跟洛姐姐同乘,沈哥哥想和我换位置,洛姐姐没答应。” “…么?”天璇长老语调上扬,喜出望外! 没到最后一步!有的救! 孙思南又道:“但晚上大军休息时,洛姐姐会和沈哥哥出门溜达。” 苏郁晚忽觉眉心刺痛,宛若坠入兽窟:思南呐,师妹啊!话得一次性说完! 在场除了小姑娘,就她辈分低,怎么看都是个合适的出气筒! 这时,一位鸦青色长发微湿的女子走入了厅堂,脚步轻盈。 她的臂弯间,还搭着件男子外袍。 正文 第194章 抗雷的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 洛清换回了惯常的素白剑袍,行走间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宛若一株移动的雪中寒梅。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在目光掠过手里衣袍时,眸子内会多出一丝极淡的柔和。 这痕迹太浅,若非对洛清熟悉到骨子里的人,且正处于高度“警惕”状态,几乎难以察觉。 但恰好,能发现端倪的,基本都在场。 “清儿来了?”方才还神色凝重的玉衡长老,瞬间变得和蔼可亲,甚至挤出了一抹堪称“慈祥”的笑意,“洗漱可还妥当?北地水硬,若有不适,我让郁晚去寻些软水来。” 天璇长老那张圆润富态的脸,迅速切换成了春风化雨模式,笑眯了眼,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一路奔波,风餐露宿,饿不饿?灶上温着甜羹,我亲手做的。” 连最深沉莫测的天枢长老,在确认洛清气色无损后,也柔声开口道:“回来就好。” 慕容秋荻起身迎了半步,关切道:“师妹辛苦,伤势与封印可都无碍了?需不需要再请钦天监的人帮忙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替洛清理一理贴于脖颈处的鬓发,却又半途顿住,改为虚引向座位,“快歇息歇息。” 近乎夸张的嘘寒问暖,看得苏郁晚目瞪口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可不记得平日威严深重,惜字如金的太上长老和上任宗主,会有这样的一面。 不是张口就骂,抬手便打吗?莫非…自己进了个假宗门?偏心得太明显了吧!? 洛清依言走到一张空着的木椅旁,缓缓坐下。 玉衡长老的视线,终究还是没能完全从那件袍子上移开。 她犹豫再三,觉得直接问“你对沈舟那小子感觉如何”实在太突兀,也不符合自己长辈的身份,便迂回着,用尽量随意的口吻道:“清儿手上这件…是殿下的外衫?” “咱可不能要别人的东西,是否…找个时间…送回去?” 洛清摇摇头,“不用。” 天璇长老笑容可掬,自欺欺人道:“对对,北地风沙大,衣物易脏,总得洗干净不是?” 洛清将外袍叠放于膝盖上,目光扫过屋内,“你们,在说什么?” 这一问,犹如一道闪电,将众人拉回了现实! 现实就是,关于洛清和沈舟的“疑案”尚没审清楚,而“涉案人员”中的女方,正杵在眼前,她们还不敢明着试探。 慕容秋荻轻咳一声,调整好状态,死死盯住了缩着脖子的苏郁晚。 “在说…”一股邪火窜上她的心头,“某些弟子,不思进取,耽于私情,不仅未能完成宗门重任,反而…嫁与对手,有负宗门多年栽培。” 矛头调转! 苏郁晚头皮发麻,暗自叫苦不迭:来了来了!果然还是来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 嗫嚅道:“弟子…弟子知错…” 抗雷呗?否则怎么办?说宗主心仪沈舟?那怕是得挨上几剑! 柳星湄朝着弟子投去一个“忍一忍”的安慰眼神。 她清楚,这是师姐和太上长老们借题发挥,转移焦点,同时也是对苏郁晚当年“擅自”嫁与青冥剑宗裴照野之事,积压已久情绪的一次宣泄。 玉衡长老沉下脸,失望道:“十年之约,事关剑庭声誉!郁晚…即使输了…我们也不会说你什么,胜负常事嘛。但…你居然未禀明宗门,便与裴姓小子缔结婚约!” 天璇长老摇头,做痛心疾首状,“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把我们都当外人是不是?” 几位太上长老你一言我一语,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弥漫开来。 苏郁晚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此事确是她欠了考虑。 洛清眨了眨眼,轻声道:“漱玉剑庭,并不禁止弟子婚配。” 她顿了顿,“两情相悦,无妨。” 玉衡长老的态度立马来了个大回旋,“宗主言之有理,但我等气的不是他们俩成亲,而是二人成亲后,剑道精进缓慢,境界攀升停滞…” 苏郁晚一愣,嘟嘟囔囔道:“我已云变…” 玉衡长老笑了,笑得渗人,“哦?很厉害嘛,老婆子也是云变境界,咱俩练练?” 最后两个字,她是咬着牙喊出声的。 苏郁晚疯狂摆手,诚心诚意道:“不敢!” 这时,堂外忽然传来年轻弟子的通报声: “启禀诸位长老、宗主…青冥剑宗裴照野裴公子求见。” 玉衡长老轻哼道:“天堂有路他不走…好!唤他进来。” 苏郁晚偷偷摇头,这不完了吗? 片刻后,一名身着七星剑袍的男子步入堂内,“晚辈裴照野,拜见诸位太上长老,慕容宗主,洛宗主。” 有孟威那张大嘴巴四处宣扬,洛清的年纪已不是秘密,但身份摆在那里,裴照野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苏郁晚神色紧张,用眼神提醒丈夫快走,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裴照野偷偷竖起大拇指,表示一切有他在。 “不知诸位前辈,找我何事?” 苏郁晚心如死灰。 玉衡长老勾起嘴角,“我们找你?大言不惭!” 裴照野额头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怎地跟沈舟讲的不一样呢?不是说漱玉剑庭的长辈们想见见他这位徒孙女婿吗? 裴照野幡然醒悟道:“既如此,晚辈先行告退。” “裴贤侄莫急。”慕容秋荻冷声道,“聊聊。” 裴照野这才领会妻子刚刚的眼神,有苦难言,他咋就信了沈舟的鬼话呢? 天璇长老皮笑肉不笑道:“我等正与郁晚谈起你们二人之事。” 裴照野冷汗直流道:“晚辈与晚儿…当年仓促,未及正式拜会诸位长辈,实乃失礼。晚辈一直心怀愧疚…” “愧疚?”玉衡长老打断他,阴阳怪气道:“愧疚若能精进剑道,倒也罢了…郁晚说,她已步入云变,不再将老身等人放在眼中,我们即便联手,也不是她一招之敌,还想跟老身掰掰腕子。” “年轻人,朝气蓬勃,老身欣慰,便想着你二人夫妻一体,倘若一同出剑,说不定能帮我们这群老家伙破开瓶颈。” 裴照野机械般地侧过脑袋,你疯啦? 苏郁晚与之对视,我没说! 天枢长老抬眸,“裴…剑仙,还望不吝赐教!” 正文 第195章 人满为患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照野虽心高气傲,也清楚当下情况之紧迫。 同为云变境界,他和苏郁晚登临才不过数月,而面前这三位,都已经打磨了几十年的“术”! 双方差距之大,超乎想象。 况且,就算裴照野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也不敢与她们动手,否则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得跟地板相依为命。 “裴剑仙…犹犹豫豫…磨磨唧唧,你的男子气概呢?”玉衡长老眯眼道。 裴照野跪得极为丝滑,“前辈折煞晚辈了,‘剑仙’之名…晚辈实担不起,唤我小裴便好。” 不知道这些人吃错了什么药,怎地火气这般大? 若说是因为他和苏郁晚成亲之事,裴照野不信,要发作早发作了,何必等到现在? 婚宴上一个个不挺和善的? 天枢长老失了兴趣,重新闭上眼,“既不愿拔剑,那就受着。” 玉衡、天璇两位长老继续发力,唾沫横飞,将裴苏二人批得一文不值,连带他俩的师父,亦被斥责一顿。 裴照野悄摸摸瞟了妻子一眼,期盼对方给点提示,好让自己能有辩解的余地。 苏郁晚朝着洛清努努嘴。 裴照野了然,悔不当初道:“抱歉洛宗主,我跟晚儿成亲之时,你在闭关,故没敢打搅,下次…” 苏郁晚顾不得许多,猛掐了一把丈夫肋下软肉! 裴照野匆忙解释道:“晚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下次洛宗主成婚时,咱俩需得备上一份大礼!”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洛清乃漱玉剑庭高层的心头肉,又身兼一宗之主,他和苏郁晚在对方出关后,未曾及时拜会,确是失了礼数。 几位太上长老替洛清打抱不平,也是应有之义。 苏郁晚指尖气机涌动,力量大了数十倍不止。 裴照野疼得浑身发颤,难道…猜错了? 玉衡长老被气笑了,“好小子,几次三番挑衅我等,胆儿挺肥啊?真真是…不怕死?!” 洛清对类似的事情不感兴趣,纤细的手指拂过膝上衣袍的破损处。 院外,刚刚赶到的青冥剑宗冯禁庭停下脚步,朝着里面喊道:“那个…不给你留饭了哈,你跟晚儿自己想办法。” 玉衡长老眉头一挑,右掌一拽,堂内又多了位中年男子。 “腿脚都迈到门口了,不妨…坐坐?” 裴照野疑惑道:“师父?” 冯禁庭咽了口口水,没有回应,而是在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络笑容,“哎呀,玉衡姨!天璇姨!天枢…姨!” 他深深一揖,语气亲昵得近乎谄媚,“您三位老神仙怎么也驾临这北疆苦寒之地了?早知道您们在,侄儿我爬也得爬过来请安伺候啊!这一路车马劳顿,可还安好?北地干燥,我那儿有上好的江南润肺秋梨膏,回头给姨们送来!” 他生母就是剑庭传人,所以喊上一句“姨”,倒也妥当。 冯禁庭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三位太上长老开口训斥的机会,转头面向“不成器”的弟子,神色“勃然大变”,“小兔崽子!又惹长辈们生气?啊?” 他上前两步,作势要踹,脚抬到一半又放下,“是不是翘尾巴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当了个劳什子剑魁就了不起了?青冥剑宗的剑魁,十年一位!有何好骄傲的?” 骂完徒弟,冯禁庭语调稍缓,“晚儿…你…哎,我早就说过,不可以跟着他胡闹,三位姨看着你长大,对你寄予厚望,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一通抢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责任全推到了两个小的头上。 无论如何,今日跟他没半点关系! “师父…”裴照野委屈道。 “闭嘴,再叫你是我师父!”冯禁庭毫不犹豫道。 裴照野:“……” 苏郁晚:“……” 忽然,又一道通报声响起: “启禀诸位,‘尺素剑’云青涯云先生到访。” 云青涯?中原第四高手,不对…第五了。传闻此人擅长以剑入画,以画蕴剑,被叶无尘誉为最有仙气的剑客,可惜钟情于游山玩水,故武道境界迟迟赶不上“南楚北谢”。 “快请。”慕容秋荻道。 不仅是由于对方的实力,更因为云青涯与剑庭上上任宗主是忘年交。 慕容秋荻的师父,甚至萌生过代师收徒的念头,但最终还是作罢,一群女子中多出个男子,不伦不类。 片刻后,一位青衫落拓、腰悬长剑、背负画筒的中年文士踏步而入。 “慕容师侄,玉衡、天璇、天枢三位师姐,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云青涯笑声朗朗,拱手为礼,“洛清师侄,果然钟灵毓秀,名不虚传。” 如此称呼,剑庭是认的,慕容秋荻还了一礼。 云青涯打量了一番跪着的二人,微微一怔,“这…” 慕容秋荻简要说明了苏郁晚和裴照野的身份,以及…她们正在“教导”晚辈。 云青涯恍然,笑道:“原来如此。裴小友和苏姑娘的事情,云某也有所耳闻。少年慕艾,本是佳话。” 裴照野和苏郁晚一喜,觉得救星到了。 然而,云青涯话锋一转,笑容依旧,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审视:“不过,裴小友,身为男子,又是青冥剑宗这一代的领军人物,确该有些担当。既娶得佳偶,便需负起责任。督促道侣共进,亦是分内之事。” 夫妻俩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小火苗,“噗”一下被浇灭。得,这位也不是来救场的,是来加入“批斗”行列的! 而且云青涯身份超然,说话更让人无法反驳! 沈舟啊!你请的人,都不靠谱!我们帮不了你!去死吧! 云青涯数落完,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开,与几位太上长老和慕容秋荻叙起旧来,询问剑庭近况,夸赞洛清年轻有为,一时间厅堂内气氛似乎和谐了不少。 然,该来的,总会来。 就在这时,通报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紧张: “齐王…到访!” 沈承煜进门先跟众人打了招呼,随即道:“云兄脚程太快,我险些没赶上。” 云青涯道:“王爷,您…” 沈承煜苦笑道:“臭小子让你们来,得靠请,靠骗…找我…就是一句话的事,我的把柄…也不算把柄,他捏的太死。” 并不宽敞的大堂,此刻显得有些拥挤。 洛清抬头,望向房梁,眼角弯弯。 正文 第196章 一直都在 云青涯温和道:“云某得知三位师姐抵达狼山,本应早来拜访,却被城外残雪映日、枯草新芽之景象所吸引,作画作得忘了时间,幸得殿下提醒,故而路上急了些。” “云师叔雅兴。”慕容秋荻接口,努力让气氛回归正常,“狼山山势奇崛,令人流连忘返,师叔不必自责。况且,也该是晚辈先去拜会您才对,不过近日俗事缠身,未得空闲,望师叔恕罪。” 天璇长老笑眯眯道:“师弟太见外,师姐可要不高兴了。” “慕容师侄客气。”云青涯笑着摆手,“天璇师姐见谅则个。” 沈承煜顺势加入了闲谈,“我倒觉得狼山北麓,日落时分最为壮阔。金乌西沉,余晖尽染层峦,如遇晚霞漫天,更是瑰丽难言。” 洛清自齐王进门后,便再没落座,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似不卑不亢,但若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她垂于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不停摩挲着素白剑袍的衣角。 几位太上长老和慕容秋荻虽然在与沈云二人客套寒暄,讨论着无关痛痒的北地风物、江湖见闻,可眼角余光始终未曾真正离开洛清。 见她如此模样,几位长辈又是气闷,又是心疼。 气的是那太孙殿下行事跳脱,惹出这般局面;心疼的是自家冰娃娃似的孩子,怕也被卷得有些无措。 她们有无数疑问和敲打想要说出口,却碍于沈承煜在场,更碍于洛清自身态度未明,只能强行按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裴照野跟苏郁晚打了个激灵,偷偷往旁边挪了挪,唯恐遭受无妄之灾。 他俩都是小辈,哪敢插嘴多言。 闲谈持续了一阵,茶水添了一回。 话题从天南地北渐渐收拢,终究绕不过沈舟。 玉衡长老性子急,也或许是被这表面和谐、内里煎熬的气氛磨尽了耐心。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玉衡长老目光不再迂回,而是直接看向沈承煜,声音较为平稳,但那股压抑已久的质询意味已然透出:“王爷,老身冒昧问一句。殿下…今日请了冯师侄,邀了云师弟,又劳动您大驾…可他人呢?” “还是说,我漱玉剑庭的宗主,不值得太孙亲自跑上一趟?” 这个问题,不仅是玉衡长老想问,天璇,天枢两位也想问! 当清儿是什么?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下贱女子吗?是否有些欺人太甚!? 答不答应,同不同意在她们,可态度总要有吧? 裴照野抬起头,指了指自己。 慕容秋荻冷哼一声,“即便殿下没有坑你,该挨的骂你亦躲不掉。” 裴照野叹了口气,但马上,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什么叫“漱玉剑庭的宗主,不值得太孙亲自跑一趟”? 莫非… 早知是此事,打死他也不会来啊! 特别是得知洛清真实岁数后,裴照野更清楚这位年轻宗主,对于漱玉剑庭意味着什么。 一位贤明的君王,未必能开辟一场盛世,但一位十九岁的空明境,却一定可以带领宗门辉煌百年! 裴照野有些理解为何剑庭高层会震怒了,换做他,也一样。 沈舟!真不是个东西!墙角挖得太狠了吧!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沈承煜面对这直白的质问,脸上并无愠色,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解释… 忽然,一声含笑的气音,从众人头顶飘落,“前辈冤枉我了,晚辈一直都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男子斜倚着房梁,玄衣墨发,姿态闲散,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则在空中轻轻晃荡。 三位剑庭太上长老气机汹涌,刹那间贯穿四肢百骸,摆出迎敌姿态…什么时候? 沈舟浑然不觉,靴尖一点虚空,等再次出现,已站在了洛清身侧。 “见过三位太上长老,见过慕容前辈。” 沈承煜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没他的事了,得找个机会,讨回臭小子手里的信件。 云青涯一凛,他尽管未曾探查周围,可凭借空明境映照万物的能力,这么近的距离,不该毫无察觉才对… 沈舟侧过脑袋,打趣道:“裴少侠,我就说嘛,前辈们找你有事。” 裴照野咬着牙道:“你滚呐!” 苏郁晚愤愤道:“都是你惹的祸!” 洛清亦被逗笑,嘴角微微上扬。 沈舟“啧”了一声,“你俩,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即使抛去宗主身份,洛清也是裴苏二人的师叔。 苏郁晚白眼翻上天际,“八字还没一撇…” 话音未落,沈舟很自然地牵起了洛清的手。 裴照野瞳孔缩成针尖,沈舟喜欢洛清,他不奇怪,但洛清喜欢沈舟,那就不对劲了! 苏郁晚直接道:“宗主,剁了他的爪子!” 洛清置若罔闻,只是手掌收得更紧了些。 修为最是深厚的天枢长老连说了三个“好”字,“殿下视我等如无物,是对自己很有信心?” 沈舟摇摇头,“前辈们皆乃江湖名宿,小子不敢放肆。” “哼!”天枢不满道。 谁料沈舟话锋一转,又点点头道:“不过…清儿我是不会放手的!” … 一顶金色大帐,矗立在月伦泊旁边,往前三十里,便是弱水穹庐道为数不多的雄关,怯绿连城! 继续向西,至多十天就能抵达狼山! 战事一触即发! 阿那瑰端坐帐内,面前摆着一张长宽三丈的沙盘,上头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且柔然方,明显多于中原方。 九十万众,自然不可能摆在一处,所以战线拉得很长。 据藏在苍梧突厥联军中的探子回禀,齐王沈承煜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南边的白霫都督部。 也对,次子郁闾穆麾下的二十万人马,多为郁久闾的勋贵子弟,以及他们暗中培养的私军,一旦被攻破,势必会引起族内的巨大反响。 好在…左翼不需嬴,只要扛住便可。 中原有中原的张良计,柔然也有柔然的过墙梯。 沈承煜既决意以自己为饵,阿那瑰肯定不会客气,二十万狼师精锐,五万金帐军,再加上尼刺和密儿纪的十三万部众,打下个狼山城,那不是绰绰有余? 正文 第197章 血腥三策 金色大帐内,并非尽是髡头辫发的草原贵族,在靠近帐门的下首位置,还坐着几位宽袖袍服的老者。 这些南人官员,或许上不得马,开不得弓,但在背后使坏、出阴损主意方面,却颇有“建树”。 阿那瑰起初只设立了“汉儿司”,负责管理他们,后来发现用处比自己想象的大,才逐渐将他们正式纳入朝堂。 礼曹尚书王远山,便是其中资历最深、也最得阿那瑰信任的一位。 他已年近七旬,须发皆白,曾官至旧梁国翰林侍读,学问渊博,吐贺真和郁闾穆都在他门下听过课业。 此刻,王远山抚着长须,目光停留于沙盘左翼,显得格外心神不宁。 阿那瑰挥手屏退左右,“王卿似有忧虑?” 王远山躬身道:“老臣是为二皇子,为我柔然之未来国本担忧。” “哦?” 其余人这么说,阿那瑰只当他们想拍马屁,但王远山不同,老家伙无儿无女,视郁闾穆为己出,教导学问从不藏私,还会因郁闾穆幼年贪玩而勃然大怒,甚至不惜为此顶撞弟弟叱罗云,真真是忠心一片,天地可鉴。 要知道,那时候逃来柔然的南人,地位不如猪狗,别说是俟利发,就连一个百夫长,动动手指都能碾碎他们,且不用承担任何罪名。 当然,最后是靠着阿那瑰,王远山才免于一死。 阿那瑰轻笑道:“王卿有何见解?” 王远山指着沙盘下方,“二殿下麾下,皆是郁久闾部菁华。苍梧将主攻方向定在此处,恐是看准了左翼关系重大,若胜之,不仅能斩我柔然一臂,更能动摇我汗庭根基。” “二殿下虽勇,毕竟年轻…老臣恐其有失。” 阿那瑰沉默片刻,“王卿,你随本汗多年…本汗也不瞒你,本汗…身患恶疾,怕时日无多。” 王远山“蹬蹬”后退两步,惊愕道:“大汗,这…” 阿那瑰打断了他,盯着沙盘上代表郁闾穆的旗帜,眼神复杂,“穆儿,是本汗选定的继承人。他需要功绩,更需要威信。” “所以,本汗将部族里那些各有心思的勋贵子弟,都塞给了他。白霫都督部,便是他的试炼场。” “嬴,自然最好,踩着苍梧秦王上位,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就算无法大胜,只要抗住沈承烁的攻势,将这些骄兵悍将拧成一股绳,活着带回来…那么,一样可以稳住地位。” “小输苍梧秦王,不丢人的。” 阿那瑰语气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对儿子深沉的期望。 王远山闻言,自愧不如道:“大汗深谋远虑,老臣叹服。为二殿下铺路至此,用心良苦啊!” 阿那瑰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只需本汗亲率的中军,攻破狼山足够快,打得足够狠,中原与锻奴必然军心大乱,首尾难顾。届时,穆儿那边的压力自会减轻。” 王远山连连点头:“大汗英明!中路乃决胜关键。老臣不谙战阵,但可在旁枝末节,提供些许愚见。” 阿那瑰颔首:“王卿熟知中原典章制度,人心弱点,本汗正想询问一番。” 王远山心思百转,字字清晰道: “大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老臣有三策,或可助柔然速克狼山,并重创中原士气。” “其一,‘瘟神开道’。”王远山语出惊人,“大汗不妨秘密挑选一批死囚,令其故意染上重病,再以小队掩护,将他们混进狼山城外的流民里。” “中原军卒密集,一旦疫病流传,战力十去其三。此法阴毒,却见效极快。” “第二,‘谣言裂城’。”王远山继续道:“狼山城内,人员混杂,国战残军,各地府兵,锻奴游骑,十六卫精锐皆有。” “故,可让我方细作,大肆散播谣言。” “譬如,声称朝廷已决定放弃西路,狼山乃是弃子;又如,言朝廷赏罚不公,嫡系独占战功与补给…真真假假,谁能分辨?” “人在绝境,最易疑神疑鬼。” “其三,‘血旗震慑’。”王远山语气转冷,“我军每攻下一处外围寨堡,不必留俘。将守军头颅尽数斩下,以长杆挑起,置于阵前。” “或者,当众用残酷刑罚处决俘虏,并放出话去,狼山若降,只诛首恶,余者不究;若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筑为京观!” “中原人重乡土伦理,畏死无全尸。以此酷烈手段,能极大摧垮守军意志,甚至可以逼其内部生变。” 三条计策,一条比一条阴狠毒辣。 阿那瑰听着,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后怕道:“王卿,幸亏你在本汗这边。” “大汗谬赞。”王远山恭顺道。 阿那瑰站起身,拍了拍这位老臣的肩膀,沉声道:“待拿下狼山,踏破苍梧,王卿当居首功!本汗必不吝封侯之赏!” 王远山嗓音微颤,“老臣不敢居功,唯愿可汗宏图得展,大柔然国运昌隆!” 阿那瑰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金色大帐的帘幕被人掀开,夕阳的余晖与草原的寒风一同涌入。 阿那瑰按刀而立,站在帐前高台之上。 下方,是无边无际、刀枪如林、旌旗蔽日的柔然精锐大军,狼头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那瑰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滚雷: “柔然的勇士们!狼山的城墙,挡不住我们的马蹄!苍梧的军队,承不住我们的刀锋!” “我们的祖先,曾在这片草原上追逐太阳,我们的铁骑,曾让整个大地颤抖!如今,中原人以为缩在城墙后面,就能高枕无忧?他们错了!” “看见西边的落日了吗?两个月后,我要让狼山城头,插满我郁久闾部的战旗!” “让沈承煜沈舟的头颅,成为我金帐中的酒器!让中原的皇帝,在金微穹庐道,也能听到我们胜利的号角!” “此战,有进无退!有功必赏!” “跟着你们的可汗,去夺取荣耀,去抢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必胜!必胜!必胜!!!”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席卷了整个月伦泊! 金色大帐内,王远山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阿那瑰开始发言,他才站直,拢了拢衣襟。 “起风了…这北地的风,还真是…比中原冷多了。” 正文 第198章 车车尔勒格 金微的雪,比于都斤化得更快。 刚入四月,斡难河与达兰河两岸的冻土便已酥软,融雪汇成的春水暴涨,将大片草甸和滩涂变成了泥泞泽国。 此既是天然的屏障,也成了中原南路大军必须克服的第一道难关。 沈凛麾下的四十五万人马,并未如洪流般一股脑倾泻向敌阵,而是分为数股更易于在复杂地形中调度迂回的利刃,从不同方向,似梳篦般缓缓梳过战场,挤压着铁伐与贺兰忽刺的活动空间。 这其中,有一支队伍显得格外特殊。 他们人数约两万,主要由合主部降卒组成,里面掺杂了少量苍梧军官和督战队。 队伍行进在一条较为干燥的土脊上,两旁是泛着浑浊水光的泥沼。 士卒们穿着不太合身的中原军服,大多沉默地走着,眼神复杂。 北边曾是他们的故土,也是如今敌我难分的战场。 队伍最前方,两位男子各乘一马。 屋质已剃去了部分代表合主贵族的发辫,披着苍梧中级将领的制式轻甲,面容沉静,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 曲率则依旧是那副随性模样,只是在军袍外套了件旧皮坎肩。 马鞍旁挂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弯刀,嘴里叼着根草茎,时不时跟身侧经过的合主士卒挤眉弄眼,或者说两句俏皮话,试图缓解行军的沉闷与紧绷。 “喂,屋质。”曲率用马鞭轻轻碰了碰同伴的手臂,压低嗓音道:“走了许多天,我瞧着弟兄们心里揣着事呢。” 屋质“嗯”了一声,没接话。 曲率自顾自道:“搁以前,咱们这种降兵上阵,别说铠甲兵刃,脖子上不戴几副枷锁,脚腕上不拴着铁链子,那都算主将仁慈。可你看看现在…” 他指了指身后迤逦的队伍,“除了没发最精良的铁甲劲弩,刀枪弓箭一样不缺,行进扎营也没把咱们当囚犯圈着…啧啧…陛下不愧是陛下!” 曲率夸张地竖起大拇指,两颊堆起谄媚的笑,仿佛沈凛就在眼前。 屋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一口一个‘陛下’,叫得挺顺溜啊?” “废话!”曲率挺起胸膛,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小、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解开后,露出一块深褐色的小木牌。 “瞅瞅,正经的苍梧户籍牌!老子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中原良民!”他得意道:“跟着陛下,有肉吃,有前程!不比在草原上,今天被这个部落抢,明天被汗庭当牲口宰强?” 周围几个听得见的合主士卒表情各异,有的露出些许向往,有的则依旧沉默。 屋质没有反驳,曲率经历部族被屠,亲人惨死,对汗庭恨之入骨,投靠苍梧后得到妥善安置,被授予身份,心存感激乃至狂热并不奇怪。 但他自己… 又走了一段,曲率忽然凑近,语气中少了几分玩笑,多了点诚恳,“讲真的,屋质,打完这仗,你有什么打算?” “我跟殿下吹过牛,将来要混个十六卫大将军当当!到时候,咱们合主部的兄弟,就是我曲大将军的嫡系!” 曲率眼睛发亮,他垂涎右骁卫贺烈身上那套甲胄久矣,奈何对方营帐防卫严密,好几次都没能得手! 只是摸摸而已,恁小气! 曲率清了清嗓子,“本来是想说担任兵部尚书的,可惜李尚书年纪不大,又是个读书人,不怎么好意思跟他抢,左右侍郎…品阶太低…” 屋质望着前方泥沼边缘顽强探出的新草嫩芽,看了许久,“我没考虑那么远…”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与渴望,“如果可以…打完仗,我希望找片安静点的草场,养几十头羊,几匹马。” 屋质不是赤术,没那么大野心。 当初赤术欲接手金山城防卫,他便持反对意见,可最后仍是拗不过对方。 曲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放羊?跟小时候一样没出息!咱们可是跟着皇帝陛下打仗!打完了,是要封侯拜将的!放什么羊?” 他笑了一阵,见屋质脸上并无喜意,才渐渐收了声,挠了挠头,“不过…放羊也挺好,安稳。” “给我留点地方呗,有空会过去坐坐。” 屋质喉咙里蹦出个“好”字。 曲率继续加码道:“中原有种宅子不错,白墙黛瓦,你仿着造一栋,我住着舒坦,当然侍女仆役也得配齐,尤其是侍女,如果是粗手粗脚的,奇形怪状的,休怪我翻脸!” 屋质胸膛高高隆起,又缓缓落下,“有多远…滚多远!” 曲率揽着他的肩膀,“别那么无情嘛,大不了日后我京城的宅子,也帮你搭个窝?” 就在这时,前方斥候飞马回报。 两人立刻收敛了神色。 “禀报二位将军,前方三十里,已见车车尔勒格隘口!隘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敌军已筑工事,目测莫约数千人把守!” “隘口后方烟尘微起,似有援军或伏兵!” 车车尔勒格!地图上被重点标注的险要之处,打通它,南路大军的左翼才能真正楔入斡难河上游,威胁贺兰忽剌联军的侧后。 屋质与曲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眸子中瞬间燃起的锐利光芒。 刚才关于未来的闲聊,无论是封侯拜将还是牧马放羊,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曲率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嘿嘿一笑,手按上了刀柄:“看来,咱们的‘前程’和‘羊群’,都得先过了前面那道鬼门关再说。” 屋质点头,沉声下令:“全军加速,距隘口十里处,择地扎营。斥候再探,摸清两侧山势及敌军具体部署。弓弩手、刀盾手检查器械。” 不喜欢打仗是一回事,会不会打仗则是另外一回事,合主部二把手的身份,可是他自己拼来的。 既然将责任担在了肩上,屋质便必须为手下部众杀出一条生路! 不管梦想是什么,首先,得活着! 远处,车车尔勒格如同大地裂开的一道险恶伤口,横亘在苍茫的春原之上,静静地等待着鲜血的浇灌。 正文 第199章 夜袭和夜袭 屋质选择的扎营地,在一处背风且略高的土坡后。 如此,既能避开隘口方向的直接视线,又能利用坡度稍作缓冲。 营盘迅速立起,虽不如苍梧正规军齐整,但也初具章法。 暮色四合,中军帐内,油灯昏黄。 屋质、曲率,以及几名苍梧派来的校尉聚在一块,桌上摆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 斥候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车车尔勒格隘口狭窄,仅容五马并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峭石壁,覆着湿滑的苔藓和未化的残冰。 敌军还在隘口内修筑了土木矮墙,墙后弓弩手林立,更麻烦的是,山腰似乎有人工开凿的藏兵洞,具体数量不明。 “硬冲是送死。”一位苍梧校尉沉声道,“狭窄通道会让我军成为活靶子。就算冲到墙下,仰攻同样损失惨重。” “能不能绕路?”一名合主百夫长瓮声问。 斥候摇头,“两侧山岭延绵数十里,山势险峻,绕路耗时太久。” 屋质接口,“我们耽搁得起,但西路那边…” 烛火跳动,众人不语。 首战即遇硬骨头,对这支降兵队伍的士气将是严峻考验。 曲率用弯刀刀尖点了点桌面,“学殿下打金山城那样,挑一支精锐小队,爬上去如何?” 屋质盯着地图上那“笔直”的山壁线条,“你不是殿下,二品小宗师的实力,远远不够。” “而且,有了上次的教训,敌人很可能做了防备。” “这儿也不是金山城啊。”曲率辩驳道:“今夜我带一队好手试试看,尽量清除两侧的暗哨,实在不行,就撤回来。” 屋质想了想,道:“好…” 突然,一名苍梧校尉道:“我去吧,即使姓曲的现在没那么重要了,但他不是要当大将军吗?苍梧可没有死人当将军的先例。” “我姓特么敕勒!”曲率撸起袖子道:“老李,你想抢功?” 片刻后,他目光闪动,神色肃穆,“老李,你有家室,闺女才七岁…金山城的救命之恩,我反正没放心上。” 曲率换了一副讨打表情,“又不是必死的局面,等回来我还有机会管你叫‘爹’吗?” “特么敕勒曲率,认我作义父,你现在就可以叫。”李姓校尉挑眉道:“至于我闺女,你趁早绝了想法,否则老子给你剁成臊子!” “没有特么…”曲率干笑两声,“这地方,我以前经常来撒尿和泥玩儿,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你们谁赶得上我?” 屋质打断了二人,“还是曲率吧…” “得令!”曲率咧嘴一笑,完全不给李校尉反对的时间。 “此行,以侦查骚扰为主,不可恋战!”屋质补充了一句,又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敕勒…如今只有一个人姓敕勒了,小心些。” 曲率抬了抬下巴,“放心。” 子夜,月黑风高。 曲率领着五十名精选的好手,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们借助钩索短刃,在湿滑陡峭的山壁上艰难攀爬。 过程异常凶险,先后有两人失足摔落,幸被藤蔓挂住,但仍是造成了多处骨折。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一处疑似藏兵洞的岩石凸起时,下方隘口内忽然传来隐约的喧嚣和火光! 紧接着,苍梧大营方向响起了示警的号角! “不好!敌军夜袭!”曲率瞬间明白。 守军大概是察觉了他们营地的位置,故而选择先发制人! “头儿,怎么办?”手下焦急问道。 曲率死死盯着下方隘口。 此刻守军主力被调动,准备出关袭击合主大营,隘口本身防卫反而出现了空隙。 若他们此刻下去强攻,人数太少,如同送死。若回援大营,则今夜行动功亏一篑,明日攻关将更加艰难。 电光火石间,曲率咬牙道:“计划不变,我们干我们的!屋质不是蠢蛋,你们合主部勇士也并非怂货!” 众人不再犹豫,顶着下方的喊杀声和营地方向的密集鼓点,以更快的速度攀上那处岩石凸起。 