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神医,怎么又成诗仙了?》 第1章 纵身穿医心仍不灭 “滚开!哪来的叫花子?” 魏府门前的两个护院正在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怒斥着。 被骂的那人却不恼怒,抬起头来,无奈地说道:“我是来给你们家小姐看病的郎中。” 听到这略显稚嫩的声音,两人定睛一看,才发觉这人灰蒙蒙的容貌下竟只有二十多岁的模样。 “郎中?可哪有如此穷酸的……要不万财你去通告一声老爷?” 许是听到是来给小姐看病的,那护院顿时没了底气,犹犹豫豫地朝同伴招呼了一声。 而此时那自称是郎中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仍是一脸的无奈,却还老老实实地站在那等待着——没办法,肚子里饿啊! 这是他穿越到这方古代世界的第四天了,前世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中医却是好人没好报,因为过度劳累猝死了。 更悲催的是还穿越到了一个和他同样名为张景的乞丐身上——说乞丐也不尽准确,毕竟他还从衣兜里找出了几根银针,还有一本名叫《太素九转诀》的秘笈。 其中正是一些关于古代医术的记载,看来此人前身应当也是个医生。 不过张景也没功夫去细看这秘笈,他身无分文,若不是跟街头的乞丐抢了几天剩饭,就差点沦为饿死鬼了。 他去了几个医馆想应聘个坐诊大夫,可都不缺人,倒是得知了个给富贵人家治病的门路。 一打听,这富贵人家可不简单,竟然说的是那沂州知府魏家。 说是这魏家千金,得了个怪病,请了许多有名望的医师都无济于事,这才在江湖上广招贤士,前来治病。 “老爷说了,你可以进去。” 这时那叫做万财的护院匆匆跑回来了,喘着气说道。 张景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迎面便有个丫鬟过来,一边引着张景朝一旁的小路走去,一边朝张景说起魏家小姐的病症: “小姐最近时常心神不宁,头晕目眩,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堆别的毛病,脾胃失调、肌肤麻木、夜不能寐……” “老爷请来的那些名医都说是肝郁气滞,心阳不振。可小姐用了他们开出来的那些药方,却不见丝毫好转。” 这丫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张景只是默默听着,心中便有了几分判断。 片刻,二人便来到一处宽敞的宅院,正巧遇见一名老者带着个学徒模样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那两人脸色晦暗,一言不发。 “陈老,您看得如何?” 张景身边丫鬟上前一步问道。 只见那老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学徒开口了: “嗨!按理说先前那些医师诊断的都没问题,开的药方给我师父看了也挑不出毛病,就是不知为何对魏小姐毫无作用。” 被唤作陈老的郎中听到此话,狠狠瞪了那学徒一眼。 学徒有些赧颜,挠了挠头,看到一旁的张景,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岔开话头: “咦?这乞丐怎得也进了魏府?” “这也是来给小姐治病的郎中。”丫鬟回道。 学徒闻言嗤笑一声,好像抓住了些面子,大声笑道: “郎中?莫不是招摇撞骗的叫花子吧?告诉你!我师父可是京城太医院的外聘医师,连他都治不好的病,也是能轮得到你这乞丐沾边的?” 随即他又昂起头,朝一旁的丫鬟说道: “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此人一看就是想混进府里骗些吃喝的,要说他会治病?呵……” 突然陈老重重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学徒的话语,旋即朝张景微微颔首,便一脸阴沉地快步朝外边走去。 学徒见状也不再言语,匆匆瞟了眼张景,也跟了出去。 “那人叫作曹绝,跟京城曹家有些关系,是陈老的学徒。” 丫鬟笑着对张景说道,似乎想引导些什么。 但张景却是不甚在意,只对那丫鬟一笑: “姑娘,我们进去吧?” 丫鬟笑着点点头,带着张景走进了屋子。 “这位又是哪里来的医师?” 一进门,一道极具威严的声音就传进了张景耳朵里,赫然是魏家老爷。 魏家老爷魏良正是那沂州知府,据说他的儿子更是英勇无双,军功显赫,如今正随着大铭铁骑返回京城。 “回老爷,这位先生是……”丫鬟看了看张景,却不知如何回答。 “在下自幼学习医术,一边四处游历一边替人诊病,所以还未曾进过有名的医馆。” 张景回道。 “哦,那进来试试吧。” 张景走进了寝房,顿时间淡淡药香扑鼻而来,那都是些难得草药,有助于息神静养。 寝房里的各类布置也都从古朴中透露着奢华。 张景左右环顾一圈,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魏老爷,一眼望去不怒自威。 “怡儿在床上,先生可以把脉试试。” 张景点了点头,走向床边早已准备好了的圆凳。 “烦请小姐伸出手来。” 床上的魏家小姐魏林怡闻言乖巧地将手伸出来,放在一旁的腕枕上边。 看到那白净如玉的芊芊细手,还有透过床边纱幔看到的曼妙身姿。 可谓是纱帘帐垂琉璃影,深闺锁尽玲珑光。 这也让人越发好奇,这位给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到底长着何种模样呢? 张景却不去想那么多。 只见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上魏林怡的经脉。 他用的是最为稳妥的三指诊脉,这里毕竟是赫赫有名的知州府邸,他可不想用单指来装叉而导致误诊,到时候走出去都怕成了问题。 只消片刻,张景心中已经有了八九成推断,前世怎么说也是个特级中医,这自然是自己熟悉的领域。 但他并没有直接说出病症,反倒是问道: “不知可否让我看看姑娘脸色?” “不可!” 魏家老爷还未开口,一旁魏林怡的贴身丫鬟就急忙回绝了。 “小姐近日多遭病魔侵扰,脸色不好,并且还未出嫁,给你一个外人看了容貌,哪里像话?” 贴身丫鬟解释道。 “先生请多包涵。”魏良也说道。 张景心中无奈——谁在意你们家小姐容貌了? 任谁都知道中医行诊讲究望闻问切,若是多一个“望”的步骤,便是能更稳妥一些。 从这魏家小姐的各类症状看来,应当就是前世医学上的“植物神经紊乱”。 此病症引起的反应极多,也难怪这些古代医师判断不准,开出的那些药方也是毫无作用。 但张景可不是只会靠药方治疗的。 “小姐病情张某已大致明了,请问是现在就开始治疗吗?” “治疗?什么意思?不是开药方么?” 魏良双眼微眯,看向张景。 张景一愣,他这才想起众人并不知晓他有个针灸师的身份,于是从身上掏出装着银针的小包裹,笑道: “我是用这个治疗的。” “针灸?你是宫廷医师?!” 屋内其余二人皆是一惊,不过那魏良的脸色很快平静下来,只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眯得更狠了。 张景也是一愣,难道在这里只有宫廷医师才会针灸之术? 他摆摆手,说道:“不是,是小时候遇到个师父,教我的。” 闻言魏良点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却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朝张景问道: “针灸莫不是还要卸衣?” 第2章 魏府行医 张景下意识点了点头,这不废话吗? 可眼见着魏良脸色变得阴沉,张景又急忙说道: “我可以蒙着眼睛来行针。” “怎么可能?老爷,此人真是大言不惭!” 听到张景自吹自擂的话语,魏良和那贴身丫鬟皆是不可置信。 “爹,让他试试吧。” 这时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竟是那躺在床榻上的魏林怡。 众人皆是一愣。 张景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怡儿,此人不知来历,针灸诊疗本就危险极大,若他只是夸下海口却没有本事,爹怕你……” “没事的,爹,我相信他。” 说着,魏林怡便直起身子,将帘幔缓缓拉开,露出了那道有些苍白却难掩美貌的脸庞。 “小姐!”贴身的丫鬟见状惊呼。 “无妨,辛苦先生了。” 魏林怡望向张景,微微一笑。 张景心中有些震撼,这魏家小姐虽说是遭遇病患已久,可这容貌却是丝毫不差,笑起来如沐春风。 他点点头,看向魏良。 而此时的魏家老爷皱了皱眉,没有开口,只是径直走了出去。 这便是同意了。 “那就请小姐待会保持这个姿势莫要移动,张某这便戴上眼罩。” 说着,张景从一旁的丫鬟手上接过眼罩,戴了上去。 紧接着他便听到丫鬟后退几步,以及魏林怡开始褪去衣物的声音。 张景咽了口口水。 他有些紧张。 在刚学会这门针灸术的时候,他的老师就时常让他闭上眼睛,通过脑海中的记忆,来判断假人身上窍穴的位置。 但在闭着眼睛在真人身上行针,还是第一次。 张景缓缓抽出银针,慢慢回忆魏林怡躺在床上的姿势,判断着关键穴位在她身上的位置。 攒竹、鸠尾、神阙…… 为了以防万一,张景在每次下针前还用两根手指轻触了几下,确保穴位正确。 可就算如此,他的额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只凭记忆来寻找穴位实在是太难了。 此时对于神阙穴的位置张景已然有些拿不准确,周围穴位太多,加上这几天流落在此方世界,也是身心疲乏。 张景深深吸了口气,定下神来。 可就在此时,他却突然发现一只嫩如白玉的小手拉住了自己的手掌,将其完完全全的放置在了自己身上,是魏家小姐! “小姐不可!”丫鬟见状惊呼。 “雪儿!莫要惊扰到了先生。”魏林怡故作严厉地说道,随即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医者仁心,先生莫要顾忌许多,不妨事的。” 听到魏林怡那温婉的声音,还有手上传来的柔嫩手感,张景心神一动,稳如磐石的手腕竟然有了几分颤抖。 不过很快他便收起杂念,迅速确定那最后一处神阙穴的位置所在,随即下针。 “好了,还请魏姑娘稍等片刻,就能拔针了。” 张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一块石头此时才算落了地。 “先生辛苦了,擦擦汗吧。” 说着,魏林怡用那只还能动弹的胳膊拿起手帕,欲要帮张景擦汗。 闻言张景急忙接过手帕,道了声谢——这可是魏家千金,总不能真让她给自己擦汗吧? 紧接着他又猛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姑娘此时的身上可依旧是一丝不挂啊! “魏姑娘,时辰差不多了,我这就帮您将银针给取出来。” 取针就容易多了,片刻工夫张景便结束了疗程。 等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彻底消散,他才将眼罩取下。 “咦?脸上气色怎么就好了许多?” 此时魏良走了进来。 “我感觉心悸好了许多,身子也慢慢有了些气力了。” 魏林怡也是一脸欣喜。 “见效如此之快么?” 魏良见状,心中也是暗自感叹,连带着看向张景的眼神也有了些变化。 “咕~” 可就在此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从张景肚子里冒了出来。 “先生辛苦了,不妨先让丫鬟带您去换身衣服,随后我便设宴好好感谢一番?” 张景听到魏良如此客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不堪的衣裳,也不好拒绝,便跟着丫鬟出去了。 待他走后,魏良看向张景的背影,轻声问道:“怡儿,你觉得此人如何?” “爹爹说的可是医术?” “此人年纪轻轻,却懂得民间极为少见的针灸之术……” “爹是说……此人是太医院的人?可为何一个宫廷医师跑来了沂州呢?” 魏林怡有些不解。 “或许是来江湖历练?也可能是他说的那样,有个医术高超的师父。” 说出这句话后,魏良摇摇头,不再去胡乱猜测。 “罢了,不管如何,他都是我魏家的恩人,对待恩人,自是要以诚相待。” …… 此时另一边的张景被带去梳洗了一番,又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据说公子真的将小姐的病给治好了?” 门边是那位先前引他进来的丫鬟在等候。 “侥幸而已,不足挂齿。” 张景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奴婢叫作云织,还请先生随我去厅堂入席。” “请。” 不多时,二人便已经来到迎客堂。 魏家老爷还没到,不过里面已经有了几位客人坐下了。 看上去似乎都是郎中医师,想必也是来给魏林怡看诊的。 其中便就有张景先前看到的那陈老和学徒曹绝二人。 “哟,这乞丐果真是来蹭饭的!怎么?混顿饭吃还不够,还要骗上几件衣裳穿?” 曹绝看到张景,一脸幸灾乐祸。 “乞丐?我看这公子也是风度翩翩之人,怎得叫他乞丐?” 一旁的几位郎中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有所不知,先前见到此人的时候一身破烂,还自称是医师。呵!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来这魏府骗饭吃的!” 经学徒这一解释,众人这才恍然,看向张景的眼神也多了许多嘲弄,几个年轻郎中更是在一旁对他指指点点。 张景有些无语,心道你们早就看完病了还不走,不都是在这等着蹭饭么? 可尽管如此,张景仍是一言不发,只是跟着云织的指引大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可等张景才坐下,那曹绝又急了: “兀那乞丐!你怎得不知晓礼数?那是主宾位!岂是你能坐的?” “这是我家老爷安排的。”云织说道。 “怎么可能?!你这小蹄子怕不是弄错了吧?我师父可都不是坐在那里!” 听到曹绝粗鄙不堪的话语,云织脸色阴晴不定,一旁的张景眉头也是微微皱起,正要开口,却听到外边一道威严至极的声音传来: “的确是老夫安排的,不知小友有何意见?” 原来是魏良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作揖行礼。 魏良却不去看众人,只是径直走到张景跟前,大笑道:“今日还真是多谢先生了,来!还请落座!” 见状,在场众人纷纷一惊——这毛头小子是何等来历?竟让魏家老爷都如此看重! 他们又想起刚刚自己做出的那些举动,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担忧。 落座后,魏良起身,朝众人朗声笑道:“今日各位能来我府上看诊,实属荣幸,魏某略备薄酒,就此谢过。” 随着众人饮尽杯中酒水,碗筷声便纷纷响起,酒过三巡,一位郎中感慨道: “只可惜贵千金的病症太过复杂,这么多医师来此都没有将其解决。” 闻言魏良又是哈哈大笑,说道:“各位有所不知,今日我家小女的顽疾已然解决,便是我身边的这位神医小友行的诊。” 听闻此话,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碗筷,不敢置信地看向张景。 “怎……怎么可能?此人还如此年轻……” “这么快就解决了?莫非真是少年神医?” “……” 顿时间满座哗然。 突然曹绝站起身来,指着张景大喊道: “不!不可能!此人就是一个江湖骗子!怎么可能真的会治病?一定是弄错了……” 他面红耳赤,口齿不清,显然是喝多了。 话语刚落,一道清晰又带有几分柔和的声音便从外面传来: “哪里弄错了?” 第3章 不速之客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敢在魏府如此说话的女子,不是魏家小姐魏林怡又是谁? 只是让他们更为震惊的是这魏家小姐明明刚才还卧病在床,怎么现在的声音听上去如此的中气十足? 难不成是那青年医师……想到这,众人又纷纷看向张景,眼神中满是畏惧。 “张先生医术精妙绝伦,小女子特地来此谢过。” 魏林怡走了进来,脸色气色明显已经好了许多,绝美的容貌渐渐显露出来了。 紧接着她径直走向张景,端起酒盏就要敬上一杯。 张景见状急忙托住,劝道:“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应当做的,姑娘身子才刚刚有些好转,还是别饮酒的好。” “怡儿,就听先生的吧。” 主座上的魏良笑道。 此时众人的心中已然是震惊得难以平复,面面相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实在是不敢相信,眼前如此年轻的一个毛头小子,竟然真的将那魏家小姐的顽疾给治好了。 并且似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虽说看上去还有几分孱弱,但毕竟是大病初愈啊! 要知道先前的魏林怡只能躺在床上度日。 此时的曹绝呆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睛里也没了光彩。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为何能治好连自己师父都无法解决的病症。 “啪!” 一个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曹绝身边的陈老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地说道: “老夫教徒无方,让各位见笑了。” 紧接着他看向张景,拱手说道: “技不如人,孽徒还如此行事,陈某在此向你道歉了。谢过魏老爷款待,只是今日脸上无光,在这宴席也不好多待,还是先前离去罢。” 说罢,他便径直向外走去,身后那被一耳光打得清醒了些的曹绝也跟了上去。 魏良见状,起身相送。 毕竟是太医院的外聘医师,说话做事挑不出毛病,总比那不懂事的学徒要好得多了,张景心中暗自想到。 而在魏府门外的一段小路上,曹绝依旧是不依不饶。 “师父,我知道了!那乞丐定是用了禁药!否则怎么可能用那么短的时间就给魏家小姐给治好?” 而那位陈老这次却没瞪他,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天外有天。” …… 宴席结束后,魏良亲自将张景给送到了门口。 “今日多亏了张神医,这些是酬劳,我看先生不便携带,便吩咐人都给换成了银票。” “那便多谢知府老爷了。” 张景看着用布袋包裹住的一叠厚厚的银票,不用细数,便知道比告示上写的多得多。 他顿时有点想哭——忍饥挨饿了四天,终于搞到钱了! “不必多礼,老夫观小友医术精湛,将来必是大有前途之人,我魏家不说人脉广袤,但哪怕是在京城,也是能讲几句话的。日后要是有何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魏良缓缓说道。 听闻此话,张景肃然起敬,抱拳谢过。 “公子,后会有期。” 魏林怡站在魏良身后,糯声说道。 脸色竟然还有几分红润,赫然是有些害羞了。 “魏姑娘您身子也才刚刚有些好转,最主要的还是要多多在家休息,切莫出门免得受了风寒,到时候病情很难痊愈。对了!还要多吃肉。” 张景露齿一笑,向魏林怡提醒道。 “好,谨遵先生医嘱。” …… 看着张景渐渐离去的身影,魏林怡朝魏良糯声问道: “爹,你觉得此人怎么样?” 魏良听到这话,眉毛一挑。 “怎么?我家怡儿看上这位张神医了?” “才没有,我只觉得此人医术精妙绝伦,前途必定不可限量。生得倒也还……俊俏,再说了,爹爹你不也对他很好么?” 魏林怡脸色通红,微微低下头,娇羞狡辩着。 “的确如此,此子日后必然有一番大成就,更何况还是我魏家的恩人,我更要与其交好了。” 魏良一手捻着胡须,一边笑道。 谈笑声中,父女二人回了府。 可刚踏入院门,二人脸色却忽地一变—— 只见在那宅院中央,魏府的十几个护院围成了一个圈,手中拿着兵器,俨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而在圆圈正中央,是三个头戴斗笠的不速之客。 左右两人身披黑袍,长发高梳,赫然是两位女子,而中间那位却是身着宝蓝色暗纹劲装,白玉束冠将青丝高绾。 “阁下来我魏府,有何指教?” 魏良望着那三人的背影,寒声问道。 这时那三人却同时转过身来,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众人这才发现左右两人虽然都是女子,但却皆是生得剑眉入鬓,加上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更加英气十足。 居中之人抬手摘下斗笠,鸦青色发带无声而落。 此人分明是男儿打扮,可那绝世容颜却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真实性别。 “幼宁?”魏林怡掩唇轻呼,面露几分欣喜之色。 来人正是她的闺中挚友周幼宁。 “见过二公主殿下。” 一旁的魏良见状欲要行礼,却被周幼宁喊住了: “魏叔快起!幼宁此次是偷偷溜出来的,更何况您还是长辈,可莫要如此了。” 魏良闻言只好起身,随即轻咳一声,护院们便如潮水般退去。 “幼宁,你今日为何要偷偷来我府上,还……如此打扮?” 魏林怡疑惑地问道。 她倒是没有过多在意礼节,原来这二人从小便是闺中挚友,魏良在京城当官的时候,两人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唉,好不容易父皇让我出席这次诗会,我可不想又被一群豪门世家的痴狂子弟给黏住,所以偷偷离开了车队。” 魏林怡听到这话也笑了笑。 诚然,大铭几乎所有人都知晓二公主的美貌名动天下,她每次出现的地方,后面都会跟着一堆疯狂的追随者。 久而久之,她也就无比的厌烦。 周幼宁吐了吐舌头,转眼瞥见魏林怡红润的面色,眸子倏地亮起来:“姐姐之前还说久病难治,今日竟能下榻了?” 魏林怡闻言掩面笑道:“这还多亏了今日一位来我府上替我诊病的神医。喏,他才刚走。” “哦?如此厉害?那看来我特地把白婧喊来倒是没了用处。” 周幼宁回头看了眼身后二人,神情好似有些失落,听闻林怡姐的病情,她特地从京城带来了一位宫廷医师的亲传弟子,如今却是没用了。 魏林怡察觉到公主的神色,轻声笑了笑,捏了一把周幼宁的脸蛋,劝慰道: “好啦幼宁,我再让白婧姐把把脉便是,总不能叫人家白来,正好也看看那位神医医术如何。” 听了这话,周幼宁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挥了挥手,那两名侍卫中叫做白婧的便走上前来,给魏林怡探脉。 半晌,白婧睁开一直微闭着的眼睛,朗声说道: “魏小姐身子除了有些虚弱,其他地方并无顽疾。如今多多静养,用些大补之物,不久便能痊愈。” 闻言,在场几人皆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魏林怡。 “哇!还真是神医!这下子连病症都探不出来了!林怡姐你快说说那神医名讳。” 魏林怡也是有些惊讶,她的确能感觉到好了许多,但没想到那顽疾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烟消云散了。 听到周幼宁的问题,她回想了一下,紧接着赧颜道: “我……我还真忘了打听他的名讳,只知道他是个姓张的年轻医师。” 随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他用的是针灸之术。” 此话一出,白婧眉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针灸?白婧,是太医院的人吗?” “回公主殿下,太医院的确有姓张的医师,但年轻人……似乎不多。”白婧想了想,继续道: “我离开太医院也有些久了,不知具体情况,要不等回了京城我去问问再告诉公主?” 周幼宁点了点头,她对那青年神医越发好奇了。 要知道针灸之术在民间可不多见,绝大部分都是太医院之人。 “对了幼宁,你刚刚说要来出席诗会,可是在这沂州举办?” 魏林怡突然问道。 第4章 诗会 “正是,诗会地点就在这沂州的冰心湖,到时姐姐可要和我一同前去呀!” 听到周幼宁兴高采烈的话语,魏林怡正要说话,却听得魏良在一旁开了口: “二公主殿下,这怕是不行,那位医师先前还嘱咐我家怡儿近日莫要出门,毕竟顽疾还没好全。” 魏林怡看到周幼宁那有些失落的神色,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劝慰道: “没事的幼宁,等我好了,再去京城寻你游玩。” 眼见着二公主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魏林怡便岔开了话题: “对了幼宁,这次怎么会突然在这沂州举办诗会呀?” 周幼宁的心情渐渐舒缓了许多,听闻此话,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林怡姐你病都好了怎么还傻乎乎的,父皇前几日才昭告天下的呀!” “我们大铭和东渝两国交战七年多,如今总算是大胜而归,为了庆祝,便在这沂州举办了诗会,许多名门望族、书院才子都会来此,父皇便命我前来主持。” “其实除了这沂州,我们大铭五道八十州很多地方都在举办庆典,姐姐想必是许久没有出过府了,不知晓我们大铭现在普天同庆的热闹场景呢!” 周幼宁笑眯眯地向魏林怡解释了一番,这才使其知晓缘由。 “公主,诗会那边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此时,周幼宁身边一位女护卫小声说道。 这二公主此时才想起来诗会一事,便松开了紧紧握着魏林怡的手,依依不舍道: “林怡姐,等那诗会结束后我再来找你。对了!府宅后面的马车里是我给你带的草药和补品,你赶紧把身子养好了,我们再出去玩。” 看到家丁不停地从后院搬来一箱接一箱的草药补品,魏林怡苦笑道: “傻幼宁你这是做什么,我家的药多得都喝不完,何必如此多礼。你赶快去参加诗会吧,莫要误了正事。” 紧接着两人又是你拉我扯,难舍难分,许久才相自散去。 …… 而在沂州城一间上档次的客栈里,张景住了下来。 他早知道那魏良给的银子不少,却没想到一数竟有这么多—— 那银票足足有三千两! 虽说张景穿越过来还没多久,但也知晓这可是普通人家十几年的积蓄! 也就意味着张景接下来靠着这笔钱就能混吃等死近十年。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在短暂的喜悦过后,他沉思了一会。 其实他有个在魏府就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为何魏良对他的态度如此之好,甚至好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知道,自己的医术是一部分原因,但不多。 似乎从他拿出那包银针之后,魏良就开始对他另眼相看了。 张景双眼微眯,他想起了魏良说的那四个字——宫廷医师。 当时便觉得奇怪,为何用银针治病就会被认为是宫廷里的医师了? 现在想想,更是蹊跷。 但张景毕竟是刚刚来到这方世界,对此间的医师派系并不知晓。看来只能以后慢慢了解了,张景想着。 随即他拿出那本一直带在身上的《太素九转诀》,细细翻阅起来。 “咦?这后边怎么还有武学功法?” 张景这才发现,原来这本秘籍里的内容一半是医术一半是武学。 不错,这方世界是有许多习武之人的,其中似乎还有品阶之分,不过这些张景都不如何感兴趣。 因为他知道,就凭自己如今这副孱弱身躯,想要练武是十分困难的。 他随意翻了翻,发现这《太素九转诀》似乎和前世小说中的武学功法又有些不同,并没有那些锤炼体魄的东西,反而像是个心法口诀。 “以后有空试试吧。” 张景没有如何在意,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今后的打算。 虽说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可难保某个时候就花去了大半呢? 想要在这方世界生存,还是得有个稳定的事业。 张景思来想去,决定自己开一家医馆,一来他是个过惯了安定日子的人,二来还是觉得自己的医术在这里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心里有了盘算,张景便出了客栈,想去这沂州城中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 随着暮色渐染沂州城,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此起彼伏。 张景揣着银票在街市踱步,两畔灯笼次第亮起,映得他新换的素白长衫泛起暖色。 远处忽有丝竹声破空而来,他循声望去,只见城南灯火煌煌如昼。 “咦?那儿怎得如此热闹?去瞧瞧。” 张景来了兴趣。 心想反正目前身上钱够多,寻店铺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先把这沂州大致情况了解清楚了再做打算也来得及。 片刻,他便到了那处灯火阑珊之地。 那里原来是一片湖泊,湖心已悬起千百盏琉璃宫灯,将十里碧波渡上了一层碎金。 张景立在水榭曲廊前,只见湖面上有三十六座青玉亭台如群星般伫立,又以九曲浮桥连作北斗之形。 而最中央的摘星阁足有三层飞檐,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叩,恍若瑶池仙乐跌落人间。 “就说这沂州城里怎么没我想象的那般热闹,原来大场面都在这片湖上了,就是不知道这湖名为何。” 张景四下环顾,而后在一块巨石上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冰心湖。 他随意寻了条路,踏上石桥朝其中一个小亭子走去。 “流芳亭。” 张景来到小亭子前边,念出了上面的题名。 “公子,你也是来参加此次诗会的?” 听到身边声音响起,张景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位陌生青年正望向他。 他这才意识到此人是在跟自己说话。 “诗会?什么诗会?我是闲逛来的。” 嘴上虽在说着,可张景的眼睛却还是没从那人脸上挪开。这也不怪他,只是这男人生得也太俊俏了—— 肌肤似初绽的桃瓣,唇色如朱砂的印泥。 眼底更是秋水横波,波光闪闪。 张景眼睛不着痕迹地向下撇了撇,这才确定了此人的确是个男的。 “这样么?那也无妨,公子若是感兴趣便可观赏一番,只是里面人有些多了,便只能站在这外沿。” 张景抬首望去。 那流芳亭内的确早已人满为患,几十个蒲团远远不够,一些书生文人便站在一旁,也是颇为热闹。 最深处的三把太师椅上坐着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皆是博学深厚之人,应当是此次诗会的评审官。 张景正要说自己不感兴趣,却听得其中一位评审官正在宣读规则: “我来讲一下今日诗会的规则,所有才子分别进入这三十六座小亭子进行比诗,每个亭子中决出一个诗词最好者,便可入那最中间的摘星阁。” “当朝二公主殿下便在里面等候,若是有才华出众者,说不定还能与之共饮美酒。” “现在,流芳亭开始进行第一次比诗,诗题为——咏公主之美。” 话语刚落,众皆哗然。 张景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文人骚客,甚至能感受到浓厚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他摇了摇头,前世古代的名人诗作实在是太多了。 自己虽是个医学生,可对那些著作也算是耳濡目染,也自然对这小小诗会不感兴趣。 可等他转身欲走,却被身边那俊俏公子给唤住了。 “公子这便走了?莫不是觉得这题目有些难度?” 第5章 半句诗 张景看了那人一眼,摇头道:“不是。” “那是觉得这个题目没甚意思?也是,毕竟古往今来赞颂女子佳人的诗词太多,这一题确实显得俗套了些。” 那俊俏公子自顾自地猜测道。 “的确如此,所以再想要作出个惊艳四方的诗词就更为不容易了。” 张景随口说道,毕竟他来到这方世界后,还从未见过哪首诗词能比得上前世名作的。 这时,那些文人墨客中走出一人,手持书卷,朗声笑道: “在下沈凌淮,小生不才,就先给大家献个丑,以作抛砖引玉之效。” 此话一出,周围之人皆是议论纷纷: “临江书院的大才子!他也来这沂州诗会了?” “我听闻他也是倾慕那二公主已久,唉!今日这亭内怕是无人能比得过他了!” 沈凌淮微微一笑,紧接着便高声诵道: “云鬓轻垂映月华,冰肌玉骨胜仙葩。 回眸一笑倾城色,不负三春灼灼花。” 此诗一出,众人皆是惊叹连连,就连那三位评审官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毕竟是天下五大书院之一出来的大才子,今日这流芳亭中怕就是他拔得头筹了。” 周围看众又是赞叹,又是嘘唏,抱怨自己运气为何如此之差,选了这个亭子。 “你觉得此诗如何?” 俊俏公子看向张景,津津有味地问道。 “还行吧,一般般。” 张景打了个哈欠,听了这个所谓大才子的诗,他更加确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这都叫一般般?你可知道他是谁?” 那俊俏公子有些惊讶,说实话他觉得这首诗至少算是上品了。 张景瞥了那人一眼,随口说道: “看诗写得好不好跟他人有什么关系?” “呵,既然公子眼光如此之高,那不知可否请你也作一首呢?” 俊俏公子有些嗤之以鼻,不禁冷笑道。 “不感兴趣。” 张景本想就此离去,想了想又说道: “我还要去找铺子,这样吧兄台,我念半句诗给你,你听听看如何?” 听闻此话,那俊俏公子脸上很是不屑。 心想此人实在是大言不惭,难不成是觉得他只用半句诗就能和人家书院才子来比? 张景没有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轻声将那半句诗吟诵出来。 待他诵完,那酷似女人的俊俏公子顿时呆滞住了,只见他那小巧嘴唇微微张开,眼神中也透露着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的眸子里流露着如痴如醉的神情,已然沉醉在这两句诗中的意境之中。 他从未想过有人居然能这样来形容女子佳人! 他从未见过如此才华横溢的诗词! 大铭也从未有过能写出这般诗词的人! 不!是天下,整个天下都没有人写出过这样的诗来! 俊俏公子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四下张望,可哪里还有那张景的身影? 原来张景在诵出这半句诗后,便早已悄然离开了。 只是这位俊俏公子沉浸在无穷意境之中,难以自拔,也就自然没有发现。 见张景已离去,他急忙说道: “快!青虹,跟上去找到他!” 此话一出,便有一个混在人群边缘的书生靠了过来。 看模样赫然是今日在那魏府的两位黑衣人其中之一。 “公主,我不能走,您这边现在可就我一人。” 原来这俊俏公子居然就是那二公主周幼宁。 这两人都是女扮男装来到此处,想在这诗会上自在游玩一番。 “哎呀!我这里没关系的,你快些去!” 周幼宁有些着急,如此才华横溢之人,她可不想就此失去。 眼见那青虹还有些犹豫,周幼宁轻推了她一下,还想催促,快听得那亭中评审官的话声传来: “第一题还有无想要出诗之人了?若是没有,我们就要开始评比了。” “有!” 这时周幼宁大声说道。 闻言,众人纷纷扭头看向她。 周幼宁也不怯场,迎着众人目光,大大方方走向前去。 朗声诵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两句诗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亭子里顿时间鸦雀无声。 唯一的声音是最中间也是最年长的那位评审官猛地站起身来发出的声响。 “好!好诗啊!” 只见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目光中闪烁着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周幼宁。 “继续!继续诵!” 周幼宁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念道: “月映寒潭星作佩, 夜垂珠箔玉凝瞳。” 顿时间万籁俱寂。 而先前那位评审官大声笑了起来,打破了寂静,把众人从愣神中惊醒过来。 他们这才发觉,自己已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千古名句!千古名句!” 那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还在不停着念叨着,眼神里满是陶醉,甚至就快要有两行清泪流落下来。 亭中其他文人墨客见状皆是一惊,他们或多或少都能看出其中文采之横溢,但对其理解毕竟有限。 而今看到这老者如此作态,也是纷纷目瞪口呆。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看上去容貌姣好还如此秀气的青年竟然能作出让玉衡书院的副院长都如此评价的诗来。 “虽然后两句比起前两句来略显逊色,但单凭这前两句诗,实属……实属是万年难见啊!!” 此时,那赵院长依旧是激动不已地说着。 而那沈凌淮也是无比震惊,他比起在场其他文人书生,学识更为渊博,也自然能知晓这首诗的文采之斐然。 “在下甘拜下风,不知可否问问公子名讳?” 沈凌淮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朝周幼宁拱手问道。 “嗯?在下……张宁。” 周幼宁本想化名周宁,可转念一想周姓是皇室贵姓,就在犹豫间,脑海中却不知怎地想起了白天在魏府魏林怡所说的神医,便临时换作了张姓。 “宁兄才高八斗,沈某自认不如,只是不知是出自哪所书院?”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之人也是满怀期待地看向周幼宁。 是啊!如此具有才学之人,必定是出自五大书院之一吧? “呃……” 周幼宁有些尴尬,她实在不想再编了,万一在场正好有她所说的书院之人,那岂不是要露馅了? “我先走了。” 周幼宁说完这话扭头便走,引得众人皆是一愣。 “哎!” 那沈凌淮挠挠头,想要喊住周幼宁,但却有些难以启齿,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人家。 周幼宁急匆匆地闷头走着,全然不顾后面亭内众人的呼喊。 那些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周幼宁在吟诵完一首绝世诗词后,就转身离去了。 “此人……此人应当是淡泊名利之人啊!” 沈凌淮沉思许久,这才恍然。 “难怪我问他出自哪所书院,他便恼怒,原来是个不看重世俗名誉之人!” 听到他的话,众人也纷纷醒悟,对周幼宁也是赞不绝口。 “公主,咱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 不远处,紧跟在周幼宁身后的青虹小声问道。 周幼宁扶着额头苦笑道:“我只是想看看那人所作诗词会被评审官作出何等评价,谁知会惊起如此波澜。” 随后她停下脚步,对青虹说道: “青虹,我现在该去摘星阁出席了,你速速去沂州城内寻找刚刚那人,我记得他先前说是……是要去寻铺子。” 第6章 锦绣街定医馆 冰心湖出魁首 沂州城内,街道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咯!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老伯,来串糖葫芦。” “好嘞,两文钱。” 老伯笑眯眯地看向眼前的白衫公子,将糖葫芦递了过去。 “老伯,这沂州没有宵禁的规矩么?” 听到白衫公子的问题,老伯有些惊讶,但还是和气笑道: “公子久未出门了吧?连天子昭告天下的事儿都不知晓。大战得胜,普天同庆,大铭今年接下来都不会有宵禁咯!” “原来如此,小生久居深山,不谙世事,让老伯见笑了。” 白衫公子将两粒碎银递给老伯,又随口问道: “老伯,你可知这沂州城内可有空缺的铺子?哦,最好就在这条街上。” “铺子?还要在这最繁华的街上?我倒是不清楚……你要不去店宅铺子问问?就在这前边。” “好,谢过老伯伯。” 白衫公子拱手谢道,随即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此人正是张景,出了那冰心湖后,便来此寻找开办医馆的铺子。 只见这沂州城内的夜市属实是热闹非凡,糖画铺子、果贩伙计、喷火艺人……数不胜数,将这夜间的沂州渲染得亮如白昼。 “吉屋租卖。” 张景驻足在一间铺子面前,轻声念出了刻在牌匾上的字。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店宅铺子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了进去。 “客官可是要租买店宅?” 迎面便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走了过来,朝张景问道。 “嗯,我想看看这条街上可有空余铺子了。” 闻言,那小厮脸色有些变化,竟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眼睛也朝铺子深处瞟去。 “这偌大沂州,各处屋宅出售,租赁,我们这里都有。只是不知道客官是要买这街上的铺子,还是要租啊?” 此时铺子深处一道有几分沧桑的声音传来,想必就是店主了。 张景眯眼望去,却是没看清那人模样。 “自然是买。” “买?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此街乃是沂州最繁华之处,客官若是非要买,那银子……想必不少啊!” 闻言张景轻笑一声。 “那就不劳掌柜的费心了,只是不知铺子是在何处呢?” 店铺掌柜沉默了一会,这才从那阴影中走了出来。 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迈老者便出现在了张景眼中。 “走,我带你前去看看。” 很快二人便来到一间铺子前面。 看上去竟比那店宅铺子还要大上许多。 “这条街名为锦绣街,而这间铺子身处这街的正中央,其位置极为稀贵。” 那掌柜站在铺前,开口说道。 “我看客官似乎不像是沂州当地人,否则也不会来买这间铺子。你可知它的前任主人是谁?” 张景摇了摇头。 “是沂州最大酒商的儿子,赵青松。” “赵家几乎将沂州所有酿酒产业据为己有,腰缠万贯。不仅如此,家主赵常的长子赵平还在官场中身居要位,乃是沂州通判。” “所以沂州民间有传闻——魏家第一,赵家第二。” “现在,你还要买这间铺子吗?” 掌柜看向张景,混浊不堪的眼睛里却冒着锐利的光。 “这间铺子是那赵青松自己挂上来卖的么?” “是。” “那就买。” 张景直视着掌柜的眼睛,古井无波。 …… “恭喜你们三十六位来到此间摘星阁。” “想必诸位都是博学多才之人,才能在三十六方小亭子中脱颖而出。” “不过今日,在这里只会决出一位魁首,被二公主殿下评以'沂州诗仙'的称号。” 冰心湖摘星阁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士朗声说道。 “为了确保公平,五位评审官皆是德高望重之辈,诸位且看——” “茂叶书院院长!翰林院学士刘岳!正居书院院长……” 闻言,底下那些文人惊呼声此起彼伏——来的这五人可都是大铭文人中巨山般的人物! “还有……二公主殿下!她此刻就在这帷幔后边,只要是前三甲,就都有机会与公主共谈诗词!” 此话一出,下面又是一阵躁动。 不过很快就平息了。 那些个文人骚客都装出了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来,故作矜持。 “那么接下来,诸位可以依次开始朗诵了。此次不限题材,尽管拿出自己最得意之作即可!” “我先来!我先来……” …… 很快,场间只剩下了一人还没有吟诵。 众人目光都纷纷看向了他。 “公子是还未曾想好么?可需要些美酒来助兴?” 一些文人打趣道。 却只见那人摇了摇头,兀自说着: “我此生所作诗词不计其数,其中也不乏得意之作。” “咦,这人不是临江书院沈凌淮么?” 此时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可直到刚刚,我才发现,这些我自认为的得意之作,在一个人所作出的诗词面前,粪土不如。” “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在场所有人的诗都不比上他的那一首。”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人疯了吧?竟然出此狂言?” “要知道这里还有诸多大学士、老儒生!他……他怎么敢?” 众人纷纷惊疑不定,他们想不明白,好端端一个临江书院的大才子,为何会突然这般大放阙词。 “沈兄啊,你这是被何人灌下了迷魂药?竟帮他如此吹捧?哈哈哈哈!” 这时,一位出自正居书院,与沈凌淮齐名的书生徐磊大声讥讽道。 惹得众人也是指指点点,骂声一片。 “云想衣裳花想容。” 沈凌淮轻声念道。 一瞬间,在场之人声音皆是一滞。 “你……你说什么?” 徐磊好似没听清,失声问道。 沈凌淮瞥了他一眼,转身面向众人,再次吟诵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阁中一片寂静。 只剩下外边微风拍打湖面的细小声音不时传进来。 那五位德高望重的老学士、评审官,早已猛然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凌淮。 皆是无以言表。 直到沈凌淮将后两句也吟诵完后,那些人都未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有身处最高位的那位评审官收敛了几分神色,朝沈凌淮问道: “凌淮,此诗是你所作?” 沈凌淮也认得这位前辈,拱了拱手,回道: “黄老,正如我先前所言,此诗并非我所作,而是出自一位名叫张宁的书生。” 听闻此话,在场之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他们都是年轻一辈中才华出众的学子,可却从未听过此人。 而此时在帷幔后边的二公主周幼宁也是嘴角一抽。 “那他人呢?”徐磊急忙问道。 “他……在念完此诗之后,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闻言,众人又是一阵嘈杂,但很快就平息下来,因为那黄老再次开口了: “此诗的确担得起你先前所言,也担得起今日魁首。只是……只是这作诗之人不到场,我们也无法得知他是否担得起这诗仙之名啊!” “不仅是老夫从未听说过此人,想必诸位也是如此。那这诗真的是他所作吗?亦或者是偷拿了别人的名作?” “否则,他怎么会不亲临摘星阁呢?莫不是心中有愧?还是怕被人发现了盗诗的行径?” 黄老缓缓说着,目光如炬。 不愧是老一辈的学士,尽管面对如此才华横溢的诗词,他仍是考虑得周到。 此时沈凌淮也不知如何开口了,毕竟黄老所言极有道理——若是心中无愧,为何匆匆离去呢?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这个时候,帷幔里一道声音传了出来,圆润柔媚却掷地有声。 第7章 订货 那道声音赫然是帷幔后边的二公主发出来的! 顿时在场众人纷纷面向帷幔,恭敬作揖,不再言语。 “黄老,既然今日是要选出一首最好的诗,那至于作诗之人是谁就可以暂且不论了吧?” 二公主周幼宁清声道。 “这……” 黄老有点犹豫,不论作诗之人是谁?那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大不了,这沂州诗仙的头衔不给他便是。” 听到周幼宁的话,那几个评审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黄老妥协道:“也罢,那今日诗词魁首便是这首……” 他看向沈凌淮,询问诗名。 沈凌淮也愣住了,他怎么知道诗名? “黄老,那张宁未曾说过诗名。” “这该如何是好?” 黄老犯了难,好不容易选出了魁首,却连个诗名都没有。 “既然是在这冰心湖上遇到的才子所吟的,不如就唤作——《冰心湖遇才得赠》。” 周幼宁缓缓说道。 “好!那便听公主的。” 黄老点点头,算是将魁首就此定下了。 “那这沂州诗仙的头衔……” 徐磊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我且问你们,可有谁认为自己的诗能比得过这首的?若是没有,那你们拿什么去争这沂州诗仙的名头?” 周幼宁冷声说道,断绝了几个还心有不甘之人的心思。 “黄老,您觉得此诗到底如何?” 黄老身边,那位翰林院的学士刘岳轻声问道。 黄老沉吟片刻,才低声说: “单说这前两句,便足以进老夫此生所闻之诗的前三甲。老夫自认是比不上的。只是不知这作诗之人究竟是谁。” 刘岳闻言,却是隐秘一笑,朝殿堂上面努了努嘴。 “说不定,那位知晓。” 而在帷幔后边,名为青虹的侍卫回到了周幼宁身边。 “公主,已经找到此人了,的确是在寻铺子。” 周幼宁闻言眼睛一亮。 “真的吗?那他现在在哪?租了何处的铺子?” “他……他是买的铺子,而且还是锦绣街上最中心的铺子,此刻就在城内的客栈之中。” “好,青虹你就继续去盯着他,明日我再前去拜访,别让他离开了沂州。” 青虹点点头正要离去,周幼宁又突然喊住了她。 “还有!务必要护他周全。” …… 而此刻的沂州城内,张景正在客栈中盘坐着。 面前正是那本《太素九转诀》。 他一边默念上边的心法口诀,一边细细感悟。 久而久之,张景只感觉自己身体里似乎有着一团细若游丝般的气体在缓缓游走,虽难以察觉,但毕竟有些变化。 许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眼神清明了许多,浑身也多了些气力。 但张景没有继续修炼了。 因为他前世所了解的那些武学,从来就没有一蹴而就的,便也就不急这一时半会。 更何况在目前看来,似乎还用不上武力来防身。 这种东西,随缘就好。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医馆的开办。 一夜之后,天才蒙蒙亮,张景便出了客栈,到了那新铺子里边。 “居然花了我八百两银子,果然不管什么时候,这市中心的房子都是要贵得多。” 张景叹了口气,心中想道。 “公子这是租下了这间铺子?” 就在张景刚打开铺子大门时,隔壁一家卖绸缎布匹的铺子便传来一声问候。 张景扭头看去,发现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掌柜。 “不是租,而是买下的。” 他笑着答道。 那中年掌柜一愣,旋即又问:“莫非公子是赵家亲戚?” “不是。” “那……那便恭喜公子取得良铺了。” 中年掌柜脸上堆着笑,转头便犯起了嘀咕,心里只觉得好生奇怪。 而张景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多想,便走进了铺子。 这一进去,琳琅满目的物什便映入了眼帘。 桌子板凳,货架柜台,应有尽有。 这倒是让张景心中一喜。 房屋既已出售,那里面余下的东西可都是默认遗弃不要的了,所以这些物件便都会算作张景名下。 开店并不容易,而且还是医馆,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 至少牌匾,桌椅,草药都得备齐。 而此时张景就不用去管那些桌椅柜台了,这里面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便可以使用,剩下的只有牌匾和草药。 他简单环顾几圈便就出了铺子,打算去找匠人做牌匾和进些草药。 可张景没发现的是,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 “你听说了吗?昨夜冰心湖诗会的魁首之诗居然连国子监的黄大人都自愧不如!” “果真么?那作诗之人定然得了沂州诗仙的封号吧?” “唉!没有作诗之人!” “什么……什么叫没有?” “我也不知啊,只是听说作诗之人名叫张宁,但并未进摘星阁,只是留下了一首传世绝作就匆匆离去了!” “那是为何……” 张景听到街坊上谈论的话语,淡淡一笑。 他心中明了,所谓传世绝作定然是他所诵的那半句诗。 前世太白诗仙的名作放到此方世界参加一个小小的诗会,那可不得夺魁么? 只是他并无虚荣之心,将那半句诗吟诵出来也只是临时起意罢了。 而那得了诗的俊俏公子竟然没有将其据为己有,这倒是有些出乎张景的意料了。 思忖间,他便来到了一个木匠店,想定制些需要的零碎物件和医馆牌匾。 一路上除了听些传闻,他也在默默思索该如何给自己的医馆取名,而此刻他已然有了打算。 在木匠那边吩咐完自己需要的东西之后,张景便赶往了下一处地方——翠阳街。 刚靠近些,便有一股极为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只见整条街无一例外皆是药铺和医馆。 这是张景先前就打听好的,沂州的医馆药房十之八九都在此处了。 张景随意走进了一间药铺。 “掌柜的。” “哎!来了来了,公子要些什么药?” 铺子里人不多,药房掌柜便亲自将张景迎了进来。 “我要的药比较多,”张景笑着看向掌柜,“我是来进货的。” 闻言,掌柜将张景仔细端详了几番,才缓缓问道: “进货?公子是哪所医馆的?怎么看着有些面生?” “我的医馆不是这条街上的,而是锦绣街新开的一所。” “新开的?” 不知怎得,那药铺掌柜听到此话,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下来,冷漠说道: “不卖给你,出去吧。” 说着,他便推推搡搡,将张景赶了出去。 第8章 才渡波折又遇险 而张景此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还排上外了? 但他也只是叹了口气,不愿惹事,心想大不了换间药铺便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他进的每一间药铺,皆是如这所药铺一般。 他们在得知张景的药铺是新开的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杜绝向他出售草药。 眼见着只剩最后一间药铺,张景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火气了。 若是连草药都备不好,还开什么医馆? 他踏步走了进去,却连一个小厮都没见到。 “掌柜的?掌柜的!”张景喊道。 “哎!来了来了,抱歉公子,我娘病得重,得要有人照看。” 只见从里面走出来个憨厚青年,看上去竟和张景差不多大,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 听闻里边有病人,张景转而轻声问道: “你是这间药铺的掌柜?” “是啊。”青年挠了挠头,显得有些老实巴交。 “我想从你这进点草药,需要很多。但我的医馆是在这沂州城内新开的,你卖不卖?” 张景不想多费口舌,将问题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那青年明显有些呆愣,却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新开的?难怪上了我家,卖!当然卖了!” 他笑着看向张景,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张景心中也是松了口气,随即拿出一张纸,说道: “这里边是我要的草药和数量,你今日若能来得及便送到锦绣街,我的医馆就在那边。” “好!好!” 憨厚青年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张景也点了点头,刚欲要走,却突然回头问道: “令堂是什么病?” 青年掌柜有些赧颜,低声说道: “不知道,我只请得起几个江湖郎中,他们也只会开点药方,说不清病症。” 张景闻言疑惑道: “你自身就是开药铺的,怎么连看病都不会?况且周边都是医馆,就没有大夫来帮你么?” “我只懂得那些草药的功效,没有学过行诊治病,而且我和那些医馆的关系也不好,不仅没有郎中愿意来帮我,他们也不来我家买草药……” 青年嚅嗫着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张景叹了口气。 “缘分如此,我便帮你看看吧,总不能坐视不管。” 闻言,那青年掌柜又是一喜,就要作揖拜下去,却被张景扶了起来。 “行了行了,快去带我看看吧。” 二人来到铺子里间,便见到一位瘦弱老妇人躺在床上,还不时发出咳嗽的声响。 “娘,我请了位医师来给您看病了。” “医师?可莫要如此啊浒儿……咳咳……咱们家里本就不富裕,还要给你留些娶老婆的钱,娘这点病……咳咳……不用请大夫的。” 青年掌柜脸色一红,“娘!你说什么呢!这位先生是来买我家草药的,便顺手来帮您看看病了。” 说罢,他侧了侧身子,让出张景。 “果真么?谢谢先生啊……咳咳!” 眼见着老妇人还要强撑着起身,张景急忙扶住了她,轻声道: “老人家不必如此,还是让我先看看病情吧。” 闻言,老妇人才乖乖躺好,任由张景把起脉来。 片刻之后,张景心中一松——不是什么怪病,而是很常见的咳喘类疾病。 想必之前来诊治的郎中都是些学艺不精之辈。 于是张景便喊着那青年掌柜一同走回了大堂,吩咐道: “麻黄、附子、枸杞熬煮药汤,可温肺补肾。也可以加补骨脂、紫河车……最重要的,是要将葶苈子与大枣配合外敷,缓解痰喘。” 听了这些话,青年掌柜神情激动不已,紧紧地握着张景的手,都有些不知所言。 张景微微一笑,拍了拍青年肩膀,缓缓说道: “令堂得的不是大病,莫要害怕。” 青年身形一颤,竟是就要跪下,张景见状连忙将其拽起来。 “小子许浒,谢过先生救治之恩!” 青年掌柜哽咽道。 张景拍了拍他肩头,柔声道:“无妨,只是送药一事,莫要忘了。” “定然不会!” …… 而此刻在锦绣街的店宅铺子里边,一位衣冠华丽的青年正在大喝着: “魏寒呢?魏寒!把魏寒给我叫出来!” 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厮闻言急忙回道: “赵公子,掌柜的……方才出门了。” “出门了?我看他娘的是躲着我去了吧?” 被唤作赵公子的那青年大声咆哮着,瞧脸色已然是勃然大怒。 他正是赵家次子赵青松。 说罢,他站起身来,就要抄起椅子朝一旁的柜台上砸去。 可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声音从店宅铺子传来—— “赵公子今日莫非是要将老朽的铺子给砸了不成?” 赵青松闻言朝外面望去,只见那位佝偻掌柜正向此处缓缓走来。 他顿时无比愤怒地伸手指向老掌柜,咬牙切齿道: “魏寒!你将本少爷的铺子给卖了,还敢回来?” “哦?”老掌柜眼神一凛,冷声问道: “若是老夫没记错的话,铺子是赵公子自己要卖的吧?” “你还敢顶嘴?!你信不信我……” “你怎么?” 顿时间,魏寒目光变得无比阴沉,如同银针般刺向赵青松,继续说道: “莫非赵公子还要对我这个魏府老人动手?” 赵青松见状竟是后退几步,咽了口口水,随即又狠狠地说道: “好!魏寒!我惹不起你,那总有我惹得起的人!” …… 当晚,张景便回到了锦绣街。 可刚走到自己铺子前边,却发现门已经被打开了。 张景眉头一皱,朝里面望去。 只见大堂中央摆上了一张太师椅,一位上身着锦服、下穿细绢裤的富家公子正坐在上面。 周围还有六七余人侍立左右,将其紧紧簇拥着。 那富家公子见到张景进了铺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张景跟前,瞪着眼睛问道: “你就是买下我铺子的人?” 闻到扑面而来的酒味,张景面露嫌弃地将脸撇到一边。也想起来眼前之人怕就是那店宅铺掌柜所说的赵青松。 “他娘的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赵青松突然面色狰狞起来,将张景猛地一推,使其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 “铺子转卖是你自己提的,地契文书也盖上了衙门红印,阁下这是何意?” 张景脸色冰冷,寒声说着,同时却在不动声色地朝外边靠去。 而那赵青松显然是喝得不少,转而又忽地大笑起来,随即凶狠地瞪向张景,说道: “是是是,是我要卖的,只是我没想到真有这么个蠢人敢来买你赵爷爷的铺子!你当真是不怕死啊!” 张景此刻已然到了门边上,他后退一步,站在了铺子外边。紧接着大声喝道: “铺子转卖合乎法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赵公子今日莫不是要反悔违约了?” 随着张景的话音落下,铺子外边也挤满了街坊邻居,对着里面的赵青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谁曾想那赵青松脸上笑容越发疯狂,竟是丝毫不惧。 只见他从里面缓缓地走出来,仰起头贴近张景,用讥讽的语气笑道: “天经地义?那你可知在这沂州谁是天?谁是地?本公子今日就要叫你知道!” “给我打!”赵青松厉声喊道,面露凶光。 此话一出,铺子里的几个侍从也皆是脸色一狠,抄起手中木棍,就要扑向张景。 第9章 解围 就在这凶险万分的时候,张景却感到背后突然涌来一阵劲风,众人只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 再度扭头去看,却只见那赵青松便被一脚踢得横飞出去,昏倒在地。 张景眯了眯眼,只见一位发髻高束、身形高挑的佩剑女子站在自己身前,露出了半个侧脸,冷若冰霜。 正是她突如其来的一脚,让在场众人看傻了眼。 “那可是赵家小公子啊!她……她怎么敢?” “快走快走,莫要牵连了我们!” 人群中议论纷纷,多数人不敢再围观,渐渐散去。 而那赵青松的几个侍从此时也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抄起木棍就要为主子复仇。 张景见状刚想拉着那女侠一块跑,却见她面不改色地向前一步,竟是丝毫不惧! 只消片刻,那些随从便纷纷倒在了地上,而她连剑都未曾出鞘。 听到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张景嘴角一抽,心想果然女人才是最可怕的动物啊。 “谢过姑娘搭救,敢问姑娘名……哎!怎么走了?” 张景刚想拱手道谢,却只见那女侠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这让他很是疑惑,这算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 张景摇了摇头,既然人家不愿多言,他自然也懒得再管。 张景转过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那几人,冷声道: “今日之事算是给你们个教训,还不速速离去?” 那几个侍从急忙强撑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将赵青松拖走了。 待他们走后,张景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实在是没有料到买间铺子还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并且看这个情况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今后还需招些人手前来看护铺子。 张景暗自思忖间,也回到了铺子。 “恩人!” 刚坐下喝了碗茶水,就听到外面呼喊声传来。 张景远眺过去,来人正是许浒。 只见他正拉着整整一板车的草药朝这边走来,浑身大汗淋漓。 “这么快?”张景起身,帮着许浒一起将草药给卸了下来,递了块毛巾给他。 “先生大恩不德,许浒不敢耽误!” “坐吧。”张景笑了笑,伸手抓了把草药,放在手中细细查看。 “品相居然挺不错,这些多少银子?” “共计七十两。” “这么便宜?”张景有点惊讶,“你可不要因为我帮令堂行了诊就便宜太多!” “没有没有!”许浒闻言摆了摆手,慌忙说道: “我是按原价卖给先生的,只便宜了……十两银子。” 张景点了点头,又疑惑问道:“既然你家药铺的草药如此便宜,品相也极好,那为何那些医馆的人都不来你这里采买呢?” 许浒讪讪一笑,却不愿再说,只是把头低下去摇了摇。 张景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一边收拾药材,一边淡淡说道: “若是苦于生计,日后可以来我这医馆做事,顺带着连你家草药我也一并收了。”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到这话,那许浒眼睛里顿时有些闪烁,心中更是感激涕零。 很快二人便将草药码放好了,连带着还把药铺里的桌椅板凳给擦了一遍,将其摆放齐整。 “这下看上去可算有点医馆的样子了。” 张景擦了擦汗,乐呵呵道。 他看了眼一旁手脚麻利的许浒,笑道:“辛苦你帮忙了,走吧,带你去整点吃的。” 许浒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你可要给令堂带些回去?” “不用不用,我已经熬了些粥食,还要多亏了先生的药方,我母亲也好多了。” 张景点点头,带着许浒随意寻了家小摊,填饱了肚子。 而此刻在张景的铺子前,却有三人站在这里,看着紧闭的店铺傻了眼。 “咦?刚刚还在这里,怎么又出门去了?” “青虹,你确定他买下来的铺子是这个么?” 居中的周幼宁扶了扶额头,自己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就跑了过来,结果又和张景错过了。 “千真万确啊公主,先前有人来找他的麻烦,我还出手将其赶走了呢。” 青虹也是有些尴尬,心想实在是太不碰巧。 “罢了,晚些再来吧。”周幼宁叹了口气,又问: “你方才说有人来找他的麻烦,是何人啊?” “回公主,那人是沂州赵家的次子赵青松,也是那间铺子的原主。似乎是卖了铺子之后又想反悔,才和那公子起了冲突。” “赵家?没听说过。”周幼宁摇了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了青虹,你可知这才子买下铺子是为了做什么啊?” “开办医馆。” “哦哦……什么?医馆?!” 周幼宁目瞪口呆。 …… “先生,那我先回去照看药铺了,有需要您再叫我。” “好,路上慢些。” 张景送走许浒后,便回了铺子。 继续将里面的大小物什收拾齐整,还把里面的几间屋子给打扫出来了。 “终于不用住客栈了。” 张景心中很是欣喜,这是他自从穿越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感觉,心想总算是有了个安身之处。 张景环顾几圈,甚是满意。 眼见天气渐晚,他便想着去客栈将衣物收拾好搬过来,今晚就可以住在医馆这边了。 可等他将将踏出门,迎面却看到一辆马车朝这边缓缓驶来,左右还各有数十名侍卫跟着。 张景眉毛一颤,心里暗道不妙。 果然,那马车径直驶到了他的铺子跟前,停了下来,并且还从中走出二人。 只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其中之一,正是张景白天见到的赵青松。而身边那人,身穿官袍,头戴官帽,一眼看去不怒自威。 “想必此人便是赵青松的哥哥赵平了。”张景暗自想道。 “张景!你当街行凶,殴打百姓,该当何罪啊?” 赵平昂着头看向张景,眼神中满是藐视。 “我当街行凶?分明是你弟弟卖了铺子还想反悔,不讲理还要动手打人。你身为沂州通判,莫非今日要做徇私枉法之事?” 面对赵平的危险,张景却是丝毫不惧,上前一步,大声喝道。 而周围也围满了百姓,低声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闻言赵平脸色一阵抽搐,目光随即凶狠起来,怒斥道: “大胆刁民!不仅蔑视本官,还敢拒不认罪!来人!将其押回衙门,关进大牢!” 此话一出,便有数名侍卫走上前,按住了张景。 可就在他们要将张景带走之时,远处却有一道声音传来: “我看谁敢动他。” 第10章 天威 众人一惊,纷纷朝那道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站在这里的可是沂州通判啊,是谁竟敢如此说话?周围看客心中都是惊疑不定。 只见从远处缓缓走来三人,左首之人眉峰斜飞入鬓,冷若冰霜;右侧侍卫负手按剑,眼露冷光。 但这两人皆是女子,只有居中之人是为男儿身。 可偏偏却就是这位清秀公子的容貌最为出众。 且不说生了副唇红齿白的容貌,就连白里透红的肌肤看上去都仿佛吹弹可破。 众人乍一看去,差点当成了谁家姑娘。 但那赵平可不管你面容是否姣好,眯眼看向走来的这三人,厉声喝道: “官府捉拿要犯,尔等速速滚开!” 奇怪的是,那三人像是根本没听到赵平说话似的,不仅脸上古井无波,还自顾自地越靠越近。 赵平面色阴沉下来,只觉得脸上如同烈火灼烧。 他正要发作,却听得那俊俏公子清了清嗓子,从巧嘴中蹦出两个字: “过来。” 随即她便朝铺子里走去。 这两个字显然是对赵平说的。 此刻的赵平反倒有些发懵了,这种跨越了几个阶层的语气他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就连那沂州知府魏老爷子都不会这么跟他讲话吧? 铺子周边的几个侍卫没得到命令,见状却也要将那俊俏公子阻上一阻,可不等他们拔出刀来,就感到一阵凛冽的冰冷气息弥漫开来。 顿时间周围满是杀气。 侍卫头领瞳孔微缩,惊愕地抬首探寻过去。 是那佩剑女子! 他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赵平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赵平脸色瞬间变了变,急忙快步跟上那俊俏公子走进了铺子。 而周边数十名护卫竟是无一人敢有分毫动作,满头大汗,如临大敌。 见此情景,在场众人皆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堂堂沂州通判,面对如此藐视的语气还乖乖顺从,属实让人大跌眼镜。 周围的看众议论声愈加大了起来,谈论中,众人也发现了那佩剑女子正是白天打跑赵青松的那位女侠。 而此时的赵青松脸上也是阴晴不定,他也想不通自己的哥哥对那俊俏公子为何如此顺从? 可毕竟他在这众人面前也不想失了面子,冷笑几声,又对张景讥讽道: “小子!这便是你搬来的救兵么?告诉你!今日谁来了也没用!你就乖乖等死吧!” 话音刚落,铺子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只见赵平缓缓地走了出来。 可他的脸上却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面如死灰。 “哥,怎么了?要不要给这几人都抓起来?” 赵青松见状急忙上前关切道。 而那赵平只是失魂落魄地走着,低着头也不言语,撞开了赵青松。 紧接着,只见他缓缓走到张景跟前,随即“扑通一声”—— 竟是跪了下来! 场间顿时一片寂静。 在场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哥……哥你你你……” 赵青松只感觉自己舌头像是打了结,随即他的瞳孔又是猛地一缩—— 只见赵平竟是对着张景重重磕起头来。 赵青松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终于是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刚刚走出来的那俊俏公子,嘴唇颤抖着刚想要说些什么,却眼珠子一翻,就这样吓得昏死过去! 张景也看向了那俊俏公子,眼神中复杂无比。 此人正是他在流芳亭看到的那位公子。 也就是女扮男装的二公主周幼宁! “大人,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还望大人能够原谅啊!” 此时赵平也磕完了足足五个响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周幼宁说道。 周幼宁却是朝张景努了努嘴:“问他。” 张景只觉无奈,摇了摇头,说道: “今后切勿再做徇私枉法之事了,带你弟走吧!” “谢过大人!!” 赵平爬起身子,抱起赵青松,逃也似的挤出人群,匆匆离去,就连马车也丢了下来。 张景再度看向那俊俏公子,开口说道: “进去说话?” 周幼宁点了点头,几人便一同进了铺子。 而外面则是收拾残局的侍从和缓缓散场的看众。 “哎!要说这赵家子弟以前也不算太坏,谁料到出了那档子事,搞得赵家上下不得安宁。” “嘘!莫要在外边议论这些事!你以为自己是那位俊俏公子般的人物?” 片刻间,只剩下几个街坊的轻微议论声越飘越淡。 …… “谢过大人替张某解围。” 一进铺子,张景便拱手朝周幼宁道谢。 “哦?为何不称我为兄台了?”周幼宁笑道。 “大人说笑了,能在片刻间给沂州通判吓到下跪磕头,大人的身份无疑是尊贵非常。” 张景言语恭敬却不怯懦,注视着周幼宁缓缓说道。 闻言周幼宁轻笑一声,也看向张景,含笑道: “你果真是才貌双全,不仅会作诗,还如此聪明。去京城吧,跟我做事,如何?” 张景摇了摇头。 “怎么?是怕我亏待了你?无妨,到了京城,荣华富贵,升官加爵,都是你的。” 周幼宁继续劝说道。 可张景依旧是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周幼宁吃惊了: “怎么?你还真是淡泊名利之人?可你还如此年轻,怎么会……” “大人误会了。” 张景面色如常,轻声道: “我对为官一事不感兴趣,而且那也不是我所擅长的事情。比起当官发财,我更愿意做个医师,开着个小医馆,救死扶伤,乐得自在。” 周幼宁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便不再劝说。 只是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突然问道: “还未曾问过你名讳?” “在下张景。” “姓张?!”周幼宁眼角微抽,“治好魏家小姐的,可是你?” 张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哇!原来你就是神医啊!”周幼宁惊叹道, “你还如此会作诗,岂不是医诗双绝?” “大人谬赞。”张景浅浅一笑。 “这可不是谬赞!你可知道,沂州诗会的魁首就是你送给我的那两句诗!只可惜你走了,这沂州诗仙的称号没有赠给你。” “无妨无妨,名利都是身外物罢了。” 张景脸色古井无波,说话也是泰然自若。 “你这人好生无趣。”周幼宁撇了撇嘴,忽地想起自己还是女扮男装,又急忙恢复了严肃的模样,清声道: “也罢,那本公……子就不再多说了,只是今日之事我帮了你,那你总该有些报答吧?” “大人想要什么报答?” 第11章 我真不要做诗仙啊 张景问出这话后,却见眼前的俊俏公子狡黠一笑,极似女子的颀长睫毛眨了眨,说道: “你还能如何报答?自然是作诗。” 果不其然! 张景叹了口气,但还是问道: “不知大人需要何种题材的诗?” “关于沙场征战的,是要赠给凯旋的将士们。” 张景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却是有些无奈。 谁能想到在那湖边偶遇到一个年轻书生,竟然还是京城里的大人物,看来以后做人还是得低调些的好,否则怕是有作不完的诗了。 “那请诗仙好好作,过几日我再来取。” 周幼宁盈盈一笑,便带着两位侍从就要离去。 张景刚想说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可刚回过神,几人就已不见了。 他苦笑了几声,心想这大人怎么不按剧本行事?自己不该是神医么?怎么还成了诗仙? …… 外面的锦绣街上,周幼宁一边品尝着沂州特色糕点,一边问着: “白婧,你在太医院可曾见过此人?” “不曾见过,”白婧摇了摇头,“就连张景这个名字,我都未曾听闻。” 周幼宁点了点头。 “那便是江湖上的郎中了,只是没想到他的医术跟宫廷医师比起来也不相上下。” 她眼神中露出些许赞赏,喃喃自语道: “而且此人还颇具才华,只是不知如何年纪轻轻就对为官一事不感兴趣。不过若是此次作出的诗词还是那般名动天下,我定要将他引荐给父皇。” 思索片刻,她又看向一边的青虹,吩咐道: “青虹,你待会就把张景的店铺位置跟那几个老学士说了去,省得他们再天天差人到处问询。” “是,公主。” …… 另一边的张景回到客栈,已然是深夜了,他便又在那儿凑合了一晚。 次日,回到医馆,看赵家就再没有了卷土重来的征兆,张景才算是把心完全放下。 他本还以为那位京城里大人物的地位还不足以震慑到赵家长辈,现在看来,自然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虽然赵家没来他的铺子,倒是有些别的人来了。 首先是那许浒,还未到正午,就早早地吃过饭,又拉了一板车草药过来。 张景有些疑惑,他可没有再定过药了。 之后听许浒的意思,是说想要过来帮张景做事,就先将自己那的药材草药给陆续搬过来,之后就在这医馆里做个堂倌。 瞧这许浒做事,手脚也算麻利。张景自然是同意了。 毕竟医馆这么大,自己一个人定然是忙不过来的,与其后面再去雇佣伙计,不如就先招些有交情的。 张景一边想着,一边对许浒说道: “到时候你可以将令堂一起接过来,反正我这铺子大,卧房多,容得下许多人。” 听了这话,许浒又是一喜,对着张景那是一个感恩戴德。 待许浒走后,又有人来。 张景起初还没认出那人,仔细端详片刻,发现居然是之前在那流芳亭中诵诗的大才子。 “好像是叫……沈凌淮来着。”张景暗暗想到。 而那沈凌淮身边还跟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看上去却儒雅至极。 “凌淮,此人便是你说的诗仙?” 老者对沈凌淮轻声问道。 “老师,按公主给的地址来看,应当没错。只是看此处诸多草药,难不成他还是个药铺掌柜?” 沈凌淮也是有些疑惑,随即看向张景,拱手说道: “公子,请问阁下可就是张景张公子?” “正是。”张景点了点头。 “太好了!” 闻言,沈凌淮顿时面露欣喜,激动万分。 连带着身边那位老先生也是十分高兴,只见他捋了捋胡须,对张景笑道: “老朽乃是临江书院副院长翟星文,听凌淮说阁下身为沂州诗仙,所作之诗举世无双,今日特地前来拜会。” 说罢,那老先生竟是要对着张景行礼作揖。 张景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扶着翟星文的手臂,将其托了起来。 “先生不必如此,张某只是侥幸而已,可莫要高看了在下。” 听到此话,那翟星文却是哈哈大笑,朗声说道: “公子年纪轻轻,就能作出那般才华横溢的诗来,当真不是侥幸。” “我临江书院乃是天下五大书院之一,不知公子是否愿意赏脸前去与老夫和院长共谈诗词啊?” 翟星文慈眉善目地看着张景,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般,眼冒精光。 而此刻的张景有些汗颜,他还以为又是来跟自己讨要诗词的呢,没想到居然过分! 他刚要开口婉拒,却听得外面又有声音传来—— “玉衡书院陈之泰,携弟子前来拜会诗仙!” “茂叶书院焦林,与家师前来拜会诗仙!” “正居书院……” 张景嘴角抽了抽,先前还觉得自己这铺子很大,现在看起来都不知道能不能站得下了。 眼见着除了五大书院的人,还有其他的众多文人涌了进来,他心中实属无奈——早知如此,就不去念那半句诗了。 而各个书院的文人学士,见着了共同前来的“同行”,很快也明白了各自想法。 于是众人从一开始的假装寒暄,就慢慢变成了面红耳赤地争论。 至于他们争论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在一旁吃瓜看戏的张景。 四个书院都想要把张景据为己有。 毕竟谁不想自己书院多出个年轻的大才子呢? 可就在众人争吵许久之后,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 “你们确定那首诗是他所作么?”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也将目光渐渐转向了一旁的张景,眼神复杂。 的确,能吟诵出此等诗作的人,又怎会是在这世俗街坊上的一个医馆掌柜? 众人本就觉得蹊跷,只是忙着争论,却是忘记了这极为重要的一环。 “他说得不错,张景,你如何证明那首诗是你亲自所作?” 茂叶书院的副院长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问道。 张景闻言只觉得好笑——刚刚抢人的是你们,现在质疑的也是你们。 “证明不了,你们要觉得不是那便不是好了。”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满是不屑。 “证明不了?那你这诗便是偷的!” 听闻此话,张景脸色渐渐冷淡下来,缓缓说道: “我想问问你们,我何时说过想要做这诗仙了?” “我又何曾说过想进你们这些狗屁书院了?” “你们连他人的意愿都不过问,就在这里胡乱争执,如今又来质疑诽谤,简直是有损文人二字!”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面色都渐渐变得通红。 随即为了掩饰难堪,他们便恼羞成怒起来,大声呵斥道: “无礼小儿!不知盗窃了谁家先生的著作,还敢信口雌黄!今日你要是解释不清楚,就莫想善了!” 第12章 一词惊堂 话音刚落,张景却是捧腹大笑起来。 “你这老书生,毫无证据就说我盗窃诗词,那我且问你,我偷了谁的?” “我怎知你偷了谁的?但显然那种诗词不可能是你这种无知小儿能作得出来的!” 眼见着张景和几个老学士争论不休,气氛愈发浓烈,翟星文急忙劝说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文人,莫要伤了和气。” 他转头看向张景,又说: “张公子啊,其实今日之事也很好解决。既然大家不相信,那你再作上一首诗便足以打消他们的质疑。” “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我凭什么要作?再说了,对你们这些伪君子作诗,无异于对牛弹琴。” 张景冷笑一声,心中早就有了几分火气。 这些人大大咧咧跑进自己店铺不说,还以此要挟,竟是要赖着不走了,任谁都不会给上好脸色。 “你既无法证明,那多说无益。就等着我们将你的恶行布告天下吧,看今后还有谁会来你这铺子!” 听到有人居然还要砸自己招牌,张景终于是忍无可忍,寒声说道: “要我证明是吧?好!那我且问你,若是我自证清白了,你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却是有些沉默。 “我若自证清白了,你们自然也要布告天下!以书院的名义向我赔礼道歉!并且要让整个大铭都知晓!” 张景的话语冷若冰霜。 那些老书生犹豫片刻,倒也认可了这个要求。 只是那茂叶书院副院长又冷笑着说道: “若你这次要以作诗自证清白,未尝不可。只是如果你所作之诗若又是盗窃而来,又当如何?” 张景闻言差点气笑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认为,要换成作词!” 此言一出,在场文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毕竟会作诗之人未必擅长作词,这个要求的确有些过分了。 但竟无人出言反对。 “好。”张景泰然自若道。 这反倒是让众人有些吃惊——看这张景底气十足的样子,莫非真得会作词? 张景闭目沉思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向众人,吟诵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一词吟罢,医馆内鸦雀无声。 众人脸上神色皆是变幻无常。 有的还在沉醉其中,有的则是羞愧不已。 而众人先前的质疑之意却是早已荡然无存。 沉默许久。 竟是那茂叶书院的副院长率先站了出来,向张景拱手道: “今日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恕罪。” 说罢,他便带着还沉浸在那词中的弟子,先行离去。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拱手作揖,向张景谢罪。 他们自然不会再说进书院一事了,毕竟今日算是将张景得罪到底了。 最后,店铺里只剩下了那临江书院的师徒二人。 翟星文对张景笑着拱了拱手,敬重说道: “公子果真是才华横溢,先前翟某多有得罪,还望诗仙大人多多见谅。” 张景的火气早已平复,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而那翟星文又恭敬问道: “只是不知公子这词中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及那所谓的成吉思汗是何意啊?” “他们都是我儿时看过的话本里的虚拟人物,皆是英雄好汉。” “原来如此!”翟星文恍然大悟,更加确信了此词的确是张景亲自所作。 “这词对仗工整,傲气无双。公子可有词名?” “《沁园春》” …… 待翟星文和沈凌淮走后,铺子里终于是恢复了清静。 张景坐下来沉思了许久,才觉得今日之事并不简单。 且不说那些文人先生是否真的在质疑自己,就问他们是如何知晓自己住处的呢? 是那位京城的大人物! 张景眼神微凛,很快便想清楚了。 应当是那位大人物也想知道,先前那半句诗到底是不是自己亲作出来的。 若是自己自证清白了,也算是为这医馆的开办造了声势。 而倘若是自己是弄虚作假之徒,身败名裂也不足惜。 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张景眸子里变得更加冰冷。 只觉得那京城的大人物实属是太过阴险,匿影藏形间,就已达成目的。 想必京城里的水只会更深,不过幸好自己是不可能会去的,张景心中默默想着。 而此刻坐在马车里的周幼宁打了个喷嚏。 “阿嚏——是谁在骂本公主!”她俏脸一颤,鼓着腮帮子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那些老学士找没找到张景的铺子,想必都在抢着让他进书院吧?” 周幼宁嘻嘻一笑,自然清楚张景是不可能会去的,毕竟自己请他去京城都没有接受。 “不过这也算是本公主送你的一份大礼了,结交了这么多文人学士,想必医馆的名声会无比洪大吧!” 周幼宁心中暗自想到,她也是打心眼里在替张景着想。 “公主,到了。” 闻言,周幼宁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朝一旁魏府小步跑去。 只见那魏林怡早早地就在门口等候了。 “幼宁你慢点!”她笑着对周幼宁说道。 “林怡姐!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是不是没有坏消息?”魏林怡打趣道。 “哎呀才不是!算了,跟你说吧!我找到你说的神医了!” 听闻此话,魏林怡脸色一喜,惊讶道:“果真么?那他在哪?” “他如今就在你们沂州城内,还开办了一家医馆。林怡姐,你还没问我坏消息是什么呢!”周幼宁气鼓鼓道。 “好好好,坏消息是什么?”魏林怡则是一脸宠溺。 “坏消息就是,他是个诗仙!” “诗仙?那算什么坏消息?”魏林怡有些疑惑。 却见周幼宁狡黠一笑,“因为——我要和林怡姐你抢他啦!” 魏林怡听了这话脸色一红,轻拍了周幼宁两下,低声道:“别胡说,什么叫跟我抢他?我又和他不熟……” 周幼宁嘿嘿一笑: “哎哟林怡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上次说到他的时候,那眼神都在拉丝!” “别胡说……” “我不抢你的。” “果真么?”魏林怡抬起头,却又看到周幼宁玩味的笑容,又要生气,却被那二公主叫住了: “好啦好啦林怡姐,我只是想着让他去京城出人头地,不过既然他没答应,那便算了。” 第13章 万事开头难 “他没答应么?”魏林怡若有所思。 “对,他说自己只想开个小医馆,过些安稳日子。看那样子倒也确实不像是个追名逐利之人。” 周幼宁也是面露欣赏之色。 魏林怡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对了!你还没说他的医馆开在哪儿呢!” 周幼宁噗嗤一笑。 “瞧你急的!就在锦绣街上,之前的主人是沂州赵家的公子,还想找他麻烦,不过已经被我摆平了。” “那想必他铺子很缺人手吧?也不知道上次爹爹给的银子够不够……”魏林怡不免有些担忧。 周幼宁见状又取笑道: “我说林怡姐,你如此关心人家,可到现在都忘了问我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魏林怡急忙问道。 “张景。” “张景……”魏林怡轻声念着,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着些许眷恋。 回过神来,她又向周幼宁问道: “那他铺子叫什么名字?” …… “素心医馆。” 锦绣街上的街坊行人纷纷围在了张景铺子门口,看着上面刚刚挂好的招牌。 “早就听闻赵家公子的铺子被人买走了,却不曾想是用来开办医馆。” “是啊是啊,也不知这医馆为何没有开在翠阳街,寻常医馆药铺不都是开在那边么?” 周围看众都是有些疑惑,可就在他们议论纷纷之际,却看见一位身穿素白长衫,面如冠玉的八尺男儿从医馆中走了出来。 他面向众人,朗声笑道: “今日素心医馆就开始行诊治病了!各位父老乡亲,若是身有病患的,不妨来小子这里试试。” 此话一出,却是有些出乎张景的意料了——只见唯有极少几个街坊邻居喝了几声彩,而其他行人脸上的神情都很淡漠,显得极为冷清。 正当张景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身边凑上来一人,低声说道: “小兄弟,你在这闹市之中开医馆,自然没有多少人捧场。毕竟这沂州大大小小的老牌医馆,都是在翠阳街那边,更何况兄台还如此年轻,很难叫大家信服啊!” 张景认得这人,正是他医馆隔壁绸缎铺的中年掌柜,叫做屠轩。 “原来如此,那便谢过屠兄了。只是不知在这等处境下,小子该当如何呢?”张景和气问道。 这还真不是他自谦,前世作为一名中医,对开店做生意的事情哪里知晓?如今自然要不懂就问。 却见那屠轩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捋了捋稀少的胡须,轻声道: “此事难办呐!要让众人信服你这个生面孔,实属不易。”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 “若是小兄弟心意到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 “好说!好说!”张景看着屠轩滴溜溜的眼珠子,也是笑容满面地答应着。 然而他心中却有些好奇,莫非前几日赶走赵家兄弟的时候,这位屠老板不在家?竟然还敢敲诈自己? 见到张景如此爽快,那屠轩自然是咧嘴一笑,转身朝向众人,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这位小兄弟是我远房亲戚,屠某前两日回了老家,正是去接他的。” “大家莫要看他年纪轻,那一手医术还真是惊世骇俗啊!在我老家,整个村子里就没人生得了大病,有这么一个神医在,那些病疾都被吓跑啦!” “哈哈哈哈……” 听到屠轩眉飞色舞的吹嘘,惹得下面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而一旁的张景自从穿越过来,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社死的感觉。 “还有……”屠轩突然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可知这位小兄弟为何能买下这间铺子?正因为——他是那赵家公子赵青松的至交好友!”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哗然。 不过很快,下面就有一道嗤笑声传来: “屠轩啊屠轩,你莫不是回老家探亲探昏了头?怕是不知道就在昨日,你的这位远房亲戚,将他至交好友的亲哥哥赵平给吓得跪下来磕头了吧?” 闻言,屠轩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瞪大了眼珠子转头看向张景,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而围观的众人之中,还不知晓此事的,听了这话之后也是纷纷脸色大变——能将沂州通判吓到跪下,该是何等人物? 众人反应过来之后,便如同惊弓之鸟般匆促散去。 片刻之后,门庭若市的医馆门口瞬间就变得空无一人。 屠轩颤颤巍巍地后退几步,又想作揖又想拱手。眼见着就要跪下来时却看到张景摆了摆手,顿时如获大赦般溜了回去。 见此情景的张景真是哭笑不得,好好的开张之日,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想必众人都是将自己误认成了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看来今后怕是无人敢来这医馆了。 张景叹了口气,在心中暗自想到。 就在他欲要转身回铺子里的时候,却听得身后一道糯声传来: “张神医。” 他回头望去,来人一身淡雅青裙,墨色秀发上斜插玉簪,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魏家小姐魏林怡。 “原来是魏小姐。”张景微微一笑。 看这魏林怡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略施粉黛,已有倾城之色。 “魏小姐的病看起来就要痊愈了,想必这阵子也是悉心调养了一番吧?” “幸得公子诊治,小女这才摆脱顽疾。” 魏林怡施了个万福,低了低头,羞涩回道。 随即她在门槛前站定,指尖轻轻抚过医馆门框上未拭净的木屑: “张神医的医馆倒是选址清奇,只是……” 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廊柱,“怎的连幅‘悬壶济世’的楹联也不挂?” 张景一边引她到新制的紫檀诊案前落座,看着铜炉里艾草青烟袅袅,一边说道: “魏小姐说笑了。张某不过想开个清净医馆,倒也不必学旁人那般张扬。” “可这锦绣街最怕的就是清净,”魏林怡缓缓说着, “并且公子还将那赵家兄弟给痛打了一番,想必这医馆之后怕是鲜有人来了。” 张景微微颔首,眉头微皱,这的确是他心中郁闷之事。 见状魏林怡轻笑一声,柔声说道: “既然公子似乎还未曾有什么好的想法,那不妨先听听小女的拙见?” 第14章 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 张景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魏林怡竟如此为自己着想。 “姑娘不必多礼,但说无妨。” 魏林怡却是盈盈一笑,秋波慧眼看向张景,不急不忙地问道: “听闻公子先前在那冰心湖诗会之上,还摘得了魁首?” 张景摆了摆手,自嘲一笑:“虚名而已。” “公子是淡泊名利之人,但这名声却并非一无是处。” “驱赶赵家兄弟,是权势滔天之名;吟诗作对,则是文采横溢之名。” “不同的名声,则有不同的成效。” 魏林怡缓缓解释道。 听闻此话,张景则是若有所思。 他微微颔首,看向魏林怡,轻声问道: “姑娘是认为,这才华横溢之名能盖过权势滔天之名?” “市井百姓,面对权贵,或多或少,都有些惧怕。公子不仅要利用好这才华的名声,还要让众人知道你的身份并不会危害到他们。” “那这又该如何去做?”张景有些疑惑。 却见魏林怡莞尔一笑,径直站起身来,柔声道: “公子如今施展起来或许还有些困难,但……不是还有我么?” 话音刚落,魏林怡便向着外面走去,张景虽然困惑,但也还是跟了上去。 只见魏林怡推开门后,外面跟来的随从已然分列两侧,竟还搭起了许多小巧桌台,上面摆着许多香囊荷包。 “姑娘这是……”张景属实是大吃一惊。 魏林怡回过头,盈盈笑道:“公子于我有恩,林怡自然要帮些小忙。” 随即她转过身,面向街道上些许驻足的看众行人,声如莺啼: “各位父老,小女魏林怡。先前得了顽疾,幸得张神医救治,今日张公子开设医馆,还望各位能捧捧场。” 此言一出,周围渐渐又围起了许多看客。 “快看快看,那就是魏家小姐!” “听说她之前还卧病在床,足不出户,没想到如今看上去竟是已经痊愈了!” “难不成真是这年轻郎中治好的?” 周边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各位!张神医不仅是我魏家恩人,也是我魏林怡的结交好友。” “今日我们两人一齐,为大家准备了些香囊荷包,里头都是苍术和艾叶之类的安神草药。” “端午将近,还望大家身体安康。” 随着魏林怡话音落下,街道的看客纷纷喝起彩来。 众人皆知,沂州知府魏良为官清廉,与民同乐。 虽然对着魏家小姐没那么了解,但如今看来,应当也是友善随和之人。 故而众人交流起来,便也想通了为何赵家兄弟在张景面前都讨不了好,原来张景是和这魏家关系密切。 于是那些街坊邻居也渐渐放下了戒心,笑着上前去讲了几句好话,便排队领起了香囊荷包。 魏林怡见状也是面露欣喜,嫣然笑道: “大家莫急,都会有的。今日不仅除了赠送香囊给大家,来医馆看病也会打上七折。”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欣喜。 而张景闻言却是哭笑不得,难怪自己不善经营,谁能想到行诊看病还能打折。 但偏偏这些市井百姓就吃这一套。 几个妇人试探着走近了些,问张景是否真的可以给她们这些普通百姓行诊。 看来她们还是有些担心张景身份尊贵。 张景见状急忙将几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开始认真地行诊看病。 有了领头羊,其余的看客行人中,一些着实身有病患之人也壮着胆子走了进去,排队候诊。 眼见着张景的医馆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魏林怡自然是心满意足,看着张景认真行诊的样子,眼神中满是温柔。 …… “魏姑娘今日真是帮了张某一个大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直到黄昏,张景才将所有的病患给看完诊,白衫早已被汗水浸湿。 魏林怡闻言俏脸一红,低头轻声说道: “小女的顽疾都是公子治好的,还要如何报答?莫非还要你……算了!改日再来我府上替我复诊一番便是。” 张景有些惊讶——就这么简单? “自无不可,日后若是魏小姐有需要帮助的,尽管吩咐张某,今日多谢了。” “谢谢谢!你就会嘴上说谢么?我走了。” 魏林怡娇唇一翘,像是生了气,竟就此向外走去。 只剩下愣在原地的张景目瞪口呆——这女人变脸也太快了吧?根本无法反应啊! “姑……姑娘慢走。”他挠挠脑袋,朝着魏林怡的背影大声喊道。 收拾一番之后,锦绣街上已是华灯初上,烟火气息渐渐弥漫开来。 张景正想着出去犒劳犒劳自己,却又看见一行书生打扮的人朝自己这边走来。 只见他们手中还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临近了,为首一人走上前,朝张景作揖说道: “张公子,这是茂叶书院向您的赔礼。副院长说,会在一个月之后的京城庆典上与其他三大书院一齐布告天下,给您赔罪。” “院长还说了,书院里黄白之物极度稀缺,唯有些书籍秘典作为赔礼,还望诗仙莫要怪罪。” 张景摇了摇头,和气道: “无妨,就放在这边吧。劳烦你们回去之后,替我向副院长道声谢。” “这些东西也莫要说是赔礼,就算是你们书院送我的礼物。” “并且我也不是真的要你们书院当着天下人的面给我赔罪,那天之事不过是意气之争,都是文人,没必要苦苦相逼。” 为首之人听闻此话,又是恭敬作揖,摆摆手,身后几人便将东西放下,告辞离去。 紧接着,其他三个书院都派了人来,张景也将那些话复述几遍,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毕竟昨日想通了之后,张景心中怒火早就消散了,此前种种,的确也就是他所说的意气用事。 若不是人家威胁要砸自己招牌,倒也不至于如此行事。如今赔了些礼,事情也算是过去了。 张景送完众人,只感觉自己肚中饥肠辘辘,找了间上档次的酒楼,独享一桌美食。 他却不知,还在沂州的二公主周幼宁,看着手中的纸张很是羞怒。 上面正是张景所作的《沁园春》。 “这个死张景,不去好好想想我让他作的诗,反倒把这些老学士给哄开心了!” “青虹!张景今日又做了些什么?现在在哪?” “回公主,张公子今日医馆开张,十分热闹,此刻正在香满楼喝酒。” “还有时间喝酒?走!去找他!” 第15章 生意红火 香满楼是沂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来往宾客,数不胜数。 此时的张景正独自坐在一间雅阁内,一边欣赏着窗外的冰心湖夜景,一边独饮美酒。 “虽说过程有些波折,但好歹也是将这医馆开起来了。” 张景喝了口杯中酒水,心情甚好。 “砰砰!” 此时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紧接着不等张景开口,外面的人就急匆匆地推门走了进来,径直来到张景身前。 “张景!你好大的胆子!” 周幼宁冷声喝道。 张景睁开醉眼朦胧的眼睛,却是丝毫不惧,淡淡一笑道: “怎么了?大人。” “还敢问我怎么了?本公子让你作诗你不作,还跑去给书院的老学士作词!现在又来这香满楼喝酒?” 张景闻言才摇摇晃晃地起身,朝周幼宁拱手道: “大人你这就错怪在下了,谁说我没有给您作诗?” “哦?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作好了?”周幼宁有些惊讶。 其实她并非真的来找茬,只是想急着看看张景是否每首诗都是那般名动天下。 “自然作好了,今日大人莫说要一首,就是三首五首都不在话下!” 张景咧嘴一笑,显然已有些醉意。 “又大言不惭!” 周幼宁俏脸一冷,刚刚才冒出几分的关切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傲娇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是你做不出来,就……就要受罚!” 张景闻言坦然一笑,摇摇晃晃地走向窗边,望着外面繁华的沂州夜景,朗声诵道: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招。” “等等!” 一词还未诵完,周幼宁就喊停了,面露幽怨道: “我要的是有关沙场征战的,没让你写江南风光!” 张景有些尴尬,刚刚属实是有感而发,他清了清嗓,重新吟诵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诗诵罢,周幼宁两眼放光,正要夸赞,却听得张景继续念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 “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见此情景,周幼宁和身边的青虹白婧目瞪口呆。 周幼宁咽了口口水,急忙挥了挥手,让两人去拿纸墨将其记下。 “莫非此人真是诗仙转世?随口吟出的诗词就能冠绝天下。” …… “如今有了这些诗词,在京城庆典上定能博得众将士们的喜爱。” 周幼宁看着满满当当的两张宣纸,心满意足。 “呼——” “咿呀!差点把你给忘了。” 周幼宁转头看向趴在桌子上打呼噜的张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羞涩。 随即脱下了自己的罩衫,给张景盖上。 “公主……” 青虹见状有些欲言又止。 大铭公主是何等身份,岂能如此行事? 但周幼宁却并不在意,她摇了摇头,轻声说: “此人乃是我大铭至宝,怎可让他受了风寒。青虹,你送他回医馆吧。” “是,公主。” …… 刺眼的阳光透过帘布撒在了张景的脸上,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喝酒么?” 张景揉了揉脑袋,有些发懵。 他踉跄着起身,去给自己抓了点解酒清神的草药,想着煮些药汤喝。 可刚将那炉火点上,张景却透过纱窗瞧见外边人头攒动。 于是他急忙推开医馆大门,却顿时间惊掉了下巴—— 只见医馆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看样子,估摸着都是来看病的。 为首几人看到张景开门,兴奋极了,大声喊道: “神医开门了!神医开门了!” 故而后面的百姓也都跟着吆喝起了,情绪激动。 “张神医啊,我家老母十几年没治好的疟疾,昨日来您这瞧了两眼,抓几副药喝下去还真就好了就许多!于是今日我便带家中小妹也前来诊病。” 当头之人恭敬地对张景说道,语气里满是崇敬和感谢。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既然大家久等了,那我这就开始行诊。” 张景朝众人微微一笑,随即便拉开了大门。 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是有些打鼓——瞧这阵势,不会要忙到半夜吧?要知道前世他可最痛恨加班了! 真是自作孽啊! 于是张景一边欲哭无泪一边开始尽心尽责地行起诊来。 …… 正如那冰心湖的涟漪,张景的精妙医术便在沂州城的百姓的嘴中口口相传。 随着素心医馆门前排起的长队蜿蜒至街角,青衫青年几乎每日都是忙得额角沁汗。 药香混着艾草气息在锦绣街上浮沉,连檐角铜铃都像是沾染了几分济世仁心,清脆悠扬。 可这平静日子不久,在某个人迹稀少的雨夜,张景医馆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大人?您怎么来了?” 见到来人,张景急忙起身相迎。 “我明日就要回京城了,今日来此是想再问你一次,当真不与我同去?” 清澈嗓音从黑色面纱下传来,此人赫然是周幼宁。 张景闻言微微一笑,温和答道: “上次就与大人说过,小人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守着这一亩三更地已是满足,就不去京城了。” “那就随便你。”周幼宁冷哼一声,随即又浅笑道: “不过也是,瞧你这小医馆开得倒是蒸蒸日上,每日来此之人那是络绎不绝呀!” “今日我来,还有一物想要交予你,想必有了它之后,你的医馆便会更加出名了。” 说罢,周幼宁摆了摆手,身后青虹便递上来一块用黑布包裹着的长条方形物件。 张景接到手中,便就心中了然,苦笑道: “大人这是何必……” “不用多说!名声一物并非全然无用,你若是不喜欢也要收下,说不得哪天就会用上呢?” 周幼宁说完这话,便不再多言,带着两名随从就径直朝外走去。 张景抬首目送,诚恳说道:“张某谢过大人好意。” 而刚走出医馆,青虹便急不可耐地朝周幼宁说道: “公主,此人怎能劳烦您亲自送那牌匾过来?并且他居然还如此不知好歹!” 周幼宁闻言轻轻一笑,拍了拍青虹脑袋,笑着说道: “你不懂,他与我而言,可是有大恩呢!” 第16章 定风波 锦绣街上,天朗气清。 “来来来,您的号牌请拿好。” “哎哟,都到三十号了!还是来晚了呀!” 素心医馆前,许浒正拿着一打号牌给来看病的病患们分发着。 有不知晓缘由的,问了几句才晓得,原来这里面的张医师近日立下了个规矩—— 每日行诊只看五十人,之后的除非是急诊,否则就得等明日。 许多人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只觉得这郎中好大的架子,又不是偏这儿看不可了! 后来又听旁人一说,才知道原来这张医师乃是神医,甚至在整个沂州都赫赫有名。 这样一来,来这素心医馆的人竟是不减反增,每日来人只见多,不见少了。 “庸医!庸医啊!哎呦!” 就在众人拿着号牌谈笑着排队候诊时,外面却传来一道道叫苦声。 众人纷纷疑惑望去,只见是一个老妇人,身边还有个青年搀扶着,想必是母子二人。 “庸医!给我滚出来!” 那青年对着医馆里边大声喝道,瞧那样子很是怒不可遏。 他这一闹,张景很快就知晓了,便闻声走了出来。 那青年见状,又是咬牙切齿,指着张景怒骂道: “该死的庸医!昨日我母亲来你这看病,不知你胡乱开了什么药方,竟害得她病情加重,整日上吐下泻,真是庸医误诊啊!” 此言一出,在场围观的众人都是惊疑不定——不是说这医师是神医么?怎么还将人家误诊了? 而张景此刻却是坦然自若,朗声说道: “昨日这位老人家的确来我这看过诊,但也只是普通的风寒罢了。” “我给她开的药都是驱寒保暖、安神补脑之物,不可能会使其上吐下泻。令堂莫非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不可能!你纯粹就是在狡辩!我把你开的药方拿到翠阳街的药铺里去看了,他们都说是胡乱用药!事到如今,你还想蒙骗?” 青年勃然大怒,大声喝斥着。 张景眉头一皱,这显然是无稽之谈了,莫非是有人要陷害自己? “我就说这么年轻的人怎么可能是神医,看来怕真是误诊出事咯!” “你忘了他和那魏府关系密切吗?所谓神医,怕就是人家帮他造势来的,实际上没有多少真本事。” 外边的看众真乃是见风使舵,张景瞬间成了这墙倒众人推的对象。 眼见着局势愈来愈坏,一旁的许浒正要劝张景先关了铺门,却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 难道是地震了? 他抬眼望去,却见锦绣街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蜂拥而来。 这什么情况? 许浒见状大吃一惊。 不会是……恩人料到今日这事,请来的打手吧? 想到这,许浒咽了口唾沫,偷瞄了眼张景,却发现自己的恩人也是一脸疑惑,这才放下了心。 可这群人是来干什么的呢? “请问沂州诗仙是在这里吗?” 人群临近,有人大声问道。 众人定神望去,才发觉这些人竟都是些书生学子的装束。 “什么?沂州诗仙?这哪有什么沂州诗仙啊,诸位莫非是弄错了。” 此时医馆隔壁的绸缎铺里,屠轩又走出来凑起了热闹。 “没有么?明明是说就在这沂州锦绣街上呀!据说是位叫做张宁的公子。” 屠轩摆摆手笑道:“哪有什么张宁?定是搞错了……” 可他的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惊呼打断了。 “是这位!是这位!我有他的画像。” 人群中有人兴奋地喊道,指向了张景的方向。 屠轩顿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张景。 “不会吧……” 他瞬间面如土色,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见此情景的张景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能猜到,自己的事情定是被那些书院先生散布出去的,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自己的画像都整出来了。 很快,那一群书生学子便将素心医馆围了个水泄不通,更是七嘴八舌地向中间的张景介绍着自己。 要么是求着张景收徒的,要么是说家师想要求见的……张景只感觉有无数唾沫星子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可还没等他缓过气来,众人又开始纷纷嘈杂着要他吟诗—— “诗仙大人!给我们诵首诗吧!” “是啊是啊!诗仙大人,要不就诵那首《沁园春》也行啊!” “……” 张景简直是哭笑不得,任由众人闹了许久,才抬手制止。 “诸位,在下不过平民百姓,诗仙的名声纯属偶然。吟诗作对并非自己强项,也并非我所愿。” “我在这街上,是要开医馆做生意的,并不是和诸位一般的文人墨客,还望大家莫要为难在下,张某在此谢过。” 此话一出,嘈杂的街道上霎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张景,而后便渐渐散去。 “真没想到,大铭好不容易出了个才子,居然甘愿做个小小医师。” 散去的人流里,一个书生摇摇头说道。 “是啊,不过看这张公子也的确不是个追名逐利之人。毕竟人各有志,尊重便是。” 眼见着这群书生急匆匆地赶来,又缓缓地散去。 而原本还站在这里讨伐张景的青年,脸上早已是通红一片,竟是连话也不说一句,便带着老母羞愧离去。 而剩下几个百姓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惭愧的神情来。 “张神医,是我们误会您了。您身负诗仙之名,才华出众,又怎会误诊啊!” 原来这方古代世界,人们往往都会把品德和才学绑在一起来对人进行评价。 张景闻言摆了摆手,没有在意,他自己倒是没想到这诗仙之名还有如此之效。 …… 若说之前张景的医馆生意红火,那经此风波之后,便就愈加蒸蒸日上,每日都是门庭若市。 只是随着行诊时间越来越长,张景也渐渐发现,在这古代行医有着诸多不方便的地方。 例如行诊一事,若是患者希望即刻治好,那就得动用针灸之术。 但每个人都用针灸来行诊,那每日能不能治完十个人都成问题。 可要是不用针灸,就只有服用草药这一个办法了。 张景注意到前来看病的,多是些市井百姓,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即使患病,也得拖着病体去干活,又怎能好得快? 张景犯了难。 虽然多数人的病症都只是常见的风寒感冒、跌打损伤一类,但草药毕竟没有前世的西药见效快。 而让张景自己做西药无疑是天方夜谭——既无实验室又无专业设备,更不可能批量生产。 被此事困扰了许久,张景才终于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来。 第17章 有点疼是正常的 “乡亲们,医馆明日歇业一天,还望诸位相互转告,莫要跑空了。” 这日发完号牌后,张景站在医馆前朝众人发出了宣告。 看到众人纷纷点了点头,才转身开始了日常行诊。 “老伯,您身体有哪里不适?” 张景看向第一位走进来的中年人,轻声问道。 只见那老伯也是愁容满面,叹了口气,回道: “唉!也不是什么大病。不瞒神医,我家离那翠阳街近,先前便也去过那边的医馆,看出来只是染了风寒。” “可我吃了许久他们开的那些草药丸,却不见丝毫效果,这才来找神医看看。” “老伯,风寒一症,本就好得慢。您来了我这,也是得服些草药的。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多多休息才是。” 听闻此话,那老伯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身为铁匠,一家老小都得等着我每日上工才能吃饱饭。我哪能休息?我又哪敢休息?” 闻言,张景也是眼神复杂,叹了口气。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老伯,要不这样,我今日不给你开药了,后天你再来此处,我试试看能不能将你快些治好。” 老伯闻言有些惊讶,“不开药?这……” 而张景却是十分自信: “放心吧老伯,我有办法。” 当晚,张景便去购置了些东西——松脂、石灰膏、蚕丝线,还有鱼。 次日,张景的医馆果然没有开业,一些街坊甚至都没有看见张景的身影。 倒是有樵夫在山上竹林看到了他,据说是在找生毛竹做竹筒。 后来张景又去了河边找了些芦苇,才回了城。 路上又购置了些桑皮纸和桐油之类的杂物。 一直跟着的许浒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张景没有解释,只是神秘一笑。 这也让许浒更加好奇。 回了医馆之后,在铺子里边的院子里,张景将准备好的事物一并排开。 先是将做好的竹筒交给许浒,让他涂蜡,反复三次,再放置阴干。 而后,在竹筒上下钻孔,将芦苇管两端裹上桑皮纸,又浸了桐油后插入竹筒上孔。 其中更是加了松脂和石灰膏使其密封。 紧接着,又将芦苇管、鱼鳔囊、羊肠衣管三者相连,其中又是掺杂了许多鱼胶类的粘合材料。 最后,张景带着许浒将几根鲤鱼背鳍硬刺,用砂石磨出中空,每根都是四公分长短。 这一步尤为困难。 最后两人一共也才磨出了两根,其余的又去找了专业的工匠。 据说真要按要求全部磨好,至少得花费五六日时间。 不过此时有这两根来做实验,也就足够了。 第三日,张景的医馆重新开业,而那位铁匠老伯也来到了这里。 张景将他引入一个侧室,里面摆着几张椅子,而椅子旁又有木架,这也是张景先前吩咐许浒去找来的。 那老伯见状正要询问,却听闻张景笑道: “老伯,这是我新制作的治疗方式,您先请坐。” 老伯虽是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随即张景拍了拍手,一旁的许浒便一手端着只竹筒,一手牵着连接好的芦苇管走了过来。 张景接过竹筒,瞅了眼里面的草药汁——那都是他自己做的。 而后帮着一起将那竹筒放在了木架子上,随后拿过连在一起的芦苇管。 老伯这才看清那管子的另一头竟然是根明晃晃的针。 “神医这是做什么?莫非就是传闻中的针灸之术?” 老伯倒是没有多害怕,毕竟他也从未见过针灸。 张景笑了笑,回道: “不是,但此法也不输那针灸之术。” 随即,张景在老伯手背上涂抹了些葱白汁,以作消毒之用。 紧接着,他拿出了芦苇管上连接着的鱼刺针,找到静脉之后,将其迅速刺入,最后再用一小截纱布将其贴住。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位老伯甚至连疼痛都没感觉到,就已经完成了。 而张景也是满意一笑,虽然他前世是个中医,但在刚刚入行的那几年,也做过这些琐碎之事。 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的手也没有生。 “许浒,你在这里照看,若是里面的草药液要没了,记得来喊我。” 张景吩咐了一声,便回去继续行诊了。 等到看完了十几个人,这侧室却是没有丝毫动静。 张景伸了个懒腰,心想这水怎么还没吊完? 于是他起身去往侧室,却在半路就听得里边呼噜声如雷。 张景急忙进去一瞧,两人在这阴凉舒适的侧室里睡得很是香甜。 再看那老伯手上,一片鲜红。 …… “咦?神医,治疗结束了吗?我手上咋这么多红色的东西?” “哦,没事,那是我精心调配的药液。” “原来如此,就是不知为何我这手背上有些疼痛。” “有点疼是正常的,那证明您的病应该马上也要好了。” 张景一边给老伯手上包扎着,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道。 闻言老伯很是高兴,还说要将这奇特疗法说与众人知道,张景听的则是额头冒汗。 当天夜里,张景苦思许久,才对许浒吩咐道: “明日,你去买这些东西……” 之后来医馆看病的患者,张景都没有再让他们去用自己制作的工具来治病。 就这样一直过了五天之后,张景在发放号牌的时候走出了医馆,向众人介绍道: “今日起,凡是风寒感冒、肺痨咳喘的,都不用开草药了。我制作了一个新的诊疗方法,大家尽可来试试。” 听闻此话,众人纷纷点头,愿意前去一试。 “真好啊,正值季节更换,早晚温差极大。这惹了风寒许久都没好,没想到神医有了新法子,我定要去试试!” 随着张景这几日的忙活,那侧室里的位置已经能容得下十余人了。 而此刻坐在里面就诊的人已经是满满当当。 “神医,我看您这装药液的袋子怎得有些像猪膀胱啊?” 闻言张景嘴角一抽,僵硬笑道: “兄弟怕是认错了吧?那可是上好的透明蛇蜕,是方便大家看着自己的药液有没有滴完的。” “原来如此,不知神医发明的这项疗法叫做什么呢?” “就叫……吊水!” 第18章 山雨欲来 随着张景将那前世的吊水之术进行多次完善之后,素心医馆的口碑也是愈来愈好了。 如今不仅是沂州,就连带着隔壁的渭州、沧州也都得知了这么个神医,发明了这么个技术。 于是有许多外地的病患都慕名而来,寻求张景的救助。 不仅如此,竟然还有很多医师郎中,得知了张景创造的那吊水之术后,也都纷纷跑来学习和观摩。 张景自然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毕竟他如今也算是两世从医,见过太多人间疾苦之事。 若是知晓高端医术的医师能多些,百姓之苦也自然会少许多。 这日张景照常向新来的几个渭州郎中介绍着自己的输液室,却听得外边哭喊声传来: “张神医!张神医!救救我家孩儿吧!” 众人闻言急忙纷纷走了出来,向说话之人望去。 只见是一位身上有许多水渍的妇人正急匆匆站在医馆大堂里,气喘吁吁。 同时,她的手里还抱着一位不足十岁的稚童,同样是浑身湿透。 只见那稚童双眼紧闭,四肢无力地垂落下来,头发上、衣服上都有许多水珠正向下滴落。 他赫然是溺水了! “神医啊!救救我儿吧!” 妇人见到张景走了出来,带着乞求的目光向张景说道。 而那些跟在身后的郎中见此情景,对视几眼,都是摇了摇头。 溺水之人本就难救,何况看这稚童似乎都已经没了呼吸,怕是更无生还可能了。 那妇人见状心里一急,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又向张景哭喊道。 张景并没有想许多,他见状也是急忙上前察看,同时嘴里还安慰着那位妇人。 随即张景伸手探了探那稚童的脉搏和鼻息,发现已然十分微弱,他不再犹豫,脱掉稚童衣服,自己也抡起了袖子。 只见他双手交叠,用手掌根部置于稚童胸口,双臂伸直,垂直向下按压。 按压三十余次后,张景简单清理了一下稚童口腔内异物,采用仰头抬颌法开放气道,接着就是人工呼吸。 身边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张景行云流水般的操作,有些惊讶——他们可从未见过如此救治之法。 但接下来,他们便从惊讶变成了目瞪口呆。 因为随着那稚童呛出几口水后,竟然渐渐恢复了呼吸。 张景再如此循环几遍后,才停止了此套动作,起身擦了擦汗。 “谢谢神医谢谢神医!不……救命恩人!你是王浩的救命恩人啊!” 那妇人将稚童抱进怀里,在感受到王浩的体温渐渐回升之后,激动不已,又要对张景磕起头来。 张景见状急忙将她扶起,好生安慰了一番,才送走了二人。 紧接着一转身,就看到了那些邻州医师崇拜的目光。 “张神医,您快跟我们说说,这是什么医术啊?” “对啊对啊!竟然能将溺水之人起死回生!您快教教我们!” 张景微微一笑,脱口而道:“此术名为——心肺复苏。” …… 几日后,魏府。 “咦?今年我沂州溺水而亡之人比起去年,竟然少了足足七成!这是为何?” 魏良看着手中的地志,欣喜之中掺杂着几分疑惑。 “爹,你不知道,这多亏了之前来我们府上的张神医。” 一旁的魏林怡轻声笑道。 “多亏了他?为何?” “张先生在我们沂州开了家医馆,并且还创造了许多新奇的医诊之术,例如吊水、心肺复苏。” “而这心肺复苏正是救治溺水之人用的,甚至还能将溺水之人起死回生!” “果真如此厉害?” 魏良瞪大了眼睛,很是不敢相信,而后又是感慨道: “那此人于沂州可是有着大恩呐!” “要知道往年每到夏日,溺水之人数不胜数,如今不知被他救活了多少人命。” “这样吧,他的医馆在何处,爹爹去拜访一番!” …… “乡亲们,今日教大家的,叫做八段锦,也是有强身健体之效。” “张神医呀,昨日那五禽戏大家还没学熟练呢!咋就学新的了?” “好,那便再带大家做几遍。” 看着医馆前做操的众人,张景温和应道。 自从先前将那心肺复苏教给邻州医师后,张景便也把这个术法传授给了普通百姓。 毕竟在前世,这也算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急救知识。 不仅如此,张景还想到,许多前世有名的医学知识也可以教给这些人们,好让大家提高体质,强身健体。 就例如正在教授的这套《八段锦》和《五禽戏》,那可都是前世赫赫有名的医学运动。 “知府到!!” 就在张景像个领操员般带领众人做健身操时,街道上一道声音传来。 来人正是那乘坐马车而来的沂州知府魏良。 众人急忙散开,不敢怠慢。 随即魏良下了马车,笑眯眯地看向张景。 “先生真乃悬壶济世,不仅通天医术丝毫不吝啬,还传授百姓医术疗法,我沂州有你真是百姓们的福气啊!” “魏老爷过谦。” “叫什么魏老爷?我还年轻,叫魏叔就行。” 魏良哈哈一笑,拍了拍张景肩膀。 之后张景又带着魏良参观了一下自己的医馆,而知府老爷也是对其赞不绝口。 直到临走时,魏良又转过身,认真看着张景,端详了片刻,才说道: “人们不一定记得谁治好了他们的病,但一定会记得谁救了他们的命。” “先前百姓夸赞你是神医,除了的确是你医术高超,但也并非没有林怡的面子在里头。” “而如今却不一样了,你挽救了许多将死之人的性命,是真真正正的神医了。” “但与之同来的,还有别人的仇恨。或许你从未得罪过谁,但在不知不觉中,会触碰到许多人的利益。” “冰心湖里的水不浅,沂州城里的水只会深,你要做好准备。” 张景听完了这番话,慎重地点了点头,恭敬作揖道: “多谢魏叔提点,张某知道了。” 似乎是要印证魏良所说的话一般,在他走后的第二日,张景的医馆上就来了位意想不到的人。 第19章 风满楼 黑云如幕布般压了下来,紧接着就是闷雷骤然轰响。 闪电划过天际而发出来的银光,照亮了赵青松的侧脸。 一片惨白。 他站在素心医馆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朝下坠落,身后是槐树枝桠在闪电中狂舞的影子,狰狞而又恐怖。 “赵公子,莫非又是来讨回铺子的?” 张景眼神冰冷地看着赵青松,寒声问道。 “扑通!” 出乎意料的,赵青松竟是直接跪了下来,任由豆大的雨水抽打在自己脸上,一言不发。 “你这是何意?”张景皱眉问道。 “求张神医,教教我母亲!” 赵青松嘶哑着嗓子喊道,随即重重地向下磕起头来。 雨水顺着赵青松的脊梁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晕开。 张景垂目望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纨绔。 就在十几日前,此人还带着恶仆围堵医馆,扬言要收回铺面。 张景转身朝医馆深处走去。 “张神医……张神医!救救我娘吧!只有你能救她了!” 赵青松见状脸上顿时浮现出凄惨的神色,身体也是止不住地颤抖。 随即他无比痛苦地低下头,埋在双膝里,心中已然是万念俱灰。 “令堂现在何处?” 闻言赵青松猛地抬头,泪水混着雨珠从鼻梁滑落。 只见张景一手提着医箱,一手持两把油纸伞,脸上镇定自若。 “就……就在赵府!车马已备好……” “走!” …… 马车在雨夜里疾驰,车轱辘将地上雨水碾得稀碎。 张景正在车内闭目养神时,耳畔却忽闻赵青松哽咽声: “一个月前母亲突发癫症,时常口出胡言,时常惊厥呕血。” “我去了翠阳街的大医馆请了大夫,开的药却是毫无作用,病情甚至恶化了许多。” “我母亲她……她如今只能卧病在床,昨日那大夫看过之后说只剩了几天光景……” 很快,马车便到了赵府门前。 赵青松抹了两把脸,便带着张景朝屋里狂奔。 “娘!娘!你怎么样了?我带医师来了!” 赵青松二人径直走进了一间装潢华丽的寝房,床榻边上已经坐着一人,正是赵平。 “青松,你把他给请来了?” 赵平站起身,看向进来的二人。 “哥,母亲她怎么样了?” 赵青松急切问道。 而那赵平只是摇了摇头,随即他又走到张景面前,平视着他,缓缓说道: “铺子一事,是我们的错,还望大人莫要怪罪。若是今日能不计前嫌,施展医术,救家母一命,我赵平可以将自己的命换给大人。” 闻言赵青松和张景都是一愣,有些不可思议。 “哥!你怎么……” “闭嘴!”赵平狠狠地打断了一旁赵青松的话头,“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么?” “不用了,我会尽力的。” 张景说完这话,便再没有多说,而是径直走到了床榻边。 床上的那位赵夫人已然是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张景顾不得许多,急忙搭脉查看。 随着他闭上眼感悟着脉象,眉头也是渐渐皱起。 病情十分严重了。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朝赵家兄弟问道: “令堂先前吃的是什么药?” “是……偏仁医馆开的药,快去把药方拿来!” 赵青松对手下人吩咐道。 而一旁的张景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应对办法,眉头紧锁。 “少爷!拿来了!” 赵青松急忙接过药方,递给张景。 张景略微一看,心中更是疑惑了: “虽然效果一般,但毕竟也会有些改善的啊?为何吃了之后还变得如此严重?” “你们是煮给夫人吃的么?”张景问道。 “没有煮,是医馆自己做好的药丸。” “药丸?拿给我看看。” 张景伸手接过赵青松递过来的药丸,将其捏碎了,在放到鼻尖一闻。 “奇怪,这里面的药材味也太淡了吧?白薇的味道甚至都闻不出来……等等!怎么还有泽漆?” 张景瞳孔骤然一缩,再细细一闻—— “果真是泽漆!” 赵平脸色也有些不对,轻声问道: “有什么不对么?” 张景凛然道: “若是正常人服用此物自然是无害,但令堂的癔症加上这株草药,便是毒上加毒!” “更重要的是,”张景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这药方里可并没有这味草药!” 闻言,赵家兄弟二人皆是瞳孔一震。 赵平接过药方端详片刻,随即脸色变得无比阴沉,朝手下人吩咐道: “去把偏仁医馆给我围了!” 张景放下手中药丸,死死蹙眉。 半晌,他才缓缓说道: “这次行针我并没有十全把握,因为不仅得先放血将毒素逼出来,之后还要再根治癔症。” “你要治么?” 赵平神情复杂地思索了许久,才咬牙道: “治!” …… 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未停歇。 骤雨像是给天边夜幕挂上了一层帘幕,随即又被银蛇般的闪电猛地撕开。 叫人心神不宁。 而此刻的张景正屏息凝神,缓缓在赵家夫人身上插下一根又一根的银针。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双手更是不敢有丝毫颤抖。 一旦有了分毫偏差,这位赵家夫人就会当场毙命。 因为张景此时所施展的,乃是鬼门十三针! “拿唾盂来!”张景喊道。 随即,只见那赵家夫人口中呕出了许多鲜血,其色竟然是呈现乌黑的模样。 “娘!”赵青松见到此景,在一旁也是哭得稀里哗啦。 “给我停!” 随着张景一针插入关键窍穴,赵夫人顿时止住了呕血之势。 紧接着,张景又将银针拔出,站到一旁。 “好了?”赵平疑惑问道。 张景摇了摇头, “先给夫人换身衣裳,擦擦脸,我待会再施一针。” 片刻之后,张景擦了擦额头涔出来的汗水,继续开始行针。 而这次,他手中只有一根银针。 “这次怎么只有一根?” 赵青松有些奇怪。 “因为此针名为——乾坤一针!” 张景眯眼寻到所在穴位,随即手如闪电般飞速刺下。 “咳咳!” 一针刺下,那赵夫人竟然开始缓缓苏醒了! “娘!娘!” 赵青松见状十分欣喜,急忙扑上前去,握住母亲手掌。 而张景也终于是松了口气,他扭头望向窗外,发觉雨竟是早已停了。 第20章 京城庆典 “谢谢啊谢谢啊……张神医,你真是我赵家恩人啊!” 看着赵青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抽泣着,张景很是嫌弃地推了推。 “好了好了,你记得付诊费就行。” 而一旁的赵平也拉住了赵青松,看向张景,平静说道: “感谢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了,明日我会叫人将诊费送到你铺子上。” “只是……你真不打算要我偿命吗?” 张景闻言有些无语,这人难不成大脑有问题?非得要人把自己杀了? “没兴趣。”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看着张景的背影,赵平眯了眯眼睛,缓缓开口: “这等医术,难怪那位大人如此看中……青松,你带人去把偏仁医馆的那些医师押回来,我要还礼了。” 他眼神锋利得像是一把尖刀。 …… 大铭京城。 此时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各处都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几乎是每个坊市之间,都能看到人流如织的街道,小摊、食铺和表演皆是数不胜数。 至于皇城,那更不用说了。 从午门起始,一直到坤宁宫,整条道路上无论日夜,都是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叫人如痴如醉。 宫女侍从端着佳肴美酒,在皇宫各处穿梭,忙得热火朝天。 这一切的缘由则是——今日乃是京城庆典之日。 整个京城,上至皇帝大臣,下至平民百姓,都纷纷聚集起来,喝酒玩乐,举城同庆。 而此时的太和殿内,近百名官员正齐聚于此,他们身前都放置着一张摆有美食酒水的小木桌子。 大殿中央,则是几个婀娜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于是大臣官员们一边欣赏着舞蹈,一边饮酒谈论。不时还发出几声大笑,热闹至极。 一曲奏罢,舞女退去。 身居最高位的大铭皇帝周姜清了清嗓,用洪亮而又威严的声音说道: “我大铭与安渝大战七年,如今大胜而归,都要倚仗今日来此的诸位爱卿啊! “你们里面有许多都是武将,虽然官职暂且还不够资格,但是朕今日特许你们前来同庆!” “臣叩谢圣恩!” 听到铭帝那振奋人心的声音,武将们都是激动不已,纷纷叩首,恭敬应道。 “不仅如此,朕还特地让皇子皇女们收罗了我大铭各处的特色伎艺,将其带进宫内,以供观赏。” “今日!众爱卿且放下心中重担,在这太和殿内尽情欢庆!愿我大铭未来风调雨顺、永享太平!” “愿大铭风调雨顺、永享太平!” 大臣官员齐声高呼。 随即,一旁的内侍太监便捧起一卷文书,用那尖细喉咙大声宣道: “宣辽州幻术团进殿献艺!” 随即只见那队幻术师身着彩衣,步伐轻盈地走进大殿。 他们先是恭敬地向铭帝及众人行礼,随后,一位幻术师拿出一个空盒子,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接着双手舞动。 眨眼间,盒子里竟然飞出来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翩翩飞舞,顿时惹得众人惊叹连连。 “不愧是大姐招来的伎人啊,这等幻术简直是精妙至极。” 一声轻叹从铭帝左侧首座传来,只见此人身着云纹锦袍,身形匀称。 虽然他的相貌并不出众,但能看得出保养得无比润泽。 此时他正一边轻拍双手,一边惊叹着欣赏幻术。 而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名皮肤细腻、衣着更为华贵的女子。 听到赞叹声,她微微一笑,回应道: “大皇子殿下过誉了,听闻你从沧州带来的折子戏也颇为精彩。” 原来她便是男人口中的大姐,也就是大公主周临夏。 随即周临夏又扭头看向左侧之人,轻笑一声: “就是不知幼宁准备了什么好戏目?来的时候可并未见到你的伎人团。” “哦?幼宁连伎人团都没带来?也是,那偏僻沂州哪有什么新鲜玩意?总不能捧碗冰心湖的水来吧?” 听到周临夏的询问,坐在大皇子身边的二皇子周昭文迅速插了句嘴。 他丝毫不顾在别人眼中这句调侃是否有趣,便哈哈大笑起来。 大公主周临夏倒是并没有跟着嘲讽,而是面带忧愁,像是有几分关切道: “我只是担心,幼宁待会给父皇献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可听闻此话,一旁的周幼宁却并未应答,反倒是冷哼一声。 果不其然,紧接着,那周临夏的脸上瞬间又变得戏谑起来: “总不会要委屈我家幼宁自己来献艺吧?你可是贵为公主呀!虽说你的面容姣好,可再如何秀丽,父皇看了二十多年,也该看腻了吧?” 话音一落,周临夏和那周昭文便开怀大笑起来。 而大皇子皱了皱眉,轻声道: “你们俩够了,别总欺负幼宁。” 周昭文闻言正要说话,却突然被一阵掌声给打断了。 原来是那些幻术师的幻术表演结束了。 “宣二公主上前献艺!” 随着幻术团退下,内侍太监又尖声念道。 “还真是你自己来啊?” 周临夏惊讶地看着一旁起身的周幼宁,眼神中却满是嘲讽和戏谑。 “贵为公主,竟还亲自献艺,成何体统?” 周临夏低声斥责着。 但周幼宁对此却是全然不顾,只是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向铭帝行了一礼。 “哦?幼宁怎么是你自身来呈演?莫非是没找到好的伎艺?” 铭帝见状疑惑问道。 “回父皇,并非如此,而是儿臣所找到的伎艺并不需要伎人。” “你且说来听听。” “儿臣所要进献的,乃是诗词。”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诗词?倒是有点意思。” “只是幼宁你觉得简简单单的几首诗词能让众位将士们喜欢吗?” “要知道你的兄长他们带来的戏目可都是不同寻常啊。” 铭帝平淡的话语里却透露着令人敬畏的威严。 “扑哧!皇妹莫不是忘记了?这里是皇城庆典,可不是那沂州诗会,你确定要给这些赳赳武夫们献上那些文绉绉的诗词吗?” 二皇子周昭文也是紧跟着讥笑道。 的确,对这些沙场厮杀的将士们而言,诗词一物实在有着太多隔阂,叫人难以喜欢。 听到父皇的质问,以及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周幼宁就算再如何稳重,此刻也不免有几分忐忑。 她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而后又稳住声线,开口道: “父皇,儿臣有信心。” “好,那你便诵来听听!” 第21章 京城出名 沂州遇险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丝竹之声渐渐停歇。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殿中央,只见周幼宁身着一袭华美的淡黄糯裙,朝着众人微微欠身,端庄而又典雅。 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却又带着几分沉稳地响起: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周幼宁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吐字清晰,韵味十足。 而随着一诗吟罢,那些武将们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诗句一块流淌进了自己心里。 一瞬间,他们似乎感觉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在战场厮杀的日子。 只觉得从这诗里能感受到无穷的杀气和豪迈,而他们之间的许多人,却甚至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而其他那些文官更是无比震惊,这等精妙的诗词,大铭多少年没有出现了? 周临夏和周昭文二人的脸上也是变化不定,面色阴沉。 众人正要喝彩,却又听到周幼宁那清澈嗓音继续响起: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叫胡马度阴山。” 随着周幼宁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众人渐渐沉浸其中。 只见他们时而眉头微蹙,似在感慨诗词中的壮士忠烈;时而眼眸明亮,仿若被那激昂的词句点燃热情。 “好诗!好诗啊!” 铭帝也是满心欣喜,连声音都激动了几分。 “幼宁啊,看来你在诗会上是颇有收获了。” “的确如此,父皇,幼宁还有最后一首,请准许儿臣吟罢!” “准了!” 周幼宁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再度睁开时,声音便如同铿锵金石般响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若说周幼宁先前的声调还如潺潺溪水般轻柔,那么此时便好似奔腾江河般豪迈。 而铭帝此时也目不斜视地挥了挥手,让身边太监迅速去取纸笔进行记录。 ……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待最后一句诗词落下,二公主微微仰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其中既有完成吟诵的释然,又有一丝期待认可的忐忑。 而众人却是皆被她的吟诵深深吸引,沉浸在那美妙的诗词意境之中。 一时间,整个大殿竟是安静得仿佛连光阴都停止流淌了。 殿中先是一阵寂静,随后,如潮水般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惊叹声。 “二公主所吟的每一首诗都乃千古绝句啊!千古绝句……” 翰林院待诏声音颤抖地不停赞叹道,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幼宁,这些诗都是你在沂州诗会上收集到的么?” 此时铭帝问道。 “回父皇,正是这样。不仅如此,这些诗还都是一人所作。” “哦?” 此言一出,不仅是铭帝,就连一些朝廷大臣也都好奇起来。 “那人叫什么?” “张景。” …… 庆典结束,周昭文脸色阴沉地走出了大殿,旋即对一旁走上前来的一名侍卫低声吩咐道: “陆行,去查查那人。” 那叫做陆行的侍卫领了命,快步离去。 而周昭文身边却走上来一人,柔媚笑道: “怎么?幼宁得了才子幕僚,二弟见不得人家好了?” “哈哈哈!大姐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好奇那人才华怎会如此出众罢了。” “这样么……那倒是我心胸狭隘了。” 周临夏看着周昭文,阴恻恻地笑着。 “没什么事,小弟先走了。” “等等!” 就在周昭文转身欲要离去时,突然又被周临夏喊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周临夏不怀好意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 “那边,好像有些瞒不住了。” “什么?!” 闻言周昭文脸色大变,失声惊呼道。 “你声音小点!” 周临夏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 随即她拉着周昭文,将其带向一处僻静地方。 见到离远了些,周昭文才心急如焚地问道: “如今范围有多大了?” “一个县。” “这下麻烦了,如今怎么办?” 周昭文面露苦色,不停地原地兜起圈来。 周临夏没有立即回答,反倒是沉吟了片刻。 旋即她的目光闪烁几下,从嘴里吐出来一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 “不过也就一个县而已……” ……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张景回到医馆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只见牌匾和木门上都被泼上了肮脏恶心的粪水,一直顺着两边的门墩流淌到下面的门槛上。 两边的纸窗也都被捅得稀烂,想必里面也被泼满了粪水。 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恶心至极。 张景看着眼前的一切,眉头紧锁,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得罪了谁。 次日,天刚破晓,张景医馆前面便已经围上了许多人。 “咦?张神医今日怎么没有出来领操?” “对啊!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了呀……你们看!那里面的是不是他?” 随着一人惊呼,众人目光纷纷朝医馆里面看去。 只见张景和许浒二人,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持抹布。脸上还蒙着遮盖口鼻的麻布巾,在里面忙活着。 众人好奇地走上前,却被扑面而来的一股恶臭给恶心得捂住了口鼻。 “呕!谁窜这儿了?!” “好臭啊!怎么回事?” 见到众人模样,张景也停下手中动作,朝外面拱手道: “各位乡亲父老见谅,今日我怕是不能带大家做操了。” “昨夜不知是何人作祟,将这恶臭粪水泼在了医馆里面,到现在味道都还未曾散去。” “无妨无妨,张神医我们来帮你……呕!” 眼看着众人甚至就要吐出来了,张景急忙推辞了一番,谢绝了几人好意。 其实这些粪水清理起来很容易,只是味道太难散去了。 看到匆匆散去的众人,张景心中叹了口气。 见此模样,今日医馆怕是再难来人咯! 第22章 合作 清理完污秽,张景蹲在医馆前,思索了许久。 他实在想不通此事是何人所为。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到他身边,轻声对张景说道: “张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张景循声看去,发觉此人有些眼熟,回忆片刻才恍然想起这是昨夜在赵家寝房里见过的一名侍从。 “怎么又是你们赵家?莫非赵夫人又犯病了?” “不是,是老爷要感谢大人,还摆下了一桌宴席。” 张景沉吟片刻,眼见日头也快过正午了,才点了点头,起身说道: “带路吧。” …… 再入赵府,却不再是雨夜了。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精致的花园,便来到一处宽敞雅致的厅堂。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圆桌上也摆满了珍馐美酒。 “张贤弟来了?快落座!” 主位上坐着的一位中年人看到张景,急忙起身招呼道。 张景抬眼望去,只见男人头发略显稀疏,身形也是有些发福。想必此人便是赵家老爷赵常了。 张景微微点头致意,随即顺着一旁丫鬟指引,坐了下来。 在他的左右则是赵青松和赵平二人。 “听闻贤弟昨夜冒雨前来救治内人,算是将她从鬼门关来了回来,赵某真是感激不尽呐!” “于是我今日便急忙从邻州赶了回来,想着要为贤弟备酒设宴。” 赵常笑着站起身来,缓缓说道。 随即他端起酒杯,敬向张景。 “来!赵某先来敬贤弟一杯!这杯中可是上好的流霞酿,贤弟好好尝尝!” 说罢,他便将杯子美酒一饮而尽。 身边赵家兄弟二人也随之起身,敬酒饮尽。 张景喝完杯中流霞酿,赞叹一声: “果真是好酒!赵大人这沂州酒王的称号名不虚传啊!” “哎!贤弟怎得还见上外了?若是不嫌弃,唤赵某一声哥哥便是。” 赵常故作埋怨地嗔怪一声,随即又对府中下人吩咐道: “备上五十坛流霞酿,搬送到张贤弟的医馆里去。” 张景闻言眼神不着痕迹地波动了一下,旋即看向赵常,笑道: “赵大人未免也太过客气了吧?昨日大公子已经付过诊费了,我看这酒……” 可话音未落,就被赵常急忙打断—— “不不不,贤弟可切莫要推脱!这都是应当的。” 他脸上堆着笑脸,眼珠子微微一转,旋即轻声道: “家中劣子先前得罪过贤弟,实在是有眼无珠!不过赵某已经教训过这二人,还望贤弟莫要记恨了。” “还不快给大人赔罪?!” 赵常又对赵家兄弟喝斥道。 张景闻言属实有些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这赵老爷找他有何事呢,没想到还是被那位京城里的大人给吓到了。 不过这也让他对那位大人的身份更为好奇了。 “大人,请。” 张景回过神,面带微笑着回敬了一杯,才缓缓坐回凳子。 紧接着众人又是饮酒谈笑一番,直至第四坛酒饮尽,张景才欲要告辞离去。 “平儿,和青松去送送张公子。” 赵常挥了挥手,此时他已有几分醉意。 毕竟先前桌子上的酒,大多都是他和赵青松喝掉了。 “青松也喝多了,我去送张公子便是,请吧。” 赵平看向张景,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走开。 张景心中疑惑,但是快步跟了上去。 “张公子,不知你可还记得昨夜药丸一事?” 走到一处僻静地方,赵平声音低沉地问道。 张景闻言双眼微眯,点了点头。 “昨夜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到这里,赵平身形一顿,缓缓转向张景,目光如炬。 “偏仁医馆上上下下近十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到这话,张景眼睛眯得更狠了。 “就没留下一点痕迹?” 赵平摇了摇头。 “我的人到的时候,医馆里空无一物,甚至连株草药都没剩下。” 张景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转而笑道: “既如此,赵大人应该找衙门捕快才是,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偏仁医馆给我娘开药方还是在半个月之前,可直到我正派人去查的时候才匆匆撤走。” “而且这偌大一个医馆消失了,翠阳街里里外外居然没有一个人听到风声……” “你不觉得太过蹊跷了么?” 赵平盯着张景,缓缓问道。 “蹊跷又如何?赵大人堂堂沂州通判,手底下那么多人,还怕让一个医馆跑了去?” 而赵平却是摇了摇头。 “张公子还是没明白。” “医馆的药丸有问题,我们这些外行自然是不懂的,肯定只有医师才能看得出来。” “而昨夜张公子才刚刚发现药方里的不对劲,那偏仁医馆就及时撤走……” 听闻此话,张景心中顿时恍然,他终于知道赵平说这些话的原因是什么了。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 “除了偏仁医馆,还有许多翠阳街的医师来过我府上。而在他们进出之后,那偏仁医馆还是稳稳当当地留在那边。” “可偏偏等到张公子一来,那些人好像得到了风声一般,飞速撤离……张公子,不是有人在监视我们,而是监视你。” 听到这番话,张景又想起昨夜素心医馆被泼粪水一事。 并且那个时候还恰巧是他离开医馆前往赵府的空当。 是有人算准了这一切!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困惑: “可我并未在这沂州城内得罪过谁……” 闻言赵平轻笑一声, “有些时候,无形之中就会得罪某些人,甚至你们连面都没见过。” “他们后面或许还会有些动作,你做好准备。” 张景又猛然想起先前魏良对他说的那些话,和这赵平所言几乎是如出一辙。 “赵公子今日对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一起帮着找到偏仁医馆的人吧?” “偏仁医馆于我有仇,对你的行踪又了如指掌。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是谁么?” “更何况他们那些以次充好制作的药丸,只会毒害百姓,你我理应为民除害。” “那赵大人想怎么做呢?” 赵平闻言停下脚步,看向张景的平静目光里却像是有波涛涌动。 他嘴里轻轻吐出四个字来: “一明一暗。” 第23章 软肋 张景离开赵府回到医馆时,已然是日落时分了。 他刚刚回到铺子,却听得外面许浒急匆匆的声音传来: “先生!不好了!” 随即就看到许浒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怎么了?慢点说。” 张景倒了杯茶水递给许浒。 许浒将其一口饮尽,缓了口气,这才急忙说道: “草药!草药买不到了!” “我一直在他那进货的那位药农,就在昨日却突然失踪了!” “我问了其他人,却是都不知去向。” 张景闻言心中微微一颤,随即又问: “那你有没有问问其他药农,能不能把草药卖给你?” “问了,但是他们都说早就被翠阳街上的药铺给包下来了,不能私自卖给我们。” 张景点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愤怒,反倒是若有所思。 “先生,要不我们去翠阳街那边走一趟?” 听闻此话,张景反倒是有些惊讶—— “连你都看出来翠阳街有问题了?” 许浒也是一愣, “对啊!先生的医术那么好,那边还都是同行,肯定会嫉妒先生。” 随即他又小声说道:“我怀疑,那药农老伯很有可能就是被……” “别说了许浒。”张景摇摇头,打断了他。 “凡事都得先找到证据,不可妄下断语。” 话虽如此,但张景心中却是恍然大悟—— 是了!这里可不比前世,医馆同行之间并没有和睦相处一说。 若是他和翠阳街那些医馆里的大夫一样,医术不相上下,倒是能其乐融融。 可如今张景自己都知道,他的医术与那些医馆相比是天壤之别,自然会招人记恨。 原来魏良和赵平讲的那些话,就是这个意思。 张景回忆起此前种种——从翠阳街药铺都不出售草药给他,到如今的泼粪水、收购药农。 恐怕如今整条翠阳街的医馆和药铺都将他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张景的目光微微凝实,似乎要变得锋利起来,却又渐渐平复。 “既然没了草药,那咱们就关门歇业!正好还能再散散臭味。” 一听这话,许浒却是急了: “先生!不可啊!这一歇业,恐怕之后草药就更难收购了!” 张景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向许浒,问道: “先前你说那些医馆和药铺排挤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吧?” …… 正如张景所言,一连过了三天,医馆都没有开业。 一开始还有些病患前来问询,到后面甚至都没人在意了。 不过倒是没有人再泼粪水了,想必是那些人觉得下马威已经给足了,没必要再有动作。 许浒每日都去找了药农,也是一无所获,眼见着张景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不禁着急起来: “先生!若是再这样下去,医馆怕是要倒闭关门了!” 张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你真的很着急么?” 许浒自然是点了点头。 “那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 在翠阳街上,最大的一间医馆叫作济世医馆。 此时在济世医馆的后院内,正有数十人围在一起,似乎是在谈论某些事情。 “我看这次,张神医算是真的认栽了,一连三天都没有开业。黄掌柜真是好手段呐!” 其中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人朝着坐在主位的男人拱手笑道。 “是啊是啊!一把掐住了草药的源头,任由他医术如何高超,终究是无济于事了。” 听到又一个人的夸赞声,众人也是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眼看着又有人想要说话,那主位上的黄掌柜清了清嗓,周围议论声纷纷止住。 “各位,现在就来谈论成败为时尚早。毕竟后头还有个赵家。” “另外,那张景是真的低头了还是在默默盘算?我们也是尚未知晓。” 这时,先前那中年人起身打断道: “黄掌柜,我们派去的人一直在盯着那边。张景三日都没有出过门,只有他医馆的一个伙计,今日才出去购置了些东西。” 黄掌柜闻言眯了眯眼,他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让你们派去的人要盯紧了,切莫再让他和赵家有了联系!” “还有……” 黄掌柜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众人,冷声道: “像先前那样的蠢事莫要再干了!如今正值风口,我救不了第二个偏仁医馆!” 说罢,他挥了挥手。 众人见状,慌忙起身告辞。 原来这黄掌柜,正是济世医馆的掌柜黄霖。 而正缓缓退去的那些人,则都是这翠阳街上医馆、药铺的掌柜们。 众人走出济世医馆的后门之后,那臃胖中年人向身边一人轻声问道: “老刘啊,这黄掌柜说的蠢事指的到底是哪件呐?是泼粪水?还是……” 被唤作老刘的那人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晓啊!不过照我看来,近日里两件事还是都莫要做了!” “尤其是你范琦!我可得提醒你,切莫牵连了众人!” 老刘正言厉色地说完后,转身离去。 只剩下被叫作范琦的中年人瞪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不屑。 “吓唬谁呢?自己都干了那么久,如今倒是叫我莫要去做!” 范琦冷哼一声,随即也转身向自己的医馆百草堂走去。 可刚等他绕回翠阳街,就远远地看见百草堂门口围着一群黑衣捕快。 范琦急忙跑近了些,看到那些捕快正好从自己的医馆里走出来。 而百草堂内,到处都是被翻找过的痕迹,那些捕快似乎是在搜查什么东西。 范琦见状赶紧走上前去,哈着腰问道: “官爷,您们这是?” 为首的捕快瞥了眼范琦,不耐烦道: “没你的事!” 随即他便推开范琦,带着其余人往下一个医馆走去。 范琦见到众人缓缓离开,连忙跑回店内,朝里边小厮询问发生了何事。 “掌柜的,这些捕快进来什么话也不说,就搜了起来,说是要找……药丸!” 小厮脸上像是急得要哭出来了。 范琦也是大惊—— “那他们找到没有?” “没有,我们都是按掌柜的吩咐行事的。” 听到这话,范琦才笑着松了口气。 “那就没事。” 他心里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轻松至极。 而那些捕快到了下一家医馆后,里面的掌柜已经等好了,正是先前那老刘。 “几位爷,你们是要……” “衙门查案,要搜查医馆。”为首捕快朗声说道,随即他转头看向手下人,大喝一声—— “给我搜!” 第24章 围猎 那老刘闻言急忙让开路,赔着笑脸,很是配合。 随即他朝捕头微微靠近了些,低声道: “肖捕头,您这是要搜些什么东西啊?” 肖捕头闻言双眼微眯,审视着看向老刘,嘴里冷笑道: “我要查什么,掌柜的不应该很清楚么?” 这时,几个捕快已经搜查完毕,退了回来,在肖捕头耳边轻声汇报着。 肖捕头听了之后,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咬着牙齿大喊一声: “撤!” 看着退出去的捕快们,站在医馆里的老刘眼神晦暗不定。 外头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却没碰到他分毫。 紧接着捕快们又进了余下的几家医馆搜查,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肖捕头,这是最后一家了。” 肖斩听到身旁的捕快的声音,皱了皱眉头,嘴里喃喃道: “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 赵府门前。 这里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木台子,一些不知是何用意的行人百姓也凑起来准备看热闹。 等到围观之人渐渐多了起来,只见木台上缓缓走上去一人,伸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今日将大家召集起来,是想跟大家做笔买卖。” “只要谁能拿出一粒翠阳街上医馆所卖的药丸,以及附带的药方,我便会以重金相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来了兴趣,同时又在心中暗道这赵二公子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 怎会重金收购那种东西? 而木台上的赵青松依旧在大声吆喝着: “我以赵家的名声做担保,这笔买卖绝非骗局!若是有人能给出我所说的东西,必有重谢!” 底下围观之人先是欣喜一阵,而后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一个二个都耷拉着脑袋,情绪低沉。 “赵公子啊!不是我们不愿做这笔买卖,而是那药丸一物,多是拿到之后,即可就给吃了,哪会有人留到现在啊?” “对啊对啊!若是说药方兴许咱们还能找到一些,可那药丸一物……实在没有谁会想着要保留这么久啊……” 此话一出,周边几人也跟着说道: “不仅如此,好像就连翠阳街那边,都许久没见过此物了吧?” “哦?这又是为何?” 只见那人沉思了一会,却是也没想出缘由,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或许是看到效果不好罢。反正之前我吃了那些个药丸都没见丝毫作用。” 此时台上的赵青松见到没有一个人提出交易,于是拍了拍手,朗声开口: “若是大家没有药丸,药方也可以。” “有有有!我家内人先前得了风寒,就留着药方!” 众人一听,纷纷喜出望外起来,各自跑回家中,去寻找那些残留的药方。 而在街道暗处,几个蒙面之人正在死死地盯着这边,将一切动静都收入了眼底。 …… 到了第五日。 兴许是张景的医馆歇业了,一些患病之人又纷纷去到了翠阳街上,找那些老医馆里的大夫看诊。 此时在老刘的医馆中,就正有一位妇人带着孩子前来请郎中看诊。 “大夫呀,我家浩儿最近染上了风寒,有些咳喘,您看看能不能开点方子?” 妇人对着医馆里的郎中和气问道。 那大夫闻言把了把脉,又仔细望了望那稚童的舌苔,而后提笔在纸上匆匆写了起来。 “拿着方子去隔壁药铺抓药吧。” 大夫将药笺递了过去,可妇人接过之后却是没有即刻离去。 “谢谢大夫,只是……以前不都是医馆直接开些药丸么?” 那坐诊大夫闻言顿时一愣,随即目光变得冷淡起来。 “现在不卖了。” “不卖了?那是为何?”妇人追问道。 “自是因为效果不好,我们才不再去卖。大娘还有何事?” 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道声音给妇人吓得一哆嗦,她回头看去,只见那刘掌柜正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 “无妨无妨,只是我家王浩吃惯了药丸,再去喝那药汤怕是难以下咽……” “良药苦口,大娘若是非要买药丸,还是去别家吧,我们这儿很久没有卖过了。” 刘掌柜平静地说道,语气冰冷,目光中更似藏着万道寒芒。 妇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有些慌乱,勉强笑了笑,随即拉着一旁稚童便快步离去。 就连那张药方都丢在了桌子上。 刘掌柜眯着眼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 而在不远处的百草堂里,范琦正惊讶地看向来人。 “屠老哥?你怎么来了?” 屠轩站在门口,脸色却是有些暗淡。 “范老弟啊,我这几日身子有些抱恙,便想着来你这瞧瞧。” “是这样么?那快些进来,我给你喊大夫!” 范琦快步上前将屠轩迎了进去,旋即就要带着他去找大夫。 可屠轩却是拉住了他。 “哎!范老弟呀,就不用多此一举啦!” 范琦闻言有些疑惑: “怎么?” “我就是前阵子被家里人传染了风寒,想来你这开点药。” “哦!原来如此!只是屠老哥买药不应该去草药铺么?怎得来了我这医馆?” 屠轩摇了摇头。 “我说的可不是草药,而是……药丸。” 此话一出,那范琦脸色瞬间大变。 他急忙将屠轩拉近了些,又朝四周张望过去,眼神慌张地瞟了瞟周围,像是生怕被谁听见了。 见到并无异样,范琦才松了口气,随即他又拉着屠轩,将其带到了隔壁的一间侧室。 “屠老哥你这是干什么?你可知如今……罢了罢了!你怎得突然想着要买药丸呢?要知道先前我送给你都不要。” 两人进去后,范琦起初神色还有些紧张,眼神中满是不安。 可没过一会,他眼中的紧张却慢慢被疑惑取代,很不解地看向屠轩。 闻言屠轩喉结一颤,咽了口唾沫,而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范老弟啊,先前是老哥的错,当时嘛……手头还比较富足,而如今范老弟你也知道,我的绸缎铺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拍了拍范琦肩膀,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 “这次家中老小七口都染上了风寒,老哥我积蓄实在不多了。要是一人一份草药不知要喝掉多少。” “而那药丸又比草药要便宜许多,这才想着来找范老弟讨一些的。” 第25章 老乡不骗老乡 范琦闻言也是心中一颤,抬手轻轻拍了拍屠轩的后背。 “屠老哥遇到了难事怎得不早些来找老弟呢?我范琦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借些钱财应应急还是……” 可话还没说完,屠轩就伸手打断了范琦,而后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中满是坚定。 “不必了,范老弟。我从商多年,从不借兄弟的钱!” “因为我知道,借钱容易还钱难。我不想欠范老弟你的人情!” 听到这话,范琦心中一暖: “咱俩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老乡了,哪来什么欠不欠人情……也罢!既然老哥你要药丸,那老弟卖你便是!” 可话音刚落,范琦却又有些迟疑起来—— “只是……老哥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你说。” “我卖给你药丸一事,切莫跟外人说起。” “好!” 听到屠轩迅速应下,范琦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说,老乡不骗老乡!” “老乡不骗老乡!” 范琦再抬头看去,只见屠轩目光中满是真诚。 …… 深夜,锦绣街。 在屠轩的绸缎铺后边院子里,紧挨着隔壁素心医馆的那边墙上,架着一个梯子。 而此时屠轩正翘着屁股站在上面,低声对医馆那边呼喊着: “张神医!张神医!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啦!” 听到声音,一道身影便从医馆中走了出来。 借着稀薄月光,才看清此人赫然是张景。 只见张景寻声微笑着走到墙边,接过了屠轩递过来的一袋药囊,里边正是他白天在百草堂求来的药丸。 “只是那范琦并没有给我药方,毕竟我只求了些药丸。” “无妨,那张某便在此谢过屠掌柜了。” “诶——张神医何须如此客气,这本就是我们应当做的事情。” 屠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些许憎恶: “那姓范的贪得无厌,说是新研制的药丸,实则里面偷工减料,获利许多!” “那药假不假,我们还能不知道么?这种小人,就不得好死!” 张景没有言语,笑吟吟地看向屠轩,心中却是默默认可了。 “对了张神医,你看我家屠豪的风寒……” 屠轩搓了搓手,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张景心中早有预料,当即拿出一袋草药递了过去。 “这是我调配好的感风灵,用沸水冲开给令郎服用,一日三次,不出三日应当就会痊愈。” 闻言屠轩嘴角上扬,浮现出一抹欣喜的笑容,又急忙拱手谢过张景,这才下了木梯。 张景也转身回到了医馆中。 其实今日无论那屠轩有没有将药丸拿到手,张景都准备将风寒药交给他。 只是不曾想屠轩办事如此靠谱,并且心中还正气十足。 而那带着稚童的妇人,自然也是张景派去的。 许浒每日出去购置吃食的时候,就在暗中传信。 张景颠了颠手中药丸,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如今自己做为暗棋需要完成的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要看赵平那边了。 …… 到了次日,许浒又如前几天一样早早出了医馆,去菜市购置了些菜蔬。 只是这次他走的路却是七拐八拐,难以捉摸。 并且街道上行人本就不少,跟在他身后的几条尾巴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 “哥,捕快去翠阳街那边搜了许多次,都是毫无收获。你让我办的事,也只寻到了些药方。” 赵府中,赵青松面带忧愁,对一旁的赵平诉苦道。 “那些人早就得了消息!把那些证据全都藏起来了!” 听着赵青松的唠叨,赵平却是始终面带微笑。 “青松,我早就告诫过你,做事要不疾不徐。” “先前你得罪那张景,是因为顾及母亲病情,尚可原谅。” “可为何如今做事还这般急躁?” 赵平略带严肃地对赵青松轻声说道。 而就在这时,外头匆匆跑来一个下人,通报道: “大公子,外面有人将此物交给了我……” “拿来!” 赵平神色微微一动,迎上去接过仆从手中物件。 那正是一个药囊。 …… “哎呀呀!真是罪过啊屠老哥!” 百草堂内,范琦正一边摩挲着手中银票,一边面带忏悔地自言自语道。 “虽然你我相识许久,本不该欺骗于你,可你这偏偏自己找上门来……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范琦竟又是捧腹大笑起来。 哪还有半分惭愧之意? 他笑着摇了摇头,嘴角满是讥讽。 “如此暴利之事,那几个老东西却被几个毛头小子吓得不敢冒头!也好,那就让你范爷爷多赚点吧!” 随即范琦又是一阵大笑。 “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突然,外面一声大喝传来,吓得范琦差点没有站稳。 他迅速回过神来,慌忙跑向百草堂后门。 可等他刚刚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早已等在此地的肖捕头。 “范掌柜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啊?” 肖斩笑眯眯地看向范琦,随即目光骤然凶狠起来—— “带走!” …… 范琦一路被带到了衙门,随后就是径直押入了地牢。 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一片,范琦想起了那些被用刑之人的惨状,急忙哭喊道: “这有违法制啊!有违法制!” 范琦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地牢里,没有丝毫作用。 很快他就被拖到了一间刑房。 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刑具,范琦一下子瘫软在地,口中还在不停地喃喃着有违法制。 “哪里有违法制了?” 突然他的身旁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把范琦惊得一颤。 他哆哆嗦嗦地抬头望去,才看见原来在那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范琦细细望去,又是吓得不轻——这人分明是沂州通判赵平! “我问你哪里有违法制了?!” 赵平再度喝道。 那范琦身体颤抖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回道: “大大……大人,我没有触犯法律,是……是不能拉到地牢的……吧?” “哦?” “你没有触法?” 赵平轻笑一声,随即骤然起身,将几张药方和几粒药丸猛地甩到范琦头上,大声喝道: “那这些是什么?!!” 第26章 水落石出 范琦看着散落一地的药丸和药方,顿时面如死灰。 他像是一堆烂泥般瘫在地上,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说话也不利索。 “赵……赵大人,这不是我……” “不是?莫非你还要我把人证请来么?!” 赵平的声音如同冰刀般刺在他的身上。 “还是说,你想尝尝这些新鲜玩意?” 闻言,范琦微微抬头顺着赵平的目光看去,发现正是那摆满了刑具的台子。 突然刑房角落的火盆发出一阵噼啪响声。 给范琦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砖缝隙,颤抖着跪伏下来,脸上满是泪水。 “我认……我认!赵大人求你了,别动手啊!” 他的哭喊声凄惨地像是看见了一只厉鬼。 …… 暮色昏沉,铅云低垂。 赵平负手立于翠阳街口,官服下摆被风掀起凌厉弧度。 “官府抓拿要犯,闲杂人等统统散开!” 随着一声令下,铁甲铿锵声霎时响起,数十家医馆药铺顷刻间被官兵堵得水泄不通。 黄霖立在济世医馆二楼轩窗后,手中茶盏早已被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些寒光凛凛的枪尖,喉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究竟是哪个蠢货?!” “掌柜的!后门也被堵起来了!”药童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可话音刚落,木门就被猛然踢开。 三个衙役破门而入,迅速将锁链缠上了黄霖脖颈,力道大得让他面目变得狰狞起来。 “赵大人这是何意?” 黄霖踉跄着被拖到街心,仍梗着脖子看向赵平,嘴角还挂着冷笑: “你莫要忘了济世医馆上头是谁!” 赵平微微瞥了他一眼,随即抖开手中供状。 “范琦已经招认,你上头是谁也没用了。” 等到翠阳街其余医馆和药铺的那些掌柜都被拖到街道上后,赵平举起手中宣纸,目光如炬般扫过众人。 “去年九月,有人收购了邻县药农手头的一批草药,和常见的草药不同,这些多是泽漆、黄荆一类便宜药草。” “十月份,整条翠阳街的医馆都兴起了一种新奇事物——药丸。” “你们所有人都称药丸一物不仅价格便宜,并且疗效极佳,将其夸得天花乱坠。” “今年一月,翠阳街上几乎所有医馆都将旧铺新修,并且还购置了新宅,像是一夜之间得了笔意外之财。” “三月份,许多百姓声称吃了药丸之后毫无作用,病情甚至更加恶化。” “半个月前,我家老母私自到偏仁医馆看诊,里边大夫并不知晓她的身份,照旧开了许多药丸给她,结果病情飞速恶化。” “之后我又找了济世医馆、百草堂的大夫前去看诊,发现我母亲的身份之后,他们急忙开了药方,可为时已晚。” “自从你们知晓误卖了药丸给我母亲之后,赵府周边就多了许多蒙面探子。” “直到我找到了素心医馆的张医师,你们便知道了药丸一事必将暴露,于是一夜之间将偏仁医馆的人和证据尽数撤去。” 他声音平静得如同湖水一般,可却总让人觉得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掀起波涛巨浪。 那些跪伏在地的掌柜们,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死死地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为了谋利,以次充好,造假药丸,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全部押入死牢!”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终于是变得无比慌乱起来,哭喊声此起彼伏。 “等等!” 突然一人高声大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黄霖。 “赵大人,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若是只凭那范琦所言,恐怕是不足以证实吧?” 听闻此话,其他人也是纷纷醒悟过来: “没错!他定是狗急跳墙,为了将我们拉下了水,才胡乱造谣的!” “你们空口无凭地将我等押入死牢,简直是不把大铭律法放在眼里啊!” 看着众人逐渐闹腾起来,甚至都有了几分冲出围堵之势,赵平眉头也是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就在他欲要下令镇压之时,一声高呼从远处传来—— “人证在此!” 随即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马上坐着两人,而其中之一正是张景。 张景跳下马,望向赵平,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他看向众人,厉声道: “为了谋取暴利,你们这些医馆与药铺勾结,在所谓药丸中掺杂许多便宜草药。” “若是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的,就一同排挤,还抵触外来的医馆和药铺,整个沂州的医业都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 张景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 “可正是这种行为,让你们忘记了一个人。” “你们不是要证据么?那我就给你们!” “许浒!” 张景大喝一声,同时侧了侧身子,让出了身后的许浒。 那些掌柜们见状脸色顿时一变,而那黄霖更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在他们刚开始造假药的时候,就好言相劝过我,送了许多钱财,但我没有同意。” “而后又换成了恐吓和威胁,但我依旧没有参与其中。” “到了最后,整条翠阳街就只有我一家草药铺没有与他们相互勾结,而他们也将我孤立了。” “他们先前送给我的一些信件和财物,就放在原先的草药铺子里。” 许浒一字一句地说道,将证据放在了众人眼前。 那些掌柜们闻言纷纷低下了头,再不言语,任由官兵将其押住。 直到在他们被押走之时,那黄霖才脸色狰狞地盯着张景和赵平,嘴里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来。 像是要把他二人的模样死死记在心里。 赵平看着所有的罪人都被押走后,走到了张景身边。 “如今此事算是尘埃落定了,不过翠阳街的这许多医馆却是没有了掌柜。” “赵大人有何想法?” 张景看出赵平有些话想说。 果不其然,赵平眸子闪了闪,缓缓说道: “这里的铺子,你我二人对半平分。” “毕竟医馆不可缺少,而正好你又是做那一行的,便就将一半的药铺医馆交于你手中。” “那赵大人要那么多铺子做什么?” 赵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便转身离去。 张景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却是也没有再开口。 “许浒,我们走。” 就在他带着许浒要回到医馆之时,却看到一骑向此处飞奔而来,马上之人高声大喊: “张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第27章 再至魏府 张景到魏府时,已然是深夜了。 再度来到此处,与先前却是大不相同,他便也没了许多拘束。 张景被丫鬟迎进府中,认出是位熟人,客气地笑了笑。 “云织姑娘,不知老爷今日为何这么晚还要找我啊?” 那位叫做云织的漂亮丫鬟见到张景还记得自己名讳,心中自然欣喜,娇唇轻扬起来: “张公子,奴婢也不是太过知晓,只是看老爷神色倒是不错。” 张景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可走着走着,他才发觉这条路竟然是通向魏林怡寝房的! “云姑娘,怎么把我带到这边来了?” 云织轻笑一声: “张公子,我可没说今晚只有老爷找您。” 张景顿时哭笑不得,甚至都有些不知该不该去。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前面却有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公子就如此厌烦我么?” 张景猛地抬头看去,只见那位魏姑娘正站在小路尽头,表情甚是失落。 “不是这样的,魏小姐。” “那为何我先前让公子为我复诊,却一直不愿前来?” 张景闻言满头黑线,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小声回道: “近日琐事太多,实在抽不出空子……还请魏姑娘见谅。” “而且我看魏姑娘恢复得已是十分不错了,再略加调养,不出几日便能痊愈了。” 魏林怡闻言娇哼一声,倒是没有继续为难张景,只是脸上难免还挂着几分幽怨。 “好了好了,我也听闻了翠阳街之事,父亲找你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此刻就在阁中,你快去吧!” 张景笑着点了点头,微微行礼后便朝侧边阁子走去。 在厢房旁边的阁中,他很快就看到了坐在里边的魏良。 张景对魏良作了一揖, “魏叔。” “来了?坐着说。” 魏良微微笑道。 待到二人坐下喝了几口茶水,魏良才缓缓开口: “这几日你和赵平做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而后他又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觉得赵平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景闻言目光微凝,没有急着回答,反倒是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第一次遇到此人时,只当是个徇私枉法的恶官,面对普通的平民百姓就故意刁难,面对比自己位高权重的达官显贵就惧怕不已。” “可之后我却发现此人心思缜密,有许多事若不是他说出来,我恐怕都难以想到。” “现在再看,他在面对地位比自己高贵许多的人时,能当机立断忍受下跪之辱,来保全性命,也算是壮士断腕了。” “而在求我替他母亲行诊时,不惜以命相换,更是难能可贵。” “最后勘破翠阳街假药一案,也是替天行道,当为好官。” 张景说完这番话后也是微微蹙眉,经过这样一番思索,他才发现此人竟是如此复杂。 魏良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的都不错,此人善于隐忍,心思缜密,可你还忽略了一点。” 他看向张景,目光如鹰般锐利。 “不知在与他合作勘破假药一案时,你有没有感觉到,似乎都是他在引着你去做事?” 张景闻言,眸子一缩,缓缓颔首。 “那你可知为何会这样?” “明明一开始还对你的身份如此惧怕,可后来却慢慢变成了平等相待。” “这是因为此人对洞察人心一事极为擅长。” “一开始因为那位大人的威压,他对于你的身份也是十分忌惮,所以为了让你救治赵家夫人,不惜以命相换。” “后来,他发现你与寻常的权贵并不相同,或者说根本就不是地高权重之人。” “加上他深知你医者仁心,体恤百姓,于是开始谋划翠阳街一事。” “他为何会喊你一起探破假药一案?除了身为沂州通判,其中还有数不尽的利益。” “那翠阳街上的铺子,他分给你一半去继续开办医馆,而自己则是可以用来扩大他父亲的酒业。” “其次若是那些医馆身后还有人前来寻仇,找的可就不是他赵平一个人了,还有你。” 魏良缓缓看向张景,表情很是严肃。 “他深知你有那位大人撑腰,所以若是叫上你一齐行事,便在无形之中也得了庇护。” “而对于我来说,他此举毕竟也是为民除害,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我作为沂州知府自然不会阻止。” 张景认认真真地听完这番话,表情也是愈来愈凝重,低声开口: “看似如此简单的事情,在背后他竟然思考了许多。” “所以事情到了最后,对他来说只会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人城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上许多。” 魏良听完也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错,赵平年纪轻轻就能走到沂州通判的位置,自然不会真的是外强中干之辈。” “大多数官场中人,城府都不是一般的深,更是擅于玩弄人心。” 随即他又站起身,微微侧头看向张景,目光中却是夹杂着复杂的意味。 “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沂州,若是京城,那其中的水只会更深。” “那些皇室子弟、朝廷重臣,无一不是等闲之辈。” 听到这话,张景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疑惑: “魏叔为何要突然与我说起这些?” 话音刚落,张景便看见那魏良将身子完完全全地转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捧起了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得到看清那东西的样貌,张景瞳孔骤然一缩——那竟是皇帝诏书! 随即又看到魏良的眼神示意,张景只得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布衣张景,所作诗词,意境高妙、文采斐然,实乃世间难得之佳作。” “朕惜才爱才,特宣尔进京,欲亲睹佳作,且行赏之,以彰尔之才华。望尔即刻启程,勿负朕望。钦此。” 张景缓缓接过魏良递过来的丝帛诏书,神情复杂无比。 “魏叔,这……” 魏良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张景。 “这才是我今日唤你前来的真实用意。” “在京城庆典上,你的诗词名动天下,铭帝也甚是欣赏,传你进宫领赏。” “我也知道你并不愿意上朝为官,可皇命难违,你这次必须是要进京了。” 第28章 赴京 “真没想到就因为几首诗,皇帝就要召见我。” 张景苦笑着说道。 魏良则是一脸担忧: “进宫受赏倒是好事,只是我怕京城鱼龙混杂,世事难料啊!” “要知道当今大铭虽说大战得胜,可看似稳固的朝廷实则暗流涌动。” “储君未立,铭帝的几个子女更是争权不休,身后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官员早已纷纷站队,各类派系,错综复杂。” “你进宫之后难免会吸引众多人的目光,会有人想与你交好,也就会有人对你怨恨,你务必时刻小心。” 张景微微站起身来,脸上担忧之色也淡去几分。 “魏叔,您放心,小子此次赴京只是因为皇帝下旨,领赏之后很快就会回来。” “至于朝廷纷争,自是与我无关。” 魏良闻言缓缓转身看向张景,目光里的淡淡忧虑没有完全散去,却是多了些欣慰。 他仿佛从张景的眼睛里就已经看到了他未来道路上的荆棘。 魏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是变成了短短的两个字: “保重。” 张景与魏良道别后,便走出了魏府。 就在他将要回去医馆时,却又听得身后糯声传来: “张公子。” 张景回头望去,正是魏林怡。 “去了京城一定要小心,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若是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二公主殿下,她是我的至交好友。” 张景闻言点了点头,温和一笑: “谢过魏姑娘关心,在下一定会谨慎行事的。” 随即他拱了拱手,就此别过。 …… 次日清晨,张景起了个大早。 锦绣街上的街坊邻居发现这素心医馆也终于是重新开了门。 很快,门前又聚齐起了一些等着领号牌的病患,不过也不乏一些好奇之人。 “张神医啊,您总算是开业了!我这几日的病情都拖了许久,实在是不想去那翠阳街求诊啊!” “张神医怎么这几日都没有开业?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站在医馆前的张景笑了笑,伸手示意众人稍微安静下来。 “乡亲们,前几日医馆没有开门,是因为我与沂州通判赵大人一同勘破了件案子。” “正是关于翠阳街医馆药铺造假药丸一案!” “如今我们已经将奸宄之徒尽数捕获,还给大家一个干干净净的翠阳街。” “此后那边的医馆我也会接管一部分,到时候若是有想要从医之人,我可以教授给你们医术,给大家看病行诊!”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喝彩不停,纷纷鼓起掌来。 “但是过几日,我需要进京城一趟,而这素心医馆,就交由许浒代为坐诊几天。” 张景说完,看到众人神情有些低落,于是又补充道: “大家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今日就不发放号牌了,我争取多给大家看些。” 听闻此话,人们的情绪才渐渐好了许多。 接下来的时间,张景就在一刻不停地给沂州百姓问诊治病。 而这素心医馆许多天没有开业,积压的病患本就不少。 又加上翠阳街那边所有医馆都被查封,导致今日的医馆里真可谓是水泄不通。 就连输液室里也是人满为患,让许浒都觉得有些忙不过来了。 不过到了正午时分,张景却是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走进了医馆。 “云织姑娘?你怎么来了?莫非也是有些病疾?” 张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抽空问道。 云织笑着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而是我家小姐知晓大人今日医馆定是忙得焦头烂额,于是叫我带些丫鬟侍从前来帮忙。” “听闻过几日大人要进京,所以我们这些人便也就在这边多留几日了,等到大人回来再任凭差遣。” 张景闻言自然欣喜,又想起那魏家小姐,顿时心中一暖。 “那便谢过云姑娘了。” 云织挥了挥手,把带来的几个侍从都吩咐下去,各司其职,很快就管理得井井有条。 张景见状便把许浒喊到了一边,让他跟着学习些简单医术。 其实来了素心医馆之后,不用张景如何提醒,许浒若是得了空,都是会默默地在一旁跟着张景学些医术。 如今也算是将那些寻常医术掌握了七七八八,否则张景也不会轻易地就把医馆交付给他,更是直接歇业几天了。 “若是能像前世一样,整理些医术资料和医学教材出来,想必传授起来更快。” “毕竟这医术不比武学功法,也不是什么害人之物。” “在天下广为流传,只会是百利而无一害。” 看诊的间隙,张景也是默默思忖着。 …… 很快,一日光阴很快过去。 待到华灯初上,张景的医馆才算是终于清净了下来,而他的衣裳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在与云织许浒等人打过招呼后,他回到自己的卧房,沐浴更衣,整理一番,才缓缓睡去。 次日,张景本想动身启程,可看到医馆前依旧是满满当当的病患,犹豫一番,又拖了一天。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他才走出医馆大门,对前来的众人行礼道: “张某今日就要启程赴京了,这几日素心医馆就由许浒代为坐诊,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纷纷低下了头,脸色都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张神医,此去路途遥远,定要小心啊!” “张神医,你可要平安地去,再平安回来啊!我们可都等着您来给我们看诊呢!” 张景见状鼻子一酸,明明这还是个有些陌生的世界,他却已经体会到了些不一样的情感。 此时张景身边又走近一位男童,递给张景一个包裹,用稚嫩声音说着: “恩人,这是我娘做的锅盔,您带着在路上吃。” 张景闻言接了过去,笑着摸了摸稚童的头。 “谢谢王浩,以后可莫要偷偷下水了。” 话音刚落,他又听到身后屠轩的声音传来: “张神医,这是我家娘子做的披风,您收着吧!” 张景转过身去,点了点头,对屠轩拱手谢过。 “我离开后,医馆还要承蒙屠掌柜多多关照了。” “张神医可莫要客气了。” 寒暄一阵,张景正要对众人告别,又却看到远处马车上走下来了一人,正是赵平。 他远远地望着张景,没有言语,只是举起手中装满了流霞酿的酒碗,遥遥地敬了一碗。 张景眯眼看去,拱了拱手,微微点头。 随即他转身看向众人,朗声道: “多谢乡亲们今日相送!大家的关怀与祝福,我都铭记于心,张景在此谢过。” “诸位,珍重!” 第29章 启程 沂州一地,三面环水。 唯一一条陆路还是通向安渝那边的。 所以沂州不仅城小,来往行人实际上也并不算多。 反倒是几处码头,看到许多酒肆茶馆和青楼花船。 除此之外,还有些卸货力工,摊贩小铺的身影时常出没。 “魏姑娘,你真的不用再送了。” 在沂州北边的码头上,张景看着身后紧跟着的魏林怡,一脸无奈。 “我才不是为了送你,只是想来看看这边花船。” 魏林怡咧着嘴说道, “你说,他们叫作花船是不是因为上面有很多花呀?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来都没有看到。” 张景闻言却是哭笑不得,心想这姑娘真的知道花船的意思吗? 再说了,在这大白天,哪里能看得到花船?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船只停靠的地方,张景转身看向魏林怡。 “魏小姐,现在你真可以不用送了,再送就要上船了。” “那也不是不行……” 魏林怡脸色一红,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不过张景也没听到,他正在忙着打听坐船到京城所需的时间和银子。 等问了才知道,原来走水路是不能直达京城的。 最远也只能坐到一处叫做白河县的地方,到了那里,就得下船走水路了。 对比了几家船价,张景最后敲定了一艘楼船,不只是船只看起来比较大且安全,更是因为即刻就会启程。 “魏姑娘,我这就登船了。” 张景看着魏林怡,柔声说道。 “嗯……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京城,若是有空闲就……就给我写信……” 魏林怡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俏脸也早就变得通红。 “好,魏姑娘珍重。” “珍重。” 张景登上船后没过多久,船只就开始缓缓起航,渐渐远去。 他穿着一袭素袍,静静伫立在船尾。 江风轻拂,撩动他的衣角和发梢。 张景看着那座他才刚刚有几分熟悉的城镇,在视野中逐渐变小。 站在码头的魏林怡,也是一直朝着远去的楼船挥舞手臂,直至消失在视野之中。 船只缓缓前行,张景身后的一切慢慢化为了一片朦胧,直至消失不见。 仿佛往日的喧嚣与宁静,都已经随着水波荡漾开来。 而张景此时并不知道,在他这次离开沂州之后,等到再度回来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 大铭皇城,皇帝寝宫。 “陛下,这是大皇子嘱咐御膳房那边专门为您做的银耳羹,有清热去火之效。” 听到这话的铭帝却只是看着手中奏折,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放着吧。” 又忙了许久后,他才放下手中笔墨,揉了揉脖颈,面露疲态。 “陛下,您歇息会吧,要当心龙体啊!” 内侍太监林公公一脸担忧地劝道。 “无妨,国事本就繁多,我身为大铭天子,又怎可懈怠啊?” 铭帝摇了摇头,余光瞥到了一旁的银耳羹上边。 “他倒也算是有心了。” 铭帝轻笑一声,随即端起碗浅尝了一口,随即脸色却变得有些疑惑。 “味道还不错,只是这里边怎会有……” “报!!!”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外面侍卫声音传来。 林公公微微看了眼铭帝,得了示意才朝外面喊了一声: “进来。” 紧接着就看到一个身着轻甲的挺拔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倒是没有十分高大,但身姿笔挺如松,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 此人面庞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眉下双眸也是深邃而又锐利。 眼前之人,便是禁军统领梅子方。 进来之后,他便恭恭敬敬地向铭帝行礼。 “梅子方叩见陛下。” “免礼,梅统领急匆匆地前来,是有何事要禀报啊?” “陛下,死牢那边出了大事!庞旵被人劫走了。” “什么?!” 闻言铭帝猛地起身,手中的银耳羹也掉落下去,摔了个粉碎。 “刑部是怎么做事的?!那可是安渝……咳咳!” 铭帝情绪激动不已,可话音末了却呛咳起来,扶着桌边的手背也是青筋暴起。 见状林公公急忙劝慰道: “陛下切莫气坏了身子,您的痨病还没好全,太医院那边嘱咐您不宜动怒啊!” 听到这话,铭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和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逃出京城了么?” “应该已经出了,朝西南那边跑的,刑部那边不敢让陛下知道,城门封锁得又不及时,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两日之后了。” 此话一出,铭帝又是隐隐作怒,脸色尽显阴沉。 “传刑部尚书程长金、肃正院肃正使……咳咳咳!” 他话说一半又是一阵剧烈咳喘。 林公公见状正欲上前轻抚一番,可紧接着却看到铭帝身形晃了晃,竟是就那样瘫软下去,倒在地上。 “传御医!” 梅子方反应迅速地转身朝外边大声喊道。 林公公也是脸色惊慌无比,手忙脚乱地扑上前去扶着铭帝的身子。 铭帝瞳孔睁得巨大,眼睛死死盯着泼在地上的银耳羹,嘴里发出不清晰的声音: “薛九……” ……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水路叫做梁江。” “梁江之长,前所未闻。途中跨越了将近二十个州城,从远在安渝的梁州,一直到大铭的白河郡。” 由于路途遥远,在张景乘坐的楼船上边,许多见多识广的旅人就向一些初次外出游历的客旅介绍着途中美景。 张景则在一旁默默听着,一边欣赏着远山风光,倒是也有几分滋味。 几日之后,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天地之间一片朦胧。 不过却有许多旅人都没有进入船舱,反倒是站在甲板上边欣赏雨景。 张景看那些人的装束打扮,多是些文人墨客,想必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属实有些担心这些文弱书生会不会淋坏身子。 就在他转身欲要回去自己房舱时,却听得身旁传来一道轻声: “无边细雨……无边细雨绵如愁。” 张景只道是哪位才子又在借景抒情,可转头看去,却发现是个身姿挺拔的劲装青年。 他的一袭黑袍随风轻扬,怀中还紧紧抱着一把长剑,举手投足间,尽显江湖游侠儿的洒脱与不羁。 此时这位青年正眉头紧蹙,望着外边的雨景,似乎在思索应该用怎样的诗词来描绘。 张景嘴角微微上扬,倒是来了兴趣,他微微靠近过去,轻声吟道: “无边丝雨细如愁。” 第30章 遇寇 那人闻言回头看向张景,脸上有些惊讶。 “好诗啊公子,下一句呢?” 张景却是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诵道: “无边丝雨细如愁, 朝来寒雨几回眸。” 劲装青年听完悠悠点了点头,目光中略有思索,口中也是轻轻喃喃着: “好诗好诗,只是有些不对平仄罢了。” 张景强忍着笑,心想当然不对平仄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诗。 “公子谬赞,在下张宁,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张景拱了拱手,笑着看向那人。 “鄙人名叫秦河,张公子诗采卓绝,还如此谦虚,实在令人敬佩啊。” 秦河也是微微欠身,客套回答着。 “看公子一表人才,此次坐船莫不是要进京考取功名?” 张景闻言笑着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只是前去拜访一个亲戚罢了。” 转而他又笑问道: “那秦公子呢?独自一人在这里赏景吟诗,莫非你才是要进京的书生?” 听闻此话,秦河忍不住大笑几声,才点了点头: “张公子说笑了,你瞧我这幅模样怎么可能是文人?” “在下只是对这些琴棋书画略感兴趣罢了。” 张景微微颔首,心中也是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秦公子看上去如此豪迈潇洒,想必就是人们常说的江湖侠客吧?” “只是不知兄台此次也是要进京城么?” 闻言,秦河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笑着回答: “无根浮萍,四处漂泊罢了。京城是我故土,此次就是为了返乡看看。” 听闻此话,张景顿时面露欣喜: “那太好了,秦公子若是没有事,可否与我讲讲京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下可还从未去过呢!” “自无不可。” 秦河笑着点点头,清澈目光中微微有些闪烁,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 半晌,他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却又听得船舱里面吼叫声传来—— “有水寇!!”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贴近船沿朝江上望去。 只见远处江面波涛翻涌,三艘快船如鬼魅般破浪而来。 那三艘快船无一不是船身轻巧狭长,船舷两侧站满了精壮汉子,个个凶神恶煞,目露精光。 正是那所谓的水寇! 他们身着粗布短褐,腰别利刃,正驾驶着快船朝着楼船飞速驶来。 随着楼船的瞭望手发现异样,大声示警,船上顿时一片慌乱,船工们匆忙划动船桨,试图加快速度摆脱。 然而,水寇的小船凭借着灵活轻巧,两者之间的距离飞速拉近。 张景见状也是面色凝重起来,正欲开口,又听到一边的秦河没好气道: “我这运气也是极佳了,第一次来这梁江坐船,就遇到了此等好事。” 张景闻言嘴角微微一笑,情绪也是缓和许多。 “我甚至连坐船都是头一次,不也让我遇上了?就是不知我们这楼船能不能跑掉。” “难。”秦河摇了摇头。 张景顿时瞪大了眼睛, “跑不掉?那你还有心情说笑?我还以为你知道那些人追不上我们呢!” 闻言秦河笑着瞥了眼张景,打趣道: “瞧你急的,这破船又不是兵船,哪里跑得过那些水寇?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们只谋财不害命。” 紧接着他头又微微贴近张景,低声笑道: “也不劫色。” 张景只得扶额苦笑,心想这位秦公子的心着实有些大了,合着先前吟诗的才子模样是装出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秦河说的话一般。 只见那几只快船在片刻间就追上了楼船,紧接着上边的水寇们纷纷拿出绳索,熟练地系上铁钩。 随着为首的水寇头目一声令下,他们将绳索用力抛向楼船。 铁钩准确地勾住了楼船的船舷,水寇们顺着绳索如猿猴般攀爬,动作敏捷迅速。 而楼船这边,众人惊慌失措,拼命想要砍断绳索,可眨眼睛水寇们已陆续登上楼船。 他们抽出明晃晃的大刀,大声呼喝着,瞬间将楼船上的人团团围住。 楼船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在水寇的威逼下,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张景和那秦河跟着众人蹲在甲板上,或许是知道这些水寇并不会杀人,两人皆是面无惧色。 反倒是那些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文人墨客,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不仅早早地就把自己带的盘缠倒在了地上,嘴里还求着水寇不要杀自己。 “老大,里面人都被清出来了。” 几个水寇搜完船舱走了出来,对站在甲板上的头目禀报道。 头目点了点头,随即他看向蹲在地上的众人,目光中满是凶狠。 “你们给我听好了!所有人把自己带着的盘缠银两全部交出来!不要想着偷奸耍滑,这些可是你们的买命钱!” 蹲在前面的几个妇人孩童被这样一威胁,顿时就被吓得哭了起来,几个年轻书生也是瑟瑟发抖。 “焦郭霸!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这梁江上劫船!” 此时,那人群之间忽地站起来一人,指着头目鼻子怒骂道。 被唤作焦郭霸的水寇头目看清那人模样之后,冷笑一声: “我还道是谁掌的船呢?原来是黄舵工啊!怪不得驶起来慢得跟乌龟一般!哈哈哈哈!” 其余水寇闻言也是哈哈大笑,纷纷嘲笑起来。 而那舵工脸色涨得通红,手臂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随即只见他喉结滚了滚,发出近乎低吼的声音: “焦郭霸……你莫非以为老夫真怕了你不成?船卫何在?!” 可他话音刚落,就被一腿踢倒在了地上,捧着腹部痛苦不已。 随即就是几把明晃晃的尖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黄舵工啊,你还当这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么?别忘了这只是个破民船!” “把他先给我杀了!” 焦郭霸声音骤然凶狠下来,眼里也闪过可怕的神色。 可就在那几个水寇手中尖刀就要落下时,一旁的人群中却又有道声音传来—— “慢着。” 众人寻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竟是个抱剑青年。 张景则是有些震惊地看着身边站起来的秦河,默默蹲下了自己刚站起一半的身子。 第31章 出头鸟 焦郭霸细细看了几眼秦河,发现并不认识此人之后才大笑几声,嘴角挂着讥讽: “哎哟!这位大侠难道要为黄舵工出头吗?莫不是想当个行侠仗义的大英雄?” 秦河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摇头说道: “并不是在下想要行侠仗义,而是都为了焦大人考虑。” 听闻此话焦郭霸倒是来了兴趣: “哦?那你说来听听。” “这梁江之上来往船只颇多,如今又正是这大铭安渝之战刚刚落幕的时候,运兵载俘之船就更加频繁,难保不会与我们遇上。” “焦大人若是在这一个小小舵工身上耽误了太多时间,到时不仅拿不到钱财,就连平安脱身恐怕都成了问题。” 随着秦河的娓娓道来,焦郭霸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细缝,旋即骤然睁开,冒出锐利的光来。 “你这小子看起来倒还像个江湖游侠,没想到还有着这般口才。” “行啊!那你们一个一个地去船舱把自己的钱财给乖乖交出来吧,我就不杀这位黄舵工了。” 焦郭霸奸笑几声,摆了摆手,让手下人把刀放下。 随即秦河便带头走进了船舱,出来之后将自己的钱财全部倒在了焦郭霸面前,再回到人群中重新蹲下。 接下来众人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取钱交钱。不敢有丝毫反抗。 “你胆子可真大啊。” 张景小声对着刚刚回来的秦河说道。 秦河却是坏坏一笑,不甚在意。 “小事一桩,我看你当时不也准备起身么?” “再说了,其实还有个原因……” 张景闻言看向秦河,有些疑惑, “什么?” “我不太敢见血,怕到时候会吐出来。” 张景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害怕见血还抱着把剑?还去闯荡江湖?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毕竟这秦河虽然有些喜欢满嘴跑火车,但就刚刚一幕来看,也算是个行侠仗义之人。 就在张景心中暗自思忖的时候,甲板上其余人差不多都已经将钱财交了出来。 于是他也缓缓起身,走进船舱将自己的盘缠拿出来了大半,再将其放在了焦郭霸的身前。 见到众人都乖乖地将自己的钱财交了出来,焦郭霸无比猖狂地大笑几声,旋即让手下水寇将其都搬运到了快船上边。 看见直到钱财都被搬走,这些水寇也没有丝毫杀人灭口之意,甲板上的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们以为这群水寇就要离去时,那焦郭霸却又看向了人群之中的秦河,狞笑着说道: “请问这位大侠,请问我现在来杀黄舵工可还来得及了?”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顿时变得震惊起来。 紧接着焦郭霸大手一挥,就有几个水寇走到人群里边,将那黄舵工给拖了出来。 “还敢威胁我?是不是以为我真被你给吓到了?哈哈哈哈!” 焦郭霸用着极具挑衅的目光看着秦河。 随即拔出长刀,架在了黄舵工的脖子上。 “就连你这连毛都没长起的小子,也敢要挟我?” “你给我看好了!你焦爷爷今日不仅要杀了他,还要把他的头颅扔进这梁江喂鱼!” 就在焦郭霸刚刚扬起手中长刀时,张景猛地站起身来,大喝一声: “等等!” 闻言,不只是焦郭霸停住了手中动作,秦河也收回了刚刚出鞘分毫的长剑。 张景的余光瞥见那剑身竟然是呈雪白之色。 “今日是个什么情况?这英雄好汉都聚在一起了?” 焦郭霸阴笑几声,随即又眯了眯眼睛,死死盯着张景,口中缓缓说道: “小子,莫非你也要学他行侠仗义?可这次没人会让你再骗到了。” 张景却是丝毫不惧,迎着周边几个水寇的长刀缓缓向前走去。 “我并不是要骗你,而是想跟焦大哥做个交易。” 焦郭霸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交易?可你的钱财全都交出来了,拿什么跟我做交易?难道是……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看到焦郭霸的冰冷目光,张景仍是毫无惧意,徐徐开口道: “不知焦大哥和底下弟兄们是不是时常感到疲倦无力、身上各处关节疼痛难忍?还有牙齿经常松动出血?” “除此之外,我猜你们身上的皮肤还会出现一些小小的红点,看起来就像红色的针尖儿,或者是一片片的瘀斑。” 听闻此话,焦郭霸瞳孔骤缩。 “你怎会知晓?” 他寒声问道,目光死死地盯着张景。 不只是他,就连身边其他几个水寇也都惊异地看向张景。 张景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我是个郎中,而你们的这个病症,我正好有办法解决。” “果真?” 焦郭霸闻言顿时欣喜起来。 正如张景所言,自从他当了水寇之后,身上时常会出现红点瘀斑,牙齿和关节更是经常疼痛。 可焦郭霸很快又收敛了兴奋神色,冷眼看向张景,不屑道: “几乎很有水寇和船工都会患有这些病疾,可从未有人知晓解决之法。” “我倒是听闻朝廷的太医院里或许有医师知晓如何治疗,可你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办法?” 听闻此话,张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囊,抽出其中银针,拿在手中晃了晃。 “现在你相信了么?” 见到此物,焦郭霸的双眼瞬间瞪得巨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莫非是太医院的人?” 他声音微微发抖,神情凝重地问道。 张景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 “我把解决之法告诉你们,你们将这位黄舵工给放了,如何?” 闻言,焦郭霸神色微凝,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解决之法很简单,就是要多补充一类食物——蔬菜水果,吃得多了,病症自然能解。” 此话一出,几个水寇脸上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态。 不仅是他们,甚至就连那些蹲在甲板上的众人也都觉得张景是在胡说八道。 “就这么简单?” 焦郭霸很是质疑。 张景点了点头, “具体原因跟你也说不清楚,但事实就是如此,你现在可以给他放了吧?” 焦郭霸略微思索了片刻,随即点头道: “好。” 于是他大手一挥,按着黄舵工的那两个水寇就将其放了开来。 可就在黄舵工正要回到人群中时, 焦郭霸脸上凶光一闪而过,举起手中长刀飞速劈下。 “啊!!” 第32章 逢凶化吉 随着一声惨叫,那黄舵工的一条胳膊就这样被砍了下来,猩红的血液顿时喷涌出来,洒落一地。 “你这是做什么?!” 张景怒吼道。 他死死盯着焦郭霸,眼睛似乎藏着无穷怒火。 焦郭霸则是狞笑一声,阴狠地说道: “我只说了将他放回去,又没说保证他完好无损。” “更何况,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那办法是真是假?所以……” 紧接着他缓缓看向张景,“你还要跟着我们一块走!” 张景的目光冷得仿佛能把人看穿。 他没有说话,双手微微攥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过了片刻,张景忽然低下头,笑了起来。 随即低沉的声音从他紧抿着的薄唇中发了出来: “所以,从头至尾你都没想过履行承诺。” “也是,跟你们这种货色交易本来就是个笑话。” 焦郭霸冷笑一声,目光瞥到远处的江面上,眼神一凝,喝道: “别废话了,你们去把给我带走!”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水寇走上前去,准备将张景押到自己的快船上去。 可就在两个水寇想要按住张景胳膊时,他缓缓抬起了头。 几乎是那两人伸出手的同时,张景两手作拳,骤然轰出! 那如同沙包般的两拳分别朝着那两个水寇的腹部轰去。 动作虽快,但可以说是毫无技巧可言。 但就是这突然的发难,让那两个水寇根本反应不过来,眼睁睁地看着拳头砸向自己。 随即两人便像断线风筝一般向后倒去。 张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动着肩膀微微耸动。 在出拳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想许多,只是感觉心中有着某些东西在促使着他,想要让这些水寇付出该有的代价。 就在他将两人击退的下一秒,张景便毫不犹豫地大步朝着焦郭霸的方向冲去。 既然已经出了手,那就不要再有任何迟疑了。 这是现在他心中的唯一想法。 看着张景的动作,焦郭霸反应也极为迅速。 他大喊一声,留在船上的水寇们便随之举刀朝张景围杀过去。 旋即看到朝自己迅速逼近的张景,他左脚微微一蹬,右腿便飞速踢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张景哪里反应得过来? 他连焦郭霸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踢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他只感觉肚子里一阵翻滚,捂着胸口半天都扯不上一口气来。 而后他便发现身体里边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般,猛烈而又灼热。 那似乎是一团气体。 就在张景出拳之后,他就感觉到那团若有若无的气体在自己身体里边不断躁动,变得越发浓烈起来。 紧接着就开始缓缓流淌到了四肢和经脉之中。 他此时此刻只感觉浑身充满气力,胸口的伤势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地恢复着。 这可不是受伤的症状,反倒有些像是…… “太素九转诀!” 张景眼睛陡然一缩,想到了其中关节。 此时他身体里的变化,正和修炼太素九转诀时一模一样。 可另一边的焦郭霸可没有丝毫迟疑。 就在张景被踢倒之后,他就扬起了手中长刀,朝着张景飞劈而来。 几乎眨眼间,他就到了张景身前。 就在这凶险万分的时刻,张景眼前忽得闪过一道黑影,随即就听到了金石般的铿锵声。 秦河的白剑出鞘了。 也正是他替张景接下了那必死的一刀。 “弟兄们杀啊!!” 黄舵工扬起仅剩的一条胳膊,大声喊道,脸上早已涨得通红。 听闻此话,那些楼船的几个船卫终于也是骤然起身,捡起棍棒一类的物什就朝水寇们冲杀过去。 不只是他们,就连人群里的一些练武之人也都跟着站起身来,加入其中。 随着两边人马的厮杀,船上很快一片混乱。 秦河和焦郭霸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刀剑对视着,仿佛能擦出点点火光。 “杀!!” 焦郭霸大喊一声,手上也跟着猛然发起力来。 可随着和秦河的几次过招之后,他的神色慢慢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只见在秦河形同鬼魅的白色长剑下,焦郭霸竟是渐渐呈现出了招架不住的迹象,一直从甲板中央被逼迫到了船沿边上。 那把白剑实在是太快了! 焦郭霸的后背沁出了一身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震得发麻的右手,有些慌乱地喊道: “你究竟是几品武夫?!” 秦河没有回答,也没有留给焦郭霸一丝喘息的时间,就抬剑刺去。 “到底是谁连毛都没有长齐?” 秦河一边死死压制着焦郭霸,一边在嘴上回击着: “到底谁是谁爷爷?” “回答我!!” 在他的凌厉至极的剑术之下,焦郭霸的身上很快就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见状就要抵挡不住了。 很快,随着秦河一剑重斩,焦郭霸手里的刀终于是被击飞了出去,人也随之倒在了地上。 但就在秦河想要果断了结了焦郭霸的性命时,余光却瞟到一旁的船员招架不住,就要被水寇砍死。 他没有犹豫,立即转身挥剑,将那把致命对刀给挡住了。 可焦郭霸又怎会放过这绝好机会? 他脸色一狠,不顾身上的伤口就猛然起身,抓起一旁的长刀就朝秦河劈砍过去。 尽管秦河已然有所察觉,可等他刚刚偏过头来,刀芒离他已是不足半步。 仿佛在下一刻,他的头颅就会被砍落下来。 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秦河心中的唯一想法。 尽管他曾被誉为青年一辈出剑最快者,尽管他曾用手中白剑杀过江湖上无数高手。 可此时此刻,再如何出剑,都是徒劳。 就在他死死盯着那把迎面而来的长刀,准备好迎接死亡时。 焦郭霸却是突然惨叫一声,手中长刀竟是不受控制的掉落下去。 秦河疑惑地转身看去,只见焦郭霸的右臂不知为何,竟是鬼使神差般地垂落下去,像是失去了知觉。 焦郭霸也是万分不解,用左手将右臂扶起来一看,才发觉在自己的手肘处,不知何时竟被插上了一根银针! 他刚要抬头去寻到底是谁在暗算自己,却感到脖子一冷,视线慢慢从高处向下坠去。 “好快……” 原来是秦河没有再给他活命的机会。 在焦郭霸手中长刀落地的瞬间,他就已经将白剑挥出,了结了焦郭霸的性命。 紧接着秦河微微扭头,神色有些惊异地看向不远处的甲板上。 因为在那站着的人正是那根飞针的主人——张景。 第33章 你真是一块会说话的钢板 张景自己同样也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把银针拿出来了。 那时还只是想着和水寇交手时,可以用来当做武器。 在看到秦河面临险境时,他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试了试。 却没料到,他成功地将体内那股磅礴气息带到了银针上边,将其飞射出去。 就如同刺客的飞镖一般无比精准地刺到了焦郭霸的麻筋上。 而麻筋又称麻穴,人身上共有七十二处麻穴,三十六处死穴。 毫不夸张地说,张景凭着前世经验,甚至能够闭着眼睛摸出来。 但他却没有冒险,而是将银针扎到了最为显眼的手肘麻穴上。 因为他知道,最重要的是要先将秦河救下,而不是杀人。 其次,若是想要直接刺入死穴,所需气力极大,他并无完全把握。 倘若是无法确保一针必杀,那么秦河就必死无疑。 所以张景的选择也是无比关键。 解决完焦郭霸后,张景和秦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来彼此有许多话想问,却又默契地都没开口。 而是各自转身,赶去清理剩余的水寇。 很快,在秦河的白剑之下,那些水寇没有了焦郭霸的率领,很快便溃不成军。 众人拿出绳索将他们捆了起来,正愁不知如何处置的时候,却看到江面上有一艘兵船正朝这边缓缓驶来。 原来这边的动静已经被外处注意到了。 随着战船上黑底金纹的大铭军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二十余名大铭军士顺着铁索跃上了楼船。 “报!水寇已溃散十二人,擒获六人。“ 副将对着正在检查船舷破损的中年将领恭敬汇报道。 钢甲摩擦声惊得桅杆上的白鹭振翅而起,在天际划出几道银线。 张景接过了军医递来的纱布,却是没有给自己包扎,而是凝重地看起了黄舵工。 虽然黄舵工在手臂被砍下来之后,自己也及时地按住了伤口,做了简易包扎,可流血还是有些过多了。 “有没有麻线?” 张景朝军医问道。 “麻……麻线?有!” 军医思索一番,点了点头。 随即从药箱里找出了几根细细的麻线,递到张景手中。 张景摩挲一番,觉着能用,随即环顾一圈,对几个没有受伤的船员喊道: “帮我煮些酒来!顺便把这些麻线也放进去一起煮!” 见到众人面露迟疑,他有些着急: “快去啊!我这都是为了把黄舵工的手臂接上!” 众人这才接过麻线,朝船舱里跑去。 这时,一旁的军医却是轻笑一声: “无知。” “小兄弟,也不是我看不起你。” “只是这断臂之人,可从未有过再接上的前例。更何况还拖了这么久呢?能保住性命就不错啦!” “若是太医院的院长庄神医来了,倒是还有几分可能,可那也只都是可能而已。” 听到军医略带讽刺的话语,张景没有在意,而是小心翼翼地换下黄舵工身上的简陋纱布,重新包扎一番。 而黄舵工也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 “年轻人,你就别多费力了,能把我这条老命给救下来,我就很感谢你了。” …… 而秦河此时却没有看向这边,而是在对那站在露台上的中年将领说着先前发生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那中年将领似乎并没有注意秦河在讲什么,反倒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河,像是在要努力辨别他到底是谁。 终于,他总算是想起来了,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你不是徐……” “洪将军!” 可他的话未说完,却被秦河一声大喊给打断了。 随即那中年将领就看到秦河对着他挤眉弄眼,似乎不愿把自己的身份给暴露出来。 于是他便收了声音,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洪将军这艘兵船里边运得是什么?大铭最后一批留渝兵马不是早就回来了么?” 秦河也岔开了话题,向将领问道。 可不等洪将领回答,一旁的副将就大吼一声: “大胆!军之要事,岂能让你一个布衣知晓?” 而洪将领却是摇了摇头, “无妨,他可以知道。” 随即他看向秦河,缓缓开口: “这兵船里边,载的都是安渝俘虏。很快大铭就要在许多地方开山扩土,需要不少劳丁。” “兵部和工部那边早就下了指示,让我们从安渝带些俘虏回去,我这都是最慢的一批了。” 说完,中年将领捂着嘴轻咳了几声。 而他的语气里竟是没有丝毫傲然之意,就像是跟一个同级的将士交谈。 秦河点点头,心中已是了然。 紧接着他俯首看向甲板那边,只见一片热火朝天。 原来是张景所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完毕,要开始给黄舵工接断臂了。 “劳烦各位将黄舵工抬进船舱,外边风尘多,不便行诊。” 闻言众人齐力将黄舵工抬入了一间略大些的舱室里边,张景则是表情严肃地跟在后边。 见状,那军医又是讥笑着摇摇头, “不听劝告,那我就看着你准备如何丢脸。” 张景没有理他,拿起先前煮沸过的烈酒,小心翼翼地倒在伤者断臂处和自己的双手上,眉头紧锁,眼神专注。 他知道,这烈酒虽不如现代的酒精,但也能起到消毒的作用,减少感染的风险。 并且他不愿在那甲板上进行治疗,也正是因为容易感染。 被那烈酒一浇,黄舵工忍不住浑身一颤。 “黄舵工,你忍着点。” 张景轻声安慰道。 毕竟在这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进行如此惨烈的手术,实在是太过痛苦。 接着,张景拿起一根细长的针,用麻绳穿好,在火上烤了烤,确保麻绳坚韧。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捏紧针线,凑近伤口,开始缝合。 只见他的每一次下针都精准无比,针在皮肉间穿梭,速度虽快却又沉稳有力。 张景的额头上也渐渐冒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缝好了,张景急忙取来金疮药,将其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拿起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包扎起来。 一直在旁边注视着张景的那名军医,此刻已是瞠目结舌,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出去。 “再调养几天,应该就差不多了。暂时就先不要动弹,我稍后再给你固定一番。” 结束之后,张景心中也是轻松了许多。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黄舵工,笑着说: “你感觉怎么样?” 黄舵工闻言张开了一直紧闭着的双眼,口中发出坚韧的声音: “我一直在数你缝的针数,一共是一百二十四针,对不对?” 张景顿时肃然起敬: “您真是一块会说话的钢板!” 第34章 鱼翅? 露台上边,为首将领又和秦河简单问询了几句,便命人将那些个水寇押上了兵船。 离去前,他贴近秦河,将声音压得极低: “还望徐兄在薛老那边,替老哥美言几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想回京城了。” 秦河闻言展齿一笑,搂了搂将领肩膀, “洪将军你都拿下这么多军功了,留京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么?还要美言什么?” 而姓洪的将领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兵船走去。 “回船!” 副将对着船舱余留的几个兵士大喊一声。 张景回到甲板,正巧看见了这一幕。 此时军医面色有些凝重地走到他的身边,和气问道: “你确定那样真的能将他的手臂接回去?” “七成。” 张景答道。 军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等到他将要回到兵船的最后一刻,才回头对张景歉意一笑: “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若是先生真的能将断臂重接,那么我相信整个大铭的将士都会将您奉若神明。” 张景看着军医缓缓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秦河则在此时拍了拍他肩膀,递来块干净布巾。 “那飞针有点意思。” 他瞥了眼张景腰间的银针囊,目光灼灼。 张景擦了擦手,笑着摇头: “侥幸而已,哪里比得上秦公子的白剑啊。” 两人靠在廊柱上,看兵船缓缓驶离。 秦河从怀中摸出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说说吧,你到底是医师还是个刺客?” 张景接过饼,苦笑一声: “我压根就不会武功,你信不信?” “信。” 秦河咬着饼含糊开口, “看你那拳头挥得还没我奶奶走路快。” 张景翻了个白眼:“那你还问?” “只是觉得你这人有些奇怪罢了,又会杀人又会救人,看着还又像个书生。” 秦河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景,笑着打趣道。 “你吟诗作对的时候难道就不像书生?也对,秦公子可是江湖侠客啊。” 张景也是调侃了回去,随即又问: “对了,那焦郭霸先前问你是几品武夫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那秦河却是有些疑惑地瞅了张景一眼, “你不都五品了么?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的师父没跟你说过?” 张景也是有些惊讶: “什么五品?我又是哪来的师父?不都跟你说了我不会武功么?” 秦河“哦”了一声,点点头说: “原来是自学的,怪不得境界不稳。” 张景则是哭笑不得,带着几分妥协道: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吧。” 而此时他心中却是暗自思忖起来。 看来那太素九转诀还真的是个武学功法,而他坚持修炼了这么久,如今似乎已经跻身于秦河口中的五品境界了。 “一共有几个境界?我这就五品了,看着还挺快的啊。” 秦河听到张景的问题,扑哧一笑: “确实快,一共就只有五个境界,你如今竟然都已经入门了,实在是不可思议。” 张景叹了口气,懒得再跟他掰扯,转身就想离去。 可身后秦河却喊了一声: “喂!我教你些武功如何?” 张景闻言缓缓回头,眼神中却是有点惊讶: “行啊!不过,习武一事,我只能算个闲趣来做,并不想耗费太多精力。” 这话也不假。 可以说,目前张景不论是喜爱还是擅长的事,还都是当个普普通通的医师。 秦河点点头:“可以。” 张景挑了挑眉,点头应下,刚欲转身又突然问道: “对了,不用交拜师费吧?” “不用。但是……” 秦河突然邪魅一笑,“你得帮我干件事。” 张景看他那模样心中一惊,急忙说道: “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滚!” 秦河大骂一声。 …… 远处的兵船之上,先前那位副将看向站得笔直的洪将领,终于有些忍不住,上前小声问道: “洪将军,那个抱剑的公子哥到底是谁啊?怎能与您如此说话?” “公子哥?哈哈哈哈……” 一向不言苟笑的洪将领听了这话,却是大笑不止,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好一阵子,他才对那迷迷瞪瞪的副将领说道: “小李啊,他是谁你暂且不用知道,你需要知道,他要想杀我,五招就够了。” 闻言,那副将领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 “可您不是才跻身二品么?!难道他……” 想到此处,他顿时收起了声音,不敢再多言语。 洪将领则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李啊,还真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你也要努力咳咳……” 副将点了点头,随即又一脸担忧地看向洪将领: “洪哥,你病了?” “无妨,应当只是着了凉。” …… 次日起,甲板的一块小区域就成了张景和秦河的临时练武场。 “我观你先前出拳不仅慢,更是毫无技巧可言。” “就是不知为何,竟然一拳就能将那两个水寇都给打飞出去。” 秦河围着张景看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个什么新奇事物一样。 “难道……是力气比较大?” 闻言张景咧嘴一笑: “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行啊,你尽管朝我出拳,只要……” 话语未落,张景就径直朝着秦河侧身一拳轰出。 或许是两人距离太近,又或许是秦河压根就没有将张景放在眼里。 他竟只是微微抬臂作出了抵挡。 一声闷响之后,秦河后退半步。 “怎么样?”张景笑眯眯地看向秦河。 “挠痒……” 秦河还未说完,却见张景又是一拳直冲他的面目而来。 秦河这次没硬抗了,身形一闪,便到了张景身侧。 “你玩赖的!” 他指着张景,气急败坏地说道。 “不是你说尽管出拳吗?” 张景依旧是乐呵呵地说道。 “那你好歹要提前说一嘴吧!” 秦河一边揉着刚刚接拳的手臂,一边说着。 “真没想到你这一拳竟然连五品巅峰的气力都有了。” “可你明明看上去就是个刚入门的武夫啊!” 秦河挠着头,心里实在想不通。 张景则是在心中偷笑——这一拳力气当然大了,因为他在出拳之前就先将体内那股奇怪的气体给汇聚到了一整个手臂上,再骤然出拳的。 “我知道了,我擅长的是速度,很少像这么硬抗的。” 秦河咳嗽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而你恰恰在力气上又有些天赋,所以才会猝不及防。” 张景没有理他,反倒是好奇问道: “你是几品?” 秦河此时又卖了个关子,贼眉鼠眼地看向张景,一脸坏笑道: “你知道天底下最强的那五个人么?” 张景摇了摇头。 “在一品之上,本就没有再多的境界了。” “而那五个人,偏偏突破了一品,达到了那天底下武道最为顶级的存在。” 张景歪着脑袋:“所以呢?” 秦河大笑一声: “而我!就是里面的其中一人!” “你看那是啥?” 张景突然指了指江面上的一条跃出水面的大鱼。 “什么?” 秦河顺着他的指引望了过去,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 “你是说鱼翅吗?” “不是,鲨臂。” 第35章 分别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景就开始每日跟着秦河按部就班的学起了武。 “腰要直,像船桅那样挺住。” 秦河用剑鞘敲了敲张景的后背, “再弯就给你钉块木板。” 面对秦河的严苛,张景毫无怨言。 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有某种怪癖,巴不得秦河严厉一些,这样才能学到更多,进步更快。 而秦河虽然嘴上不停地喝斥着,但他心中却是有些惊讶。 张景作为一个原本没有丝毫基础的人,竟然在短短几天,就能看出十分明显的进步。 “难道你也是天才吗?”秦河挠了挠头。 张景则是笑笑不说话,他当然不是天才。 而是每日高强度的打磨武艺,到了夜晚还要用太素九转诀进行修炼,让他的确如同突飞猛进一般。 除此之外,张景对于练武一事,可谓是凶残无比。 有时候都是秦河害怕他练伤了关节才将他喊停休息一会,不然就是一刻不停。 “你对自己可真狠啊!” 秦河啧啧称奇, “之前不还说练武只是兴趣么?如今倒是吃得苦中苦了。” 张景摇了摇头,“做一件事就要尽可能的做好。” 的确,张景在前世学习医术的时候的就是如此,埋头苦干,废寝忘食。 否则他也不会有这如此高超的医术了。 张景在将那本太素九转诀细细地研究了许多遍之后,终于发现原来这道武学也有境界之分。 正如同名字里所说的一样,该境界分为九转,从一至九,层层递进。 所以这道武学确切来说,应该是叫做太素诀。 张景对照了一下书中每个境界的具体描述,例如第一转:“气血初萌,身觉微暖,双目清明,体含虚气。” 而第二转正是: “气血徐行,筋骨松和,体有游蛇,遍润四肢。” 正好对应上了张景此时的状况。 身体里的那团气体像是一条小火蛇般,四处游走。 若是将其聚集到手臂,再猛然发力出拳,拳力便会达到秦河口中的五品巅峰。 张景将其换算了一下。 发现在达到九转之前,太素诀每突破两转,武学境界就会突破一品。 而当他有朝一日修成九转,应该就能达到武学之中的一品了。 但张景并不着急,甚至是有些不在意。 正如他先前所说,练武真的只是个爱好而已,也只是他在这漫长路途上用来消磨光阴的。 “天下的一品多么?” 张景突然好奇问道。 秦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可以说不多,因为很难才能突破,大铭安渝两国加起来应该不过百人,而且经过这七年大战陆陆续续也死去了不少。” “但也可以说不少。” “因为自从我踏入江湖之后,见过的一品就有几十个了。” 闻言张景眉头一挑: “那你还怪厉害,遇到过那么多一品都没死。” 秦河却是不屑一笑: “你懂什么?告诉你,一品算什么?就算……” “恩人啊!!” 秦河话还未说完,就被船舱里边的喊声给打断了。 两人纷纷扭头望去,原来是黄舵工。 只见他胳膊上的最后一层布条已经被自己拆去,而新生的皮肉竟然已将断骨裹得严严实实。 “还真能接上!” 秦河也是惊叹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您真是我的恩人啊!不仅救我一条老命,还帮我救治,我真是……我真是无以为报啊!” 黄舵工神情激动,满脸的泪水。 他握着张景的手,竟是就要跪下去。 张景见状急忙小心翼翼地将其托住,同时口中说道: “黄老叔,你快起来,伤可还没好全呐!” 听了这话,黄舵工才不情不愿的起了身,可脸上依旧是泪流满面。 其实张景自从那日帮黄舵工做完接臂手术之后,每日都会去帮他换药。 而换药时都会仔细瞧上几眼,伤势是一天比一天轻,而断臂重连,早就是意料之中。 “接下来我就要准备给你拆线了,到时候可能还有点痛。” “无妨无妨,恩人尽管施展便是!” 黄舵工朗声大笑,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 日子在出拳声中过得飞快。 张景本以为楼船就会这样不停的驶到终点白河县,不曾想就在十分寻常的一天却突然靠岸了。 据黄舵工和船主说,在这渭州只停一天,主要是为了让一位即将临盆的待产妇人下船的。 顺便也可以让船上旅人们下去溜达溜达,购置些吃食和所需物件。 可张景回想了许多次,都记得船上并没有孕妇。 就在他想找秦河说起这事时,秦河却正好过来找他一同下船走走。 “船上真的有孕妇吗?我咋不记得?” “有啊!怎么没有?我先前还看到她下船呢!” 秦河看了看张景,语气有点诧异, “你怎么问这个?” “没事。”张景摇了摇头。 两人找了家食肆痛快吃喝了一顿,又在渭州码头四处溜达了一番。 可就在将要回到楼船上时,秦河却突然拉住了张景。 “我就不回船上去了。” “什么?” 张景瞪大了眼睛,看向秦河,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秦河平静地看向他,声音十分平淡而又镇定: “老家那边出了些事,急着要我回去,就不走水路了。” “练武你就按我说的那些来练就行。有了基础,后边就会容易许多。” “我走了,京城见。” 说完这些,秦河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张景喊道。 秦河回头有些疑惑地盯着他。 “怎么了?” “你之前说教我习武,不是还要我帮你做件事么?” “哦!想起来了!” 秦河一拍脑袋,笑着说道: “其实也没多大事,我之前看你不是个医师嘛,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白鳞病?” “白鳞病?” 张景皱了皱眉头,却是没有什么头绪。 “我只知道白癜风和鱼鳞病,可这白鳞病是什么?” “就是肌肤上会出现白斑,并且这些白斑大小、形状都不一样。” 秦河缓缓说道。 “那不就是白癜风嘛!怎么了?你有这病?” 秦河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的一位……朋友。” “所以我想着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诊治,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也没什么法子,毕竟连太医院的人都毫无对策。” “谁说的?”张景乜了他一眼,紧接着说道: “虽然确实很难根治,但是并不是没有办法。” “你朋友他现在在哪?若是真想完全治好,那就得用针灸了。” “他虽然就在京城,不过你应该很难见到他……就不能开些草药么?” 张景摇了摇头: “草药无法彻底根治,要不我先给你开些药方稍加改善?” 随即他报了一大堆草药名出来,却见到秦河没有丝毫动作。 “你不记吗?” “记了啊,都在这里边。” 秦河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死装……” 张景有些无语,小声咒骂了一句。 “你说啥?” “没事,我叫你路上小心。” 闻言秦河爽朗一笑: “一定会的,那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第36章 下船 秦河与张景分开之后,却是没有急着离开渭州,反倒是找了一家……青楼。 “这位客官里边请!” 站在青楼门口的老鸨见到秦河靠近,脸上挂着笑容迎上前去。 “公子,咱们这琼月楼可是渭州一等一的花楼,里面……” “我找柳花魁。” 老鸨话还未说完,就被秦河打断了。 老鸨闻言一愣,随即又堆起笑脸说道: “这位公子,柳花魁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呀!” 闻言,秦河却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半天都没说话。 老鸨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刚要开口,后颈却突然传来一丝刺骨的凉意,她正想低头去看,但被秦河喊住了—— “哎!大婶小心点,我这只手可有些不稳。” 老鸨顿时一惊,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用余光瞟到了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那物件—— 竟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 “现在可以劳烦婶婶带我去找柳花魁了么?” 老鸨颤颤巍巍点了点头,再看那秦河的表情,依旧是满脸笑意。 片刻之后,秦河便出现在了琼月楼之中。 “你走前面来不好么?非得为难一个后门的婶婶。” 秦河顺着这道清冷女声望去,却是一无所获。 只因他面前正摆放着一道屏风,将两人隔开了。 他眯了眯眼,仿佛想要透过这屏障看清后边那人的样貌,嘴上却笑道: “柳老板这琼月楼人多眼杂,在下实在是害怕露了怯啊!还望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小的。” 屏风后边的女人闻言冷哼一声: “油嘴滑舌,真不愧是风流秦公子。” 随即她掩面轻笑道: “只可惜,秦公子即刻就要出发去干活儿了。” “哎!也不知薛老头怎么想的,那么多肃正卫,非得找我这个刚从安渝回来的去么?” 秦河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被唤作柳老板的女子闻言,浅笑一声,故作奉承道: “没办法呀,谁让秦大公子可是薛老最疼爱的呢?” 秦河摇摇头: “差不多得了,把密信给我吧。” “就在你身旁的妆台上边。” 秦河拿起密信,端详一番,却是有些疑惑起来。 “白河县?庞旵往那边跑做什么?不会还想着能跑回安渝吧?” 随即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开口道: “不对啊?我坐的那楼船不就是到白河县的么?把我喊下来做什么?” 屏风后边的柳老板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把你喊下来你知道去哪找他么?再说了,坐船哪有骑马的快?你赶紧出发吧!” 秦河此时很想说几句不是那么文雅的话,但终究是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临走前,他看着那十分神秘的屏风,好奇道: “真想知道你到底长着什么模样。” 听闻此话,柳老板顿时收敛了笑意,声音里也多了许多慎重: “秦公子慎言,肃正卫之间不能互见,这是铁律!” “知道,我就说说而已,走了。” 秦河背对着屏风挥了挥手,就此离去。 而此刻的柳老板,则是望着从她那面能将外界一览无余的屏风,若有所思。 “原来是你……” 她轻声说道。 而嗓音竟是变成了男声! …… 楼船离开渭州的第二天,张景依旧在甲板上自顾自地练着武。 终于等到他停下歇息的时候,旁边走来一人,和气笑道: “公子,你还记得你先前跟水寇说的那些话不?” 张景循着声音望去,才发现来人竟是楼船船主。 “什么话?”张景愣了愣。 “就是,你说他们身上得了种怪病,关节疼痛、身上有红点。” “你当时还说,你有办法治疗来着……” 船主搓了搓手,和气笑道。 张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一回事。 先前他之所以能说出那些水寇身上的病症,原因很简单。 正是因为张景看到那些水寇的脸色十分苍白,没有血色,有些脸上甚至还会有瘀点、瘀斑。 自然就想到了前世水手很容易得的坏血病。 他们长年在水上生活,对水果蔬菜类的食物补充极少,才会得病。 而那些水寇的症状与坏血病可谓是一模一样,所以张景那时所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他并没有想起来,这些楼船上的船工舵手也会染上这种病症。 “记起来了,船主莫非也得了这病么?” 船主闻言腆着脸点了点头,略有几分羞涩之意。 其实也不只是他,自从在驱赶水寇之后,船上所有人对张景和秦河都是十分恭敬。 毕竟他不仅出手反抗水寇,还帮忙救治舵工。 所以甚至连张景在甲板练拳的一小块地方都已经默认是他专属的了,没有人会去涉足。 “治疗法子的确就是我所说的那样,多吃蔬果,自然能解。” 听闻此话,船主点了点头,拱手谢过。 …… 说来也怪,似乎自从秦河离开之后,张景就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三日之后,船主便站在了露台上对众人宣告: “诸位,今日未时楼船便能到达白河县,劳烦各位相互转告,以便收拾好物件,就能早些下船。” 到了未时,张景随着人流踏下跳板,才终于是来到了白河县。 他细细算了算日子,才发觉从离开沂州到现在,已是过了半个月的光景。 接到皇旨的时候,他还担心会不会来不及赶到京城,当时就问了魏良。 结果魏良说,那上面写的是即刻启程,不是即刻进京,所以就不用着急。 毕竟皇帝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从沂州到京城需要多久。 张景这才明了,要不然,他也不敢接旨之后,还在沂州逗留了两天。 走下船,他才发现白河县的码头比沂州更显杂乱。 挑夫们扛着沉甸甸的布袋穿梭其间,船工们蹲在石阶上啃着干饼,远处酒肆的幌子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沿岸鳞次栉比的铺面——茶坊、当铺……还有食肆里的油烟混着鱼腥气扑面而来。 “客官可是要住店?” 一个头戴毡帽的小厮见到这么多旅人下船,急忙凑上前来,朝着张景招呼道。 他的手指向街心那栋飞檐翘角的楼阁,继续吆喝: “临江仙客栈,干净敞亮,还有热水澡伺候。” 张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那客栈门庭还算规整,便点头应了下来。 随即他跟着小厮穿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片刻间就到了所谓的临江仙客栈门前。 “公子买串糖葫芦?” 此时忽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第37章 交手 听到嘶哑的声音,张景转头望去。 原来是个蹲在墙角卖糖葫芦的老汉,竹棍上串着的果子红得透亮,却似乎没什么生意。 “不用了。” 张景摇了摇头,今日在船上消耗的气力有些多,他只想早些安顿下来,吃喝一顿。 紧接着张景跟着小厮进了临江仙,要了间二楼靠窗的客房。 简单收拾一番后已近黄昏。 张景便想下楼寻些吃食,可刚走到楼梯口,却听得楼下掌柜在低声抱怨: “西跨院那间房咋还空着?方才有人来问,说是要僻静……” 张景没太在意,径直出了客栈。 白河县的夜市正渐次开张,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照得泛着暖光。 他找了家不错的食肆,点了不少招牌菜食,还破天荒地要了碗酒,才算是吃饱喝足。 毕竟在那楼船上,吃的都是些干粮一类,神仙来了也遭不住。 酒足饭饱之后,张景便一边往客栈那边走去,一边顺着街闲逛。 可就在他转过一个拐角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那气味来自右侧一处紧闭的院门。 院门是朽坏的木扉,半掩着条缝隙,里头荒草丛生,显然久无人居。 张景皱了皱眉,医者的本能让他想过去瞅两眼。 但他并没有大意,反倒是放轻脚步凑近,透过门缝朝里望去—— 只见院内的地上竟是满地的尸体! 而就在院中歪歪扭扭的老槐树下,竟靠着个黑衣男子。 那人背对着院门,肩头剧烈起伏,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的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褐。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猛地回过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张景。 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狠戾。 四目相对的刹那,张景心头一震,随即转身狂奔起来。 此人并非善类!他心中想道。 但这毕竟是外县,张景并不熟悉这白河县的道路。 又加上心中惊慌,他很快便迷失了方向,竟走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巷子里。 