果然,后面是一个被巧妙利用的天然凹洞,加以简单修整,就成了一个可容纳二三十人的藏兵洞。 洞口守卫正探头探脑向下张望。 曲率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近身格杀的手下,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上去,捂嘴、割喉,一气呵成,又将尸体轻轻拖入阴影。 洞内大约有十几人,好像并非精锐,更像是负责瞭望和投掷滚石的辅兵。 “不留活口,动静要小。”曲率低语。 众人鱼贯而入,刀光此起彼伏,闷哼与利刃入肉声被刻意压抑。 一盏茶后,四周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头儿,有条缝隙!能通到旁边!”一合主士卒惊喜道。 曲率凑近查看,那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缝,蜿蜒向上,不知去往何方。 他当机立断,“留两人在此伪装警戒,其余人,跟我继续摸!把这条‘老鼠道’摸清楚!” 众人在狭窄闭塞的石缝中缓缓穿行,两侧山壁紧紧抵住胸背,挤压着肺里的空气。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跟身体做抗争。 “谁?!”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侧有士卒询问道。 “我…自己人…”曲率回应道:“你小时候我去你家…” 他从山壁内钻出,一把扭断了对面小兵的脖颈,“你阿娘还亲自招待我来着,忘了么?” 说罢,曲率接住小兵手中下落的火把,山洞内存着火油,数量不多,可要是发生爆炸,也挺麻烦。 “利索点!” 曲率踹了某位年轻合主士卒一脚,“杀人不会,宰羊还不会吗?战场上,别指望一直有同伴帮你补刀。” 接着,众人又用同样的方式,夺取了三个相互勾连的隐蔽据点。 通道还能继续往前,可他们实在分不出人员驻守,索性作罢。 东方泛起鱼肚白,昨夜偷袭的草原大军,又回到了隘口内,一个个脸上不见多少喜色,却也并非垂头丧气。 曲率将一切尽收眼底,轻哼一声,“茶赤剌的小崽子吗?派这种阿猫阿狗驻守车车尔勒格?贺兰忽刺真是疯得不轻。” 正文 第200章 一口唾沫 山下大营,合主大军尚来不及休整,进攻的号角便已吹响。 屋质知道,拖延只会让守军恢复信心,且己方每晚都将被他们骚扰…那还不如一鼓作气击垮对手! “弓箭手,三轮齐射,压制墙头!” “刀盾手,结阵,缓步推进!” “长矛手随后!” 命令层层下达! 督阵左翼的李校尉面露忧色,昨夜曲率未归,着实让他揪心。 尽管之前看不上草原人,可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那家伙滑头的很,总不能栽在这种地方吧? 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扑向隘口矮墙,激起一片叮当乱响。 趁此机会,数百合主刀盾手发出低沉的吼声,顶着沉重的木盾,排成紧密的队形,开始向那狭窄的死亡通道迈进。 有了苍梧军备的加持,战法便多了一些选择,不必一味骑马猛冲。 通道地面泥泞湿滑,刚进入对方弓箭的有效射程,矮墙后的敌军立刻发动了密集的反击。 鼻古德首领贺兰忽刺给他们下的是死命令,守不住车车尔勒格,谁都别想活! 箭矢如蝗,穿透木盾的缝隙,钉入皮肉,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地。 倒下的人又阻碍了后方,队伍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不要停!继续推进,盾牌举高!”屋质声嘶力竭地喊道,双眸布满血丝。 “弓弩手,继续压制!压住他们!”李校尉咆哮着,指挥苍梧弓弩手进行覆盖射击,试图为冲锋队伍争取喘息之机。 付出近百人的伤亡后,先头部队终于冲到了矮墙之下。 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矮墙不高,但厚实,墙上开了垛口,后面的敌军用长矛不断往前捅刺。 合主士卒往往一个不慎,盾牌便会被捅歪,接着腹部会多出个贯穿身体的血洞。 “云梯!”屋质怒吼,他不愿继续耽搁,过不去矮墙,弟兄们只能白白送命! 几架匆忙赶制的简易云梯被抬了进去。 立刻有悍勇的合主士卒咬着刀背向上攀爬。 但守军们似乎早就料到了,用叉杆奋力将云梯推离墙面,更有烧沸的滚油从墙头泼下。 被淋中者轻则皮开肉绽,重则当场阵亡! 一时间,非人的惨嚎声响彻云霄,又被两边石壁反弹回来,在逼仄的空间内不断回荡。 合主的攻势一次次被击退,通道里尸骸枕藉,血流成河,后续士兵不得不踩着同伴的尸体踉跄前行。 几位苍梧督战校尉双拳紧握,该让他们先上的! 屋质心如刀绞,他清楚士气已经快坠落谷底,但他更清楚,若是撤退,就算躲过苍梧军法处罚,合主也会一辈子遭受中原白眼! 如果再遇动乱,他们必成为第一批被朝廷抛弃的人! 屋质抽出战刀,对身边的亲卫和掌旗官吼道:“吹号!全军压上!老子带你们冲!为了合主部还能有明天!杀!” 主将搏命,极大地激励了残存的合主士兵。 “老子家里娃娃会认中原字了,以后是要考科举的,那叫什么来着…秀才…对!秀才!老子不能给他抹黑!” “阿爹阿娘在金微,我们败了,汗庭会饶过他们?拼了!” 箭矢在众人身边穿梭,但冲锋的势头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疯狂! 他们用人命去填平通向矮墙的道路,用身体去承受滚木礌石,用血肉之躯去消耗守军的体力和防御物资。 千钧一发之际,有黑色陶罐冷不丁从左侧山壁某个不起眼的岩缝中旋转着飞出,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矮墙后方堆放箭矢的区域。 然后,一支火箭射下! 轰! 橘红色的火焰窜起,浓烟滚滚! 几个被溅到火油的守军拍打着身上的火苗,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东西?!” “山上!山上有敌人!” “哪个蠢货扔的?!准头喂了狼吗?!往人多的地方砸!砸他们的云梯!” 一名负责本段防务的百夫长气得跳脚,朝着山上的藏兵洞怒声咆哮。 曲率站在洞口边缘,探出小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烟灰,露出一口白牙,“对不住啊!这罐子滑不溜手,我眼睛也不好使…我再试试,再试试哈!” “废物东西!”百夫长恨铁不成钢。 曲率扭头看了看身后为数不多的火油罐,叹了口气,蛮子是真穷! 突然,他的眼角余光被山顶一位衣着华贵的将领所吸引,那人对着下方指指点点,似乎在下达命令。 虽然距离颇远,但曲率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茶赤剌首领,勃尔金! 敕勒部被汗庭以“勾结中原”的罪名剿灭时,对方并未直接参与屠杀,但却一直徘徊在两部分界线附近。 而且,金帐军退去后,勃尔金因围堵有功,占据了敕勒部最丰美的一片夏季牧场! 曲率被押送去汗庭的路上,正巧遇见对方志得意满地巡视“新领地”。 “勃尔金…”曲率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膨胀。 曲率笑容依旧,可里面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兄弟们,不好意思啦,我要去收点利息!” “头儿…你…”有目力极佳的合主士卒察觉到了端倪。 曲率摆摆手,“你们呆在此地,活下去的希望很大,犯不着为了敕勒的仇,陪我一同冒险。” “头儿,这话说得…”昨夜被踹了一脚的年轻合主士卒,捂着胸口道:“见外,真见外!” 另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合主老兵啐了口唾沫,“原本敕勒和郁久闾关系最近,后面就是我们合主。” “现在俩家都跟汗庭闹崩了,我们便是最亲近的人,敕勒的仇,就是合主的仇!况且,突袭敌军主帅,也能帮下面的弟兄们减轻压力!” 曲率心头一暖,真是拿这些人没办法…哎… 随即,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闺女…有喜欢的男子吗?你看我咋样?” 合主老兵又吐出一口唾沫,不过这次是朝着曲率的脸。 曲率侧身闪过,哈哈大笑,拱手道:“那就劳烦诸位陪我走上一遭!” 正文 第201章 敕勒歌 车车尔勒格山顶较为平坦,被人工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搭着几顶防风用的帐篷。 勃尔金显然将此处当成了既能俯瞰战场,又相对安全舒适的指挥所。 他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猎物垂死挣扎般的戏谑。 通往山顶的最后一段路径设有守卫,然昨夜曲率等人便已穿上了茶赤剌部的皮甲。 他们低着头,装作传递消息的士卒,凭借着对山势的熟悉和故意表现出的“匆忙”,竟有惊无险地混过了几道岗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但山顶风大,很快将其吹散。 勃尔金粗豪的笑声随风飘荡,“合主部的崽子们倒是比预想的硬气些,可惜,硬气填不饱肚子,也撞不塌墙。等他们流干了血,就该我们下去收割了…” 曲率与手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很简单:迅速接近,暴起发难,目标直取勃尔金! 众人加快速度。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站住!”一名亲卫厉声喝道:“你们是哪个百人队的?报上口令!” 行动仓促,曲率哪知道什么口令。 他脚步不停,头垂得愈发低,含糊道:“奉…奉山下军令,有紧急战报呈送。” 蓦的,曲率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向前! “敌袭!”问话亲卫一边拔刀怒吼,一边试图拦下对方。 可仍是慢了半分! 曲率的弯刀已然递到了勃尔金后心!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仇恨、愤怒,快若闪电! 然而,勃尔金能成为一部首领,统御上万剽悍部众,又岂是易与之辈? 寒意袭来的瞬间,他虽惊不乱,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侧后方一扑! 嗤啦! 刀锋划破了狼皮大氅,却未能致命! 勃尔金滚地起身,待看清袭击者面容后,他先是一愣,随即勾起嘴角,“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条敕勒部的漏网之鱼。” “怎么,不在中原摇尾乞怜,跑到这儿来送死?还换了身皮,想学人玩刺杀?” 曲率一击不中,毫不气馁,持刀而立,挡住了对方的去路,笑道:“死肥猪,好记性啊。” 勃尔金脸色一沉,“牙尖嘴利!就凭你,再加上合主部的几位废物…能成事吗?” 话音刚落,他背后的帐篷阴影中,以及山顶另外两个方向,数股强横气息席卷全场,威压如山岳般笼罩下来! 三名老者缓步走出,眼神漠然。 一品大宗师! 勃尔金得意地看着苦苦支撑身形的曲率,“现在,跪下求饶,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哼!” 一声冰冷气音,穿透了三位草原一品大宗师联合营造的气场,“由贫道来领教尔等的高招!” 一道煌煌似大日初升的剑气,自山下某个方向亮起,转瞬即至! 三人联手抗敌,将剑气拆解殆尽,但自己也后退了数百丈! 中原那人乘胜追击,“贫道修行百载有余,奈何天资愚钝,难与人言,思来想去,怕是被‘不杀’二字耽误,今日便借尔等性命,洗吾剑心!” 曲率耸了耸肩,“就你会摇人?” 勃尔金观望了一番空中战场,短时间应该难分胜负,否则那道人早帮地上大军破开矮墙了,何必等到草原大宗师现身才出手? “狗仗人势!”他握紧了刀,眼中杀机沸腾,“也好,二品对二品,公平!待我亲手拧下你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让山下那些合主废物看看,跟中原勾结的下场!” “头儿,死肥猪交给你了,其余杂碎,我们包圆!”脸上带疤的老兵格挡开两名敌人的攻击,吼道。 “他赢过我么?”勃尔金闻言狞笑,率先挥刀抢攻! 曲率并未硬接,而是以精巧快捷的身法游走不定,寻找破绽。 二人弯刀碰撞,火星四溅。 “敕勒部的刀,果然软得像娘们!”勃尔金想起什么,回味道:“说到娘们…金帐军押送你们敕勒部那些两脚羊去汗庭的时候,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挑了几位最水灵的。” “其中有一个,那皮肤,那腰身…听说是你姐姐?” 曲率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勃尔金笑声更加猖狂下作,“她一开始还挺烈,但没关系,驯服烈马最有意思…可惜啊,没玩几天就断了气。死之前,她好像还迷迷糊糊喊着什么…” “啧…忘了。算起来,我是你姐夫。不过…茶赤剌部里,你姐夫不少,我是大姐夫。” 每一个字,都宛若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曲率的心脏。 他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姐姐温柔的笑容、离别时不舍的眼神、还有可能遭受的无法想象的凌辱与苦难…与对方那张丑恶的脸交织在一起。 可,出乎勃尔金意料的是,预想中暴怒失智、刀法大乱的情景没有出现。 曲率向后飘退数步,暂时脱离了战圈。 勃尔金以为他悲痛欲绝,正欲趁机猛攻。 却听到,一声极轻、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哼唱,从曲率喉咙里传出,调子苍凉悠远。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曲率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片魂牵梦萦的草原。 勃尔金不屑道:“要难受死我?想得挺美!” 曲率抬头,脸色异常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如同天灾前最深沉的夜空,压抑着足以撕裂一切的风暴。 歌声未停,但他动了。 “穹庐为盖,草原为床, 阿爹的酒囊,阿妈的奶茶香。 姐姐的歌声比百灵鸟亮, 追风的马蹄踏碎斜阳…” 他踏步,前冲,弯刀扬起。 这不快的动作,却让勃尔金浑身汗毛倒立,慌忙举刀格挡。 “长生天护佑,牛羊肥壮, 篝火映红姑娘脸庞。 男儿生当纵马驰疆场, 魂归处,仍是敕勒川的月光…” 铛!铛!铛! 连续三刀,一刀重过一刀!勃尔金被震得手臂发麻! “唱的什么鬼东西!”他气急败坏地惊声尖叫。 以往汗庭举办的庆典上,敕勒能赢茶赤剌,但曲率从未胜过勃尔金! 曲率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嗓音愈发高亢,刀光愈发炽烈! “草会枯黄,雪会覆盖, 血脉如河,永远流淌! 欺我族裔,夺我家邦者! 纵隔千里,血债血偿!” 最后一句,歌声陡然转为穿云裂石般的怒吼! 曲率的身形与刀光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凄艳绝伦的弧线,从勃尔金的刀势缝隙中,一闪而逝! “我让你!血!债!血!偿!你耳朵聋吗!?” 正文 第202章 一副甲胄 南路大军,龙旗飘荡,营盘连绵如银河坠地。 中军深处,帝帐前门,沈凛裹着件半旧的大氅,与几位心腹爱将随意围坐在篝火旁。 铁架上烤着滋滋冒油的羊肉,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沧桑、或刚毅、或豪迈的脸庞。 恍惚间,沈凛竟感觉回到了金戈铁马、席地幕天、与将士同饮共食的国战岁月。 中原一统后,他便立志要做一位文皇帝,马上得天下,可;马上治天下,不可。 沈凛不愿重蹈前朝覆辙。 十数年来,他与民更始,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更是不遗余力地促进南北交融、文化沟通,消弭战乱留下的隔阂与伤痕。 他做得很好,苍梧国力日渐鼎盛,府库充盈,百姓安居。 大多时候,沈凛批阅奏章的手指沾染的是墨香,而非血腥。 但偶尔,譬如这样的夜晚,听着木柴燃烧的哔剥声,闻着空气中的皮革、汗水、马粪气息,沈凛心底深处,那份属于铁血统帅的悸动,便会悄然苏醒。 打柔然,以如今苍梧的国力军力,其实并不真的需要他这位皇帝御驾亲征。 几位皇子,尤其是齐王沈承煜,完全有能力统帅全局。 他来了,原因自然有很多。 最紧要的,是为了沈舟,也是为了那个尚未降世,便在钦天监气运池孕育出独属紫金莲的曾孙,沈治。 天生帝王命格的苗子,着实难得。 沈凛要为这个孩子,打下一片更为辽阔,更为稳固的疆土,扫清北疆最大的边患。 他要让这片土地,彻底烙上苍梧的印记。 那么,后代史笔在提及沈治煌煌治世时,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他这位奠定万世之基的开国帝君。 这份跨越时空的“较量”与传承,想想便令沈凛心潮澎湃。 当然,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原因… 沈凛自己想来。 他想再看看战场的落日,再听听战马的嘶鸣,再感受一下那股纯粹热血。 文治的成就感绵长醇厚,而征伐的快意,则更为直接猛烈,如同眼前篝火上翻滚的热汤,灼烫肺腑。 “陛下,最新战报。”一名亲卫轻步上前,呈上军文。 沈凛接过,就着火光快速浏览,“车车尔勒格拿下了,屋质和曲率这两个降将,倒是给了朕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将战报递给身旁的镇军大将军萧钺,“如此一来,七十部川牧监府治下的那串‘珍珠’:规划镇、联营川、和宁寨、百帐原、共牧城…便成了我大军刀俎下的鱼肉。” “不是朕看不起贺兰忽剌,就凭他凑出来的乌合之众,靠着不伦不类、墙矮壕浅的所谓‘城池’,想挡下苍梧兵锋?做梦!” 沈凛语气平淡,却透着至高无上的自信与睥睨。 众将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 皇帝亲临,士气如虹,挟金山大胜与车车尔勒格破关之威,横扫那一片分散的据点,确非难事。 篝火旁暖意融融,话题不知怎的,从南路的战事,滑到了某个远在西路、但总能牵动这里所有人思绪的年轻人身上。 “说起来,舟儿幼年,朕少有关注…”沈凛抿了口肉汤,嘴角泛起笑意,“但凡收到风声,要么是他把京城搅得鸡飞狗跳,要么是仗着恶奴仆役,又揍了谁家少爷公子。” 顾临渊抚须笑道:“后面那条,老臣私以为传闻有误,殿下…荒唐是荒唐了些,但仗势欺人的事情,似乎没怎么做过。” “就连那只追着他咬了三条街的大鹅,殿下也是付了钱才带走的。” 沈凛佯怒道:“御马监里的‘踏雪’呢?朕就不懂了,齐王府上,连一匹好马都寻不见?非得祸害朕?” “可怜踏雪,险些被累得吐血!它年纪大了,哪里跑得过年轻力壮的马儿?” 顾临渊呵呵回应道:“殿下是听着陛下的事迹长大的,难免高看踏雪一眼。” 众将想笑又不敢。 除了沈舟如今身为储君,地位不同以往外,还因其前几年的壮举,桩桩件件都值得他们刮目相看。 敢去营救老卒,搅弄汗庭风云,截杀大萨满…不足为奇,随便找一名十六卫火长也有这个胆子。 可有胆量不代表能做成功,这是两码事。 沈凛看出了他们的顾忌,摆摆手道:“无妨。臭小子自己都不在乎,还常说‘英雄不问出处,糗事不避亲故’。” “一个足够优秀的孩子,就像家里最好的美玉,长辈们拿出来说道说道,显摆显摆,心里头高兴。朕不喜欢听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话,反倒是带着烟火气的真情实意,让人舒坦。” 沈凛顿了顿,“咱们苍梧,自太祖以降,到朕这儿七代了,不敢说个个是尧舜,但至少都明白一个道理,兼听则明。” 顾临渊打圆场道:“陛下是觉着亏欠,想了解了解殿下的过往,但风闻司收集的消息,多经过了百姓美化,所以…诸位不妨讲讲。” 沈凛老脸微红,却没反驳。 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停下了擦拭刀刃的动作,笑容尴尬,“末将家里那个疯丫头,打小便天不怕地不怕,有一日回府,跟末将说,她在国子监新收了两个小弟。” “舒儿讲,年纪较小的那位,是由于偷看女子浴室,被她当场抓住,才无奈从了的。” “末将本不以为意,后来发现是殿下和永新王…只觉五雷轰顶。” 沈凛“哦”了一声,挑眉道:“竟有此事?” 叶无救连忙道:“不不不,殿下是被小女坑害的,实则是小女发现殿下正在寻找玉佩,故意将其引了过去。” “当时的殿下,较为单纯…” 右骁卫贺烈接话道:“原来‘国子监三害’,有你一份功劳!” 叶无救斜视了对方一眼,“指不定是谁带坏谁呢,殿下鬼主意多起来,舒儿拍马难及,否则‘三害之首’,怎会是殿下?” 众人哄笑出声,住在京城,谁没领教过太孙的手段? 陇右骑兵统领周云戟思索片刻,“末将初次对太孙殿下有深刻印象,是军中大比那次。” “后听闻殿下营救宸国老卒,快要抵达秦州,末将特意在城内备了好酒好菜,可惜殿下只偷偷去了一趟将士陵园,未曾进城。” “那时臣便想,这位殿下心中,有义。后来接触,更觉其心思缜密,魄力非凡,绝非池中之物。至于儿时顽劣…谁家少年不如此?” 沈凛叹气道:“怪朕,圣旨下得有些着急。” 如果沈舟没跑,秦州城门前,就会被封为太孙。 聊着聊着,众人一齐将视线挪到萧钺身上。 苍梧武将中,包括右卫独孤照在内,就属他跟沈舟关系最亲密。 萧钺摸了摸鼻子,露出几分像是牙疼,又像是回味的神情:“臣…跟太孙殿下赌,没赢过。” 沈凛哈哈大笑,此事他知道缘由,“用臭小子自己做的‘玲珑骰’,你想赢他?下辈子吧!” 萧钺一愣,难怪殿下开局前,会把他准备的骰子扔去门外,说什么“垃圾玩意,上不得台面”。 好家伙,敢情里面有诈! 萧钺悲从中来,现在想找回场子也没了机会… 谈笑声渐渐平息。 轻松的话题过去,接下来众人要面对的,是真正的硬仗。 沈凛敛了笑意,目光如炬,“车车尔勒格一破,贺兰忽剌的侧翼便暴露在我军刀锋之下,溃败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些东拼西凑的六部联军。” 他一字一句道:“是铁伐,与其麾下十五万金帐军!” “陛下!”萧钺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请为先锋!必为陛下斩将夺旗,踏破不儿罕!” “萧大将军此言差矣!”叶无救也站了起来,“左威卫将士枕戈待旦多时,岂能落后?这头阵,当由我部来打!” 周云戟抢话道:“陛下,金帐军骑兵众多,机动性强。我陇右骑兵最擅奔袭缠斗,正可与之周旋,挫其锋芒,请陛下允准!” 几位大将你一言我一语,竟为了谁主攻、谁先锋争执不断。 尤其是萧钺,他升任镇军大将军,统领诸卫,固然是莫大荣耀,但朝野间并非没有“际遇过佳”、“资历稍浅”的议论。 此番北伐,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无可指摘的大胜来稳固地位,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军中第一人的名号! 就在争执渐趋激烈之时,几名沉默的亲卫,抬着一副沉重的衣架,稳稳地放在了篝火旁的空地上。 正文 第203章 算盘和银刀 这并非沈凛出征时穿的仪仗铠甲,略显陈旧,但却又保养得极好。 玄色的铁叶密密匝匝,以皮革与金线相连,每一片都泛着幽暗的光。 胸甲处镌刻着古朴的苍龙纹,龙鳞细节在火光下明明灭灭,龙首微昂,目光炯炯,似欲破甲而出。 护臂、护胫线条流畅狰狞,带些实用的倒刺与加强筋。 头盔置于架顶,凤翅环抱,红缨如血,面甲放下,只留一双黑洞洞的眼孔,冷漠地俯瞰着众人。 这是沈凛的战甲,是他当年率军踏破九国国都时穿的甲,是他无数场关键战役里都未曾离身的甲。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被这副突然出现的甲胄所吸引。 沈凛缓缓站起身,走到衣架旁。 “不必劝朕。”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胸甲上那道最深的斩痕,“朕是皇帝,每天在崇政殿里批阅永远批不完的奏章,平衡各方势力的倾轧,算计国库的收支,掂量官吏的任免,琢磨着哪里的河堤该修了,哪里的粮价该平了,哪家的闺女该指给哪家的儿郎了…” 沈凛一边说,一边摇头,仿佛在数落一项项枯燥的“差事”。 “算来算去,算得失,算利弊,算万无一失。按这个算法,朕就不该来这草原,不该坐在这篝火边,更不该碰这副甲胄。” “御驾亲征,劳师动众,而且万一朕有个三长两短,动摇国本,更是输得一败涂地。” 沈凛把众人的劝诫言语堵在喉咙口。 “但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只放在算盘珠子上去拨的。因为算到最后,你会发现,什么都不做,似乎才最‘稳妥’,最没有‘损失’。” “舟儿数次进入草原,皆略显莽撞,可朕很欣慰,起码他不缺一位君王理应具备的锐气!” 沈凛声音陡然拔高,“该有的血性!沈家儿郎决不能少!六位先祖,但凡其中一位贪图享乐,甘心偏于一隅,中原都不会这么快完成统一!苍梧将仍是旧十二国口中的那个‘西陲小邦’!” “只是待在后方,让将士们去拼命,朕心难安!” 众人胸膛快速起伏,呼吸急促,十多年了,陛下还是陛下! 沈凛话锋一转,口吻带着淡淡的嫌弃,“苍梧那太孙…身上毛病太多…朕愁啊!” 他掰着手指细数,“跳脱,没个正形,惫懒,坑起人来眼皮都不眨一下,赌性还重…净是些歪门邪道。” “现在臭小子年纪大了,朕再想给这棵树修直,力有不逮。治儿又注定要名垂青史…” 提到沈治,沈凛心情颇为畅快,“朕得让小东西知道,沈氏家风,跟他爹,有关系,但关系不大。” “等小家伙可以读懂史书后,他会清楚,他太爷爷沈凛,不光是能坐在龙椅上治天下的文皇帝!更是能披坚执锐,带着儿郎们冲锋陷阵,把任何敢犯我疆土的敌人碾碎在铁蹄之下的马上皇帝!” “换做你们,愿意跟谁学?一个奸懒馋滑!一个光明伟岸!” 众人不语。 沈凛懒得征求他们的意见,而是直勾勾盯着顾临渊,面对这个问题,在场只有他敢说实话。 顾临渊揪断了几根白须,“陛下,快收收您的‘光明伟岸’,老夫若是小殿下,必头也不回地跟殿下走。” 沈凛嗤笑道:“老东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把年纪哪里懂得少年人的心思。” 顾临渊想起那张还未最终敲定的“培养计划”,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吧?不跑等死吗?今后有陛下受的! … 达兰都督部治下的四大牧监府,全归贺兰忽刺及其麾下二十万人马驻守。 他此刻正待在驼门陉牧监府的一顶白色大帐内,四周灯火通明,肉香气与女子脂粉香混杂,丝竹和娇笑声不绝于耳。 贺兰忽刺赤着毛茸茸的上半身,左手搂着一名容貌姣好,衣着单薄的侍女,右手握着盛满烈酒的镶金牛角杯,面色酡红。 帐下左右,分别坐着几人。 大黄室韦首领,一个满脸横肉,辫发间编着彩色珠串的壮汉,起身拍马道:“贺兰大人好气魄!中原几十万大军压境,您还能谈笑风生,这才是真正的大将风度!” 敌剌首领年纪稍长,面容精悍,语气更加“诚挚”,“贺兰大人运筹帷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定叫中原人有来无回!” 王纪剌首领则是个看似斯文的中年人,他举起酒杯,笑容可掬,“两位说的极是。贺兰大人不仅勇武冠绝草原,用人的眼光也独到。派茶赤剌部守险关,既显信任,又能让勃尔金那小子有机会为汗庭立功,日后也好提拔。此等驾驭部落,平衡各方的手段,实在令我等佩服!” 贺兰忽刺听着这些谀辞,眯着眼睛,似笑非笑,不时“嗯哼”两声。 他享受这种被众人环绕奉承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不仅是统帅,更是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王。 但贺兰忽刺也没有完全被马屁冲昏头脑,“停,好听的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如今大敌当前,光会说漂亮话可不行。” 他拿起一把割肉的小银刀,在手中随意把玩着,慢悠悠道:“二十万大军,六个部落,咱们之前还有仇怨,所以信任很重要!” “倘若,铁伐特勒那边需要抽调兵力,或者…我需要尔等去填最难啃的阵地,你们…会不会有怨言?会不会觉得我让你们故意送死,并借此保存鼻古德部的实力?” 三位首领眉头一紧,这种事情,是能直接问出口的吗? 贺兰忽刺不等他们回答,猛地将手中银刀“笃”一声插在面前的烤羊腿上,“别紧张,开个玩笑。来,喝酒!不过喝酒前,咱们玩个小游戏。” 他指着帐中那坛据说来自中原的“醉仙酿”,“这东西够劲儿,你们喝一碗,再以狼神的名义发个誓,加强一下彼此之间的信任感。” 三位首领心中暗骂,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贺兰忽刺是主帅,铁伐又不在达兰,这里他最大,汗庭的命令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厉,违抗…是真的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大黄室韦首领反应迅速,豪饮后道:“狼神在上,我大黄室韦部,愿做贺兰大人最忠诚的猎犬!大人的鞭子指向哪里,我们的刀就砍向哪里!若违此誓,部族衰亡,子孙为奴!” 敌剌首领不甘落后,单膝下跪,抽出自己的佩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让鲜血滴入酒杯,“我敌剌部的男儿,血流干之前,绝不会背对贺兰大人!此心此血,天地可鉴!愿为大人前锋,死不旋踵!” 在场就剩王纪剌首领一人没有表态,贺兰忽刺不着急,今夜有的是时间。 鼻古德…是该成为郁久闾之下的第一大族了。 否则,也不会派勃尔金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去守车车尔勒格。 中原的第一波攻势肯定最为猛烈,茶赤剌精锐难免死伤惨重,届时,贺兰忽刺可以兵不血刃吞下茶赤剌部的牧场。 大汗给的命令是拖住中原南路大军,至于死了多少人,又是谁的人,汗庭才不管。 怪就怪勃尔金连一杯酒都不肯喝,这跟打他贺兰忽刺的脸有什么区别? 草原法则,向来是胜者通吃,败者无声,死则…死矣。 贺兰忽刺拍手道:“王纪剌和茶赤剌同气连枝,让人感动,收拾收拾,去支援勃尔金吧,我等,随后会到。” 气氛僵持之际,一声慌到变调的呼喊,伴随着仓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 贺兰忽刺皱眉,如果不是重要事情,此人得死! 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染血的传令兵,忙从马上滚下,迫不及待地冲进大帐,“贺兰大人,大事不好!车车尔勒格…车车尔勒格丢了!勃尔金首领…战死!茶赤剌部守军…溃散!” 哐当! 金杯坠地,美酒泼洒。 “什么?!”贺兰忽刺脸上的醉意被惊骇取代,“中原人不是三日前才抵达车车尔勒格吗?” 他也顾不得逼王纪剌首领表忠心,厉声道:“快!向铁伐大人求援…就说中原主力尽在达兰!沈凛…沈凛也在!不!向汗庭求援!” 正文 第204章 丁七地堡 狼山城外,三十里,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上,星罗棋布着数十个不起眼的土丘。 这些土丘大半已经和周围枯黄泛青的草甸融为一体,若非走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它们便是狼山防线最前沿的触角,箭楼地堡。 修建年月颇为久远,砖石缝隙里爬满了深色的苔藓。 地堡内部空间狭窄,多以条石砌筑,留有射击孔和瞭望口,顶部覆盖着夯土草皮,可容纳十几人据守。 它们的作用并非正面迎击敌军,而是负责迟滞、预警、袭扰,如同钉在防线外的铁蒺藜。 柔然汗国建立后,狼山以西一度平静,突厥便没怎么打理过这些地堡,任由它们成了狐鼠之穴。 直到此番郁久闾大军压境,才重新被清理加固。 一座编号“丁七”的地堡内,空气混浊,土腥味弥漫。 几支松明火把插在墙缝里,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挤在其中的十一个人。 五名隶属苍梧府兵序列的老卒,四位姓阿史那的勇士,剩下两个,明显是新补充来的生面孔。 左侧站着的,是嘴唇紧抿的中原辅兵,他身旁,还有一位看上去至多十六七岁的突厥少年,名叫苏格。 一缺了半只耳朵的苍梧老兵,正就着火光,用一块磨石,仔细打磨着他的横刀刀锋,发出有节奏的“噌噌”声。 对面,头发花白的突厥老骑兵,则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角弓弓弦。 “苏格…”老骑兵头也不抬,生硬的中原官话里夹杂着部分柔然语,“记住,不仅得盯着射击孔看,还要听,要感觉。” 他指了指上方厚重的覆土,“地面震动,马蹄声,脚步声,哪怕再轻微,贴着听,也能听出远近,听出多少。” “咱们是后方弟兄的眼睛和耳朵,而他们是咱们的拳头。” “发现敌情,第一时间用铜哨示警,三短一长是大队骑兵,两长两短是步卒逼近…” 白发突厥老骑兵事无巨细地教导着,但偶尔会停下来想想,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他语速不快,争取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磨刀的苍梧老兵收刀入鞘,接话道:“库什讲得不错。还有,如果真的点子背,让柔然狗摸了上来,堵了出口。” 他抬了抬下巴,“别瞎冲,找些犄角旮旯缩着,弓弩在小地方不如短刀好用。瞅见那桶水没?” 苏格“嗯”了一声。 苍梧老兵继续道:“不是给你喝的,万一柔然狗用烟熏,或者扔火油罐。泼水,捂湿布,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另一位脸上带笑,年纪较轻的苍梧士卒拍了拍苏格的肩膀,递给他半块硬邦邦的胡饼。 “别怕,丁七号地堡位置偏,前面还有好几道呢,柔然狗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真到拼命的时候,记住,别管招式,往脖子、往心窝、往裤裆这些要命的地方招呼。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苏格接过胡饼,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突厥老骑兵腰间的银质小酒壶,那好像是库什大叔父亲的遗物。 这种东西,在一位九死一生的老兵身上,显得格外珍贵,仿佛是他们与过去平凡生活、与家人最后的一点脆弱联系。 库什注意到了对方的视线,拔出酒壶塞子,伸手道:“驱驱寒,壮壮胆,别多喝。” 苏格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随即,苏格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小木马,“阿娘说,无论走多远,带着它,就一定能回家…” 众人善意哄笑。 苏格又道:“阿娘还说,别人对我好,不是应该的,所以我也要对别人好。” 他双手捧着小木马,颤颤巍巍递到了库什面前,似有些不舍。 苍梧老兵打趣道:“可惜小崽子不识字,否则肯定是当官的料,都会送礼了。” 苏格两颊涨红,脑袋摇成拨浪鼓。 库什系好酒壶,收回目光,“你阿娘又不是我阿娘,我去你家,你阿爹不得疯啊?”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断断续续的低语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瞭望口值守的士兵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心!远处有烟尘!很多!” 地堡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库什等人立刻扑到了不同的射击孔前,眯着眼睛向外观察。 “是柔然游骑!散得很开!在探路!” “后面跟着大队人马,好像还扛着梯子和撞木!”苍梧老兵补充道。 他脸色变得异常严峻,“妈的,冲着咱们这片来了!示警!” 尖锐的铜哨声从“丁七”地堡内响起,穿透土层,向后方传递着消息。 很快,邻近的其他地堡也相继响起了哨音。 接下来的光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外头先是传来零星的、试探性的箭矢撞击土石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杂乱的奔跑声、呼喝声。 地堡内的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呼吸粗重。 苏格被安排在靠里的一个支撑柱背面,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略显宽大的弯刀,指节捏得发白,身子抖得厉害,但眼神死死注视着地堡大门。 轰! 随着一道巨响,整座地堡都似乎震动了,尘土簌簌落下。 是敌人在撞门! “放箭!从射击孔,射那些靠近的!” 苍梧老兵怒吼。 弓弦嗡鸣,箭矢从逼仄的射击孔疾射而出,外面传来几声惨叫。但更多的脚步声却涌了上来。 轰!轰! 撞击幅度一下比一下沉重,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门杠也咯咯作响。 “准备近战!”库什丢下角弓,抄起一把沉重的铁骨朵,站到了门后。 几个苍梧老兵拔出横刀,紧贴在门两侧的墙壁上。 那个总是笑着的中原士卒,对着苏格虚按手掌,示意他蹲下,那地方隐蔽,运气好是可以活下来的。 当然,这还得看柔然人检查得仔细不仔细,不过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一个地堡,不值得浪费太多精力吧。 咔嚓! 顶门杠终于断裂! 正文 第205章 地堡之战 木门才刚被撞开一条缝隙,几支长矛便迫不及待地刺了进来。 “杀!” 怒吼声同时从门内门外爆发! 库什的铁骨朵狠狠砸在矛杆上,待其断裂,又顺势抡向后方的人影。 苍梧几位老兵抓住机会,用横刀猛捅门缝,再收回时已带着血迹。 双方在不到一丈宽的入口处,展开了血腥残酷的贴身搏杀。 空间狭小,招式毫无花哨可言,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碰撞! 不断有柔然士兵试图冲进来,又被砍倒、捅翻。地堡内的守军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名总是笑着的苍梧士卒,被一矛刺穿了腹部,他咆哮着将长矛折断,反手插进了敌人的眼眶。 他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鲜血迅速染红衣甲,嘴唇微动,也不知是跟谁说话。 “别怕…莫怕…” 苏格蜷缩在柱子后,看着平日里教他、给他饼吃、让他喝酒的长辈们,一个个变成血肉模糊的尸体,看着鲜血在地面蜿蜒流淌… 靴底软绵绵的触感,是那么真实,仿佛浸透了水。 恐惧几乎要把这位初次上战场的少年吞噬。 苏格死死咬着嘴唇,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痛,却没有松开。 约莫过了半炷香,也或许是短短数个呼吸,地堡入口处堆积了七八具尸体,有柔然的,也有守军的。 冲撞似乎暂停了一瞬,但外面柔然人的吼叫声更近了,像是在重新组织进攻。 库什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仅凭右手握着沾满红白之物的铁骨朵,倚着残破的木门大口喘息。 苍梧老兵胸前插着一支箭,嘴角泛红,但仍用横刀支撑着身体。 地堡内能站着的,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柱子后面瑟瑟发抖的苏格。 “小…崽子…”库什呼吸渐重,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奇异的光,“怕…不怕?” 苏格牙齿打颤,说不出话,拼命摇头,又用力点头。 库什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像个突厥…汉子了…” 他视线扫过地上同袍的尸体,眸子里满是悲痛,“等会儿…我们挡着…你从…从那边…那个塌了一半的通风口…爬出去…往…狼山跑…” “你不是希望见额驸一面吗?逃回去,就有机会!” 苍梧老兵呵呵道:“我家殿下,很随和的…” 话音未落,外面再次响起嚎叫,新的敌人冲了上来! 库什和苍梧老兵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怒吼,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了入口! 苏格盯着那两个摇摇欲坠,却如磐石般坚韧的背影,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他没逃,只是绕着石柱转了一圈,将手中弯刀对准了前方,尽管胳膊颤得厉害。 最后的搏杀短暂而惨烈。 库什用铁骨朵砸碎了一个敌人的头颅,自己亦被数支长矛刺穿。 苍梧老兵砍倒两人后,被一把弯刀劈中了脖颈,轰然倒地。 两个柔然士兵踩着同伴和守军的尸骸,狞笑着踏入地堡,目光跟唯一活着的少年有了交汇。 “小东西,要不要投靠我们呐?” “你疯了啊?” “啧,大汗不是说只诛恶首吗?” “你聋么?王大人献的血腥三策,对于持刀者,该是格杀勿论!你听话只听一半?” “不不不,是你理解有问题…” 苏格细细回忆着长辈们教给他的技巧,好歹…好歹要拉一个垫背的! 就在他打算挥出自己人生中,或许是最后一刀时… 隆!隆! 一阵沉闷整齐,仿佛大地脉搏般的震动,从狼山方向袭来! 声浪滔天!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敲击地面才能发出的恐怖轰鸣! 地堡入口处的柔然士兵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回头。 苏格喜极而泣,带着哭腔道:“援兵!是我们的人!狼山的铁骑来了!库什大叔!李叔!你们撑住啊!我们的人来了!” 他的呼喊在寂静的地堡内回荡,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轰鸣声迅速逼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过。 地堡外很快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和柔然人溃败的哀嚎。 显然,狼山派出的精锐骑兵及时赶到,对正在攻击外围的柔然先头部队发动了猛烈的反冲击。 “妈的,速度好快!”地堡内两位狼师士卒破口大骂,他俩现在进退两难。 “小崽子,留不得你了,去死吧!” 突然,地堡入口处光线一暗,几名甲胄鲜明的苍梧骑兵持刀警惕地探头观望,迅速确认了情况。 随即寒芒一闪,危险解除。 苏格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扑到库什尸体旁,又爬到那个总是笑着的苍梧士卒身边,将自己的小木马塞进对方手中。 “阿娘说了,有它在,无论走多远,带着它,就一定能回家…” “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但是有它在,就一定可以回家!” 小马驹的一条腿在方才的混战中被摔坏了,显得不伦不类。 这时,一位穿着武者劲装的年轻男子走入地堡,眉头紧锁。 苍梧骑卒简要说明了下情况,十人战死,其中四名突厥兵,六名苍梧兵,无一人后退,无一人被俘。 沈舟默默听着,这种事情,在战场上太常见了,常见到几乎让人麻木,但他的心脏仍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叫什么名字?” 少年抹去脸上泪痕,“回禀大人,我叫苏格…” 沈舟牵着他的手走出地堡,外面阳光刺眼,远处柔然溃兵正在逃窜。 二人来到了一处较高的山坡上。 沈舟平静道:“想不想给他们报仇?” 苏格眼中掠过一抹狠厉,随即又丧气道:“大人,我…不行,我太没用了!” 沈舟拔出佩剑,交给对方,“有我在,莫怕。” 少年鬼使神差地抬起胳膊,遥遥往前一刺! 一股凝练到极致,璀璨如流星般的剑气,自剑尖激射而出,瞬息跨过数里距离,没入柔然后阵某处正在集结、试图稳住阵脚的骑兵队列中。 这一剑,无关战略,无关胜负。 柔然军阵亮起数道光芒! “太孙殿下,以您的身份,是不是有些太不讲规矩了?” 沈舟拿回佩剑,“小爷从不跟畜生讲规矩!” 苏格痴痴望着身边的年轻男子…是额驸?是额驸! 正文 第206章 你家大人呢? 沈舟对着少年笑了笑,继而抬头,将目光投向远方。 刚才的一剑被更加强力的手段压制了下去,数道明显不同于普通士卒的澎湃气息,正飞速脱离本阵,朝着地堡山坡急掠而来。 “待着别动。”沈舟嘱咐了苏格一句,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数十丈外的空旷地带。 柔然方共计五人,眼神凶戾,气机连成一片。 为首者身穿暗金色皮甲,手持一杆似矛非矛,尖端带着倒钩的奇门长兵,气息沉凝如山岳,是空明境不假! 他身后四位,三名云变巅峰,一名初入雷躯。 手持奇门兵刃的大宗师嗓音沙哑,“殿下既是苍梧太孙,又乃锻奴额驸,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行此偷袭扰阵的下作之举,不怕失了身份?” 沈舟负手而立,玄衣在风中微微拂动,闻言挑眉,“咒我?” 话音未落… “小心!”为首大宗师瞳孔骤缩,厉声提醒,同时手中奇门长兵划出一道浑圆的弧光,护住周身。 但还是晚了一瞬! 沈舟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一道仿佛能刺破虚空的寒芒,轻飘飘地点向某位云变境! 这一招看似随意,却锁死了对方所有闪避的可能性。 如果觉着刚刚借苏格之手递出的一剑便是他的极限,那就大错特错了,仅凭少年未经打磨的体魄,能承载多少气机灌注? 使链锤的高手只觉眉心一凉,死亡阴影笼罩全身,顿时骇得魂飞魄散,身形拼命后退! 他们都是狼庭的狼主,对沈舟了解颇深,却没想到对方的成长速度远超预期! 难不成大萨满所言非虚,不是空明巅峰,在苍梧太孙面前,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想逃?”沈舟呵呵道:“哪那么简单?” 千钧一发之际,在场唯一的雷躯武者怒吼一声,竟是不顾自己空门大露,合身扑上,手中弯刀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以劈山断岳之势,斩向沈舟点出的那根手指! 他所习功法极为玄妙,很难迈过二品和一品的天堑,但只要登临大宗师境界,战力会成几何倍数增长! 沈舟眉头微蹙,有些意外对方如此果断的舍身救援。 不过… 杀谁不是杀? 沈舟改点为弹,宛若拂去尘埃般,击中了那柄力劈而来的弯刀侧面。 铛! 金铁扭曲声炸响! 那柄在草原上足以被称为宝刃的弯刀,被一指之力震得高高荡起,刀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自认战力不输普通云变的雷躯境武者如遭雷击,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十余步,脸色煞白。 他能清晰感觉到五脏六腑在翻腾,这苍梧太孙的力气哪怕再加重一分,自己定会当场毙命。 而那名链锤高手则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回同伴身边,冷汗浸透衣背。 快!简直太快了! 估算有误,若想拿下此子,非得十位狼主齐聚不可! 为什么是十位?因为二号狼主嫁给了苍梧太孙!一号狼主又被其策反! 此子在草原的名声,有一半是踩着狼庭得来的,另一半则归功于观星楼! 大汗最仰仗的两大机构,均成了对方的垫脚石! “狼庭的合击法?有点意思。”沈舟甩了甩手腕,点评道:“可惜,人不怎么样。” “狂妄!”为首大宗师脸色铁青,“结阵!困死他!” 剩余四人迅速变换方位,气息再度勾连,布下了一个充满血腥杀伐之气的力场。 两名云变境从侧面迂回骚扰,链锤手惊魂未定地在远处游走牵制,受伤的一品刀客强压伤势,伺机而动,为首的空明大宗师则居中策应。 沈舟身处阵内,却浑若未觉,“就这?跟对付老叶的阵法相比,差太多了吧?瞧不起我?” 并非他骄傲自大,不过是以言语相激罢了,真要换成突袭兀鲁思那次,困住叶无尘的杀阵,他未必能破开。 柔然众人不语,只一味的催动气机! 无论如何,就算是给苍梧太孙造成了轻伤,也可算作大功一件! 沈舟左手拇指一弹,长剑出鞘! 剑光闪烁,绚烂非凡! “破绽在这儿。” “力道弱了。” “配合?你们是没吃饭吗?” 每一剑刺出,都精准点在对方合击阵势气息流转最薄弱的节点上。 在五人绵密无隙的围攻中,沈舟如闲庭信步般洒脱随性。 他所学剑法颇杂,时而大开大合,气象万千;时而刁钻诡谲,羚羊挂角。 往往对方自以为必中的联手一击,却总是被沈舟以毫厘之差避开,反手一剑便又逼得众人慌忙防御。 “噬月!”久攻不下,为首大宗师眼中厉色一闪,终于使出了杀招。 他手中奇门长兵猛然爆发出浓郁的血色光芒,其余四人身体一瘪,竟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血腥力场刹那间凝固,化作实质的血色沼泽,带着恐怖的吸扯和腐蚀之力! 与此同时,五道凌厉无匹的攻击从不同角度悍然袭至! “这才像点样子嘛。” 沈舟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剑身之上,有淡青色光芒流转不定。 “玄水·御。” 剑光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淡青色光芒将血色力场切开一条平整的缝隙。 沈舟顺着这条缝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了出去。 脱困后,他剑势一带,一轮新月乍现,反撩向居中调度的空明境大宗师咽喉! 这一剑,更快!更毒! 为首老者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三号小心!”那名雷躯境武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刻画着狼首图腾的黑色骨盾,只有巴掌大小。 待剑芒临近,骨盾蓦地张开,将三号狼主死死护住! 沈舟眼角含笑,“用这种小东西来对付我?是不是托大了些?” 噗嗤! 剑芒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骨盾,余势未衰,又狠狠贯入了那刀客的胸膛! “阔尔!”空明境大宗师目眦欲裂,手中长兵横扫! 另外三名云变境高手也红了眼,各种招式疯狂射出! 沈舟剑光一卷,如莲花绽放,将众人攻势尽数接下,“不想跟你们玩了,你家大人呢?” 正文 第207章 见面不相识 地堡山坡上,多了几道身影,其中大部分是女子。 她们并未插手下方的厮杀,因为没有意义,最后无非是演变成武者大乱斗,还会搅乱双方的骑兵部署。 敌不动,我不动,才是正理。 苏格只识得一位,突厥王女,阿依努尔。 阿史那一族最耀眼的明珠,一头微卷、顺滑如绸缎的棕发,外加一双清澈深邃的碧绿眼眸,就算第一次见,也不可能认错… 除非图雅王女在其旁边。 苏格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没有问额驸能不能赢这种愚蠢问题。 此刻的阿依努尔,碧眸未曾流连于山下那个让她心折的身影,而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左侧的白衣女子身上。 洛清的鸦青长发仅以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下,衬得脸庞线条愈发如冰雕雪琢。 阿依努尔上下打量了一番,暗自道:气度不错,心性也是上上之选…只是太冷了些。 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久闻洛宗主风华绝代,剑术通神,果然名不虚传。” 洛清侧首,嗓音似玉石相击,“王女过誉。” 阿依努尔勾起嘴角,又问道:“宗主是初次来北疆?可还习惯草原的风沙与气候?比之江南山水,怕是粗粝许多。” 洛清淡淡道:“还好,风沙与山水,皆是天地造化。” “听说剑庭弟子精于剑术,不知宗主如何看待草原的刀法与骑射?”阿依努尔换了个角度。 “各有其道,可堪借鉴。”洛清的回应依旧简洁,听不出褒贬。 阿依努尔心中那股微妙情绪,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怎地跟她那傻妹妹装萨满时的语气一样? 回答问题了吗?如答。 但洛清应该不是大愚若智,只是天性使然。如果换做萨仁图雅,继续追问,马上就会露出破绽。 鸡同鸭讲般的对话,看得一旁几位漱玉剑庭的长辈,心头一阵发紧。 自家这孩子…真是让人着急啊! 对方是突厥王女,又是殿下板上钉钉的侧妃之一,言辞中难免藏着坑,万一踩进去… 先说好,上次她们可没有答应任何事情! 皇室咋了?皇室也不能强迫漱玉剑庭嫁闺女! 玉衡长老收回目光,用不确定的口吻道:“宗主,方才殿下使的那招身法,化力卸劲,圆转如意,分明是漱玉剑庭的‘玄水·御’…” “还有最后一式反撩,亦是我宗内的不传之秘:‘寒塘渡月’,对吧?” 玉衡长老若是男子,胡子会被气得翘上天。 无耻!下作!打谁的脸呢!?欺负她们资质不够,无法将门内绝学练至巅峰,故意来显摆是吗? 天璇长老轻轻拉了一下玉衡长老的衣袖,示意对方家丑不必外扬。 天枢长老缓缓道:“师妹稍安,宫中武库收录了天下各门各派武学典籍的副本或摘要,殿下天纵奇才,览阅之后,自行领悟,也…不算稀奇。” 她故意这么说,将话题从沈舟对剑庭秘法的熟悉程度,引向沈舟为何会剑庭秘法。 别看此二者区别不大,实则里面藏着难与人言的小心思。 其余两位剑庭太上长老瞬间明悟,闭上了嘴。 然而,天枢长老千算万算,漏算了自家宗主。 “师伯所言不差,宫中确有收录。”洛清面无表情道。 天枢长老深吸一口气,还不等吐出来,又听自家宗主道: “不过,‘玄水·御’之气机,转折处有七个微妙关窍;‘寒塘渡月’之剑意,更重‘月映寒潭、剑光如洗’的心境体悟,运劲发力另有十九种变化。” “仅凭秘籍文字图像,无人从旁讲解演示,纵是天才,欲臻至沈…殿下之境,至少需三年摸索之功。” 天枢老媪现在很想拿脑袋撞树,傻闺女诶!没人问啊!别说了…行不? 几位太上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郁晚身上! 就决定是你了! 玉衡长老手指发抖,痛心疾首道:“郁晚!你这孽徒!定是你平日里与殿下交往过密,将师门绝学私自相授!胳膊肘往外拐!对也不对!?” 苏郁晚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一口天降大锅砸中,顿时懵了,一脸无辜加委屈,“我?我没有啊师叔祖!我哪敢私自传授核心绝学?‘寒塘渡月’的变化,我自己还没掌握全呢!” 说罢,她注意到了师父柳星湄快速翻动的眼皮。 爱谁谁吧! 苏郁晚不打算帮沈舟擦屁股,上次就险些挨揍! “真不是我!” 玉衡长老撸起袖子,“还敢狡辩!” 在众人将火力集中在苏郁晚身上时,洛清幽幽道:“是我教的。” “…” 山坡上一片寂静。 几位剑庭太上长老,如同被施展了定身咒,呆呆地看着洛清,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天枢长老心如死灰,就这样吧,累了… 玉衡长老张了张嘴,想骂…却又舍不得。 天璇长老笑容苦涩,“宗主…你是何时…教的?” “别问!”天枢长老欲制止,却也晚了一丝。 洛清略微回想了一下,很诚实地答道:“夜里,诸位师伯师叔安歇之后。” “夜里?!” “安歇之后?!” 几位长老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三位剑庭太上长老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今晚开始!不睡了!轮流守夜! 苏郁晚双手抱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玉衡长老瞥了她一眼,愤愤道:“都是你带坏了宗主,待回剑庭,等着挨罚吧!” 苏郁晚“诶”了一声,又是无妄之灾? 阿依努尔看着洛清那副“我做了,我承认,有什么问题吗”的坦然模样,觉着这位年轻宗主也还是挺有意思的,起码在不懂察言观色方面,跟图雅很像。 她突然道:“叫句姐姐我听听?” … 山下,沈舟话音刚落,柔然军阵内便传出一道年迈的笑声,“苍梧的情报系统,柔然拍马难及,即便老夫潜藏多年,靠着阵法遮盖自身气运,还是被你们发现了端倪。” “雾隐司?不对不对,那帮脑子里塞肌肉的家伙,没这个本事…只能是风闻司了,都统还是陈言那小子吗?” 沈舟盯着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老头,你谁?叱罗云呢?” 正文 第208章 诈出一条大鱼 听见沈舟的询问,老者腿脚一滞,旋即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走出军阵。 人生难得糊涂,错便错了… 老者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件样式古朴的草原长袍,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小髻,一双眼睛带着看透世情沧桑的智慧。 他拄着一根通体乌黑、非金非木、顶端雕刻着一个模糊狼头的拐杖,最后一步,瞬间跨越了数百丈距离,站在战场中央,与沈舟遥遥相对。 先前围攻沈舟的五名高手,包括那位空明境大宗师,一见老者,竟是齐齐躬身,以手抚胸,口中低呼道:“大人!” 沈舟眼角微挑,呦呵,好像是条大鱼嘿! 狼庭在草原的地位,比风闻司在中原,只高不低,能让五位狼主如此恭敬的老者… 沈舟还真猜不到…柔然高层的画像,他基本都看过,可没有一位能跟此人对上。 对方提了“陈言”,但那是割孤之前的风闻司都统,已经死了很多年…装神弄鬼! 老者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只是笑容深处,似乎藏着别样的意味,“小友不是找我吧?叱罗云忙着调兵遣将,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这边。”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聊家常,“倒是老朽,久闻小友大名,说起来,还要多谢小友手下留情,没真把这几个不成器的家伙给宰了。” 沈舟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笑嘻嘻的,“前辈客气…现在道谢…言之过早。”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莫非您才是他们家里的…大人?” 能直呼柔然俟利发名讳的老头,怎么看都不简单! 老者哈哈一笑,也不否认,“大人不敢当,只是活得久些,见得多些。小友才是真正的惊才绝艳,年纪轻轻,武道修为已至化境,更兼智谋深远,搅动北疆风云。阿那瑰,可是被你折腾得不轻啊。” “前辈过誉,阿那瑰可汗雄才大略。”沈舟敷衍了一句,心中警惕更甚。 这老家伙,到底什么来头!?胆子也太大了吧? “前辈,怎么称呼?” “名字么…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老者眸子中闪过一丝缅怀,“草原上的老人,喜欢叫我鹿孤,你也可以这么叫。” 沈舟自是不信。 鹿孤?像是随口起的代号。 “鹿孤前辈…”沈舟从善如流,“您老年纪不小了,不在家颐养天年,跑这刀兵之地来,就不怕磕着碰着?” 老者摆摆手,“长生天赐予的性命,总该用在有意义的地方。看着孩子们成长,看着部族延续,便是老朽最大的乐趣。” 他侧过脑袋,望着狼山城方向,“小友乃苍梧储君,千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不如就此退去,你我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沈舟嗤笑,“老爷子这话说的,柔然九十万大军压境,退去?怕不是那么容易退吧?” “要不这样,您老劝劝阿那瑰,带着人回弱水北岸,大家继续做邻居?” 鹿孤伸出手指,在空中写写画画。 片刻后,他停下了动作,“好!只要中原退兵,柔然可以放弃金微和于都斤穹庐道!” 沈舟狐疑道:“您说了算吗?” 鹿孤郑重道:“事在人为,小友若愿意相信老朽,老朽去试试看?” 沈舟被气笑了,“我肠胃一般,吃不下旁人画的饼。” 鹿孤叹息一声,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也罢,既然小友执意要战,老朽便活动活动老骨头,陪小友过几招。” 他说得轻松,但那股无形无质,却与整片草原大地隐隐共鸣的磅礴气机,已然缓缓升腾。 沈舟眼神凝重,此人,绝对是他至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强对手之一,比起兀鲁思也丝毫不差,而且老者身上没有血祭的味道! 半步太一么? 武榜是根据武者的出手记录和自身气运来排名的,若对方近些年未曾与人大战,又刻意借阵法隐藏气运,确实不会被撰写者“捕捉”到。 “你们几个,退下吧,没你们的事了。”鹿孤对那五名狼庭高手吩咐道。 那五人毫不犹豫,再次躬身:“是,大人!” 沈舟敲了敲太阳穴,“前辈没问过我的意见呢?” 鹿孤理所当然道:“小友欲杀他们,起码要胜了老朽,但老朽不觉得小友有这个本事。” 沈舟轻笑,“倒也没那么麻烦。”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 轰!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在柔然本阵内炸响,顿时烟尘四起,被波及的士卒数以千计。 鹿孤回望一眼,又收回目光,平静道:“小友,请。” 沈舟也不再废话,手中横剑当胸,淡青色剑芒吞吐不定:“前辈,得罪!” 话音落,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鹿孤抬起手杖,隔空一点。 这一点,无声无息。 但沈舟却感觉,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脚下的大地,都在刹那间“消失”了一瞬! 这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规则”的倾斜,仿佛这片空间暂时听从了老者的意志! 紧接着,一股浩瀚如苍穹的磅礴巨力,从前后左右所有的方位,朝着沈舟碾压而来! 天地,悬于一人之身! 沈舟不敢怠慢,体内《行气登仙诀》疯狂运转,各处大穴绽放出青金紫三色交织的微光。 “太玄·游!” 他的身形变得虚幻缥缈,仿佛化作了天地间一缕捉摸不定的风,一道游离于规则边缘的影子。 那无处不在的巨力,一时间失了目标,遂无意识地蹂躏着任何活着的生命。 一棵棵才探出头的嫩草,叶片被压缩到极致,在阳光下,已经能瞧见星星点点的金属般光泽。 沈舟手中长剑挥舞,一道道玄奥的轨迹在空中划过,将那些渗透进来的压力一丝丝切割、消弭。 然而,鹿孤那一“点”的真正杀招,此刻方才显现! 就在沈舟疲于应对之时,周遭十丈地面,骤然向下塌陷了足足三尺! 还没完! 塌陷区域中心,一点乌光,从地底悄然射出,直刺沈舟脚心! 这才是真正的“点”!以天地为势,藏杀机于无形! 沈舟汗毛倒竖,生死关头,他厉喝一声,长剑下指,剑尖寒芒爆闪! “万象!” 正文 第209章 老黄历上面的人物 剑尖与那点乌光,在千钧一发之际,悍然对撞! 一道短促且尖锐的“嗤”声,响彻云霄!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毁灭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不再是塌陷,而是直接变为齑粉! 坚硬的冻土和草皮眨眼间被“啃食”殆尽,形成了一个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巨坑! 坑壁甚至呈现出高温灼烧后的琉璃质感! 更远处,气浪还在不断地掀起沙尘,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黑暴”! 沈舟闷哼一声,身形向后飘退,地面上多了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刚平复好体内的汹涌气机,手中长剑便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堆残破废铁。 一招试探,兵刃全毁! 沈舟随手丢掉剑柄,眼神愈加明亮炽热! 好厉害的老头!还不是兀鲁思那种邪门的厉害,这一招…堂堂正正,以势压人,以力破巧,虽然阴险藏于其后,但根基却是煌煌大气。 鹿孤仍拄着拐杖,站着不动,只是看向沈舟的目光,赞赏之意更浓,“能硬接‘天狼叩首’而不重伤,小友之功力,实乃老朽生平仅见!” “前辈过奖。”沈舟活动了一下手腕,“剑没了,咱们换个玩法?” “正合我意。”鹿孤微微一笑,将乌木拐杖往地上一杵,随即伸了个懒腰,一阵炒豆般的噼啪轻响从他体内传出。 那原本苍老干瘦的身躯,似乎被注入了无穷活力,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错觉。 下一刻,二人从原地消失! 轰!轰!轰!轰! 肉体撞击声、气劲爆鸣声,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两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空中、地面疯狂对撞、交错、分开、再对撞! 拳、掌、指、肘、膝、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皆是他们最恐怖的武器! 这种时候,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会导致万劫不复的下场! 因拳脚碰撞而溢散的气劲,将周围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沟。 沈舟稍处下风,被震得气血翻腾,但凭借功法的超强恢复速度,倒也撑得住。 老头毕竟年纪大,挨三拳还两拳,算起来还是他占便宜,拳怕少壮没听过么!? 鹿孤亦是心惊,只有他自己清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那小子才几岁? 激战中,沈舟还在猜测老者的身份。 容貌可以更改,但气机的特性,招式的运用习惯,以及对方在狼庭的超然地位等…都是线索! 一个尘封于风闻司绝密卷宗深处、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沈舟的脑海! 他借着一记硬拼后撤的间隙,脱口而出道:“你不是鹿孤…你是郁久闾·腾格里!” “一百四十年前,以一己之力,在‘九脉会盟’中,连败八条王族支脉,促成郁久闾大族统一那人!狼王腾格里!封号:苍!” “没有你,柔然根本没机会横扫草原十七部,更无法建立汗国!” 沈舟蹙眉道:“可不对啊,按照记载,你都二百岁了,远超普通大宗师的极限寿元。” “苍狼王”腾格里,被誉为最接近“长生天”的草原英雄,晚年神秘失踪,有传言其踏入了太一归墟之境,追寻长生去了,也有传言其耗尽心力,落了个惨淡收场。 当时苍梧仍是中原小国,根本无力顾及北境,对于此人的记载,少之又少。 只道他以勇猛智慧著称,武功路数光明正大,气度恢弘。 鹿孤,或者说腾格里,听见沈舟道破自己身份,轻叹一声,“不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中原竟还有人记得老朽的名号,苍狼王…” “前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沈舟忍不住追问。 腾格里避而不答,“长生天的秘密,非人力所能尽窥,小友,你的问题太多了。” 他似乎被沈舟勾起了某些不愿提及的往事,攻击也越发凌厉,“既然知道是老朽,还敢分心?” 沈舟身躯一震,全力应对。 可以与这等传说中的前辈交锋,何其幸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二人方圆数里再无任何一块完整草皮,双方骑兵被迫更换战场,谁也不想被卷进去。 久攻不下,腾格里渐渐失去了最初的耐心,沈舟的韧性、层出不穷的手段、以及那似乎永不见底的气机,让这位曾经无敌于草原的老牌强者感到了久违的烦躁。 “滑不溜手的小泥鳅!仗着身法好就只会躲吗?你苍梧太孙就这点本事?跟个娘们似的绕来绕去!敢不敢跟老朽正面打上一场?看看是你的乌龟壳硬,还是老朽的拳头硬!” 沈舟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笑道:“老爷子,火气大伤肝。” 山坡上,苏郁晚顾不得辈分什么,直接躲去了自家宗主身边,靠着洛清挡灾,她才能少挨两句骂。 “腾格里…没听说过呢?” 阿依努尔嗓音干涩,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里,解释道:“老黄历上面的人物,狼庭的创始者之一,大概是陆师父离开后,阿那瑰又将他请了出山。” 苏郁晚托着下巴,“真有人可以活到两百岁?” 洛清淡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位前辈生机浓郁,是肉身拖累了他,否则实力不止如此。” 苏郁晚用手肘捅了捅突厥王女,“不帮忙吗?” 阿依努尔摇摇头,“我比你更晚步入云变,去了只会成为拖累。” 说罢,二人一齐侧过脑袋,望着洛清。 漱玉剑庭的年轻宗主搭在剑柄上的左手,慢慢收紧。 “你个死妮子!”玉衡长老怒不可遏,揪着苏郁晚的耳朵一拽,“少打扰宗主观战,你看得懂么?” … 腾格里一掌将沈舟击退数丈,“小友,被动挨打也只能是挨打,你没有获胜的机会。” 沈舟稳住身形,咽下喉咙口的腥甜,“多谢前辈提醒,如您所愿!” 话音未落,他周身淡金色光芒大盛,一股截然不同、充满破灭与新生轮回意境的浩大气息,从体内冲天而起! 