不过,身后倒是没有传来他料想的脚步声。 应该是没有追来吧? 张景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果然是空无一人。 可就在他放下心来的时候,后脑却倏地一凉,像是有股寒风刮过。 张景没有回头,凭借这几天在船上的习武经验,身体下意识地猛蹲下去,随即身体缩成一团,向前蹬了一步。 正是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他如同游鱼般, 从身后那道泰山压顶似的拳头中堪堪抽离。 张景依旧没有回头,双腿紧绷,继续朝前跨步。 这是为了拉开距离。 因为秦河曾对他说过: “若是遇到自己深知敌不过的人,首先就是跑。” “跑不过也得跑!至少要拉开两人的距离,才能有喘息的功夫。” 而这两句话也被张景深深的记在了脑海中。 果不其然,在他迅速跨了几大步之后,身后那人没有再追,反倒朝他遥遥喊道: “行了,停下来吧,我不杀你。” 张景闻言果真停了下来,微微转身,看向那人。 他心里清楚,此人并不是真的追不上自己,而是担心牵动伤势,得不偿失。 但倘若张景若是不停下来,想必很快就会被追上。 此刻既然那人开了口,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并非必死之局。 借着月光遥遥看去,只见那人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虽因失血面色惨白,却难掩一身肃杀之气。 而在张景看向那人的时候,男人也在端详着张景。 “你不是肃正院的人?” 男子嘶哑着声音问道。 “什么肃正院?我是个郎中而已。” 这倒不是张景随意暴露身份,而是他看到那人身上伤势,深知若想活命,就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不出所料,男人闻言眯了眯眼睛,开口道: “郎中?正好,那你来给我医治一番。” “凭什么?” 听到张景的话,男人不禁大笑起来,随即又低声说道: “小子,你可知我是谁?” 张景摇了摇头。 “我叫庞旵。” 张景依旧摇了摇头。 “不认识。” 庞旵没有继续说了,眼神里透着彻骨的寒意,阴鸷而又冰冷。 他似乎在心中默默权衡着是否要杀掉张景。 可僵持片刻,庞旵还是冷哼了一声。 “也罢,你帮我把伤治好,我不杀你便是。” “可以,不过……” 张景顿了顿,紧接着说道: “我先前被人骗过,所以现在不是很敢相信别人。万一等我帮你把伤诊好,转头就把我杀了怎么办?” “所以?” 庞旵死死盯着张景,目光阴森。 “所以……我需要你自缚双手双脚。” 此话一出,庞旵先是沉默,而又轻笑一声,从削薄嘴唇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找死。” 下一刻,庞旵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黑豹,周身寒意裹挟着腥风轰然扑来。 他左肩伤口迸裂渗出的血珠尚未落地,右掌已裹挟着碎石般的凛冽气劲,直取张景咽喉。 张景瞳孔顿时骤然一缩—— 虽然早有预料,但庞旵的速度比想象中还是要快上太多! 他深知无法避开,索性迅速提气,迎着那铁掌骤然出拳。 “砰!” 两人刚一接触,顿时发出惊雷般的碰撞声来。 张景不受控制地后退数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 他只觉喉间一甜,鲜血登时涌上嘴边,却是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这一掌,可要比那焦郭霸的一脚还要猛烈许多许多。 “区区五品,看来你真不是肃正院的。” 张景没有开口,因为此时他才惊觉太素诀不知为何,竟然不由自主地运转了起来。 体内那条犹如小蛇般的炽热气体,此时正在在经脉周遭疯狂游走。 张景大口喘着气,身形却是始终紧绷着,纹丝不动。 那庞旵竟然也没有再度出手,反倒是眉头紧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这时,张景的右手不经意地抬起半寸,似乎是想要擦拭嘴角的血迹。 然而在下一刻,却突然猛地甩向庞旵。 庞旵只见眼前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朝他飞速射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五根银针! 眼见飞针距离自己不过半尺,可庞旵却是没有丝毫慌乱。 他大手猛地一挥,在空中掀起一层气浪,便将那五根银针拍飞出去。 可就在下一瞬,庞旵便看到张景那凌厉至极的拳头骤然轰向了自己的面门。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 只剩半步。 第38章 机会 夜幕漆黑如墨。 张景的拳头并没有如同自己所料想般的那样将庞旵击飞出去。 反倒是被对方迅速抬起的左手给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太素诀流转的那道气劲刚涌到小臂就被庞旵卸得无影无踪。 可庞旵此时却再没有出手,而是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震惊: “太素九转?!” 张景闻言没有回答,而是猛然看向庞旵,凌厉的眼神中透露着警惕。 “你究竟是谁?!” 庞旵的语调陡然拔高,双眼死死地审视着张景。 他仿佛想要借着这淡薄的月光,将张景连皮带骨都剖开来细查。 庞旵端详了许久,似乎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之人,便伸出手来,掐住了张景喉咙。 “你从哪学来的?” 庞旵的声音冰凉刺骨。 张景只觉得呼吸越发沉重起来,身体里本就稀薄的气劲像是被死死压制住了,再也调动不起来半分。 他脖颈泛起红痕,脸上也是涨得通红,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张景挣了挣,只觉得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似乎在下一刻就会背过气去。 可就在这凶险万分的时候,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起,如裂帛般刺破寂静。 这道攻击就连庞旵都有些猝不及防,匆匆偏过身子,可还是被那疾驰之物擦破了左臂。 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骤然撕裂,庞旵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可依旧咬牙笑道: “又是银针又是糖葫芦,今夜是有杂技表演么?” 不错, 那如同弓箭般射来的凌厉之物正是一串裹着糖衣的糖葫芦! 随即一声轻笑从黑暗处响起,紧接着从中缓缓走出一人。 那竟是张景先前见到的蹲在墙角卖糖葫芦的老汉! “庞将军还真是会说笑啊,杀了我刑部暗探二十人,没想到还能活着。” “只是,”老汉顿了顿,又用沧桑而又冷漠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是怎么敢出来露面的?” 话音刚落,老汉身形暴动,朝庞旵扑去。 他那猛然发力的双脚将尘土蹬得飞扬起来。 而庞旵此时反应更快,在老汉话未说完时,就早已双腿紧绷,飞奔离去。 可即使他如此狼狈,却始终没有将张景丢下,而是一手抵住张景死穴,一手将他抱起,飞速狂奔。 可怜的张景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庞旵将他紧紧抱住。 因为他心中清楚,只要庞旵稍加用力按下死穴,自己必死无疑。 所以张景此刻最担心的,就是身后那老汉到底能不能追上庞旵,救出自己。 听老汉先前所说,他似乎是刑部的某个暗探,那应该算是好人了吧? 张景这般想着。 毕竟这两人的武学境界与自己可是有着云泥之别,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与他人了。 可现实往往是事与愿违。 庞旵不仅武艺高强,没想到连这跑路功夫也是一绝。 片刻之后,他便甩开了身后老汉,寻了处废弃宅院,躲了进去。 刚一进院子,庞旵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扑通一声瘫坐到了地上。 只见他的面色苍白无力,身上已是血流如注。 那串糖葫芦看似平平无奇,但其中内力无穷。 新伤牵动旧伤,又疲于奔命,庞旵自然无力支撑。 张景也随即挣脱出来,看着倒在地上软弱无力的庞旵,他眼神中泛起一丝凉意。 而后他从身上摸出一根银针,朝着庞旵径直走了过去。 …… 寅时三刻,大铭皇宫。 此时的养心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里,空气中飘荡着股股浓郁的药草气味。 尽管里边的人多得都有些站不下,却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只因在那金黄龙榻躺着的,是大铭的皇帝。 而在那被褥下边,十二根金针已扎入铭帝周身大穴。 不知有多少穿着白褂衫的下人四处走动,手上或是端着盆水,或是拿着一堆草药。 他们都是太医院的医师。 突然,铭帝猛地呛咳起来,站在他身边的白须老者顿时低声唤道: “快!取化毒散来!” 话音刚落,就有下人将药汤恭敬递到老者手中,开始给铭帝喂药。 片刻后,老者轻轻放下白玉碗,伸出两根颤颤巍巍的手指抵住皇帝腕脉。 感受到那虽仍迟缓微弱,却又绵延不绝的脉象,老者心中一定,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开始为铭帝取下身上的金针。 龙榻四周的众人见此情形,皆暗暗松了口气。 寝宫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也如薄冰遇暖阳般,消融了许多。 “庄院长,我父皇他如何了?” 一旁的大公主周临夏走近一步,对那老者轻声问道,眉宇间满是担忧。 被喊作庄院长的老者很快取针完毕,回头神色淡然道: “陛下身上的毒素已被控制,此刻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 “父皇到底是如何中的毒?!” 一直站在铭帝身边的大皇子突然激动问道,声音里隐隐作怒。 “陛下素日便受痨病所扰,且对杏仁一类食材尤为敏感,稍有摄入便会诱发急症。” “而在那碗银耳羹中,就被人添了些杏仁粉。” “偏偏尝膳太监又丝毫不受其影响,这才让陛下吃了这如同毒药般的银耳羹。” “究竟是谁?!” 大皇子闻言愤怒无比,咬着牙低声说道。 “放心,朕还死不了。” 突然,一直躺在龙榻上的铭帝醒了过来。 众人见状纷纷对其行礼。 铭帝在皇后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来,一边又说道: “朕知道,你们里面有好些人还在等着朕死、想着朕死。” 此话一出,刚刚还惺惺作态的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将额头重重贴于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铭帝则是双眼微眯,冷笑着看向众人。 “可朕偏偏就不死了,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吊在这里,让你们眼巴巴地望着!” 众人闻言不敢有丝毫动作,身上更是冷汗直流。 许久之后,铭帝才收起了冷若冰霜的神色,淡然道: “薛九何在?” “臣在。”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消瘦的身影从澄黄色的帘幔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迈老者,手中竟还杵着一根拐杖,来支撑着自己佝偻的身体。 待到他走到光亮处,众人才看到他的脸上还长有些许白斑。 但即使面对隐隐作怒的铭帝,他神情依旧云淡风轻。 远远望去,那抹淡然之下,竟隐隐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摄人气势。 第39章 演技 “薛九,查得怎么样了?” 铭帝目视着年迈老者,缓缓问道。 “回陛下,臣将御膳房的人都盘问了个遍,他们说那碗银耳羹是三个刚进去不久的新厨子做的。” “新人不懂规矩,把杏仁粉当作调料加了进去,谁曾想酿成了这等惨剧。” 话音刚落,铭帝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斥着森寒—— “新厨子?不错,一出了事就推到新人头上,倒是个好法子。” “朕的御膳房还真是人杰地灵呐!” 听到铭帝冰冷话语里藏着的怒意,众人皆是屏住呼吸,不敢言语。 此时反倒是那大皇子跪着走了一步,朝铭帝磕头拜倒。 他一脸胆战心惊的神色,但仍旧高声喊道: “儿臣不孝!请父皇责罚!” “哦?如何不孝?” 铭帝眼神微微一动,来了兴趣。 “儿臣……儿臣想着给父皇降降火,才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些银耳羹的,谁知……谁知竟发生了这种事情。” 大皇子的声音中透出一丝颤抖。 也不知是对铭帝深受疾病折磨而感到悲痛,还是害怕自己被牵扯其中惹火烧身。 他抹了抹鼻涕泪水,忽地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铭帝,又说: “父皇莫担心,那几个不懂规矩的新厨子都已经被处死,他们的家人也被流放。” “这等事情以后再不会发生了!” 大皇子一脸真挚地看向铭帝,语气里满是诚恳。 铭帝闻言却是哈哈大笑,笑到牵动伤势咳嗽了几声才停了下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大皇子,略带讥讽地笑道: “朕的好儿子真是聪明,将下毒之人都给杀掉,线索也就给断了。” “你莫非还真以为那几个小厨子就是罪魁祸首?” “亏你还是我大铭的大皇子!” 铭帝的笑容彻底消散,话语如同冰雹般砸在了大皇子的身上。 他急忙再次跪伏下去,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父皇息怒,大哥他毕竟也是为了您好,只是这法子……终究是有些欠妥。” 龙榻边的二皇子周昭文总算是抓住空子走上前去,轻声对铭帝劝道,眸子里却是流转着精光。 铭帝冷哼一声, “罢了,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再度行礼,口中念着龙体安康之类的违心话语,缓缓退了出去。 “薛九留下。” 听到铭帝的声音,那拄杖老者便依言留了下来。 待到寝宫内只剩下这二人时,铭帝才终于掀开绣着龙纹的被褥,走下了龙榻。 可瞧那模样,哪里像是绝处逢生之人? 分明是早已痊愈。 铭帝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薛九,得意一笑,问道: “怎么样?我这演技如何?” 薛九没有开口,则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铭帝,微微点了点头。 “无趣。” 铭帝嗤笑一声, “行了,说正事。这次又是谁做的?” 薛九闻言依旧没有开口,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到铭帝的问话般。 就在铭帝快要失去耐心时,他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废物!真是几个废物啊!” 铭帝显然明白了那是何意,他先是仰头叹了口气,随即怒骂道。 “朕天天忙着治理朝政,他们却是忙着勾心斗角。” 铭帝自嘲道,“朕还真是有着天大的福气啊!” 旋即,他又转而看向薛九,正色道: “庞旵追到没有?” 听闻此话,看上去一直有些木讷的薛九眼神总算是清明了几分,目视着铭帝缓缓开口: “肃正卫已经到了白河县,事情想必很快就能做成。” 铭帝闻言点了点头,而后又补充了一句: “尽量抓活的。” …… 皇城内,刚刚走出养心殿的众人很快各自散去。 但周昭文却是慢慢走到了大皇子身边,伸出双手假装做起了鼓掌的动作。 “大哥演技实在精湛啊!” “装出那么个蠢样子,父皇自然不会以为是你下的毒,真是高明呐!” “若不是我们兄弟二人朝夕相处,我还真就被带着一起给蒙骗了。” 听到周昭文略带嘲讽的话语,大皇子只是淡淡一笑,甚至都没有斜眼看他。 而此时在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丝毫惧意,有的只是坦然自若。 …… “血已经被止住了,内伤还是需要静养。” 在白河县的一处僻静宅院内,张景拔出庞旵身上的几根银针,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 而庞旵左臂上的伤口,已然被张景用布条做好了包扎。 “为何帮我?” 庞旵冷声问道,但眼神中的杀意却是少去了许多。 “我看得出来,你有话想问我。正好,我也有话想问问你。” 张景拍了拍手,问出了自己第一个问题: “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何会有刑部的人追杀你?” “安渝千鹏骑军的将军,我从刑部死牢中跑了。” 庞旵神色淡然道,仿佛是在跟人聊着家常。 而张景闻言却是如临大敌,身子微微后退几步,谨慎地看向庞旵。 他刚想再次开口询问,却被庞旵打断了: “你放心,我说话算数,是不会动你的。” “只是,既然是都想问话,那就一人问一句。” “你已经问过,那么接下来就到我问——你从哪学的这太素九转诀?” 听到这话,张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倒不是不认可庞旵的提议,而是对于这个问题,他也不知如何回答。 就说一直放在自己的身上?庞旵显然不会相信。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回道: “是一个人教给我的。” “那个人长何模样?” “这次到我问了。” 张景直视着庞旵,语气不容拒绝。 “这功法的前主人是谁?” 这个问题是张景深思熟虑出来的,也是直接关乎到他的身世! 毕竟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就有着那本功法,而张景这个名字,正是写在那扉页上边! 但庞旵盯了张景许久都没有开口,半晌之后才突然笑了起来: “前主人?那就是教你功法的那人。” “现在你告诉我,他长何模样?” 庞旵声音逐渐冷淡下来,身体紧绷,像是随时都要再次出手。 他要确定张景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而此时张景看着他的眼睛,却是丝毫不惧。 他心中似乎是早已有了答案,缓缓回答道: “模样我也记不清了,但他是个年轻人,年纪应当跟我差不多大。” 第40章 危机 听闻此话,庞旵仍旧是死死地盯着张景,那双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判断出那句话的真假。 片刻之后,他忽地笑了笑,紧绷着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微微颔首。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将这功法传给你一个外人。” 张景见状心中终于是松了口气,他的后背早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他并不能确保,在给庞旵行诊时留下的后手能否将他彻底杀死。 好在张景先前的回答,是经过了良久思索的。 在他被庞旵控制住时,庞旵就曾细细端详过他的容貌,所以张景猜测,所谓太素诀的前主人定然与自己年纪相仿。 否则,庞旵一眼就能看出自己不是那人,而不会观察那么久了。 “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庞旵此时彻底放松了下来,靠着墙缓缓瘫坐着,好像知道了是那个人将太素诀传给了张景,他心中便没有了丝毫警惕。 张景微微颔首,直接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太素九转诀,究竟是哪里的功法?” 庞旵眯了眯眼,又犹豫许久,他才算是下定决心想要将一切托盘而出。 可就在他正欲开口时,两人却听到一道声音从外边传来—— “庞将军,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而与这道声音一同而来的,则是一把穿透泥墙的长剑! 虽然有着一墙之隔,但外边那人像是知道庞旵的位置般,那把长剑径直刺向了庞旵脑后。 庞旵刚刚才放松下来的身子陡然一缩,脸上平静瞬间收起,有些狼狈地朝着一旁躲去。 “走!” 他朝张景大喊。 随即两人同时朝着屋内拔腿狂奔,身后传来泥墙轰然倒塌的声音。 “两个人?有意思。” 持剑之人嘴角勾勒出一圈弧度,不疾不徐地朝着宅院内走去。 “没想到姓薛的将他都给派来了,真狠啊!” 庞旵一边狂奔一边说道,额头上竟被那一剑惊出了一层冷汗。 而一旁紧跟着他的张景,却始终默不作声。 他的眼神无比凝重,因为先前借着微弱月光,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把刺向庞旵的长剑,分明是通体雪白! 不止如此,就连剑的样貌也和秦河的那把一模一样。 张景只感觉呼吸沉重起来,脑海之中思绪翻滚。 “小心!” 突然,庞旵伸手猛拽了一下他,将张景的身子扯了过去。 随即张景便看到一根糖葫芦如同弩箭般射到了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 他心中一惊,若不是庞旵出手,就在自己先前愣神的片刻功夫,差点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又是那卖糖老汉! 张景面色凝重下来,此时前有围堵后有追赶,情形属实不容乐观。 而且看那老汉先前的模样,赫然是已经把自己当作了庞旵的同伴,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就果断出手。 张景心里凛然:的确,又是替这安渝死囚疗伤,又是与他共同逃命,也难怪会被误会。 可此时还有机会容他解释吗? 或者说那卖糖老汉会听他解释吗? 疾速射来的三根糖串告诉了张景答案。 而这次攻势,来得更为迅猛! 庞旵见状目中精光暴绽,双手如铁钳般握成拳,骤然间向前轰出。 他周身气机疯狂涌动,竟如千钧岩石般厚重凝实,朝着那糖串对轰而去。 可他毕竟有伤在身,而那老汉的武学境界似乎与他也是不相上下。 所以庞旵应对两只糖串已是勉强,剩下的那串糖葫芦便是刺向了张景。 张景也并未惊慌,反倒是冷哼一声,紧接着手中几道寒芒闪过,三根银针径直射向了那最后一根糖串。 “我们联手,先将他杀了!” 庞旵暴喝一声,随即先发制人向那老汉猛地扑去。 张景闻言却并未有所动作。 和一个安渝的逃犯联手杀大铭官员? 他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这么做。 就在庞旵与卖糖老汉交手时,张景眸子一转,抬腿就跑。 这下把另外两人都给看懵了——到底谁跟谁是一伙的? 张景只觉得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无比正确,虽然还有许多问题想向那庞旵问清楚,但此时的情形显然是早些脱身的好。 可当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的时候,却见到不远处正伫立着一道人影,正是先前那持剑之人! “私通安渝死囚,按律同诛。” 张景猛地收住脚步,目光紧盯着那道提着剑缓步逼近的身影,心底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那声低喝,他听得真真切切——分明是秦河的嗓音! 张景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复杂。 几日之前,两人还在一起同席对饮、尽欢言笑,可此时却变成了兵戎相向。 他委实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秦河——毕竟在对方眼中,如今的张景已是个铁板钉钉的通敌之徒。 幸好此时的天色如墨,稀薄的月光也被阴云层叠,两人倒是都看不清彼此容貌。 张景眼见着秦河的身影离自己愈来愈近,脸色一狠,转而又扭头狂奔起来——两人境界不知差了多少,总不能让他和秦河硬拼吧? 张景回到庞旵和卖糖老汉交手的地方,却发觉两人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的血迹。 他顾不上细查究竟,迅速跑出了宅子,脚底生风般朝大路上奔去。 而这次他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很快就顺利地回到了临江仙客栈。 他迅速走进客房,随即一刻不停地收拾起东西来。 先前他跟着小厮进店时就被那卖糖老汉看到了,若是庞旵没有被抓到,想必很快就会牵连自己。 想到此处,张景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就在他终于收拾好行囊,欲要出门时,耳朵里听到客栈里传来轻微细响。 他顿时屏住呼吸,调转体内太素诀,听觉也随之变得灵敏起来。 再细细听去,果真是有人在上楼! 此刻正是深更半夜,就连柜台小厮都睡着了,哪里还有什么客人? 所以来人只能是…… 张景放缓动作,渐渐远离房门,走到了窗边。 但耳朵还是时刻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脚步声时而停下时而响起,像是个幽灵般盘旋在二楼。 张景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干痒,他咽了口唾沫。 紧接着张景便听到那道脚步停在了他的客房门口,再没有了丝毫动静。 第41章 脱身 “嗖!” 毫无征兆间,一支弓箭轰然穿透斑驳的木门,裹挟着凌厉杀意,径直朝着屏气凝神的张景激射而去。 张景早有预料,虽说那只箭快得有些不同寻常,但他还是敏捷地避开了。 木门也被那支破空而去的弓箭震动得骤然倒塌,待到灰尘散去,才露出了门后卖糖老汉的身影。 此时他的身后再不是糖葫芦了,而是背着一只箭袋。 但他没有持弓在手,而刚刚那支凌厉至极的飞箭竟是他用手掷出去的! 老汉面色阴狠地将客房扫视了一圈,却是连一个人的身影都没有看到。 他缓缓走了进去,又是一箭掷出,将床铺捅了个粉碎。 床榻倒塌,床底下灰尘滚滚,但是依旧无人。 此时窗幔突然鼓动了几下,老汉见状顿时抽箭掷去,力道之大,甚至都能听到急促的破空声。 可随着那支弓箭死死地钉在窗幔上边,老汉也看清了在其后面却并无人影。 “莫非是听错了?”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口中也喃喃道。 就在他即将转身迈出客房的刹那,外边死死扒住窗缝的张景实在是支撑不住了,身形晃了晃,就径直坠落下去。 听到外边传来的声响,老汉猛然回头,一步跨到窗边,朝着下面望去。 只见空荡荡的街道上,张景正在飞速的狂奔着。 老汉微微眯眼,将溢出来的杀意尽数灌进了手中的弓箭里。 但他这次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用目光死死追随着张景的身影,确保万无一失。 待到手臂上的肌肉鼓涨到青筋暴起,他才将其骤然掷出。 而这支携带着二品巅峰武者十成功力的飞箭,于张景而言, 乃是必杀之箭! 飞箭在空中接连发出了三次爆鸣声,随即便径直朝着张景而来。 张景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可短短两息之间,弓箭便已经离他不足半米了。 他回过头,整个瞳孔里都只剩下那支箭的倒影。 此时站在窗边的老汉嘴角勾勒起一丝冷笑,可很快他的双眼猛地睁大,愣在了那里。 因为料想中张景被利箭刺穿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只见在那凶险至极的时刻,一道身影从路边闪出,径直冲向张景,将他扑倒在地。 也替张景挡住了那支必杀之箭。 张景死死地望着那人的脸庞,满脸的不可置信——竟然是庞旵! “为什么?”张景低声问道。 庞旵则是艰难地将身子挪到一边,喷出一口鲜血,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是小景选中的人,定然有用……我不能让……让你死。” 张景眼神微凝,千万思绪在心中拂过,但他来不及细细思索,而是抽出一根银针,插入庞旵窍穴。 “没用的……我活不成了……你速速离去!” 庞旵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并未被这一针止住,声音还更加虚弱了。 见张景没有动作,他又低吼道: “快走啊!” 闻言张景却仍是没有动身,反而是凝重地盯着庞旵,问道: “这个功法到底是出自哪里?原先的主人又是谁?” “是、是……呃!” 又是一支利箭飞来,径直穿透了庞旵的身体。 庞旵喉间顿时涌出大量血沫,话还没说完,眼瞳便失去了神色。 他死了。 张景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弓箭射来的地方,正是那站在二楼的卖糖老汉。 老汉冷笑一声,又从身后抽出一根箭来,欲要朝着张景射去。 可就在他正要将箭掷出时,眉头却微微一皱,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秦公子,这件事还轮不到肃正院来插手吧?” 张景心中一震,顺着老汉目光向街道另一头望去,只见一个提剑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朗声笑道: “韩老,这话可就不对了。” “肃正院奉旨缉拿庞旵,此乃皇上钦点的差事。你一个刑部官员,怎么还有理了?” 老汉面色骤然阴沉下来,纵身跳下客栈,冷冷地看向持剑之人。 “庞旵是越了刑部的牢狱,抓捕之事理应由刑部来做。” “更何况如今庞旵已被我击杀,秦公子莫非连具尸首都要和老夫抢么?” 闻言秦河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笑声里却是藏着刀光: “韩老,肃正使早前特意交代过,须得将庞旵活着带回去。您这一闹,可是坏了咱们的大事。” “虽说眼下还未跟您计较,您怎么反倒不知足了?” 或许是听到肃正使三个字,那老汉眼皮一跳,心中竟是有几分悚然。 不过秦河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面色凝重—— “还是说,韩老是想和晚辈切磋一番?” 此话一出,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的寒意翻涌,杀意渐渐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看热闹的张景偷摸踮起了脚,蹑手蹑脚地缓缓向后退去,鬼鬼祟祟的模样像极了个小贼。 但秦河和老汉此时并没有去管他。 境界越高,生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所以交手更要谨慎。 因此,这二人不仅对张景的离去视若无睹,周身气息反而愈发凝肃沉郁,身形都是绷如满弓之弦。 仿佛就在下一刻,两人便要轰然对撞,掀起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交锋。 不过这场对峙并没有朝着不可控的情形演变下去。 只见老汉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笑着让开了身子。 “秦公子说笑了。” “老夫一把老骨头了,哪里打得过你这天下二品第一人啊?” “既然是肃正使想要的,那尽管拿去便是。” 老汉勉强着扯动嘴角,挤出一抹笑意,沟壑般的皱纹在松弛的脸皮上堆叠蜷曲,像被揉皱的旧纸团般,难看至极。 秦河见状冷笑一声,脚步未作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庞旵的尸首走去,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在老汉身上多作片刻停留。 老汉盯着秦河的背影,眼底闪过些许杀意,不过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到手的猎物,转身离去。 此时,整条街上便只剩下了秦河一人。 而他正蹲在庞旵的尸身旁边,若有所思。 第42章 各自归属 白河县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道身影疾驰如飞。 直到天色渐亮,道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了,他才放缓了脚步。 其实到现在,张景都还有些后怕。 昨晚若不是抓住了秦河与那老汉对峙时的机会,自己定是难以脱身。 他喝完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忽而余光瞟到身旁,正有一辆牛车缓缓而行。 “老伯,您这是要往京城去吗?” 张景目光落在车上那位鬓角染霜的老伯身上,开口笑道。 “是啊,我得赶在晌午前到京城去把这些菜卖了。” 听到老伯回答,张景抬眼往牛车里望去,都是些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 “不知此地离京城还有多少脚程?”张景又问。 “约莫……十来里吧。” 闻言张景微微颔首,他只知京城的大致方位是在白河县的东北边,至于具体路程究竟有多远,却是一概不知。 “老伯,能否劳您载我一程?我可以付些银两。”张景笑着问道。 听到这话,老伯顿时朗声笑了起来,未加思索便点头应下:“自无不可!瞧公子这副模样,怕是头回进京吧?银两便免了,我载你去!” 张景闻言大喜,忙不迭向老伯道谢,随即登上了牛车,躺在摇摇晃晃的车板上边,紧绷的情绪才算是慢慢放松下来。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却是始终难以平复。 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心中所求不过是开一家医馆,安稳度日,且他也一直践行着这个心愿。 可经过昨夜之事,一个至关重要的谜团如巨石般压在他心头,亟待解开——那便是他的身世之谜! “只可惜昨夜并未从那庞旵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份。”张景心中暗道, “不过,倒也算有所斩获。至少如今已得知太素诀的主人名为张景,且年岁与自己相近。再者,这本功法极有可能就是源自安渝!” “所以我一直用的这个名字,实际上就是这部功法的主人的名字!” “那我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呢?是如何得到这本功法的呢?与那个所谓的张景……又有什么关系呢?” 昨夜发生的种种,如迷雾般笼罩着张景,诸多谜团堆积在他的脑海中,等待揭晓。 而他,只能暂时携带着无穷的疑惑,迎着阳光,前往京城。 …… 白河县,卖糖老汉满身血迹,走出了临江仙客栈。 而客栈里只剩下了满地的尸体。 “莫非真不是白河县人?” 他面色阴狠至极,口中喃喃道。 “白河上下,我已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方圆几里的小村子里也都没有放过,竟然毫无收获?” 他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疑惑,拳头也死死攥紧。 原来昨夜他在让出庞旵的尸体后并未离去,而是折返回来,试图追上张景。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他不甘心地将白河县翻找了一遍,妄图寻得有关张景的蛛丝马迹,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砰!” 老汉猛地一拳砸向墙壁,眼神晦暗不明,尽是阴骛。 “别让我再见到你!”他的声音宛如恶魔。 而此时的张景尚不知,正是自己的小心谨慎,让他堪堪躲过一劫。 连夜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他往牛车的干草堆里一靠,不多时便随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吱呀声,响起了沉沉的呼噜声。 …… 在大铭的京城里,有一处衙署与其他官府机构大相径庭。 它并未紧邻皇城而建,反倒坐落在内城最西侧,成为离皇城最远的所在。 这处别具一格的衙署,名为“肃正院”。 而此时的肃正院内,却是人烟稀少,冷清得近乎寂寥。 唯有庭院中的槐树,默默将花瓣洒落满地,宛如给地面铺上了一层素白的薄毯。 秦河拖着裹尸的草席熟门熟路地绕过后花园,径直推开了东跨院的书房门。 一个佝偻身影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空,听见动静头也未抬: “死了?” “韩老头下手太狠了,两箭穿胸,救不活。” 秦河将草席丢在外边,自顾自走进去,倒了杯冷茶。 棋盘上“啪”的落子声响起,那道身影终于转过身。 赫然是先前在养心殿内,被铭帝称作薛九的老者。 微弱的晨光里盖住他佝偻的背脊,让脸上的几块白斑看上去更为明显: “韩立就这么让给你了?” “他敢不让么?” 秦河将茶水一饮而尽,对着薛九咧嘴一笑。 “贫嘴!都去安渝待了快一年了,还没到一品。” 薛九假意挖苦,可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的弧度,早已暴露了心底的关切。 他温和地端详着案几对面的人,眼底流转着慈爱的光。 “这一年来辛苦你了,清河。” 薛九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推到秦河面前: “你最爱吃的糖糕,尝尝。” 秦河挑眉接过,咬了口才发现里头裹着芝麻馅,他含糊着笑道: “薛老,这可不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店里头的。” 薛九闻言轻声一笑,语气松快下来: “那家店早就歇业了,连我都许久没有再吃到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突然又带着几分落寞: “万事皆在变化,那人呢?人也会变么?” 秦河见老者情绪有些不对,急忙转移话题: “对了薛老,我也给你带了些好东西。” 说着,他从身上取出几个药包,递了过去。 “这是?”薛九有些疑惑。 “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个神医,说这些草药能缓解您的白鳞病。” 听到秦河的话,薛九大笑几声: “都是半只脚踏入黄土之人了,哪里还在意什么相貌?自己看着看着也都习惯了。” “行了,尸体先带下去,回头找几个仵作验验尸。” 秦河轻轻颔首,起身跨步出门。 当他伸手去拉那块草席时,身后忽然传来薛九的声音: “对了,昨夜没出现什么意外吧?” 闻言秦河的身子微微一怔,背对着薛九的脸庞上看不清神色。 “没有。” 他低声说着,走了出去。 庭院里的风又起,卷动地上几片洁白的槐花。 秦河回头望了眼紧闭的窗棂,手里摩挲着一根先前从庞旵身上取下来的、细细的银针。 第43章 进京! “公子……公子?” 几声轻唤把张景从睡梦中喊醒,朦胧间,耳畔就已传来四周的嘈杂人声。 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撑着身子坐起,目光所及之处,竟赫然是京城城门的轮廓。 抬眼望去,威严的城门之上,三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永定门。 “公子,这便到了京城了,老朽还急着进去卖菜,您要不……先下来?” 张景闻言低头一瞧,这才惊觉自己竟还稳稳坐在人家的牛车上。 他顿时脸色一红,急忙跳下车来。 “老伯,实在抱歉,这是些银两,您收好。” 说着,张景便拿出了些银子轻轻搁在牛车上。 “哎哟!使不得啊!” 老伯盯着白晃晃的银子,粗糙的手掌连连摆动,“这都快抵得上我一头牛了!”他忙不迭推拒,攥住银两便要推还回去。 张景见状,嘴角扬起清俊笑意,他长臂一挥,将老伯推拒的手轻轻按住,朗声道: “老伯无需多言!” 说罢再不回头,率先朝着城门方向大步而去。 身后老伯追不上,只得作罢,缓缓走进排队进城的队伍里。 “路引。” 队伍排到张景时,守门士卒用粗犷的声音对他喊道。 张景依言将路引递过去,那士卒接过去一看,目光在“沂州张景”四字上顿了顿。 他抬眼将张景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对方素白长衫上还未洗净的泥点,到底没多问,挥手放行。 甫一进城,喧嚣如沸水般涌来。 不同于沂州的石板窄巷,京城的大街宽得甚至能并排行五辆马车,两侧商铺也是鳞次栉比。 绸缎庄的锦缎在廊下晃出彩虹,茶肆二楼的说书人拍得醒木震天响,就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挎着三层竹架,糖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给这从未见过此等场景的张景看得那是一个目不转睛。 “这都快顶得上前世的大海市了吧?” 他心中暗自惊叹,“就是不知这边的物价是否也会比沂州要贵上许多……” 想到此处,张景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甚至有些担心魏良先前赏赐的那些银票够不够用。 正当他盯着一家铺面里晃悠的走马灯看得出神时,忽然周遭喧嚣声又大了些许。 张景茫然回头,只见远处有队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瞧那马车,像是工部侍郎的,咱们赶紧让路。” 身旁几个行人压低声音议论着。 张景闻言,也随他们往后退了几步。 本以为马车会疾驰而过,谁知那队伍行至张景身前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马车上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年轻的面孔。 “你便是沂州诗仙,张景么?” 那人语气淡然道。 张景心头微动,也还是不卑不亢:“在下正是。” “上来说话。” 车里的年轻人说完这话,便拉上了帘子,不再言语。 张景犹豫一番,终究还是依言走了进去。 他刚一进车厢,便有股沉水香气涌入鼻尖。 车厢里甚是宽敞,比张景在沂州坐过的足足大了一圈有余。 只见车内还铺有锦缎坐垫,那年轻人此时正靠在软枕上,淡然看着躬身进来的张景。 “我是工部侍郎杜修永。” 他目光掠过张景身上有些破旧的衣裳,开口说道。 “听闻公子诗采卓越非凡,所作诗词在京城庆典上边都惊动朝野?” 张景有些赧颜:“侥幸而已。” 杜修永摇了摇头:“不管你真的是才华出众,亦或的确只是侥幸,这些我都不在乎。” 闻言,张景抬头看向眼前有些不苟言笑的年轻官员,脸上满是疑惑。 他也曾想过,进京之后,或许会有赏识才子的达官显贵意欲招揽自己。可现在看来,眼前这位,似乎并非为此事而来。 “那杜大人在乎什么呢?”张景问道。 然而杜修永并未回话,反而是默默地掀起车帘,瞟了眼窗外街景,缓缓说道: “到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立即停了下来,外边传来摆放踏凳的声音。 “下来。” 杜修永目光冷冽,看也不看身侧的张景,丢下两个字后,便径自拂袖起身,踩着踏凳从容走下马车。 张景无奈一笑,只得跟在身后走了下去。 甫一下车,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便映入眼帘,飞檐斗拱间悬着一块匾额,上边写着“烟雨楼”三个大字。这分明是个酒楼! 张景心中更加疑惑了——这工部侍郎莫非是要请自己吃饭? 他跟着杜修永走进烟雨楼,一路畅通无阻。 两个人径直走进二楼雅间,里面的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美馔。 居中一盘炙烤得色泽金黄的乳猪,焦脆的表皮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旁边是一道玲珑剔透的桂鱼和被切得厚薄均匀的蜜汁火方,甜香四溢。 另有几碟精致爽口的时蔬小菜,颜色各异,清爽解腻,搭配着这满桌荤腥,相得益彰。 张景咽了口唾沫。 连夜奔波,又未曾进食,他肚子的确是有点饿了。 “坐吧。” 杜修永随意挑了个位置悠然落座,随后冲张景轻抬下颌,示意他也一同坐下。 紧接着,不等张景屁股稍稍坐稳,杜修永便端起酒杯对着张景遥遥相敬。 “这烟雨楼的雨花酿,在京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说完这句话,杜修永便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张景见状,也跟着喝完了自己杯中酒水。 待他刚刚放下杯盏,欲要开口,却又听得杜修永清冷声音传来—— “我知道,张公子眼下是在为二公主效力,但是我很期待,有朝一日我们能共同谋事。” 杜修永看着张景缓缓说道,平淡的语气里透露着几分威严。 “这也是大公主的意思。” 说完这话,杜修永或许是想展现善意,牵强地扯起嘴角,朝着张景轻轻笑了笑。 张景没有开口,脑海中的思绪却在剧烈翻涌。 又是工部侍郎,又是大公主和二公主……他属实有些被整蒙了。 但他能从杜修永这番话里听出来,杜修永应该是效力于大公主帐下的。 而此时,正是大公主派他来拉拢自己,想将他从二公主麾下挖走。 可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二公主的人? 第44章 美救英雄 张景将心中困惑藏了起来,向杜修永恭敬一笑: “谢过杜大人好意。” “不过,在下此次进京,实乃因陛下有诏宣召,并无在京城久留之意。” “不在京城久留?” 杜修永猛然睁大双眼,脸上显然有些错愕。 “不对啊……”他低下头喃喃自语,很是吃惊。 张景见状更是疑惑:“侍郎大人莫非是误会了什么?” 杜修永蹙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没事,既然如此,我会将公子的意思转告给大公主的。”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起身,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 等行至门边时,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在张景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回头说道: “桌上的饭菜,你若想吃便吃,银子我已付过了。” 说完这话,杜修永才算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张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直犯嘀咕——他感觉杜修永前来请自己赴宴、与自己交好都不是杜修永所自愿的,而是大公主派给他的任务。 这样一看,这冷面侍郎倒真像是个领了差事的打工人,简直是把周旋应酬当作了案头公文来办啊。 “你我皆是牛马。” 张景默默嗟叹一句,随后看向了桌上的美味佳肴…… …… 张景挺着肚子从烟雨楼里出来后,已然是过了正午了。 问清了路,他便开始缓步朝着内城方向走去。 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街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然而吃饱喝足之后,张景也开始细细思索起先前和杜修永的对话,但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公主会认为自己是二公主麾下的人。 难道是先前在沂州遇到的那位大人物将自己引荐给了二公主? 淡淡的困惑在张景心中萦绕着,也导致他对周围的热闹并未太过在意。 此时的日头照常高高挂起,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正当他在心中暗自思忖时,却发觉周围莫名有些安静,抬头一看,原来是他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口。 而奇怪的是,空气里不知为何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仿佛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 张景皱了皱眉,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后的行囊,想要加快脚步离去。 可就在此时,一阵阴风吹过,巷口的杂物被卷得沙沙作响。 张景猛地抬头,只见六七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小巷的两端,将他围在中间。 他们全身黑衣,手持长刀。黑色斗笠也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而嗜血的眼睛。 “张公子让我们好等啊!”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阴冷笑道。 张景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 “你们是何人?是专程在这等着我的?”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快速扫过四周,试图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困境中寻得一处能够突破的缺口。 可却是一无所获。 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张景脸色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为首的黑衣人闻言冷笑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来取你性命之人!” 话音刚落,几个黑衣人同时拔刀,如饿狼般朝他扑来。 这些黑衣人动作迅猛,长刀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张景的头顶狠狠劈下。 张景侧身一闪,长刀砍在一旁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堪堪躲过了第一波攻势。 可张景还来不及调整身子,为首的黑衣人却已然从背后悄悄袭来,张景听到风声,急忙转身,可还是慢了一步,被对方的刀划伤了手臂。 鲜血顿时涌出,浸湿了衣袖。 张景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挥手甩出数根银针,试图做出些许抵挡。 但黑衣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不仅进攻凌厉至极,互相之间还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景渐渐体力不支,身上还又多了几处伤口。 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黑衣人见状,攻势愈发猛烈,正当张景被一脚踢倒在地时,为首的黑衣人趁势举起手中长刀,对着张景骤然劈去。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张景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为首的黑衣人手中的刀便被打落在地。 随即一袭青衣便出现在他的面前,来人正是青虹! 紧接着,她的长剑如游龙般舞动,瞬间逼退了其他几个黑衣人。 青虹身姿轻盈,剑法更是凌厉。 她的每一次挥剑都精准无比,即使面对几个黑衣人的围攻,她都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可毕竟寡不敌众,再继续僵持下去,必是险境。 就在张景蹙眉思索着如何突破重围时,身后一声娇叱传来: “金康营突然少了七八个人,你们潘将军可曾知晓啊?” 那几个黑衣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着白裙的女子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她的脸上神色从容,镇定自若。 反倒是那些面显阴骛的黑衣人,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瞬间变得慌乱至极,停住攻势,彼此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迟疑,他们不知这刺杀之举是否还该继续。 趁着这个机会,张景和青虹二人后退数步,站到了那白裙女子的身边。 “撤!” 最终还是那为首的黑衣人眼底狠色一闪,从齿间挤出一声低吼,随即猛地转身,带着一众手下狂奔而去。 他们脚步匆匆,迅速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彼此沉默不语。 直到离得远些了,其中一个黑衣人才忐忑地向为首之人开口问道: “头儿,那娘们不会真要把咱们的事跟潘将军说了吧?” 为首之人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口中低声骂道: “你是昏了头么?要是潘将军不知道的话,我们如何能出得了营?” 闻言,那黑衣人才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如此,竟是潘将军授意的……那咱们为啥不将他们都一同做了?” 话音刚落,为首之人就在他头上狠狠地砸了一个暴栗—— “蠢猪!” “现在连公主身边的侍卫你都敢杀了?更何况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杀得了她们么?” “幸亏我让你们及时撤退,没留下把柄,否则……”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冷哼,不再多言,继续朝城外疾驰而去。 可他却丝毫没注意到,在他身后的黑衣人眼神中满是幽怨和不屑。 第45章 原来是下马威啊,我还以为是下毒了呢 “青姑娘,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张景跟着青虹还有那白裙女子闷声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走在最前边的青虹闻言总算是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看张景身上几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方才清声开口: “你要先去找个医馆治疗一下么?” 张景一愣:“那倒是不必了。” “那就先走吧,到了地方再说。” 听到张景的回答,青虹当真就扭回头去,淡淡抛下一句话,随即便拂袖继续朝着前方款步而行。 张景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一身伤势虽说的确不需要去医馆,但好歹得包扎一番吧? 这看上去极为清秀的姑娘脑袋倒是不怎么灵光。 他摇摇头,正要跟上去,却又听得一道糯声传来: “青虹姐,你就别为难张公子了。” 原来是前面的白裙女子开口了。 只见她轻盈转身,面向青虹,声线温婉如潺潺溪流。 随后眉眼弯弯,唇角也漾起一抹清甜笑意,朝着张景柔声说道: “公子,我瞧您身上伤势着实不轻,不如让我帮您简单包扎一番,可好?” 张景一怔,有些感动地点了点头,同时也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那位姑娘白色襦裙领口处洇开的一大片雪白。 青虹则是冷哼一声,终归还是停下脚步,朝着张景冷冷说道: “算你运气好,碰到白婧这么个心善的姑娘。” 张景咧嘴一笑,随即向白婧拱手说道:“谢过白姑娘。” 白婧温和笑着摇了摇头,靠近过去开始替张景做起了包扎。 “我听你们说,刚刚的那些人似乎都是金康营的?那应该都是兵部的人吧?” 包扎的时候,张景低声朝白婧问道。 “不错,那都是偷偷从营中跑出来的兵卒。” 听到回答,张景不免自嘲起来: “我这才进京城,先是工部侍郎邀我入宴,后又有这兵部的士卒前来刺杀我。我倒是成了个香饽饽。” 白婧也是轻笑一声: “公子有所不知。工部侍郎杜修永和他的父亲杜康都是大公主麾下的人。” “而这兵部里边,又有小半势力是效忠二皇子的。” 张景闻言有些疑惑:“二皇子要杀我?为何?” “当然是为了给你一个下!马!威!” 白婧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将绷带用力缠紧,疼得张景直嗦凉气。 “好了!” 她拍拍手,唇角勾勒起一抹柔柔的笑意,目光落在张景面上时却微微一怔,眼波流转间含着几分疑惑: “公子脸上怎的这么红啊?莫不是我方才弄疼你了?” “没有。” 张景扭过头不去看她,但脸上的确是有些发烫。 不过这倒也怨不得他,只怪包扎的时候白衣姑娘离张景太近了,导致张景眼角余光总不由自主地掠过那对秀美的峰峦山川,令人心旌神摇,难以自持。 此时他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动若脱兔。 “我与二皇子素不相识,他为何平白无故的要给我下马威?” 张景跟在青虹后边,朝一旁的白婧小声问着,但很快他就自己想出了答案: “难不成……又是因为我是二公主手下的人?” 白婧唇角微扬,笑意清甜: “正是!不管是大公主命人备下宴席款待于你,还是二皇子差人前来行刺,都是这个原因。” 张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慌乱: “这么说来,那宴席上的菜食不会有毒吧……” “那倒不至于。这大公主和二皇子显然是商量好的,一个倒敬酒一个给罚酒,估摸着也不至于要你的性命。” 听了这话,张景才算松了口气。 “原来是下马威啊,我还以为要给我下毒呢……” “什么?”白婧微微俯身,耳尖向前轻探,试图想听清张景在嘟囔些什么。 “啊没事,我是说这大铭朝廷真是奇怪,怎么六部官员不是公主麾下就是皇子心腹,他们难道不是为皇帝做事的么?” 张景有些疑惑。 白婧闻言也是微微叹气:“没办法,生在皇室,从小就会就被教以帝王之术,无时无刻不在与人勾心斗角,为前途谋划。” “他们若不夺权,就只能等着被继位者赐死。所以为了活命,只能想尽办法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势力,拼力争夺一线生机。” 张景微微颔首,面色满是凝重。 诚然,在前世的那些影视小说里边,经常就会出现这皇室家族争权夺利的权谋剧情,其中诸多勾心斗角、庙堂斗争。 张景看着那些剧情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要是穿越进去,估计都活不过一集。 “这样说来,你们应当是二公主麾下的人吧?是她让你们来保护我的?” “你脑子倒是转得快。” 走在最前边的青虹没好气地回道,证实了张景所说的话。 “可我和你们二公主素未谋面,为何你们都认定我是她的麾下呢?” 此话一出,张景却看到青虹停下了脚步,扭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恰似在打量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瞧她这副模样,张景才恍然: “难不成,那位沂州的俊俏公子就是……” 青虹面露得意,笑看着张景,期待他说出真相—— “二公主的幕僚?!” 话音刚落,白婧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香肩微颤。 而青虹的笑容却瞬间凝固,狠狠剜了张景一眼,随即话也不说就转身离去。 白婧笑着看了张景一眼,挖苦道: “猪脑子!快走吧!” 她与青虹相视而笑,眼底尽是盈盈笑意,身后的张景却满脸困惑。 他抬手挠了挠脑袋,心中暗自嘀咕:莫不是自己误会了什么?随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京城杜府,府中皆被一片肃静笼罩。府中的下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到了里边的贵人。 “你说,今日会是哪位贵客登门?我方才瞧着杜老爷的脸色不大好看呢。” 府中一名丫鬟凑近身旁的小厮,轻声低语道。 小厮听闻此言,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赶忙按住丫鬟的手,四下张望一番,方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莫要再说了!今日来府上的贵人可不是你我能随便谈论的!据说那可是……” 第46章 见真容 “公主殿下!” 杜康满脸堆笑,对着太师椅上衣裳华贵的妇人谄媚道: “大殿下驾临寒舍,当真是卑职三生有幸呐!就连这小小杜府都是蓬荜生辉啊!” 周临夏听罢,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 “杜康,你身为工部尚书,堂堂二品大员,怎的见了本宫,还跟那摇尾乞怜的犬类一般?” 杜康闻言也不恼怒,反倒是笑容更盛了: “能给殿下当狗,乃是杜某的荣幸。”紧接着他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轻声说道: “殿下啊,修永年纪尚幼,您这次交代的事,他恐怕做不了那么漂亮,到时还望公主莫要怪罪。” 周临夏嘴角微扬,红唇轻启:“不妨事。那孩子的脾性我清楚,此番差他去办这件事,原也是想着借此机会好好磨砺磨砺他。” 听闻此话,杜康大喜,又哈起腰来为周临夏添了些茶水。 “只是……”周临夏话音微顿,忽然抬眸问道,“那边的进度可还顺利?” 此话一出,杜康手指陡然一颤,连茶水都泼出来了些许。 他急忙拂袖擦拭起来,脸上也堆起三分笑意,恭谨答道: “幸得公主送来的那些好东西,约莫一个月内便可完工。” “还要一个月?” 周临夏娇眉蹙起,有些不悦。 杜康见状急忙跪下,声音颤抖道: “公主恕罪,卑职已命手下人昼夜赶工……” “行了。” 他话未说完,便被周临夏冷声截断:“你要知道,这不是我在催你,是局势在催你。” 周临夏话音落下,便站起身来,径自离去。 身后的杜康仍旧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身影沉浸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 “二公主府。” 张景轻声念出眼前府邸门匾上头的名字,微微颔首。 紧接着,他便跟着青虹和白婧二人踏过了那道雕花门槛,走了进去。 府里的碎石小径蜿蜿蜒蜒,两侧都是修剪整齐的翠竹,偶尔还能见到几株争相开放的海棠。 待到几人绕过一座假山,又听得流水潺潺,原来是有半亩方塘从假山下穿过,塘中睡莲开着碗口大的粉白花朵,叶片上滚落的水珠在日光里折射出细碎虹光。 “公主爱静,又喜文雅,府里景致就都素净些。”白婧轻声说道。 张景点头,眸中泛过一抹欣赏之色。 这儿亭台叠翠,流水潺潺,的确是个风雅之处,倒与他先前所料想的富丽堂皇之景截然不同。 不多时,几人绕过一架缠满木香花的月洞门,便就到了正厅。 白婧掀开软帘,迎面则是一架缂丝屏风,张景隐约能看到后边临窗坐着的娉婷身影。 “公主,张公子来了。”青虹朝那道倩影恭敬行礼道。 “过来吧。” 屏风之后,一道婉转清脆的声音袅袅传来。 张景一愣,那声音入耳竟莫名有些熟悉。 随即他依言缓步向着那屏风后边走去。 可当他真切地看到屏风后的人时,张景瞬间如遭雷霆劈中,呆立在原地—— 眼前之人,赫然正是他在沂州见过的那位俊俏公子! 那熟悉的面容,此刻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既震惊又难以置信。 因为此时的周幼宁已然不是男儿打扮了。 只见她眉如远黛,乌黑长发挽作垂挂髻,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如月下新雪。 那双曾在流芳亭中含笑的眼眸此刻盛着水光。 这哪里还是沂州诗会上那个英气逼人的俊俏公子,分明是月下瑶台跌落凡尘的仙子! 张景望着她,竟忘了如何言语。 周幼宁走到张景面前,眼波流转,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张公子别来无恙,可还认得我?” 她颊边漾起的浅浅梨涡,就连庭院里的那粉嫩睡莲都难以比拟。 “真没想到,您竟然就是二公主殿下。”张景哑然失笑,“我就说这世间,怎会有生得如此俊美的男子。” 先前萦绕在他心头的所有困惑,都在此刻悄然化解—— 为何城府极深的赵平会在瞬息之间惊惶到屈膝下跪?自己所作的诗词又为何被献给到了当今圣上? 最后,大公主与二皇子为什么始终认为自己是二公主的麾下? 此刻,所有疑云都已拨散,答案昭然若揭。 “公主殿下,您真是害惨我了。” 张景看着眼前倾国倾城的妍丽女子,摇头苦笑道。 周幼宁掩面轻笑:“大姐和二哥素来与我不和,得知我结识了个名满天下的诗仙,自然会来阻挠一番。” 说罢,她又故作幽怨地看向张景:“再说了,我不都让青虹白婧去保护你了么?” 张景无奈摇头,道: “公主殿下,您又何苦非得让我到您麾下做事呢?” “在下不过一介江湖郎中,对着这朝堂之上的党派争斗属实是一窍不通啊!您若强要在下卷入这等是非之中,当真是强人所难了。” 听闻此话,周幼宁并未动怒,唯有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里,不经意间掠过几缕失望之色。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 “公子既已这般言语,本宫自不会再勉强于你。只是你须得明日方能前往大殿面圣领赏,今夜便暂且留宿本宫府中吧。” 张景闻言,双手作揖郑重行礼:“谢公主成全。” 说完,他便随着青虹退下,前往客房而去。 看着张景转身离去的背影,周幼宁垂眸叹了口气,娇眉微蹙,眸子里满是失落。 “公主,您莫要伤心了。”身旁的白婧见状上前劝慰道。 周幼宁摇了摇头,樱唇微微撅起:“我早料到他会拒绝,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果断。” 白婧轻轻抚上周幼宁那如凝脂般莹润的手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办法,眸子一闪:“公主!我有办法了!” …… 待到深夜,张景坐在宽敞的客房里,心如止水。 他并不后悔今日白天对二公主说的那些话,因为每一句都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剖白。 即便此举可能触怒大铭公主,他也决意要将心意交代清楚——有些话若不早些表达出来,说不定会引起更大的误会。 “砰砰……” 这时,一阵轻柔的敲门打断了张景思绪。 他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推开了门扉,紧接着白婧那柔媚动人的脸庞便映入了眼帘。 然而,下一刻,张景的瞳孔却猛地剧烈收缩—— 只见白姑娘身上竟只着一件单薄里衣,那柔软的布料下,某些美好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便要冲破束缚,跃入眼帘。 这般景象,直叫人呼吸一滞,心跳陡然加快。 第47章 面圣 “白……白姑娘,你这是?”张景语无伦次。 白婧羞涩一笑,继而抬眸嗔怪道:“张公子是不准备让我进去说话么?” 张景挠挠头,只得侧开了身子让白婧走进房间。闻到扑鼻而来的那股香风,他的眼睛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了。 “白姑娘深夜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张景一边替白婧倒了壶茶水,一边故作镇定道。 白婧却是不急着回答,待到张景缓缓坐下,才盈盈一笑: “张公子,可否说说你为何始终只愿在那个小医馆里做个普通郎中呢?” 张景闻言一愣,略加思索了片刻,才说道: “救死扶伤,造福百姓,仅此而已。” 白婧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的确,几乎每个医师的初衷都是如此,正可谓医者仁心。” 说罢,她又扭头看向张景,“张公子的精妙医术的确是有目共睹。不过张公子可曾想过——天底下,并非每位医师都有这般高超的医术?” “要知道,在这世上,绝大多数医师郎中皆为医术平平之辈。” “寻常风寒暑热尚可应对,但若遇疑难杂症,便如钝刀剖竹,束手无策。而那些困于沉疴的百姓,往往只能卧于榻上,静待天命。” 听完这番话,张景剑眉微蹙,面露不解:“白姑娘的意思是?” “张公子的医术纵然精妙绝伦,可天底下有那么多身患重病之人,你都能救得过来么?” 白婧神情凝重地看向张景,“从前我也曾对官场满怀厌恶,可后来渐渐明白:身为医者虽能悬壶济世,却只能守护一方病患。” “而若能握有济世之权,则可凭制度之力普惠众生。这并非对初心的背离,而是将救死扶伤的愿力,从药石之微拓至民生之广。” “从药石之微拓至民生之广……”张景若有所思。 “不错,张公子可曾留意到,为何针灸之术在市井间鲜少得见?甚至连许多精妙高深的医术,也少有医师知晓?” 张景摇头。 “这是因为太医院。”白婧缓缓解释道,“真正医术精湛的医师,几乎都汇聚于太医院。” “然而太医院却有规训:严禁向民间传授精深的医术,例如针灸就是如此。” “这是为何?”张景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解。 白婧此时也缓缓叹了口气,“因为权贵阶层不愿让百姓拥有同等的医师与医术。 “在他们的观念里,医疗资源的分配也应如同身份地位一般,严格划分出高低贵贱的等级秩序。” 张景闻言顿时气笑了:“意思就是说穷人的命不值钱了?” 白婧没有答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迂腐!”张景冷冷说道,“皇帝不管么?” 听到张景的问题,白婧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你觉得权贵阶层里的人,都有些谁呢?” 张景一怔,心底没来由为这方世界感到悲哀起来,想必这就是独属于封建王朝的悲哀吧? 这时,白婧见时机已到,便缓缓站起身来。 “张公子,其实不只是你和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和我们一样,都在为向天下传扬先进医术而努力。” “可是要真的想改变这些,至少得拥有开口的权力,只凭小声的呐喊,还远远不够。” “所以,张公子,你愿意加入我们么?” 张景抬头,只见白婧周身仿佛流淌着洁白圣光,让人难以拒绝。 可他却是嘴角噙笑,轻声道:“白姑娘的心意,我已尽知。只是兹事体大,还望容我仔细考量后再给你答复。” 这个回答显然大大超出了白婧的预料,她顿时一愣,神情也有些发怔,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唇角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既然如此,张公子便早些歇息吧,明日公主便会带您上朝。” 她的声音温婉而柔和,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待她走后,张景独自一人坐于榻上,沉思许久,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张景便被青虹喊了起来。 他迅速收拾好,穿上早已准备好的崭新长衫。 刚跨出正厅,便见周幼宁早已立在檐下,一身绯红宫装将她衬托得更为惊艳动人。 “昨夜睡得可安稳?”她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心中有些心事,不等张景回答便自顾自朝外走。 “今日早朝需赶在卯时三刻前入宫,路上莫要耽搁。” 听着马车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张景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晨曦中的皇城如卧龙盘踞,琉璃瓦在初阳下泛着冷光,甚至就连随处可见的石狮都要比沂州府衙前的要气派三分。 行至午门,只见两队玄甲卫兵按剑而立,枪尖寒光凛凛,威严而又庄重。 “下车吧。” 周幼宁率先踏下踏凳,裙摆扫过白玉阶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张景跟在她身后,只觉这宫墙越走越高,透露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宏伟之感。 而等到二人穿过三道宫门,内里殿宇便愈发巍峨。 “待会儿见了父皇,莫要忘了行礼。”周幼宁驻足,回头看张景时眼波含笑。 张景正欲回话,忽听前方传来内侍林公公尖细的唱喏声: “宣沂州张景上殿——” 太和殿内烛火通明,明黄帷幔自殿顶垂落,将御座上的铭帝衬得愈发威严。 张景按周幼宁所教撩袍跪倒、行礼。 “平身。” 帝王声线沉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张景依言起身,只见御座之上那人着玄色龙袍,眉宇之间不怒自威。 “你便是幼宁口中的沂州诗仙?”铭帝指尖叩了叩扶手,目光落在张景脸上。 “朕听了你所作的那些诗词,的确精妙,就连翰林院的那些学士都拍案叫绝。” 张景只感觉殿内百官的目光如针芒般刺来,有审视,也有欣赏。 他深吸一口气,倒也坦然自若:“承蒙陛下错爱,臣不过偶得灵感,实不敢当如此夸赞。” 铭帝闻言缓缓颔首,捉摸不透的眸子里倒是露出几分欣赏。 “既如此,那你且说说吧,想要何等赏赐?金银玉帛,或是加官进爵?” 听闻此话,张景神色微动,犹豫了片刻才抬起头来,郑重开口: “谢陛下隆恩,臣本布衣,行医于沂州。” “唯愿守着一方医馆,行医治病,救助百姓。至于这些赏赐之物,实非臣所求。” 话音落下,他忽而神色迟疑,欲言又止道:“只是臣心中尚有一事……” “父皇!” 张景的话还未说完,却被坐在铭帝一旁的周幼宁给打断了。 第48章 霸王硬上弓? 只见她当即站起身,面朝铭帝轻施一礼,恭敬道: “父皇,此人不仅诗采横溢,就连医术也是登峰造极,堪称一绝。” “既然张公子又是品性清廉之人,不喜爱那黄白之物,依儿臣之见,不如将他招至太医院,定能为宫廷医业添砖加瓦,造福皇室宗亲。” 铭帝听了周幼宁的话,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饕餮纹,目光在张景素白长衫上转了圈,颔首笑道: “幼宁说得不错。既然你医术精妙,且心怀悬壶济世之志,想必进了太医院也是能大有作为。” 听闻铭帝的话语,殿内群臣已低低议论起来。 而张景刚想开口推辞,却见铭帝大手一挥: “就这么定了,着张景为太医院外院挂名医师,后续择良日参加内院考核。” 这任命来得猝不及防,张景脑子里“嗡”地一声,只觉得满殿明黄帷幔都在打转。 他下意识抬头看周幼宁,嘴唇动了动,竟忘了行礼谢恩。 “张大人,还不谢恩?”身旁的林公公佝偻着腰,尖细嗓音在耳边响起。 张景这才回神,盯着御座上含笑的帝王,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拱手弯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臣……谢陛下隆恩。” …… 张景走出太和殿时,晨阳正照在汉白玉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大人恭喜啊,”一旁的林公公的尖细嗓音里透着热络,“咱家这就带您去太医院报道,往后便也是同朝为官了。” 张景则是望着宫墙下蜿蜒的御道,一脸苦笑。 林公公眯眼瞧着他发怔的模样,笑问道:“大人怎的不高兴?可是嫌这差事轻了?” “并非如此,”张景敛了敛神,正要解释缘由,却听得殿内又传来内侍唱喏声: “宣肃正院肃正卫上殿领赏——” 这道声音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张景记忆里。 他陡然想起从楼船上那个身穿黑衣手持白剑的身影。 而在白河县时,张景竟又遇见了他。更令人惊讶的是,据卖糖老汉所言,秦河似乎正是肃正院里的人! “公公,”张景开口喊住正要引路的老太监,“方才宣的肃正院,是个什么所在?” 林公公闻言微微一怔,倒是没料到张景连竟连这等事都不知晓。不过他面上依旧笑意和善,解释道: “张大人有所不知,这肃正院乃是陛下特意设立。” “我朝不设三省,六部事务繁杂,陛下虽日夜勤勉、亲理国政,却难免有所疏漏。故而设肃正院,其职在监察百官,以防奸佞弄权、官吏渎职。” “此外,在早前与安渝交战之际,肃正院就曾派了两名肃正卫前往安渝,暗中渗透打探情报,如今大战告捷,他们也是功不可没啊!” 张景听了这番话,心中了然,“所以,方才唤他们上殿领赏就是因为这个?” “正是如此!”林公公微微一笑,“大部分将士早已凯旋,如今才返回大铭的这些肱骨之臣,直至今日才能上殿领赏。” “既是有功之士,那为何不在大殿之上宣出那两名肃正卫的名讳?”张景有些疑惑。 闻言林公公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张景,随即压低嗓音道:“张大人可知肃正院里有多少肃正卫?” 未等张景应声,他便自问自答—— “八个!偌大的一个肃正院,除去薛大人,竟只有八个肃正卫!” “仅靠他们八人,便要承担起监察百官的重任,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因此,他们常常需要隐匿行迹、暗藏身份,以便更顺利地搜集情报。” 张景这才恍然:“正因如此,方才在大殿之上才未将他们的名讳与身份公之于众!只是这样一来,他们该如何前来领赏呢?” “不妨事,有薛大人在。” 林公公话音落下时,眼中泛起几许敬佩的光: “薛大人乃肃正院肃正使,便如那院中院长一般。唉!他老人家已是一把年纪,却还能肩挑如此重担……” 林公公语气里满是敬重之意,又忽地从感慨中回过神来,轻拍额头道:“瞧咱家,这话说得远了……张大人,咱家这便领您去太医院!” “林公公——”就在此时,两人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张景回头看去,只见身着宫装的周幼宁从游廊上缓缓走了下来,笑意吟吟地看向二人:“林公公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哪需劳烦?还是我带张公子去罢。” 老太监察言观色,看出二人有话要说,便应了“是”,垂手退到了宫墙阴影里。 待到林公公走后,张景望着周幼宁绝美的容貌,忽地发觉,如今的眼前之人,与沂州诗会上的那位俊俏公子,已判若两人。 “公主何必如此?”他喉头微动,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更有隐隐的怒意如暗流般翻涌,“张某已言明无意仕途,公主为何还要……” “想必昨日白婧已和张公子说过了,太医院将真正高深的医术束之高阁,致使民间医师连皮毛都难以触及。张公子难道就不想改变这一切么?” 听到周幼宁的话,张景眸中渐渐凝起一层冷意,开口说道: “二公主殿下,在我家乡有句古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意思是若连自己的屋子都收拾不干净,又谈何有能力去治理天下呢?” “这和与我想对您说的话是一样的道理。如今我连一间小医馆都尚未妥善经营,又怎敢奢望去救助天下百姓?” “若要救助黎民百姓,便应倾己所能,医一人是一人,救一户是一户。而不是一直想着要从在这朝堂上无尽的争斗里,去寻那丝渺茫的希望。” “那并非我所能行之事,也绝非我所愿做之事。” “二公主不必再为了让我成为您的幕僚而煞费苦心了。实不相瞒,我腹中并无多少墨水,更别提参与庙堂党争一事。” 说到最后,张景面上的隐隐作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苦笑。 昨夜听完白婧那番话后,他便已察觉那就是妥妥的道德绑架,从而故意拖延。却是没想到这二公主竟然来了一招霸王硬上弓。 他不是圣人,能力也有限。 在张景看来,与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事物付出无穷的心血,倒不如脚踏实地,尽力行事。 听完张景这一番话,周幼宁娇眉轻蹙,眼神中复杂无比。 良久,她才轻轻启开紧抿的樱唇,幽幽叹了口气:“张公子所言,本宫已尽知。既如此,我自会前往父皇面前将此事说清,此后也不会再为难张公子了。” 张景点了点头,“若是可以,在下愿与公主一同前去,顺带向陛下禀明太医院固守医术之事,希望能推动医政革新。” 闻言周幼宁轻笑着摇摇头,刚想劝阻张景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忽闻一旁传来道粗犷的嗓音—— “张大人!本将军特来为你贺喜!” 第49章 这官,老子当定了! 张景尚未回身,便听得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转头只见一个将领模样的汉子带着十余名披甲卫兵大步走来。 “张大人新晋太医院,真是可喜可贺啊!”汉人声如洪钟,抱拳行礼却散漫至极: “在下乃是驻守城外的金康营副营长潘洪,前来向张大人贺喜。” 张景闻言自然想起了入城时的遇刺之事,皱了皱眉,并未开口。 潘洪则不管不顾地继续笑道:“二皇子殿下得知这等喜讯,也特命末将代他向大人道贺。” 张景眉头微蹙,眼睛冷冷瞥向潘洪面上那抹不怀好意的笑。 “另外,”潘洪奸佞一笑,斜眼看着张景,“二殿下还让我问问大人,喜不喜欢他为大人准备的见面礼?” 听闻此话,张景眼中寒芒骤凝,拳头陡然攥紧。 然而,他很快便压下怒意,神情恢复了平淡,缓缓开口道: “还望潘将军替我谢过二皇子,有朝一日在下定会回礼。” “好!张大人还真不是泛泛之辈啊!”潘洪大笑,随即突然扬手将一个油布包掷来。 “那张大人不妨看看二殿下给您准备的贺礼,瞧瞧可还合心意?” 布包滚到张景脚边,渗出的暗红液体在白玉石板上洇开一朵狰狞血花。 张景的目光刚触及布包,瞳孔便骤然僵住—— 只见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碌碌滚落在地,堆叠的乱发间,那张青灰的脸赫然正是前日里用牛车载张景进城的卖菜老伯。 “潘洪!”张景霍然抬眼,声音里的寒意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双膝微屈,足尖轻扣地面,体内太素诀如江海奔涌般疯狂运转。 刹那间,浑身肌肉虬结如铁,身形紧绷,仿佛下一秒便要化作离弦之箭,朝着潘洪暴起而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张景正待发力的手臂突然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拽住。 “莫要冲动,这可是在宫里。”周幼宁的声音如春日里的潺潺溪水般传入张景耳中。 张景没有回答,更没有回头。 但是逐渐松弛的身体,代表他已然将那些话听进去了。 见状,潘洪狞笑得更响,大手一挥转身便走:“张大人慢慢欣赏!改日末将再带您见识见识,这京城里的规矩!” 十余名卫兵甲叶碰撞着跟上去,只留下回响的狂笑。 张景盯着地上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只感觉喉间像是被一团烧红的铁球堵住,说不出话来。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老伯圆睁的双眼,却在触碰到冰冷皮肤的刹那猛地缩回了手。 他怕了。 两世为医的他见过无数血肉横飞的惨景,都未曾怕过。 可此刻他着着实实害怕了。 他怕老人的家眷也被株连,怕老人的灵魂得不到安息, 更怕天底下会有更多更多如老人这般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张公子……”周幼宁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二哥……” “不是我的错?”张景突然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若不是我进京,若不是我被卷入这些是非,老伯怎么会……” 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哽咽,“他不过是用牛车拉了我一程,不过是收了我几两银子……而我就连他的名字都不曾问过啊!” 宫墙下的风卷起落叶,刮过张景素白的长衫。 他忽然放下手,那双原本盛满痛苦的眼睛里,血丝渐渐凝聚成锐利的光。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头颅,又看向潘洪离去的方向,突然笑了。 张景抬头看向天际,低声喃喃道:“二皇子……只是为了不让我当官和跟随二公主,就将人命视作草芥么?” 话音未落,他忽地怒吼起来:“可我何时说过自己想当官了?!” 张景抬眼望向宫墙,那墙面上的血色扑面而来,仿佛一头张着巨口的猛兽,下一秒便要将人吞入腹中。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仿佛透过天边翻涌的乌云,已然看到了二皇子站在那里。他的声音都变得癫狂起来: “既然你要我滚出朝堂,滚出京城,我张景偏不!” “这官,老子当定了!” 剧烈地喘息片刻,张景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周幼宁身上。 “不必去找铭帝了,我留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太医院的官我当,这京城我也待下了。” 周幼宁刚要开口,却见张景转身时,迎着晨光的双眼里却闪过冷芒,“但请殿下见谅,这并不是为了您,而是我要让潘洪,让二皇子,让所有沾了老伯血的人——” 他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轻轻盖住老伯的头颅,指腹擦过老人紧闭的眼皮,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血债血偿。” …… “洪将军!这次从安渝押回来的两千俘虏可真是解了老夫的燃眉之急!” 户部侍郎汪于飞圆滚滚的脸上泛着欣喜之色,站在大殿另一侧,笑盈盈地对着眼前之人说道。 “这下挖山修渠的劳丁总算是有了着落!想必工部那边也会很高兴吧?”说完,他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听闻此话的洪将军目光却是有些疑惑,“汪大人,先前那些返铭军伍带回来的俘虏呢?末将记得该有两三万人吧?” 汪于飞闻言一愣,肥厚的眼皮颤了颤:“先前的?哪有什么先前的?”他摸了摸胡须,“你这次押回来的两千俘虏,还是老夫头一回见到的呢!” 洪将军喉头滚动,咳了几声。还想再问,却见左都御史领着几个官员勾肩搭背走过来,为首的大理寺少卿老远就喊: “汪胖子!吏部张大人正午要在烟雨楼开席,就缺你这酒仙镇场呢!” 汪于飞眼睛瞬间亮了,拍着洪将军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老弟你瞧,这酒局可是推脱不得!怎么样?随我一起去喝两盅?” “啊?我就不去了,待会还要面圣……” “好好好,那老夫就先告辞了。”汪于飞不待洪将军把话说完,随手摆了摆,便急匆匆地告辞离开了。 洪将军望着他晃晃悠悠随着人群渐远的背影,眼神里写满了困惑。然而,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大殿之上突然又有唱喏声传来: “宣护梁将军洪参进殿——” 第50章 转变 洪参踏入大殿,脚步声在殿内发出了细碎的回响。 他眼皮微微一跳,发觉往日朝会时黑压压跪满百官的太和殿,此刻竟空落落的。殿内只余下了御座旁两排执戟侍卫,和几个零散官员。 洪参抬手撩袍正要下跪,却听得御座上的铭帝先开了口:“洪将军平身吧。” 铭帝的声线听不出喜怒,只隐隐透着几分乏意,“此次大战告胜,又在安渝留守许久,一路上辛苦了。” 洪参垂首应了声“为陛下分忧”,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殿中立柱——往日里站满文武的地方如今只剩三两个官员在一旁窃窃私语。 洪参喉头微微滚动,本欲开口请赏的话堵在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那宽厚壮硕的身躯,却被这空旷殿宇衬得有些单薄起来。 “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铭帝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里的赞赏更是轻如鸿毛,“待俘虏交割清楚,便依旧回边境驻守吧,那边还缺你这样的将才。”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洪参攥紧的拳头在袖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七年大战,他本就功不可没,此番千里迢迢返京,原想着能凭这趟军功最少也能谋个京官做做,怎料铭帝轻飘飘几句话便要将他打回边境。 明黄帷幔在烛火里轻轻晃动,他站在这空旷殿宇中都有些恍惚起来。 洪参的思绪不禁飘向了自己的父亲——平阳侯。 当年,父亲亦如他这般战功卓著、威名远扬。 然而,七年前安铭大战尚未拉开帷幕之际,平阳侯却与安北王爷及一众将士一同血染沙场、壮烈牺牲,而这一惨烈变故,最后直接变成了两国兵戎相见的导火索。 铭帝盛怒之下,便将他调往边疆驻守。 而这一守,就是七年。 不知是谁的一声轻咳,将他的思绪轻轻拽了回来。 洪参回过神,刚要含恨躬身领旨,忽闻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殿中响起:“陛下,老臣有句话想说。” 循声望去,只见拄着拐杖的薛九缓缓走了出来,有些佝偻的背脊在烛火里拉出了细长的影子。 看到他的身影,铭帝显然有些意外,却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薛九顿了顿拐杖,浑浊的眼睛看向洪参,嘴角牵起抹若有似无的笑: “洪将军此前在京城驻守时,就是在老臣那边办事的。如今大战告捷,边境又有定远将军在,要么就让洪将军……” 他虽未把话讲完,但意思也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洪参闻言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薛九,眼神中满是感激。 “哦?”铭帝挑眉看向薛九,“薛老竟还用过洪参?” “正是,”薛九咳嗽着点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拐杖,“老臣想着,不如将洪将军暂留京城,回到老臣那边……” 铭帝听闻此言,眼角微眯。垂眸沉思片刻后,忽而仰首发出一阵朗笑: “既是薛老相中之人,尽可带走无妨。洪将军,可得好好珍惜这次机缘,莫要辜负薛老一番心意啊!” “谢陛下隆恩!” 洪参激动地叩首在地,喉间涌起的咳意都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 周幼宁领着张景转过两道宫墙,太医院的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 只见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匾额,匾额边缘雕着缠枝莲纹。 张景站在门槛前,目光扫过门柱上斑驳的丹漆,几缕淡淡的药草香味涌入他的鼻尖,甚是好闻。 一旁的周幼宁见他盯着门板出神,以为他还在为潘洪的事动怒,轻声安抚道: “你千万莫要着急,这复仇之事,干系重大,需得好好谋划,从长计议才是……” “并非如此。” 张景摇了摇头,打断了周幼宁的话语。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的事端已被他抛之脑后。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灼人的恨意并未消散,而是被他悄然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在寂静中暗暗积蓄着力量。 “我只是在想,太医院医师的官阶能有多高?“ 周幼宁一怔,原以为他会提复仇,却不想问起了官阶。 她望着张景平淡如水的双眼,回答道:“外院医师从八品,等进了内院则是正八品,院使正五品,院判则是正六品,但……并无实权。” 张景微微颔首,心知这院使和院判便相当于正副院长了,但他还是有些疑惑: “没有实权,那这里的医师就不能算作真正的官员,既不能上折参奏,也调动不了人手,那你将我引入太医院,对你争储能有何用?” 周幼宁轻笑一声,星眸微眨,缓缓开口道: “医师的确没有实权,但你要知道,这京城里的众多权贵官员,都是来此寻医问诊。故而,他们身患何种病症,又因何染病,普天之下恐怕再无他人能比你们更清楚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说了,你眼下虽只是外院医师,但凭借着你的绝世医术,还有冠绝天下的诗才,不出多时,必能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到那时,升官加爵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如这太医院的院使庄太白大人,如今就从正五品升至了正三品。” 闻言,张景眼皮不着痕迹地轻轻一颤,他此刻终于明白周幼宁为何执意要将他招揽过去了。 原来,周幼宁看中的不仅是他的文采与医术,更料到几年之后,他有机会跻身高官之列。 而如今趁他还在太医院担任医师时,便可在为达官显贵看诊时,不动声色地搜集宫闱秘辛。 这是准备把他当成棋子啊! 张景心中泛起一丝冷笑,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不能轻信。 但他并未拆穿。自从将那些仇恨深埋心底后,张景赫然惊觉,他居然早已将自己代入了朝堂争斗的角色,思维也愈发活络机敏。 他清楚,仅凭一己之力为那位老伯复仇,无异于蚍蜉撼树。 大铭二皇子,身份何等尊贵显赫? 可张景如今却只是个初入太医院的外院医师。所以,他需要助力,或者说——盟友。 而这个人,便是周幼宁。 尽管如今这位大铭二公主仍试图将张景视为手中棋子,但二人毕竟是有着共同的敌人。因此,张景自不会愚蠢到去打破彼此间这层微妙的平衡。 第51章 入职 “张公子在想什么?” 周幼宁打断了张景的思绪,“进去吧。” 张景这才恍过神来,面色平静地轻轻颔首,随即抬步跟上了周幼宁。 才踏过门槛,那股扑面而来的药香便更加浓郁了。 只见院内廊下晾晒的草药串在风里轻轻晃动,这等环境,倒是与二公主府上朴素的氛围不谋而合。 “殿下!” 两人刚绕过影壁,就见白婧提着裙摆匆匆从东侧廊跑来,额角沁着细汗。 她看也不看张景,径直凑到周幼宁耳边低语了几句,张景虽听不清内容,却见周幼宁原本含笑的脸色陡然变了,秀眉紧蹙道:“他竟来了么……那我这便回去。” 她转身对张景歉然一笑:“府中突然有事,我须得先行一步。白婧,你替我带张公子去外院报道,务必安顿好。” 说罢她便带着一旁的青虹匆匆离去,绯红裙摆扫过青砖地,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张公子,我们走吧。”白婧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引着张景继续往西侧院落走去。 太医院的格局比想象中更显幽深,抄手游廊将各处院落串联,不时还能见到墙根下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艾草。 两人没走多久,便见一处门扉,门旁悬着一块“外院院署”的木牌。 白婧笑意盈盈地看向张景,轻轻偏了偏头,示意张景先进去。 张景上前推门而入,里头正有一个年约五旬、戴着圆框老花镜的老者趴在案上打盹,听见动静慢悠悠抬起头,见到来人是个生面孔,便又低下头去拨弄算盘,语气淡漠: “哪家的下人呐?” “我是奉陛下圣旨就任的太医院外院医师,这是文书。” 张景一边说着,一边将林公公先前给的入职文书拿了出来。 老者听闻,猛地抬头,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顺势下滑至鼻尖。他眼珠上挑,越过镜片,目光直直看向眼前之人。 待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从未见过眼前之人,便又迅速地垂下了头,口中冷淡道: “新来的?文书放桌上,还得待我细细查阅,你先找地方候着吧。” 张景闻言微微皱眉,正要开口,余光却瞟到一旁的白婧靠了过来。 听到动静,那老者原本埋首于案牍的头不耐烦地抬了起来,但等看清眼前之人后,嘴角瞬间扯起笑容: “白姑娘!今日怎得有空回了院里?也不早些打个招呼……” “黄院丞,”白婧唇角微扬,清声打断了老者的话,“这位张公子是公主殿下推荐入太医院的,还请黄院丞劳心早些将手续办妥。” “哎哟,原来是二公主殿下吩咐的人!失敬失敬!”黄院丞忙不迭站起身,绕过桌子来拍张景的肩膀。 “张公子快请坐!方才老朽眼拙,没认出您是贵人举荐的人才。” 张景挑眉,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 黄院丞却毫不在意,搓着手笑道:“文书就不必细看了,您看这职位……就依文书上先挂在外院典籍房吧,虽说是管理药材,但胜在清闲,屋子也宽敞。” 说着他便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西边那间带了个小院子的厢房,原是留给内院待考医师的,如今先给您住着,您要不去看看可还满意?” 白婧在一旁淡淡颔首:“黄院丞费心了,张公子的医术精湛绝伦,还望将内院考核一事尽早提上日程。” “好好好!不费心不费心!”老者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到了一起,麻利地将入职文书盖了印,又亲自领着张景往西边厢房走去,一路说着太医院的规矩: “张公子往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 张景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语,目光却落在了手中那串磨得光滑的桃木钥匙上。 这太医院的门坎,似乎比想象中更容易踏进来,但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反倒让他心中愈加寒凉。 张景抬头望向院墙外湛蓝的天空,几只飞鸟掠过屋脊,留下清脆的啼鸣。 他知道,复仇的路,才刚刚开始。 …… 黄院丞领着张景绕着太医院的外院走了半圈,青石板路蜿蜿蜒蜒,看起来比沂州知州府的庭院还要大上几分。 而张景趁此机会,将院中各处布局熟记于心,同时也对自己日后的差事有了大致的了解。 无非是些翻晒草药、归档单子类的琐事,与坐诊行医毫不相干。 但张景倒也不在意——毕竟是刚进这太医院,他本就不急于崭露头角,权当借此机会寻个由头落脚。 待黄院丞将琐事都交代完,两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外院院署。 “张公子,此处乃外院管理中枢。我身为外院院署,正是负责统筹管理相关事宜的,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来此处找我便是。”黄院丞语气和善道。 张景微微颔首,随即便看到白婧的身影出现在了院署门口。 “张公子,我陪您回公主府上取行囊。” 随着二人跨出太医院的门槛,一袭清凉的风顿时迎面拂来。 张景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竟是快要入秋了。 “白姑娘,在下心中始终藏着个疑问,不知可否一问?”路上,张景突然开口说道。 “张公子但说无妨。” “世人皆知,皇室夺权之争向来是男子角逐帝位。可二公主身为女子,为何竟被二皇子这般处处针对?” 张景问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一个问题。 闻言,白婧掩面一笑,而后又故作严肃道:“谁说向来是男子角逐帝位?莫要忘了在周武年间,可就是女帝掌权。” “更何况,我们二公主殿下才高识远、智珠在握,这般耀眼夺目,想不招旁人嫉恨都难啊!” 白婧此时并不知晓张景出殿后发生的事情,还在眼含笑意地打趣着。 而张景的脸色始终是古井无波,纵使看到了白婧那若隐若现的美妙之处都毫无波澜。 “那大公主呢?为何我入城时,她也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张景又问道。 听闻此话,白婧扑哧笑出了声:“张公子,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大铭人。大公主与二皇子可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姐弟啊!” “原来如此。”张景这才恍然,“所以他们处心积虑要挤走其他皇子皇女,意图独掌大权?” “嘘!张公子轻些声!”白婧听闻此言,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四下张望一番,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正是这个道理,故而公主殿下常遭他们针对。而大皇子所面临的压力,更是有增无减。” 张景看着白婧不时晃动的身子,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距离,开口道:“既如此,那二公主应该与大皇子联手才是。” “的确如此,只是我才追随公主不久,其中详情我倒是不大清楚。你若想知道,尽可亲自去问二公主或是青虹。”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回到了二公主府门前。 第52章 沈小磊 张景随白婧踏入了二公主府。 他原以为能在此处再见周幼宁一面,但直到行至客房取出行囊,都未见到那道娇俏身影。 “公主殿下呢?”张景将青布行囊往肩头一挎,信步向外走去,口中漫不经心地问道。 “殿下应当是去了宫里,”白婧闻言抬眸笑道,“实不相瞒,殿下平日忙得脚不沾地,若非张公子是头一回来京城,她可没有闲空常与您见面呢。” 张景默声点头,心中微微触动,但脸上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有劳白姑娘转告殿下,张某先行告辞。”张景言罢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等回到太医院西侧的厢房时,暮色已漫过了窗棂。 张景推开门扉,将行囊轻轻放下,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屋子与物什,之后又打了盆井水梳洗一番。 待诸事打理完毕,他躺在泛着淡淡药香的榆木床上,感受着粗糙床单摩挲皮肤的触感,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片刻。 但他心中依旧是五味杂陈。 原以为此番进京不过是面圣领赏,却不曾想稀里糊涂进了太医院当差。 张景叹了口气,望着斑驳的藻井怔怔出神,他想起了素心医馆。 不知许浒能否独当一面,将医馆打理好;不知翠阳街那边的新医馆药铺开起来没有;也不知……魏家小姐的病如今好起来没有。 想到这里,他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张景开始质疑自己如今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复仇之事,而放弃在沂州安定好的一切,真的对么? 可当他轻轻闭上眼睛,卖菜老伯的面容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令他猛地一惊。 而世界上还有多少像老伯这样的人呢? 无权无势,任人宰割。 “或许,真正染上病的从来不是黎民百姓,而是这整个大铭王朝!” 这一刻,张景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团火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将所有的犹豫都烧得干干净净。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点亮了案头的烛灯,又俯身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素白的信纸。 研墨下笔。 这封信是写给许浒的。张景在信中细细述说了自己近况,字里行间尽是无奈——怕是要有好一段时日不能回到沂州了,唯有劳烦许浒多担待些重任。 信里除了托付医馆日常打理的琐碎事宜,更多是密密麻麻的病理批注与行医学问。 不过盏茶工夫,一整张信纸已写得满满当当。 但张景仍觉得不够,思来想去,却还是作罢。 他心中想着,若是有了空闲,定要将毕生所学的医学精要著成一书。如此一来,便不止是助许浒一人,更可将医道精要传于天下,普惠世人。 这封信写完,张景又取了张信纸。 可捻墨后提起的狼毫悬在半空,半晌未动。他眼神复杂,思索良久,终究还是将笔放了下去。 …… 次日,张景便按黄院丞的吩咐,按部就班到了自己当差的去处,开始忙活起来。 说是忙活,倒也没有那么忙。 无非就是将新送到院中的草药翻检归类,该收进阴凉处的,便仔细收好;该搬出来晾晒的,就一一搬至阳光下。 张景清点起来有条不紊,很快就整理好了大半。 并且他还发现,原来这太医院还有个侧门,而他晾晒药材的地方,就是在侧门旁边。 正当张景刚坐下想歇口气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招呼:“原来你就是顶替我的那位兄台。” 说话的人从侧门走了进来,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袖口还绣着几圈银线纹路,衣裳虽不算顶华贵,却比寻常外院医师体面许多。 可惜他的身形太过丰满,明明岁数和张景相差无几,看上去却是有些显老了。 好在他脸上还算是细皮嫩肉,圆脸上一双眼睛笑起来也眯成了条缝。他随意地朝张景拱了拱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热情: “我叫沈小磊,也是外院医师。你如今干的这些活计,先前都是我负责的。” “在下张景。” 张景闻言,唇角微扬,含笑着起身拱手还礼。 见张景这般客气,沈小磊爽利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挂着憨厚的笑意,朗声道:“张公子不必如此见外,你我今后便是同僚了。” 话音未落,他便佯装感慨地轻叹一声:“唉!这太医院里大多都是些老头子,像你我这般年纪的年轻人当真是少见得很……对了张公子,你家中长辈莫非也是在朝为官?” 见张景面露疑惑,沈小磊便进一步解释道:“家父在翰林院为官,借了些关系这才把我送进了这太医院,张公子也是如此么?” 听了沈小磊的话,张景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位沈兄当真是心思单纯直率,怎的如此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但他并未将这些想法宣之于口,只是面带和善笑意,温声答道:“并非如此。在下是幸得陛下赏识,才得以进入这太医院效力。” “陛下赏赐的?那你的医术一定极为高明吧?”沈小磊听闻此言,眼中泛起激动之色,不由自主地向张景凑近了些,圆滚滚的脸庞上满是敬佩之意。 张景摇了摇头,“是因为我作的诗才得到赏赐的。” “作诗?!”听了这话,沈小磊不禁猛然接连后退几步,脸上顿时露出了鄙夷之色。 “真没想到,张公子竟然也是个文人!” 沈小磊脸上很是不屑,将头撇到一边,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他脸上胖乎乎的腮肉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糖在晃悠。明明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却莫名透着几分喜感。 张景见状也是忍俊不禁,正要开口询问缘由,沈小磊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一旁收检齐整的药材上,面露惊讶之色: “巳时才送来的药材,你竟然已经收拾好了大半?你不是说自己是靠作诗进来的吗?怎么对草药也这般了解?” 张景眼中带笑:“我是靠作诗进来的不假,可我原本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医师啊。” 听闻此言,沈小磊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的愤懑渐渐淡了下去,嘴里嘟囔着:“那你倒比那些酸腐文人强些。” 张景听了哭笑不得,继而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沈兄,方才听闻令尊在翰林院任职,可为何阁下却对文人这般厌恶?” 第53章 等待 沈小磊闻言,脸上顿时微微一怔,抿了抿嘴,再没开口。 张景见状,意识到自己怕是说错了什么话,急忙撇开话头:“沈兄,我方才见你从侧门而入,莫不是刚从哪位大人府上看诊归来?” 果不其然,沈小磊是个心性单纯的主儿,听到张景的问题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张兄,你当真是第一天来这太医院?竟不知外院医师根本没什么出诊的机会?尤其是咱们这种挂名医师,所谓挂名,不过是挂个名头、入个典籍罢了。” “什么?” 张景瞳孔骤缩——沈小磊所言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难道只有内院医师才有资格出诊?”张景很是不解,“那能忙得过来吗?” “不知道,”沈小磊耸了耸肩,“想必是那些权贵官宦嫌外院医者医术不精,但凡染病都是指名要内院医师看诊。即使一些外院大夫能出诊,也不过是跟着内院医师打打下手而已。” “这么说,像我们这种在外院挂名的医师,根本没机会去那些官员府上行医问诊了?”张景面色凝重,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 沈小磊点了点头:“是这样,不过……你为何非要去官员府上行诊?” “若是真想出诊,去外头随便寻个医馆入职便是。他们若得知你是太医院的医师,开出的报酬必定十分优厚。” “哦?”张景眉毛一挑,“既已入了太医院,竟还能兼事其他医馆?” “不错!”沈小磊圆胖的面颊上露出郑重神色,“张兄有所不知,许多寒门医师穷其半生才谋得太医院外院一职,自知内院门槛高不可攀,便挂着这名头游走江湖,到了哪里都会被高看一眼。” 话音落下,他又颇为神秘地瞥了张景一眼,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凑近过去小声说道: “张兄可知,如你我这般年纪轻轻便踏入太医院门槛的,背后哪一个不是家中非富即贵?” “至于那些内院的年轻子弟,那就更了不得了——哪个不是早早拜了内院名医为师,靠着这层门路才快速进了内院。” “所以在咱们太医院有一句黑话,叫做——外院靠财,内院靠拜。” 听完这番话,张景才对太医院的具体情形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暗自思忖片刻,又挑眉看向沈小磊,问道:“那你呢?是否也在别的医馆谋了差事?” “那是自然,并且如今我这边的差事还交由你接手了,更是清闲了许多。”沈小磊笑呵呵道,忽然抬头望向天际,面色微变。 “坏了!我得赶紧去把医箱带上前去医馆了!” 说完,他便迅速转动着壮硕的身躯,背着身冲张景挥了挥手,口中念叨着:“张兄,改日再叙!” 张景也是笑着挥了挥手,此时才忽然发觉,和沈小磊这种自带喜感的人交谈,心中那点儿郁结竟在不知不觉间一扫而空了。 他接着将那些药材分门别类、归纳齐整,同时心中也在默默思忖起来—— 他断不会如沈小磊所言,前往其他医馆坐诊,此举与他的目标毫无帮助。 可眼下仅在外院挂名担任医师,于他的复仇大计同样毫无裨益。 若想借朝堂纷争扳倒二皇子,张景必须一鼓作气跻身内院,成为能自由出入达官显贵府邸问诊的大夫,如此方能伺机搜集二皇子的罪证。 思考到此处,张景忽然想起昨日白婧与黄院丞所说的内院考核,想来只要在那考核中通过,便是能顺利进入内院了。 如此一来,张景心中的急切之意倒是缓和了几分,毕竟以他的医术造诣,又怎会惧这小小的内院考核?眼下只需静心等待即可。 “搞定了。” 张景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看着眼前归置得整整齐齐的药材,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现在只需等日头将最后几味晾晒的药材烘干,张景就可以收起来了。 张景见眼下无事,环顾四周后走到侧门外的幽深小巷,练起秦河在楼船上教他的几个武学姿势,同时默默调动体内太素诀修炼。 毕竟是技多不压身嘛!他这般想着。 …… 在京城内城之中,有一处声名显赫的大户人家——曹府。 而此时,在曹府门前站着一个青年,身旁则是位白发老者。看样子像是师徒二人。 “师父,您真的与我一同进去么?”青年朝那位老者问道。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青年身上,缓缓开口:“曹绝啊,你的医术已然得了我七八分真传。如今这般功底,再去拜入你表舅门下,那是足足有余了。” 说着,老者又叹了口气,面上却仍强撑着笑意:“为师老啦,此番与你一同回京,便是要去太医院把那挂名的差事辞去,往后啊,便是回乡养老了。” “师父……”青年听闻此言,喉头微动,声音里有些颤抖。 而那位老者忽地神情严肃起来,目光如炬地直视着青年,郑重开口道:“曹绝,你须得牢牢记住,日后为人处世,定要以谦虚为本。若是戾气过重,终将自食恶果!” 曹绝听闻此言,眸中眸光微闪,沉默未语。随即,他朝着老者恭谨一揖,便踏入了曹府大门。 府中仆从见着来人,面上满是惊讶之色,忙不迭恭恭敬敬地将其引至正厅。 “阿绝?你回京城了?” 坐在正厅里的曹府夫人抬眼望见来人,心中不由得一喜,笑着招呼道。 “舅妈!”曹绝笑着看向妇人,“我今日刚抵京城,心里头便念着要来看望看望您。” 曹府夫人闻言眼尾含笑,而后又假意嗔怪道:“你这孩子,若早早寄封书信来,舅妈也好提前备下宴席,好好给你接风洗尘呀!” 曹绝只是笑笑没有搭话,过了片刻,他才冷不丁地开口:“舅妈,我出师了。” 曹府夫人听闻此言,身形微怔,面上笑意顿时一凝,但转瞬却又发出一阵大笑: “不错!不错!我家阿绝果然是长成了!舅妈这便差人备下酒席,为你贺喜!” 言罢,她便要起身吩咐下人,却被曹绝陡然唤住——“舅妈!” 曹绝扯着嘴角笑了笑:“酒席暂且不必了,待表舅回府,阿绝自当在酒楼设宴,敬邀舅妈光临。” 说着,他身子微微倾过去些,轻声又道:“爷爷他……快出关了。” 第54章 秦公子,原来你是个小贼啊 “老爷入一品了?!” 曹府夫人端茶的手猛地一抖,青瓷茶盏在碟子里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她抬眼望向曹绝,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可话音刚落便自觉失态,忙用帕子掩了唇,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曹绝看着眼前年轻的曹府夫人,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却已表明了答案。 此时厅外忽然刮过一阵穿堂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曹府夫人缓缓站起身来,边将鬓间玉簪扶正,边轻笑一声:“你表舅前些日子还念叨着你,说如今的太医院里没几个年轻人能接他班的。” 她目光落在曹绝身上,略一沉吟,接着说道:“不如这样,等你表舅回来,我便与他说说你的事。待问清他何时休沐,我再与他一同去赴你的宴席。” “如此甚好。” 话音落下,曹绝已长身而起,朝着曹府夫人恭谨作揖,眉梢眼角俱是藏不住的欣喜之意。 “舅妈,时辰不早了,阿绝便不再叨扰,先行告退。” 曹府夫人眼波含笑微微点头,但在她那眼底深处,却是不知究竟藏着怎样的谋划。 …… 夜深人静。 张景盘坐在厢房的榻上,凝神吐纳。 默默运转了几次太素诀后,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打了盆净水简单梳洗一番。 经过今日在侧门外的一番苦练,他越发体悟到了习武的至关重要。 若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在官场上与二皇子周旋,试图将其斗倒,简直难如登天。 且不说二皇子身为皇室贵胄,自幼便研修帝王之术,深谙权谋之道,单是像潘洪这样的追随者,势力庞大,稍有不慎,动动手指头就能轻易取了张景的性命。 所以张景必须留有后手。 想到这里,张景心中已有成算。他暗自下定决心,想着在等待内院考核的这段时日里,定要更加勤修武艺,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沉思片刻,又取出几张宣纸铺展开来,提笔在上面挥毫书写。 这是张景要做的第二件事——编纂医书。 他其实留意过,这方世界的医书极其稀少,尤其是在民间流传的医书,大多非残即漏。 只是不知,太医院内收录的医书是否会精良些,张景心想等有了空闲,就去找黄院丞问问。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行走江湖的郎中若想研习医术,往往只能依赖口口相传的传统方式,这也使得拜师收徒的风气逐渐兴起。 张景虽说在这太医院不过是寻个容身之处,但他心底何尝不想为此做出些改变? 于是此后,白日里,张景忙完差事,便勤练武功;到了晚上则挑灯伏案,奋笔疾书。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只是令张景颇为尴尬的是,侧门不时会有一两位回太医院的医师大夫经过,他们满是好奇地打量着他,还问张景是不是新来的门房。 张景不想解释许多,便索性承认了下来。此后,他每日依旧是雷打不动地在那块练武。 很快,太医院上上下下也都知晓了——侧门那儿新来了个小门房。 这日,张景正在侧门外一边扎着马步,一边捧着自己所编纂的医术翻看。却听得院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秦公子,你确定真的不会有人发现么?” “你放心吧,我亲眼瞧见那姓沈的小胖子出了门,现在这里不会有人的。” “可是……薛老不是给了咱俩银两么?为何还要来这偷药材?” “什么叫偷?这些草药放在这儿,不就是让人拿的么?这叫做‘任君采撷’。”说话之人撇撇嘴,又压低声音道: “再说了,银两用来看病多浪费?听我的,咱俩待会就用这些银两去怡红楼找俩头牌,我保证比这些药材管用!” 谈话间,院内的两人也走到了侧门。 可当他们刚刚跨过门槛,却听到一旁传来声轻笑:“秦公子,原来你是个小贼啊!” 二人闻言如临大敌,手脚一阵慌乱,可待他们看清来人时,神情却瞬间尴尬不已。 张景目光含笑,望向眼前二人,朝那身形尤为魁梧者拱手一礼,朗声道:“洪将军好久不见。” 话音未落,他又笑眯眯地看向旁边的人,“秦公子也是。” 不错!从院中走出来的这两人,一位是洪参洪将军,另一位则是秦河秦公子。 “张公子,别来无恙。”洪参讪讪一笑,同时把手中装草药的袋子藏到了屁股后头。 “洪将军这是来太医院采药?”张景挑眉,目光却是落在秦河身上: “秦公子,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怎么能带洪将军来做这种事情?” 洪参喉结滚动,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是的,是我……我路过此处,见这金银花开得正好,便想……” “便想顺几枝回去泡茶?”秦河打断他,伸手拍了拍洪参的肩膀,“张公子莫怪,洪将军前几日染了风寒,嫌内院医师开的药方太苦,非要自己来薅草药。” 闻言洪参的脸却是更红了,几乎要埋进甲叶里。 张景却是丝毫不在意,站起身朝洪参温和一笑:“将军若是信得过,张某可以替你看看。” 洪参猛地摇头,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甲叶发出“哐当”一声响。 “不、不必了!不过是小风寒,过几日便好。”此事本就是他理亏,又如何敢再劳烦张景为自己诊病?洪参甚至在说话时目光都时常躲闪,不敢直视张景。 此时秦河却凑上前,笑得不怀好意:“张兄不是要进京拜访亲戚的么?怎么如今竟在这太医院当了个门房?” 张景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的确是去拜访了亲戚,但如今拜访完了,亲戚便给我在这太医院安排了个闲职。” 秦河闻言,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却又听到洪参忽然咳嗽起来,他用拳头抵着嘴闷声咳了几声,甲叶随着咳嗽微微颤动。 张景见状上前拍了拍他的背,“洪将军既是染上了咳疾,正该多多歇息才是。那些药材只管拿去。” 听闻此话,不等洪参开口,秦河便转头对张景笑道:“也罢,那我们便先告辞了,改日我再请张公子喝酒赔罪。” 说罢他便拖着还在咳嗽的洪参转身就走,洪参手里的金银花藤还晃了晃,几片花瓣飘落在了青石板上。 张景望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淡淡一笑。 但此时的他还尚未料到,秦河口中的“改日”,竟然就是明日。 第55章 风流不羁秦公子?(上) “秦公子,那里真的不行,很脏的!” “唉呀!就一次嘛!” “不行不行不行……” 秦河看着眼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张景,一脸无奈。 “勾栏听曲你嫌脏,请你去酒楼又说不胜酒力,莫非是想让我带你去找翰林院的老头子谈论诗赋?” “那倒也不是不行……”张景打趣道,眼见着秦河就要崩溃,才哭笑不得地问:“我说秦公子,几味草药拿便拿去了,真不用给我赔罪的。” 这次反倒是秦河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行!必须得请!” 听到他那不容拒绝的语气,张景苦笑几声,心知拗他不过,终究还是应下了—— “那你等我把手头的事儿忙完。” 见到张景终于妥协,秦河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意,心想他这半日的死缠烂打,总算是没算白费功夫。 于是待张景手脚麻利地将差事忙完,便跟着秦河一同出了小巷子。两人随意寻了家酒馆,几坛酒下肚,就已是烂醉如泥。 两人醺醺然踉跄在内城街巷间,若非恰逢沈小磊从医馆下值归来,怕是连家都要寻不着了。 次日,张景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心下暗忖:这回总是让那位秦公子喝够了吧?可谁知到了正午时分,竟又看到秦河一脸坏笑地迈步走来。 张景心知此时藏起来已是来不及,索性大步走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求饶道:“昨天夜里吐了好久,秦公子你就饶了我吧,我酒量差,实在是顶不住了。” “先把那破草药放下再说。”秦河笑眯眯地看着他,英俊柔媚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光,说道:“今儿不喝酒,带你去勾栏。” “不是……”张景张大了嘴,正要反驳却又被秦河打断了—— “我知道,那儿不脏,都是些清倌。” “就算如此,但秦公子,我们有熟到这种程度吗?”张景无奈地看着对方,很难把眼前的风流公子与在楼船上吟诗的书生联系到一起。 “喝过一次酒,一起杀过人,还互相救了对方一命。也该熟了吧?不说生死之交,当个朋友总是绰绰有余了。” “朋友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当然,看的顺眼,处的舒服就是朋友。” 张景像是真的若有所悟,笑着点了点头。 秦河撩了撩秀气的发鬓,认真地对张景说道:“我一个人很无聊的,洪参接了新差事,而我的活却是早就忙完了,连个说话的伴都找不到。” “我看你天天除了在这看大门就是练武,甚至比我还无聊,我实在是有些看不过去,所以决定让你看看最风流潇洒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最风流潇洒的生活就是去勾栏?” “不。”秦河咧嘴一笑,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是去没有清倌的勾栏。” …… “怎么样?没骗你吧?” 直到日落时分,秦河才与张景从勾栏中缓步走出。 听到秦河的话,张景咂咂嘴,脸上有些意犹未尽:“确实还不错,虽说是清倌,但歌舞倒也是十分精彩。” 秦河听完哈哈大笑,随即两人漫步在回去的路上,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愈来愈长。 但张景回去后,手头的事儿也半点没有松懈,仍旧雷打不动地练武、编纂医书。 偶尔思忖间,心觉结识了秦河这么个朋友倒也挺不错的,至少还能带着自己去开阔开阔眼界,连带着心境都舒缓了许多。 但很快他便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这秦河找他的频率,实在高得有些反常! 若只是十天半月来个一两次,倒也就罢了。可这秦河几乎是三天两头便屁颠屁颠地跑来,美其名曰:去找乐子。 这日,张景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实在是笑不出来: “秦公子,你这都不带歇的么?今日就算我人能跟着你去,我的银子也不允许啊!我这半月的俸禄才刚刚到手,不到两日就被你给带着花完了。” 听了这话,秦河眨了眨颀长的睫毛,欣然一笑:“放心,今日酒钱我出了。”说着,他又向张景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道:“而且,今日我带你去的是个不一样的地方。” 张景闻言则是心里一咯噔——“你不会是要带我去……” 见状秦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还是清倌。” 张景脸色这才好了些。 可等他真跟着秦河进了那叫做“”的勾栏后,却是脸色大变。 “你不是说清倌么?”他咬牙切齿地朝秦河问道。 秦河则是欠欠一笑:“我又没说只有清倌。” 眼见着张景就要往外走,秦河又急忙上前拉住了他, “行了行了,咱俩就跟以前一样开个雅间,喝酒听曲儿。” 说着,秦河招呼了一声,里边下人便给二人安排了间靠里的雅间,上了些酒水,之后又请来了两个清倌给唱些小曲。 “为何今日突然带我来这了?”张景端起杯盏浅浅尝了一口,发觉杯中酒水竟是京城最为名贵的望湖小烧。 “这不是看你还从未来过这么?便想着带你来见见世面。”秦河笑眯眯地看着张景。 毕竟在京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勾栏了,能舍得来这儿听曲看戏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 “你可知道,我们这杯中的望湖小烧,最初原是从安渝传过来的。” 两人正安静听曲时,秦河忽地开口,说话时目光还牢牢盯着张景。 “嗯。”张景闻言轻轻颔首,转而察觉到秦河的灼灼目光,又添了一句:“怎么?这酒很贵?” 秦河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你不是一直问我到底是做什么的吗?实不相瞒,我以前是在安渝当差的。” 话音落下,他仍旧目不转睛盯着眼前之人,却见张景眉梢未动分毫。 于是他又说:“并且,还是在安渝当一名谍子。” 这话终于让一直在全神贯注听戏的张景有了反应。他愣怔片刻,缓缓转头看向秦河:“谍子?” “正是。”秦河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如窗外的萧瑟秋风一般:“此外,我还曾潜入安渝皇宫……取了一位皇子的性命。” 言至于此,他双目死死锁住张景,眼神比方才还要锐利许多。 而张景的神情也终于是严肃起来,双眼微眯,看向秦河。 “你什么意思?” 第56章 风流不羁秦公子?(中)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张景面露困惑地望着秦河,语气里也满是狐疑。 而秦河并未回应,始终是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盯着张景。 半晌,或许是根本无法从张景眼中捕捉到任何情绪,秦河眼中的锋芒陡然间尽数收敛。 随即又恢复了往日风流不羁的笑意,笑着伸出手拍了拍张景的肩膀。 “跟你介绍一下我的差事而已,朋友之间肯定得如实相告。” 秦河笑眯眯地说完这句话,便仰起头,将杯子望湖小烧一饮而尽。 随即他猛地跳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雅间中央,长臂一伸,搂住了正在那里唱曲的女倌,和着那婉转的曲调,一同哼唱起来。 这下不只是张景大吃一惊,就连正在唱戏的清倌也被吓到了。 她面露惊恐地看着秦河,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生怕眼前的登徒子误将自己当成了卖身女子。 听到张景“哎”了一声,秦河这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怀中的柔软,挠着头回到椅子上,脸上满是赧然。 “你怎么突然这么亢奋?” 张景目光古怪地盯着秦河,很是不解——这人刚刚不还带着质问的语气与自己说话么?怎么转眼间又跟个流氓似的? 秦河却是没理他,只把大手一挥:“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秦河的眼底早已蒙上一层醉意,眼神朦胧而涣散。但张景今日虽也饮了酒,意识却还清醒得很。 虽然往日里秦河喝得也不算少,可从未像今日这般贪杯,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张景连劝都劝不住。 等到整整五坛子望湖小烧被两人喝得一干二净后,秦河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半瘫在椅子上,一手抱着空酒坛,一手攥着根筷子,在坛口敲着不成调的拍子。 嘴里更是含混不清地哼起些小曲,尾音拖得老长—— “大铭好儿郎,风风光光回故乡,花街柳巷看月亮……” “大铭好儿郎,诗成掷向春风嗅,错把美人当作床……” 张景听着这粗鄙俚俗的词曲,哭笑不得,拍了拍秦河:“你这唱的是哪门子曲儿?” “大铭好儿郎啊!你居然没听过?”秦河晃悠着脑袋直起身子, 酒气醺然的嘴里嘟囔着:“连这么好听的曲儿都没听过,你算是白活喽。” 张景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见眼前人影一歪——秦河像一滩烂泥般直挺挺栽倒下去。 “完了……”张景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很快他便庆幸自己带了足够的银子,否则怕是连这雅间都难以走出去了。 他缓缓走出雅间,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外头戏台上那些身着清凉的女子身上移开,而后扶着秦河,脚步蹒跚地朝着楼下走去。 日落西山,这个时候正是勾栏酒楼最为热闹的时候,只不过张景和秦河来得早,便比别人离开得也快些。 抱着沉重身躯的张景在狭窄的木阶上不好走稳,接连碰撞了几个散客,都是连声说着抱歉。 他知道在烈酒的作用下,在如此杂乱的场合中,若是不客气些低调行事, 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摩擦,都可能引发天大的麻烦。 好不容易走到了勾栏门口,迎面扑来的徐徐清风让张景精神一阵,然而接下来他便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张景抬头一看,只见两辆马车停在的门口,还有八九个侍从跟在后面,无一不是身材均匀,身强体壮。 他们见到马车停下,便快步上前,摆好了踏凳。 从车中下来的三人是两男一女,走在最前边的居中之人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脸色平淡,不怒自威。 而站在他身侧的女子衣着光鲜,面容妩媚里带着一丝骄傲刻薄,浑身透着股冷淡气息。 另一个,则是位青年人,放缓脚步跟在了中年人左后方。 这几人唯一相同的是双眼都直视前方,走路带风,视线毫不偏移。 不是简单人,走不出来这种步子。 张景心中暗叹一声,紧接着赶紧拖着烂醉的秦河往一旁让了让位置——他可不想挡这种嚣张人物的路。 然而……自从那三人下了马车后,最后边的那青年人便始终目不斜视地盯着张景, 像是要努力辨认出来到底是不是自己所见过的人一般。 终于,等到他与张景擦肩而过时,终于想了起来—— “你!你是……”他猛地转过身,伸手指着张景,脸上很是惊讶。 张景此时也认出来这青年人了,正是他在沂州魏府替魏林怡行诊时遇到的一个学徒,似乎是……姓曹? 张景眯着眼努力地回想着,但在烈酒的作用下实在是有些难以回忆出来学徒的名字。 他只是依稀记得,这个年轻人当时在魏府似乎还与自己发生了些口角。 “怎么了?阿绝?” 曹绝的那声大喊也让前边的中年人听到了,他缓缓转过身,看了看自己的外甥,又看了看张景,淡淡问道。 叫做曹绝的青年人脸上有些涨红,张了张嘴,却终究是没说什么。 很快他便扭过头去看向中年人,说道:“没事,表舅,我认错了。” 中年人闻言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转身离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醉得不成人样的秦河,或许是闻到了中年人身旁女子身上的胭脂味, 又或许是还以为自己坐在雅间里,竟然睁开迷离的双眼醒了过来,对着女人的身影吹了个响哨,含糊不清地说道: “姑娘可是新来的花魁……” 那边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领头的中年人则是含笑回身往张景那边望去,似乎是想知道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调戏自己的夫人。 他那看似温和的笑容里,隐隐藏着极浅的一抹冷酷之意。 …… 宫中,二皇子府内。 周昭文懒洋洋蜷在雕花躺椅里,锦袍松垮地搭在他的身上。 身旁则是三两名侍女垂袖侍立,素手正往他肩颈处缓缓揉捏。殿内熏香袅袅,倒添了几分奢华气息。 忽然,一阵细碎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周昭文掀了掀眼皮,并未抬身,只淡淡吐出二字:“进来。” 话音未落,殿门被轻轻推开。 穿着一身玄衣的陆行躬身踏入,墨发用布带简单束着,额角还有些未干的汗珠,看样子似乎是匆忙赶来。 陆行垂首立在榻前,待周昭文指尖挥了挥,侍女们屏息退下,他才沉声开口:“殿下。” 周昭文目光没有闪动,语气里更是听不出喜怒:“探得如何了?” 陆行喉头微动,斟酌着字句:“启禀殿下,这几日二公主与大皇子府中的动静皆算寻常,只是属下……”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歉疚:“属下愚钝,未能全程监守二人行踪,实在愧对殿下所托。” 周昭文并未动怒,像是早有预料般,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他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陆行脸上:“寻常?呵,越是寻常,越是藏着不寻常。” 陆行不敢接话,只垂首听着。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的声响。 周昭文沉吟片刻,忽而又轻笑一声:“对了,二妹身边那个新来的沂州诗仙,最近如何了?” 第57章 风流不羁秦公子?(下) 陆行一愣,很快便想了起来,拱手应道:“张景……自那次见过潘将军过后,倒是安分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说,“属下见他近日里总是与一个公子哥混在一起,两人不是去酒楼喝酒,便是往勾栏里钻,想必那人也是个狐朋狗友。” “哦?”周昭文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潘洪那下马威,倒是把他吓破了胆?” “看他整日醉醺醺的,倒是没再闹出什么动静。”陆行低声应道。 周昭文闻言,顿时开怀大笑起来,靠在躺椅上,指尖敲了敲扶手,语气里满是得意: “一个乡野郎中,也敢在京城地界耍威风?张景你就不用再盯着了,让你弟去接手吧。” 不等陆行回答,他便挥了挥手,示意陆行退下。 周昭文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里尽是轻蔑,像是在看一只可笑的蝼蚁。 …… 看着那三个走路带风的人因为秦河的一句醉话停住了脚步, 尤其是看到领头的中年人夹着一丝冷酷的笑容时,张景的心毫不意外地跳了起来。 虽说秦河调戏的那女子样貌的确还算不错,但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 那女人即便不是那中年人的正妻,至少也得是个二房了吧?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他们从马车上下来时,张景就察觉到这些人不简单,生怕招惹到了对方。 可偏偏就是怕什么来什么,眼下真的要出问题了…… 张景的脸上顿时浮出一丝苦笑,转头看了秦河一眼,心想这小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但显然并不是,因为秦河这时候已经在张景的肩上甜甜的睡了过去,一身酒气,连眼皮子眨都没眨一下。 张景在心里将他的祖宗十八代飞速地骂了一遍, 随即对着朝他缓缓走来的那位中年人诚恳地说道:“实在对不起,我朋友喝多了,尽说胡话。” 听到这话,那中年人眼睛顿时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张景身上停顿了半晌,忽地笑了起来。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搂起身边那女人的腰肢,缓缓往二楼进去。 二人身后的曹绝却是没有即刻跟上去,表情有些奇怪,深深地看了眼扶着醉汉的张景,眼神中像是警告,又似乎是……提醒? 张景没有往深处想,此时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没有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可紧接着,他才明白了曹绝为何要用那种带着些怜悯和提醒的目光看着自己, 才明白自己刚刚心里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居然真的以为这些京城的大人物这么容易打发。 “把那个醉鬼扔到粪坑里去,再喂他几口屎漱漱口。” 被中年人搂着的女子冷冰冰地扔下这句话来,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走去。 听到这句话,张景怔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只是因为一句醉话,对方就要如此报复么?何况自己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更关键的是,他丝毫不觉得那个女人冰冷的话语是个玩笑话,反倒像是对某些人下达的指令一般。 顿时间,张景的心像是坠入了冰窖里,他这才明白,想让那些高官权贵来施舍些许怜悯,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笑话。 可此时他的心中虽然愤怒,但却还包含着浓浓的无力感。 他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道:“我代他向您道歉。” “说错了话,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尤其是你们这些贱民,既无家教,那我便大发慈悲,权且充当你们的父母,好好调教调教!” 女人停下脚步说完这些话,便是再也没有回头,继续朝着勾栏深处走去。 丝毫没有在意,身后张景那通红的眼睛里是不是燃烧着一团烈火。 的二楼深处,勾栏的幕后东家已经带着一群人恭敬地等候着这几人的到来。 搂着女人的中年人眼中神情微动,望着前方对身边的夫人说道:“若你还是不解气,杀了便是。” 女子闻言,脸上却是再没有先前的强势了,反倒带了些谄媚,笑道: “还不是为了老爷?再说了,我才懒得与那两只蝼蚁一般见识呢!” 两人有说有笑,似乎早已将廊道那头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在他们看来,那些不起眼的小蝼蚁既然惹到了自己,那么付出些代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便是杀了,也并无大碍。 在二楼,他们几人已经与勾栏的东家聚集到了一起。 听到对方极为讨好的阿谀奉承,中年人和女子的脸色都缓和了许多,更不可能将刚刚的小插曲怪罪到勾栏东家头上。 尤其是中年人的话语间也带着些礼数,不再是随口胡言。 毕竟他心底清楚,自己虽是朝廷官员,但手中却是并无实权。 可寒暄了两句,中年人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因为他发现眼前的老东家似乎有些心神不定,眼睛总是掠过自己的肩头朝下边望去。 老东家回过神正好与中年人狐疑的眼睛对视,心里顿时一咯噔,生怕惹了这两位贵人不高兴, 于是他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下边的那个大个儿可是您二位的属下?” 中年人闻言眯了眯眼,并未回头,但很快就想到了老东家所说的是谁——齐川。 齐川算是他府上的老护院了,自小便跟着师父在他府上做事,如今年纪不算大,但也有了三品修为。 此时应当正在按照女人的话去做那档子事儿。 莫非是出了什么问题?中年人眉头微微一蹙——这是他根本没想过的。 一群人转过身,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向下俯瞰,中年人和女子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僵,但马上便回复平常。 只是中年人的心中还是有些震惊,他没想到在这等地方,还能让齐川遇上硬手。 只见在一楼的门边,人们早已让出了一块空地。 而张景此时正微微蹲下,抱着醉睡过去的秦河,警惕地注视着面前的大个子,他的发梢凌乱,嘴角也流淌着血丝。 但对面的大个子也并不好过,衣服上边破破烂烂,身上留下了几处极深的淤青,正在不停地咳嗽着。 第58章 惹事闯祸秦公子!(上) 在那对不简单的夫妇离开后,张景也慢慢从先前的愤怒中摆脱出来,变得平静了许多。 这些人的行事做派,实际上与二皇子对他所做的事并无二样,骨子里都是不把下层人当人看的。 既然如此,张景就不会再去道歉,更不可能再舔着脸去奢求什么原谅了。 他该做的事情既然已经做完,那么接下来再发生什么,自己于情于理都不会理亏了。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魁梧汉子,张景体内的太素诀几乎是下意识地催动起来,身形绷得如同弓弦一般,就连脚尖也微微踮了起来。 此时的张景,并不清楚眼前的大个子叫做齐川,更不知道他是一位连寻常人都难以达到的三品武夫。 但他能从齐川孔武有力的身材里看出来对方的厉害,可那又如何? 对方要让秦河吃屎,张景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这个酒肉朋友被拖到茅厕里去。 齐川走到了张景面前,沉声说道:“让开。” 张景鼻翼抽了抽,似乎能从对方的话语间嗅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但他的身子却始终都是纹丝不动。 齐川皱了皱眉,一脚踏出,瞬间来到了张景身前,紧接着一掌向着张景怀中的秦河抓去——他所接到的差使就是要把这个醉汉给拖到茅厕里去喂上两口屎,除此之外,他并不想再出现更多的麻烦事。 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断了张景的思绪,他虽然怀中还抱着秦河,但空出的左手在下意识间闪电般弹起,如同沙包般砸中齐川的麻筋。 张景感觉像是打到了一块石头。 但齐川照样不好受,脉关忍不住一麻,手臂下意识地垂了下去。但紧接着他骤然抬起另一只手,拳头像一记飞石般轰向了张景。 张景眼皮一跳,这道袭击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连怀中银针都无法抽出。 他只来得及迅速抬起左臂屈肘格挡,却是被齐川连带着小臂一同击中了胸口位置。 齐川早已预料到张景的抵抗不过是虚有其表,在他三品功力下只会是瞬间破裂,于是他的脸上便扬起了一丝讥笑。 可很快那道笑容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 只见张景被那一拳击中的同时,右腿如同一道鞭子般狠狠地侧踢向了齐川的腰部,动作凌厉至极! 齐川毫无预料。 即使他一开始被张景砸到了麻筋,可在当他发觉眼前之人不过是区区五品巅峰时,依旧是没有丝毫重视。 所以,那一道鞭腿着着实实地踹到了齐川的腰上。 齐川一声闷哼,接连后退数步,咳嗽连连。 他此时的脸色难看至极,同时心中也很是震惊。他实在想不通眼前这个刚刚踏入武道、只有区区五品的家伙,为何力道如此之大? 更加离谱的是,那一道鞭腿,完全就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而在江湖上,他所了解的武学流派里边,根本就没有这种扯淡的路数! 齐川咽了口唾沫,手肘和腰间依旧是隐隐作痛。 但这种伤势似乎与他以前受过的伤不同,伤处的疼痛好似一根细针,在肌肤下持续而尖锐地挑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武学功法?!”他喃喃道,声音模糊不清。 张景没有答话,或者说他此时根本说不出来话。 被三品武者一拳打在胸口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小臂上的骨头在迅速肿胀起来,不仅如此,胸口里边也是无比疼痛,像是被堵着一般说不出话,难受至极。 而他的那一记鞭腿,完全是他身体下意识的应激反击,倒像是他不愿吃亏而遂本能发出的进攻。 从肌肤的第一次接触,到最后分开,交手的两个人几乎都是依循着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动作,在电光火石间便已结束。 齐川盯着张景的眼睛闪过一丝狠色,看来今天主子要收拾的人似乎不是什么寻常货色。 但他并不在乎——五品,终究只是五品罢了。 齐川身形略微下蹲,麻裤里边的小腿上,肌肉紧绷,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弹射而出。 而张景此时也已经大喘了几口气,把胸中郁结给舒缓了几分。但他眼神始终没有从对方身上移下来过,而是警惕地盯着齐川。 他知道,眼前这个大个子下一次的进攻定然不会再轻视自己,而是会全力而击。 张景右手一松,将烂醉如泥的秦河扔到了身后的地上,双脚再次微微分开,脚跟踮起,保持着随时爆发的姿势。 他其实能感觉到对方的武学境界在他之上,可张景认为既然已经出了手,那么就不需要再试图去劝阻什么,毕竟眼前的大个子很显然也只是奉命行事。 尽管张景并不是个崇尚暴力之人,但他知道,此时此刻,唯有继续出拳,才能保住自己和秦河的小命了。 秦河被随手扔到了冰凉的木地板上,砸了一声闷响都依旧没有清醒过来,嘴里嘟哝了句酒话又接着沉沉睡去。 张景并不在意他会不会感到难受,毕竟今天的这个局面完全都是因为这位小爷随口的一句屁话而造成的。 突然,齐川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就真的如弹射般朝着张景径直冲了过去。 张景脸色微变,对方这次的进攻比先前还要快上许多,他还未有所动作,就见到齐川那巨大拳头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迎面而来。 他只觉眼前一花,对方拳头已到面门,下意识拧腰侧身,肩胛骨却被拳风擦过,疼得他闷哼一声。 可张景还未站稳,齐川的右腿又已如铁鞭般横扫过来,张景脚尖点地向后急退,鞋底擦着地板滑出三尺远,才险险避开。 他刚稳住身形,齐川又欺身上前,左掌直拍他胸口。 张景趁势沉腰下蹲,右手成爪扣向对方手腕内侧的太渊穴。 可他却只见齐川手腕一翻,变掌为拳砸向了自己的手肘,两人拳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张景手臂顿时一麻,血气翻涌,踉跄着退了两步。 而此时的张景,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太素诀从未运转得如此之快过,就像是有一条火龙在他的身体里边翻腾。 但即便如此,就在齐川收拳之际,张景一咬舌尖,竟是扛着疼痛猛地欺身向前,左手并指如剑,狠狠戳向了对方腰间! 第59章 惹事闯祸秦公子!(中) 那里不仅是齐川先前被踢中的地方,也是一处麻窍,叫做章门穴。 由于角度问题,齐川毫无防备,他顿时吃痛,弯下了腰。 张景见状当即抬膝撞向他下颌,却被对方抬臂肘格挡开来。 两人错身而过时,张景又是反手一掌拍在齐川后心的至阳穴上,齐川向前踉跄几步,闷哼一声,只觉半边身子都在发麻,挣扎着转过身时,却见张景已退到了秦河身边。 张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里边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灼烧,紧接着剧痛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就连视线都因为这钻心的疼痛而有些模糊起来。 刚才齐川那重重的一拳,力量实在大得可怕,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此刻,一股腥甜在喉间蔓延,张景终于是忍不住了,一口鲜血夺口而出。 齐川捂着腰间的受伤之处,额角冒汗,盯着张景的眼神又惊又怒。 他刚要再次出手,却听得身后木梯上忽然传来中年人的声音:“齐川,行了。” 齐川浑身一僵,狠狠地瞪了张景一眼,终究是不敢违抗,捂着腰退到中年人身后。 “能打伤齐川,你很不错。” 中年人微笑着看向张景,但张景从他的眉宇间看不出丝毫善意。 “我不会杀你。” “但是,你身后的那个醉鬼,今日必须按照我夫人所说的,滚到茅厕里去吃两口屎。” 中年人站在原地,平静的语气里充斥着冰冷和不屑的味道: “我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像是京城人。但既然来了这儿,那你们就得遵循京城的规矩。” “你若是不想让他吃,那么就替他吃。” “我没有吃屎的习惯。” 张景打断男人的话,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迹。他看着面前围着自己的这些人,心中的愤怒如火山般迸发出来: “如果你喜欢吃,那么我倒是可以替你准备一些。” 听闻此言,中年人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那道惺惺作态的微笑再也懒得维持。 他自认不是个高调之人,可身为一个五品官员,自己的正夫人被一个醉汉当街调戏,他却连让那醉汉吃两口屎的事都做不到,这要是传扬出去,他日后还如何在人前立足? 中年人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身边的那些八九个侍从也连带着黑下脸来。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主子此刻是个怎样的心情,于是不消男人如何吩咐,当即便抽出腰刀,将张景团团围住。 周围的看众顿时间震惊无比,尤其是陪在中年人身边的老东家。 这他娘的可是在京城! 并且还是在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里! 就这样当众拔刀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真的要把眼前的那个青年人给杀了? 里围观的一些权贵见状急忙往后面退了几步,同时唤来身边的侍从贴近自己。 而张景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尖刀,心底只觉得可笑。 这难道就是京城的规矩么?弱肉强食,如同野兽一般? 他心底当然有些害怕,因为他发现按这个趋势下去,眼前的这些人似乎真的敢动刀。 张景面色微微发白,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但是我知道,你们在京城肯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真的就这么当街杀人,对你和你家里的人会有些什么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强而有力:“并且,杀的还是一名官员。” “哦?” 听到这句话,中年人此刻又来了些兴趣,他挑了挑眉毛,带着几分惊讶地看向张景:“你是什么官?” “我是在太医院当差的。虽然只有八品,但毕竟是个实实在在的官员。”张景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眼前的中年人听到这句话后,竟然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甚至连笔直的身躯都笑得弯了下来,仿佛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中年人笑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示意侍从们将手中的刀放下。 “那你可知我是谁?” 他抬头看向张景,嘴角扬起一圈弧度,里头似乎带着无尽的讥讽: “我叫曹晖。” “是当今的太医院院判。” 此话一出,张景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骤缩的瞳孔里尽是不可思议——太医院院判! 正五品官员! 他的顶头上司! 曹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景的脑门上,震得他愣在当场,半晌回不过神来。 张景的喉结滚动两下,只觉得身上的伤口更加地疼了,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震动。 “我先前说过,我不会杀你。”曹晖语气冰冷。 但也许只是外边的秋风带来的凉意吧?张景这般想着。但曹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着着实实感受到了无比的寒凉—— “今日,你跪下来磕上十个响头,再亲自去给后面的醉鬼喂上两口屎,我可以就这么算了。” 张景闻言没有作声,紧紧抿着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想把对方的脸牢牢记在心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作为一个五品武夫,是不可能从七八个持刀侍从手中逃脱的,就算是逃脱了,之后只会迎来无尽的压迫。 “我不会跪,因为我没有错。”张景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依旧是看向那个掌控一切的中年人,说道:“除非你们把我打趴下,要么就直接一刀砍死我。” 中年人闻言冷冷地看向张景,讥笑一声,没有开口。 但手下的那几个侍从就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扑向了张景。 顿时间,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了张景身上——既然要打趴下才肯跪,那么这些侍从自然不会客气。 在迅猛的攻击下张景只得抱头蹲下,好让那些剧烈的攻击打不到要害。 可再如何厉害的人,站着挨打也总是吃不消的,更何况张景只是一个刚入门的武夫,很快他身上就已是遍体鳞伤,只觉浑身骨头仿佛都要碎了一般,疼得钻心。 而一旁的曹晖,与他那看起来很是年轻的曹府夫人,则是面带微笑地欣赏着这一幕。 他们内心充斥着无比得意的欢喜,似乎看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被打得越狠,就越是能从中感受到碾死一只蚂蚁般的快感。 可就在这时,曹府夫人却听到耳边有一道声音响起—— “我说你是个花魁,不是在夸你么?” 一只不请自来的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第60章 惹事闯祸秦公子!(下) 感受到那强有力的手掌搭到自己身上后,漂亮的曹府夫人惊声尖叫了一声,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倒是四周的人群——尤其是侍从头领齐川和一旁的曹晖,反应神速,在第一时间内,一个拔刀上前,一个后退数步。 紧接着,周围的侍从也都从被打到凄惨无比的张景身上下来,跑到了自家夫人这边,拔出刀,虎视眈眈。 曹府夫人惊叫一声后,马上便止住了口,她僵硬地转过头,然后就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庞。 正是秦河。 …… 在当那些侍从殴打张景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此前被张景随手丢到地上的那个醉鬼,因为此时的重心早已不在他的身上。 但喝多了的秦河那时似乎是被嘈杂声吵醒了,又或许是睡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而冻醒的,总之趁着众人注意力全放在张景身上时, 他晃晃悠悠地绕到了曹府夫人的身后,随意地将胳膊搭在了女人的身上,像是搂着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了,曹府夫人看到张景的惨状正得意着,又哪里能料到先前的醉鬼会无声无息地摸到她的身旁? 甚至就连曹晖都没想到。 而秦河此时像是搂着先前的那个清倌一样搂住了曹府夫人,只是搂得更紧些,也更加亲密些。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是在无比轻薄地拍打着女人的脸庞,同时还张开满是酒气的嘴在女人耳边骂道: “你他娘的真是不要脸皮,老子明明在夸你,你居然还敢打老子的朋友?” 耳光一记一记地打落在了女人的脸上,发出的响声在这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曹府夫人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不对,她是根本就发不出声音。 因为先前随意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掌,此时已经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此时只需要轻轻一捏,喉管便会瞬间粉碎。 脸色涂抹的胭脂水粉早已被泪水冲刷的稀烂,又加上秦河一直在那上边狠命地拍打,年轻夫人原本的容貌很快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但此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出声,而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酒醒后会后悔成什么样子? 很快,秦河或许是打累了,拍打女人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连掐住喉管的手也松了些力气。 这也让曹府夫人有了喘息的功夫,但她并没有真的喘上几口气,而是失态地尖叫道: “杀了他!杀了他!” 但没人真的敢动手。 即使是平日里很宠溺她的曹晖,此时也只是冷漠地看着秦河的手掌越来越重地落在自己的夫人脸上。 因为他们发现,眼前的这个醉汉似乎真的有些神志不清了,不仅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曹府夫人的娇躯上边, 并且在歇了一会儿后,他居然又开始重复起了刚刚的动作。 最要命的是——所有人都看到,秦河半解开的外袍里边露出了一个别在腰带上的东西。 金光闪闪,无比扎眼。 那些侍从们或许并不完全能看出来那是什么,但曹晖知道,那个让他心中产生了无穷寒意的东西,叫做——金色云纹腰牌。 云纹金牌,乃是正二品官员的象征! 这一认知如重锤般狠狠砸进了曹晖的脑海。 他是太医院院使,正五品官员。虽说前些时日因替宫中贵人诊病得了赏赐,擢升至从四品,但比起二品,却也不过是蝼蚁望日一般。 “我是曹府曹晖,不知阁下名讳?”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带着些敬意的话,面色冷冽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但秦河看都没有看这个先前还无比自视甚高的家伙,但拍打曹府夫人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只用右手牢牢抵住女人的喉管,将其控制在怀中。 他醉意醺然地望着,早就爬起身朝自己缓缓走来的张景,问道:“没事吧?” “没你大爷!” 张景抹了把鼻孔流出的血迹,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英俊面孔,大声骂道: “你他妈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 秦河当然是真醉了,至少在雅间搂住清倌和唱那首大铭好儿郎的时候的确是醉的。 但这个时候他酒醒了多少,却是没有人知道。 不过所有人都清楚,在一个可以说是有着免死金牌的醉汉身上,没有丝毫理智可言。 所有那些围着他们二人的持刀侍从,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敢冒险,反倒是拿着刀的手都有些瑟瑟发抖了。 “我建议你现在放开她,事情还不会闹大。”曹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一些。 但这种威胁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毫无威慑力。 只是面对差了整整差了三品官阶的人,曹晖实在体会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毛头小子是哪里来的云纹金牌——曹晖自然不会傻到真的相信这牌子是秦河自己的,毕竟朝廷上的二品官员就那么些个。 