沈舟不再游走,一步踏出,地面轰然炸裂,右拳紧握,仿佛握着一轮微缩的太阳。 “晚辈这招叫做‘碎乾坤’,自己瞎琢磨的,劳请前辈指教!” 正文 第210章 递拳 腾格里眼中精光爆射,不惊反喜:“来得好!” 他干瘦的身躯并未如何膨胀,却仿佛瞬间与脚下无垠的草原、头顶苍茫的天空连成了一体。 围绕着腾格里的黄色光芒变成了流淌着的大地脉动,隐隐有山川虚影、万马奔腾的幻象在其中生灭。 他右拳缓缓后收,牵引着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的空间涟漪。 拳锋所向,不是沈舟,而是在攫取、收束整片草原积淀了千万年的雄浑与野性! 一道古老磅礴的意志,随着腾格里收拳的动作,自大地深处迅速苏醒! “啸苍穹!” 当腾格里吐气开声,将这一拳递出时,异象陡生! 一头角峥嵘、仰天长啸的苍狼虚影从他拳上脱出,起初只有巴掌大,却蓦地迎风暴涨,化为十丈、百丈的庞然巨物! 与陆少游在京城那次不同,这苍狼虚影每一根毛发都栩栩如生,眼神睥睨孤高,巨口张开,发出了一声能令万物匍匐的咆哮! 苍狼过处,大地似被无形的犁铧翻开。 天空中的云气被排挤撕碎,阳光扭曲黯淡! 这一拳,已非人力,裹挟着浩瀚的天地之威,誓要将前方一切阻碍,连同那敢于挑战这片土地威严的年轻人,一同粉碎! “小友,接的下吗?” “前辈放心!” 沈舟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炽热战意。 他深深吸气,胸膛鼓起,气机在经脉中奔腾,宛若决堤的江河怒涛! 沈舟周身绽放的淡金色光芒骤然向内坍缩,尽数归于紧握的右拳。 那拳头晶莹剔透,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最纯粹的紫金色琉璃铸就,内里有点点星辉流转,演化出日月沉浮、星辰生灭的微缩景象。 一种打破束缚、于混沌虚无中重开天地的决绝与创造意境,弥漫开来! “给!爷!碎!” 沈舟一字一顿,声若九天雷震! 他又踏前一步,脚下空间似镜面般龟裂! 递拳! 一颗逆冲苍穹的紫金色流星,不闪不避,直直撞向那百丈苍狼虚影! 这一刻,时间被无限拉长。 紫金色流星与土黄色苍狼,在战场中央,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对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所有声音都在碰撞的瞬间,被更本质的规则扰动所吞噬、湮灭。 只有光! 极致的光,从碰撞点爆发出来。 光芒瑰丽炫目,七彩流转不定,里面蕴藏着一颗足以抹杀空明境的苍白内核! 苍白内核裂开了一条缝隙,光芒猛地膨胀,半个呼吸不到,便将沈舟和腾格里,连同周遭一切彻底吞没! 紧接着,是迟来的,天地本身的痛苦呻吟。 轰隆隆隆隆!! 风暴在汇聚,大地在粉碎! 一个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深的陨坑赫然出现! 坑壁光滑,直达地下水脉,浑浊的水流被灼成汽态! 冲击波不再是环状,而是如同海啸般呈球形向四面八方席卷。 无论泥土岩石,还是双方修建的工事,尽数被碾为最细微的尘埃!又被狂暴的气流裹挟着直冲云霄,在战场上空形成了一道连接天地的、缓缓旋转的、浑浊不堪的巨大尘柱! 就连远在狼山的守军,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城墙传来的剧烈震动,能看到那宛若末日降临的恐怖景象! 光与尘,肆虐了足足十数息,才带着不甘的余威,慢慢消散。 战场中央,巨大的陨坑边缘,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沈舟半跪于地面,右臂自肩胛以下,不自然的扭曲着,皮肤焦黑,紫金色的气机与土黄色的异种能量在他伤口与经脉内激烈冲突,迸发出细密的电火花。 七窍中有血线淌下,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腾格里站在另一侧,身形佝偻得更加厉害,那件灰袍早已不见踪影,干瘦的上身布满了裂痕,像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 他握着拳的右手,五指关节处白骨森然,刺破皮肉,滴滴暗红近黑的血珠落下,不等跟地面接触,又被蒸发殆尽。 “碎…乾坤…”腾格里重复着这个名字,“于毁灭中…窥见新生之机…老夫的‘啸苍穹’…引动的是这片草原的过往与现在…而你的拳…指向的…竟是未来么…” 他剧烈地咳嗽着,“江山代有才人出,你…很不错!” 沈舟想回话,却说不出一个字。 腾格里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沈舟,望向南方,望向那隐约可见轮廓的狼山城,更望向狼山之后,那片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眼神悠远。 “老夫…郁久闾·腾格里。”他报出了全名,“生于草原最混乱的时代,牛羊是别人的,草场是别人的,连性命…都朝不保夕。我郁久闾部那时一分为九,争斗不休,各怀鬼胎,只能依附大部落苟延残喘。” “我七岁学骑马,九岁拉弓箭,十三岁第一次杀人,是为了抢回被夺走的半袋黍米。从那时起,我就明白,草原上没有道理,只有强弱。我要变强,要让我的部族,不再受欺凌,要让我们的孩子,能在自己的草场上安心牧马,要让我们的女人,不再因为一块盐巴而被掳走。” 腾格里像是在对沈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走遍草原,向每一个能打败我的人学习,向萨满请教长生天的奥秘,向汉地的商人偷学文字和兵法。我花了三十年,击败了周边三个曾经奴役我们的部落。那时,我已经是草原上小有名气的勇士和首领。” “但我知道,还不够。草原十八部,互相征伐,永无宁日。要想真正的安宁,就必须有一个声音,能够压服所有人。” 腾格里眼中闪过昔日的峥嵘,“‘九脉会盟’,我一人单挑其他八脉,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我断了全部肋骨,左手差点被砍掉,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但我赢了。用拳头,用弓箭,也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赢了会盟,赢得了尊重,也为郁久闾部赢得了发展壮大的基础。后来,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一代代努力,联合、兼并、改革制度、引进中原技艺…才有了之后强盛的郁久闾部,才有了柔然汗国的雏形。” 腾格里看向沈舟,眼神复杂,有赞赏、有感慨、有遗憾,“小子,你很强,比老夫年轻时更强。你背后的苍梧,也远比当年中原任何一个王朝都要强大有序。” “如果你姓郁久闾,老朽宰了阿那瑰亦要将你扶上大汗之位,有你在,南下擒龙,投鞭南海就不只是梦想!可惜…” 沈舟摆摆手,用气音艰难道:“前辈,我很乐意听你的光辉事迹,可…我伤势太重,晚些时候吧…” 腾格里笑了,笑得极为畅快,“不若老朽收你当义子,那你便是阿那瑰的太太太爷爷辈,从沈凛手上抢江山,不比继承来得豪气的多?” “老家伙,你别得寸进尺,我忍你好久了,我家这小东西接了你一拳,也该你接我一剑了吧?”狼山城内有人放声道。 腾格里呵呵道:“呦,这不是沈家的大情种吗?” 沈舟一愣,随即朝着山坡疯狂使眼色:快!快带我离开是非之地! 正文 第211章 八卦 在沈舟之后的那场大战,终究未能打起来,不仅是由于柔然本阵中数十道强横气息的突兀出现,更因为狼山城里的用剑老者,不愿趁人之危。 西路战场至今,双方都还保持着克制。 阿那瑰希望慢慢消磨苍梧突厥联军的“锐气”和“热情”,待伤亡数字不断增加,一定会有一边较为“吃亏”。 届时,不用挑拨,矛盾自生。 沈承煜则受限于中路兵力,无法组织全面反攻,只能以防守为主。 双方决胜的关键,就看各自对时机的掌握。 若阿那瑰的分化之策奏效,苍梧突厥离心离德,导致狼山城被破,于都斤穹庐道和陇右道都将沦陷。 但如果沈承烁指挥的右翼率先打开局面,或者南路大军撕裂贺兰忽刺与铁伐的防线,就该轮到柔然头疼了,不仅怯绿连、白霫两大都督部守不住,还得被迫退回木末城! 双方表面看似不着急,可暗地里却在争分夺秒。 狼山城,一间模仿中原风格打造的小屋内,药香弥漫。 沈舟赤着上身,靠着垫高的软枕。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城外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好了许多,右臂被仔细固定包扎,胸前背后也缠满了渗着药膏的绷带。 阿依努尔站在榻边,一双碧绿眸子含情脉脉。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道:“军务紧急,我不能久留…劳烦洛宗主。” 洛清颔首,“分内之事。” 阿依努尔不再多言,径直离去,皮靴踩在石地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只是走到门口时,提醒道:“洛宗主…” 洛清望向门口,犹豫道:“王…阿依姐姐放心。” 阿依努尔笑了笑,这才继续迈步。 屋内除了洛清,还有几位“监护人”。 苏郁晚本不想来,可实在按捺不住吃瓜的冲动,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总不会把她逐出师门吧? 沈舟转醒,倒吸了一口冷气,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身体往洛清那边倾了倾。 苏郁晚小口微张,是条汉子!果真是不怕死! 几位剑庭长老从椅子上弹起,目光不善! 若说她们不是巅峰时期太孙的对手,那现在,随便谁都能扁得沈舟满地找牙! 好小子,这样了…居然还敢占便宜!? “可是内息又冲突了?”洛清眸子里闪过一丝关切,伸手轻轻按着男子未受伤的左肩,一股精纯温和的冰寒气机缓缓渡入,帮他疏导紊乱的气血。 沈舟趁势将脑袋往洛清手边蹭了蹭,鼻尖处萦绕着女子身上如同雪后寒梅般的清冽气息,“有点冷…” 洛清拉过被子,替他盖好,“现在呢?” 玉衡长老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天璇长老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天枢长老虽闭着眼,但眼皮跳动了一下。 见微知著,二人亲密的有些过分,那在小山谷的半个多月,莫非都是这样? 她们接受不了! 苏郁晚往门口站了站,只要形势不对,她撒丫子就跑! 玉衡长老轻咳一声,“殿下…” 沈舟充耳不闻,道:“还是有点…” 洛清坐下,把长袖搭在了被子上。 在外人看来,女子几乎是依偎着男子,且半搂着他! 玉衡长老咳嗽声渐急,“郁晚呐!你手脚伶俐,去帮忙换换水什么的。” 苏郁晚打了个激灵,哭丧着脸,小声道:“师叔祖…我…我成婚了…这…不太合适吧?” 玉衡长老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天璇长老见状,只好自己开口,语气尽量委婉,“宗主,你为殿下疗伤,也要注意自身。不如先歇歇,让医官…” “无妨…”洛清淡然打断,“柔然那老者修为深厚,非是空明境,无法撼动他留下的气机。” 洛清说话时,还不忘擦拭沈舟额角的冷汗,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天经地义。 沈舟心中暗爽,脸上却越发“虚弱”,低声道:“清儿,辛苦你。” “清…”天枢长老睁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都很少这么称呼! 难怪齐王一口一个臭小子! 京城的传言,绝非空穴来风! 也不知对方给自家宗主喝了什么药,怎就被吃得死死的呢? 好一个沈舟,好一个沈靖尘! 天枢长老肋下三寸隐隐作痛,是肝疼!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天枢长老转移话题道:“方才城内的气息…剑意勃发,如同九天悬河,深不可测…很熟悉,是中原哪位前辈吗?” 苏郁晚踮起脚尖,举起手。 天枢长老视而不见,谁问你了?滚一边子去! 沈舟靠着洛清的肩膀,“沈夕晖,诸位应该认识。” 众人精神俱是一震! 玉衡长老暂时压下对沈舟的不满,“想来沈前辈…已经步入了太一归墟之境。” 她们跟沈夕晖其实算是同辈,甚至天枢长老还比他大上不少。 奈何沈夕晖的光芒太过耀眼,在叶无尘成名前,便是公认的中原第一高手,即便销声匿迹二十余载,关于他与叶无尘孰强孰弱的争论,也从未停止过。 江湖上武力为尊,其本人未曾表态的情况下,叫一声境界高者前辈,也属正常。 就像沈舟,许多年轻武者私下里,亦是以“剑仙”或者“前辈”相称。 说着,玉衡长老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师姐。 天璇长老在听到“沈夕晖”三个字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 “沈前辈…确如师叔祖所言,步入了太一之境。”苏郁晚见状,赶紧插话,“但是…‘沈家的大情种’…江湖上似乎没有传闻说沈前辈喜欢上了谁呢?” 长辈不好问的问题,只好她代劳。 天璇长老扯了扯嘴角,低头抿了一口茶。 沈舟坐直身体,紧张地观望四周,以手掩嘴道:“事情说来话长,当年中原大势已定,就剩齐,吴,南越三国苟延残存,伯祖便独自赶往了草原…” 一股狂风撞开了房门! “小东西,恢复的不错嘛!这些年,我在外游历,不曾想沈家出了你这么个狗…良才美玉!”一道身影站在门前,“老夫的剑法,你一直不甚上心,来…伯祖好好教教你!” 正文 第212章 您老了 狼山城往东百余里,矗立着一座同样宏伟的城池,唤作“怯绿连”。 此城建造之初,便是为了对付突厥。 郁久闾横扫草原之时,唯一的一块硬骨头,就是盘踞在于都斤穹庐道的阿史那。 即便当年突厥老王身死,新王乌恩其年幼,却依旧难啃! 阿那瑰联合了十多个部落,才彻底战胜了突厥,紧接着的大清洗,堪称惨绝人寰。 不过,即便如此,阿那瑰仍对阿史那不放心,又往于都斤安插了达剌乖与普速完两族,将突厥原本的领地一分为三。 至于下毒乌恩其,害得他久病缠身,反而是后话。 怯绿连城,城主府大堂内,灯火通明。 主位之上,坐着个气息萎靡的老者,干瘦的身躯陷在宽大的金狼皮椅中,双目微阖,脸上纵横的皱纹在跳跃的火光下更显深邃。 “老祖宗,您的伤势…”叱罗云语气担忧。 他性情较为直率,对这位传说中的老祖除了敬畏,也有血脉相连的担忧。 腾格里摆了摆手,动作迟缓,“没事…还撑得住。” 阿那瑰接过话头,“回老祖,西线战局皆在掌握之中,狼山城防坚固,沈承煜用兵老辣,强攻损失太大。” “故我采用围困、袭扰、分化、屠杀之策,消磨敌军耐心斗志,假以时日,待其内部生变,便可一举破之!” 阿那瑰说得条理清晰,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可腾格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做评价,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今日与老朽交手那小子…还有什么老朽不了解的情报吗?” 阿那瑰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那是沈凛之孙,沈承煜之子,名唤沈舟。此人年岁虽轻,却狡诈多智,武道天赋更是骇人听闻。北海搅局、金山破城、策反陆少游、两次截杀兀鲁思…皆有其身影。实乃我柔然心腹大患!” 阿那瑰的语气里带着忌惮,沈舟有好几次距离他不过数丈之遥,只要沈舟想,随时能取走他的性命。 能杀而不杀…就是希望他聚集草原十八部,再一并扫灭,彻底断绝肆虐中原北方千百年的游牧民族之患! 苍梧…可谓猖狂至极! “沈舟…好名字…”腾格里听着,嘴角上扬,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在回顾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此子…了不得啊。老朽活了二百载,见过英雄豪杰无数,似他这般年纪,有他这般修为、心性、气运者…前所未见。” 阿那瑰勉强维持着恭敬,附和道:“老祖宗慧眼如炬,此子确是天纵奇才。正因如此,更需尽早除去,以免养虎为患。” 腾格里自顾自道,语气越来越感慨,“还有他的应变,他的韧性…重伤之下,犹能寻隙反击,险些让老朽阴沟翻船…” “地堡外祭奠阵亡士卒的一剑,看似意气用事,实则凝聚军心,彰显仁武…若我柔然有他在,何愁郁久闾不能真正雄踞天下,与中原分庭抗礼?可惜…可惜他姓沈。” 阿那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才是现任可汗! 自己耗尽心力,甚至不惜动用血祭之法,就是为了带领郁久闾走向强盛!可老祖宗口中,那个中原小子,竟然比他更配执掌柔然?! 阿那瑰声音冷硬了几分,“老祖宗所言极是,此子确为人杰。然既为敌,便只有你死我活。我定会设法,将其诛杀于阵前!” 腾格里终于把目光完全落在阿那瑰身上,“你不服?觉得老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吗?” 阿那瑰一凛,躬身道:“不敢。” “不敢?你眼里写着呢。” 腾格里嗤笑一声,随即又疲惫道:“老朽不是在夸敌人,而是在告诉你,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沈舟只是其中一个缩影。他背后的苍梧,历经七代明君治理,国势鼎盛,制度完备,人心凝聚,军械精良,绝非当年那些各自为政、内斗不休的中原王朝可比。” 腾格里嗓音渐低,“老朽见过兴盛,也见过衰亡,郁久闾能成长为今日的柔然汗国,靠的不是一味蛮干,而是审时度势,团结该团结的力量,打击该打击的敌人。” “如今…时代不同了。中原已成铁板一块,而我们…” “老朽一直没问,敕勒呢?” 阿那瑰与叱罗云闭口不言。 腾格里起身,走到门外,几乎跟黑夜融为一体,“急于求成,不惜代价,老朽理解。” “但你们兄弟二人想过没有,即便此番侥幸胜了,踏破了狼山,甚至杀入中原…然后呢?” “你们以为苍梧跟咱们一样,压上了所有家底吗?你们信不信,沈承煜回到京城,大手一挥,眨眼间便能再聚六十万部众?” “即使那六十万战力远远比不上现在,但那时的我等,又能剩下多少精锐?” “赢了,无非中原付出的代价大一些;输了,草原处处立坟冢,家家皆缟素…” “老朽活不到那一天,可你俩,拿什么去应对苍梧举国而来的疯狂反扑?” 腾格里的话,如同冰冷的泉水,浇在阿那瑰心头燃烧的野火上。 但他已经无路可退! 阿那瑰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老祖宗!您是我郁久闾的奠基者,是草原的英雄!但如今是我阿那瑰坐在可汗的位置上!” “您说这些,我何尝不知?” “但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拿下狼山,打通于都斤,进可威胁中原腹地,退可固守草原!届时,携大胜之威,整合草原诸部,何愁不能与中原抗衡?以战养战,我郁久闾最是擅长!” “穆儿,您见过的,他比我强!我无法完成的梦想,他可以!” 阿那瑰语速渐急,仿佛要说服自己,也说服眼前这位已经失去锐气的老祖宗,“至于血祭…那是必要的手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换取部族的辉煌未来,值得!” “中原不是说要‘战于国门之外’吗?如今于都斤穹庐道的气运已大半归了他们,不还是被我们打了进来?事在人为!” “这个时代,是属于我阿那瑰的!我会用我的方式,带领柔然,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让草原的狼旗,插遍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他鼓足勇气,“老祖宗,您老了!” 正文 第213章 老的打小的 沈舟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不!是马上要死了!伯祖根本不是来教他练剑的,而是单纯来泄愤的! 事情又没有说出口,有必要动这么大肝火? 而且,痴情应该是夸人的言语吧? “小子,你和腾格里那头老狼厮杀时的气魄呢?”沈夕晖解下腰间的朱红色酒壶,灌了一大口,“现在装怂?不觉得晚了点吗?” 沈舟单手撑地,呼吸急促,“他如何能与剑法通神的伯祖比?当然,也跟我受伤有关系。” 沈夕晖冷冷一笑,“伤?《行气登仙诀》是什么地摊货不成?它若连这点伤都恢复不过来,你趁早别练了,不就是想占人家小姑娘便宜么?” 沈舟盘膝坐下,“伯祖,话不对哈,两情相悦,哪来占便宜一说?剑庭高层那边一直不松口,我也只能一点点去改变她们的想法。” 沈夕晖懒得听,斜拎着铁剑道:“老夫的剑术,第一招叫春雷!”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颤!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 沈舟却感觉到了一股悸动!仿佛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凭空诞生了一点“存在”,一点“先机”! 它无视距离,无视防御,直接作用于沈舟的灵魂最深处! 这不是快,是“早”!早在对手防御之前,便已经悄然“发生”! 沈舟亡魂大冒,全凭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本能反应,强行抬剑格挡。 完,老头不爱听八卦,他本希望借此拖延点时间,多恢复些气机的。 叮! 宛若银针刺破锦帛,沈舟手中铁剑剑身上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凹点,周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充满“开辟”意味的剑意透体而入,不猛烈,却瞬间堵住了他的几个关键大穴。 “春雷你熟啊。”沈夕晖乐呵呵道:“后面会炸,嘭!” “噗!”沈舟吐出一小口血。 “你小子脑筋活泛,居然琢磨出了另外一条登临太一归墟的路。”沈夕晖伸了个懒腰,“可这条路,一样很难走,雷劫都无法助你破境,着急吗?” 他不给沈舟喘息体悟的时间,古剑再划,“万象!” 沈舟眼前的世界,光怪陆离。 他手中铁剑化作了一只只淡蓝色的蝴蝶,振翅高飞,又在半途变成了星光、水纹、甚至是飞鸟掠空的轨迹,是草木生长的脉络… 这些东西遵循着某种精妙的规律,交织、旋转、生灭,构成了一张覆盖整座山头,将天地都收摄其中的无形大网! 一缕“光”,代表着一类剑意,有的轻灵如羽,有的沉重如山,有的炽热如火,有的冰寒如霜…它们相互勾连,此消彼长,仿佛在演绎着宇宙间最基本的生克变化之理。 沈舟就像网中的飞虫,无论向哪个方向腾挪,都会触发新的变化,陷入更深更复杂的境地之中。 他挥剑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不消片刻,沈舟身上便添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 “万象,织的是天地之理,变化之枢。”沈夕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 “眼花缭乱?那就对了!你学的够杂,见识的够多,但可曾真正静下心来,观察过一缕风最终消散于何处?一片雪如何凝结成形?你的‘借他山之石’,借的是形,是力,却没借到它们背后的‘理’与‘序’!石是多了,可你的‘玉’呢?连个雏形都算不上!” 沈舟苦苦支撑着,完全没工夫多思索。 沈夕晖叹了口气,“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局限,你天赋高,可以很容易学会其他门派的招式,但只是学会,不够,不合你的本心,就不是你的东西!” “欲用别人的玩意儿打破自己的桎梏?妄想!叶无尘为何一开始不愿传你掌法?你以为你琢磨明白了…实际呢?还是不明白!” “再接老夫一招,归藏!” 沈夕晖的剑势陡然一变! 那漫天闪烁、演绎万象的“光”于刹那间向内坍缩、凝聚! 所有的变化、所有的光影、所有的力道与意境,如百川归海,万流赴壑,尽数收敛于古剑之上! 剑,还是那柄剑。 人,还是那个人。 可气息,已截然不同。 沈夕晖缓缓举剑,动作朴实无华,然后,简简单单地斩落! 但在这一剑之下,万物都似乎应当褪去浮华,为其让道! 沈舟拼尽全力,将诸多武学领悟强行糅合,施展出自己目前能想到的最强守势,剑光层层叠叠,试图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沈夕晖收剑入鞘,打了个响指。 沈舟面前的防御剑光,寸寸碎裂,他整个人也狠狠倒飞了出去,撞塌了一块大青石。 沈夕晖踱步接近,“归藏。藏锋,藏巧,藏万般变化,归于一点。” 他走到沈舟面前,蹲下,“你的道,只能由你自己来立。 太一归墟,归的不是外力,墟的不是他人,是你自己心中那片驳杂的‘墟’!扫干净它!把你从别处捡来的、偷来的、学来的那些‘宝石原矿’,要么彻底炼化成你自己的东西,要么就给我扔出去!” 沈舟咳着血,“好像…有点懂了…破尽芜杂…” 沈夕晖哈哈大笑,“不愧是我沈家的种,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琢磨‘术’呢。” “能把云变境战力推到如此地步,你也算史上第一人了,不出意外,日后的武者,都会将你视为此境巅峰。” 沈舟抬手挡住月光,随即又缓缓握拳。 沈夕晖没有打搅,等沈舟胳膊垂下,才道:“同样的话,原打算在金微说给温絮那小妮子听的,可人家不需要。” “你小子运道不错,还有那个姓洛的小丫头…” 沈夕晖忽然压低声音,“如果老夫给你指的路,仍走不通,不妨找她‘切磋切磋’,玄阴之体…有嚼头的。” 沈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鄙夷道:“呸,难怪库兰祖母瞧不上您,整个一老不正经!” “你小子…脸呢?”沈夕晖一愣,“你不会拿不下洛丫头吧?” 沈舟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走去,“嘁,醯鸡舞瓮,矜枋榆之乐。” 沈夕晖眯起眼,“老夫其实还有一剑…” 沈舟脚步匆匆,“库兰祖母,有个老头要揍你最可爱的孙女婿啦,快出来评评理啊!” 正文 第214章 给机会 弱水穹庐道治下的都督部,刨去汗庭外,当属白霫最为富饶。 雪麓,松漠,饶乐等几大监牧府皆是肥沃牧场,郁久闾一族小半牲畜产自其中,常有“塞上江南”的美称。 此刻,郁闾穆麾下的二十万大军正列成一线,恭候苍梧秦王大驾。 这二十万人的任务,自然不是击溃沈承烁,而是护住可汗阿那瑰所在的左翼。 等中军攻下狼山,踏平鹰扬,中原突厥联军被一分为三时,才轮得到他们反击。 金色大帐内,空气中弥漫着上好马奶酒和烤肉的香气,也混杂着一股骄横与浮躁。 郁闾穆端坐主位,身披华丽的金狼锁子甲,手指摩挲着腰间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 他不曾进食,更不曾饮酒。 下方分两列坐着十余人,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衣着华贵,甲胄精良,但神色间少了真正百战老卒的沉凝,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张扬跟不耐。 他们便是这二十万大军的“骨架”,郁久闾部核心贵族的子侄,各自麾下私军的实际掌控者。 议事早已偏离了正题。 “二殿下。” 一个满脸红晕、身材壮硕如熊的年轻贵族豪饮一杯,声音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亢奋,“要我说,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看沈承烁那老匹夫慢悠悠摆开阵势?忒也憋屈!咱们二十万好儿郎,装备比狼师也不差多少,凭啥只能当个看门的?” 他叫秃发浑,其父是郁久闾九柱之一,掌控着近三万精锐私军。 “对头!”旁边一位面色白皙、眼神却有些阴鸷的青年接口,“秦王沈承烁?听说用兵谨慎得像只老乌龟!咱们以逸待劳,趁他立足未稳,派精锐铁骑冲他一阵,就算不能击溃,也能杀杀他的威风!好叫中原人清楚,咱们郁久闾的儿郎,不是只会躲在父辈羽翼下的雏鸟!” 此言引起了更多人的附和。 “没错!守?守到什么时候?等可汗打下狼山,功劳全是中军的,咱们在这里喝风吃沙,就算最后赢了,论功行赏,咱们能分到多少战利品?”另一人嚷道,眼中闪烁着对财富与荣耀的贪婪。 “听说大殿下在北海,让那沈舟小儿耍得团团转,最后连人都被俘了?”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自角落一名面容瘦削的贵族。 他摇晃着酒杯,嘴角挂着讥诮,“啧啧…汗国未来的担子,迟早要二殿下挑,若是咱们左翼…寸功未立…二殿下即便登上汗位,怕是也难以服众。” “知道的说是您顾全大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郁久闾的贵人,尽是些无胆鼠辈呢。” 言语刻薄,不仅嘲讽了一波吐贺真,更将郁闾穆架在了火上。 帐内一静,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或幸灾乐祸的神色。 他们害怕可汗阿那瑰,但对这位需要倚重他们力量的二王子…呵呵…在场谁不姓郁久闾? 郁闾穆握着短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与愤怒感。 一帮子蠢货!他们根本不懂父汗的战略,不懂沈承烁的恐怖,眼里只有自己的私利和那点可怜的虚荣! 用私军去冲击沈承烁严阵以待的中原精锐?除了送死与打乱汗庭部署,还能有什么结果? 但郁闾穆不能直接呵斥! 这些人背后是一个个根深蒂固的郁久闾贵族家族,是汗国的基石,也是他能否坐稳位置的依靠。 强硬弹压,只会引发更大的反弹,甚至可能让这支本就心思各异的联军从内部崩解。 郁闾穆压下翻腾的情绪,挤出一丝沉稳的笑容,开口道:“诸位的意思,我明白。渴望建功立业,是我草原男儿本色。” 他先肯定了众人提议,随即语重心长道:“然父汗雄才大略,此番布置,自有深意。狼山乃于都斤门户,一旦攻破,全局皆活。” “我左翼二十万大军,扼守白霫咽喉,护住中军侧翼,使其无后顾之忧,此功非小。” “沈承烁用兵,看似迟缓,实则步步为营,无懈可击。贸然出击,若中其圈套,损兵折将是小,万一因此导致中路攻势受挫,甚至侧翼被沈承烁突破…诸位,到时我们如何向父汗交代?向族中长辈交代?” 郁闾穆尽量说的诚恳些,试图以理服人。 然而,这些骄纵惯了的贵族子弟,哪里听得进去? 秃发浑哼了一声,“二殿下未免太过谨慎,沈承烁再厉害,还能长出三头六臂不成?咱们二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可以淹死他!” 面容瘦削的菴罗辰阴恻恻道:“二殿下顾虑周全,不过…如果咱们一直无所作为,等战事结束,旁人说起二殿下麾下皆是‘善守之将’,‘稳重有余,锐气不足’…恐怕对二殿下声望,也非好事。毕竟,草原崇拜的是狼,不是缩在洞里的狐狸。” “是啊!大殿下已经栽了跟头,二殿下若再不能打出我郁久闾的威风,这汗国未来…”另一人小声嘀咕,话音中威胁意味甚浓。 中原南路形势一片大好,贺兰忽刺那废物才开打就向他们求援,以后的汗国,还指不定是谁说了算呢! 郁久闾九脉,其中一脉当了两百年的头狼,是不是该让让位置了? 帐内的气氛愈发浮躁,不满和轻蔑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郁闾穆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算是有些理解父汗了,为君者,平衡最难掌控! 光靠讲道理,恐压不住这群被功利和傲慢冲昏头脑的蠢材! 就在争吵声渐起,几个最激进的年轻贵族甚至开始拍桌子,嚷嚷着要“自带本部儿郎去会会秦王”时,郁闾穆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郁闾穆抽出宝石短刀,霎时间,帐内流光四溢。 啪。 他把短刀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说完了?”郁闾穆开口,“你们想打,想立功,想证明自己不是靠父辈的废物。” “好,本殿下给你们机会!” 正文 第215章 “秦” 于上位者而言,杀,是手段,但不是目的。 郁闾穆自小被阿那瑰贴身教导,自然深谙此理。 况且,他也不能热血上头,一口气杀光在场所有人,“私军”二字,足以说明一切。 没了这些领头羊,无需沈承烁出手,二十万大军顷刻间便会将刀锋对准他。 屁股决定脑袋的莽夫,往往是听不进劝诫的。 但…该有的敲打…必须有! 帐内众人摩拳擦掌,皆想拿下首战首功! 郁闾穆顿了顿,目光如刀,最终落在刚才叫嚣最凶的两位年轻贵族身上,“秃发浑,菴罗辰,你二人各引本部精锐的三千游骑,明日拂晓,出营二十里,去‘会会’秦王的先锋斥候营。” “本殿下不需你们击退他们,只要尔等探清其虚实,活着回来禀报。若能有所收获,本殿下亲自为你们向父汗请功。”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以为郁闾穆妥协了。三千本部精锐,对付斥候营,岂不是手到擒来?这简直是白送的功劳! 但郁闾穆紧接着的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是!”郁闾穆嗓音转厉,“军令如山!本殿下命你们探敌,你们便只能探敌!未得本殿下后续将令,擅自与敌大队接战者…斩!” “陷入重围者,其部后军不予接应,生死自负!” “如若因你二人贪功冒进,泄露我军部署,或引敌主力提前来攻,扰乱全局…” 郁闾穆猛地抓起案上短刀,“唰”一声插进坚硬的木案之中,刀柄嗡嗡颤动! “无论你们父亲是谁,祖上有多大功勋,本殿下必以帅令,先斩你二人于阵前,再上奏父汗,追究尔等全族管教不严、贻误军机之罪!” 郁闾穆语速不快,但众人却仿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追究全族之罪?啊!? 即便是在“苍狼王”腾格里掌权时期,也不曾这般酷烈吧? 帐内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都被郁闾穆这突如其来的杀意震慑住了。那柄犹自颤动的短刀,似乎钉在了每个人胸口,让他们喘不上来气。 秃发浑和菴罗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第一次从这个向来以稳重著称的二王子眼中,看到了属于汗位继承人的冷酷与铁血。 那不只是威胁,他们相信,如果真触犯了军令,对方绝对做得出追究全族的行动! 郁久闾九脉,并非绝对的铁板一块。 郁闾穆这一招,狠就狠在没有针对所有人,而是将矛头直指他俩。 有些叔伯长辈,等着他们犯错呢。 郁闾穆环视一周,“还有谁,想要一同出战的?” 无人应答。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贵族子弟们,此刻纷纷低下头。 怕…倒没有多害怕,他们只是在盘算,若秃发浑和菴罗辰两脉被追责,自家可以分到多少好处。 平分? 不可能,二殿下肯定会拿走大头,可汗那边亦得上交一份。 郁闾穆猜得到他们的想法,心中暗骂一声。 