眼前的年轻人,他从未见过。 莫非是谁家的小辈将金牌偷拿了出来? 曹晖在脑海中苦苦思索着,但还是想不出来究竟。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表现出自己的强硬: “年轻人,你要知道,我曹府不是只有我曹晖一个人!” 曹晖额头青筋暴起,再也控制不住声音里的情绪,似乎在下一刻就要爆发出来。 “要我吃屎?要我兄弟下跪?” 秦河仍旧没有看他,紧紧抱着浑身发抖的曹府夫人,吐着酒气说道: “还要教我们京城的规矩?莫非你的意思是说京城的规矩是你这个五品小官来定的?” 曹晖面色一凝,没想到眼前这个醉鬼的口头功夫竟也是丝毫不一般,他看了眼围观的众人,里面也有好些是朝廷里的。 而秦河刚刚的那句话,恰恰就是在给曹晖挖坑!让他留下把柄! 曹晖定了定神,正要开口辩解,却又被秦河给打断了: “说你的马子是花魁确实也说错了,现在看来,明显就是个小贱婢嘛!” 马子的意思一般就是对府中婢女的称呼,还带着些轻视之意。 但另一层意思,却是指马桶! 秦河的这句话简直就是把曹晖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任谁都受不了。 何况曹晖还是一个平日里习惯了趾高气扬的人? 第61章 坦白局(上) 但当秦河说出那些话时,张景却只注意到秦河对自己的称呼从朋友变成了兄弟。 霎时间,他按着伤处的手臂微微僵了一僵。 “报上你的名头吧,无论你家中长辈是谁,找个能做主的过来。站在这里欺负一个女人总不是事。” 曹晖深吸几口气后,语气终究还是平缓下来:“事情总不能一直僵在这里,要么就去找衙门办,相信你应该并不情愿。” 他的这些话也算是斟酌过一番的,毕竟不论是谁,家中的小辈将如此贵重的东西偷拿出来,也不是个小事。 “我就喜欢欺负女人。” 秦河却像是只听到了曹晖中间的半句话一样,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眯眯地看了过去,随后像个真正的流氓一样翻着白眼,无赖道: “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都喜欢,尤其是你们曹府里的女人。” 曹晖怒极反笑,眼睛狠狠瞪着秦河,喃喃开口:“我曹府……” “曹府?” 他的话语还未说完整就被秦河高声打断了,“知道这牌子能让你在刑部大牢待多久吗?能把你曹府全家上下都给砸死!” 秦河点点了腰间别着的云纹金牌,声音里再听不出丝毫玩笑,而是透露出浓郁的寒意。 曹府夫人的呜咽卡在喉咙里,她没来由想起了去年自家老爷为求见一个二品大员,在人家府外不知等了多少天。 此刻她被掐着的脖颈阵阵发麻,糊成一片的胭脂在脸上显得无比滑稽。 这几句话如冰锥一般扎进曹晖后颈。 他死死盯着秦河的双眼,颊边腮肉都气得微微发抖。 张景靠在廊柱上擦去鼻血,瞧着曹晖从涨红到煞白的脸色,心底积郁的火气化作冷笑: “曹大人,这是不是你方才所说的京城规矩?” 曹晖喉结滚动,视线在秦河的腰牌与张景染血的衣衫间徘徊,周围看客的窃窃私语如银针般刺耳。 “是在下失言了。”曹晖猛地躬身作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沉的气息,“犬妻酒后糊涂,惊扰贵人。在下愿出黄金百两——” “谁要你的脏钱?” 秦河摆了摆手,不再正眼看他,反倒是歪头看向张景,醉眼里透着狡黠,“你想怎么玩?” 张景看了看曹晖那张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脸,刚要开口,忽听街面传来了甲叶碰撞声——衙门来人了。 “怎么回事?”进来的捕头用凌厉的目光扫过几人,可就在看清秦河腰间那块金黄色腰牌的时候,眼神瞬间涣散。 曹晖见状倒是如遇大赦,刚要开口告状,却被秦河抢先开了口:“没事,就是曹大人想跟我兄弟探讨探讨规矩。” 他像是扔垃圾一般将怀中的娇躯扔向了曹晖,随即抽出腰间金牌朝捕头晃了晃,金光灿灿照得让人睁不开眼。 “不过曹大人,要是往后敢在太医院给我兄弟下绊子——” 秦河摇摇晃晃地从曹晖身边走过,拖长语调,声音里满是讥笑: “我不介意请你和你的花魁夫人一块去刑部吃两顿牢饭。” 原来是刑部大官! 曹晖抱住花容失色的曹府夫人,脸色阴沉,无数刑部高官的名讳顿时在他心头掠过,可始终想不起眼前之人到底是谁家小辈。 捕头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眼前的两个人他虽然只认识那位太医院的院判曹晖,但人家至少也是五品官员。 而另一个尽管他不认识,但从那块腰牌和话语间都能看出来,喝醉了的英俊公子正是刑部的二品高官! 捕头看清形势,立刻堆起笑,走上前做起了和事佬:“两位大人,既然是误会,那就各退一步吧。” “我倒是无所谓,就看曹大人同不同意了。”秦河笑眯眯地看着曹晖。 曹晖看着捕头递来的台阶,又看看秦河似笑非笑的眼神,终于咬咬牙: “是,是误会。” “曹某往后在太医院,自会多加照拂。” 秦河闻言不再说话,将手随意搭在了张景肩上,拍了拍他染血的衣襟:“听见了?你上司说要关照你。” 他转身朝捕头摆摆手,“没事了,你们忙吧。” 捕头如蒙大赦,带着衙役匆匆退去。 曹晖看着秦河揽着张景往外走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直到两人消失在了街角,他才猛地踹向身边的柱子,怒喝道:“查!给我查清楚那小子是谁!” 街边秋风卷起落叶,张景感受着秦河搭在肩上的力道,忽然觉得胸口的疼痛轻了些。 但从他身上的伤势可以看得出来,分明是狼狈至极——他身上的袍子早就被撕成一缕一缕,露出了里边的衬衣。脸上也是鼻青脸肿,满是灰尘。 “风流倜傥秦公子。” 在返回太医院的巷子里,张景一边与秦河蹒跚走着,一边叹了口气,“我看你是惹事闯祸秦公子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他随即停下脚步,拉住埋头走着的秦河,目光灼灼地问道: “所以那块腰牌是什么?” 秦河也停了下来,回过头,脸上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偷的。” 他似乎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牵扯许多,说完这句话后,就径直转身,欲要继续朝前走去。 但张景接下来的一句话喊住了他: “是肃正院的吧?” 闻言,秦河身形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复杂而又僵硬的笑容。 “你知道了?” 他看着张景的眼睛,眸子里同时充斥着冰冷和炙热两种情绪,声音更是微微发抖—— “所以在白河县,真的是你?” 张景眯了眯眼,沉默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此前他一直以为两人之间已经无比熟悉了,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这么的陌生。 “你今天问的那些话,和假装喝醉惹出事情,不都是为了试探我的么?” 张景冷冷开口:“既然你想知道,直接问我便是,何必费尽心思?” “甚至,连你一开始说要与我交朋友,带我去勾栏酒楼,就是在为此事做准备吧?” “只是,我不知道在白河县时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听闻此话,秦河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凉意消散了许多,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细细的银针,神情复杂地看向了张景。 第62章 坦白局(下) “我承认,一直对你的身份抱有怀疑。” “自从在白河县见到这根银针后,我便猜到那天夜里站在庞旵身边的人定然是你。” “于是回来之后我便开始着手调查,很快便发现你进了京城,并且还进宫领了赏,成为了太医院的一名医师。” “所以,后来我带着洪参去偷草药也正是为了见你。” “但我带你去喝酒听曲,固然也有那件事的缘故,却不全然为此。我心底里,实实在在是想与你交个朋友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要问清楚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 秦河看着张景,面带微笑地缓缓说道。 随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眼前之人,开口问道: “因为我始终想不通,为何你会出现在一个安渝死囚的身边?并且似乎还帮他治疗过伤势。” “最关键的是,他为何要替你挡下那致命一箭?” “现在可以请你告诉我么?” 秦河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来丝毫咄咄逼人,但他的嘴角,却再也没有扬起一丝微笑。 “站在庞旵身边的人的确是我。” 张景面色平静地与秦河对视着,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我也确实帮他治疗了伤势。但是……我并不是自愿的。” “他在得知我既非肃正卫也不是刑部之人后,便威胁我帮他疗伤,条件就是不杀我。”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但在将他伤势治好后,庞旵居然真的没有杀我。” “可就在那个时候,刑部来的官员二话不说就开始追杀我们。我和庞旵只得分开逃命。” “至于他最后为何要用命来救我,其实我是知道的。”张景顿了顿,解释道: “在他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宁愿死,也不想进肃正院的牢里。” 秦河静静的听完张景的话,半晌都没有再开口。 他的脸庞笼罩在夜色里面,看不清上面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过了许久,他才忽地一笑,仿佛先前那个风流不羁的秦公子又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上前拍了拍张景肩膀: “讲清楚就行了,以后咱还是兄弟吧?” “你这就相信我了?” “信。” 张景看着秦河那双笑到眯起来的眼睛,没有在里边看到半点虚伪。 他略一沉吟,随即微微颔首。 “那你回头记得把今日酒钱还给我。” 说罢,他便笑意盈盈地朝前方走去,只留下了身后一脸蒙圈的秦河。 …… 深夜的太医院。 趴在一堆案牍上边熟睡的黄院丞打了个冷颤,惊醒过来。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抬起头看向窗外,这才发觉早已过了退值的时辰了。 黄院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桌上摸索一阵找到了自己的老花镜。 等他刚将其戴了回去,余光却瞟到屋子深处站着个黑漆漆的人影。 黄院丞只当是自己刚刚睡醒眼前模糊了,伸手揉了揉眼,可再等他睁开眼睛,那道人影竟是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黄院丞顿时一惊,连连后退了几步。刚要惊叫一声,声音却是堵在了喉咙里——因为眼前之人他认识。 “曹……曹大人,您深夜来此是找小的有事吗?” 黄院丞咽了口口水,说话时的语气也是畏畏缩缩,只因他发现,眼前的院判大人今日的脸色不知为何很是难看。 曹晖没有理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人……” 黄院丞斟酌着再次开口,但却被曹晖打断了—— “外院来了个新的年轻人,叫什么?” 黄院丞闻言一愣,“新人?外院考核停了很久啊,那些官员家里也没有再送人进来……” 话未说完,黄院丞就看到曹晖那道冷冷的目光如同银针般刺了过来, 他当即打了个冷颤,随即在脑海里飞速搜寻一阵,这才恍然道: “是了!是了!是有一个新来的。” 他兴奋地看向曹晖,“那人叫做张景,是前些日子才进外院的。只不过……” 黄院丞的声音突然又低了下去,有些唯唯诺诺起来。 “说!”曹晖喝道。 黄院丞身子一颤,喉结滚了滚,这才说道: “只不过他似乎是二公主那边的人……先前还是白姑娘带他来太医院上任的。” 曹晖闻言也是微微一怔,但隐藏在暗处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道轻蔑的笑容,语气里也充斥着不屑: “二公主?如今估计还在忙得焦头烂额吧?怕是管不到这个小小医师头上来。至于白婧……” 他沉吟片刻,双眼微眯,又继续说道: “南边不是说出了事情么?就让她去看看吧。想必庄老头也没理由阻止。” 曹晖说完这些,突然缓缓扭头看向黄院丞,嘴角讥讽的笑意也更加明显: “现在,我们可以说说那位张景了……” …… 张景自那晚回到太医院后,便开始了修身养息的过程。 因为当他检查了一番伤势过后,发现伤得不算清,于是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养伤上边。除了完成差事,就是在厢房里打坐静养。 至于秦河,倒也算是拎得清轻重了,自那之后再没来“骚扰”过张景。 但张景并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受伤而这么做。 第二个重要的原因则是——那位太医院的院判曹晖。 张景与曹晖如今算是名副其实的上下级了,他可不认为单凭秦河在的那两句威胁,就能把这个院判大人给震慑住。 甚至那日走的时候,他都能从曹晖眼里看出浓浓的恨意。 所以,如今他在太医院里边自然是要越低调越好。 但让张景没想到的是,就算他这么低调,却还是惹出了件不小的事。 …… 半旬之后,张景身上的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除了身体里的内伤还需要些日子来调养,但至少从外表看,他总算有了些精气神。 到底是两世从医的人,在治伤养病这件事上,他向来是驾轻就熟的。 并且张景也发现,当他在运转太素诀的时候,伤势恢复得也快了许多。 这当然是好事,张景隐隐觉着,自己这太素九转诀的功法,似乎很快就要突破第三转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武学境界,也渐渐要从五品迈入第四品了。 这日他正在侧门边上坐着晒太阳,突然见到一个人影从外边走来,顿时站起身,惊喜一笑: “小磊?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来人正是沈小磊。 他看到张景后当即也停下了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要死不活地说道: “就是啊!最近医馆里也太忙了,那么多病患都不知道哪来的!” “那你先歇会。” 张景笑着说道,一边把自己的板凳给递了过去。 他看着沈小磊胖乎乎的脸庞,笑了笑,随即装作不经意般问道: “沈兄可知这内院考核何时开始啊?” 听闻此话,沈小磊顿时一愣,紧接着脸色古怪地看向张景,挖苦道: “你不会是乱吃草药给脑子吃傻了吧?哪里有什么内院考核?” 第63章 针对! “什么意思?” 张景微微眯眼,心中已闪过无数种可能,而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是内院里的……大人突然把考核给停了么?”他微微蹙眉,看向沈小磊。 其实他也料想过这种可能性,曹晖若是想要在背地里给他使绊子,那么这个内院考核无疑是最好的一件事。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沈小磊听到他的推测后竟是摇了摇头。 “哪里是什么突然停的,而是早就没有什么内院考核了。” 沈小磊坐在板凳上叹了口气,随即又道: “最近的一次内院考核似乎都还是……两年前吧?那时候我刚进太医院,正巧看到考核结束。” “为何会这样?”张景瞳孔微缩,这等情况着实是他没料到的。 沈小磊瞥了眼张景,“之前不告诉了你了吗,如今想要进入内院很难的,只有拜入那些内院老医师的门下,成为他们的弟子,等出了师,自然就进入内院了。” “至于内院考核,啧!名存实亡咯!”沈小磊伸了个懒腰,腮帮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甚是有趣。 但张景此时没心情去取笑,他神情严肃,眉头紧锁,看着沈小磊缓缓问道: “上边的人不管么?比如……肃正院?或者皇上?” “嗐!”沈小磊闻言摆了摆手,“肃正院查的是贪污腐败、滥用职权,这事说到底就芝麻点大,他们管什么?” “至于皇上……就更不会去管了。太医院里只要有医师能给朝廷上下的官员去诊病不就行了?管他什么内院外院,管他考不考核。” 说到最后,沈小磊的语气里也颇有些无奈: “陛下很忙的,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在他眼里压根就算不得事儿。” 感慨一番后,他又缓缓看向张景,好奇地问道: “我说张兄,你不会是想通过这考核进入内院吧?若是那样,我劝你趁早放弃吧。” “就算你是得了陛下赏赐才进的太医院,可那是多久的事儿了?你若是心中不忿,是找不了陛下说理的。说不定,他老人家早把你给忘了。” 听了这些话,张景并没有出口反驳。 因为他仔细一想,发现沈小磊所言的确没有问题。 铭帝因为几首诗词而给予他赏赐,本就带着些二公主的缘故,并且那件事距今也过去了许久,若是想找铭帝说理,确实是痴心妄想。 张景沉吟片刻,便不再多问,只朝沈小磊抱拳一笑,谢过了他。 …… 临近酉时,张景将最后一筐需要晾晒的草药给收回了药库里,随即便向外院正门那边走去。 走到挂有“外院院署”的门扉边,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里边那个带着老花镜的黄院丞,屁股依旧像是黏在椅子上似的,悠哉悠哉地躺坐在那。手上还捧着本杂刊,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看。 “黄院丞。”张景招呼道。 黄院丞闻言把头微微抬起了些,待看清来人后又立马转回目光,懒散应道:“是张公子啊,有什么事?” “黄院丞,我是想来问问内院考核的时间。” 听闻此话,黄院丞眼角一抽,这才放下手中杂刊,站了起来。 “张公子,内院考核的时间乃是内院大人们安排的,若是没有告示,就是说明大人们还没准备好相关事宜,没法开展。” 说着,他又装作无奈地走到张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知道,内院的几位大人平日里可是很忙的,想抽出时间来准备考核的事也不容易。” “不过……”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张公子也莫要太过着急,回去等公告便是。” 张景闻言心中一阵冷笑,这番推辞,怎么有点像前世的那些领导说的话呢?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反倒还笑吟吟地回道: “既然是内院大人抽不开时间,张某自然不便再多催促。只是……” 说着说着,张景的眉头突然一皱,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黄院丞来了兴趣。 张景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只是公主那边……月初便传了话,要在下这个月务必进入内院,瞧着像是有什么紧要安排。不过,倘若是黄院丞觉着为难,那就……” “张大夫啊,”黄院丞打断了张景的话,随即探出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景,扬起嘴角笑道: “我怎么不知公主有这个安排?并且那位送你来上任的白婧姑娘,在昨日去沧州之前也未曾与我提起啊?” “张大夫,莫不是记错了?” 张景眯了眯眼睛,看向黄院丞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此时,他那看似平静的脸色下则是掀起了惊涛巨浪——白婧竟在昨日离开了太医院! 并且,眼前的黄院丞看上去竟像是得知了张景的底细一般,胸有成竹,又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措辞,在这里等着张景的到来。 那这里面,会不会有曹晖的手笔? 要是说没有,恐怕连沈小磊都不信吧? 这显然就是赤裸裸的针对! 张景心中一凛,强作镇定地拱了拱手,向黄院丞告辞。 可就在他刚刚迈出门槛时,又听到身后叹息声传来—— “张公子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呀!” 张景身形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好诗!好诗啊!拿这种诗去勾栏里,不知会有多少花魁迷上我!” 秦河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甩了甩他那有些微微发油的鬓发,很是满意。 而一旁的张景则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原来你摆弄那些诗词只是为了勾引青楼女子,这倒是符合你浪荡公子的身份。” “什么浪荡公子?风流公子!” 秦河回到椅子上坐下,纠正了张景的说辞。随即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张景:“说说吧,今日怎得有空来找我喝酒了?” 张景叹了口气,将内院考核之事娓娓道出——自从那夜后,他看出来秦河对自己的确也是真心相待,而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将对方视作了朋友。 所以当他遇到如此棘手之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秦河。 第64章 山不庇我,我自寻山! “这事好办!我去把曹晖杀了。” 听完张景的诉苦,秦河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就要走。 “哎哎哎!”张景一把将其拽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这么暴力?” 秦河神情古怪地看了张景一眼,嘟囔道:“人家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再说了,你不会觉得你的二公主现在还有闲心管你吧?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和她的好大哥在忙些什么呢!” 张景微微一愣,“她和大皇子联手了?” “合作而已,具体在做什么,我又不关心。那不是我负责的事儿。” 秦河淡淡说道,随即他又看向张景,“先把你自己管好吧!如今除了我去帮你把曹晖杀了,可就没人能帮你咯!” 说着,秦河又欠欠一笑:“不过,你要是能让皇上再赏赐你一次,说不定可以。” 随即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但张景听了这句话后,身形微怔,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里,细碎的光芒渐渐汇聚,越来越亮。 忽然,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知道了!” 随即,他难掩兴奋,抬手重重拍在秦河的胳膊上,疼得秦河龇牙咧嘴。 “秦河你他娘的简直是个天才!” 张景此时就像是茅塞顿开一样。 不错!虽然如今二公主顾不上他,但铭帝始终在那儿! 他只需要将此事让皇上知晓,拥有能与皇帝对话的机会,事情便会迎来转机! 可张景马上冷静了下来,他如今要怎么做才能让皇帝注意到自己呢? 要知道,他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医师,甚至连出诊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就不可能靠自己的医术来出名。 如此一来,那就只剩下…… 张景嘴角微扬,心中已然有了成算。 “我先走了,你慢慢喝吧!” 他对秦河打了个招呼,随即笑眯眯地走出了门。 而坐在椅子上的秦河,一边摸着被打疼的胳膊,一边满是懵圈的看着离开的张景。 “这小子吃错药了?”他嘴里嘟哝着。 …… 出了酒楼,张景便满是欣喜地朝太医院走去。 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巷口,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个男人叫作陆知,和他的哥哥陆行都是二皇子的贴身侍卫,如今正是被周昭文派来盯着张景。 看到张景带着一身酒气从酒楼里从来,陆知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想这等人物也值得他一个二品武者来盯着? 一边想着,陆知一边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里的人很少,这毕竟是他精心挑选的隐蔽路线,遇到不测也能方便他及时跑路。 想到此处,他又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主子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有道人影朝他迎面走来。 陆知一惊,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可当他看清眼前之人不过是个邋遢酒鬼时,便松了口气,将长剑退了回去。 两人愈来愈近。 闻到那股浓郁的酒气时,陆知面带厌恶地侧了侧身子,不想碰到那邋遢酒鬼。 可哪怕陆知如此避让,哪怕这巷子里无比空旷,那酒鬼却像是故意一样,仍是碰撞到了陆知。 这让陆知很是恼火。 若不是他不想惹是生非,还真就想拔剑将这个该死的酒鬼给当场杀了! 他咽下心中恶气,想着待会定要寻个青楼好好发泄一番。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偏头看去,发现是一口恶心的唾沫,黏在了他的绸衫上。 是那酒鬼吐的! 陆知心中的怒火顿时间轰然腾起,长剑也在刹那间出鞘,带着凌厉的杀意向后斩去! 然而,他刚转过身,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如利刃穿心。 陆知低头看去,只见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掌,正洞穿了自己的胸口。那五指修长,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此刻却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下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胸口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被那只手掌紧紧捏住,随即便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在瞬间碎成齑粉。 生命的力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黑暗随之席卷而来。 陆知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终于抬头看清了眼前之人模样。 哪里是什么邋遢酒鬼?分明是个年轻的公子!长得还极为英俊。 而秦河则把手从陆知胸口里拔了出来,很是嫌弃地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嘴里带着酒气说道: “敢监视我兄弟?真是活腻了……” 随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悠哉悠哉地朝巷外走去。 不愧是风流倜傥秦公子。 两息之间杀个二品,也不过喝酒一般轻松。 …… 张景刚刚踏入太医院的门槛,就看到黄院丞竟走出了外院院署,站在正厅那眺望着。 看到张景进来,黄院丞顿时一喜,快步朝着门边走去。 “黄院丞,您是有什么事么?”张景看出他是专门在等着自己,便疑惑问道。 “是这样的,”黄院丞搓了搓手,“内院的那位大人……家中有位晚辈想要拜入他门下,但如今太医院的厢房已是不多了,按理说,你的那间厢房应是为内院大夫的弟子们准备的,所以……” 他没往下说了,但张景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所谓那位大人,自然就是曹晖。而他家中晚辈,应该是那日见到的曹绝吧? 因此,这显然就是曹晖在借着权势欺压张景。 “好。”张景笑眯眯地说道。 “什……什么?”黄院丞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好。”张景再次说道,依旧是一脸笑意。 “哦……哦!”黄院丞点点头,却是没想到张景竟然这么容易就会同意,看来原先准备的那些说辞倒是用不上了。 但紧接着,他又开口道:“只不过……那位大人还提了一件事……” 张景挑了挑眉,示意黄院丞有话直说。 “他说……张大夫既然喜欢在侧门那边当个门房,那倒不如就去正门那边当吧,正好……正门那还有个茅草屋……” 黄院丞一边说着,一边不敢抬头看张景。 所谓的茅草屋,其实就是一个荒废许久的小茅厕! 虽说是内院曹大人的吩咐,但碍于张景与二公主的关系,黄院丞毕竟不敢太过为虎作伥。 张景闻言,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黄院丞看着他的背影,心情也很是复杂。心想这个年轻人得罪谁不好,非得得罪那位脾气古怪的曹院判。 可就在第二日,等他刚刚走进太医院上值时,却见到正门边上的草屋旁围满了人,还对着上边指指点点。 黄院丞见状心中微动,生怕出了什么事,慌忙挤上前去。只瞧见在那草屋上边挂了张宣纸,纸上还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字。 黄院丞急忙从怀中取出老花镜,戴上去仔细一瞧,这才和身旁众人异口同声地念出了上边的第一句话——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第65章 一文惊城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围观的人群中,一位内院的老大夫抚须诵出了第二句话。 “好文!好文啊!”他一边念着,还一边点头赞叹,“我得去把我在翰林院的那几个老朋友喊来看看。” 说罢,他转身就走。 而此时的黄院丞则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张宣纸上的骈文,惊讶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虽不是文人,但好歹是念过书的,到底能看得出来这篇骈文的精妙。 “这这……这是谁写的?”他左顾右盼,朝周围的人问道。 可那些医师纷纷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就在黄院丞有些心急的时候,一道有些不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张景。” 黄院丞回过头去,看到了沈小磊那张胖乎乎的脸庞。 “是张景写的。”沈小磊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不知为何不是很好看,有些像是……不服气? 说完这话,沈小磊就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黄院丞愣了愣,沈小磊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他并不关心。此刻他心中所在意的,只有张景。 “张景呢?!把张景给我找来!”他大声喝道,拍了拍离他最近的几个外院医师。 那几个外院医师年纪也不算很大,正乐呵看着热闹时被人猛地一打,自然心中不悦。 可当他们正要发作时,扭头却看到黄院丞那张红透了的脸,顿时都就蔫了下去,恭敬回道: “黄院丞,张大夫方才出院了。” “出院了?他去干什么?”黄院丞疑惑道。 那几个医师闻言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那他可有说什么?”黄院丞皱了皱眉。 听到此话,其中一个医师思索了片刻,像是记起来了般抬头一笑: “说了!他说——今日高兴,勾栏听曲!” …… 很快,太医院门前又多了一批人。 他们都是翰林院的老学士,听闻这儿有一篇精妙绝伦的骈文,才慕名而来。 明明是别人家的地盘,但那些老学士们却好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 不仅把围在草屋前的几个年轻医师推开,还纷纷挤上前去,像观赏一个宝贝似的端详着那篇骈文。 很快,他们便异口同声地念出了那句赫赫有名的句子——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顿时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喉头不由自主的滚了滚。 紧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把自己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睁大开来,以便能更清晰地看到上边的骈文。 而在这群老学士里边年纪最小的,叫做沈碑。 他目力很好,不一会便将其全部看完了,从纷杂的人群中退出来后,脸上还依旧是亢奋不已的神色。 “这简直是……简直是天下第一骈文呐!” 他仰头看向天际,感慨万分。 但半晌后,他又猛地回过神来—— “皇上!得去禀告皇上呐!” 说罢,他便转身跑开。 其余众人被他这么一喊,也都惊醒过来——这么精妙的骈文,自己搁这欣赏有什么用?得去禀告皇上啊! 于是那些年迈老学士纷纷跑出太医院,颤颤巍巍地朝宫中快步过去。 但是这群人,却不全是往铭帝那边跑的,毕竟许多人是有着自己的主子的。于是,那篇挂在草屋上的骈文,很快就在宫中流传开来——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二皇子周昭文躺在竹椅上,慵懒地复诵着陆行传来的骈文,嘴角勾起一圈弧度。 “没想到还真是个诗仙啊!”他说的话虽是赞叹,但声音里边却不知为何总能听出几分讥讽。 “看来潘洪来的那一下子还是不够啊,还要更狠些才是……”周昭文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转瞬又恢复平静。 他扭过头,看着伫立在一旁的陆行, “你弟弟的死,还没查清楚么?” 听闻此言,陆行站得笔直的身躯顿时一僵: “没有。”他咬牙说道,脸色无比难看。 周昭文闻言神情也很是阴沉,眯了眯眼,声音冷漠至极:“刚动我周昭文的人,想必自己也是不想活了……” ……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好文!”刚听到眼前的老学士念完一半,大公主就拍了拍手,忍不住赞叹道。 她红唇轻启,继续道:“小妹的眼光着实不错,这沂州诗仙的名头还真不是虚盖的啊!” “只是……”周临夏妩媚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周幼宁拿着青虹递过来的信纸,缓缓念道。 紧接着,坐在他对面的大皇子诵出了下一句: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大皇子诵完微微颔首,眼神里透露着浓浓的赞赏之色。 “幼宁,你这真是找了个好幕僚啊!”他笑着看向周幼宁,语气温和。 周幼宁也是微微一笑,随即欠身行了一礼。 然而她的心中却是不由得担忧起来—— “张景,你在京城到底经历了什么?” 周幼宁扭头看向窗外,只见漫天飞雪,一片皑皑。 …… 大铭京城,太和殿上。 虽然早朝早已结束,但铭帝依旧留在了殿上。 因为有很多大臣的话不便在朝堂上说起,于是就想等早朝散去后,再留下来禀明皇上。 说到底,也无非就是关于大铭朝政的琐事。只是多少会牵扯到一些其他的官员,所以就得由铭帝来定夺。 毕竟大铭六部之上不设三司,铭帝的确会忙上许多,但他似乎也乐在其中。 因此在外人眼里,对于铭帝勤理朝政的态度,都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但此时,铭帝却是没有听那些朝臣们絮叨了,而是早早遣散了还想上奏的几个官员, 只见他坐在龙椅上,一只手里还拿着张熟纸,细细端详着上边所写的内容。 良久,他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微微颔首。 “不错。” “虽然最后几句稍显逊色,但只看这前边的骈文,甚至就能在大铭百年以来的骈文里,排入前三了。” 众人闻言,心中纷纷惊疑不定。 他们虽然还没看过那篇骈文,但从铭帝这么高的赞赏来看,想必定然是一篇无比精妙的文章。 而铭帝手中熟纸上所抄录的,正是张景写在草屋上的骈文。 铭帝沉吟片刻,忽地抬眸,目光扫过阶下躬身而立的沈碑,缓缓问道: “沈爱卿,此等妙句,当真是太医院医师所作?” 第66章 就让这考核,因我而办! 太和殿内烛火明明灭灭。 沈碑闻言,微微伏下身子:“回陛下,此篇骈文确系太医院外院医师所作。” “哦?”铭帝挑了挑眉,“那可知是谁人所作?” “听院中黄院丞所言,作文之人名为……张景。” “张景?”铭帝眼神中闪过几丝困惑,“朕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听闻此话,一旁的林公公走上前,恭敬笑道:“陛下,这是先前那位沂州诗仙呐!还是您赏赐他,方才进了那太医院的。” 铭帝闻言这才恍然,轻轻颔首,但他很快就又有些疑惑起来—— “只是朕有些不解——此文为何要以《陋室铭》为题?” “沈爱卿,你可清楚其中缘由?” “臣……只见此骈文题于……” 沈碑额头沁出些许汗水,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 “题于何处?”铭帝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碑咬牙道:“回陛下,此文题于太医院正门边上的一间茅草屋上。那屋宇破败不堪,四壁漏风,檐角蛛网密布,臣初时以为是废弃茅厕,走近方才见到壁上题字。” “茅厕?”铭帝眉头微蹙,“此等精妙骈文,怎得写在了那种地方?堂堂太医院连张宣纸都找不出来了么?” 此话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滞,众臣皆垂首噤声。 铭帝的话语表面上看似是一句玩笑,但众人都能从声音里听出隐隐作怒的意思。 沈碑额角冷汗滑落下来,颤声道: “陛下恕罪,臣亦不知太医院内竟有此等所在,那草屋看似久无人居,唯有壁上题字新鲜……” “哦?”铭帝目光一凝,“莫非如今有人住了?” “正是……那位张大夫的屋舍。” 铭帝微微思索,想起了月前站在大殿里的那个素白长衫的青年,面色陡然一沉: “太医院院署竟然将茅厕分给新入院的医师?” “把太医院的那两个院判给我叫过来!” …… “这就是你想出的好办法?” 秦河躺在的一间雅阁里,手上捧着张宣纸。待他将上边的骈文看完后,两手一松,宣纸便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隔着那张宣纸,秦河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响起:“你确定皇上真会为了这个,就让姓曹的开设内院考核?我瞧着这东西也就普普通通嘛!” 那张宣纸上,正写着张景所作的骈文。 “若是拿它去勾搭倌女,确实算不得多出色。”张景轻啜一口杯中香茗,笑着调侃道,“但要是将它献给铭帝,那可就再合适不过了。” 秦河听了仍是有些不服气,正要继续拌嘴,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就有一道声音响起—— “张大夫可在这儿?” 听到声音,张景嘴角微微一挑,笑着看向秦河: “瞧瞧,来活了!” …… 外边那人是太医院的一名医师,是奉了黄院丞之命来传唤张景回院里的。 两人一路上倒是再没遇到波折,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太医院中,走进了他已经去过两次的外院院署里。 此时的黄院丞正坐在太师椅上,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老花镜滑至鼻尖,目光透过镜片上沿落在推门而入的张景身上。 “张公子,那篇《陋室铭》果真是你所作?”黄院丞一边捻着桌上书页,一边问道。 “正是。”张景笑着拱了拱手,应承下来。 “的确很是精妙。” 黄院丞微微点头,声音里却是听不出喜怒。 张景见状又要开口,却见黄院丞忽然放下文牍,叹了口气。 “你啊,”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语气陡然转柔,“何苦跟曹院判较劲?”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 黄院丞站起身来,走到张景身边,声音却是压得更低了: “曹晖是什么人?太医院院判,从四品官衔,府中势力更是不得了。” “你呢?一个八品外院医师,就算诗词做得惊天地泣鬼神,又能如何?”他指节敲了敲桌案,眉头紧蹙,神情复杂地看着张景。 “前几日停了内院考核,明眼人都知道是冲着谁去的。听老夫一句劝,收收棱角,别拿鸡蛋碰石头。” 听了这些话,张景顿时一愣。 他原以为是那篇骈文引起了轩然大波,致使黄院丞对自己另眼相看,却没想到竟是这种结果…… 莫非是那篇文章还不够惊艳? 张景眼底闪过几分不可察觉的光芒,刚要开口,却忽地听到门外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与黄院丞走出院署,只见两名身着绯红官袍的院判并肩而入。 为首的曹晖面色冷肃,而在他身后的那位老者则是捻着胡须微微笑着。 “黄院丞,”曹晖目光飞速扫过张景,落在老人身上,“皇上有旨,三日后开考内院医师,你且去准备考务。” 此话一出,黄院丞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 他看看曹晖,又看看另一位老者,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说出话。 前日他还受曹晖之托劝张景放弃,此刻对方却突然宣旨开考,这转变快得让他舌根发硬。 “院……院判大人,这内院考核不是……” “圣旨在此,”站在曹晖身旁的老者展开明黄卷轴,淳厚的嗓音划破院子里凝滞的空气—— “太医院内院考核,三日后辰时开考,钦此。” 黄院丞瞪大眼睛看向曹晖那张阴沉至极的面容,只觉后颈一阵发凉。 他方才还在苦口婆心劝张景莫要螳臂当车,转眼曹晖就用一道圣旨将他的话碾得粉碎。 黄院丞缓缓扭头,目光落在张景平静的侧脸上,霎时间,只觉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那番劝说,竟如同儿戏般荒唐可笑。 “这年轻人,怕是真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他面色惨白,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心中的话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唯有那股震撼,依旧如惊涛骇浪般在心底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而此时的曹晖领命宣完圣旨后,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去。 但他身旁的另一位院判却是没急着离去,反倒是走近张景身边,温和一笑: “年轻人,诗作得好,机缘也把握得住,你很不错。” 张景听出这位鬓角微白的老者话语间并无恶意,便也恭敬拱手谢过。 “期待你在内院考核上的表现。”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张景的肩膀,便径直离去了。 张景看着那位老者的背影,又看看一旁脸色苍白的黄院丞,和气笑道:“黄院丞不必忧虑,在下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参加内院考核罢了。” 黄院丞惨然一笑,再不敢用先前那般以上训下的口吻说话,“张公子前途无量,老夫佩服。” 张景笑着摆了摆手,“方才那位老者是?” 第67章 沉淀与突破 “是另一位院判胡阳明。” 听到黄院丞的回答,张景这才恍然——原来在这太医院中,竟是有着两位院判! 不过仔细想来,这倒也合乎常理。 毕竟院判一职形同于副院长,若能以两人分衡制约、协同理事,于医署政务而言也是件好事。 张景心中暗自思忖着,微微点头——他对那位胡院判的观感不算很差。 从那位老者方才对张景说的几句话来看,不仅没有曹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趾高气扬,反倒还隐隐带着些赞赏的意思在里头。 莫非他与曹晖的关系并不亲密? 张景双眼微眯,并没有傻到去向身旁的黄院丞问这个问题,而是转身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 京城曹府。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质地精良、釉色温润的杯盏,就这么被摔得粉碎,碎瓷片散落一地。 曹晖站在厅堂正中,面色阴沉,整个人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表舅……” 站在一旁的曹绝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曹晖没有理他,眼底的阴骛依旧在翻涌着。但片刻后,终究还是将一切厉色收敛起来,拂袖坐下。 随即他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侯爷出关了?如今可在京城?” 原本瑟缩着的曹绝闻声蓦地抬头,眸光骤然发亮,脸上也浮起难掩的欣喜:“爷爷他前些日子就出关了,现下正在家中。” 随即他又面带些许凝重地开口问道:“表舅莫不是要找爷爷……” “曹绝啊,”曹晖叹着气打断了曹绝的话头,声音里充斥难以抗拒的威严,“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就不光是个内院考核这么简单了。” “那两个小虫子看来是非要与我曹家对着干了,既如此,那我曹晖岂有不奉陪到底的道理?” 话音刚落,曹晖又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曹绝:“你放心,这次事情若是办好了,定然就也能让你顺顺利利地进入内院。” 说罢,他目光低垂,不再理会在一旁面色凝重的曹绝,而是口中喃喃低语:“既然你这么想参加内院考核,那我就如你所愿……” 曹晖此时的眸子里闪过数道晦暗不明的精光,可奇怪的是,在他脑海中想着的却不是张景,而是另一个人…… …… 太医院里边,张景刚将一捆晒干的药材归置妥当,便见沈小磊喘着粗气从侧门回来,圆脸上还挂着汗珠。 张景笑看过去,正想开口打招呼,却见沈小磊眼皮都未抬,径直往药架方向走去。 “沈兄!”张景扬声唤道。 听到声音,沈小磊的脚步这才顿了顿,但回头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张景却是没太过在意,走近几步笑道:“前几日黄院丞递了告示,三日后内院考核便要开考了。” 沈小磊闻言,肥硕的腮肉颤了颤,目光扫过张景手中抱着的草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考核?不过是走个过场。张公子诗才无双,进入内院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么?” 他垂着头踢开脚边一块石子,气鼓鼓道。 听到沈小磊带着些挖苦的话语,张景愣了愣,随即便是哭笑不得。 他想起了此前沈小磊提及文人时那副鄙夷模样,那时张景就发现沈小磊对舞文弄墨之事格外抵触。 而沈小磊如今这般态度,想必是看到自己为了参加内院考核,而作出骈文来引人注目,有些不悦。 这胖子虽性子直爽,却对舞文弄墨之事格外抵触,怕是将自己归到了“酸腐文人”之列。 “左右不过一试。”张景没有过多解释,只摇头一笑,转身便往厢房走去,“我且去准备些药材图谱。” 沈小磊没再接话,只望着他的背影哼了声,随即便自顾自地走向了另一边。 …… 张景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待考医师,又加上骈文惹出来的风波,黄院丞自然是不可能再让他住在茅草屋里了。 而回到厢房时,暮色已漫过窗棂。 张景摊开桌上的几本医书,仔细观摩起来——这都是他去找黄院丞问来的太医院典藏医书。 先前经过一番打听,他才得知太医院内确实珍藏着不少医书典籍,只不过大部分都收在内院书库中。 至于外院收藏的医书,大多是民间广为流传的普通医书。 张景随意翻了几页,很快就将其合上了——这里边的医术经论,与他前世所学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故而并非张景自夸,虽说眼下尚未知晓这内院考核究竟是何种考核方式,但他身为两世从医之人,确实无需过分紧张。 想通这点后,张景便回到床榻上盘坐下来,运转起了太素诀。 在前些日子养伤的时候,他只觉体内那道如小火蛇般的气劲一日比一日凝练了。 并且今夜尤为不同。 当他盘膝运转太素诀至第五轮时,突然感到丹田处骤然一热,那股气劲竟如破茧之蝶,猛地冲破了某种桎梏。 随即便开始顺着奇经八脉奔腾游走,张景只感觉四肢百骸里都传来了阵阵酥麻的暖意。 “第三转……”张景喃喃自语,只觉耳聪目明,先前胸口残留的隐痛也消失无踪。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响,体内气劲流转更胜从前。 …… 三日光阴如白驹过隙。 考核当日,太医院内院的晾药坪被改作临时考棚。 张景踏入时,只见长廊下已站了七八名应试者,其中有几个外院的熟面孔,也有曹绝一类的富贵子弟。 他们甚至都未在外院之中当过差,想必是动了些手脚才进了这考核之中。只见个个身着锦衣华服,高声谈笑。 张景对他们是如何进入这场考核的,并不在意。而是屏气凝神,神情淡然。 虽说这考核于他而言确实不算难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不屑一顾。 此时的主考席上也已经端坐着三位老者,左右两边都是张景先前见过的曹、陈院判。 而居中那位,想必就是院使庄太白了。 张景远眺过去,只见那位庄院长虽然头发花白,年事已高,但看起来却是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而在这三人旁边的,则是几位内院医师。 张景目光扫过时,恰好与曹晖对上了视线。 只见对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立马恢复了正常。 眼见时辰已至,几记铜锣声轰然响起,为这场考核正式掀开了序幕。 “第一考——辨药。”庄太白开口时声如洪钟,声浪激荡在空阔的场域中。 而话音刚落,就有考官走上前,开始为这些参考之人分发放着十二味草药的铜盘。 “一柱香内,写出其性味归经及炮制禁忌。” 第68章 内院考核(上) 也不知是否被曹晖动过手脚,张景的位置竟是被安排在了尾列的最末位。 而在他前边,约莫还有着近三十多位考生。 这样也就导致,若是等药材分发到张景时,最前边的考生甚至都快辨别出一半了。 但张景没有怨言,而是静静等待着考官将药材分发过来。 可就在这时,他却听到一旁有声音传来: “兄台可是这太医院的外院医师?” 张景循声望去,才看到说话之人原来是他身旁的一位公子。 只见那人身着绸缎长袍、头戴束发玉冠,赫然是一位富家子弟。 听到那公子哥的问题,张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并未作声。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是曹晖安排过来干扰张景考核的。 倘若真是如此,张景说不定刚开口,就会被安上个徇私舞弊的罪名。 但令张景没想到的是,那位公子哥很快就用一句话打消了他的质疑—— “你为何也被安排在了这末列?难不成你也托人寻了关系?” 张景闻言愣了愣,没太明白那人的意思: “排在末列还需要托人寻关系?这难道是什么好事么?” 听到张景的疑问,公子哥轻笑一声,随即抬起双眼,像做贼一般瞟了瞟前面正在分发药材的考官。 在发现考官离他还有些距离后,公子哥便迅速地从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朝张景挥了挥,脸上还满是得意之色。 张景定睛看去,只见那样东西正是所谓的……小抄! 不过这东西在古代,应当是叫做夹带。 怪不得公子哥说是找了关系才来了这末列,原来是要作弊啊! 张景此时真的是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富家子弟都如此相信他,就连这种事情都毫不遮掩的给他看。 也不知是太过嚣张,还是不知人心险恶。 但从这位公子哥接下来的一句话来看,应该是第二种可能性了—— “待会等我抄完了,就给你抄。” 本来已经回过头的张景,听到这句话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向那位公子哥,脸上满是震惊。 这也太不把监考官放在眼里了吧! “谢谢兄台,不过我就不用了。”张景苦笑着摆了摆手,低声说道。 “哎呀没事!监考的都在前面,咱们在这末列是不会被看到的……” 就在那位公子哥正得意洋洋地说话时,转眼却看到端着药材的考官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冷冷地瞪着他。 公子哥讪笑一声,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药材拿了下来。 而等到药材发到张景手中,时间就已经过去小半了。 张景正欲提笔作答,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一旁的公子哥。 只见他双眉紧蹙,眼中满是焦急之色,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怎么了?”张景轻声问道。 “我在这上边记了很多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和炮制禁忌,可……我根本分不清它们对应的药材是哪个啊!” 听闻此言,张景顿时间哑然失笑——原来这位公子哥对草药是一窍不通啊! “兄弟,这下可麻烦了……咱俩怕是都没法抄了……” 听闻此言,张景心中不禁又有些感动起来。 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此时都已是自身难保了,却没想到他竟还惦记着帮自己作弊的事儿。 张景轻笑两声,微微摇了摇头,随即深吸一口气,敛去杂念,全身心投入到考核之中。 反观一旁的公子哥,却是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双眉紧蹙,正绞尽脑汁地苦思冥想。 终于,当他将药盘里的草药翻检一遍后,总算寻得一株自己认得的。 紧接着,他便像做贼般警惕地环顾四周,在发现前面的两个考官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时,就偷偷摸出藏在身上的夹带,屏息凝神地抄写起来。 可等他胆战心惊地将那株草药的各项性质抄完,心中松了一口大气后,却听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考官,我交卷。” 公子哥吓得了个激灵,手一抖,差点把夹带掉到了地上。 不过幸好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身旁的那个人吸引了。 也就是喊出了那句话的人——张景。 只见张景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斜视地看着不远处的考官,脸色平静如水。 但在场除他之外的所有人,皆是惊疑不定。 甚至许多考生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景,表情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是哥们……你真会啊?” 此刻,张景身侧的那位公子哥,直勾勾地盯着身旁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人,瞳孔骤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见张景年纪轻轻便得以进入外院,原以为其与自己一般,皆是富家子弟,靠寻人托关系才获此机会。 此前他声称要用自己的夹带帮扶张景,实则是觉得张景腹中怕是没多少真才实学,才生出这般念头。 可谁能料到…… “荒唐!老夫才堪堪辨出第十味药材,你竟敢言称要交卷?莫不是耍了什么猫腻?!” 突然,考场前端响起一声拍桌震响,一位银发老者猛然起身,鹤眼圆瞪着最后面的张景。 此人名叫郭春,乃外院资深医师,早年历经千辛万苦考入外院,却因出身寒微、无傍无依,始终难越内院门槛半步。 正因这般境遇,也使他对权贵阶层积怨颇深。 如今郭春前来参加考核,看到许多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本就心存不满。偏偏此时,竟有个年轻人交卷的速度比自己还快,这无疑火上浇油,令他气愤到了极点—— 他从医几十载,经验丰富、学识深厚,尚且还未辨完药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又怎么可能比自己还快呢? 随着郭春的质疑声落下,考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不嫌事大的附和声: “可不是嘛!这药材才刚发下去,居然就答完了?难不成是提前藏了什么夹带?”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张景却只是淡淡一笑,始终没有开口辩驳。 这里可是考场! 张景不相信主考席上的那几位会任由考核秩序被扰乱。 既如此,他又何必多费口舌? 果然,当考场里的嘈杂声如潮水般越来越大时,庄太白缓缓站起身,一声洪钟般的大喝破空而出:“肃静!” 这一声喝令,仿佛有千钧之力,瞬间震得整个考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第69章 内院考核(中) “场规何在?再喧哗者,按舞弊论处!” 话音刚落,嘈杂声便在瞬间戛然而止。 庄太白将目光缓缓投向张景,转而又落在案头那卷尚未压住的试纸上。 “张景,”他扬声问道,声音穿透寂静的考棚,“离交卷还有半炷香的时辰,你可想好了?” “学生思虑已毕。” 张景闻言,未作过多迟疑,肃然拱手答道。 庄太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随即挥了挥手。 考场上的监考官见状,便快步走到张景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摆在案头的试纸,恭谨地将其呈给了庄太白。 而为防止舞弊,随后张景也被请出了考场。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暗自感慨许久未练毛笔字,笔法竟生疏至此。至于刚刚的那场考核能否通过,他却全然未放在心上。 而在另一边,庄太白在展开试纸的刹那,瞳孔陡然一缩。 “这……”他的指腹在纸页上轻轻摩挲,苍老的嗓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居然能写得如此详尽……” 他微微抬头,看向考坪远处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喉头滚动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院长,果真有那么好吗?”一旁的院判胡阳明看到庄太白的神色,惊讶问道。 庄太白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将手中试纸递了过去。 胡阳明接过试纸,目光凝聚其上,不过短暂打量,眼中便泛起惊异之光,震撼道:“这……这几乎能与内院的《千草经》相媲美了!” 作为天下闻名的医书巨著,《千草经》中详细记载了近千种药草的性味归经、炮制禁忌等知识。 即便是民间流传的盗版书录,也是极为难寻,其价值不言而喻。 而胡阳明将张景所写内容与之相提并论,可见一斑。 “太医院……多久没出过这等人物了?”胡阳明惊叹一声,旋即颤抖着将手中试纸递还给了庄太白。 后者的手指反复划过试纸尾端的落款,口中喃喃自语:“沂州诗仙,张景……你真是给了老夫好大一个惊喜啊……” 就在这二人完全被试纸上的内容所震撼之时,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旁的曹晖脸上阴云密布,眼神更是冷得像冰锥一般。 …… 当天酉时,张景在太医院的告示上,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上面列着的,正是进入第二轮考核的人选,而张景的名字,正位居榜首。 经历了白天的那场风波后,张景的名字也渐渐在这些考生中流传开来。 众人议论纷纷时,竟发现他就是先前那位名震朝廷的沂州诗仙。 只是众人皆未料到,张景竟不仅文采斐然,医术竟也如此高超。 总之,此后再无一人敢小觑于他。 尤其是那位外院的资深医师郭春。 次日考核时,他就特意找张景致了歉,坦言自己此前不知张景的真实身份,误将其认作倚仗权势的纨绔子弟。 张景见老人家并非存心刁难,只是心直口快了些,自然也就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向来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至于第二日的考核,对张景而言仍是小菜一碟,他轻轻松松便顺利通过了。 然而在旁人眼中,前面这两项考核简直难如登天。 除了那些仗着权势参考的子弟都被筛了下去,便是外院之中资历尚浅的医师,也大多在这考核面前铩羽而归。 待得二轮考核收官,最终得以入选的,满打满算竟只剩八人而已。 其中就有那郭春和张景。 为此,还有许多高官权贵明里暗里都去找过一番庄太白。 要么是厚礼疏通,要么是兴师问罪。 可无一例外都被庄太白挡回去了——他如今毕竟也是一位三品官员,普通权贵还真不敢向他施压。 能有那个资格向他问罪的人,又大多是年长之辈,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来个三病两痛,届时还要厚着脸皮去请庄太白诊治,众人自然不敢与他闹僵。 因此,在第二日考核结束的夜里,庄太白的宅邸就人迹罕至了。 而他此时正眯着眼睛盘坐在屋内蒲团上,闭目养神。 突然,庄太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眼皮都未抬就轻声说道: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可周围却依旧是一片寂静,甚至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庄太白没有继续开口,而是耐着性子等着,仿佛他十分确信那个人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去。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在屋内角落的黑暗中传来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 “回来拿东西。” 庄太白依旧没有答话,也没有转身朝那边看去。 “石阳侯说,想请您过去帮个忙。” 角落里的人接着开口说道。尽管仍是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声音里至少能听出,是个年轻人。 “跟你有关系吗?” 庄太白淡淡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波动。 “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去?” 听到庄太白的回答,角落里的那道身影没有继续接话,而是身形一怔,愣了许久才冷哼一声: “随你。” 说完,他就弹腿而起,如同一道残影般朝外边闪去。 “庄无济!” 此时的庄太白终于站起身来,声音如骤雷般朝那道声音喝道: “你难不成非要我把你打回来?!” 外边那人听闻此话脚步却是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还回头喊道:“你可以试试!” 但庄太白终究没有出手,而是脸色复杂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 “臭小子,竟然都已经一品了。” 他口中喃喃着,随即轻叹一声,站起身走到了书案边上。 沉思片刻后,庄太白抽出了一张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 太医院内院东阁。 “此次考核,乃是内院考核的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 “诸位若是能顺利通过,便就能成功进入这内院了。” 主考席上,胡阳明对着眼前的八位考生朗声宣布道。 “胡院判,今日怎么没见庄院长?” 下面的郭春看着主考席中间的空位,有些疑惑。 “庄院使这些天另有要事,昨日已修书于我,将考核之事委托给了我和曹院判。” 胡阳明解释完后,微笑着扫视了一圈众人,随即缓缓开口: “接下来,我将宣布考核内容——你们每人上前抽取一张纸条,每张纸条上会列出三种病症。” “首先,需以用药材行诊的方式,将完整的疗程详细书写在纸上;” “随后,切换至针灸行诊的思路,准确标注出对应病症所需行针的穴位名称及定位;” “最后,按照草药行诊的流程,将药材熬煮出来。” 第70章 内院考核(下) 随着胡阳明的话音落下,场中霎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上了年纪的外院医师面面相觑,握着笔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针灸?这内院考核何时加了这等科目?” “我自幼习医,可这针灸之术从未涉猎啊!” “太医院的典籍里,针灸之法向来是秘传,寻常医师哪能窥得门径?” 众人的窃窃私语中透着显而易见的震惊与惶恐,而他们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无比煞白,神情惊疑不定。 世人只知针灸之术多为太医院医师所掌握,却鲜少有人知晓,身为外院医师,又岂有资格触及那等秘术? 唯有内院医师的亲传弟子,或许能学得一二皮毛。 曹晖端坐在主考席上,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垂首搅动着杯中茶水,水面映出他眸子里那抹胜券在握的神色。 “针灸?张景那乡野郎中,怕是连银针都未曾摸过几次吧。”他心中暗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尾列的张景。 然而,当他看到张景时,那抹冷笑却僵在了嘴角。 只见张景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仿佛胡阳明宣的不是考核内容,而是寻常医案讨论。他微微垂眸,似在凝神思索,周身气息沉稳,全无旁人身上的慌乱。 “怎会如此?”曹晖心中疑窦顿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难道这小子真懂针灸?” 而此时一旁的胡阳明见到众人议论纷纷,敲了敲桌子,扬声道: “诸位不必惊慌。此次针灸考核,不过是考些常见穴位的定位与主治,并非精深针法。只要略通医理,便能应对。” 众人闻言,脸色稍缓,但眉宇间仍笼罩着一层忧虑。 常见穴位?可这“常见”二字,在太医院的评判标准里,又该如何界定? …… 考核正式开始。 曹晖的目光却如黏在张景身上般,几乎寸步不离。 可他只见张景神态自若地取过考具,缓缓铺展素白宣纸,提笔的手也是稳如磐石。 那支狼毫在张景指间运转自如,他仿佛不是在应对严苛的考核,而是在书写日常医案。 “风池穴,足少阳胆经,主治头痛眩晕……” “合谷穴,手阳明大肠经,可疏风解表……” 张景笔下的字迹工整有力,对每个穴位的归经、主治、针刺深度与禁忌都信手拈来,阐述精准而详尽。 曹晖的脸色几番变幻,渐渐从最初的得意转为惊疑,又从惊疑变为焦躁。 他数次忍不住起身,佯装巡视考场,实则凑近张景的考案。 每看一眼,他的心就沉一分。 张景所写的内容,不仅准确无误,甚至对某些穴位的特殊用法都有独到见解,远超“常见”的范畴。 照此下去,张景通过考核已是板上钉钉。 一股寒意从曹晖心底升起。 他猛地转身回到主考席,手指紧紧攥住座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绝不能让这小子踏入内院……”曹晖心中暗道,眼神逐渐变得冷酷,“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他在心中暗自回想着张景所抽取的三道病例,以及疗程中所需的那些药材,目光又在自己的茶盏中停留了许久。 顿时间,那个阴毒的念头如毒蛇般在脑海里盘旋起来。 “胡老哥,我给你加些茶水。” 曹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看向一旁的胡阳明,淡淡说道。 胡阳明闻言微微一怔,心中不禁有些疑惑——往日里与自己交情平平的曹晖,为何今日这般客气? 但他终究未多追问,只是拱手谢过。 而当曹晖为其添完茶水后,再次投向张景的目光里,已是充满了算计。 此时,张景刚完成草药辨识与针灸步骤的书写,正走向药炉准备熬煮。 他虽表面沉稳,余光却也始终留意着主考席上的曹晖——那家伙方才盯着考题时眼神闪烁,绝非善茬。 张景垂眸暗自思忖,也将手中的药材握得更紧了几分。 取药、称量、清洗,每一个步骤他都格外谨慎,反复确认着它们的炮制色泽与纹理。 柴火在炉中噼啪作响,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张景守在药炉旁,看着药液在陶壶中翻滚,心中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他预想过曹晖可能在药材上动手脚,或是趁他不备调换药渣,甚至已构思好若是药汤被泼洒后该如何应对。 然而直到三碗汤药依次熬好,曹晖始终端坐主位,只是偶尔将眼神投射过来,并未有任何异常举动。 “张景,老夫看看你的药汤。” 张景刚刚将药汤端回考案,就听到胡阳明的声音传来,里边带着几分温和。 自前两次考核后,这位老人家就对张景的医术很是认可。 只见胡阳明缓步走到张景身旁,先是俯身细嗅汤药气息,随即又用银药匙轻舀了些许,送至唇边浅尝几口。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面上浮现出肯定之色,神情中尽是对这汤药的认可。 张景见状,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放松了些许。 看来曹晖终究不敢在考核中公然动手,这内院考核的规矩,到底还是能束缚住他。 可就在胡阳明直起身,准备宣布结果的刹那—— “呃……” 他的喉头发出一声异响,脸色骤然涨红,随即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胡阳明双目圆睁,口中竟涌出白沫,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胡院判!” “胡大人!” 场中顿时大乱。 曹晖却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大胆张景!竟敢在药汤中下毒谋害院判!来人!给我拿下!” 一旁的侍卫们虽不明所以,但听到曹晖那声断喝,立刻循声而动,不由分说便如猛虎般扑向张景,欲将其制住。 但张景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那些侍卫一眼,当曹晖喊出那句话时,他的目光也如闪电般扫向对方。 只见当众人正惊慌失措时,曹晖却在暗中将右手不着痕迹地朝胡阳明身侧的茶碗伸去—— 那茶碗正是胡阳明检查药汤前随手放置的,也是先前曹晖为其添过茶的! “休想!” 张景怒吼一声,在被按倒的瞬间,藏在袖中的银针如流星般破空而出,精准刺入了曹晖右手手腕。 “啊!”曹晖痛呼一声,右手顿时一麻,探向茶碗的动作顿时僵住。 “别让他碰那茶碗!”张景咆哮着挣开侍卫的钳制,厉声喊道。 曹晖的面色瞬间因怒意而变得狰狞过来,几乎是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恶狠狠地要将那茶盏扫落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只见一个年迈的身影摇晃着冲上前去,死死抱住了曹晖欲要打翻茶碗的手臂。 此人正是郭春。 第71章 惊变惹风波 京城,石阳候府。 一个鬓发霜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从里边快步走了出来,眉宇间满是阴沉。 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个管事打扮的人,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嘴里不住念叨着: “庄院长莫怪,这次当真是我们失了礼数。只因侯爷心中实在忧虑过度,才一时……” “到底是为什么,你们侯爷自己心底清楚。” 走出府邸的庄太白厉声打断了管事的话,随即转过身冷冷地注视着他,继续道: “你们这石阳候府,老夫日后是不会再来了,烦请转告你家侯爷——好自为之!” 说罢,庄太白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而他身后的那名管事,脸上的讨好之色也陡然消失,冷冷地注视着庄太白离去的背影,嘴角还挂着不屑的嘲笑—— “一个破郎中,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但管事未曾料到,纵使隔着这般遥远的距离,那庄太白竟似能听见他方才的低语。 话音未落,对方就骤然收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随即,庄太白的目光便如同出鞘利剑般破空而来,狠狠瞪向那名管事。 只那一瞥,管事寒意瞬间浸透全身,惊得他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强撑着扯出笑意,恭谨地拱手作揖,袍袖下的手指却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好在庄太白似乎并不愿意与这等小人物一般见识,片刻之后就转身离去。 此时那管事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但看向对方背影的眸子里满是恐惧——方才那道冰冷刺骨的眼神,他此生从未见过。 望见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管事这才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角门处突然闪过一个踉跄的人影。 来者跌跌撞撞走到近前,肩头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着。 随即还不等管事开口问询,他就不由分说地将一封信纸塞进了管事的掌心。 “曹公子托我带来的。” 说罢,那人擦了擦额角汗水,未作半分停留便转身疾步离去。 管事正要扬声阻拦,目光却扫过手中接过的信纸,骤然被上面的内容惊得瞳孔骤缩。 霎时间,他原本已稍显缓和的面色陡然绷紧,手指更是在不停地抽搐着。 看着信纸上面的话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说不出话来,方才因庄太白离去而放松的眉峰,此刻已是拧成了疙瘩。 此时他再也管不了送信之人是谁了,只是踉跄着冲向内院,大声喊道: “侯爷!急报!!” 嘶哑的呼喊穿透府邸,也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庄太白正行至朱雀大街。 他心里还琢磨着刚才在石阳侯府的事,却冷不丁瞧见道身影从一旁的茶肆中闪了出来。 来人一袭黑衣如墨,模样则是俊俏无比。 庄太白打量几眼,便笑着问道:“可是黑衣白剑秦公子?” 秦河闻言一愣,他显然是没料到这位太医院的院使居然认识他。 可他刚要张口发问,却听得庄太白先开了口:“秦公子若没别的事,老夫便先回院了,院里还有些杂事需得处理。” 说罢,庄太白就要转身离去。 秦河见状,急忙伸手拽住庄太白的袍角,随即咧嘴一笑: “庄院长,我们院里有位病人,得请您出手。” 庄太白闻言淡淡瞥了秦河一眼,但依旧是轻轻摇头:“你还是去太医院另请一位医师吧,老夫今日实在腾不出空。” “也是薛老让我来请您的。” 秦河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洪将军身患顽疾,已是病入膏肓,还望庄院长搭救!” 说罢,他陡然躬身,朝着庄太白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语气里满是恳切。 庄太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喉结滚动着没作声。 也不知是因为方才话里的那个名字,还是瞧着秦河那副恳切的模样,他轻叹了口气,到底是松了口: “地址。” “就在肃正院内!” 秦河猛地抬头,看向老人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 两人乘着马车径直来到了内城西侧的肃正院。 甫一跨进正厅门槛,庄太白便见薛老佝偻着身子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捏着封纸信,正眯着眼细细瞧着。 他并没有开口打招呼,而是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看向薛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你的这白磷病,怎得好了许多?” 很快庄太白便打破了寂静,目光紧紧盯着薛九脸上的那几块白斑,声音里满是惊讶。 薛九闻言,勾了勾嘴角,却未应声,而是耐着性子将信纸上的字迹逐行看完。 待最后一字落眼,他侧过身,似笑非笑地望向庄太白,随即将信纸递了过去: “你这太医院,怕是出了不得了的事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庄太白接过信纸,越往下看,表情越是凝重。还未读至末尾,他便将信纸狠狠揉作一团,掌心攥得发白。 “我才离开不到半日,竟然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他眉头紧蹙,声线低沉,脸色更是阴暗得像要滴出水来。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薛九,缓缓开口道:“现在我总该先回去一趟了吧?” 庄太白说这话时,语气不似问询,倒像是强压着怒火,刻意收束了锋芒,只余下几分克制的平淡。 而薛九闻言却是依旧是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问道: “你可瞧得出来端倪?” “废话!”庄太白冷哼一声,“姓曹的如今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为了跟我平起平坐,连院判都敢杀!” “那就好办了。”薛九慢悠悠笑起来,“既如此,我派个小辈去做便是。事到如今,前因后果也不必深究了,你且先去看看洪参,他那病症,我瞧着总有些蹊跷。” 庄太白听了这话,刚转过一半的身子又慢慢转了回来,他的脸色沉了沉,又拧着眉思忖良久,终究还是应了下来,随即便跟着秦河往侧院去了。 “这便是洪将军的住处了,他的病症不同寻常,庄院长还需得谨慎些。” 秦河带着庄太白走到院内的一处厢房跟前,笑眯眯地提醒道。 听闻此话,庄太白抬眼望了望房门,又转脸看向他:“你不一同进去?” “不了不了,晚辈手头还有些杂事要办。这儿就拜托庄院长了。”秦河说着,见庄太白没再多问,便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待他转过身去,那脚步却是飞快无比,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瞧那方向,分明是朝着宫中而去! 第72章 到底是谁入狱 “张景,你可认罪?!” 太和殿内气氛无比低沉。 铭帝指尖轻轻叩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淡漠地注视着张景: “曹晖说你在内院考核上毒害胡阳明院判,你可有什么话讲?” 张景喉结滚了滚,但神色间却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铭帝,不卑不亢道: “陛下,胡院判中毒是因药汤里的半夏与茶水中的贝母相冲,而那杯茶水,正是曹晖为胡院判倒的!” 此话一出,曹晖袍袖下的双手骤然紧握成拳,他目光凶狠地盯着张景,心底却是没来由有些发慌。 “血口喷人!” 曹晖跨前半步,瞪向张景的眼神里满是晦暗,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胡院判何时喝茶了?分明是你投毒害人!” 看着底下争论不休的二人,铭帝眉头微蹙,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忽地扭头看向一旁的林公公: “胡阳明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庄院使不在院里,只有那些内院大夫在为其诊治,只是胡院判他……” 林公公斟酌着语气说道,但后半句似乎是卡在喉咙里了一般,终究没有说出来。 “救不活了?” 铭帝声音沉了沉,缓缓问道。 林公公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怕是……难了……” 就在这时,张景突然抬声道:“若是在半个时辰内施针,臣有把握!” 这句话如同巨石入水般惊动了众人。 大殿内的几个朝臣神色怪异地看向张景,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荒谬!” 曹晖大喝一声,随即又冷笑道:“哪有凶手自请救人的道理?莫不是想趁机灭口!” 这话让那几个官员顿时收敛了笑意,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张景的目光也掺了疑虑。 铭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那个年轻的沂州诗仙,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说是因为那杯茶才使其中毒,那么茶在哪?” “就在外边的那位郭大夫手中。” 张景注视着铭帝,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平淡但无比坚定。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曹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蜷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传郭春进来!” 林公公朝外边喊道。 当郭春走进殿时,张景看见他抱着茶盏的双手几乎都在微微发抖。 “郭春!” “臣在。” 听到铭帝的声音,郭春径直跪伏下来,额头几乎都贴到了地砖上。 “你可曾见到胡院判饮过这盏茶?” 闻言,郭春微微抬眼,望着眼前杯盏里所剩不多的茶水,没有过多思忖便应道: “臣见着了。” “那你可曾亲眼看到,曹晖给胡院判添过茶?” 此话一出,郭春身形却是微微一颤,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迟疑了好一阵,额角也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两回考核里,他自然瞧得出张景医术确实精湛,可这个问题却不是他想如何回答就如何回答的…… “回陛下!” 郭春陡然开口,声音里却有些颤抖:“臣当时一门心思都在考核上头,实在没留意到这事。” 话音未落,曹晖眼神里的慌乱之色瞬间消失,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 张景则是双眼微眯,神情复杂地注视着郭春。 他自然知道这位老大夫所言都是实话,他应该确实是没有见到曹晖为胡阳明添加茶水。 可若是找不到人证,张景此时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陛下!张景不但要毒杀太医院院判,竟还想把脏水泼到臣身上!请陛下将此人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曹晖此时也跨出一步,朝着御座上的铭帝拱手一揖。 殿内烛光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无比狰狞。 铭帝闻言并未即刻开口,只缓缓合上眼,凝神沉思起来。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 “张景啊,朕当真是看错你了。” 随即他便要抬手下令。可就在那一刹那,众人只听得殿外传来侍卫的呼喊声: “肃正院急报!!” …… 林公公接过侍卫手中密信,恭敬地呈给了铭帝。 铭帝看着其中内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微微抬眸望向殿内的张景,眼神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张景,”铭帝缓缓开口,“你方才所言当真属实?” 张景一怔,心知铭帝所问的是救治胡阳明一事,于是他没有过多犹豫,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真!” 铭帝闻言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大手一挥:“你且先去替胡院判解毒,瞧瞧能否将他救回来。” “不可啊陛下!!” 待到铭帝话音刚落,张景尚未接旨,却听到曹晖失态地大喊一声,神情也是无比慌乱。 铭帝眼皮都未多抬,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从口中吐出三个字: “押下去!” 曹晖只觉喉头一梗,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脸上满是惊惶之色,眼底更是写满了震惊——他实在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触怒了铭帝。 然而他更想不通的,是铭帝的态度为何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突然,他双眼一凝——是那封密信! 那封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曹晖已来不及多想,就被几名禁军拧住胳膊,踉跄着往大牢拖去。 离开时,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张景,其中满是怨恨。 但此时同样想不通的,还有张景。 看到曹晖被无缘无故押了下去,他并没有多么高兴,眉宇间反倒有些疑虑。 那封信是谁写的? 又是谁要帮他? 张景双眼微眯,很快将心中困惑尽数藏起,抬手对着铭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待走出殿门,他的脚步便越发急促起来,径直朝着太医院疾步而去。 行医问诊,图的就是个“快”字!尤其是中毒一类的病症,更是分秒耽搁不得。 更何况,此次行诊甚至还会关乎到张景自己的性命! 虽已入十月,但张景奔至太医院时,已是满头大汗。 众人见他只身返回,都有些诧异,但张景来不及解释许多,拨开围拢的医师,径直就往着胡阳明的卧房去了。 第73章 杀的就是一品 庄太白走出洪参的厢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径直来到了薛九的卧房,脸色却并不好看。 薛九则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倚在竹椅上,轻声问道:“如何?” “很怪。” 庄太白摘下药箱,接过薛九递过去的茶碗,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脉象浮紧像是风寒,但病症却比风寒要严重许多。”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凝重之色, “老夫这四十年来,从没见过这等症状,若是想要将其彻底治好,怕是得费些功夫。” 薛九微微颔首,眸子里光芒一闪而过,但并未多说什么。 “太医院那边处理的怎么样了?” 似乎是觉着洪参的病症太过棘手,庄太白沉吟片刻,又换了个话题。 “曹晖被押起来了,胡阳明那边也有人去诊治。” 薛九说完这话,缓缓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庄太白: “你猜猜是谁去救的?” “张景?” 庄太白面色平淡,似乎早有预料。 “不错。”薛九笑起来,竹椅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没想到这个沂州来的年轻人还真不得了,听说胡阳明那条命,硬是被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随即他又笑吟吟地看向庄太白,语带打趣道:“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呐,你这院长的位子,怕是坐不牢了。” 庄太白闻言呵呵一笑,倒是没有过多在意。 但薛九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你说曹晖费尽心机,就为了对付一个沂州来的年轻人?” “他难道不是想借刀杀人对付胡阳明的?” 庄太白放下手中茶盏,看向薛九的双眼里满是疑惑。 “没这么简单。”薛九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曹晖一开始的目标是谁,眼下还说不准。” “不过,能让曹晖这等人物铤而走险,怕是……” 薛九双眼微眯,没有接着往下说了。佝偻的身影在烛火的照耀下反倒显得有些厚重起来。 “你差人查查便是。” 庄太白仍是不甚在意,只缓缓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不料袖口却被薛九一把拽住了。 “还有一件事。” 薛九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庄太白,脸上的笑容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洪参的病不是个例,肃骑里还有几十个将士,症状比他更重。” 庄太白闻言猛地转身,喉间发出了干涩的声响: “你说什么?!” 此时,廊下的灯笼恰好被风吹得一歪,点点光亮照在了他那煞白的脸上。 …… “胡院判,您且歇歇吧,不必亲自去了。只要黄院丞能出面作证,陛下定会相信的。” 张景一边和黄院丞搀扶着胡阳明,一边劝道。 刚才那番诊治实在凶险,好不容易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胡阳明却是不肯歇着,挣扎着就要起身,说是要替张景作证,把曹晖的罪证呈给铭帝。 “不必,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今日定要让曹晖付出代价!” 胡阳明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话语里满是坚定。 此时他虽还未彻底痊愈,但脸色看上去已然是好多了。 张景拗他不过,只得与黄院丞将其搀扶着,一同朝宫里走去。 …… “岂有此理!” 深夜的皇帝寝宫内,铭帝听胡阳明将事由禀明后,猛地一拍案几,眼底更是藏不住的愤怒。 “身为医者,却成天想着祸害同僚、升官加爵!这个曹晖真是无可救药了!” 而一旁的张景听完胡阳明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心中也是暗暗有些惊讶—— 原来曹晖此前就与胡阳明有嫌隙,一直盘算着要除了他,如此便能同庄太白二人分掌太医院的权柄了。 但曹晖却未曾料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就被庄太白看在了眼里,只是念及他此前从未行过逾矩之事,这才容忍至今。 铭帝面上的愠色渐渐淡了些,他坐回椅中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张景,缓声开口: “朕先前险些错怪了你,如今你又救了胡院判的性命。可见你不仅医术精湛,为人更是端方正直。” “待此事了后,明日起,你便进内院当差吧。” 张景闻言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拱手谢恩。 能进内院当差,他自然是高兴的,但更让他触动的是,从此事能看得出来,铭帝不仅天天勤勉处理朝政,行事也十分公道。 如今已经可以肯定——这位铭帝并非昏君。 这也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日后要想在朝堂立足,恐怕不会再是那般艰难了。 …… 深夜里,此时就连那些喧嚣的夜市都已尽数收了摊子。 但在内城深处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却行着一队人马。 为首之人,瞧着已是须发皆白的年纪。 这队人默不作声地行在空寂的街巷里,连脚步都轻得很,漆黑的衣着使其看上去透着股说不出的森然。 突然,为首的老者陡然收住脚步,眼缝微微眯起,一双眸子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手持白剑,一袭黑衣。 “年轻人,天色黑了,可别走错路。” 老者沉声开口,尽管刻意压了压嗓子,声音却依旧洪亮,还隐隐透着几分沙场磨出来的沧桑。 那拦路的年轻人听了这话,却咧开嘴一笑,故意装傻道: “我没走错路啊?” 老者沉吟片刻,忽而又朗声笑了起来。 他不屑地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扬手摆了摆,似是让身后众人先自离去。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老者勾起嘴角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不屑。 “年轻人,你可知我是谁?” 他慢悠悠看向街口那个笔挺的人影,不等对方开口就径直解释道: “我叫曹华安。” “也叫石阳候。” “我是一品武夫。” 说完,他也学着眼前的年轻人咧嘴一笑,只是那满脸皱纹堆起的笑意里,却夹杂了无尽的嘲讽。 但那老者的脸色转瞬便沉了下来,只因他见那年轻人嘴角仍挂着笑意,还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曹家的人,莫非都爱这般作自我介绍?” “对了,” 年轻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而又朝老者笑道: “你说你是一品?” 下一刻,他的语气陡然狠厉: “可我杀的就是一品!” 话音刚落,他身形便骤然腾起,疏疏落落的月光照亮了他那张俊朗的脸。 他像是一头捕猎的豹子。 第74章 杀人,突破 张景盘坐在床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从宫中回来后,他先是将胡阳明扶进卧房,这才回了自己厢房,盘膝运起太素诀的功法。 即使是深夜还如此勤奋修炼,倒也不是他刻意为之。 而是张景自突破第三转后,只觉得整个人如蝉蜕般焕然一新,仿佛真的成了那仙侠话本里的修仙者一般。 且不说体内常存有一股磅礴之气,就连耳目也愈发清明敏锐。 更重要的是,如今他运转太素诀修炼时,竟能达到休憩之效,从他先前养伤时伤势愈合之神速,便可见一斑了。 因此,他索性借着这段时间,尽快提升自己的武艺修为。 “只是,如今还不知晓如此精妙的功法究竟是源自何处?” 张景心中暗自思忖着。 在太医院里的这些时日,他的心神多半耗在内院考核一事上,许多旧事似乎被丢到了记忆深处,像那太素诀,还有自己的身世…… 可唯有一件事,他从不敢忘。 那就是复仇! 想到这儿,他的眸子骤然凝起,冷沉沉的目光掠向了窗外。 “如今总算是顺利踏入内院了。虽说眼下这官职在朝堂上尚不足以令人重视,但凭我这医术,想来不久便能得到一些权贵的赏识,到那时……” 张景话音渐缓,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翻涌的怒意也被他悄然敛去,只余下眸子里那股不容动摇的坚定光芒。 可忽然间,他的神情陡然一凛,双眼微眯成两道寒芒,死死盯向院门方向。 下一秒,他像狸猫似的翻身掠下床榻,足尖点地未发出半分声响。 几息之间,他便悄无声息地走出屋子,站在了院门边的阴影里。 张景指尖微动,几根银针便已被捏在了指缝间。 紧接着,他将另一只手轻轻搭上门闩,暗运巧劲扣住木闩,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拽开门闩向外一推! “是谁?!” 张景右手疾如闪电般朝门外那人刺去,出乎意料的是,指尖银针竟没有遇到丝毫阻挡。 眼看银针就要刺中对方,可张景的手却在离那人喉结不到半寸的地方猛地顿住了—— 他借着院里朦胧的月光,认出了那张惨白的脸—— 竟然是曹绝! …… “你到底是谁的人?!” 内城一处僻静街道上,石阳候压着嗓子低吼道。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声音里竟是有些发抖。 他身上那件平日里极为讲究的袍子,早已变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斑斑血迹。 但不远处的那个年轻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和剑上皆是血痕,脸色瞧着还有些脱力。 可他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低笑一声:“二品对上一品,果然还是得费些力气。” 听闻此话,石阳候的脸色更是难看了。 虽然他是不久前才跻身的一品,可毕竟也是个在沙场上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 如今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拦住了去路,石阳候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又羞又怒。 可在羞愤的同时,他心里头却也是暗暗称奇—— 眼前之人年纪轻轻就已是二品巅峰,方才过招数合,竟还能与自己打得旗鼓相当。 这般人物,当真是少见得很。 “说吧,你是谁的人?和张景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石阳侯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也委婉许多。 可眼前的年轻人仿佛压根没听见一般,只勾起嘴角自顾自地说道: “二品杀不了你,那一品总该行了……” 石阳侯怔了怔,竟一时没听清,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 年轻人抬眼,眸光如出鞘利剑般直刺向那老者,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说罢,他的气息骤然攀升,手腕一翻再次挺剑而上。 只是这一次,他所出之剑比先前更加凌厉,身形起落间的速度也更加敏烈。 似乎冥冥之中就快要突破一品的桎梏。 此时他的耳畔忽地回响起薛九的话语: “你若想突破一品境界,唯有在与强敌的生死搏杀中寻得机缘。” 看到迎面刺来的雪白长剑,石阳侯脸色霎时一沉,旋即冷哼一声,身形陡然腾起,径直迎着剑锋掠了上去。 但不过数招下来,石阳侯的神色便陡然变了。 他只觉对方剑势越来越快,自己竟是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莫非真的跻身一品了?” 想到这,他瞳孔猛地一缩,再看对面那年轻人,身上虽是血迹斑斑,但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像根本不知道疼痛似的,剑光依旧招招紧逼。 石阳侯眼底尽是惊愕,没来由地生了些火气,竟将矛头指向了曹晖。 他心里暗自嘀咕,自己从沙场上退下来多年,若不是为了这个家中小辈,都这把年纪了,又何苦再来沾手杀人的勾当? “罢了,大不了撤走便是,犯不着为这摊子浑水搭进去自家性命。” 石阳候这般想着,心下渐生退意。 他一边抵挡着对方的剑招,一边斟酌着如何开口请降才不会折了自家颜面。 可他的话刚到嘴边,却见眼前之人暴喝一声,手中长剑如雪练般直刺入他胸口。 石阳侯猛地一愣,带着满眼的难以置信怔怔低下头,只见自己胸口绽开了一片血花。 尽管他看得出对方身手的确厉害,尽管他后来有些渐渐招架不住。 可即便如此,他都从未想过,眼前这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真能取他性命。 而他却连句投降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年轻人从死去的石阳候身上拔出了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上此刻已被鲜血浸染。 恰在此时,方才所受的伤势猛然灼痛起来,他渐渐支撑不住,扶着长剑瘫坐在了青砖地上。 旋即他缓缓抬头朝着宫城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扯出抹苦笑: “没想到还是漏了几条杂鱼,只盼你能应付得来……” …… 而此时的张景却不知晓,那位黑衣白剑的秦公子,为了他竟敢孤身拦下一位一品高手的去路。 他只是凝眉望着厢房门外的曹绝,冷声开口:“何事?” 曹绝像是没看到悬在他喉前的那根银针,从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能跟我出去走走么?” 第75章 刺杀! 张景闻言一愣,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为何不进来说?” 他看向曹绝,声音里带着些疑惑。 曹绝踌躇一番,内心似乎无比纠结。 随即他抬起头,脸色复杂地看向张景,张了张口,嘶哑着说道: “能不能放过我表舅?” 张景怔了怔,但很快便想到对方所说之人是曹晖。 “至少……先让他从狱中出来,之后离开京城便是……” 听到曹绝支支吾吾的声音,张景却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脸色平静地看向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可能。” “这并非只是我与他之间的私怨纠葛,而是他既已犯错,便该担起应有的罪责。” “否则,律法何在?世道的公道又何在?” 张景的语气平淡,但里头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听到这些话,曹绝僵硬的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紧接着,他竟是用着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张景劝道: “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么?表舅他身后可是……” “曹绝!” 他话还未说完,忽然就被一声厉喝打断。 紧接着,就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顷刻间,数十道黑影已如鬼魅般立在厢房门前。 只见一个人从那些黑影中缓缓走了出来,脸上的阴鸷之气却怎么都掩不住。 那人斜着眼打量曹绝,嘴角忽地向上一挑,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嘲弄: “曹绝少爷,您怎得还是这幅懦弱性子?也难怪讨不得老爷喜欢,到底不是个当武夫的料啊。” 曹绝听了这话,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但他却反常地没有张口喝骂,而是紧绷着脸,朝张景一个劲使眼色,看那样子像是提醒他快些脱身。 张景见状微微眯眼,偏过头瞥了眼院内角落的几道黑影——他此时想要脱身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他索性抬头望向那个从黑影中走出来的人,端详一番,却发觉自己根本不认识对方。 但那人瞧着张景神色,似乎是猜透了他心中所想,忽而低笑一声,嘴角微勾,缓缓开口道: “张公子,在下乃石阳侯府管事,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 沧州。 天上的日头依旧是往日的模样,斜斜地挂在城楼飞檐上,却照不暖空荡荡的长街。 城内街道上的那些摊贩不知所踪,往日熙攘的米市里看不到人影,就连酒铺前悬挂的旗子上也都落了层薄灰,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动。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昔日车水马龙的长街,如今冷寂得仿若一座死城。 巷子深处寒风肆意穿梭,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只是那道声音,不知夹杂了风的悲鸣,还是哪户人家低声传来的呻吟。 街头巷尾,隐隐弥漫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 可尽管如此,城内仍有不少人奔波不止。 他们多数身着白袍,个个都是行医的大夫。 这些人在沧州城里从早忙到晚,多是去往一个叫做琼月楼的地方。 而说起这琼月楼,原本竟是个青楼,可如今却没了往日的模样——楼里寻不见一个伎人清倌,反倒是摆着一张张病床。 此时,一道丰盈的身影正静立于楼宇之中,细细打量着内里的陈设布置——此人正是白婧。 只见她眉宇间满是愁容,那张素净的脸庞上也未施半点粉黛,显然是已经无暇顾及。 “白大人,如今此处已经收拾妥当,要不先让头批百姓住进来?” 一名沧州本地的老医师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白婧听了这话,低头思忖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可她眉间紧蹙的愁绪却是丝毫未散。 抬眼却见那医师就要去张贴告示,她急忙又扬声将其唤住: “刘叔,先前托您送的信可曾递出去了?” 老医师先是一怔,随即拱手应道:“早些天在下就差人送了,只是……” 他话到嘴边忽又顿住,声音也跟着迟疑起来。 白婧见状心头一紧,追问道:“只是什么?” 她的话音里已带了几分急切。 “只是如今想寻个靠得住的脚力实在太难,那封信拖到昨日才往京城送去……” “刘叔!” 白婧闻言顿时拧紧眉头,俏脸上满是焦灼之色,“你可知如今局势是何等严峻?”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深吸了口气,摆了摆手便不再言语,只想着让自己快些冷静下来。 半晌,白婧才看向楼里的小厮,轻声问道:“你们家柳老板去了何处?” 小厮闻言愣了愣,这才答道: “往京城去了!” 听闻此话,白婧眉宇间的阴沉之色总算是消散了些许,目光也朝窗外掠去。 她仿佛看到了城门口那写有“严禁聚集,违者严惩”的告示。 如今的沧州,仿佛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笼罩,不见天日,民不聊生。 …… “石阳候?” 张景冷冷地注视着眼前之人,摇了摇头:“没有听过。” 管事闻言忽地大笑起来,也不管眼下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笑声听着更是格外疹人: “没听过?那我便直说了,我家侯爷,也姓曹。” “你们是曹晖叫来的?” 张景神色微凝,面上虽不动声色,体内的太素诀却已悄然运转起来。 管事此时也收起了笑容,声音里夹杂着一股寒意: “你惹错人了,张公子。” 说罢,他猛地挥了挥手,四周的那些黑影便随之暴起,如同饿狼捕食般朝张景围杀过去。 但也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张景手中的几根银针便疾射而出,径直刺向那名管事。 趁着那管事挥袖格挡的眨眼功夫,他身形一闪,如游鱼般顺着那道空隙钻了出去—— 此时四面八方皆有刺客,而这正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张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太医院里飞奔,还刻意选择了些自己所熟悉的道路。 他的眼神里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半分慌乱。 但很快他便发现身后的那些刺客还是紧追不舍,很难甩开,如此一来,只怕不出片刻就要被擒拿。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索对策时,却见迎面有一道银白弩箭破空而来! 第76章 遇故人 张景盯着那支朝自己疾射而来的弩箭,瞳孔猛地一缩——太快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拧过身子,就见箭头已到了眼前。 下一瞬,弩箭擦着他耳廓向后疾飞而去。 只听“噗嗤”一响,张景回头望去,只见身后那为首的刺客被弩箭穿胸而过,直挺挺栽倒在地。 紧接着,张景便看前方的黑暗里骤然迸发出密密麻麻的弩箭,却都只擦着他身侧飞过,连衣角都未沾到,就尽数朝着他身后攒射而去。 对方是来救自己的! 随着这个念头在张景脑海里浮现,他心中顿时大定。 “只是……会是谁呢?” 心中石头落地的同时,张景也开始思索起对方的身份:“莫非是二公主的人?” 但还未等他从中看出些端倪,就听到一声大喝,随即就是数十道火光腾地窜起,把周遭照了个透亮。 只见前方暗处里,骤然冒出十几个身披铁甲的将士,手持军刀,目不斜视掠过张景身侧,径直朝着他身后的那些刺客杀去。 而他身后的那些刺客此刻也慌了神,想往后撤又怕主子怪罪,犹豫之间,就被降伏了大半。 张景只觉几股凌厉的劲风从耳畔疾掠而过,随即便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阵痛苦的哀嚎声。 他尚未回头,就仿佛能想象到那些将士出手狠辣的杀伐模样。 想必这些人,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沙场精锐! “阁下应该就是张公子了吧?” 一道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张景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往前一望,只见一个身披重甲的壮汉正站在那里笑着看向自己。 那人身材魁梧,个头怕是有九尺来高。 “阁下是?”张景面露疑惑,此人他并不认识。 那壮汉拱了拱手,声如洪钟:“在下魏岳。” “魏岳……你是魏叔家的……” 张景猛地睁大了眼,忽地想起在沂州时听街坊邻里念叨过的事—— 眼前这人,可不就是魏良的儿子? 听闻他也是一位曾在沙场上立过赫赫战功的大将军。 魏岳闻言咧嘴一笑,也不否认,只微微颔首: “正是。在下也是林怡的兄长。” 张景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意,可那道笑容很快便凝固了—— 只见魏岳身后的阴影忽然动了动。 夜色里,一道素白衣衫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月光洒在她发间,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见到此人,张景猛地瞪圆了眼,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弯眉细眼的隽秀容貌,除了魏林怡还能是谁? 她似乎比在沂州时更清瘦了些。 鬓边斜插一支玉簪,素衣衬得肤色莹白,就连眼角那点嗔怪都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 魏林怡盯着张景,眼皮微微颤了颤,声音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幽怨: “自沂州一别,公子连封书信都不曾寄回。为何如今见了面,连句话也不说?” 说话间,她那好看的睫毛微微垂下去,指尖也在无意识拨弄着腰间的玉佩。 张景闻言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耳根子烧得发烫,张了张嘴,才憋出半句: “魏……魏小姐怎会在京城?” “兄长班师回朝,我随家人来看看。” 魏林怡微微垂首,声音便也跟着低下去,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石子, “顺便……逛逛京城景致。” 她说着,脸颊也泛起薄红,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桃花。 恰在此时,一名甲士快步走近,朝魏岳拱手: “将军,刺客尽数擒获,正在清点。” 魏岳“嗯”了声,又转头看向张景,爽朗一笑: “张公子既是林怡至交,明日不妨到我府上坐坐,再细细叙谈一番。” 张景望着魏林怡微微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魏岳豪爽的模样,忙不迭点头: “定当拜访。” 夜色里,张景走在回厢房的路上,回想着魏林怡离去时悄悄抬眼望过来的目光,只觉着十月的秋风都舒爽了许多。 …… “张大夫,我当真是要走了……” “稍等稍等,你再瞧瞧这件怎么样……” 次日清晨,张景拉了个太医院里的丫鬟,非得让人家帮他挑拣衣衫。 总算挑出件看得过眼的袍子,张景这才心满意足。 可正待他兴冲冲提着礼品要往魏岳府去时,却见那丫鬟气喘吁吁又跑了回来,喘着气道: “张大夫!朝中有家大人府上差人来请医师,说是病情凶险得紧,黄院丞让我来寻您……” “来寻我?” 张景微微蹙眉,这才是他入内院的头一日,怎就差人来请他出诊? 但他却并没有拒绝——毕竟是行医之人,哪能见死不救? 不过是看个诊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 于是张景当即将手里的礼盒搁下,换了身便于行走的短褂,收拾起药箱准备出门。 他循着指引走到宫苑深处,眼前豁然现出一处轩昂院落。 抬头望去,门楣上悬着块匾额,写着“香梅轩”三个大字。 “这儿便是杨贵人的居所,听说她卧病在床,病情着实不轻。” 听到身旁丫鬟低低的提醒声,张景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 如今做了内院医师,每次出诊都有丫鬟跟着打下手,倒像极了前世身边跟着的小护士。 但很快他便定了定神,将杂七杂八的念头挥去,抬步走进了院门。 “起初还只是时常轻咳几声,从前几日起突然就发起高热来。” “杨贵人喝了几剂太医院开的治风寒的汤药,却半分不见效。如今贵人她嗓子疼得紧,连话都难说出一句了。” 院内管事的嬷嬷见了二人,连忙引着往杨贵人寝殿去,走在路上还不住地说着病症。 张景听着这些话,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单听这症状,想来也不过是受了风寒,或许只是这位杨贵人平日里养得娇贵,才这般惊惶。 他心下思忖着,已迈步走进杨贵人的寝殿。也不多言语,径直上前探手搭脉。 可当张景刚刚感悟到那位夫人的脉象时,神色骤然凝起,无数可怕的前世回忆顿时涌进了脑海—— “这脉象……竟像是……” 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第77章 天之将倾,何人愿挽?(一) 太和殿前,微光和煦。 “张大人,朝会已然开始,您此时贸然闯殿,于礼制不合啊!” 林公公佝偻着腰挡在张景身前,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急切。 而此时的张景额头上布满汗珠,甚至连肩头的药箱都还来不及取下——他刚从杨贵人府中奔来。 “林公公,” 他轻轻拨开林公公拉住他的手,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杨贵人所患绝非寻常病症,与其接触之人极易沾染上,这病……” “好了!” 林公公脸色煞白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朝殿内努了努嘴: “陛下正在听朝臣们汇报政务,哪容你在此说这些?你还是快些离去吧!” 此时殿内也正传来朝臣们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漫了出来。 张景眉头紧锁,但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挪过身子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跑去,浑然不顾身后林公公的叫喊声。 阳光顺着他肩头的药箱滑落,在金砖上投下歪斜的影子。 “陛下!臣有十万火急之事启奏!” 听到殿外忽然响起的一声高喊,满殿文武齐刷刷回首,笏板碰撞此起彼伏,却很快又归于沉寂。 而坐上龙椅上的铭帝看清来人后,眉头也渐渐拧紧: “张景?你不在太医院当差,闯殿作甚?” “臣方才为杨贵人诊脉,其症状与臣先前见过的一种病症同源,传染性极强,若不即刻隔离诊治,恐危及京畿,甚至……” 张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恐危及整个大铭!” “放肆!”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杜康猛地出列,象牙笏板直指张景: “杨贵人凤体有恙,你作为新晋医师不好好诊治,跑到此处危言耸听是何意?” “不错!” 另一位吏部侍郎也跟着附和,“张景!莫不是你刚入内院,就想借此邀功?” 朝堂上的议论声如针芒般扎来,张景望着御座上神情淡漠的铭帝,只觉心口一阵寒凉。 他曾以为这位帝王明察秋毫,却不想在疫病面前,众人关心的仍是礼制与权位。 “陛下,” 他躬身长揖: “若诸位大人不信,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但求陛下准许臣先带人封锁杨贵人寝宫,再去彻查疫病源头。” 听闻此言,纵使是那些未曾讥讽过张景的官员,此刻也纷纷面露惊骇之色—— 要知道,那位杨贵人可是铭帝近年来新纳的妃嫔,皇上对其也很是宠爱。 张景此番话语,是何居心? 铭帝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不耐: “够了。张景,你医术尚可,却不该学那些江湖术士危言耸听。退下吧,莫要再扰了朝会。”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殿内群臣的目光纷纷砸在了张景身上,或是轻蔑或是讥讽。 张景心头猛地一沉,忽然想起了前世街巷里家家紧掩的门窗,还有那些在寒风里呻吟的百姓。 如今这方世界,莫不是也要落得那般光景? 他缓缓直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 “既然陛下与诸位大人无意治疫,”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这疫,臣自己去治。” 说罢,他不再看御座上的铭帝,转身走向殿门。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药箱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一记记无声的叩问。 …… 京城城外南北二处,驻守着一支不归兵部辖制的铁骑。 他们有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肃骑。 肃骑乃肃正院所辖,一支独立于兵部各营之外的铁骑。他们镇守京城,换而言之,这支部队实则直属于龙椅上的那位天子。 而在此时南边的肃骑中,站着两位老者。 正是庄太白和薛九二位。 这二人皆是脸色神情凝重,负手而立。 此时军营里染上疫病的兵卒已然不少。 庄太白望着营帐外穿梭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薛九:“这情形怕是小觑不得……你眼下打算如何应对?” 薛九沉吟许久,才沉声问道:“你当真能断定这疫病会传得那么快?” “当真。” 庄太白神色严肃,语气里透着刻不容缓的紧迫:“依我看,不如先奏明皇上。毕竟如今连源头都尚未查明。” “须得先扼住源头,才是当下最要紧的!” 薛九凝神听闻这话,眉间微蹙,低头沉吟片刻,随即才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若真如庄太白所说,这疫病蔓延得如此迅猛,怕是不出半月,整个大铭都要被这场疫灾席卷了。 “事不宜迟,我等这就回宫城。” 薛九言罢,扬手示意身边将士备车。 恰在此时,却从眼角余光里望见一道影子在不远处晃过。 他脚步顿了顿,眉峰微蹙着喃喃出声:“是柳蘘么?”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那道身影很快立在了薛九后面,只见那人身形纤细,面上却覆着一层素纱,叫人瞧不清容貌。 “薛老。”那人声音低哑,听着竟然分不出是男是女。 薛九并未回头,语气里却透着几分讶异:“当真是你?为何突然返回了京城?” 闻言,一旁的庄太白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柳蘘,似乎是一位肃正卫的名字。 “薛老,沧州疫症爆发已过半月有余,当地知府、通判等高官尽卷家产尽数逃去,沿途更有染疫百姓扶老携幼向京城流徙,情形堪忧。” “而消息直到现在都还未送至京城,属下实在担心……” 柳蘘却是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附在薛九耳边,一股脑地将眼下局势和盘托出。 听闻此言,薛九本有些佝偻的身子陡然一震,瞳孔微缩着望向了庄太白——源头找到了! “备马!”他扬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 太医院。 此时近乎所有的医师都站在了晾药坪上,望着眼前那个召集他们过来的年轻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诸位!” 这时,张景开口了,声音振聋发聩: “如今在大铭疆土之内,正肆虐着一种诡谲疫病。” “凡染病者,生不如死,备受煎熬。一旦拖至后期,更是回天乏术。” 他目光如炬般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可如今朝野上下竟置若罔闻,连疫病源头都未曾彻查。诸位身为医者,悬壶济世本是天职,此刻更当担此重任。” “天之将倾,愿力挽狂澜、救民水火者,请出列!” 第78章 天之将倾,何人愿挽?(二) 出乎意料的是,在听到张景掷地有声的话语后,太医院的一众医师却个个面露迟疑,竟无一人肯应声站出来。 “张大夫,并非我等不愿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只是……陛下未曾降旨,我等又岂敢擅作主张?” “是啊是啊,张大夫你句句不离疫病,可这病症究竟是何模样,源头又在何处,我等一概不知。便是有心施救,也不知从何处着手啊!” 听着众医师你一言我一语,张景眉间渐渐蹙起,良久都未曾开口。 的确,若没有皇上的旨意,就算他们真的是去为民除害,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甚至,还可能会被安上个专权恣肆的罪名。 张景拧着眉沉吟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随即他神色凝重地抬起头,看向众人: “既如此,那张某也不勉强诸位了,我……” “圣旨到——” 话未说完,外头忽地扬起一道尖细嗓音,硬生生将他的话头给打断了。 随即,众人只见一队侍从簇拥着林公公朝这边急匆匆地走来,林公公见到张景,脸色一喜: “张大夫,陛下口谕,让您即刻进宫!” 听了这话,众人皆是面露惊异之色。 张景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便行礼作揖,随着林公公往宫城去了。 可张景却浑然不知,就在他先前说话时,廊下阴影里却立着个胖乎乎的身影,始终用着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久久未动。 …… 当张景再次踏入太和殿时,却发觉殿中百官竟都还未散去,只是偌大的殿宇里静得落针可闻。 而那些朝臣望向张景的眼神也都变了模样,惊疑不定中又透着几分畏惧。 张景并未在意周遭投来的目光,只定定望着铭帝,面色如常。 “张景,你且为众人讲讲疫病的症候。” 听到这句话,张景双眼微眯——虽说铭帝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威仪,语气却明显和缓了不少。 正当他暗自琢磨其中缘故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御座旁立着的两个苍老身影,心中顿时了然。 “回陛下,此疫病名曰肺炎。” “此疫病初起时与寻常风寒无异,但三日后便会咳喘不止,高热不退。” “更有甚者会感到胸闷气促、喉间刺痛如刀割,就连饮水进食都会疼痛难忍。” “七日后,咳嗽陡然加剧,呼吸愈发困难,此时可见肺部炎症渗出、肺泡水肿。” “半月之后,呼吸困难已达极致,患者甚至无法平卧,病情若至此般恶化则药石难医,终因窒息而亡。” “更要紧的是,此疫病传染性极强——病患咳喘之时,病毒便会随飞沫而出,入他人口鼻则会传染。” “所以,即便是接触患者用过的巾帕、食具,亦会因秽浊之气侵体而染病。” 听到张景对疫病的介绍,朝中众臣纷纷惊疑不定,面露恐慌,他们先前虽已听闻疫症之事,却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铭帝的脸色顿时一沉,转头望向身旁的白发老者: “庄卿,方才张景所说的传染之状,可与你在肃骑营中见到的病症相符?” 庄太白上前一步,长揖及地: “陛下,正是如此。下官刚从城外回来,肃骑营里病患的症状,与张大夫所言分毫不差。” 铭帝闻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望向另一边那个佝偻的身影: “薛九,疫病的源头可确定是沧州?” 此话一出,张景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讶—— 难道眼前这个佝偻的老者,就是肃正院的院长,那位传说中的肃正使? 但他的心思很快就被铭帝后面的话吸引了——疫病的源头竟然是沧州! 张景的瞳孔微微一缩,他隐约记得,当初走水路进京的时候,他好像还曾路过那里。 “正是。”薛九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 “回陛下,肃正卫已查明,最早的病患便是出自沧州。” 铭帝听了这话,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沉吟片刻后忽地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张景身上: “张景,你是首位点明此疫的医师。如今事不宜迟,你且说说,可有应对之策?” 张景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朗声道: “陛下,臣有五策:” “其一,即刻封堵沧州水陆城门,于城外三里设关卡,凡出入者皆需查验,病患一律截留,此为‘锁城断源’。” “其二,令百姓以双层棉布缝制面罩,其中可夹杂艾草、苍术等药材,出入街巷务必遮口鼻,此为‘蔽息防染’。” “其三,于沧州东西南北各设隔离坊,轻症者居东坊,重症者居西坊,每坊设医官三人、侍女十人,严禁交叉护理,此为‘分坊隔离’。” “其四,命兵丁以石灰水按十比一比例调和,遍洒城中沟渠、病患居所,凡病患用过的衣物、器皿,皆需投入沸水中蒸煮三时辰,秽物则需挖坑焚烧,此为‘清秽消毒’。” “其五,令百姓勿要聚集,无事不得出门。为防止传染蔓延,邻里间更不能互借器物、共用餐食,此为‘禁聚断触’。” “若能五策并行,定能遏制疫毒肆虐!” 听到张景说出的这些治疫良策,大殿内先是鸦雀无声,随即便轰然议论起来。 满朝文武顿时瞪大双眼,惊愕得连下巴都快要掉到了地上—— 谁能料到,眼前的年轻人不光会作诗和治病,在疫情管控上竟也谋划得如此井井有条,考量之周全竟能媲美内阁老臣的筹算。 再想到他们先前的那些冷嘲热讽,许多官员一时间面露羞红,垂下了头。 而铭帝听了那番话,原本轻叩龙椅的手指忽地顿住,眼里的审视转为了亮朗,再看向张景时,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赞赏。 一旁的庄太白与薛九则是对视一眼,轻轻颔首——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抹欣赏之色。 “好!” 铭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如洪钟般说道: “六部听旨,便依张景所奏,速备兵马物资,与各地共抗疫灾!”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领命。 可就在这时,众人却见张景又往前一步,拱手说道: “陛下,臣还有些话想说。” 第79章 天之将倾,何人愿挽?(三) “哦?” 听到张景的话语,铭帝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你且说来听听。” “如今尚不知疫情已经蔓延到了何种地步,还请陛下降旨,着大铭各州府医师齐聚起来,共同治理当地疫情。” 张景顿了顿,又忽而抬头,声音里透着股心如铁石般的坚定: “此外……臣请命亲率太医院众人,即刻赶赴沧州疫区坐镇!” 这话一出口,殿内众臣皆为之一震,而铭帝则是龙颜大悦起来,大笑着指向张景: “好!好一个为民请命!朕准了!封你做巡医使,沿途州县都听你调遣!” …… 京城沈宅。 只见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此人正是翰林院学士沈碑。 他刚一进门,便望见穿堂阴影里有个圆滚滚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袍袖一扬笑出声来: “小磊?你回来了?我正要去寻你呢!” 沈碑快步走上前,看清儿子手里捆扎的药箱后,嘴角笑容僵了一僵,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听到父亲的声音,沈小磊只是淡淡“嗯”了声,而后就头也不抬地往箱中塞着衣物。 “我刚从朝中回来,” 沈碑放轻了声音,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听闻城外如今疫病横行,稍有不慎便会沾染!你这几日万万不可出门……” “我正是来与你说此事的。”沈小磊忽然抬头打断了他,“外边到处都在缺医师,我已决定离开京城前去抗疫。” 沈碑听了这话,脸色陡然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玉带。 他望着儿子圆脸上那股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执拗劲儿,喉头滚动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闹!” 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语气里满是怒火: “沈小磊,你到底想做什么?当初你说要当医师,我依了你。可眼下是什么时候?那是疫病啊!你跑到外面去,分明就是去送死!” 此话一出,沈小磊蹲在地上系着箱带的手顿了顿。 他缓缓转过身,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微微泛红: “你当年不愿意救娘。” “如今也不愿意我去救别人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一样。 沈碑猛地后退半步,腰间玉带“哐当”一声撞在身后廊柱上。 他望着儿子的眼睛,忽然就怔住了。 那些充满了浓郁悲伤的回忆顿时翻涌上来,他脸上愤怒的神色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落寞。 此时冷冽的穿堂风灌了进来,沈小磊不再看向男人,只是提起药箱走向院门。 他走到门槛处停了停,侧过的脸颊上有光影明明灭灭,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沈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儿子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忽然觉得那股弥留的药香重得像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空荡荡的宅院里,男人的身影显得无比萧条。 …… 太医院里,张景放下了手中狼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桌案上摆放的宣纸上已是写得满满当当,那都是他方才所补充的抗疫计策。 前世那些令人悲痛的记忆如今化作了无数良方,被他尽数写了下来。 突然,门外传来黄院丞微弱的呼唤声: “张大人可忙完了?大伙儿都在晾药坪候着。” “候着?”张景面露疑惑,随即循声跨出门槛,“院丞莫不是指……” 话未说完,他便听到晾药坪上稀稀疏疏的说话声。 张景走出宅院,只见几十名医师肃立当场。 里头有鬓角染霜的老者,也有面生青涩的年轻人,只是身上无一例外都挎着药箱,赫然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最前排的郭春正将一捆草药往背篓里塞,见张景走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张大夫,大伙儿都准备好了,与您一同去抗疫。” 见此情景的张景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想起了前世新闻里的那些逆行者,还有无数道义无反顾迈进隔离区的白大褂,不正与眼前景象一般无二? 张景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疫灾当前,诸位能挺身而出,便已是扛起了苍生大义。今日,就随我一同前去击退那病魔,还沧州一片安宁!” “好!” 放眼望去,众人神情肃穆,目光坚定,正待齐齐动身。 “慢着!” 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却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来人竟是院长庄太白。 “诸位稍安勿躁,抗疫乃国之大事,急不得。都先回家中报个信,拾掇好衣衫行囊,再作启程。” 众人听了这话,才恍过神来——沧州离京城不算近,此番前去也不知哪日能回,确实该把准备做周全些。 只是他们却没有听出庄太白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此番抗疫乃是九死一生的险途,谁也说不准能不能活着回来。 待众人渐次散去,场间顿时只剩下了庄太白与张景二人。 老者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眸光微动,那里面显然藏着几分欣赏。 “张景,此去沧州抗疫,你既是领头人,路上怕要吃不少苦头。” 庄太白声音和缓,目光沉沉地落在张景身上。 听了这话,张景却只淡笑一声: “无妨,身为医者本就该挽救苍生,这是在下分内之事。” 庄太白轻轻点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赞许,随即他又忽地问道: “你可曾想过与家里人知会一声?” 听到这句话,张景的瞳孔骤然紧缩——这是他一直逃避的问题。 家里人? 听到这三个字,张景的瞳孔骤然紧缩——这是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痛楚记忆,顿时也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 2020.1.23 “儿子,这边封了城,我跟你爸出不去了,你那边怎么样?” 2020.1.30 “儿子,还在忙吗?救人是好事,但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要多休息!” 2020.2.4 “儿子,这两天物资缺得紧,你爸出去拿完菜回来就一直咳嗽,你帮他看看吃哪盒药比较好?” 2020.2.6 “儿子,你爸他吃了药,应该快好了,不用担心。” 2020.2.16 “儿子,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真是妈的好儿子!只是妈好像也病了……” 2020.2.21 “儿子,你爸他……很难受,可能……唉,儿子有时间了跟妈打个视频。” 2020.3.2 “儿子,妈想看看你。” 2020.3.10 “儿子,你专心抗疫,一定要把这该死的病魔赶出去!” …… “下辈子……还要当妈的儿子……” …… 第80章 天之将倾,何人愿挽?(四) 次日,太医院门前已列着一长排队伍,那是朝廷派来的马车与兵卫,准备护送抗疫医师前往沧州。 张景正与庄太白寒暄时,却见到对方望向了自己身后,努了努嘴:“有人寻你。” 张景一愣,回头望去,见一道黑衣身影立在不远处——是秦河。 张景笑着走上前,刚要开口打招呼,神色却陡然一变:“受伤了?” “摔的。”秦河笑了笑。 张景翻了个白眼,没再多问。 他心知肃正院差事凶险,从先前白河镇追捕逃犯时便能看得出来。 但既然秦河不甚在意,想来伤势也是不重。 “拿着,日后有用。”张景一边说着,一边递给秦河一个布制物件。 “这是何物?”秦河接过去看了一眼,疑惑问道。 “这叫口罩。” 张景笑着望向他,“虽是我自制的,但工艺图已交给黄院丞送往工部,想来很快便能量产。如今疫情严峻,你出门记得戴上。” 秦河点点头,若有所思。 随即他也摸出两个糖糕递过去:“我最爱吃的,你带着路上当干粮。” 张景接过糖糕,忽地又想起一事:“帮个忙?” 秦河挑了挑眉,示意他直说便是。 “替我送两封信。”张景从怀中取出两封厚实的信纸,“一封送去沂州的素心医馆,另一封送往京城魏岳将军府。” 秦河瞥了眼信纸,随口问道:“你还编纂了医书?” “本想编好后刊印流传,如今疫情紧急,只能先送回沂州应急。”张景叹了口气。 不料听闻此话后,秦河却是摇了摇头:“想将这些医书广为传播,难如登天,至少以你现在的官职还办不到。” 说完还不等张景搭话,他又话锋一转,“你怎么还和魏岳扯上关系了?” 张景闻言挠了挠头:“不是给魏将军,是……魏家小姐……” “哦~”秦河轻咦一声,眼底闪过笑意,赫然是一副八卦模样。 “好了好了,”见状张景连忙打断他,“大伙儿都等着呢,我该出发了。” 此时秦河终于收敛笑意,目光肃穆:“保重!” 张景也登上马车,回首笑道: “保重。” …… 黄院丞按照张景的嘱咐,在朝堂上进献了那些治疫措施后,便返回了太医院。 可等他刚走进院署,就看到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立在那里,像是已等候多时。 “小磊?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黄院丞话说到一半,似是想起了什么,便没再往下说。 “黄院丞,”沈小磊闻声转过身,“我是来向您告辞的。” “告辞?”黄院丞有些诧异。 “我要去抗疫。”沈小磊语气平淡却十分坚定。 “抗疫?可前往沧州的队伍刚刚出发,你怎么……” “我不去沧州。”沈小磊轻轻摇头,“沧州有他们足够了,但大铭并非只有沧州有疫情,其他州府也可能出现。” “所以,我要北上。” “要是北边疫情不严重,我就去西边;西边若没有,我就去东边。总之,我心已决,黄院丞,您多保重。” 听着沈小磊如此决绝的话语,黄院丞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眼神颇为复杂。 “一定要小心!” 黄院丞望着沈小磊离去的背影,郑重地说道。 …… 从京城去往沧州,路途遥远。 而张景一行人并未选择走水路。 一来是车马物资繁多,水路搬运多有不便;二来走陆路可在沿途州府停留,顺路治理当地疫情,两全其美。 张景与众人车行两日,只见官道旁渐生炊烟,前方渐渐现出了一座县城轮廓。 “张大人,前边便是清溪县了。” 随行将士里的伍长策马行至车侧,朝张景汇报道。 此人唤作卢俊风,身为三品武夫,这两日张景与他多有交谈,多是问了些关于武学上的事情—— 原来要是想突破境界,与人交手是必不可少的,若只是闭门造车则难以精进。 张景听后心中恍然,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久久未能跻身四品境界。 等车马顺利入城后,张景掀开车帘,目光很快捕捉到数道蒙面身影——那些人脸上都蒙着粗布巾子,咳声隐隐,想必正是从沧州流出的疫民! 可街市间依旧人头攒动,叫卖声、还价声此起彼伏。 这里的百姓竟是对那些疫民视若无睹,仍摩肩接踵地往酒肆布庄里挤。 “停下!” 张景掀开车帘喝止,对车边的随行兵卫道,“去将街口人群疏散开!如此聚集,简直不把疫情当一回事!” 卢俊风领命带着兵卫上前挥动刀鞘,吆喝着“散开散开”,却惹来一片叫骂声—— 有卖菜老汉拄着扁担瞪眼道:“哪来的兵?别挡了老子生意!” 更有妇人抱着孩子往旁躲,嘴里嘟囔:“好端端的散什么散?莫不是冲撞了哪位官老爷?” 张景起身下车,望着眼前面露疑色的乡邻们,扬声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如今肺疫横行,万万不可扎堆聚在一处啊!” 可他话音未落,人堆里便炸开了锅。 “哪里来的白脸书生?扯什么肺疫?老子活了五十年,怎没见过这等病?看你打扮也不是本地人,莫不是来招摇撞骗的?”一个精壮汉子叉腰冷笑道。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就是!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再不滚开,我们可要打你了!” 张景见状则是耐着性子,语重心长道: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还望诸位听信劝诫,速速归家,出门务必以棉布裹住口鼻,切勿再聚集……” “放你娘的狗屁!” 突然,一声粗喝打断了张景的话语。 只见从街角青楼里摇摇晃晃走出个锦衣公子,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显然是喝多了酒。 他指着张景鼻子,酒气喷得老远:“什么肺疫不肺疫的?我爹都没听说过城里有这种病,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此胡言乱语!” 周围人见状纷纷咋舌,有好事者低声议论: “这是县丞家的公子肖衙内!” “这下有好戏看了,敢惹衙内,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张景闻言眉头微蹙,本不想与这等纨绔纠缠,正欲转身往县衙去寻县令,可刚回头,却听得街那头传来一声呵斥: “何人在此喧哗?” 第81章 天之将倾,何人愿挽?(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衙役簇拥着个紫袍官员走来,他正是青溪镇县丞肖仲。 围观者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心想这年轻人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他们非但未散去,反倒还往前凑了些,等着看张景的好戏。 而那肖衙内见了自家父亲,急忙跌跌撞撞扑过去: “爹!这小子在这儿妖言惑众,非说城里有什么肺疫,您快把他抓起来!” 肖仲冷冷扫了张景一眼,又瞧了瞧他身后的兵卫与药箱,沉声道: “本官乃青溪镇县丞肖仲。你是何人?在此宣扬疫病,可知会引起恐慌?” 张景眯眼端详着眼前官员,喃喃开口:“县丞?” “不错!清溪县县丞!” 肖仲语气狠厉,再次重重强调那几个字,眼底满是不屑。 他在想,这年轻人待会儿是会跪地求饶,还是被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上呢?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张景却依旧是目光灼灼盯着他,甚至声音还陡然拔高: “身为县丞,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肖仲闻言一愣,又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他确信自己从未在清溪县见过此人,心头却没来由地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便很快就将那丝慌乱强压下去了,眼神凶狠道:“口出狂言!你可是活腻了不成……” 肖仲的话说到一半,却骤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张景将一张文书递到了他面前。 上面赫然盖着玉玺印! 肖仲当即瞪大眼,可还未等他看清上头字样,却只见张景手一松,文书就那样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他身子猛地一颤,慌忙弯腰将其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待逐字逐句读完上面的内容,肖仲竟再不敢抬头直视眼前的年轻人。 良久,他垂着头一言不发,忽地“扑通”一声——他竟直直跪了下去。 见此情景,周遭百姓先是睁大了双眼,随即便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何时见过自家县丞这般模样?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又落向张景——这年轻人看着尚显青涩,竟能让县丞吓到跪地,不知是何等来历? 但很快,他们便猛地意识到,若按这样来看,那张景方才说的疫情爆发,还会是假的吗?难道真要出事了? 张景见状嘴角牵起苦笑——先前在沂州,赵平也是这般下跪,难道世间道理只能靠权势来讲? 他没去扶肖仲,而是目光冷冷扫过周围百姓,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各位父老,我乃陛下钦点的巡医使,再告诫一次——速速归家,出门务必用棉布裹住口鼻,切勿聚集!” 众人听完这话才惊觉过来,自己刚才辱骂之人是何等身份,顿时惊惧交加,半晌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一哄而散。 这时,张景又看向跪地的肖仲,冷声说道: “带我去县衙!” …… 肖仲如丧家之犬般冲进了清溪县县衙,高声喊着: “县令!县令!” 衙内的几个捕快只道是哪个刺头闹事,定神一看竟是县丞,面面相觑间满是惊愕。 身后的张景随着肖仲穿过空荡荡的仪门,却半天没见到县令出来。 “县令呢?”张景站在衙署门前,目光扫过里边空落落的屋子。 肖仲见状也是一愣,喉头滚动着颤声应道:“许是……许是下乡体察民情了吧……” 张景没接话,径直推开衙署大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只见书案上案卷散乱,砚台翻倒,里头的墨汁早已干涸。墙角立着的竹编书箱也敞着口,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体察民情?”张景踱步到书案前,指尖拂过散落的算盘,算珠哗啦作响,“哪有体察民情时,连官印匣都一并带走的?” 肖仲猛地抬头,看向墙角那方原本该放官印匣的木架,此刻果然空荡荡的。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景弯腰拨开乱纸,指腹触到案角暗格。他屈指一叩,暗格“咔嗒”弹出,里头只余半锭碎银和几张皱巴巴的当票。 “你瞧这暗格里,本该存些应急银钱,如今却只剩下不值钱的当票。” 张景直起身子,目光在墙上转了一圈——正常来说,那儿本该挂着几幅装点门面的画卷字帖,如今却空落落的,只看得见光溜溜的墙面。 “再看看这屋子里,笔墨纸砚狼藉,可值钱的玉器、铜镇纸一概不见。” 他踱步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只见窗外晒衣绳上还搭着半块未晾干的绸缎。 “县令不是出门了,”张景转过身,目光如刀刃般剜向肖仲,“他是跑了。” 听闻此话,肖仲双腿一软,险些瘫倒,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跑……跑了?不……不可能吧……” 张景没理会他的惊惶,径直走到了堆放邸报的竹筐前。 只见筐底压着半张撕破的文书,上头的红章印泥若隐若现。 张景伸手捻起那文书,展开一看,心中顿时明了,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冷笑。 “看吧。”张景将文书递给了肖仲,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朱批,“三天前朝廷快马加鞭送来的疫情公告,你们的县令收到后非但没传告,反倒卷了细软跑了。” 肖仲颤抖着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头所写的“沧州疫症蔓延,着各州府即刻封城查验”的字样,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大……大人,这……” 肖仲双手发颤,喉结上下滚动着说不出话来——如今连自家县令都卷铺盖跑了,他哪能不慌,天知道这位年轻大人会不会把气撒在自己头上。 “县令跑了,你呢?” 张景抬眸,目光灼灼地望向肖仲。 “不……不会!”肖仲猛地咽了口唾沫,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小的绝不含糊,定当跟着大人全力抗疫!” 他毕竟是一方官员,在看清局势后哪还敢怠慢。 接下来的两天里,肖仲立刻在清溪县发出告示,严令禁止百姓聚集。随后又是跟着张景挨家挨户搜寻疫民,把找出来的病患统一安置隔离。 紧接着,肖仲便按照张景的嘱咐,将县内的医师给召集起来,听太医院一众医师讲说抗疫的要紧事项。 第82章 初抵沧州逢劫难 接连耽误了四五日后,张景看到清溪县内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也幸好,他们一行人接下来路过的县镇倒是没有再像这般费力了。 张景先是直接去到各个县府衙门将疫情之事通传,随后又亲自与当地官员一同去到民间发布公示。 若是也有官员如清溪县县令一般卷财跑路的,张景便默默将其姓名官职记录下来,随后亲自去往民间管治疫情。 不仅如此,他还带着太医院的一众医师,将肺炎的诊治之法告知当地的大夫郎中,让他们能够应对病患。 毕竟,对于那些染疫之人,在发病前期大多都是能将其救治过来的。 “真没想到来到这方世界的头一个新年,竟是在这般境况里过的。” 张景此刻身处渭州周边某个不知名的小乡镇。 算算时日,自他离了京城已有两个多月。 “张大人,过来一起喝酒啊!” 听见呼唤声,张景扭头望向不远处的篝火堆。 同行的众人正围在那里喝酒说笑,正热热闹闹地过新年。 “不了,你们尽兴就好。” 张景笑了笑,心底却没来由泛上些落寞。 不知是为这迟迟未止的疫情焦虑,还是忽然想起了那些留在记忆里的人们。 …… 随着他们越靠近沧州地界,张景也发现沿途州府城内的疫民愈加多了起来,而其中十之八九都是从南边逃来的。 张景抓住几人询问,皆言是从沧州逃难至此。 等一行人赶到与沧州毗邻的渭州时,只见城中疫情已是无比凶险,竟到了刻不容缓的境地。 张景当即赶到知州府邸,让其封城,又派出数名医官去往各个坊市,开设“检疫站”。 顾名思义,“检疫站”就是检查百姓身上是否染疫—— 若有染病者,当即带往别处隔离;若是没有,则发放一枚绿牌,意味着暂时安全。 如此一番安排,渭州的疫情很快便得到了控制,尤其是从沧州往北逃亡的疫民,总算是叫这道封城令给拦了下来。 民间虽然有过一阵子的怨声载道,但见到染疫者发病而死的惨烈之状后,便不再多言,而是乖乖配合官府共同抗疫。 可张景见到这一幕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死亡的虽然都是第一批染疫者,但这也意味着疫情已经到达了爆发的高潮! 接下来的状况只怕是会越来越艰难。 “张大人,不出两日就能抵达沧州了。” 听到车外卢俊风的声音,张景猛地醒了过来—— 前些天在沿途地方抗疫,他压根没睡过几次安稳觉,如今只能在赶赴沧州的路程上小憩片刻。 他掀开帘子,虽然沿途景色有些陌生,但双眼却渐渐恢复了神采。 张景知道,前方才是他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 一行人的车马行至沧州城外时,暮色已是渐渐漫过城楼。 众人远远望去,却见本该戒备森严的城门关卡竟是如同遭劫般一片狼藉—— 丈许高的木栅栏被撞得断裂歪斜,几名官兵瘫坐在泥地里,甲叶上还沾着草屑,脸上满是灰败的无奈。 “怎么回事?” 张景掀开车帘,快步走上前去。 那些守城官兵得知张景身份后,急忙站起身,为首兵卒上前拱手道: “大人……是城里的百姓硬闯出去了。咱们奉了封城令,可架不住人多……” “硬闯?” 听闻此话,张景眉头微微皱起,若是百姓不服从官府的管束,的确有些棘手。 “无妨,待我们先去州府衙门看看。” 沉吟片刻,张景还是决定先去寻沧州的官员问个清楚再说。 为首的官兵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立在原地顿了顿。 正当张景想要转身回到马车上时,却又见城门内涌出一行扛着包袱的百姓,呼啦啦就要往官道上涌,丝毫不把那些守城兵卫放在眼里。 张景见状双眼微眯,随即身形一掠,挡在人群前方。 “疫情当前,岂能私自出城?” 那些出城百姓见有人阻拦,顿时鼓噪起来,为首的一位精壮汉子走上前,将张景端详了片刻,这才冷笑道: “城里全是疫鬼,不走难道等死?” “疫灾再如何严重,自有官府统筹管控,配合治理便是。” 张景目光扫过众人充满恶意的面孔,沉声说道: “你们若携疫外出,只会让疫病蔓延!” 汉子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上前几步,唾沫星子溅在张景衣襟上: “官府?小子你可知,这沧州的官老爷们还剩几个?” 此话一出,他身后众人便跟着嚷喊道: “知州通判早就卷着家产跑了!几个知县也见不到人影!各处县衙里边就剩了几个管不了事的小吏,如何能治理疫情?!” 张景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沧州的疫情会更加险峻,却未曾料到此处的地方官竟逃了十之八九,甚至连知州、通判这种大官都不见了踪影。 “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能这般随意出城。若是你们当中有染了疫病的,岂不是平白添了更多麻烦?” 张景蹙眉沉吟片刻,又缓缓说道。 “我乃从京城来到此处的巡医使,正是奉了陛下旨意前来治理疫情的,诸位且放宽心,先回……” “原来是官爷呐?” 张景话未说完,却被那为首的精壮汉子打断了。 他冷冷地看向张景,语气里满是不屑:“自从沧州的那些官老爷跑路了之后,老子就再也不相信你们这些当官的了!” 话音刚落,众人就只见人群里又走出十几个腰挎兵器的汉子。 “看样子大人应是个文官,怕是不懂我们江湖人的道理。这城留不得,谁挡路,谁就得挨刀。” 张景听到精壮汉子毫不客气的话语,神色微凝,却是没有让出半步。 这时卢俊风又上前一步,走到张景身旁握紧了刀柄,低声提醒: “大人,这些人气息不弱,怕是江湖武夫,真正打起来,弟兄们未必拦得住。”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将沧州城内隐隐传来的咳嗽声,送进张景耳中。 他望着眼前决绝的百姓与虎视眈眈的武夫,忽地抬头灿烂一笑: “谁说我是文官了?” 第83章 道理讲不通,那就用拳头! “谁说我是文官了?” 听到张景的这句话,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张景身后的医官兵卒,怔怔地看着张景,心想不是文官还能是什么? 诗仙?还是医师? 可无论哪一个,放在眼下来说都不合适吧? 难不成那些江湖中人听到这些名头就会乖乖进城去? 就在众人愣怔之际,却见张景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般喝道:“卢俊风何在?!” 卢俊风一怔,急步上前拱手:“末将在!” “疫情肆虐,前方众人不听劝诫,冲撞王命,目无法纪,速将为首者拿下!” 此言一出,那几名江湖武夫面色微变——这文弱官员竟要动武? 他们彼此间面面相觑,都是一脸震惊——想不到这文官明知他们是练家子,竟还要以武力相向。 再说了,哪有文官一言不合便动武的道理? 而张景却是神色自若,目光扫过众人惊疑的面孔。 面对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行事,这是他这些天总结出来的道理。 沧州疫情刻不容缓,哪有功夫在此耗着? 道理讲不通,那就用拳头! 想到这,他心中没来由泛起一丝苦笑——自己怎么越来越像那个小子了? 而听到张景的话,那些随从兵卒此刻也反应过来了,既然大人要他们出手,又岂有退缩的道理? 顷刻间,双方人马各自列阵,剑拔弩张。 …… 沧州城内。 如今的琼月楼里是另一番景象。 除去往来的医师,满是卧病的患者——他们蜷在床榻上,面色灰败,咳喘声此起彼伏,等着诊治。 楼里就连打下手的小厮都少了许多,大多染了疫病,被挪到别处隔离。 顶楼窗边,立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人是白婧,她面带愁容地望着楼下忙碌的人影,眉间紧蹙。 她转头望向身旁那个头戴面罩之人,轻声说道:“柳老板,此番多谢了。” “举手之劳。” 被唤作柳老板的女子声音清柔,可白婧每次与她说话时,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这时,楼内一个小厮快步跑到柳老板身边,附耳低语几句。她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转瞬又恢复平静: “这边就劳烦你照看了,我先出去片刻。” 白婧闻言一愣,还未开口,便见对方匆匆离去。 看着那背影,她心底却是有些疑惑——往日可从未见过柳老板如此着急。 …… 沧州城外。 张景一行人却是未曾如料想的那般与对方乱战起来。 在张景下令让兵卒们将那些江湖众人围住后,说出了一个提议—— “若是实在要动武,不如双方各出一人,单挑决胜负,这样一来,也没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却没想到,此话一出,对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指着张景鼻子嗤笑道: “单挑决胜负?万老大可是三品巅峰武夫,就你们这群人,能拿出个像样的对手?” 张景双眼微眯,心知他们口中的万老大就是为首的那精壮汉子。 在嘲讽声中,汉子却没跟着起哄,他眼神阴鸷地盯着张景,沉默片刻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牙齿: “行,我应了。甚至我还能答应你们,点到为止,不杀人。” 尽管如此,张景身后众人却依旧是如临大敌。 卢俊风更是下意识握紧刀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清楚,自己虽是队伍中最强的三品武者,可刚突破不久,如何能与三品巅峰的高手抗衡? 但他心底更清楚,张景说出的那番提议,也就将是全部希望放在了自己身上,想让他前去迎敌! 就在卢俊风正要硬着头皮上前应战时,却见一只手突然横在身前。 他惊愕转头,只见张景面色沉静,目光却如银针般锐利。 “我自己去。” 张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耳畔。 卢俊风的脑袋里更是“嗡”地一声巨响—— 他还依稀记得一个多月前,与张景聊起武学一事时,张景那时还说自己一直都未曾突破四品,如今竟是要迎战三品巅峰? 再看向张景,却半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径直上前几步,准备迎战。 卢俊风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喉间发紧,刚要开口劝阻,却见张景已迈步向前,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见此情景,对面众人也愣住了。 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想起张景之前的话语是何意思——不是文官,那不就是武官吗? 只是,此人模样看上去如此弱不禁风,当真会武? 那位万老大眼睛里先是露出一抹惊讶,随即又渐渐被冰冷所取代,他活动了下脖颈,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既然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员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那他也不介意给出点教训! 两人各自上前一步,对视几眼,随即万老大的身形便如猛虎般扑来,拳风裹着冷风直取张景面门。 