他缓缓坐回主位,拔起短刀,归入鞘中,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既无异议,便依令行事。” “秃发浑、菴罗辰,明日任务,细节稍后自有军令下达。其余各部,严守营寨,整备器械,没有本殿下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父汗将左翼托付于本殿下,本殿下便要对这二十万儿郎的性命负责,更要对汗国大局负责!望诸位,好自为之。” “散帐!” 众人鱼贯退出,关系好的勾肩搭背,秘密商量着什么,至于秃发浑和菴罗辰… 战事赢,二人冲撞未来柔然可汗,难免被穿小鞋;战事输,随便将他们派去一必死之地,一样无法生还。 秃发浑和菴罗辰看着这群昨天还以“兄弟”相称的族人们,眼神晦暗。 出头鸟他们当了,然后呢? 帐内只剩下郁闾穆一人,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隐患仍在,难啊! 东方,初阳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洒向苍梧突厥联军的连绵营寨。 中军望楼之上,沈承烁披着玄黑大氅,遥望白霫方向。 时隔多年再次掌军,让他不禁有些心潮澎湃。 沈承烁从未想过在京城诵读经文,可以洗干净自己身上的血孽,那只是他压制杀意的法子而已。 只可惜,这次对手是郁闾穆,一个雏儿,该他留在狼山城对付阿那瑰的。 不过没关系,还有机会! 一名身着轻甲、气息精干的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承烁身后,低声道:“王爷,风闻司密报,昨夜郁闾穆帐中…” 沈承烁静静地听着,当听到郁闾穆最后那句“先斩于阵前,再究全族之罪”时,他冷峻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先以理劝,再以势压,终以杀伐立威…” 沈承烁喃喃自语,仿佛在品味,“郁闾穆…倒比他那个急功近利的哥哥,像样些。” 校尉犹豫道:“要不要按照殿下的指示,把吐贺真给他们送去?” 沈承烁摇摇头,“舟儿的玩笑话,不必当真,吐贺真斗不过郁闾穆,此举无意义,留着他,后面有用。” 校尉不再多言,默默退下。 沈承烁伸出食指,在半空中写写画画。 “自周孝王封非子于秦亭,赐姓嬴,命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 “‘秦’字何解?‘禾’为生机,‘夫’为人丁,‘一’为武力,‘禾’‘夫’‘一’合而为‘秦’。” 他自问自答。 “昔年秦人立国关中,便是持此‘刀’,卫此‘禾’与‘夫’,耕战一体,方得横扫六合。今日本王既受此封号,镇守于此,那便要告诉这些草原狼…” 沈承烁笑容灿烂,一如当年登临楚国都城那般,“他们伸过来的,无论是爪牙,还是触须,本王都会用这把‘秦’字之刀,将其尽数斩断!” 十四寒芒动九阍,楚都夜雪没辕门。 未冠已裂诸侯纛,弱冠能擎帝国坤。 剑气曾销金匮冷,角弓今镇玉关昏。 谁言麟阁无双将,自许山河第一墩。 正文 第216章 马鬃坡 拂晓前的草原,寒意仍有些刺骨。 绿草凝珠,马蹄踏碎寂静,留下两行蜿蜒向前的痕迹。 秃发浑和菴罗辰到底是被坑了一把,昨夜郁闾穆说的三千游骑,不是让他俩各带三千,而是拢共三千。 但问题不大,三千精锐也足以在遭遇小股敌军时形成碾压。 深入预定区域约莫十五里,有一处缓坡地带,当地人喜欢称之为“马鬃坡”。 不等秃发浑和菴罗辰登上坡顶,忽闻前方负责探路的游骑发出急促的鹞鹰哨音:有敌情! 缓坡背面,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早已严阵以待! 人数与柔然方相仿,前排为身披轻甲、手持长矛与弯刀的突厥骑兵,眼神凶狠如狼;后排则是甲胄更加统一、配备劲弩与制式横刀的苍梧轻骑,肃杀无声。 他们是沈承烁麾下前锋精锐,由果毅都尉陈庆统领的“游奕军”一部! 双方主帅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杀!” 秃发浑和菴罗辰虽惊不乱,对方人数略少,正是检验己方战力的好机会! 三千柔然游骑分成左右两翼,如巨钳般朝着坡顶奔袭而去! “弩箭,射!”陈庆面容冷峻,手中令旗一挥。 嗡! 一片“黑云”从苍梧军阵中腾起,落入柔然骑兵前列!人仰马翻,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配得上“私军”之名的三千游骑,亦着实悍勇,后续者踏着同伴尸体,速度不减反增! “突厥儿郎们,随我破阵!”陈庆身旁,一满脸虬髯的汉子怒吼一声,迎上了左翼的秃发浑。 弯刀与弯刀碰撞,马匹与马匹厮挤,瞬间血肉横飞! 右翼,菴罗辰部则跟陈庆亲率的苍梧轻骑战成一团。 苍梧军纪律严明,以小型锥形阵相互配合,长矛突刺,横刀劈砍,弩手在间隙中抽冷子发射,将个人勇武和团队协作发挥到极致。 而菴罗辰部仗着马术,试图以更灵活的散兵游斗方式切割苍梧阵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阶段。 双方都吃了一惊。 柔然人发现,这支中原军队,并非想象中那般只善攻城守城,其骑兵战术娴熟,配合默契,意志坚韧,尤其是那些突厥附庸军,战力之强、战意之烈,远超预期。 苍梧突厥联军也察觉到,对面这群衣着华贵、看似纨绔的柔然贵族私军,其士卒之凶悍、战斗技巧之狠辣,亦非乌合之众,显然是花费重金,用严苛手段训练出来的精锐! 马鬃坡侧翼,一处稍矮的土丘后,藏着一支游奕军五十人小队,由两名队正带领。 他们的任务,是监视侧翼并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或传递消息。 此刻,小队全员正紧张地注视着主战场的厮杀。 两名队正,风格迥异。 左边那人,个子不高,沉默得像块石头。 乌纥曾是柔然狼师中一名出色的侦骑,经历野狐岭一役,跟随沈舟到了狼山,后被编入了斥候序列。 右边那位,显得“活络”许多,没办法,在半泉驿那种三不管地带,靠着坑蒙拐骗讨生活的流民,不热情些,早被饿死了。 赵六,是他帮自己取的名字。 “乖乖,真狠呐…”赵六缩了缩脖子,右手搭在胸口,“哥们,咱俩…不会要上去填坑吧?陈都尉没交代啊…” 乌纥不曾吭声。 “郁久闾两脉的狼旗…”赵六眼尖,又啐了一口唾沫,“都不是好东西!但…打是真的能打!” 他在狼山待了半年,完成了不少棘手的侦查任务,也对苍梧军队的战斗力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西路联军,人数相等的情况下,肯定比不上陇右边军,可差距也不算特别大。 然而,现在战场上厮杀的双方,却依旧胜负难分。 赵六感慨道:“随便抽出两百人,够屠半泉驿十次。” 他都佩服自己的运气,坑了太孙一把,不仅没死,还当上了中原的队正。 当然,也可能是殿下根本不知道他活着…一只小爬虫而已,不值得大人物关心。 “哥们…”赵六用手肘捅了捅乌纥,“你媳妇从哪找的?她家里有没有姐姐妹妹?兄弟我如今也算正经人了…中原姑娘,怕是瞧不上我,思来想去,只剩草原上的女子…” 话没说完,主战场形势突变! 菴罗辰部付出不小代价后,终于凭借人数优势,在苍梧军右翼撕开了一道缺口! 一队三百余人的柔然骑兵宛若尖刀般插了进来,直扑苍梧军阵中那面代表指挥中枢的“陈”字将旗! “保护都尉!” 惊呼声四起。 陈庆临危不乱,亲率卫队迎上,与那三百柔然死士展开了贴身肉搏。 柔然人目标明确,分出数十骑死死缠住陈庆,其余人则在秃发浑部一名千夫长的带领下,不顾伤亡,疯狂向将旗位置冲击! 陈庆须发戟张,手中一杆精铁马槊舞动成风。 噗! 槊尖如毒龙探首,精准地洞穿一名试图从左侧偷袭的柔然百夫长咽喉,陈庆手腕一拧,尸身被甩飞,撞倒后面两人。 几乎同时,右侧一位柔然悍卒借着同伴掩护,矮身滚近,弯刀狠削陈庆马腿! 陈庆看也不看,左手猛然松开缰绳,闪电般拔出腰间备用横刀,反手下劈! 随着火花飞溅,地面上多了一条持刀的手臂。 但柔然死士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三名骑兵呈品字形从正面猛冲,长矛并举,封死了陈庆槊势回转的空间。 陈庆暴喝一声,战马人立而起! 他借着马身扬起的瞬间,将马槊当作大棍,横扫千军!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中,两根长矛被砸断,一名骑兵被扫落马下,可第三根长矛却阴险地贴着槊杆滑入,虽被甲叶阻挡未能深入,却也在陈庆肋侧划开一道血口。 “队正!主阵危急!” 土丘后藏着的斥候小队中有人迫切道。 乌纥眼神一厉,翻身上马,只说了一个字:“走。” “啊?真去啊?咱们就五十人!”赵六脸一苦,但看到远处岌岌可危的主将旗,咬咬牙,也骂骂咧咧地上了马。 “他娘的,富贵险中求…此役之后,如果殿下不赐我一张‘归化文书’,我便!我便…我便跪下来求他…” 正文 第217章 花开天际有两朵 五十骑宛若一支利箭,斜刺入柔然阵型侧面。 乌纥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划出一抹冷冽的弧光,利落地劈开了一位柔然游骑的脖颈。 他的技法传承自狼师,动作充满了野性,又偏偏效率奇高。 相比之下,赵六要圆滑得多。 他并不与敌军硬碰硬,而是带着几个人在外围游走,用弩箭骚扰,专门挑那些落单者下手,嘴里还不忘喊着,“射那个穿红袍的!对!哎呀偏了…再来!” 这支突然加入战场的生力军人数虽少,却打了柔然游骑一个猝不及防,稍稍延缓了他们对将旗的冲击速度,为陈庆重整防线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那名秃发浑部的千夫长见攻势受阻,咆哮一声,提刀率队杀来! 陈庆武艺不凡,又连斩数人。 那千夫长目光发狠,伸手拉过一名下属,朝着前方扔去! 陈庆挥刀再砍,将神色错愕的年轻柔然士卒一劈两半,但还不等他收刀防御,肩胛便被一记冷矛刺中。 一直在跟中原轻骑缠斗的菴罗辰瞧准空档,策马猛冲,长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捅向陈庆心窝! 噗嗤! 利刃入肉!陈庆身躯剧震,手中横刀无力垂下。 他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槊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遗憾与不甘。 十多年的安稳生涯,守着妻儿,数着家中院内那颗梨树又结了几次果,终究是让自己少了几分危机感,不如国战时期那般警觉了… 菴罗辰狞笑着,用力将槊拔出,带出一蓬鲜血。 “喂,中原将军,为了替别人守门,把命丢在这荒草坡上,值得吗?” 弥留之际的陈庆,嘴角微微上翘,气若游丝道:“你懂个屁…” 秃发浑策马上前,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中原突厥联军,用生硬的苍梧官话道:“你们主将已死!还要顽抗吗?” “放下兵器,跪地投降!我秃发浑可以拿郁久闾部勇士之名起誓,不杀尔等!” 战场安静了刹那。 许多苍梧和突厥士兵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菴罗辰拨转马头,望向不为所动,挥刀不停的乌纥,“你!” 他端起马槊,摇摇一指,喝道:“刚刚我就觉得你有问题,你是柔然人!对吧?” “是郁久闾哪一脉的?竟敢背叛狼神,给中原人当狗?!” 菴罗辰已经猜到了乌纥的出身,但还是得对方亲口承认才好! 郁闾穆不是想拿他跟秃发浑立威吗?可以!那他便回赠一份大礼! 狼师骑兵,皆出自可汗一脉,而叛徒,又是草原上最无法被原谅的人! 菴罗辰要逼郁闾穆替他父亲,向狼神请罪! 乌纥勒住战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抬了起来。 他盯着菴罗辰,盯着那些柔然贵族的旗帜,也盯着这片他曾经为之征战,却又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土地。 赵六咽了口口水,偷偷往乌纥身边靠了靠,“哥们…可不能投敌啊,这帮家伙心里憋着坏呢!” “我在军中没什么朋友,你算一个,别逼我…” 他右手按上了刀柄。 乌纥灿然一笑,一如他父母在世时那般,“我是不是柔然人…不重要。”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身边残存的,浑身浴血却依旧紧握兵器的同袍。 他们当中,有中原人,有突厥人,有像赵六这样出身卑微的流民,也有像陈庆那样忠诚勇毅的将领。 乌纥声线渐高,带着岩石崩裂般的决绝,在血腥的战场上不断回荡: “重要的是…” 他举起染血的柔然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嚎道:“我的家,被阿那瑰毁了,我的阿爹阿娘,被汗庭血祭了!是中原,给了我一个新的家!” “老子现在,是苍梧的兵!” “谁想再对我家人动手,我跟他…不死不休!” 赵六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第一次认识乌纥。 难怪这货平日里沉默寡言,原来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么多… 果然,自己是幸运的,从出生起就不知爹娘是谁,所以完全不怕失去,哈哈哈… 赵六以手掩嘴,“要不先撤,咱们的人就在后面,他们不敢追的…” 乌纥恍若未闻,脑海里最后一丝迷茫彻底燃烧殆尽,化为纯粹炽烈的战意与死志。 马鬃坡上,少年的咆哮声响彻天地! “狼崽子们,想从这里过去…除非,踩着老子的尸体!” 乌纥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骤然前冲! “你特么…”赵六暗骂一声,“老子今天万一死了,下辈子你投胎当女人,嫁给我!” 短暂的死寂后… “愿随乌队正死战!”一名断了胳膊的苍梧老兵嘶吼着举起卷刃的横刀。 “阿史那一族没有孬种!” “为陈都尉报仇!” “干他娘的柔然狗!”赵六脸涨得通红,试图将自己上句话掩盖过去。 零落的应和声从各个角落炸响,最后汇聚成一片震撼人心的战歌! 秃发浑和菴罗辰脸色大变! 在这场遭遇战中,他们确实赢了,但也只能算是惨胜,现在被这出身狼师的小崽子一顿怪叫,对面的士气反倒高过了己方。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乌纥和赵六交换了一个眼神,完全不给秃发浑与菴罗辰开口的机会,弯刀横刀交替进攻,速度一波快过一波。 “上撩,下劈,左砍,右切,我弄死你俩!诶嘿,我闪,我躲,打不着啊打不着…” “能不能少说点话?吵!” “哥们,我紧张啊,我害怕啊…” 远处,更高处的山岗上,沈承烁的帅旗不知何时已然矗立。 乌纥的怒吼在风中虽然稀薄,却也被旗下的中年男子听得清清楚楚。 “是本王小瞧秃发浑与菴罗辰了?陷入如此境地,居然还不求援?” 沈承烁今早便知晓了昨夜对方中军大帐内发生的事情,但“私军”毕竟是“私军”。 统帅的约束,哪里能有供他们吃,供他们穿的主子重要? 郁闾穆的想法不错,借敲打以立威,但终究算不得上策。 沈承烁招了招手,“罢了,还是本王来帮他们一把吧。” 嘭!啪! 两支烟花直冲云霄,在天边炸开红花两朵。 正文 第218章 阳谋 两支烟花拖着赤红的尾焰,撕裂了马鬃坡上空渐亮的晨霭,于天穹高处轰然绽放。 在灰蓝色的天幕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妖异,仿佛一双淌血的眼眸。 烟花炸开的同一时间,柔然军大营方向,秃发浑与菴罗辰两脉私军驻扎的区域,出现了无法抑制的骚动。 “红…红色!?最高警戒!” “是秃发浑少主和菴罗辰少主!” “他们遇险了!在求援!” 各类混杂的声音响成一片,留守的贵族军官和私军头目们冲出营帐,惊疑不定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安。 尤其是后者,他们被派来跟随两位少主“镀金立功”,同时也肩负着护卫之责。 若秃发浑与菴罗辰出事,他们回去如何向盛怒的王爷交代?自己乃至家人又会面临何等惩罚? 骚动迅速蔓延,已有按捺不住的军官开始召集本部人马,准备前去救援。 中军金帐内,郁闾穆正与几名心腹将领商讨今日的防务,闻听帐外喧嚣,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走出大帐,恰好瞧见两朵红烟在天边缓缓消散。 “怎么回事?”郁闾穆厉声喝问。 一名亲卫匆忙来报,“二殿下,是秃发浑少主和菴罗辰少主探查方向升起的示警烟花!红色双支!他们…他们恐怕陷入了重围!” 郁闾穆脸色铁青,红色双支,意味着最危急的情况,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秃发浑和菴罗辰带了三千精锐,只是去探营,就算遭遇强敌,也不至于逃不掉吧? 沈承烁的对应这么快?布局这么精确?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镇定!都给我镇定!”郁闾穆强压心中惊涛,运转气机,声音如闷雷传遍营地上空,“没有本殿下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斥候队,立刻加派双倍人手,前往马鬃坡方向支援!快!” 他企图安抚众人…然而,私军不同于正规军,特别是对于这些骄兵悍将而言,主子的安危高于一切。 “二殿下!”一位秃发浑部的留守千夫长红着眼睛冲到近前,按着刀柄,语气虽然还算恭敬,却带着明显的急切,“我家少主危在旦夕!红色双烟做不得假!请二殿下速发援兵!” “是啊,二殿下!菴罗辰少主那边亦是同样信号!不能再等了!”菴罗辰部的将领也围了上来,群情激愤。 郁闾穆额头青筋跳动,此刻绝不能乱,一旦被情绪裹挟仓促出兵,大概率正中沈承烁下怀。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诸位稍安!秃发浑与菴罗辰带了三千精锐,纵然遇敌,也有一战之力!” “红色双烟来得蹊跷,应是敌军疑兵之计!我等若自乱阵脚,盲目出击,恐中埋伏!当务之急是探明…” “蹊跷?” 秃发浑部千夫长打断了郁闾穆的话,眼中怀疑之色更浓,“二殿下,如果不是万分危急,少主岂会轻易动用最高示警?” “您说等探明…等探明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您…莫非是担心损了您中军的兵马,就不顾我家少主死活了吗?!” 此番言论,点燃了周围其他私军将领的猜忌之火。 对啊,二殿下一直强调“稳妥”,昨晚还立威压人,今天两位少主遇险,他又推三阻四…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郁闾穆想借此战消耗各脉实力,甚至…借刀杀人,剪除异己? 郁闾穆被这毫不掩饰的顶撞激得血气上涌,他清楚,自己的威信正在急速崩塌。 如果换做父汗在场,这帮人绝对连个屁都不敢放! 情急之下,郁闾穆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脱口而出道:“愚蠢,你们动脑子想想!秃发浑和菴罗辰动身之前,本殿下再三叮嘱,此行乃探查,非生死关头,不可轻易暴露!” “他们根本就没带最高级别的红色示警烟花!那东西发射动静太大,他们带的只是普通黄色求援烟!” 周围气氛变得凝固。 但这份凝固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更猛烈的惊怒和猜疑风暴所淹没! 没带红色示警烟花?!为什么会没带?!凭什么不带?! 那…天上那两朵红得刺眼的东西,是什么?! 几个心思转得快的老牌贵族家将,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他们的脑海。 是二殿下,不让两位少主带红色烟花! 是郁闾穆,逼着两位少主去死! 秃发浑部千夫长眼神凶狠,死死盯着这位汗国的未来继承人,“二殿下,您早就算准了有此一着…对么?” “您觉得,秃发浑和菴罗辰两脉的儿郎…就该死在那里,好让您…能更顺畅地…接管我等部众…是么?” “我算准个屁啊!”郁闾穆破口大骂道。 但已经晚了。 “接管部众”这四个字,是在场大部分将领的“忌讳”! 大汗有类似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曾暗中施行过,还好其他八脉私下里互通有无,才没让阿那瑰得逞! 现在趁着苍梧起兵,终于是给了汗庭一个难得的,名正言顺的机会! “二殿下欲吞并我等?” “好歹毒的心思!” “少主危矣!是陷阱!是二殿下…和中原人合谋的陷阱!” “谁敢拦我们救少主,就是与我秃发浑(菴罗辰)一脉为敌!” 疯狂的呐喊似瘟疫般在私军中爆炸式传播! 对郁闾穆动机的深度怀疑,对可能成为权力牺牲品的恐惧,以及对同脉袍泽的情谊…种种情绪混合发酵,冲垮了本就脆弱的军纪束缚! “突发浑部的儿郎们!随我救少主!”那千夫长拔出弯刀,声嘶力竭。 “菴罗辰部的勇士!冲出去!” 两道失控的洪流,不顾一切地撞开了本部的营栅,就连试图阻拦他们的中军执法队,也被砍翻。 望着远去的烟尘,郁闾穆两眼一黑,扶着亲卫方不至于摔倒在地。 完了,左翼的防御部署被彻底打乱,沈承烁的目的达到了!而更可怕的是,经此一事,他在郁久闾各脉贵族私军中的形象,将会一落千丈! 他踉跄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味道。 沈承烁…好狠,好准的一刀。不费自己一兵一卒,仅用两支烟花,便搅得他二十万大军内部鸡飞狗跳,离心离德。 “传令…” 郁闾穆无力道:“中军各营…戒备…准备接应…” 再说什么都无用了,只能尽力收拾好烂摊子,并祈祷秃发浑和菴罗辰两脉…能活着回来一部分,否则… 正文 第219章 有解 远处山岗上,沈承烁负手而立,对身边的传令官道:“令左右虞候军,放开口子,让那些‘援兵’过去。然后…关门。” “秃发浑…菴罗辰…”他轻声自语,“郁久闾的两条臂膀,郁闾穆…你救是不救呢?” 旁边一位老者虎目圆睁,眸子内神采奕奕,“确实不好抉择。” 沈承烁摇摇头,“事情是有挽回余地的,可惜郁闾穆思虑太少,一心想把郁久闾九脉揉成一股绳,到头来,反而陷入了两难。” “也不怪他,郁闾穆没做错什么。这是阿那瑰给他的机会,亦是考验,郁闾穆为了不让自己父亲失望,越是钻‘掌控’和‘团结’的牛角尖,越是躲不过咱们设下的阳谋。” 因为要“掌控”,所以得立威;由于需“团结”,故而定救援! 柔然左翼的防守策略,自此已经失败了大半。 见老者不搭话,沈承烁笑了笑,“舅舅觉得不对?” 独孤照否认道:“非是如此,我只是在想,如果换成咱家那个小东西,会怎么做?” 他和沈承烁在国战时期配合最多,关系也最亲。 但独孤氏是外戚,再加上之前储君未立,执掌右卫重骑的大将军,自然不能跟战功卓著的秦王走得太近。 二人已有十多年未曾像今日这般闲聊过。 沈承烁轻笑道:“若是舟儿坐在郁闾穆那个位置上…首先就不会让‘立威’变成‘树敌’。” “咱家的臭小子,狡猾得很。深知强按牛头不喝水的道理。对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私军首领,他会摆出‘自己人’的姿态,先把他们捧起来。” “接风宴要摆得比谁都热闹,金银赏赐、美酒佳肴、甚至阿那瑰赐下的某些荣耀象征,都可以‘慷慨’地分润给他们一些。嘴上要说:‘诸位都是郁久闾的未来栋梁,此番随小爷出征,是给小爷颜面,更是为汗国建功。’” 沈承烁模仿着沈舟的语气,竟有四五分相似。 “他还会把‘分功劳’的事情,出兵前就摊在明面上讲清楚。”沈承烁的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比如主动提议:此番左翼重任,关乎全局。但凡各部能斩获、破阵、擒将,除按惯例上报汗庭领赏外,小爷这里,另有一份‘额外心意’,专门酬谢诸部勇士血战之功!此战之后,缴获财物、俘虏牛羊,也当按各部出力多寡,公平分配,绝无偏私!” “甚至…”沈承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可能会搞个‘竞功榜’之类的东西,将各部成效记录在册,公开悬挂。小功不掩,大功彰显嘛。” “同时,也能让那些原本只想着抢功,又怕吃亏的贵族子弟,把攀比和炫耀的心思,部分转移到这‘公开竞争’上来。” 独孤照听得入神,“嗯…起码表面齐心协力。” “不止如此。”沈承烁补充道:“舟儿还会提前埋下后手,他会以‘统一调度、便于策应’为名,要求各部在派出精锐执行危险任务时,必须带上他指派的‘联络官’或‘传令小队’。” “这些人对外宣称是协调沟通、传递消息,实则…” 独孤照恍然,“实则监视、制衡,甚至在关键时刻,能代替主帅传递或…伪造命令?” 沈承烁不置可否,“像今日这种‘疑似求救烟花’出现后,他派去的人便能第一时间确认情况,阻止留守部队的盲目骚动。” “有了提前约定的‘分功’章程和公开的‘竞功’机制,各部私军首领对于‘主帅是否会吞并自己功劳’的猜忌会大大降低。即便仍有疑虑,也会因为眼前看得见的利益和同侪间的比较,而暂时压下异动。” 沈承烁总结道:“郁闾穆的手段只有强压一途,失了怀柔与分润的智慧。” “但舟儿,大概会一边笑着给这群‘狼崽子’扔肉骨头,一边悄无声息地把牵狗的绳子攥在自己手里。” “骨头是真的,绳子也是真的。让你既有得吃,又跑不太远。等吃惯了,说不定连绳子都不需要了。” 独孤照听完,感慨道:“像咱家那小东西能干出来的事。看似惫懒取巧,实则釜底抽薪,直指人心弱点和利益诉求。” “就是有点…脏。” 沈承烁叹息道:“换成舟儿在对面,我可有的头疼了。不过…咱们这批老东西,也确实掩盖了舟儿的光芒。” “父皇有次喝多了说…” 独孤照捂住耳朵,“停停停,王爷打住,末将只想知道今日右卫能否上场?” 沈承烁哑然失笑,“那得看郁闾穆狠不狠的下心舍弃秃发浑和菴罗辰两脉的私军了,舍得了,柔然左翼尚有一线生机;舍不下,阿那瑰就等着被我们捅屁股。” “末将回营整备,王爷一个人待着吧。”独孤照拱手离去,头也不回。 啥话都往外吐露,半点不懂避嫌,他可不上当。 “传令…”沈承烁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口袋’扎紧些,告诉左右虞候,本王要这两支援军,一人一马都走不脱!将他们按死在马鬃坡上!” … 赵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骂道:“杀不掉!这俩混蛋属乌龟的,往人堆里一藏,咱们人少,冲不进去。” 乌纥扯下一条下摆,缠住胳膊,防止自己失血过多,“再试试!” 菴罗辰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这帮家伙是真打算跟他们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没必要吧?三千人对于整个左翼来说,影响不了大局啊! “我方示警烟花已经放出,用不了多久援军便会抵达,尔等现在不走,后面未必走得了!” “呵!”赵六嗤笑道:“怕了?怕了就让你阿娘带钱来赎你。” “你…找死!”秃发浑怒道。 乌纥面无表情道:“你俩以为示警烟花是从何处放出的?” 菴罗辰和秃发浑俱是一惊。 刚刚双方在缠斗,他二人都忽略了这个事实。 菴罗辰和秃发浑虽贪功,甚至不惜为此得罪郁闾穆,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那便是左翼二十万大军必须胜过沈承烁。 如果输了,再大的功劳,也掩盖不了罪责! 中原方发射的柔然示警烟花,这是将他们二人当成了鱼饵?! 想明白关键,菴罗辰和秃发浑拨转马头,欲折返大营,却见远处烟尘四起,铺天盖地! “少主撑住!我们来救您了!” 菴罗辰和秃发浑机械般的摇着头。 滚呐! 正文 第220章 救驾 马鬃坡战场边缘,烟尘如黄龙般滚滚逼近,蹄声震天。 秃发浑与菴罗辰两部留守私军组成的“援兵”,终于在一片混乱与亢奋中,冲破了自家营盘的约束,看到了远处正在浴血厮杀的少主旗帜。 最前方的秃发浑部千夫长热血上涌,眼眶发红,嘶声吼道:“少主!坚持住!你麾下的雄鹰来了!” 另一侧,菴罗辰部的将领望着自家少主左冲右突的身影,激动地高举弯刀:“勇士们!救出菴罗辰少主!让中原人见识见识我郁久闾男儿的血性!” 两部援军不顾队形略微散乱,加速向着战场核心奔袭而去。 救驾之功,岂能放过! 许多士卒脸上甚至带着悲壮,仿佛要用自己的命,换少主的一线生机! …哪怕中原方人数少得可怜… 管他呢,姿态得做足! 被乌纥赵六死死缠住的秃发浑与菴罗辰,见此情景,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倒窜起一股无名火。 私军留守后方,他俩就还有利用价值,即使被俘,起码性命无虞;私军倾巢而出,他俩便失去了跟中原谈判的全部筹码! 秃发浑和菴罗辰两脉的少主,可没法子让其余七脉投鼠忌器。 “蠢货!滚回去!快滚回去啊!” 菴罗辰朝着后方咆哮,声线由于太过用力变了调。 秃发浑更是气得打摆子,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号角,拼命吹响撤退的急促音律,同时提着卷刃的弯刀,遥指大营。 然而,在气势磅礴的马蹄声下,二人的真实意图,被尽数吞没。 援军将领只看到自家少主,疯狂地招呼他们“上前”。 速度再次提升! “少主莫慌!我等来也!” 秃发浑部千夫长撞开了外围一些零散的苍梧游骑,马鞭挥舞出残影! “少主!您没事吧?”他冲到近前,关切问道。 “我没事你祖宗!”秃发浑一巴掌抽在那千夫长的头盔上,发出“铛”一声脆响,“谁让你们出营的?郁闾穆?!他欲灭绝我父这一脉?好狠的心啊!” 那千夫长被打懵了,谨慎问道:“少主,您是不是说错了?二殿下明令我等不得救援,但我等实不放心您,所以才…” 秃发浑被气笑了,“你到底收了苍梧多少钱?胆敢背叛我父?” 千夫长呆滞一瞬,他盯着少主那绝非作伪的惊怒表情,再联想到天空上诡异的红色烟花,一股寒意弥漫全身。 “现在不是怪罪的时候。”菴罗辰拉住秃发浑,对那千夫长严肃道:“你们这帮没脑子的蠢猪!中了沈承烁的奸计!” 秃发浑恶狠狠道:“快!结阵!朝着大营方向突围,待回去我再找你算账!” 但…不等他们将命令下达,马鬃坡东西两侧缓坡之后,低沉的号角声如同苏醒的巨兽,打了个响鼻。 不是一头,而是连绵成片! 紧接着,两面巨大的旗帜率先从坡后缓缓升起。 东侧,玄色为底,上面用金丝勾勒出威严的虎纹和一个等人高的“左”字:左虞候军! 西侧,同样玄底,绣着奔腾的骏马与“右”字:右虞候军! 旗帜之下,是宛若潮水般涌动的苍梧步兵方阵!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弩手居于阵中,两翼有轻骑作掩护。 他们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但步伐一致,裹挟着比山岳更加沉重的压迫感,就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钢铁闸门! 秃发浑和菴罗辰视线偏移,二人心脏漏跳一拍! 突厥骑兵! 这些他们本该熟悉的草原人,此刻却显得极为陌生。 秃发浑和菴罗辰对突厥精骑的印象,是凶悍,是无惧,是来去如风,跟“规矩”二字可沾不上边! 但这群突厥骑兵,却破天荒的保持着相对紧密的阵列,跟在苍梧步兵方阵的侧后方或间隙中。 仿佛褪去了草原狼群的野性,披上了中原猛虎的沉稳。 连一点杂乱无章的呼喝都没有? “怎么可能…”菴罗辰失神喃喃。 他当然知晓突厥投靠了苍梧,但仅仅一个冬天,草原上的汉子,居然能被驯化、整合到如此地步? 秃发浑只觉头皮发麻,中原突厥联军的“不协调”,应是他们的可乘之机才对! “先撤!听郁闾穆的!我们守着打!”菴罗辰毕竟是贵族精英,见过大场面。 柔然各级将领呵斥声不断,好不容易把两脉人马调整成一个圆形防御阵。 左虞候军阵中,令旗挥动。 “弩!射!” 嗡! 一大片箭矢腾空而起,划过无数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柔然圆阵之内! 惨叫声此起彼伏,本就不规则的阵型出现了更多缺口。 “步卒,推进!” “突厥骑,两翼掠阵,截杀溃兵!” 命令简洁有力。 苍梧刀盾手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向前挤压。 侧翼的突厥骑兵则游弋在外,用弓箭骚扰,并死死封住柔然军的退路,蚕食他们的机动性! 没有足够空间让马匹冲锋、掉头的骑兵,对步卒的威胁将会大大降低。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与碾压阶段。 柔然军困兽犹斗,凭借个人勇武和求生欲望疯狂反击,不时有苍梧士卒倒下。 但在绝对优势的兵力、严密的阵型、高效的配合面前,他们的抵抗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迅速被扑灭。 圆阵在不断缩小,尸体层层堆积。 秃发浑和菴罗辰多次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可都被长矛弩箭挡了回来。 他们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密集,心脏也随着血液的流失,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苍梧本阵后方,有一处高岗。 这里听不到喊杀声,唯有一种压抑的轰鸣在空气中隐隐震颤。 整整两万名重甲骑兵,静静地矗立在初升的阳光下。 人马皆披重甲,骑士的面铠放下,只留一双双冰冷的目光透过窥孔望向远方。 他们手中的骑枪长达丈余,腰间还挂着连枷、骨朵等破甲兵刃。 这些人便是令旧十二国闻风丧胆的苍梧玄甲重骑! 就算中原一统,为了养活他们,沈凛也费了不少心思。 独孤照尚未披上自己的明光铠,站在高岗边缘,自言自语道:“第二个鱼饵已下,郁闾穆会咬钩吗?要不把吐贺真插在旗杆上,挂出去?” 正文 第221章 大哥很想你 柔然本阵。 郁闾穆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觉得秃发浑和菴罗辰二人只要反应及时,再加上援兵掩护,安全回撤应是不难,可等他瞧见沈承烁麾下左右虞候军扬起的沙尘后,便清楚一切都晚了。 这就不是一场正常的遭遇战,而是早有预谋的围猎! “该死!”郁闾穆越想越烦躁,双手死死捏紧木质栏杆,目光阴鸷地扫过下方。 郁久闾剩余七脉的将领不敢与之对视,事实证明,二殿下的判断没错,沈承烁的确挖了一个大坑等着他们跳。 看这架势,即使救援人马添上一倍,亦得死伤惨重。 但在场依旧有人心怀疑虑,昨夜事发突然,任那苍梧秦王手段通天,也不该这般料事如神才对。 一满脸胡茬的贵族少年托着下巴,嘀咕道:“莫非…咱们之中…是谁吃里扒外?” “少主!”他身旁的将领急切制止道。 此言一出,本就微妙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秃发浑和菴罗辰的人马被围是事实,可这其中有没有“自己人”通风报信,甚至推波助澜呢? 谁能保证?谁敢保证? 话被挑明,众人无法置身事外,纷纷争辩道: “胡言乱语,谁他妈是奸细?沈承烁乃苍梧名将,他领兵的时候,咱们好些人都没断奶哩,棋差一着…讲得过去吧?” “就是,昨夜议事,参加者皆为各脉日后的当家人,二殿下也在场,真要有奸细,会是谁?” “哼,那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 推诿、猜忌、急于撇清关系的低语,在压抑的大帐外交织。 这时,远处马鬃坡战场方向,变故再生! 一道道气机浑厚的呼喝声,越过十数里的距离,清晰传来,像是在嘲弄柔然众人。 “各位少主?瞅着同姓的儿郎们送死…于心何忍啊?” “二殿下,秃发浑、菴罗辰部的勇士们…等着你呢!” “再不来…可就要死光喽…” 紧接着,马鬃坡上空,接连升起了数支颜色各异的烟花! 蓝色、绿色、黄色…杂乱地绽开,毫无规律。 “这次不是咱们王爷的手段,是秃发浑、菴罗辰两部自己发射的。” “来嘛,来玩玩嘛。” “我看还是别来了,在后面待着也挺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夹着尾巴便夹着尾巴,无伤大雅的。” 这些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切割着柔然军的神经。 郁闾穆脸色漆黑,沈承烁是想用舆论、用羞辱、用同袍的惨状,逼他派兵增援? 救…还是不救? 救?难道沈承烁麾下只有左右虞候军吗?再派兵去,很可能就是添油战术。 父汗给他的任务是守住,一旦大军压上,如同跟中原方进行一场豪赌,他…赢面不大。 不救?秃发浑和菴罗辰若是全军覆没,两位在郁久闾内部举足轻重的王爷,定然会与他势同水火。 更可怕的是,今日他郁闾穆坐视两脉精锐被歼而无动于衷,其他七脉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位二皇子冷酷无情,为了所谓“大局”,可以轻易牺牲任何一脉。 那么,下次遇到危险,谁还愿意死战不退? 保存实力,将会成为各脉最“明智”的选择。 届时,肩负重担的左翼二十万大军,或沦为一盘散沙。 救是险路,不救是死路。 郁闾穆扯了扯脖领,想让自己呼吸顺畅些。 台下,其余七脉的将领们,虽然也被远处的呼喊和烟火弄得心烦意乱,但心底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有人暗自思忖: 秃发浑和菴罗辰…平日里没少仗着势大压人…折了…便折了! 九脉…是有点多,少了两个,分东西的时候…啧啧… 二皇子若救,损的是大家的兵;若不救…嘿嘿,那责任可是他的。我等嘛…见机行事就好。 郁闾穆不停地吸气,吐气,又吸气…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伴随着某个浴血的身影,奇迹般地从马鬃坡包围圈中冲了出来! 那人模样凄惨,甲胄破碎,手中一杆长枪仅剩半截,正是秃发浑麾下一名以勇力著称的草原武者,有着云变境的修为。 他如流星般射向金帐,挣扎着用断枪支撑身体,仰起满是污渍的脸,“二殿下,我家少主…少主他们快撑不住了,弟兄们,一片片地倒啊!” 旁边一汉子冷笑道:“你能杀出重围,为何不带着秃发浑少主一块?” 那云变境武者颓然地摇了摇头,“中原方盯我家少主盯得很紧…” 汉子又道:“所以你便舍了少主,独自逃命?” “我没有!”那云变境武者咆哮了一句。 “事实摆在眼前,辩解又有何意义?”汉子绝口不提救援之事,只是一直在追问。 那云变境武者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嗓音宛若垂死野兽的哀鸣,“呵…尔等…尔等…” “若我两脉尽殁于此…尔等七脉…难道不会步我后尘?!” “中原人的刀…今日砍在秃发浑和菴罗辰两部的脖子上,明天…就会落在你们头上!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不懂吗?!!” 他拄着断枪,倔强地昂着头,瞪着郁闾穆,“二殿下,我家少主知道错了,希望您大发慈悲。末将折返时观察过,马鬃坡两侧还有伏兵,但只要您动作快,应是问题不大!”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郁闾穆嘴唇翕动,救与不救两个回答在喉头滚动,重如千钧,难以吐出。 “郁闾穆!”那云变境武者暴怒道:“人心一散如覆水难收!左翼陷落,狼山战场必败无疑!” 就在郁闾穆即将狠心张口之际,苍梧本阵中出现了微弱的骚动。 几个士卒推着一辆简陋的木架车,缓缓来到前方,木架之上,赫然绑着一个人! 那男子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但那张苍白的脸,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几分贵气。 “郁闾穆听好了,你哥有事找你!”一旁负责传音的武者喊道。 “大…大皇子?!” “是吐贺真殿下?!” 郁闾穆暗骂一声,佯装镇定道:“沈承烁的激将法,是假的,不必管他!” 远处悠悠飘来传音武者的话语,他连吐贺真的语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弟啊,大哥很想你!” 正文 第222章 诉苦和揭短 木架之下,站着位中年男子,熟悉他的人,喜欢唤上一句“孙胖子”,他也不恼,反而受用的很。 谁能想到,这两百斤的身躯,其实最擅长的是速度。 孙胖子等了片刻,不见柔然阵中有回应,便随口问道:“喂,吐贺真殿下,你这柔然大皇子的名头…是不是掺水了?那边乌泱泱一片,也没个人出来认领你啊?你这混得…啧,有点惨。” 木架上的吐贺真本就又羞又气,闻言更是涨红了脸,骂道:“放你娘的屁!你才掺水!你全家都掺水!郁闾穆!你个没良心的!睁大你眼睛看看!我是你哥!亲哥!” “哎哎哎,骂人可不好。”孙胖子语调轻松,“殿下,注意风度!” “草原汉子脸皮厚,但也扛不住沾了盐水的牛皮鞭,你说对吧?” 吐贺真气势一弱,悻悻然闭上了嘴。 一阵带着沙尘的野风卷过,吹动了他凌乱的发丝和破旧的衣衫,更衬得这位曾经尊贵的大皇子形单影只,处境凄凉。 孙胖子满意地点点头,面朝柔然军阵方向,换上了一副“代为诉苦”的口吻: “弟啊…你知道哥这个月是怎么过的吗?他们不给哥垫狼裘,让哥睡大通铺!跟那些浑身汗臭的大头兵挤一块!吃的也不是手把肉和奶皮子,是…是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还有一股怪味的菜糊糊!连喝的水都带着泥腥味!哥这肚子…都清减了好几圈!” 这顿哭诉,普通柔然士卒会觉得矫情,可落在郁闾穆和其他贵族将领耳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可信度。 此等细节,若非亲身经历,很难编造得如此“鲜活”且符合吐贺真的性格。 郁闾穆脸色数变,但仍强行对周围人道:“惑乱军心!我大哥应待在木末城!定是中原人找的替身,学的口技!” 然而,那“吐贺真”的抱怨还没完,孙胖子话锋一转,语气也变成了“掏心掏肺”的回忆模式。 “弟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非要学父汗驯最烈的野马,结果被甩下来,摔断了胳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我背着你去找的萨满…” “还有你八岁,偷喝了父汗珍藏的马奶酒,醉得在羊圈里睡了一夜,浑身羊膻味,是我帮你瞒过去的…” “对了,还有你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狩猎,射中了一头鹿,激动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还是我在旁边拉了你一把…” 这些童年琐事,年代久远,很多连郁闾穆自己都有些模糊了,此刻被一一提及,让他心神剧震。 郁闾穆身边供职于汗庭的老臣和将领,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吐贺真”还在继续,但语气跟之前截然不同,似有几分促狭: “咱俩小时候,阿娘总说我长得俊,像她,说你长得像父汗,丑了吧…虎头虎脑的…阿娘疼我多些,总把好的皮毛、新鲜的奶食先紧着我…不过我可没独吞,每次都偷偷分你一半!有次你因为跟人打架,被父汗罚跪,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是我揣着肉干送去给你的…” 郁闾穆十指猛然握拳。 他与吐贺真虽一直在竞争汗位,但他从没把大哥视为对手,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完全不必担忧。 汗庭中,除了大皇子与二皇子外,可曾听过其他皇子的名号? 是阿那瑰身子不好,没有其他子嗣?不!是郁闾穆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或圈养,或暗杀。 留着吐贺真,一是郁闾穆怕寒了母亲的心,二是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郁闾穆纠结之际,那“吐贺真”的口吻变得神秘兮兮,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对了,弟啊,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就是你十二岁那年,偷看…” “闭嘴!”一声怒吼,从郁闾穆口中迸发而出,震得瞭望台嗡嗡作响! 他既有被戳破童年隐私的羞恼,更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狂躁。 郁闾穆遥望木架上的人影,终于不再掩饰,咬牙切齿道:“吐贺真!你给我住口!你再特么…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说不下去。 柔然本阵中,顿时一片哗然。 “大皇子?!” “二殿下他…竟然真是…” “连亲大哥都不认,还要吼他闭嘴…这…” “嘘…小点声,没听大皇子要揭二殿下老底吗?换我我也急…” “话不能这么说,战场上岂能因私废公?二殿下也是为大局…” “大局?嘿,我看是怕自己那点事儿抖落出来没面子吧?不过话说回来,可汗的位置就一个…” 窃窃私语声四起。 郁闾穆胸口剧烈起伏,他已经失了先手,又被沈承烁和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大哥推到了风口浪尖。 救吐贺真?那是个明显的陷阱。 不救?见死不救亲兄的冷血名声,加上坐视秃发浑、菴罗辰两脉覆灭的“前科”,足以让他在郁久闾内部声望扫地。 草! 郁闾穆的目光越过吐贺真,想要看清苍梧军阵深处,那个始终稳坐钓鱼台的对手。 救,危险,但或许如秃发浑部的云变境武者所说,能挣回一丝人心和主动。 不救,看似保存实力,实则自断根基,必败无疑。 电光火石间,郁闾穆抽出腰间弯刀,斩钉截铁道:“传我将命!” “中军前部三万骑,左、右翼各两万骑,即刻出击!目标:马鬃坡!” “接应秃发浑、菴罗辰部,至于大皇子,让他爱死哪去死哪去!” “擂鼓!进军!”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与震天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之前的压抑与猜疑。 无数骑兵从营门涌出,烟尘再次冲天! 对面,苍梧突厥联军本阵。 接到命令的各个方阵开始进行最后的微调。 前排的将士们把盾牌靠得更紧,长矛放得更平,弩手检查着箭匣。 他们沉默着,周围只剩甲叶摩擦发出的整齐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中军最前方,一面玄黑王旗之下,一员大将策马而出。 沈承烁手中握着一杆长达丈二的点钢枪,座下是一匹神骏的黑龙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 草原对于苍梧秦王的了解,多是停留在纸面。 那好!沈承烁今日便要让他们知晓,这“秦”字,到底该怎么写! 正文 第223章 铁骑遮云(一) 七万大军涌出大营,直扑西南。 左翼两万由郁闾穆的亲卫长元宗统领,右翼两万交予了汗庭老将翊律,中军三万则跟着柔然二皇子全数压上。 不是决战! 郁闾穆咬着后槽牙重复这四个字,此番出动,只为救人,绝不缠斗! 可当他抬眼望向对面联军本阵时,心头猛地一沉! 那匹四蹄踏雪的黑龙驹载着沈承烁直奔阵前,丈二点钢枪斜拖在地,枪尖刮过草皮,带起一溜土烟。 “疯子。”郁闾穆骂了一句,“沈家人脑子都有病!” 他亲冒锋矢,是希望借此挽回人心,而沈承烁呢?吃饱了撑的? 柔然骑兵刚刚抵近,左右虞候军外围立刻前压列阵,弩手三叠如梯;突厥莫贺率本部轻骑开始向侧翼迂回;远处,更多的人马正朝着马鬃坡合拢。 郁闾穆背脊窜起寒意。 “快!”他双腿一夹马腹,“传令左右翼,不必接战,绕过去!中军随我直冲坡口!” 必须得在口袋扎紧前,撕开一道缝! 最先撞上苍梧铁壁的是右翼。 翊律的两万骑宛若洪峰般卷向苍梧突厥联军,却在二百步外被漫天箭雨浇了个透心凉。 弓弩手轮番抛射,箭矢落点密集,冲锋队列里绽开一朵朵血花。 老将到底是老将,翊律令旗一挥,前队散开呈雁翅,以游骑攒射应对。 同时,他亲率三千精骑斜插,试图从阵角薄弱处凿进去。 也…确实凿动了… 中原突厥联军似乎准备不足,被强行撞开了个三丈宽的口子。 翊律喜上眉梢,催马便入! 入瓮… 地面轰然塌陷,前排百余骑连人带马坠落深坑。 坑底木桩交错,惨叫声短促如刀切。 后续骑兵收势不及,跌撞推挤下,阵型难免大乱。 两侧盾墙这时才合拢,长矛疯捅,更致命的是,阿史那莫贺率领的突厥轻骑鬼魅般杀出,弯弓专射人马无甲处。 右翼瞬间成了绞肉坑。 中军战场,郁闾穆看得眼角欲裂,却不敢停。 三万精锐已冲至联军本阵前四百步。对面弩车开始嘶吼,手臂粗的弩枪犁过骑兵阵列,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那弩枪像是阎王点卯,特意挑选旗官、百夫长射杀。 但柔然骑阵仍在推进。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郁闾穆瞳孔骤缩。 那面玄黑王旗下,单骑突出,沈承烁竟一个人迎了上来! 黑龙驹四蹄腾空踏云,马背上的男子仿佛战神降世,“杀!” 身后五百黑甲亲卫齐声暴喝,随即在沈承烁两侧展开。 这些亲卫结阵而行,盾在前,矛在侧,弩居后,竟是以步对骑的冲锋阵型。 郁闾穆一愣,然后狞笑,“区区五百步卒,也敢挡我三万铁骑,沈承烁,你自己找死,休要怪我!” 第一排骑兵撞上盾墙,战马哀鸣倒地,但后排骑兵源源不断,盾墙开始动摇。 沈承烁想起了楚都那一战,他手下也是五百人… 三息。 只需三息! 郁闾穆想杀他,他又何尝不想杀郁闾穆! 柔然骑兵已突破第一道盾墙,第二排亲卫立刻顶上,以血肉之躯硬扛铁骑冲势。 就在此时,联军本阵中,忽然升起两道身影。 一人青衫飘飘,冯虚御风,每一步落下,脚底便生出一朵气莲。 另一人黑袍烈烈,身形闪烁不定。 青衫客来自中原岭南剑冢,名唤谢观澜。黑袍人则是突厥供奉,人称“鬼师”摩多罗。 两人同时出手。 谢观澜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青色剑气似长虹贯日,横斩柔然骑阵前端。 三十余骑兵拦腰而断,血雾爆开。 摩多罗更是诡谲。他双手结印,地面蓦地涌出黑雾,雾中伸出无数骷髅手臂,抓住马蹄便往下拖。 郁闾穆暗叫不好,拨转马头,舍了沈承烁,继续朝着马鬃坡冲去。 他身后三名大宗师冲天而起! 一人使双刀,刀光如蝶翻飞;一人持链锤,锤头大如斗瓮;最后是个枯瘦老者,赤手空拳,掌心隐有雷光。 “一品对一品,这才像话。”谢观澜轻笑,身形一晃便至使双刀的武者面前,屈指弹在刀身上。 岭南剑冢在中原江湖名声不显,但若步入了小宗师境界,都会略有耳闻。 理由无他,岭南剑冢虽每代只有一位传人,但个个都是一品大宗师! 换言之,只要被剑冢选中,最次也能成就雷躯境界。 数年前,谢观澜曾偶遇过一位很有意思的年轻人,他隐瞒身份,陪着对方游历了一段时间。 那年轻人堪称“金枝玉叶”之体,未修内功心法,竟一路高歌猛进,距二品仅一线之隔。 期间,谢观澜多次诱惑对方转投自己门下,可全被拒绝了,无奈,他选择告辞离去,实则暗中跟随,想探探对方的底细。 如果真的没有师承,打晕带走便是,强扭的瓜甜不甜另说,尝总归是要尝一尝的;万一有师承…也无妨,岭南剑冢和许多大派交情匪浅,他谢观澜的面子不够,师父的面子也该够了;至于小门小派,没资格跟他讨价还价! 那年轻人一路北上,除了喜欢钻山探洞外,也没什么其余爱好。 谢观澜对此大为欣慰,感慨此子心性,简直天生契合剑冢,直到对方有次气急,朝着一块青石咆哮:“你妈的!到底该怎么出去啊?!” 谢观澜方才醒悟,原来是迷路了么? 之后,谢观澜眼睁睁看着对方回到京城,大摇大摆进了皇宫…这二流子一样的性格,居然是某位皇子皇孙? 现在,再想收徒,人家怕是瞧不上喽。 铛! 双刀齐断。那柔然武者虎口崩裂,尚未回神,谢观澜一掌印在了他胸口。 柔然武者向后倒飞,半空中喷出血虹。 摩多罗对上持链锤的武者。 黑雾化作巨蟒缠住链锤,一拉一扯,摩多罗已欺近身前三尺,枯瘦手掌按在他天灵盖上。 头颅当场爆开! 最后一名枯瘦老者见状,转身便逃,但谢观澜更快,剑气后发先至,洞穿老者后心。 沈承烁等的就是这一刻。 “擂鼓!进军!” 正文 第224章 铁骑遮云(二) 苍梧重装步兵开始推进。 这些步卒披双层铁甲,持丈二长戟,缓缓压向柔然骑阵侧翼。 郁闾穆牙龈咬出血腥味。 “元宗!”他扭头嘶吼,“带你的人从东侧绕过去!务必接应到秃发浑与菴罗辰!” “末将领命!”元宗虽只是个亲卫长,却也是阿那瑰特意帮次子挑的,比之一般猛将,毫不逊色。 郁闾穆握紧弯刀,领着三千狼师,直扑逼近的重装步兵。 不得不战! 元宗的两万骑终于绕过主战场,眼前豁然开朗。 马鬃坡就在三里外。 坡下洼地里,秃发浑和菴罗辰两部残兵已不足八千,人困马乏,阵型涣散,见到援军旗号,发出阵阵欢呼声。 “快!冲进去接应!”元宗慌忙下令。 柔然骑兵如洪流灌入洼地,与残兵汇合。 秃发浑和菴罗辰浑身浴血,嘴唇却白得可怕,“二殿下…二殿下真的来救我们?” 回忆起昨夜的冲撞,二人羞愧难当。 事到如今,沈承烁的计策已暴露无遗,他们俩是第一个鱼饵,用来引出二人身后的私军,而私军又是第二个鱼饵,用来钓出柔然二皇子。 若应对有误,左翼或将全军覆没,白霫都督部亦会尽数落入苍梧之手。 “别废话,随我杀出去!”元宗厉喝,“大营在东,全军向…” 话音未落,四面战鼓轰然擂响。 原本因左右虞候军退去而空荡荡的坡地两侧,突然竖起无数旌旗。 苍梧步卒从草丛中现身,盾墙如林立;突厥轻骑从丘后涌出,弓弦似满月。 “草!阴魂不散!”菴罗辰破防大骂! 元宗脸色泛黑,却知此刻不能乱,“结圆阵!盾牌在外,伤者居中,向东突围!” 三脉柔然军合兵近三万,化作一头受伤的巨兽,朝着大营慢慢蠕动,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箭雨自前后左右泼来,钉在盾牌上仿佛冰雹砸瓦。 联军步卒并不强攻,只以长矛伸出盾隙乱捅,捅倒一个,阵型便塌一块。 突厥轻骑留在外围游弋,寻找着圆阵转动时的破绽。 半个时辰,挪了不到一里,尸骸却铺了一路。 秃发浑左肩中箭,箭杆还颤巍巍插着。 菴罗辰的战马倒毙,他徒步挥刀,刀口已崩。 元宗头盔不知何时飞了,额角血流如注,糊住半只眼睛。 “撑住...”他强撑道:“二殿下一定会...” 北面喊杀声渐近! 郁闾穆的中军主力,竟真的撕开了包围圈,赶到了! 郁闾穆亲率两千余骑最先杀入战场,联军纷纷退避,任他冲进圆阵! “二殿下!”秃发浑泪水簌簌而下,翻身下马,单膝砸地,“末将无能,累及大军...” 郁闾穆大口喘着粗气,缓缓抬手,“起来,此战之过,在我。” “二殿下…”菴罗辰喉头滚动,各种情绪在心中叠加。 郁闾穆叹息道:“不必多言。” 他环顾四周,中军三万人马此时只剩万余,且人人带伤,右翼情况不明,但想来不会更好。 罢了… “加上我的人,四万多…”郁闾穆坚决道:“回大营,十里外自有援兵接应!” 柔然军重新整队,伤者夹在阵中,尚有战力者列于外围。 沈承烁带领追兵逼近,随即勒住缰绳,笑道:“二殿下这是要逃?咱们可还没分出胜负呢。” 郁闾穆转身回望,故作轻松道:“王爷莫要激我,不好使。” 沈承烁接过身后武者用气机烫红的匕首,抵在肩膀处的伤口上,顿时升起袅袅白烟,还伴随着皮肉烧灼的味道。 做完这些,他又道:“不是激你,而是二殿下灰溜溜地回去,怕是有碍名声。” 郁闾穆哈哈大笑,“能杀出苍梧秦王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足以自傲。谁敢笑我,让他自己来战场上试试?” 沈承烁沉默不语,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马鞍。 郁闾穆清了清嗓子,“王爷,三脉汇合,你再想吞下我等,恐没那么容易,不如你我双方就此退去,日子还长,机会多的是。” “话虽如此…”沈承烁纠结道:“可奈何本王是个急性子。这样如何?咱们再冲一次,若取不下二殿下首级,本王便放尔等离去。” 郁闾穆眯起眼睛,“王爷,您一把年纪了,怎地还学年轻人耍赖呢?况且今日之战,您又没输。” 沈承烁呵呵道:“于二殿下而言,跟本王打个平手,是荣耀,但对本王来说,丢人就丢大喽。” 柔然阵型依旧在缓缓推进。 郁闾穆打定主意,不管对方讲什么,一概不理,联军士气正盛,他没必要往枪口上撞。 当下战场离柔然大营较远,真热血上头再打起来,得不偿失。 “王爷,你一直跟着我,最多也就是发发牢骚,于大局无益。” 秃发浑欲插话,却被郁闾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承烁不为所动,随意道:“二殿下勇猛无双,调动数万大军如臂使指,着实令人钦佩。” “本王有个问题,不知能否劳烦二殿下解答?” 郁闾穆没搞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道:“王爷尽管问。” 沈承烁策马缓行,“若你我双方调换位置,由二殿下破阵,可有什么好办法?” 郁闾穆眉头微皱。 “王爷既然问了,我便直言。” “眼下我四万余众结圆阵东移,看似笨拙,实则是最稳妥的选择。”郁闾穆声音平静,“兵力汇聚,则防御厚度大增。盾牌在外可挡箭雨,长矛林立可拒骑兵,内圈弓手可还击袭扰之敌。” “此阵弱点有三:其一,机动全失,日行不过三十里;其二,指挥困难,各部难以协同变阵;其三,若被重兵合围,粮草水源断绝,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但王爷此刻手中,并无足够兵力完成合围。我军虽疲,却抱成一团,王爷若强攻,必付出惨重代价。” 郁闾穆目光骤然锐利,“换成我是王爷,必将选一支精锐,汇聚力量于一点,如锥凿石,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沈承烁抚掌而笑,“不愧是被阿那瑰寄予厚望之人。” 郁闾穆心头一紧。 沈承烁打了个响指,“但是本王…也有不必付出太多代价,就能破阵的法子。” 地面开始颤动,仿佛大地脏腑在轰鸣。 所有柔然将士都怔住了,齐齐望向西坡。 坡顶,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缓缓下移,逐渐显出轮廓,是骑兵,却不同于草原见过的任何骑兵。 人披玄铁重铠,马覆鳞甲,只露眼孔。马是肩高近六尺的巨驹。 骑卒手持一丈八尺长槊,槊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最前方大旗展开: 独孤! 郁闾穆呼吸停滞而不自知,独孤照的玄甲重骑?怎么会出现在左翼战场?不应该在狼山吗? 坡顶老将没有给他过多时间思考。 两万重骑平举长槊,槊尖垂下,铁蹄踏地声从闷雷化作天崩! “凿穿。” 正文 第225章 右翼 怯绿连、白霫两大都督部的南北跨度约莫有七百里,狼山周围和郁闾穆的左翼,正杀得不可开交,只剩斛律明负责的右翼还算平静。 魏仙川并不着急跟这位柔然国相交手。 饮马河牧监府和月伦泊牧监府中间隔着一道天堑,即便打赢,他也很难率领大军绕后驰援狼山,索性拖着。 而且魏仙川麾下的十万人马,都是国战残兵,虽名义上隶属苍梧,但此番北征结束后,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确为这些人的主心骨,可没办法替所有人做决定。 草原的夜风,仍带着料峭寒意,掠过饮马河时,吹皱了满江月光。 魏仙川独坐在土坡上,未着甲胄,只一袭半旧的月白儒衫,外罩件色泽黯淡的玄青鹤氅。 一柄无鞘古剑横在膝头,剑身映着粼粼波光,也映出他沉静如水的眉眼。 旁边的红泥小炉煨着酒,铜壶嘴逸出的白气,袅袅地融入夜色当中。 魏仙川斟了一杯,却不饮,只举杯望着洛阳方向,默然片刻,而后缓缓倾洒于地。 酒渍渗入泥土,了无痕迹。 “三十载…”魏仙川轻声喃喃,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这位旧魏国的七皇子,如今看上去更像一个倦游归来的书生。 唯剩眼底偶尔一闪而逝的锐光,才隐隐透出这具温文躯壳下,曾搅动过天下风云的灵魂。 不过,那也非他所愿。 责任,有时比欲望更沉重,也更难以挣脱。 “魏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旧燕将领韩渠。 魏仙川没有回头,“韩将军。” 韩渠抱了一拳,声音压低,“几位将军请您回帐议事。” “议何事?”魏仙川轻声道:“敌不动,我不动。拖下去,对急于决战的柔然不利,对需要保存实力的我们…也未尝不好。” 韩渠走近两步,张望四周,警觉道:“议的是…西行之后,立国之基。” 魏仙川抚过剑脊的手指微微一顿。 该来的,总会来。人心里的火种,只要还未彻底熄灭,稍有一点风,便会复燃。 魏仙川叹了口气,“走吧。”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光影在人们脸上跳动。 十余名将领围坐,服饰各异,甲胄制式不同,宛如一幅旧日山河的破碎画卷。 魏仙川步入帐中。 “魏王。”有人起身行礼。 “业成…”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则颤声呼唤一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希冀与依赖。 他们不喜欢魏仙川这个名字,还是魏业成叫得顺口。 魏仙川坐下,抬手示意众人安坐。 “韩将军说,诸位欲议西行立国之事?”魏仙川开口,声调平稳,“如今斛律明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饮马河天堑横亘在前。此时讨论战后之事,是否…太早了些?” 旧楚将领项冉性情最烈,忍不住道:“魏王,正因斛律明大军当前,我们才需早做打算!” “半月对峙,柔然气势已堕。不如我们集结精锐,主动出击,击其一部,也算对得起中原。” “复国大业,岂能全然系于苍梧胜负之手?待他们打完,我们还能剩下多少弟兄?” “主动出击?”旧韩老将韩虔冷笑,他历经三朝,看得更透,“项将军勇猛可嘉,但对面是柔然国相!此人用兵,最善以静制动。他巴不得我们沉不住气,出去与他野战。届时二十万大军合围,我等这十万人,纵然能脱身,又要留下多少具尸骨?这些尸骨,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复国之基’?” “难道龟缩在此,干耗着,就是良策?”项冉怒目而视,“韩老将军,你别忘了,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复国!不是给苍梧皇帝当看门狗的!将士们流血拼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见故国旌旗,不是为了成全他沈家的万世功业!” “项冉!慎言!”有人低喝。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火星四溅。支持速战与主张待机者目光交锋,互不相让。 同样的争吵,魏仙川经历过太多次了,他端起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余温,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旧齐将领田攸,一位以持重著称的老臣发声,“项将军,复国之心,人皆有之。但无信不立。我等既与苍梧有约在先,助其北征,此刻若背约西去,纵得一时之利,却失天下之义。背信弃义之师,何以立国?何以服众?何以…面对后世史笔?” 众人或挑眉,或不屑,说的什么玩意? “田将军迂腐!”一年轻男子反驳道:“天下之争,乃实力之争!苍梧当初与我们定约,也不过是利用我等!何谈信义?” “正是!我们为他流血,他给我们一块容身之地,公平交易罢了!现在右翼僵持,我们若能自行打开局面,提前西行,有何不可?” 争论愈演愈烈,几乎要掀翻帐顶。 众人视线在魏仙川身上略作停留,他们没办法让其开口,但剩下的,今日必须表个态! 安稳日子过久了,雄心壮志都快消磨空了! 随即,众人又盯着一直不曾出声的旧赵国春平侯。 “老赵,你曾为复国,倾尽家财,联络旧部,左臂还因给沈…太孙赔罪而断,你的决心,无人怀疑!”项冉逼迫道。 赵硕张了张嘴,看了魏仙川一眼,目光复杂。 公主赵灵悦住进了大明宫,他亦在长乐坊买好了宅子,以方便将来教导小皇子!复国?复个屁的国! 不过魏仙川明显不会帮他说话,还是得靠自己。 “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十万兄弟性命前程…我以为…还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魏王…必有周全考量。” 先把锅甩出去,魏仙川鬼主意多,让他头疼去。 众人白眼翻出天际,又一个叛徒! 就在帐内即将酝酿出新的躁动时。 “报!” 一名斥候几乎是滚鞍下马,急匆匆行礼道:“魏王!营门外三里!柔然国相斛律明…仅率三百轻骑,未打旗号,正朝大营而来!” “什么?!” 众人霍然起身,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仅带三百骑,未张旗号…”魏仙川如释重负,“有道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先请。” 正文 第226章 自己选 斛律明踏入帐内时,灯火似乎都暗了一瞬。 非是他气势迫人,恰恰相反,这位执掌柔然朝政二十载、被草原诸部称为“老狐狸”的国相,身形清瘦,衣着简朴如寻常牧人老者。 他只带了两名随从,皆是文士打扮,垂手侍立其后。 “魏王。”斛律明依照草原规矩行了个同辈礼,“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魏仙川还礼,“国相亲临,蓬荜生辉,请上座。” 两人分宾主落座,案上已温好酒。 帐内其余将领按剑而立,目光如刀,钉在斛律明身上。 这位名震草原的国相恍若未觉,只微笑着打量帐中陈设,视线从那些制式各异的甲胄、旗帜上缓缓掠过。 仅数个呼吸,他便有了计较。 “早闻魏王麾下,聚旧十二国英杰…”斛律明不疾不徐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跟讲理的人打交道,他自觉把握很大。 又不是谁都跟那混蛋一样…蛮横、无礼、狡诈,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与尊贵的身份! 幸亏那混蛋现在被困狼山,否则斛律明不会走上这么一趟。 他转向右侧,措辞道:“这位,想必是旧燕‘破阵虎’韩渠将军。” “当年易水畔,三千燕骑突袭苍梧中军,斩将夺旗,韩将军身先士卒,连破七阵,苍梧大将陈鼎至今仍受箭伤困扰,韩将军威武!” 韩渠一怔,摸了摸脸上伤疤,冷哼道:“陈鼎那厮命大。” 斛律明含笑点头,看向左侧,“项冉将军,旧楚项氏之后。” “都城一战,楚军溃败,唯将军率残部断后,死守断龙崖三日,箭尽粮绝,犹以滚石击退沈承烁追兵十数次,为楚国皇室争取了逃命时间。” “苍梧军中传言,老夫在草原亦有所耳闻,‘宁撞阎王殿,莫惹断龙崖’,当真是好气魄!” 项冉绷着脸,眼神微微闪动。 斛律明没有厚此薄彼,一位位点过去:旧韩老将韩虔如何坚守新郑,旧齐田攸如何智守即墨,旧赵、旧魏、旧梁…他如数家珍,将每个人最耀眼的、也是最惨烈的战绩娓娓道来。 有些细节,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已模糊,却被这位敌国国相记得清清楚楚。 “诸位皆是人杰,曾为家国浴血,立下不世之功。”斛律明语气诚挚,“可惜,时也,命也。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非人力可逆。十二国烟消云散,非战之罪,实天数也。” 斛律明等了半晌,不见魏仙川开口,遂继续道:“然英雄埋骨,志士蒙尘,总令人扼腕。老夫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众人精神一震。 魏仙川执壶倒酒,淡淡道:“国相请讲。” 斛律明双手接过酒盏,凝视着盏中涟漪:“老夫想问诸位,你们留在此地,与我对峙,究竟为何?” 项冉鼻音轻哼,“自然是履行与苍梧之约,牵制你右翼二十万大军,助其北征!” “牵制?”斛律明挑眉,笑了笑,“项将军以为,我这二十万大军若想西进,凭你们十万人,当真拦得住?” 帐内一静。 “半月来,我部按兵不动,非不能战,实不愿战。”斛律明放下酒盏,声音转沉,“因为老夫知道,你们留在这里,并非想为苍梧效命。你们所求,不过是一块能重新复国的土地,一个能安身立命的未来。” 他暗自偷笑,正常人被点破心思,该是这般反应才对,而不是摆出一副“那咋了?有种你打死我?你有那个本事吗?”的嚣张神色,令人生厌! 斛律明由着众人思索了会儿,“既如此,何必与我柔然儿郎白白流血?我大军在东,你们欲西行复国…路上并无人阻拦。” “甚至,柔然愿意提供诸位需要的粮草马匹。” “国相此言何意?”韩虔眯起眼睛,“是要放我们西去?” “非是‘放’。”斛律明摇头,纠正道:“本无阻拦之理,何来‘放’的说法?” “你们西行,我东守,两不相干。你们可得立国之地,我可免麾下儿郎无谓死伤,苍梧…” 他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道:“苍梧少了你们这十万‘助力’,北征之势或受挫,但那是他们该虑之事。” 斛律明身体微微前倾,争取让每个字都充满诱惑,“诸位,你们与苍梧之约,本是交易。交易之道,在于利尽则散。” “多耗一日,你们复国的本钱便薄一分。待北征终了,你们这十万历经苦战、伤残累累的弟兄,还能剩下多少锐气?多少性命?到时纵然苍梧履行承诺,给你们一块土地…一群疲兵残将,又能守得住几天?” 斛律明停下了言语,帐内只剩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项冉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韩虔眉头紧锁,田攸垂目沉思。 赵硕瞟了一眼魏仙川,若魏王不搭话,他又不善争论,那就只能出剑了,斛律明身后两人,也不似易与之辈。 “尔等皆为百战余生的豪杰,当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之理。”斛律明叹息道:“西行之路就在眼前,无人阻拦。趁兵力尚全,锐气未堕,早定根基,方是上策。何苦在此,为他人家国做嫁衣,空耗自家儿郎的血?” 他站起身,对魏仙川深深一揖:“魏王,老夫此言,非为柔然,实为这十万追随你的将士。言尽于此,望君三思。” 众将视线偏移,汇聚于一人身上。 “国相…不喝一杯?是怕我在酒水中下毒?”魏仙川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又道:“看似诚意满满,实则处处戒备…是南路扛不住秦王的压力了吧?” 斛律明一凛,难道今日谋划,要折在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他正欲端杯,却听魏仙川话锋一转道:“国相之言,句句在理。” 斛律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打明牌也无妨,正中对方下怀便可。 “西行之路无人阻拦,确是事实。趁兵力尚全早定根基,亦是正理。为他人家国空耗自家儿郎之血…”魏仙川抬眸,“听着,更是发自肺腑。” 项冉等人面露急色,韩虔欲言又止。 魏仙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多谢国相为我等着想。” 斛律明笑道:“魏王言重,粮草马匹,不日就能抵达,魏王记着派人接收。” “但…”这个字,魏仙川吐得很轻,却让帐内空气陡然凝滞,“此事,我说了不算。” 斛律明愣了愣,目光扫过众人。 魏仙川眸子里映着项冉的急切,韩虔的凝重,田攸的沉思,赵硕的了然…又道:“他们说了也不算。” 然后,他看向了帐外。 帐帘未完全落下,缝隙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无边无际的营地。 魏仙川抬起手,“是那十万个,把命交出来,把未来赌上,一路跟着我走到这里的兄弟…” “他们若说走,我即刻拔营西行,绝不回头。他们若说留…那今日国相这番话,便只当是月下清风,听过,就算了。” 斛律明长叹道:“魏王是要…问军心?” “不是问军心…”魏仙川答道:“是让他们自己,选自己的命。” 帐外的脚步声、低语声、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渐渐汇聚成一片压抑的潮音。 “魏王!营中将士…营中将士闻讯…”一名亲卫回禀道:“…黑压压的,望不到边。” “国相…”魏仙川缓缓站起身,像是怕惊扰了帐外那片沉重的寂静,“你看,他们来了。” “答案,得他们自己给。” 正文 第227章 斛律明的劝说 王老五,是个老卒。 他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前探头张望。 算算日子,他跟着七殿下…哦,不对,现在该称呼魏王…他跟着魏王四处颠簸,已经快三十年了。 当初魏仙川被赶出洛阳,王老五便侍奉其左右。 他心里憋屈,只觉得魏国无一英豪能应对苍梧入侵,王爷又因太子妒忌、兄弟阋墙而无奈远走他乡… 这魏国,怕是要亡啊。 那时的王老五,还是个想着挣军功换几亩地的年轻汉子。 如今四十八了,背有点驼,左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复国?王老五心中其实没太大盼头。 他一个普通兵卒,几十年前,该纳的粮就一粒不少,该服的役也一天不短。 换了苍梧,日子反倒好过了起来,起码不用忧虑谁家明天要进攻魏国,后天魏国又要讨伐谁家。 舒坦呐! 而且归顺这几年,苍梧饷银不曾短过他一分,搁以往,敢想?上至将军,下至队正,那都得抽走点。 钱袋鼓了,腰板也硬! 婆娘喜欢的簪子,买! 虽不值几个钱,但王老五享受那种感觉,特别是旁人夸他婆娘有福气时,王老五只觉比吃了蜜都甜。 娃娃成家,王老五囊中又羞涩了,没法子,之前跟着魏王钻山林,可攒不下几颗铜板。 娶人家闺女,不给点彩礼,不像话。 亲家公备下的嫁妆,听得他头晕目眩,同时也羞愧难当。 就在王老五一筹莫展之际,府衙来了一人,是个公子哥,啧啧,那叫一个气派,只是一身装束,不像官员。 那公子哥二话不说,借了他一笔银子。 王老五自是感恩戴德,付完彩礼,又请那公子哥搓了一顿,县里的小食肆,敞开肚皮吃,也不过十几颗铜钱。 那公子哥心情不错,桌子上多饮了几杯,笑呵呵说王老五家娃娃才情不错,以后是有机会做官的,现在苦哈哈的不打紧,总能翻身。 王老五一听,气不打一处来,骂公子哥不是个东西,当官就得贪?谁规定的? 别家他不管,他娃娃如果搜刮民脂民膏,自己非得打折他两条腿,就当没生过这么个玩意儿。 那公子哥连连告罪,说不是这个意思,又扯了一顿大道理。 王老五不懂,只听明白了一件事,北疆若定,苍梧将再无强势外患,可以休养生息,让更多人安居乐业。 王老五醉意上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说包在他身上。 那公子哥也是个妙人,明知他是吹牛,还郑重地敬了他一杯老酒。 之后朝廷调兵北征,赏了一笔银子,王老五便想着还给公子哥,可去府衙一打听,却发现没这号人。 王老五傻了,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把娃娃拉到近前,明言说这笔银子不能动,等恩人来,一定要还给他,拖多久,就加多少利息。 娃娃成了亲,婆娘能安享晚年,儿媳妇怀上了王家的种,王老五觉得混到这份上,一辈子也值了,没甚遗憾。 今夜听说中军帐来了柔然的大人物,他跟着袍泽们过来,与其说是关心什么军国大事,不如说是…睡不着,凑个热闹。 王老五伸长脖子,看见帐前空地上,一个清瘦的草原老者站在那里。 “老夫,柔然国相斛律明。”老者的嗓音被他身后两位随从用气机送出来,保证每个人都可以听清楚,“唐突造访,只为见一见诸位豪杰。” 人群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柔然狗!” “国相是几品官?” “跑咱大营来,不怕死?” 斛律明的目光缓缓扫过,仿佛要记住每一张面孔。 “诸位的事迹,老夫早有耳闻。旧十二国最后一抹余晖,于绝境中不灭,转战千里,不屈不挠,皆是铁骨铮铮的忠义之士!魏王更是雄才大略,忍辱负重,为的便是今日之机!” 斛律明声音拔高,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西行之路已在脚下!只要踏出这一步,诸位便不再是寄人篱下的残兵,而是开创新国的元勋!他日史书工笔,诸位之名,当与国同辉!老夫在此,先行祝贺了!” 开国元勋?王老五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咧开。 谁还没个光宗耀祖的梦呢? 王老五不屑,这么多元勋,谁养,还不是得自己养自己,小娃娃真好骗。 跟王老五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前排一个粗嘎的声音炸响,“关你屁事?” 低语声瞬间大了。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声音处。那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甲胄残破,抱着胳膊,斜眼盯着斛律明。 斛律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但立刻恢复自然,“这位壮士问得好。此事本与老夫无关,但老夫敬重英雄,不忍见明珠蒙尘。西行不易,若诸位不弃,老夫愿以个人之名,略备薄礼,助诸位起步。” 人群开始骚动,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那络腮胡汉子又开口了,语气更冲,“莫不是要俺们让开这条路,放你那二十万大军过去?拿这点东西,买俺们当叛徒?” “叛徒”二字,他咬的极重! “放屁!” “中原没有投降的孬种!” “柔然狗,滚回去!” 怒吼声席卷天际,王老五耳鸣了一瞬,他看见身边平时闷不吭声的老伙计们都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内斗输了,是技不如人,得认!跟外族屈服,那算什么? 他们不懂天下大势,亦不懂复国大业,但“投降外族”这四个字,是刻在骨头里,洗不掉的耻辱。 斛律明连忙抬手,示意随从用气机压下喧哗,“绝非投降!老夫所言,乃是结两国之友好!柔然在东,诸位在西,井水不犯河水,共谋生存,何乐不为?” “友好?”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是个瘦高的中年士兵,他挤到前面,指着斛律·明,“老子家是旧赵的!你们柔然游骑南下,抢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人?我大伯一家五口全死在你们刀下!你现在跟我说友好?我呸!” 血仇翻出,人群沸腾。 正文 第228章 问错了人 “对!我兄长死在燕然山!” “我老家河套的庄子,就是被柔然马队烧光的!” 怒骂声中,斛律明脸色微微发白,他试图维持镇定,“往日仇怨,乃各为其主!如今时移世易…” “少扯那些没用的!”一个声音打断他,这次是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老兵,声音沉稳些,“国相大人,你说西行复国,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问你,我投了苍梧后,我那留在涿郡的老娘和媳妇,朝廷给了户籍,分了田地,去年冬天我娘咳嗽,还是县里派医官来看的。我们拍拍屁股走了,留在中原的妻儿老小怎么办?陛下能饶了他们?”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许多被“开国元勋”激得发热的头脑上。 是啊,家里人怎么办? 嗡嗡的议论声变了调,从愤怒转向了焦虑和茫然。 王老五倒是不以为意,他可没打算走。 斛律明立即抓住机会,朗声道:“这位兄弟所虑极是!但请放心!苍梧既已承诺允你们西行择地,便是公开的约定。天子金口玉言,岂会因此事牵连诸位家眷?待你们在西边安定下来,自然可派人接回家小。此乃常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真挚,“至于如何向苍梧交代…老夫或可帮忙!” “我可伪造一份战报,言称你部与我右翼大军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被迫西撤。如此,你们既不必背负背约之名,苍梧朝廷那边,也算有了交代。老夫一片苦心,皆是为诸位前程着想啊!” 此言一出,站在斛律明附近的一些中高层将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这位国相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疏离。 连这个都想到了?这老狐狸…真是算无遗策,但也…让人心底发寒。 “哈!”一声嗤笑,是韩渠。 他抱着刀,脸上伤疤在火光下跳动,“国相的意思,是要我们既当了婊子,又立好牌坊?既要背弃与苍梧之约西去,又要用你编的瞎话,保全所谓的名声?这背信弃义之事,做了便是做了,盖上一层遮羞布,它就不是背信弃义了?” “说得好听是帮我们,说到底,不就是想让我们挪开地方,别挡着你二十万大军吗?”项冉也冷笑着开口,“用千余车粮草,换一条直插狼山侧翼的通道,国相这买卖,打得精啊!” “我们走了,狼山那边的袍泽怎么办?弟兄怎么办?”一个年轻军官红着眼睛喊道,“他们还在和柔然人拼命!” “国相,你口口声声为我们好,那你怎么不让你那二十万大军退走?让我们有名头堂堂正正西行?” “就是!” “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问题像乱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朴素、直接、甚至粗俗,却个个砸在要害上。 不再是帐中那些关于信义、战略、大势的辩论,而是关乎老娘看病、妻儿安危、袍泽性命、眼前这条路让不让的具体困惑。 斛律明的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他精通经史,善于纵横,能剖析天下大势,能算计人心利害,可面对这万千士卒七嘴八舌、裹挟着烟火气息与血泪记忆的质问,他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显得苍白又无力。 斛律明想解释,想引导,可声音刚起,就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俺不管什么复国不复国!俺就知道,当初快饿死的时候,是魏王带着俺们找到活路!现在日子刚稳当点,你又来撺掇!” “西边有啥好?听说尽是沙漠戈壁!” “你柔然真要是有诚意,先把当年抢了俺们村子的凶手交出来!” “对!交出凶手!” “俺爹不能白死!” 斛律明站在一片灼热的、愤怒的、迷茫的、却又异常坚定的海洋之中,徒劳地张着嘴。 今夜,这是他第一次露出措手不及的窘迫。 有人拔出了刀,刀锋直指斛律明! “噤声。” 魏仙川从帐中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衫,玄青鹤氅,在火把与月光交织的光晕里,干净得格格不入。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骤然消失。 无数双眼睛,灼灼地望向他。 魏仙川笑了笑,一字一顿道: “国相问你们,复国好不好?” “开国元勋,光宗耀祖,好不好?” “粮草马匹,实实在在,好不好?” 他思索片刻,替众人回答道:“都好。” “可是…”魏仙川微微提高了声音,“国相问错了人。他不该问我,也不该问你们任何一个单独的谁。” 魏仙川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了更远的黑暗,看向了他们来时的路,和各自故乡的方向。 “他该去问涿郡那个等着儿子归家的老娘,问她愿不愿儿子为了一个‘元勋’的名头,再去赌生死。” “他该去问云中郡那个日夜纺织,供孩子念书的妇人,问她愿不愿丈夫为了几车粮草,就背上叛逃之名。” “他该去问旧赵、旧燕边境那些荒坟,问里面埋着的人,他们的血仇,值不值一个‘两国友好’。” “我们这些人…”魏仙川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面前所有的人,“聚在这里,不是因为都想当皇帝,当功臣。” “是因为没了国,没了家,像野草一样,被命运吹到了一起。” “是因为信了一个人,愿意把命交出去,赌一个或许好一点的明天。” “是因为…”魏仙川的目光,最终落于那面在夜风中沉默飘扬的、代表苍梧魏王的旗帜上,语气里,染上了一丝释然,“…是因为,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完。” “我们跟苍梧厮杀了多少年?可咱们这十万大军中,有一位督战官吗?没有的…” “路还长,但每一步,得踩着本分走。” “如此,心里才踏实。” 魏仙川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捏在掌心,“多问一句,有没有人不愿意西行的?” 此言一出,不仅是斛律明,就连项冉都被吓了一跳! 项冉如何不知某些弟兄希望留在苍梧…现在挑明,岂不是有分裂之嫌? 韩渠拉住项冉的衣袖,摇摇头。 现场鸦雀无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老五数次抬头,都发现魏王正笑眼盈盈地盯着自己。 他咽了口唾沫,举起手道:“王爷,我不愿去西边…” 魏仙川呵呵道:“你自是走不脱,毕竟欠殿下的银子还没还呢。” 正文 第229章 另一个办法 王老五本不愿掺和这档子事,之前他就跟魏王提过,问北征之后自己能否回苍梧。 理由很多,什么舍不得婆娘,孙儿要照顾,宅子住了没几年,卖了太可惜之类的,反正就是不想西行。 他一大把年纪了,即便侥幸能在北征战事中活下来,也没心力去西边“开疆拓土”,万一死在路上,身边连个抬棺的亲人都没有,未免太过凄凉。 可魏王一直盯着自己,王老五又不好无视,遂硬着头皮表了态。 但魏仙川的话,却让王老五摸不着头脑,殿下?苍梧的殿下他只知道太孙殿下…那种神仙般的人物,他就算想跟人家攀上关系,也没机会吧? “王爷,俺老王是穷,却不傻,欠谁银子还是记得住的?” 魏仙川笑道:“再想想。” 王老五皱着脸,“确实没印象。” 殊不知,在王老五思考的时候,周围所有兵卒的目光都汇聚于他身上。 这家伙…运气居然这般好?还认识殿下? 王老五不可置信道:“是那府衙里的富贵公子哥?” 魏仙川点点头。 斛律明急切道:“欲用些许小恩小惠拴住你们卖命罢了!” “小恩小惠”几个字,刺了王老五一下。 他执拗道:“您这话…咋听着不对味呢?” 王老五没有立即反驳,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不是王爷今夜提起,我都不知道那公子哥是殿下,又怎么能‘拴住’俺?” 斛律明自觉多了几分胜算,“今夜老夫到访,见证者众,不就是一个特别好的施恩机会?再加上魏王推波助澜,一切被安排的妥妥当当。太孙殿下只是欺负尔等憨厚。” 他顾不上会不会得罪魏仙川了,如果能哄得这帮人与苍梧生出嫌隙,失了斗志,魏仙川西不西行都没所谓。 “依国相所言,若你不来,这件事不就没人说了?又谈何当众施恩?”抱着朴刀的络腮胡汉子针锋相对道。 斛律明一愣,方才太过匆忙,他竟没意识到言辞中留下了漏洞。 “国相…”魏仙川向前走了一步,惋惜道:“你看,连一个人你都说服不了,不如就此作罢?” 斛律明眼神变幻不定,终是一暗,“老夫…叨扰…” 众人望着灰溜溜离去的柔然国相,哄笑出声。 魏仙川摆摆手,“散了散了,除去值守士卒外,早些歇息。” 项冉欲言又止,脸色憋得通红。 魏仙川幽幽道:“复国西行之事…再议…” 说罢,他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斛律明说我等十万人拦不下他的二十万大军,未免小觑了天下英雄。” “把柔然国相麾下人马,放在中原乱世,也不过是一大国,咱们十二打一…不说胜券在握,那也是手到擒来。” “诸位或许不知,郁闾穆的左翼大军,被秦王揍得哭爹喊娘,损失惨重,只得退回白霫城据守不出…” 项冉“啧”了一声,道:“末将是想说斛律明答应咱们那些粮草马匹…应该先骗过来,再翻脸。” 魏仙川嘴角抽动,“不早说?罚你明天不能吃饭。” 项冉:“呃?” 等他反应过来,却发现魏王已走远。 韩渠嗤笑道:“今夜谁都能同意西行,唯独魏王不能流露出半点退却的意图,不然会把兄弟们带进坑里,你个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蠢货!” 项冉挠了挠头,不再做声。 … 狼山城外,烽烟日夜不散,血腥与焦土的气息,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左翼惨败的消息传来后,阿那瑰便彻底疯了,劝降的旗幡收起,只余下最原始、最暴烈的进攻。 八万前锋,三十万中军,再加上三万逃窜而来的金帐骑兵,以及十二万后备,如潮水般轮番扑打着狼山城。 城下筑起的京观,那些战死或被俘后遭虐杀的守军头颅,在血色残阳下狰狞地堆叠着,无声地嘲笑着城墙上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 五日前,沈舟为救人,深陷重围,以一敌五,剑斩其三,重创其二,但自己也伤的不轻。 此刻,他盘膝坐在一间密室内,周身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淡淡白气。 《行气登仙诀》催动着气机,试图抚平那些灼痛… “气行周天,渐次登仙。”沈舟喃喃自语,将意识沉入体内。 皇宫里的《紫气东来》秘法;江南破落道观习得的《清风剑意》;在岭南跟某位巫蛊部族长请教的《鬼影步》;还有军中的搏杀术、柔然摔跤的发力技巧、甚至是从西域商人听来的几句粗浅冥想口诀…都一一闪过他的脑海。 沈舟像是有什么收集癖,就连上次“狼王”腾格里的招数,也被他复原了小半。 论起对天下各门各派武学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可也正是因为“无人能出其右”,让沈舟始终无法触及那份“纯”与“墟”。 他的气息正稳步回升,身上伤势以一种惊人速度好转。 然而,当沈舟打算继续尝试突破时,异变陡生! 紫气的尊贵、清风的飘逸、鬼影的诡谲、搏杀的铁血、摔跤的刚猛、冥想的空灵…种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意”,在他意识深处激烈碰撞、争夺主导! “咳…” 沈舟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鲜艳刺目。 周围的白色气旋,也变得更加紊乱溃散。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一会儿是巍峨皇宫,紫气浩荡;一会儿是江湖风雨,剑气纵横;一会儿是南疆密林,鬼影幢幢;一会儿是尸山血海,杀意盈天…无数个“自己”在嘶吼、在挣扎、在试图证明自己的“道”才是唯一。 强行冲击的结果,便是引动了所有“杂质”的反噬。 密室里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将沈舟脸上那一抹无奈又自嘲的苦笑映照得清清楚楚。 “贪多嚼不烂啊,沈舟啊沈舟…”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沈舟站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今夜城外难得平静。 沈舟拉开木门,遥望星空,“要不要试试伯祖的另一个办法呢?” 正文 第230章 论剑 狼山的百姓,大部分已经被迁去了鹰扬,帮着后面负责运送辎重的辅兵干一些杂活。 沈舟走在街头,脚步轻缓。 战火将繁华烧成了断壁残垣,却也让这座边城显露出了难得的空旷。 月色落在碎瓦和焦木上,竟有几分异样的宁静。 目前,南路那边,得益于沈凛的身先士卒,形势可谓一片大好,待斡难河与达兰河水势再退去一些,贺兰忽刺跟铁伐也将迎来他们的最终结局。 所以西路这边,接下来两三个月,处境必将更加艰难。 走过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几个轮值守夜的士卒围坐着,就着一点微光擦拭兵器,或者小口喝着水囊里掺了姜片的粗茶驱寒。 “太孙殿下!”一位眼尖的老兵看到沈舟,连忙要站起来行礼。 “额驸?”突厥士卒还是更喜欢这个称呼。 “坐着坐着。”沈舟搓搓手,凑了过去,很自然地蹲在火堆边,“聊什么呢?” “还能聊啥,骂柔然狗呗,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士兵苦着脸,“想念俺娘烙的饼。现在这军粮胡饼,硬得能砸死人。” 众人呵呵笑起来。 沈舟也笑,“等打完仗,回去让你娘烙一筐,顺带也给我带几张。” “殿下,您说,南边真快打完了?”老兵递来一个水囊。 沈舟没客气,接过抿了一口,“贺兰忽刺就是一个草包,靠着吹嘘拍马才身居要职,蹦跶不了多久。铁伐…独木难支,如果聪明的话,会舍弃城池,跟咱们打游击…但不管怎么样,都拦不住皇爷爷。” “那便好,那便好…”老兵喃喃。 又闲扯了几句,沈舟起身拍拍衣摆的灰,“你们盯着点,我再去转转。” “殿下也当心!” 离开士卒们休憩的院落,沈舟的脚步有了明确的方向。 漱玉剑庭众人居住的地方,是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宅院。 宅院轮廓在望,月光给翘起的檐角镀上一层银边。 沈舟速度再慢,琢磨是翻墙还是走门…走门估计有点难…那几个老太太防他跟防贼似的。 忽然! 前方巷口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影。 一身素净的白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简单的玉簪,眼神比手中长剑还要锋利几分。 玉衡长老堵在巷子中间,意思很明显:此路不通。 沈舟站住停稳,脸上堆满笑容,“前辈辛苦,虽说柔然大军压境,但城内防备还是严密的,您…是出来赏月?” 玉衡长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月色是不错,可惜总有不解风情的夜猫子乱窜,扰人清静。殿下不去城头督战,巡视防务,跑到这偏僻角落做什么?” 她就差没指着太孙鼻子骂了,总喜欢晚上是吗?白天不行?呸!不行! 沈舟故意曲解道:“今夜防务由慕容将军和云青涯云剑仙负责,前辈即使信不过慕容将军,也该信任云剑仙不是?” “你…”玉衡长老眯起眼,“殿下造访,究竟所为何事?剑庭小院皆是女子,您在此逗留,怕是容易惹得旁人口舌…” “嗨,战事暂歇,紧绷了这么久,出来透透气。”沈舟面不改色,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围,“贵派这落脚处选得雅致,闹中取静,适合清修。漱玉剑庭的‘听雪涤尘心法’配上‘浣溪剑诀’,在这等环境下修炼,想必更能体悟‘静水流深,剑气藏雪’的妙谛吧?” 玉衡长老眼神微动,警惕丝毫未减:“殿下对我派功法倒有了解。”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宫内秘籍加上家里那傻闺女,这位太孙在剑庭剑法上的造诣,恐比她还高。 玉衡长老转移话题道:“殿下的伤势已复原?” 沈舟不搭腔,继续道:“不瞒长老,昨日观苏姑娘演练剑法,剑光如雪,身姿若仙…可,也不清楚是不是她学艺不精,总感觉剑意流转至‘云门’、‘中府’两穴时,略有微滞…” “我多说两句,还被她骂了一通,像是吃了火药般。” “回去后,我想了想,应是贵派心法强调‘寒气自生,剑意先凝’,导致气机在此处过于凝聚,反失了几分‘浣溪’该有的流动不居之意。” 沈舟拱手道:“想必剑庭先贤前辈早就有了解决办法,是希望借此考验苏姑娘,晚辈唐突。” 玉衡长老瞳孔微缩。 沈舟说的这两个穴位,正是《漱玉听雪心经》修炼到较高层次时,容易出现“寒气凝滞”隐患的关窍之一! 寻常弟子甚至一般长老都未必能清晰感知,只有她们几位太上长老和宗主洛清这个级别的,才深知其微妙。 若非玉衡长老清楚沈舟剑法路数传承自沈夕晖,她都要怀疑太孙是欲以剑庭剑法入太一归墟之境。 “殿下…所言不差,只是解决办法,尚且没有…” 沈舟笑容愈发诚恳无害,“‘听雪’需静心,‘涤尘’要空明,心法偏于静守内敛。而‘浣溪剑诀’取自‘清溪浣剑,流水不绝’之意,讲究的是剑意绵长,如溪水潺潺,虽冷冽却灵动。” “这一静一动,一凝一流,配合起来自然威力无穷,但若心神修为稍有不协,或急于求成,那内敛的寒气与奔流的剑意,就容易在转换枢纽之处…不够协调。” 玉衡长老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沈舟自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依我之粗见,若是能借鉴一点‘春水化冻,阳气生发’的意趣,或许能在不损寒气精纯的前提下,增加几分气机流转的圆融?当然,这是晚辈胡言乱语,前辈见笑了…” “春水化冻…阳气生发…”玉衡长老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 这思路与她毕生所学迥异,却似乎…隐隐指向某种可能的调和之道?对于痴迷武道之人,这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谜题。 不知过了多久,玉衡长老回过神,“多谢殿下提点…” 可等她抬头,眼前哪还有沈舟的影子? 只有空荡荡的巷口,月光洒了一地。 “不好!”玉衡长老脸色一变,暗叫中计! 正文 第231章 当为表率 待玉衡长老唤来天枢、天璇两位师姐,赶到洛清居住的小屋外时,屋内仍是漆黑一片。 三人如同三尊门神,又像是三只守着鼠洞的老猫般,杵在原地,进退维谷。 天璇长老那张惯常笑眯眯的圆脸,当下绷得紧紧的,眉头蹙起,压低声音道:“师妹,让你守个夜,守到哪儿去了?人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你倒好,在这儿跟我们大眼瞪小眼?” 玉衡长老自知理亏,没吭声,只是抱着胳膊的手指微微泛白。 天枢长老缓缓掀开眼皮,她年岁最长,一双眸子却不见浑浊,“清儿是宗主。她若不愿,谁也强迫不得。她若愿意…” 天枢长老未曾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让玉衡和天璇都心头一凛。 “师姐!”玉衡长老忍不住了,略带委屈道:“这能怪我吗?那小子狡猾得很!而且他…他的言语…” “他说什么了?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你绕晕了?”天璇长老没好气道。 “不是花言巧语!”玉衡长老用气机封锁周围,“他点出了‘听雪涤尘心法’与‘浣溪剑诀’在‘云门’、‘中府’两穴可能存在的真气凝滞之患!还说这是‘寒气过凝’与‘剑意流动’未能圆融所致!甚至…甚至还提了什么‘春水化冻,阳气生发’的调和思路!” 门外霎时安静。 天璇长老脸上的怒气凝固,慢慢转成了惊疑和深思。天枢长老的眸子里,亦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二人都是浸淫本门武学一生的宗师,真气凝滞之患…她们当然隐约有所察觉。 只是门派心法传承数百年,细微瑕疵往往被归咎于后辈弟子修为不足,极少有人能如此清晰…且大胆地点出关窍。 “这…”天璇长老捻着手指,眼神飘忽,已然陷入了武学的推演之中。 天枢长老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舟能解决问题吗?不能,但提供了一个方向,后续的完善与改进,还需她们费神。 玉衡看着两位师姐的模样,心里的憋屈消散了些,“…不是我一个人会中计…这小子,邪门!” 屋内。 其实并不全然漆黑。窗棂透进的月光,足够让近在咫尺的两人看清彼此的轮廓。 洛清穿着月白中衣,鸦青色长发落在枕上,散发着清冽干净的淡香,像雪后的松针。 她侧躺着,一手支着额角,戏谑地盯着旁边的男子。 沈舟则是和衣而卧,姿势极规矩,耳朵竖起,仔细听着门外的交谈。 虽同为云变境,但剑庭三位太上长老的一举一动,却都瞒不过他。 二人盖着同一条薄被。 “听到没?夸我呢。”沈舟嘴角翘了翘,得意道。 洛清没说话,只是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另一只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男子僵硬的肩膀。 沈舟转过头,对上女子的视线,用口型无声道:“她们要是闯进来,看见我在这儿,你信不信,玉衡长老能当场把我剁成臊子?包饺子那种。” 洛清忍俊不禁,连忙用手背掩住唇。 男子瞳孔涣散了一瞬,下意识想凑近些,却被女子轻轻推开。 洛清努努嘴,示意外面有人。 果然,经过一阵沉默的“武学研讨”后,天璇长老终于从思辨中挣扎出来,想起了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慈祥,“宗主?夜深了,可还安好?方才似有异动,我等有些不放心。” 这话天璇长老自己都不信,洛清乃空明境大宗师,若有异动,岂能逃过她的感知。 天璇长老只是想确认一下宗主还在不在房内,可千万别被拐走! 沈舟与洛清四目相对。 洛清躺好,闭上眸子,似在说:你惹的,你解决。 沈舟苦笑,指指自己,又摆摆手,意思是:我咋办? 洛清不管,踢了他小腿一脚,仿佛在催促:如果不回答,万一闯进来,那就尴尬了。 沈舟无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喉部肌肉,然后,捏着嗓子,用一种刻意放轻放柔的古怪腔调,细声细语道:“唔…已睡下了…无事的…” 声音传出,门外三人额头青筋暴起! 紧接着,是三道骤然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玉衡长老从牙缝里挤出的低吼,“沈!舟!” 沈舟说完就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洛清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枕头里。 玉衡长老拔剑出鞘,大踏步向前。 等临近门口,又被天枢长老拽住袖子。 天璇长老也不再刻意压低声线,反正对屋内两人而言…没什么区别,而且她也希望表达一下愤怒的情绪。 “师妹莽撞,万一门开了,真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清儿的面子往哪搁?宗主的威严还要不要?” 玉衡长老不甘心,“师姐!那小子他…” “事情未定,我们要为清儿留好退路…”天枢长老疲惫道。 屋内,面对洛清那质疑的眼神,沈舟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能在你我的严防死守下潜入,是他的本事。”天璇长老又道:“清儿…心里有数。” 三人最后深深看了小屋一眼,转身离去。 洛清止住笑意,眸子中星光点点,“臊子?” 沈舟转过头,盯着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心跳漏了一拍。 沈舟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散落的一缕长发绕在指间。 “嗯…”沈舟轻笑道:“怕不怕?” 洛清没有抽回头发,只是温柔道:“又不是砍我,有何好怕的?” “这就分你我了?好薄情的姑娘?”沈舟一边说,一边将嘴唇凑了过去。 … 玉衡长老走在路上,越想越气,低骂道:“伤势才好,便不得安宁,真真是个混世魔王!” 天璇长老叹息道:“男欢女爱,本人之常情…” 天枢长老忽然停下脚步,不确定问道:“殿下的伤势…已经痊愈?” 五日前那场大战,她可瞧得仔细,而且昨日城头,沈舟还气息萎靡呢。 玉衡长老坚定地点点头,狐疑道:“师姐?” 天枢长老轻哼道:“战事紧急,殿下…毕竟是殿下…当为我等做表率。” 她运足气机,喊道:“那什么狼王,我家殿下说,今夜要取你的首级,可曾洗干净脖子?” 城外柔然大营,腾格里出帐回道,“小友好兴致,老夫等你!” 漱玉剑庭落脚的宅院,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响起了男子骂人的声音! 正文 第232章 弈局谈 狼山城头,月色与烽火交织的光影,洒在临时搬来的粗糙石桌上。 棋盘静置,黑白交错,如两军对垒。 本该是齐王沈承煜与剑客云青涯对弈,此刻执黑的却换成了左武卫大将军。 慕容坚眉头紧锁,捏着一枚黑子,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半晌,愣是落不下去。 对面,云青涯好整以暇地饮着茶。 “慕容将军,举棋不定,可是兵家大忌。” 慕容坚干笑一声,索性将棋子扔回棋盒,搓了搓手,“云先生剑法通神,棋力也这般了得,坚佩服。只是这局…咳咳,王爷留下的大好形势,末将实难维持住,见谅。” 他瞥了一眼左侧负手而立,望着城外柔然营火的齐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抱怨。 沈承煜闻言转身,眉眼间书卷气极浓,若非身处战火狼山,更像是一位执教书院的大儒。 “胜败乃兵家常事,弈棋亦然。”他嗓音平和,踱步回石桌旁,目光一扫,“慕容将军是心不静,非力不及。” 慕容坚就等这话,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王爷明鉴,末将心里装着东西,自是容易分神。” 犹豫了一会儿,他郑重道:“南边…听说郁闾穆那小子被秦王打得缩在城里,头都不敢露了?这倒是痛快!就是不知道秦王何时能一举拿下?” “南边早定,咱们这边压力也能轻些。” 云青涯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吃掉一小片黑棋,接口道:“秦王用兵,疾如烈火。郁闾穆虽败一阵,但凭借坚城,存了死守之心。强攻虽能下,代价必大。” “秦王善攻,亦知权衡,想来还需些时日,寻那破绽一击而溃。” 说话间,他的目光却落在随身携带的画板上,上面有炭笔勾勒的城垛轮廓,竟是在这战火间隙也不忘绘图。 沈承煜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云青涯的判断,却未多言,只是示意慕容坚继续。 慕容坚见话题打开,捡起棋子,胡乱找了个空处放下,道:“北边…魏王…” 他的语气变了又变,但都蕴含着忧虑,“不是末将多心,魏仙川麾下那十万人马,毕竟曾是敌手…如今一个督战官都不派,全凭他一人节制。” “柔然国相斛律明又是只老狐狸,万一…万一他许以重利,说动魏王背约西行,让开道路,那柔然右翼二十万大军可就能直插咱们侧肋了!” 云青涯抬了抬眼皮。 沈承煜驻足北望,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饮马河畔的营地。 “魏仙川此人…心若古井,深不见底。其所求,非眼前一地之利,亦非身后虚妄之名。” 沈承煜顿了顿,“慕容,你可知为何不派督战官?” 慕容坚一愣:“这…自是示之以诚,安其心?” “是,也不全是。”沈承煜摇头,“更因为,派了也无用。他若真想走,督战官拦不住,反成仇寇。他若不想走,督战官便是多余,徒惹猜忌。” “既然选择与他做这笔交易,便需信他到底。” “他的‘本分’,不在柔然国相的‘重利’里,而在他自己心中那杆秤上。” 慕容坚张嘴又闭嘴,低着头,假装苦思棋路。 棋盘上,黑棋局势越发窘迫。 慕容坚额头渗出了汗珠。 云青涯也不催促,只漫不经心道:“近日柔然那边,动作颇有些意思。” “‘瘟神开道’,送了些病怏怏的死囚到附近,想播疫病;‘谣言裂城’,四处声张朝廷要放弃西路的风声;还有那‘血旗震慑’,凡破我外围堡垒,皆斩尽杀绝,悬首示众。三板斧,齐全得很。” 慕容坚眼神一狠,愤然道:“尤其那‘血旗震慑’,残暴不仁!不过…说来也怪,前两条,倒是让咱们逮住了不少藏得极深的探子。” “那谣言传得越凶,跳出来蛊惑军心的人就越多,一抓一个准,反而省了我们甄别的功夫。这柔然人,莫非是昏了头,帮我们清理内奸不成?” 沈承煜嘴角上扬,捻起黑子一枚,默默敲击着石桌边缘,“柔然人自然不会帮我们。” “‘瘟神’需人引路散播,‘谣言’需人煽风点火。他们动用了这些埋藏的棋子,我们才能顺藤摸瓜。至于‘血旗’…” 沈承煜嗓音转冷,“固然可怖,却也断了某些人最后的侥幸之心。柔然不要俘虏,那便唯有死战。从这个角度看,这三策,像是…” “王爷是说…暗中相助?”慕容坚托腮道:“会是谁?莫非是风闻司有人混进了柔然高层…” 沈承煜摇头,“不知。此人行事,不露痕迹,借力打力,心思甚深。敌友难辨,但眼下,于我等有利。” 话题至此,三人皆沉默了片刻。 慕容坚看着自己那几乎被白棋包围屠戮的大龙,长叹一声,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黑子丢下,举手道:“末将认输,云先生棋高一着,末将心服口服…外带五体投地。” 云青涯笑道:“非我之功,实是王爷开局布势精妙,慕容将军接手时,黑棋已占尽先机。只是将军忧心战事,未能将优势化为胜势。” 慕容坚老脸一红。 沈承煜俯下身子,将手上黑子按在棋盘一个极不起眼的边角处。 那位置看似无关大局,甚至远离主战场。 然而,随着这一子落下,云青涯轻“咦”一声,原本淡然的神色首次变得认真起来,凝目细看。 慕容坚也凑过去,一拍大腿道:“妙啊!这…这一子看似无关,却遥相呼应,不仅盘活了左路一片死棋,还对中腹白棋形成了隐性的包围之势!这…这盘死棋,好像…好像还能争一争?” 沈承煜站直,“弈棋如用兵,势虽危,眼要活。一子落下,或许不能立刻反败为胜,但至少…让对手知道,想吃下我们,没那么容易。” “只是苦了舟儿,伯父与兀鲁思相互制衡,谁都不出手,只能由着我家那臭小子三天两头挨打。” 云青涯收回落在棋盘上的视线,浅笑道:“王爷是在怪罪我等?” 沈承煜摆摆手,“若我是阿那瑰,也要盯着舟儿杀,谁让他那么欠揍。” 突然,两声暴喝在天际炸响! 紧接着,是一道白虹掠出城外。 “腾格里!坏小爷好事是吧?今夜非得给你掰下两颗牙来!” 正文 第233章 论武 柔然大营中,腾格里缓缓升空,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袍子,干瘦得像根老柴。 五日前,围杀沈舟的人里本该也有他,只是“不巧”被一位状若疯魔的男子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苍梧太孙剑斩一空明,两云变,然后潇洒离去。 此刻,腾格里发现沈舟伤势痊愈,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小友好快的恢复,好精纯的根基。”他点点头,笑道:“当真不考虑考虑老朽的提议…郁久闾·舟?听着倒也顺耳。” “血祭秘法催生出的大宗师,不值一提。”沈舟哼了一声,再道:“至于改姓一事,不妨去问问你阿爹,愿不愿意跟小爷姓!” 话毕,他身形骤然模糊,只见夜空中多了几道淡淡的残影,人已欺近腾格里身前三丈,并指如剑,轻飘飘点向其眉心。 “无厚入有间…”云青涯喃喃。 慕容坚瞪大了眼,“这么快,殿下这身法…” 半月来,沈舟出手次数颇多,他也算对太孙的实力有了个粗略的了解,但今夜又让他吃了一惊。 云青涯取出炭笔和白纸,目光紧紧锁定空中交战二人,笔下飞快勾勒着动态的线条,口中低语:“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沈承煜面色无波,不知在思考什么。 面对这突兀且凌厉的一指,腾格里不慌不忙,手掌挡在眉心处,掌心朝外,五指微张。 一旋、一引。 沈舟那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指,触及腾格里掌心外三寸时,竟像是点入了一团极具韧性的气流旋涡。 指尖凝聚的锐利气芒被那旋转的力道一带,忽地偏了方向,擦着腾格里的耳畔掠过。 “嗯?”沈舟眼神一凝,抽身后撤少许。 “草原上的风…”腾格里缓缓收招,“从不是直来直去。” “它绕过毡包,拂过草尖,看似柔和,却能改变沙丘的形状,磨平岩石的棱角。小友这一指虽利,却少了些变化,如一根直刺的枪,遇到懂得‘引风’的手,便容易失了准头。” 腾格里像是在点评,又像是在传授。 “引风?”沈舟挑眉,“再来!” 这一次,沈舟不再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双掌翻飞,掌影重重,时而如云霞舒展,时而似雷霆霹雳,正是由叶无尘的掌法蜕变而来。 老叶的东西是好用,却不完全适合他。 掌劲吞吐不定,虚实相生,将老者周身空间笼罩。 腾格里见状,放弃了固守,身形展开,在方寸之地腾挪转移,步法奇异。 这掌法他领教过一次,玄奥异常,不可硬接,最好碰都别碰一下。 腾格里的反击也极为特殊,多以手肘、肩膀、甚至腰胯的微小摆动,带动气流,形成一股股或推或拉、或旋或卸的柔和劲力,不断干扰沈舟的招式。 二人不像上一次那般惊天动地、光芒万丈,反而采用了贴身缠斗的方式。 气劲碰撞的闷响连绵不绝。 城头士卒皆屏息凝神,他们看不懂其中精微的武学变化,却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以及一种…别样的美感。 “一品大宗师…”一个年轻士兵自言自语道:“但怎么跟说书先生讲的不太一样呢?” 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蠢货,这可比之前凶险!找准位置,杀人不过一剑的事,毫厘之间,才最容易分出生死!” 慕容坚眉头紧锁:“腾格里的武学,好生古怪…” 云青涯笔下不停,眼神发亮:“非是古怪,乃是因地制宜,道法自然。草原生存,硬抗暴风雪不如寻找背风处,直面狼群不如驱赶头狼。其武学深得此中三昧,重‘势’与‘导’,而非‘力’与‘破’。殿下所学博杂,刚猛有余,圆转稍欠,此番交手,正是补益良机。” 沈承煜轻声道:“草原各部征伐不休,道统传承一个不小心便会断代,如狼王这般修为高深者,已找不出第二位。” 空中,沈舟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兴奋。 “前辈这‘引风’之术,似乎并非单纯卸力?” 他一掌拍出,顺势问道。 腾格里侧身避开,手指如牧人甩出套马索般一划,一道柔韧的气流缠向沈舟手腕,口中答道:“风无形,借其势而已。我草原儿郎与天争,与地斗,与马狼为伴,自然懂得刚不可久。” “我们的武学,更多源自观察,观察风如何改变沙丘,观察水流如何绕过巨石,观察头马如何引领马群转向。” 他手腕一抖,那道缠绕的气流陡然绷直,弹开沈舟手腕少许。 沈舟暗自道:却是跟中原的“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原始直接。 “受教了!”沈舟朗声一笑,招式再变! 他舍弃了繁杂,掌指拳肘,皆是直线进击,可每一击的力量都凝而不散,且在发出瞬间,暗含了细微的旋转与震颤。 “好悟性!”腾格里哈哈大笑道:“不妨再试试老朽的攻伐之术!” 他身形蓦地加快,一改方才的柔韧绵密,变得狂野暴烈起来。 腾格里双臂张开,如雄鹰展翅,随即合拢扑击,无数马匹虚影在他身后闪现! “万马踏!” 周遭数十丈内的空气一沉,随着腾格里的扑击轰然向前,一股蛮横野性的韵味,直冲沈舟面门! 沈舟眼中战意燃烧到极致,《行气登仙诀》疯狂运转,贴近可闻仙乐袅袅,身上淡金色光芒内敛,全部汇聚于右拳。 还是那招“碎乾坤”,却又似乎藏了些别的东西。 拳出! 一声沉闷如夯土坠地的巨响响彻云霄。 紫金色的拳锋与那万马奔腾般的狂野气劲悍然相撞! 轰! 气浪炸开,但破坏力却奇异地向高空扩散,未曾波及其他,仿佛两人有意控制了方向。 沈舟身形在空中晃了三晃,脚下虚空连踩,踏出阵阵涟漪,才稳住身形。 腾格里也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飘退十余丈,灰袍猎猎作响,胸膛微微起伏。 “真是不能跟小友多交手,下次老朽怕是胜算还得再低些。” “拳劲刚猛依旧,但不再是一味破碎,而是…粉碎之后,尚有吞吐转化之余地?奇思妙想!” 沈舟抹去嘴角血迹,“前辈谬赞。” 正文 第234章 论未来 二人在空中遥相对望。 腾格里率先开口,“小友,可有兴致陪老朽这将死之人走一走?” 沈舟对这位“狼王”的印象不错,即使双方处于不同阵营,他亦当得起“豪杰”之名。 “好。” 二人随着沙尘飘然落地,朝着远方踱步而去。 脚下不再是被战争啃噬过的伤痕,而是绿意盎然,举目可见无垠的黑暗原野。 头顶高悬的星河亘古不变,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揉进更深的夜色里。 远处,狼山城头的火把与柔然大营的篝火成了两排微弱的光点;隐约的刁斗声与马嘶,则化作了背景的噪音。 腾格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两百年前,差不多就是这里…水草要丰美得多。那时没有狼山城,只有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弯弯绕绕流过,河边是突厥一个小部落的夏牧场。” “老朽记得清楚,他们的头人是个红脸膛的汉子,箭法不错,请我喝过马奶酒,酒里掺了蜂蜜,很甜。” 他闭眼追忆道:“那时候,郁久闾九脉还在更北边的苦寒之地挣扎求存,为了几片能熬过冬天的草场,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 “我四处游历、学艺、逃难,路过狼山时,羡慕得无以复加。” 沈舟默默听着,草原少有记载历史的习惯,许多旁证都语焉不详,不如一位亲身经历者所言真实。 “后来…”腾格里语气复杂,“我统一了郁久闾九脉,便卸下了首领之位,不问世事。” “他们自己开始向南扩张,与突厥人争,与其他部落争…这片土地的战火一直没有停过。” 腾格里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两百年,于草原而言,不过是几次大的白灾黑灾轮回,是几十代牧人出生又死去。但对一个部族,一个想要成事的势力来说,却可能经历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又从强盛走向…连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未来。” 沈舟肃穆道:“前辈是要教我?” “小友莫见怪。”腾格里笑呵呵道:“老夫活了太久,看过草原上无数部族兴起又衰落,看过所谓的雄主们为了草场、人口、财富厮杀不休。他们很强,有的比老夫当年更善战,更狡猾。但他们眼里,只有眼前的草原,只有征服与掠夺。” 他看向沈舟,目光灼灼:“而你,还有你背后的苍梧,不一样。你们有律法,有制度,有工匠百艺,有疏通天下的大运河…你们在‘建设’,而不仅仅是在‘占有’和‘消耗’。” 沈舟沉默片刻,认真道:“前辈,苍梧所求,也并非无限扩张。中原之地,已足够庞大,消化尚需数代之功。此次北征,一是为雪千年之耻,二是为消弭边患,求一个北疆长治久安。” “…如果柔然愿意止戈,以弱水穹庐道为边界,苍梧也是可以谈的,不过有两个条件。” “一是阿那瑰的人头,二是重开商道,互不限制,各安其境。” “小友好计策…”腾格里苦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无奈,“草原苦寒,生计艰难。若风调雨顺,尚可自足,一旦白灾黑灾降临,牛羊毙死…” “况且,我们除了牲畜,没有什么是中原瞧得上的,然而茶叶盐巴,我们却不可或缺。届时,如何定价,如何买卖,不都由你方说了算?” “长此以往,草原财货尽数流入中原,郁久闾定会成为苍梧附庸,沈氏一族可兵不血刃拿下柔然全境。” “呵,要什么柔然?一片荒地罢了。” 腾格里思绪杂乱,“阿那瑰有他的雄心,也有他的局限。” “他看到了苍梧的威胁,想要趁你们尚未彻底消化中原、恢复全力之前,搏一个未来。” “所以前辈出山,是无奈,也是…尽最后一份力,为后辈争取一个可能?”沈舟问道。 “算是吧。”腾格里坦然承认,“也是想看看,你们苍梧的年轻一代,究竟是何等成色。” “前辈以为如何?”沈舟自然知晓对方所说的“年轻一辈”,并非指他一人。 “江湖天才如云,军中灿若繁星。”腾格里的回答言简意赅,“五日前拦下老朽那男子…” 沈舟道:“楚昭南。” 腾格里点点头,“似乎是以往练功时走错了路,耽搁了不少时间。” 沈舟不予置评,更不会轻易暴露楚昭南的武学路数。 微风拂过二人鬓角,打了个旋。 腾格里侧过头,问出了此行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小友,若北征苍梧取胜,柔然战败,你…或者说中原朝廷将如何对待这片草原,和这片草原上的人?” 沈舟盘腿坐下,抬起头,望着浩瀚星空。 “其实不该是我来回答前辈,我至今依旧无心贪恋皇位。”沈舟淡然道:“不过前辈既然问了,我便随口一答。” “首先,‘融入’不是请客吃饭,必然伴随阵痛。对于敢于持刀反抗到底的部落、贵族,必须雷霆扫穴,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这不是残忍,是规矩。立威,是治理的第一步。没有铁血手腕镇住局面,什么怀柔都是空中楼阁。” 腾格里颔首,并无意外,撇去双方血仇不谈,中原朝廷也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其次,”沈舟继续道,“对于愿意臣服,或是在关键时刻能做出明智选择的部族,自然会给予优待。保留部分自治之权,头人贵族可获封爵禄,纳入朝廷羁縻体系。但前提是,必须遵从苍梧律法,接受驻军、税吏和教化。” “再者,光靠封赏和威慑不够,必须给普通牧民实实在在的活路,而且要比他们原来过得更好,至少更有保障。” 沈舟将三省定下的政策,选出几条关键的道:“比如,大力推动边境互市,但不再是任由奸商把持,而是由朝廷专营或严格监督,确保盐、铁、茶、粮、布匹能以公道价格流入草原。” “同时,引进中原的兽医、打井、青贮饲料等,帮助牧民抵御白灾黑灾,提高牛羊存活。在条件适合的地方,甚至可以尝试教导部分牧民垦殖一些耐寒作物,作为畜牧之外的补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道路’与‘教化’…” 夜晚的时间很长,沈舟说的很慢。 腾格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考虑周到…如此,老夫便放心了…” 说完,他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沈舟伸出手,想要扶住老者肩膀,却冷不丁胸口一疼,身体抖成筛子,又猛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鲜血。 “兀鲁思!” 正文 第235章 该死了 沈舟如今还未满二十二,便已经登临云变巅峰,还靠着自己的奇思妙想,离太一归墟也仅有半步之遥… 他是有些自负的。 自景明十一年起,沈舟的学武生涯,堪称传奇,七品时,于龟蛇二山,经谢清宴指点,能与青冥剑宗新一代剑魁互换一招而不落下风;后二品,深入草原千里,于回乡村口,力战八百狼骑外加毒刀门门主冯三陵,最终站着的,也只剩他一人。 至于两次袭杀兀鲁思,反倒没有之前凶险。 而现在,他只感觉距死亡竟这般近。 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沈舟胸膛内炸开,仿佛要将他从内部撕裂! “呃啊!” 沈舟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任由腾格里颓然倒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 他的心脏如同被人攥住,狠狠拧绞,全身血液逆流冲撞,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唯剩扭曲的、晃动的黑白光影。 腥甜味道又一次涌上喉头。 “噗!” 粘稠的血液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星星点点洒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这口血吐出,非但没有缓解痛苦,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更猛烈的冲击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 沈舟的肌肉开始痉挛,整个人像风中落叶般抖个不停,每一寸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皮肤表面的温润色泽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还有细若发丝的诡异纹路覆盖其上,似活物般缓缓爬行。 沈舟咬紧牙关,试图运转《行气登仙诀》压制,却发现平日里如臂使指的气机此刻根本不听调遣。 甚至武者最为看重的“神魂”,也被什么诡异的力量撕扯着! 地上腾格里的尸体渐渐出现重影,耳旁的风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尖锐的嗡鸣。 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似潮水般将沈舟淹没。 他勉强抬起胳膊,抹去嘴角的黑血,视线艰难地聚焦,望向柔然大营方向。 几乎在沈舟吐血、身体剧震的同一时间,狼山城头,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骤然爆发! “殿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洛清,周身剑气迸发,月白裙裾无风自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惊鸿,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朝着旷野疾掠!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惊惶与焦急。 紧接着,剑光、气劲破空之声连续响起! 云青涯放下手中炭笔,面色凝重,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尚未完成的画稿。 另一道红光则冲天而起,一幅血海图在男子背后沉浮。 更有一股浩大纯正,青气氤氲的身影后发先至。 谢清宴眨眼间超过了洛清,目光死死锁定着沈舟。 四位当世绝顶高手,数个呼吸便落在了沈舟旁边,组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 沈舟的状况比远处看来更加骇人。 他单膝跪地,灰败的脸色与皮肤下的诡异血纹形成了鲜明对比,七窍中有细小的血珠不断渗出,气息混乱微弱到了极点。 “停!”谢清宴低喝一声,制止了洛清想要上前搀扶的举动。 他蹲下身子,并指如剑,青气缭绕的指尖在沈舟眉心、胸口、丹田等处虚点数下,每点一下,他眉头便皱紧一分。 “神魂遭厄,本源动荡,气机逆乱,有外邪侵染命理之象…好狠毒的手段!”谢清宴声音冰冷,“非伤非毒,乃是咒术!需立即就地稳住神魂,拔除咒力!” 楚昭南一言不发,以拳砸地,凌冽气机涤荡四周,将一切可能存在的窥探与干扰隔绝在外。 云青涯迅速扫视,同其他武者道:“此地空旷,不宜久留,但殿下情况…可能布阵暂护?” 随行而来的钦天监术士甩出数百道紫气符箓,“诸位尽管施为,请务必保住殿下性命!” 云青涯沉吟道:“楚先生,谢先生,洛宗主,在下学过一门道术,名为‘紫府清源’,劳烦助我一臂之力!” 洛清强压下心中的揪痛,盘腿坐在沈舟左侧,谨慎地渡入气机,替他梳理着伤痕累累的经脉。 云青涯坐于右侧,手指掐诀。 楚昭南立于后方,以拳击掌,血海图影落地生根,“命理一途,虽属正法,在中原却被视为邪门歪道,草原居然有人会?” 谢清宴跟沈舟相对而坐,周身青气大盛,又被云青涯的指诀转化为紫色,凝成一枚枚玄奥符文,印向沈舟灵台等要害之处。 “兀鲁思乃云笈宗传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楚昭南恍然,骂道:“堂堂云笈宗,出了这么个败类!” 谢清宴表情复杂,“人有千面,世事无常。” 四人合力,暂且遏制住了沈舟状况的恶化,但血纹仍在蠕动,诅咒之力依旧顽固。 就在这时,又有破风声响起,漱玉剑庭三位太上长老,以及狼山城中其他数位高手也赶到了。 只一眼,众人无不变色。 “是…是我们…”玉衡长老嗓音干涩,“是我们激殿下出战,给了那妖人可乘之机…是我们害了殿下!” 天璇长老懊恼道:“早知如此…唉!” “下次注意哈…”沈舟意识恢复了一点清明,嘴唇翕动。 天枢长老握紧腰间佩剑,凝视远方,竟是打算去找兀鲁思麻烦。 “开个玩笑…”沈舟颤声道:“不…怪…诸位,是兀鲁思…恰…逢其会…怕是算计我很久了,今夜不出手,明夜也会…” … 柔然大营深处,一座守卫森严,布满了古老符文的巨大毡帐内。 兀鲁思身披绣满日月星辰的白色萨满法袍,头戴羽冠,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赤红眼眸。 他坐在一个复杂的六芒星阵法中央,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精致,非金非玉的洁白托盘。 托盘之上,静静地悬浮着一根约三寸长,通体泛黑的细针。 细针之下,是一柄染血的木剑。 兀鲁思双手虚按在阵法边缘,口中吟唱着古老晦涩的咒文。 针尖微微颤动,又降低一寸,距离木剑仅一指之隔。 “为了收集这些血液,可费了老夫不少时间,沈舟…你该死了!” 正文 第236章 不要停 云笈宗创派已久,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千五百年前。 而所谓的“拨弄命盘”之法,起初也是好心,是云笈先祖为心地良善,又命途多舛的普通人,创造的一门“改运”法子。 这类人,往往命薄,不需付出多少代价,便能帮他们挣得几分富贵之机。 但之后,云笈宗有一弟子,家人被魔道所害,自身修为又不足,便起了歪心思,逆法修行,终是以大半寿数得偿所愿。 血仇得报,他本计划回归山门领罚,可此事不知怎么宣扬了出去,引得无数江湖人齐聚云笈宗。 这些人表面上是想捉拿凶徒,实际却是希望逼云笈宗主交出杀人于无形的秘法。 那一战,打的云笈宗几乎断了传承。 朝廷、正派坐视不管,他们也怕。 待一切尘埃落定,才出手围剿。 自此,“云笈宗”三字成了忌讳,几百年后方有传人再次行走于世。 阿那瑰坐在狼皮软垫上,目光炯炯,“…可行否?” 最好当然是刺杀沈凛,不过一来他们未曾收集到沈凛的精血,二来沈凛的命数牵扯太大,所需代价柔然承受不起。 兀鲁思指诀又变,“大汗莫要当此法无所不能,说到底还是我跟沈舟,草原与中原相争!” “沈舟虽不是苍梧帝君,却也承载着太孙命格,加之自身气运浓烈…” 阿那瑰看着地上五位大宗师的尸骨,心疼道:“本汗麾下的武者是不少,可也经不起这么浪费,没有你主持血祭大阵,柔然已养不出一品高手。” 兀鲁思阴恻恻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已成就太一之境,大汗放心!” 他自是把握不小,才敢动手,若依旧跟沈舟差距不大,下场无非是两败俱伤。 兀鲁思手中指诀由缓至疾,口中吟唱的咒文声调猛然拔高,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撞击在阵法银色光纹之上。 那悬浮的黑色细针发出“嗡”的一声轻鸣,针身暗红色光泽绚烂! “战场上,是草原战中原,而现在,是柔然杀沈舟!一人对一国,你如何挡?你怎能挡!” 两名云变境高手步入帐内,互换一掌,眼神溃散! 兀鲁思低喝一声:“现!” 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虚影缓缓凝聚于狼山上空! 命盘由无数道流转不息的玄奥符文与线条构成,中间主体则是一柄长剑! 剑身之上,隐约有日月沉浮、山河微缩的纹路,剑尖直指苍穹。 跟对战默啜那次不同,这次沈舟的命盘出现了极其不协调的异样。 在命盘外围的某些区域,那本该流转顺畅的淡金色符文,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一丝丝灰败的暗色纹路,正从命盘底部如同附骨之蛆般向上蔓延侵蚀。 而上方,一根与毡帐内一模一样的巨针虚影,裹挟着天地之威,缓慢向下垂落! 落点是剑锷与剑身连接之处! 每下降一分,命盘的旋转就滞涩一分,中央剑影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那些灰败的裂痕蔓延就加速一分! 旷野中,谢清宴等人猛然抬头! “他在撼动殿下的命格根基!”云青涯失声道。 洛清停下手,默默将沈舟一缕鬓发捋向脑后,柔声道:“等我。” 三位剑庭太上长老骇然道:“宗主,不可!” 洛清解下佩剑,抛向她们,“即日起,由慕容师姐暂掌宗主之位。” 说罢,洛清眼神一凛,化作一道白光,悍然撞向天幕! 楚昭南双袖鼓荡,寒声道:“如此这般,柔然还有几天日子好过?” 谢清宴一招手,狼山城内飞来一柄古剑,被他持握,“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二人一先一后,紧随洛清,只留云青涯稳住沈舟状态。 三人反应迅速,却还是慢了那巨针一筹!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一声老气横秋的叹息,由远及近,却又充满稚气。 一道远比沈舟命盘小得多的紫金色光华,毫无征兆地在巨大命盘虚影侧下方绽放开来! 那光华迅速凝聚,化为另一座小型的命盘虚影。 这座小命盘结构简单许多,尚未定型。 紫金色莲花摇曳不定,洒落清辉,努力地向上飘升,试图托举那正在遭受侵蚀的巨剑命盘。 柔然毡帐内,兀鲁思冷哼一声:“哼!血脉牵连,护父心切?区区稚子命盘,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大汗!” 阿那瑰心领神会,大手一挥,又有五名姓郁久闾的一品大宗师同时低吼一声,齐齐震断自身心脉,磅礴的精血与尚未散尽的魂魄之力,被地上阵法强行抽取,化为五道浓郁的血色光柱,轰然注入阵法核心! 得到这五名高手性命为祭的加持,阵法银光瞬间染上血色,威力暴涨! 那悬在托盘上的黑红细针猛地向下一沉! 高空之上,那垂落的巨针虚影陡然加速,针尖迸发出刺目的血光,狠狠地向下一压! 噗! 下方那朵试图托举的紫金色莲花虚影一颤,光华黯淡大半。 它终究太年幼,力量未成,遂哀鸣一声,缓缓消散。 “有种等小爷成年的!爹,你自己保重!” 阿那瑰畅快大笑。 兀鲁思睁眼道:“大汗,莫要高兴太早,还有一道。” 话音刚落,天地间,蓦然一静。 在沈舟那巨大命盘虚影的上方,更高远的苍穹深处,一片无法形容其广阔、其厚重的虚影,缓缓铺陈开来。 万里江山图! 图中,有巍峨连绵的崇山峻岭,其势雄浑,镇锁八方地脉;有浩荡奔流的大江大河,其意绵长,滋养万千生灵;有星罗棋布的城池村落,其象繁荣,承载兆民烟火;更有无形的律令线条交织成网,笼罩四野,秩序井然! 这画卷虚影出现的刹那,一股统御山河、口含天宪、万民景从的煌煌帝王之气,便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在这股气息面前,个人的命格、气运,仿佛都成了这幅宏伟江山图中微不足道的一笔点缀。 那根气势汹汹,携带着十多位高手性命血祭之力的黑红巨针,在这“万里江山图”虚影刚刚浮现、尚未完全展开的瞬间,就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锥,发出“嗤嗤”声! 巨针下落之势不仅被强行止住,更被那股无匹的江山帝气压迫得向上回缩! 兀鲁思如遭雷击,身形剧震,一口逆血狂喷而出! “不要停!继续!”阿那瑰自信满满道。 正文 第237章 一图定江山 既然同意兀鲁思对沈舟下手,阿那瑰自然有他的依仗。 沈凛为苍梧一统的开国帝君,气运之浓烈,远非现在的沈舟、沈治所能媲美。 加之柔然又在去年丢了金微、狼山两大都督部,如今除非阿那瑰将全族压上,否则根本拨动不了他的命盘,更别提妄图击碎。 不过,虽然单纯在气运一途上不敌,但阿那瑰还有其他办法。 待斡难河畔的战事打响,沈凛无论如何也顾及不到西路,那么…沈舟的命,也就会落入他的囊中。 以几万金帐军,换西路中原方士气大跌,这笔买卖,阿那瑰觉得可以尝试做一做。 只是可惜,事情的进展,没有完全跟他预料的一样。 阿那瑰原计划下一次攻城,让老祖缠上沈舟,等二人两败俱伤,再用血祭秘法延续前者生机,届时,不管腾格里愿不愿意,都无力反抗。 而后,由全盛归来的柔然“狼王”,于万众瞩目之下,配合兀鲁思的命盘之术,击杀苍梧太孙! 不过,现在也不错。 沈舟的命盘显化已足够震撼,想必狼山城内的士卒也瞧得清楚,那便不纠结赢多赢少了。 阿那瑰双掌握拳,遥望东南,“铁伐,你已经让本汗失望了一次,可万万不要有第二次!” 柔然大营深处,万人咆哮道: “苍梧气运已颓!太孙命盘将碎!今日,必剑斩沈舟于此!踏破狼山!” 这嚣张至极的宣告,配合着天空上那令人心悸的命盘显化,将城头守军拖入了恐惧之中! “天上是殿下的命盘?!” “那根黑针是什么鬼东西?!它要钉死殿下的命?!” 对于笃信天命、敬畏鬼神的普通士卒而言,眼前景象,无异于目睹自家统帅被敌人斩杀于阵前。 这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胆寒。 有人面色惨白,握兵器的手在发抖;有人下意识望向被高手围在旷野中央的沈舟,眼中满是绝望;更有新兵牙关打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同时,三道颜色各异,却皆蕴含着当世绝顶高手倾力一击的恐怖力量,划破夜空,径直撞上了那根巨针虚影。 轰!咔! 气机在苍穹炸开,淡蓝寒流、青煌剑芒、赤红拳罡与之疯狂绞杀! 光华刺目,能量风暴搅动着云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呼啸。 “还有意外之喜?”兀鲁思狞笑一声,抬手一按,任由黑红细针穿透掌心! 高空巨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针尖幽光再盛! 噗!噗!噗! 洛清、谢清宴、楚昭南三人如遭重锤猛击! 洛清以指代剑的右手,指尖崩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覆盖上一层诡异的灰败之色。 谢清宴古剑被硬生生震碎,周身青气暗淡。 楚昭南最为惨烈,赤红拳罡被完全击溃,暴烈的反噬能量冲入他体内,引动了旧日魔伤。 狼山城头值守士卒,心脏骤停! 连洛清仙子、谢先生、楚先生他们…都挡不住吗?! “殿下!” “跟他们拼了!” 无数武者冲上城头,刀剑出鞘,气息勃发! “滚!”在沈承煜制止前,有老者低喝声炸响! “什么糟烂玩意儿,这也是你们能掺和的?” 沈承煜对着来人行了一礼。 沈夕晖看也没看周围激动请战的武者,只是抬眼瞥了下天空那再次蓄势下压的血色巨针。 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下坠三人被一抹剑光卷走。 楚谢两位落于城头,至于洛清,则被沈夕晖扔去了沈舟怀里。 “磨磨唧唧,犹犹豫豫!早听老夫的,哪来今日这般灾祸?” 城头众人被这突兀出现,又手段莫测的老者镇住,一时寂静。 沈承煜微微躬身,“伯父,此针…可能出剑斩之?” 沈夕晖灌了一口酒,咂咂嘴,“斩不了,也没必要。” “前辈说前半句即可,后面多余了…”谢清宴一边帮楚昭南压制魔性,一边道。 “这不是齐国城头耍威风的谢剑仙吗?”沈夕晖嗤笑一声,“也就是当时老夫不在,否则一剑而已。” 谢清宴没有否认,“前辈可知殿下若死,于西路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那小子目无尊长,还喜欢告刁状,是该让他吃吃苦头!”沈夕晖指了指柔然大营方向,又指了指脚下大地,“连着呢,柔然这次是真下了血本。看见的,是几个大宗师的命填进去了。看不见的…嘿嘿,谁知道他们郁久闾部,有多少普通牧民被偷偷宰了血祭?有多少老弱病残‘意外’死在迁徙路上,魂魄被收了去?” “这针,现在不光是那老萨满的修为,还牵着无数枉死者的怨念和草原本身的某种‘代价’。” “莫说是一位太一归墟,即便再加上四五位,一样不成!” “人定胜天,说得好听,那只是老天爷不计较罢了。” 沈承煜眸光微动,“父皇的江山社稷图,不知还能维持多久?阿那瑰敢兵行险着,应是有了准备。” 沈夕晖望向东南,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正经:“沈凛那小子,能用三十年时间,把一团乱麻的中原梳理清楚,捏合成现在这个模样…你以为,他真是那种会被一条河、两个跳梁小丑就轻易绊住手脚的人?” “你们几兄弟,生于乱世,跟他接触少了,你们那个父皇,厉害得紧!” 他收回目光,拍拍沈承煜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邋遢懒散的模样,“天塌不下来。” … 阿那瑰踱步走出大帐,沈舟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对手,值得他送对方最后一程。 “沈凛,你擒我一子,我杀你一孙,咱俩扯平。” 夜风微拂。 约莫半炷香后,帐内传来兀鲁思嘶哑的声线,“大汗…那图…” “万里江山图”的虚影依旧静静地、无比恢宏地悬浮在最高处,仿佛在无声地宣示:这片天空下,这片山河间,谁才是真正主宰一切命运轨迹的至高存在。 “怎么可能?”阿那瑰瞳孔涣散了一瞬,“沈凛,怎么可能!南路可有战报传来?” “快,阻止骑兵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