张景瞳孔骤缩,脚尖点地疾退几步,才堪堪避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可万老大仍旧是攻势不停,掌影翻飞间,四周空气竟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张景只觉压力如山般涌来,先前在怡红楼与齐川交手的那般景象仿佛又重现了。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却仍咬着牙,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灵活的身法,在密集的攻击中闪转腾挪。 尽管他前些日子对太素诀的修炼从未停过,尽管他在与齐川交手后明里暗里都有了感悟,但他此刻终究都还只是五品。 很快,张景身上便挂上了几道伤口,嘴角也渗出鲜血。 其实他并非热衷于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只是此番应战他其实也藏了几分私心—— 他困守于五品巅峰实在太久了,更隐约察觉,若迟迟无法突破至四品境界,修炼至三转的太素诀便也会陷入凝滞,再难有丝毫精进。 所以,他宁愿冒些风险,也要前去迎战。 几息之间,两人身形已经碰撞数次,又急速分开。 不同的是,每回交手分开,张景总会摇晃着往后退了数步,而万老大则是欺身近前,攻势更猛。 等到第六次分开时,张景的身子看上去竟是晃得止不住,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了。 身后随行的众人见此情景,脸色霎时慌了。 说实话,他们倒是不怕放跑了那些染了疫病的百姓,就算没拦住他们,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所担心的,是张景会不会死在此人手上。 要知道,那可是皇上钦点的巡医使!而同行众人,皆身负护卫张景之责。 万老大见他踉跄,眼中凶光一闪,身形再度暴起,拳中力道更是大了许多。 见状众人又是一惊,这一拳下去,张景不死也要残废! 看这万老大的架势,分明是铁了心要将人打残啊! 眼看那一拳就要砸到张景身上,卢俊风握刀的手已出鞘寸许,就要出手干预。 然而,他却见到张景原本晃晃悠悠的身形陡然止住了。 与此同时,万老大则看到眼前奄奄一息的年轻官员忽地抬起了头,对他咧嘴一笑。 顿时间,他心头一片冰凉。 第84章 争端已解,却见死城 明明眼前之人已是奄奄一息的模样了,为何还能抬起头,甚至是笑出来? 这个问题瞬间占据了万老大的整个脑海。 他想不通。 但却不代表着他那一拳就会停下。 万老大眼中的惊愕一闪而逝,随即重新覆上狠厉的阴鸷之色。 闯荡江湖多年,他不知经历了多少刀光血影,怎么可能会被一道眼神扰乱了心智? 短短半息,拳头离张景只不到半步。 看到对方虽然笑容不变,但身上依旧是毫无动作,万老大心底不禁冷笑一声——果真只是虚张声势! 到了这个距离,任凭张景动作再快,也来不及了! 他仿佛已看见张景的脸被轰成一滩肉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身上泛起一阵酥麻,随即就像是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般,整个人不听使唤地瘫软下去,连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了。 “为什么……” 万老大咬牙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双眼死死盯着张景,却是不知对方究竟下了什么毒手。 张景像是知道万老大心中疑惑般,笑着指了指对方的胸口。 万老大顺着张景的手指望去,才发现自己胸口上,竟不知何时被插上了一根银针! 那针尖没入皮肉不深,却像只蛰伏的毒蝎,冷不丁蜇在了心头。 原来,就在万老大出拳的同时,张景也悄无声息弹出了一根银针,动作隐蔽至极。 再加上对方见他身形晃得厉害,一心只想速战速决,竟丝毫没有察觉。 当然,只靠这么一根银针就将一个三品武夫放倒,肯定是不现实的。 但张景先前挨的几下也不是白受的——几次碰撞间,他已有意无意打中万老大五处麻窍,最后这根银针,恰恰刺中连通诸窍的关键处。 人体周身七百二十处窍穴,处处相连,精妙无比。 而张景将中医窍穴与武学杂糅,也不过是在此番交手中偶然所想,偶然所做。 他擦去嘴角血迹,望着瘫在地上的万老大笑道:“承让了。” 万老大无力应答,垂首不语。 而张景此时又踏前一步,气息骤然拔升,不再遮掩——竟是四品! 原来交手时他已暗中突破四品大关,只是一直在掩饰! 而这也是张景的后手。 若是银针偷袭不成,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见此情景,万老大苍白一笑——原来如此,张景那摇晃的模样,是诱他出手而已,并非真的奄奄一息。 四品的防御,到底是比五品强上不少的。 张景凑近万老大,俯身拔出银针,又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胜负已分,你们该履行承诺了。” 听到张景的声音,被拉起来的万老大苦笑一声: “大人何苦跟这些百姓过不去呢?回到城里,他们就只能等死。” “相信我们。”张景语气缓和。 “真就没半分余地?”万老大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声音里满是无奈。 张景只是摇头。 “好吧……”万老大轻喃一声。 可随即,他目光陡然变冷,袖口忽地滑出个明晃晃的物件,被他握在了手中。 那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 京城,太医院。 内院院署里边,薛九和庄太白两位老者端坐于此。 “如今京城的疫情总算得到了控制,只是不知沧州那边怎么样。” 庄太白轻抿一口杯中香茗,缓缓说道。 他的神色之间有些疲倦,显然是这几日过度劳累所致。 “放心,沧州的疫情,想来很快会有转机。” “哦?”听到薛九信誓旦旦的话语,庄太白来了兴致,“何以如此肯定?” 薛九轻笑一声,缓缓吐出两个字:“张景。” 听到这名字,庄太白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随即轻轻颔首: “的确,此人提出的防疫之策,成熟老辣,思虑周全,倒不像是初入官场的模样。” “不止这些,他的诗才、医术,哪一样不精妙?”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只不过眼神里除了欣赏,还多了几分猜疑。 “他究竟是谁?”庄太白压低声音。 薛九没有回答,只眯起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斑驳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 当万老大握住那把匕首后,在场众人心神俱是一震——谁也没料到他会出尔反尔! 江湖中人应当最讲诚信才是,为何会这般? 就连他身后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可此时,万老大与张景相距不过半臂,纵使卢俊风的长刀已然出鞘,也来不及了。 张景仿佛只剩死路一条。 可就在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即将刺入张景颈侧时,万老大身后响起一道清冷女声—— “万棋!” 听到这道声音,万老大扬起的手也骤然停在了空中。 他僵硬回过头,见身后众人已让开一条路。 其中立着位绿衣女子,面蒙轻纱,她正是琼月楼的柳老板。 张景趁着这间隙,后退数步回到众人身边,才算是脱离险境。 柳老板缓步上前,轻轻挥了挥手。 她身后那些想出城的百姓脸色骤变,不舍地望了眼城外,却终究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城。 而被唤作万棋的汉子也收起匕首,低着头往后退。路过柳老板身边时,身形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 那位柳老板却没有理会众人神色,依旧缓步走到张景面前。 与张景随行的兵卒被方才那一幕惊得不轻,此刻见状皆是如临大敌。 但张景却上前一步,与这蒙面女子正面相对。 半晌,他拱手道:“多谢……” “我只救你这一次。” 张景一愣,他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蒙面女子给打断了。 “但愿你别像那些狗官一样,让我失望。” 柳老板说完,看也不看张景便转身离去。 只留张景在原地发怔,他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这位姑娘的脾性,倒是古怪得很。 随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神色一正,也朝身后众人挥了挥手: “进城!” …… 刚进沧州城内,众人立马意识到有些不对。 这里的百姓倒是没有像其他地方那般不听劝阻,四处聚集,可问题就出在这—— 城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异常。 只见街面上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风卷着枯叶扫过街角,发出沙沙的声响。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条缝隙都没有露出,更是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哪里还像座州城,分明是一座死城! 第8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 即便是卢俊风见了这一幕,都忍不住低呼一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张景的面色更是一寸寸沉下去,他原以为渭州的情形已是糟糕,没承想沧州竟是到了这地步。 他停下脚步,望着两侧紧闭的门户。 脑海中回忆着守城兵卒的话——知州通判早跑了,县衙里只剩些小吏。 于是他决定不再像从前那般先去州府,而是先去看看寻常百姓的境况。 “走,去那边瞧瞧。” 张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户看起来稍显规整的院落。 到了院门前,他抬手叩门,发出“咚咚”的闷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等了许久都没开门,甚至听不到一点声音。 在张景就要转身离去时,却忽地听到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道巴掌宽的缝隙,一道苍老的脸探出来。 那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手上还拿着块布巾遮住了口鼻。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惶,像受惊的兔子般盯着张景一行。 “你……你们是何人?”老妇人隔着布巾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但听着却有些微微发抖。 “老人家莫怕,我们是京城来的医师,奉旨来治疫病的。” 张景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 老妇人这才把门缝拉大了些,在看清张景身上的药箱和身后兵卒的装束,眼中神情微动。 她瞧出张景是个当官的,便微微屈身,正要行礼。 “快别这样。”张景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老妇人被扶着,依旧止不住发抖,哽咽道:“有……有五口呢……” “那怎么听不见半点声响?”张景眉头皱得更紧。 这话像是戳中了老妇人的痛处,她眼圈一红,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都病了……儿子儿媳,还有俩孙儿,全躺在炕上起不来,连话都说不出……” “既如此,怎不送去隔离坊?” 老妇人苦笑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哪还有地方去哟?城里就那几处酒楼改的隔离点,早就满了。像我们这样没挤进去的,只能关在家里自己扛着……” 张景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没医师来瞧过?” “医师?”老妇人抹了把泪,声音里满是绝望: “别说医师了,就连粮食药材都要断绝了。城又封着出不去,我们……我们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张景沉默片刻,扭头朝后喊了声:“把车上的粮食和草药取些来。” 随即又转向郭春: “郭老,劳烦你留下给这家人看看,多照拂着些。” 郭春重重点头:“张大人放心。” 老妇人看着兵卒搬来的粮食和草药,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只挤出几声呜咽。 张景拍了拍她的胳膊,没再多言,转身朝众人道: “走,去知州府。” …… 众人来到知州府,看到了那扇紧紧闭着的朱漆大门。 紧接着张景翻身下车,一句话也未说便径直上前,将大门一脚踹开。 “哐当!” 一声巨响,两扇门板应声而开,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此时,院内三三两两的官兵正聚在廊下闲聊,见状皆是一惊,慌忙拔刀: “何人如此大胆!” 张景不管不顾,大步踏入其中。 他立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那些惊慌的面孔,朗声道: “诸位,我乃陛下钦点的巡医使,从京城来此治理疫情,还请州府官员出来答话,配合行事!” 话音落地,正厅里顿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不多时,七八个身着官袍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果真如那守城兵卒所说,州府中的官员多是些主簿、县丞之流。 他们一个个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张景,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几分藏不住的畏惧。 其中为首的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主簿闻言,正要赔着笑脸上去寒暄两句,可没想到被张景接下来的一番话给惊得瞪大了双眼—— “眼下沧州疫势紧急,我有一事宣布——请在场的各位同僚,今日起搬出官府。此处州府,从今日起设为隔离站。” “什么?!” 听到这话,在场的那些官员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更是此起彼伏。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心想眼前这个年轻官员莫不是疯了?竟然说得出这种胡话。 将官府当作隔离站给百姓用?还有没有规矩了? 众人眼底尽是震骇之色,一个个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张景当然没疯,相反,他脑子里无比清醒——眼前的这个官府占地如此之大,而那些大官还都跑了,自然不能让他空在这里,物尽其用造福百姓,再好不过。 而等众人回过神来,那名主簿率先带头嚷出声: “大人可知这是何地?知州府乃朝廷规制所在,怎能说改就改成隔离站?这不合规矩!” 而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嚷嚷: “便是要设隔离站,也该另寻地方,哪有占着官府办公之地的道理?” “就是!若是那样,我们这些人又该往何处去?” 张景冷冷看着他们,声音冰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救治疫民才是最要紧的事。” “这州府占地广阔,房屋众多,空着也是浪费,正好用来安置轻症疫民,集中诊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至于诸位——你们身为沧州父母官,却让疫情肆虐至此,城内百姓连粮食药材都断绝了,还有何脸面安然住在这高堂大院里?”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打得众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主簿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但随即张景又话锋一转: “若是不想搬也可以,从今日起,你们便留在这儿,为前来诊治的大夫们打下手,照看疫民起居。” 官员们面面相觑,有的脸色灰白,显然是不愿屈就,转身便往内院走去,想来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也有几个留了下来,其中就有那山羊胡的主簿。 他凑到身旁几个要好的同僚耳边,压低声音道: “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罢了,咱们且先依着他。想必他撑不了几日,热情一散,自会改回原样。” 旁边几人闻言,纷纷点头肯定,答应留下来。 等到众人做出决定,却见张景又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 第86章 尽心尽责 “当然,单凭官府做这一处隔离站是远远不够的。” “我在来的路上翻看了你们沧州的地志图,州内刚好有二十四坊,依我看每隔四坊设一处隔离坊最为妥当,届时还需各位鼎力相助。” 听到张景的话,留下来的那些个官员自然也是阳奉阴违,客套性地应承下来,心底却是冷笑。 他们始终觉得,张景这般大刀阔斧的改制,不过片刻就会恢复原样。 …… 次日,州府衙门门户大开。 兵卒们将里头的无用桌椅尽数搬了出来,腾出空房。 街道上走过几个零星百姓,见到这一幕后面露疑惑,但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快步离去。 尊贵有别,这点道理他们还拎得清的。 但等那些百姓各自回到家中,却见自家院子里不知何时被人放了张告示。 待他们看清上边内容后,顿时怔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随后,几个尚未染病的百姓走出家门,将信将疑地朝官府而去。 路上遇着街坊邻里,三三两两搭话间,人便渐渐聚了起来。 “真能让咱们进去住?”有个汉子揉着怀里孩童的头,语气里满是不信。 “官府哪会对咱们这般好?怕是哄人的吧。”旁边的老妇人也跟着叹气。 众人言语间尽是疑虑,但脚步却始终朝着官府缓缓挪动——他们大都是家中病人奄奄一息,草药粮食也早见了底。 所以说,不管这官府的话是真是假,他们也只能把死马当作活马医,去瞧上一瞧了。 张景正指挥着人打扫院落,听见外头动静,便走了出去。 他瞧见外边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扬声笑道: “各位父老,里面都收拾妥当了,有地方住,有热粥喝,还能看大夫。”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张景见状,索性上前几步,朝那汉子招招手: “这位老哥,你家孩子瞧着咳嗽得厉害,要不先带进来歇歇脚?” 汉子怀里的孩童确实咳得小脸通红,他咬了咬牙,抱着孩子犹豫着往前挪了几步,终究还是踏过了那道门槛,朝官府里走去。 “我……我也去瞧瞧!” 先前叹气的老妇人见状,也拄着拐杖跟了进去。 这一开头,后面便有几个胆大的跟着往里走,剩下的仍在观望。 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见那汉子抱着孩子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激动: “是真的!里面有热粥!还有大夫给娃瞧病!” 他一边喊着,一边往家的方向跑,“我这就回去叫婆娘收拾东西!” 老妇人也颤巍巍地跟出来,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还冒着热气:“真有粥……草药也管够!”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街坊上的零星百姓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朝着州府衙门涌去。 “慢点!都慢点!”张景站在门内喊道,“排好队,挨个登记,保证人人有地方住!” 不过半日功夫,州府衙门里就挤满了人。 西跨院住满了带孩子的妇人,东厢房安置了年迈的老人,正厅廊下则支起了临时的灶台,飘出阵阵米香。 那些留下来的官员站在廊下,看着这乱糟糟却又透着生气勃勃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山羊胡主簿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发抖,喃喃道:“他还真……真把官府改成粥棚了?” 张景却没功夫理会他们,转身对卢俊风说道: “你带人去各坊看看,我选定的隔离站都得抓紧收拾出来,明日一早就要能用。” 卢俊风领命而去。 张景又找到从先前老妇人家中回来的郭春: “郭老,劳烦你带着太医院的弟兄们,给当地的医师讲讲这肺炎的诊治法子,尤其是那几味主药的配伍,可得说仔细了。” 郭春点头应下。 等到傍晚,张景才坐在临时搭起的案前,提笔给京城写信。 墨迹落在纸上,写的都是沧州急需的粮草和草药,一笔一划都透着急切。 “大人,这信让谁送去?”旁边的小吏小心翼翼地问。 “找个快马,连夜送。” 张景放下笔,沉吟片刻又说道:“告诉庄院使,沧州这边一切都好,就是缺物资。” 小吏应声退下。 那些留下来的官员远远看着,见张景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复杂。 他们原以为这不过是新官上任的一阵热乎劲,却没料到他竟真的事无巨细,件件都落到了实处。 见此模样,他们想要偷奸耍滑的心思也渐渐消散不见,而是跟着府内大夫勤勤恳恳地照顾起疫民来。 …… 琼月楼顶楼。 白婧正对着柳老板说着州府的事: “现在衙门里住满了人,张大人还让人在各坊设隔离站,诊治的法子也都教给当地医师了,听说还往京城送信要粮草呢……” 一边说着,白婧脸上久违地露出了欣喜之色,数月来积在眉梢的愁绪也渐渐消散。 柳老板倚在窗边,面纱下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她望着远处州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而这座州城,也渐渐多了些生气。 “倒是个办实事的。” 她淡淡说了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那双冷淡眸子里闪过的那丝惊异,却怎么都掩饰不掉。 …… 沧州东南,有一处占地极小的州城,叫做永州。 此地原是安渝战败后,从沧州辖地分出来的。 当初分划此地,不过是为了让大铭铁骑就近监造安渝割让的那几座城池。 而此时,永州一处极偏僻的地界,却有着位大铭皇室宗亲暂住于此。 此人正是二皇子周昭文。 尽管此地荒芜,但他依旧坐在一处极为奢华的竹楼内,轻饮香茗。 身边几人恭恭敬敬地站着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都解决了?”周昭文忽地开口。 其中一人闻言,小鸡啄米似的慌忙点头: “两万壮丁,都给活埋了。那东西也拆得差不多,想来不会再有人知晓。” 周昭文微微颔首,片刻后,眼底又泛起冷意: “知晓此事的人,沧州城里还剩多少?” 听到这话,从旁站出的那人没有开口,只斜斜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二皇子交代的事,他都办得干净,自然也就有了底气。 周昭文见状也是阴恻一笑,目光更加晦暗了几分: “如此一来,那位诗仙大人便什么都查不出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笑容变得更加不屑: “他能不能活过这场疫情还不知道呢,想必正在沧州与那些疫民一块等死吧?” 周围几人闻言,顿时捧场似的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讥讽。 他们此时虽身穿布衣,但脸上的油光满面却是怎么又掩盖不掉。 若此时沧州州府里的山羊胡主簿在这儿,定会大吃一惊—— 他们竟然就是数月前从沧州跑出去的那些大官! 第87章 疫情不退,我亦不退! 夜色渐浓,琼月楼里的灯火却仍旧如繁星般亮着。 白婧刚替一位疫民看望诊,转身又见柳老板正在将煎好的药汁倒入碗里,药香混着艾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伴随着楼内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几个大夫也正弯腰给床榻上的疫民换药,忙得脚不沾地。 可忽然,柳老板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漆黑的窗外,眸色微凝。 她放下碗,朝白婧递了个眼色。 白婧心头微动,知晓其意,便跟着她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楼门。 随着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两人也看清楼外月光下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头戴斗笠,腰佩长刀,浑身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但奇怪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个昏昏欲睡的孩子,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苏……” 柳老板看到此人,神色微凝。可等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对方打断了—— “听说如今城内医师都在你们这儿了。”黑影低沉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我弟弟,让他住进去。” 白婧刚要开口说楼内早已人满为患,手腕却被柳老板轻轻按住。 柳老板神色严肃地望着对面,沉吟许久,才缓缓道: “楼内的病患已经住满了,还有许多疫民在排队,你要不先去坊间……” “坊间?” 黑影嗤笑一声,再次打断柳老板的话头:“如今坊间别说大夫,就连草药都难寻至极,全都被那些狗官给带走了!” 他的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其中更是隐隐透着一股杀气! 白婧后背莫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往柳老板身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黑影缓缓抬起头,斗笠边缘滑落,露出半张有疤的脸——那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柳蘘,” 他看着柳老板,声音平淡得可怕: “你也不愿意我杀进楼去抢大夫和草药吧?你知道的,我并不想这么做。” 听闻此话,柳蘘的目光死死锁着对方,指尖微微收紧。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从面罩下透出来,带着几分无奈:“我收下了。” 待到那黑影走后,柳蘘也抱着那孩子走进了楼内。 甫一进门,白婧就迫不及待地朝柳蘘开口:“那人……” “嘘!”柳蘘轻嘘一声,截住她的话语。 随即把怀里的孩子托付给一位做事稳妥的大夫后,便带着白婧快步走进了一间厢房。 “此人名叫苏流。” 走进厢房,柳蘘面色凝重地看向白婧,开口解释道。 听到这两个字,白婧顿时微微一怔,随即便是一阵后怕,声音里都带着几丝颤抖: “就是那位……大宗师?” “不错!”柳蘘严肃地看着她,压低声音说道:“若是跻身于武道一品之上,则被称作大宗师。” “而天下共有五个大宗师,就被大铭占去四位。” “其中两位在京城,不知身份。而另两位,则是在南边镇守边关的定远将军,和这位苏流了。” “正所谓剑道无魁首,使刀有苏流。” “他若是铁了心要杀进楼来抢大夫和草药,我是半分抵挡的力气也没有。” 柳蘘缓缓解释道,神色复杂。 白婧闻言轻轻颔首,许久后才感慨道:“只是没想到,这位大宗师竟然还有个弟弟,并且还住在这沧州。” “他的弟弟名叫苏承,据说……”柳蘘正要再说些关于这位刀道魁首的江湖传闻,却听得外边惊叫一声: “柳老板,不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跑出屋子,询问发生了何事。 照看苏承的大夫脸色慌乱,只将怀中孩子伸向前,却是急得说不出话。 只见苏承脸色煞白,咳个不停,嗓音更像是磨砂般沙哑。 白婧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探其脉搏。 感受到那股微弱无力的气息后,她瞳孔一缩,看向身旁柳蘘,声音发涩: “晚期了……” …… 次日。 日光斜斜地照在沧州城内的一间占地极广的酒肆前。 此时,这里已被改做了隔离坊。 据那些留在州府里的几个官员说,城内不少家资殷实的富商,在疫情初起时,也卷着钱财逃去北边了。 所以城里如今还留着许多占地宽广的酒肆茶楼。 张景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将其尽数改成了隔离坊,让疫民尽早住进去。 而此刻,张景正站在酒肆前看着百姓在登记入住。 “张大人!” 忽然,他身旁传来几声呼喊,低头望去,见是提着竹篮的老妇人和抱着孩子的汉子。 他们正是昨日搬进州府的那几家疫民的家眷。 老妇人手里攥着块粗布,见到张景,眼圈先红了。 “俺们也帮不上啥忙,这是家里最后点白面,蒸了些馍馍给大人和弟兄们垫垫。” 她声音发颤,撩起布巾露出里头热气腾腾的馍馍,“要不是大人,俺家老头子怕是……” 老人没再说了,而是任由张景将其扶着坐了下来。 而那汉子抱着的小孩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张景,虽然小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只听他却脆生生喊了句“谢谢大人”。 此情此景,张景心头也暖了几分: “大家快别这样,都是应该做的。你们安心养病,比啥都强。”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渐渐围拢过来,听着这几句对话,有人抹起了眼泪。 近来疫灾肆虐,官府不管不顾,他们早已没了指望,是张景这几日的举动,才让死寂的沧州城有了些生气。 “张大人,您真能把这疫情治好吗?”有人怯生生问。 听闻此话,张景掂了掂手里的馍馍,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 “我不敢说大话,但只要有我在一日,就绝不会让疫情再蔓延半分。” “疫情一日不退,我张景亦是不退!” 话音落下,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叫好声此起彼伏,连正在砌墙的工匠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闪烁着朝这边望来。 张景笑着摆手,随即他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站着一道绿衣身影。 那人依旧戴着面纱,身姿纤细,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正是他前日在城外见过的柳老板。 张景心头微动,拨开人群朝那边走去。 “那日在城外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张景拱手笑道, “不知今日来找在下有何要事?” 第88章 真的只有帮忙这么简单吗? 张景不傻,他看得出来眼前之人身份不同寻常。 暂且不说她只凭一句话,就能让那些疫民乖乖回到城内。 单是张景竟完全瞧不透她的武道修为,便足以说明问题。 张景忽然想起秦河曾说过的话——若是看不出对方的境界,十有八九是人家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所以张景客气的话语间也藏着一丝忌惮,毕竟他还记得在城外时,这位姑娘对他的态度可并不算好。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听了他的话愣了许久都没反应,眼神中还很是错愕,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柳蘘心里的确也是久久不能平复—— “姑娘”这两个字,她不知多久没听过了。 柳蘘怔了半晌才回过神,轻声开口:“能否请你帮个忙?” 张景闻言一愣,对方的语气比在城外时竟要柔和许多。 “自无不可,只是……不知姑娘要在下帮什么忙?” 见对方并无恶意,他也放下了戒备。 “救个人,事关重大。” 柳蘘神色很快恢复平静,淡淡说道。 随即她抬眼看向张景,“我名柳蘘,你也可以喊我柳老板,姑娘这个词……我不喜欢。” 张景又是一愣,点了点头,赧颜笑道: “在下身为医师,救死扶伤本就是天职所在,只是不知病人在何处?” “琼月楼。” …… 琼月楼内,柳蘘的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白婧站在床榻边,看着躺在上边的苏承,柳眉紧锁。 先前给他喂下的汤药像是石沉大海般,看不出丝毫好转。 这孩子从昨晚高烧发作,到现在都还未曾醒来。如今已是烧得满脸通红,呼吸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白婧频频探手去试苏承的额头,在感受到那阵滚烫的温度后,她不由得指尖发凉。正想起身去换个湿毛巾,却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原来是张景跟着柳蘘走了进来。 “张大人。” 白婧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急切。 张景颔首应了声,随即便径直走到床边,三指搭上苏承的腕脉。 等他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的皮肤,脸色便微微一变,凝神片刻,随即缓缓收回手,眉头也锁了起来。 “怎么样?”柳蘘在一旁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张景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是肺炎晚期,肺叶多半已经烂了,单凭草药毫无作用。” 他顿了顿,抬首看向两人,“我尽力试试,能不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并无……” 张景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他并无十足把握。 白婧的脸霎时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柳蘘也垂眸沉默,半晌才点了点头:“有劳张大人了。” 紧接着,两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屋内只剩下张景和床榻上的孩子。 张景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他望着苏承烧得通红的小脸,指尖微微发凉,心跳也逐渐加快。 那种与死神夺命的紧迫感,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前世的隔离病房里,耳边仿佛也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吸机声。 他定了定神,抬手捻起一根银针,对准苏承胸前的穴位,缓缓刺了下去。 …… 门外,白婧和柳蘘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她们脸上的愁绪也是许久都没淡下去。 一炷香的功夫悄然过去,屋内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甚至连苏承微弱的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白婧正想开口问问,却见身旁的柳蘘忽然浑身一僵,快步走到栅栏边朝下望去。 她心头一紧,也跟着探身去看——只见楼下的大堂里边,站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 是苏流! 顿时间,两人俱是一惊。 没想到那位大宗师又来了! 只见他手里还提着个布包,瞧着像是些衣物吃食,想必是来看看苏承的境况。 “现在怎么办?”白婧压低声音,指尖都在发颤。 苏承到现在都没醒,苏流要是知道了,这琼月楼怕是要被掀翻。 柳蘘细眉蹙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语速极快: “随机应变吧。待会儿若是情形不对,我想法子把他引出去,你赶紧去疏散楼里的百姓。” 她的话音刚落,楼下的苏流已经动了,脚步轻快地朝楼梯这边走来。 柳蘘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苏流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见了柳蘘,竟难得地放缓了脚步,从布包里拎出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鹅,递了过来。 他许是觉得昨日强人所难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又或是想感谢一下柳蘘,那张冷漠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柳老板,昨日之事多谢。” 柳蘘接过烧鹅,也回了个浅笑:“小事而已,能为大宗师办事,是在下……”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 苏流摆了摆手,打断柳蘘的话,随即目光越过她,望向那间紧闭的厢房, “我去看看苏承,他在里边?” 柳蘘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刚喝了药睡下,我们怕吵着他,就出来了。” 此话一出,苏流双眼顿时微微眯起:“是么?”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眼神更是冰凉刺骨: “那为何屋内有两个人的呼吸?” 柳蘘闻言如遭雷击,喉间更是一阵发紧—— 慌乱间她竟忘了,以苏流的修为,一墙之隔听出呼吸声,简直易如反掌。 苏流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杀意从身上散发出来: “柳老板,不准备解释一下?” 此时,一阵风微风恰好吹过,将柳蘘的面罩轻轻掀起一角,只见她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却又见苏流瞳孔骤然紧缩,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哐当”一声撞碎了厢房的木门,径直冲了进去! 屋内,张景正在施出最后的关键一针,他反复地确定着那处窍穴的位置所在,丝毫没有听到屋外先前的那些动静。 可就在他即将下针时,身后突然传来轰然炸响,木屑飞溅中,整扇木门竟被生生撞碎! 张景浑身一颤,刚想扭头看清状况,后颈突然袭来一股巨力。 一只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按到了墙上! 第89章 险境和挽救 窒息! 这是张景此时的唯一感受。 甚至连脖间的剧痛都被掩盖了。 被那只大手钳制住的瞬间,他眼前顿时一黑,随即喉间便传来一阵腥甜。 “你在干什么?” 听到这道低沉的声音,张景意识也渐渐恢复了些许。 他的余光瞥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还有斗笠下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 苏流浑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 可面对他的问题,张景此时哪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只感到脖间手掌的力道越来越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体内太素诀更是如同的岩浆般四处奔走,随即不由自主地化作一条火龙,下意识地对抗着那股力量。 可却是毫无作用。 运转到极致的太素诀在与那道力量相碰撞后,就像是石沉大海般瞬间消散,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张景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哪怕先前与庞旵交手,或是在初次进京遇刺时,他都能看到一线生机。 但此刻,他的心底却实实在在传来了濒死的警兆。 莫非是柳蘘下的套? 可白婧怎么会和她一同对付自己? 这些念头迅速从张景心头闪过,他毕竟不想做个枉死鬼。 “苏流!他是朝廷命官!”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入了张景的耳朵,是柳蘘。 她和白婧二人见到屋内这一幕后,急忙劝阻道。 却不料苏流听了这话,手上力道反倒更重了些,语气愈发冰冷: “官?那正好不过,老子最讨厌的就是官了。” 张景眼前差点又是一黑——这柳老板到底是想救他还是不想救他? 怎么反倒还把对方给激怒了? 柳蘘见此情景,心下也跟着发急,上前几步劝道: “此人是京城派来治理疫情的朝廷命官,你若杀了他,恐怕大铭今后再难容你了。” 苏流闻言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身为大宗师,区区一个大铭的威胁他还不放在眼里。 但很快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眯眼看向张景,开口问道: “京城派来的?难道说如今城内的那些布置就是你做的?” 张景此时脸色通红,哪里能回答? 好在柳蘘帮他说了出来: “正是!” 听闻此言,苏流便不再言语,脸上依旧还是阴沉无比。 但半晌后,他手中力道却渐渐松了下来。 而这也让张景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那股绝望的濒死之感也再没有出现了。 “就算你是当官的,也得给我弟弟偿命。我给你两天时间,去跟家里人告个别。” 苏流声音低沉地说完,便松开扼着张景的手,转身走向苏承床榻边,想带着弟弟的尸身离去。 张景身子无力滑落到地上,重重咳嗽起来。 听见苏流的话,他望着对方背影,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 “他没死……” 听到这三个字,苏流刚刚转过的半边身子,猛地顿住了。 …… 从京城往沧州去的官道上,一队长长的车队正碾着尘土前行。 车厢里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那都是些应急的粮食和晒干的草药。 他们是前去赈灾的队伍。 只是,车队里的人都没察觉,队伍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即使那个人此刻就躺在最后一辆粮草车的车板上,也始终无人发现。 只见他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脚下翘起二郎腿轻轻晃悠。 还仰头望着天上流云,那副模样真叫个潇洒自在。 周遭行人来来往往,却没人多瞧他一眼,仿佛他本就该躺在那儿,与麻袋、草垛融为一体。 “居然还让我去调查小景子,老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 紧接着,他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便能看清上头只写着三个字:查张景。 他的指尖捻着这薄薄的纸片,眯眼瞅了半天,随即摇了摇头,把狗尾巴草吐到了地上。 “调查自己的兄弟,我可不干。” 说罢,他五指一拢,纸片便成了碎屑。 或许真如同他所说,背信弃义之事他做不出来。 又或许,他是想起那日在怡红楼,某人挨的那顿拳打脚踢,至今还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他抬手将手中纸屑随手撒在了官道上,漫天纸屑随风飘散。 身下马车的车轱辘继续往前滚动着,他也重新叼了根草,又躺了回去。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琼月楼的厢房里,空气像是凝住了一般。 苏流听到张景的话,双眼骤然眯起,眸底满是不信。 他方才之所以不等柳蘘把话说完就冲进厢房,便是感受到屋内的两道呼吸声,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道。 连呼吸都没了,人还会活着? 苏流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冽,直直盯着张景的脸: “你确定?你能救?” 张景难受地点了点头,方才被苏流掐住脖颈时,体内气息一阵翻涌,此刻更是变得无比紊乱。 他扶着墙挣扎着站起身,一步一晃地往床榻边走去,但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里闷得发疼。 苏流还想说些什么,却无意瞥见张景捏在指间的银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眼神中的狐疑也稍稍淡了些。 随即他往旁边侧了侧身,算是让开了路。 而张景则径直走到床榻前,先伸出两指搭在苏承腕上。 感受到那股虽然无比微弱,却仍旧在跳动的脉搏后。 张景心中顿时一松,随即定了定神,目光在苏承胸口扫过,很快找到了那处关键窍穴。 紧接着他手腕微扬,银针瞬间落下,稳稳刺入。 随着那根银针顺利刺入正确的窍穴后,苏承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眼皮也跟着颤了颤。 半晌,他终于睁开一条细缝,目光随之停在苏流的脸上,声音轻如鸿毛: “哥……” 苏流猛地扑上前,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 “怎么样?你好些了吗?” “嗯……” 苏承虚弱地点头,视线又扫过床边的张景和白婧,唇边挂起一抹浅笑: “多亏了这几位大夫……” 听了这话,苏流伸出去的双手微微一顿,随即便将苏承搀扶着坐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苏承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抬手去捂嘴,指缝间却有暗红的鲜血流出来,很快染透了半只袖子。 “承儿!” 苏流瞳孔顿时一颤,猛地扭头看向张景,声音都有些发抖, “快!快救他!” 张景见状也是心头一沉,正要上前查看,却见苏承的脑袋突然向旁一歪。 而他搭在苏流臂弯里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的口鼻间再也没了气息。 他死了。 第90章 悲 严冬已过,但还有倒春寒,依旧冷得刺骨。 沧州虽地处南方,可街市坊间那股肃杀之气,也是久久不散。 不过此刻,比这种气候还要冰凉刺骨的,是张景的内心。 他僵在原地,目光落在床榻上那渐渐失去温度的小小身躯上,忽然感到胸口的闷痛又涌了上来。 那孩子死了。 虽然张景此时还不知先前扼住自己脖颈的戴斗笠之人是谁。 但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道,以及那瞬间笼罩全身的压迫感,都在告诉他—— 对方的实力比自己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从先前二人寥寥几句对话里,张景也能听出来,此人与床榻上的少年关系匪浅,怕是亲兄弟。 而少年如今死了,那这位汉子会发泄出怎样的怒火呢? 张景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他当然能解释苏承的死因—— 肺炎晚期,肺叶早已损烂,先前能从鬼门关拉回来,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一般。 再说了,这里毕竟没有前世那些高超的技术和设备,张景也不是神仙。 治疗失败也再正常不过。 可……眼前那头戴斗笠的汉子,此时还能听得进去这些话么? 白婧、柳蘘二人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们紧盯着苏流,如临大敌。 只见苏流僵在床前,抱着弟弟渐渐变冷的身子。 紧接着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着苏承的发顶,半晌没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随即,一股无比锋利的杀气从他身上猛地散开,无形却极具威压。 竟将苏承胸口扎着的几根银针硬生生逼得弹了出来,“叮叮”地落在地上。 屋内三人只觉胸口一闷,不由自主地齐齐后退了几步。 片刻后,苏流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弟弟抱起来,随即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 他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气便跟着沉上一分。 屋内几人也随之感到一股无穷的威压弥漫开来,像块巨石般压在了心头。 他们心惊胆战地望着苏流,生怕这位大宗师会骤然出手。 但直到他走出厢房,身影消失在门外,都没有再开过口。 “没……没事了?” 许久之后,白婧才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开口说道。 但张景和柳蘘都没有答话。 柳蘘望着窗外,眉峰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景则是脸色复杂,心里默默回想着苏承的死与苏流的杀气。 可就在这时,他却忽地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猛烈的刺痛。 他来不及反应,便“噗”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眼前一黑,就那么直直晕了过去。 …… 张景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盘坐在一个床榻上。 紧接着,便感到后背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流。 那道暖流顺着脊椎缓缓淌遍四肢百骸,先前翻涌的气血像是被这暖意捋顺了,渐渐平复下来。 他下意识想回头望去,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喊停了—— “别动。” 这是柳蘘的声音。 张景一愣,但也依言没有转身,只维持着盘腿的姿势,感受着那股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经脉。 “这是我修炼的秘法,能帮你调理体内紊乱的气息。” 柳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张景没有答话,只是按着她所说,安静地等其治疗结束。 那暖意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淡去。 “好了。” 柳蘘一边说着,一边走下了床。 张景也缓缓转过身,见到了身穿绿衣的柳蘘站在一旁。 “多谢。”张景朝她拱手道。 柳蘘摇了摇头,倒了杯茶水递给张景,脸色依旧平静如常: “那人叫做苏流,乃是一位大宗师。” 张景闻言,神色微凝。 这称呼他听秦河提过,自然也晓得其中厉害。 “其实,就算他今日将我们所有人都杀了,大铭也未必会拿他怎样。” 柳蘘缓缓坐下,看着张景轻声说道: “在江湖上,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强者。身为大铭子民,却因朝廷朽败不堪,对其很是厌恶。” “但安渝却不同。” “他们各州设刺史辖治,有些地界还允许江湖人自管自事,所以那些江湖之人对安渝和大铭就是两个态度。” “那些身为大铭子民的江湖中人,虽说未必会投奔安渝入伍,但愿意在大铭参军抗敌的,寥寥无几。” 张景听了这些话,心中顿时翻起惊涛骇浪。 他望着柳蘘,眉头微蹙: “那为何两国之战时,安渝还会大败?” 柳蘘闻言轻笑一声:“这并不奇怪。” “你要知道安渝疆土尚不及大铭一半,却还能与大铭僵持七年之久,这才算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更何况,像宗师这般的恐怖存在,大铭就有四位。任凭其他的江湖势力再如何反感,也终究不敢做得太过火。” 张景这才恍然,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大铭自然不会再得罪苏流这般顶尖的江湖势力了。” “不错。” 柳蘘轻轻颔首,接着道: “但苏流打心底里还是厌弃大铭朝廷的,否则也不会带着弟弟住在这远离京城的沧州。” 说完这话,柳蘘的神色忽地有些动容,声音也微弱下去: “张大人,你知道吗?其实我和苏流也是一类人……” 张景闻言一怔,略带疑惑地扭头看向她。 却只见柳蘘缓缓抬起手,指尖勾住面纱的系带,轻轻一扯—— 那块素白的面纱飘然落下,露出了一张极为秀美的脸庞。 但…… 那上面不知为何,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 疤痕纵横交错,像是被利器反复划过,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小的时候我因容貌出众,被爹娘卖给京城一户权贵。” 柳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不曾想那权贵有着怪癖,不仅划花了我的脸,还逼着我吞下许多石子,如今这喉咙……算是彻底废了。” 她说着,又从嘴里吐出一块小巧的木塞,声音也顿时变了调,不再是先前的清柔,反倒变得有些不男不女: “当年若不是薛老途经救下,想必我早就死在那宅院里了吧?” 她凄然一笑,看得让人心里发沉。 张景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而那沉重感却并非来自先前的伤势。 他定了定神,撇开这令人窒息的话题,看向柳蘘的眼睛,轻声问道: “薛老?莫非柳老板是一位肃正卫?” 柳蘘点了点头: “不错。沧州离京城遥远,又靠近安渝,薛老便派我来此处盯着,正好我也不想再回京城。” 张景听后若有所思,随后目光一转看向柳蘘的双眼,语气沉重道: “既如此,在下倒是有个问题想问柳老板——” “你可知这沧州的疫情,是从何而来?” 第91章 调查?杀局骤起! 柳蘘听到张景的问题,先是一怔,细眉微蹙着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此事我其实也查过些时日,可始终没摸到什么头绪。” 紧接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毕竟我肃正卫的身份极为隐蔽,不好抛头露面亲自去查。” “可让底下人去办,又总觉得处处受着阻挠,像是有双眼睛盯着似的。” 话说到这儿,她又忽然抬眸,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你若真想查,不妨去柏镇看看。那里……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多谢。” 听闻此言,张景起身道谢。 可等他刚直起腰,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上身竟纹丝不挂! 张景老脸一红,急忙抓过搭在榻边的衣衫穿了起来。 柳蘘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等他收拾妥当,才起身将其送到门边。 等到张景临走时,她又提醒道: “你若是要查这些,还得多加小心。” “这事怕是牵连甚广,不然我也不会半点实在消息都探不到。” 张景听到后点点头,笑着谢过柳蘘,随即便转身离去。 回到街上时,暮色已浓。 他绕着新建的几处隔离坊走了一圈。 见到里边的几个医师正在忙着热火朝天,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景象后,悬着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街道上几个百姓认出了他,纷纷停下脚步道谢。 其中还有几个先前闹着要出城的百姓,此时也略带羞愧地看着张景,眼神里也满是感谢。 张景笑着与众人打过招呼,便回了州府。 随即,他寻来那位山羊胡主簿,打听柏镇的位置。 “柏镇啊……” 主簿捻着胡须想了想, “离州城得有个两三天脚程,在沧州最南边,说是镇,其实也就比寻常村子大些。” “大人要去那边?”他问道。 张景笑了笑:“帮一个朋友问的。” …… 当天夜里,州府侧门悄悄溜出一道黑影。 那人身穿夜行服,悄无声息地出了府后,又不知从何处又找了只马匹,翻身上鞍便朝着柏镇疾驰而去。 他正是张景。 原本张景并不会骑马,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但好在他学起来快。 从京城来沧州的路上,在整治疫灾之余,他便跟着卢俊风学了些骑术。 如今虽算不上娴熟,但至少也能驾驭着马匹赶路。 张景连夜奔波,累了便吃些带在身上的干粮,坐下来运转太素诀调息片刻。 柳蘘先前那番治疗,不仅理顺了他体内紊乱的气息,竟还隐隐助他的太素诀精进了几分。 只是眼下事急,张景没心思琢磨突破第五转的事,而是马不停蹄地往柏镇赶。 第三日午后,张景终于看到了柏镇的轮廓。 的确如主簿所说。 柏镇说是镇,看上去却简陋得很。 稀稀落落的土坯房沿着土路铺开,连个像样的牌坊都没有。 马蹄声惊动了镇里的百姓,几个汉子循声从屋里走出来,眯着眼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善: “你是干什么的?” 张景翻身下马,脸上堆起和善的笑: “在下要去永州,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听闻此言,那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半天没说话。 半晌,才有个年纪稍大的老者走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番,才沉声道: “年轻人,喝水可以,但你喝完就得走。” “好好好,我喝完就走。” 张景连忙应承,脸上依旧挂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随即他便跟着老者走进一户屋子,坐下喝起了水。 可一碗水喝完,张景又要一碗。 直到喝完五碗水,那老者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时,张景忽地捂着肚子哎呦一声: “坏了,喝太快了,请问有茅房吗?” 老者厌恶地后退半步,朝院外喊了一声: “刘柱,带他去找个茅房!” 一个身形略胖的汉子应声走进来,拽着张景就往外走。 老者看着两人背影,有些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看紧了!” 随即老者也走出屋子,看向围上来的几个村民,压低声音问:“查清楚了?” “看那匹马,不像是官府的。”有人回话。 老者这才松了口气。 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得身后又传来刘柱气喘吁吁的喊声: “六爷不好了!那人跑了!” …… 此时的张景正在几条窄巷里快速穿梭,朝着镇子中心跑去。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土坯房门窗紧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感。 可他跑着跑着,眼前却豁然开朗—— 那里竟是一片极大的空地。 随即他看到眼前一幕后,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空地上堆着大片大片的废墟,断梁残柱杂乱地摞在一起。 像是有好几座楼倒塌在了一起,还没来得及清理,场面触目惊心。 张景当即瞪大了眼睛,正想再走近看清楚些,身后却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年轻人,你走错了路吧?” 张景闻声回头,只见身后的巷口已经聚起了二十多个汉子,个个身强力壮,手里还都拿着明晃晃的长刀。 而先前引路的老者站在最前头,脸色阴沉,看不出半分和善。 “确实是走错路了,” 张景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朝身后的废墟指了指, “但你们不准备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老者冷声笑道,随即面色一沉,朝身后众人指使道: “给我杀了他!” 众人闻言,就要往前冲去。 可就在这时,张景却突然扬声喝道: “肃正卫在此!谁敢动手!”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汉子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的狠厉也变成了错愕。 “我奉陛下之命前来调查沧州疫情一案。” 张景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里充满威压: “尔等莫非是要刺杀朝廷命官?” 此时那被叫做六爷的老者闻言也微微眯眼望了过去,半晌没有开口。 就在张景以为自己计谋将要成功时,却又听六爷嗤笑一声,嘴角浮起不屑的笑容: “肃正卫?小伙子,你怕是不知道,肃正卫里头哪怕是最末等的,也得是二品巅峰的武夫。” 他上下扫了张景一眼,语气里的嘲讽更浓: “你这刚跻身四品的身手,也敢谎称肃正卫?莫不是要老夫笑掉大牙?” 张景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同时心里头把秦河骂了千百遍——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从未跟自己提起过。 但没等他有所反应,老者已再度开口,声音冷厉: “不过就算你真是什么朝廷命官,今日也得死在这了。” “知晓柏镇之事的人,都活不了!”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那些手持长刀的汉子再无半分犹豫,刀光直逼张景面门而去! 第92章 末路? 张景见那些杀手持刀扑来,脚下一点,身形如狸猫般灵活地躲开后,转身就跑。 虽然还不知跻身四品后,实力有着怎样的精进, 但张景能明显感觉到,浑身经脉都是像是被疏通了一般。 不仅速度提升了很多,就连身形也变得敏捷了起来。 他借着巷道曲折,左闪右避,身后众人则是紧追不舍。 可这柏镇本就不大,又是别人的地盘。 不过片刻功夫,只见前方巷口又冲出几个持刀汉子,将张景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四面八方都是追兵。 张景被合围了。 就在那些人狞笑着朝张景一步步逼近时,他们却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了起来。 “地震了?” 那些手持利刃的汉子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疑惑。 但他们脚下的震感却是越来越强烈。 紧接着,众人便听到阵阵马蹄声从镇口方向传来。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漫天尘土中,渐渐浮现出几十道铁骑的身影。 为首之人正是卢俊风! …… 原来,张景并不是独自而来的。 他此番前往柏镇的行踪,虽瞒过了沧州府的几位官员,却未对卢俊风等随行亲卫隐瞒。 更是早就命卢俊风从沧州驻军中抽调了些精锐,暗中尾随其后。 毕竟,连一位肃正卫都难以探查的秘密,张景并不觉得单凭自己就能轻易勘破,所以早已布下万全之策。 “张大人,末将来了!” 卢俊风勒住马缰,长刀直指那些汉子, “都给我拿下!” 铁骑瞬间散开,将那群杀手团团围住,手中弓弩的箭矢寒芒闪闪,逼得那伙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人群中那被唤作六爷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看周围的兵卒,只是眯眼望着张景,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都是为别人做事的,何必呢?” 听到老者有些低沉的声音,张景心中顿时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正想开口,却见老者猛地转过身,朝身后的杀手朗声道: “弟兄们,到时候了!我陆老六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匕,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脖颈。 “六爷!” 周围杀手见状怒喝一声,随即像是得了号令般,没有丝毫犹豫,就纷纷横刀抹向脖颈。 他们动作迅速而果决,转眼间便倒了一地。 驰援而来的兵卒们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张景也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喉头滚动着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宁死不降,让他没来由想起了军中死士的做派。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看向走下马的卢俊风,苦笑道: “劳烦卢兄带着弟兄们将他们给埋了。” 见到卢俊风领命离去后,张景这才缓缓离开了人群。 如今这些人死了,也就意味着线索断了。 而在那片倒塌的废墟里,多半也很难寻得到半分痕迹,但他还是想去那边看上一看。 可当他刚走几步,却又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兵卒的声音—— “这……这不是我表兄吗?”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兵卒正盯着地上一具尸体发愣,那人正是沧州州府的护院袁涛。 “你认识此人?”张景走了过去。 袁涛猛地回过神,见是张景,慌忙躬身道: “回大人,这人是我表兄袁勇,先前在永州参军,后来听说犯了军纪被逐出军营,之后就没了音讯……” “你确定没认错?” “千真万确!” 袁涛指着尸体的侧脸,“大人,我小时候跟表兄呆了八九年,他的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听闻此话,张景眉头微蹙,不再言语。心底却是若有所思——怎么和永州扯上联系了? 但他也没再多问,而是转身走向那片废墟。 果然如张景所料,在那片废墟里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想必是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但当他俯身拾起一块碎石时,依稀认出其用料似乎是上等的青白石。 而这种材质,寻常人家绝不会用。 “先回去吧。” 张景将碎石丢回废墟,转身说道。 随后,他们便启程回了沧州。 张景本想将此事写封信送去京城,可转念一想还是放下了。 若是要查这些事,想必会牵连甚广。 所以他决定先按捺些时日。 …… 几日后,沧州州府外传来车马声,原来是京城运来的粮草和草药到了。 如今沧州城内也渐渐恢复了繁荣。 虽然一些病重之人的逝去在所难免,但随着张景的到来,摆脱疫病之人,也不在少数。 隔离坊里,每日都有痊愈的百姓走出,对着医官们拱手道谢。 街道上,戴着棉布面罩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按张景发布的公告,错峰出门采买,倒也井然有序。 张景站在州府门口,望着巷弄里升起的炊烟,轻轻舒了口气。 疫情虽然还未根除,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 等到深春的清风带着花香吹到张景卧房时,他才发觉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些日子里,他几乎每日都在带着医官们走街串巷。 诸多诊治防疫的事务,更是亲力亲为。 终于,如今沧州再也不如往日那般死寂了。 疫情像退潮的水,只剩下些微痕迹藏在角落。 可突然有一日,州府前有阵马蹄声自远及近,随即一队车马停在了门前。 为首的马车帘一掀,下来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满面油光。 而他身后跟着的,也是几个身形滚圆的中年男人。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州府。 为首那人看到粥棚旁一张没来得及收的凳子挡了路,竟直接一脚踹翻。 “把官府当赈济棚?成何体统!”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几个留在州府打理杂事的小官原想呵斥,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慌忙堆起笑迎上去: “知州大人!您回来了!通判大人也回来了!” 原来,这些人竟是当初疫情初起时卷款跑路的那帮官员! 通判、知县都在其列。 他们个个衣着光鲜,看院中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蔑。 此时,张景闻声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踹翻凳子的知州身上,脸色没什么起伏,却冰冷无比。 “你就是新来的巡医使?”知州也看到了张景。 他的目光斜睨着,语气里更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某个不懂事的小厮。 张景没答话,依旧是冷冷地看着他。 但知州却像没瞧见他的冷淡,只是自顾自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慢: “你可以走了。如今沧州疫势已平,该交由我们这些地方官打理。” 他说完,见张景仍没动静,终于微微垂眸,对上张景的目光。 虽然张景眼神里的寒芒让他心头一跳,却很快又被他心中傲慢压了下去,他不屑地笑道: “这可是陛下的口谕,你若不信,尽可问他们。” 知州身后的几个官员纷纷点头附和,目光里满是戏谑。 他们似乎很是期待张景听完这话后,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但令这知州没想到的是,说完这话后,面前的张景却还是没有动作。 这让他顿时有些不悦起来。 毕竟他身为知州,能与太医院的医师面对面平等说话,已是给了张景天大的面子。 知州的眉头刚皱起,正要开口,却见一直静立的张景忽然动了。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在知州面前站定。 张景微微仰头,对上对方那副傲慢的目光。 随即,他扬手“啪”的一巴掌,将其扇飞出去! 第93章 惩治!返京!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知州被那道巨力打得直接飞滚了出去。 他趴在地上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张景,厚重的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院里众人见状先是瞬间一静,随即又乱成一团—— “侍卫何在?!快!快将此人拿下!” 那些官员强作镇定,大声喝道。 但他们的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脸色也变得慌乱起来。 可听到命令,周遭兵卒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冷眼盯着那些官员。 张景来到沧州后的所作所为,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而这些狗官呢? 只顾卷着财物跑路,对那些百姓的死活全然不管。 更何况兵卒们家人也都在沧州,张景推行的防疫之策,实实在在护了他们周全。 所以,如今谁肯对自己的恩人动手? 那些官员见侍卫们杵在原地纹丝不动,顿时慌了神。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张景又缓步走到了知州面前。 知州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用没有丝毫震慑力的警告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你要干嘛?我可是知州……” 可话未说完,张景已俯下身。 “啪!啪!啪!” 又是几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声音极响,力道极大。 见到这一幕,旁边的官员们个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他们先前的指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紧张到吞咽唾沫的轻响。 直到知州被扇晕过去,张景才放过他,随即起身走到那群蜷缩在一起的官员面前。 “你……你要干嘛?!我们可是朝廷官员!你要想清楚后果!” 有人抖着嗓子喊,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底气,就像是受惊的鸟雀。 张景没有在意他们的威胁,而是指了指一旁地上的知州,淡淡道: “要么被我打成那样,要么……就赎罪。” “赎罪!我们赎罪!” 不等他把话说完,几人就已忙不迭地做出了选择。 至于赎罪要做什么,他们哪里还顾得上问? …… 次日清晨,街道上几个百姓正往隔离坊走去,想去接痊愈的家人回家。 可他们刚到坊前,却看见大棚下站着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为首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正笨拙地往碗里舀粥,赫然是沧州的通判! “这……这不是通判老爷吗?” 有人揉了揉眼睛,满脸惊诧。 听到外边的动静,张景也从坊内走出,百姓们见状连忙围上去问。 “通判大人他们自愿在此施粥,” 张景笑着解释道,“并且还会拿出家产分给大家,算是为先前的失职赎罪。” 百姓们闻言又惊又喜,疫灾早让家里的积蓄见底,此刻日子正是最难过的时候。 他们对着施粥的官员连连作揖,谢声不绝。 而那些官员们则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只是每递出一份钱袋,他们的嘴角就抽搐一下,显然是肉痛至极。 就这样过了五六日,官员们个个累得脚步虚浮,就连臃肿的身子都瘦了些,这才被张景放回了家。 可刚打发走他们,却又见白婧找了过来。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那般愁容,而是带着几分释然: “张大人,朝廷有旨,让抗疫的队伍回京城休养领赏。” 原来,先前那些官员说的话竟是真的。 张景看着沧州尚未完全平息的疫情,本来还想再待些时日, 可转头又看到与自己一同前来沧州的那些医官侍卫,个个都无比劳累—— 这些时日里,他们又何曾歇过? 张景沉默片刻,对白婧说道。 “三日后,出发回京。” …… 三日后的清晨。 沧州空中的薄雾还未散去,州府门前的车马就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启程返京了。 但等张景走出州府,看到眼前的一幕后,顿时怔住了。 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 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有几个才从隔离坊出来的百姓,脸上还带着口罩。 他们眼神里浓浓的感激之情怎么都掩盖不掉。 “多谢张大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如潮水般涌来: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张景对着人群深深一揖,脸颊颤抖着转过身: “启程吧。” 他踏上马车时,又朝身后几人补充道:“绕路走,看看各坊。” 一旁的卢俊风虽有疑惑,还是依言挥手示意队伍转向。 车马行至第一坊时,张景掀起车帘,心口猛地一热—— 坊口的老槐树下,男女老少挤得满满当当。 有些人手中还捧着想送出去的干粮吃食,见车马过来,纷纷往路中间凑了凑。 可等他们想起防疫的规矩,又慌忙退回去,只把胳膊挥得老高。 紧接着,第二坊、第三坊……直至第二十四坊,皆是如此。 见此情景,张景始终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他要绕路到这沧州城里走一趟,无非只是想看看那些隔离坊如今是否还在按部就班地实施着防疫之策。 可谁知…… 沧州二十四坊,坊坊都有送行人。 …… 直到车马拐出最后一坊,张景才缓缓放下帘子。 但掀着车帘的手指却早已攥到发白。 在城门口,他又见到了柳蘘的身影。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轻纱,开口的声音也依旧清澈:“一路顺风。” 她笑着看向张景,满面春风。 “柳姑娘。” 张景一边走下马车,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了两个油纸包递过去: “左边是润喉的丸药,用温水吞服;右边是外敷的药膏,可消疤痕。” 柳蘘先是一怔,随即点头接了过来,望着张景的眼神里满含温柔:“多谢。” 张景笑了笑,又转身看向身后的百姓,他们是一路跟着车马送行至此的。 张景朗声开口,声音里却有些哽咽: “疫病虽退,防护莫忘。” “乡亲们务必要照顾好自己,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谢礼!” “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百姓们齐刷刷地弯下腰,朝着眼前的恩人鞠躬行礼。 而张景也不再多言,只是低着头转过了身。 直到登上马车,他都没有回头。 却始终能听见身后百姓们低低的哽咽声,随着清风,一路送了很远,很远。 第94章 京门逢故雪满头 返京途中,众人的心情也再不像来时那般沉重了。 而是有说有笑,满是轻快。 张景也趁这段时日,与卢俊风学习着骑术和武艺。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途经每一座来时曾驻足过的州城时,都能看到许多百姓自发前来送行。 尽管这送别之景再未有沧州那般浩大壮阔,但也足以让众人心中泛起暖意。 日子过得飞快,又加上沿途州郡无需再行诊治疫,不出一月,众人便已抵至京城。 再次回到这处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张景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若不是为了复仇,他还是更愿意待在沧州、沂州那样远离朝堂的地方。 只是如今,他似乎又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时,京城街道上的嘈杂声也渐渐传进了车内。 张景掀帘望去,只见京城的日头正烈,街面上车马如织,与离京时比起来倒也差不了多少。 等一行人到了太医院门前,他便看到石阶下站着黑压压一群人。 那些人大多都已鬓角斑白,都是去年想跟着去沧州,却被庄太白拦下来的老医师。 他们见马车过来,纷纷往前凑了几步,眼神里又惊又喜。 “是张神医回来了!” 有人低喊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张景跳下马车,看到那些人望向自己时,眼圈都有些发红。 他们身为医师,自然比别人更懂这一路的风霜。 “张大夫,可算回来了。” 庄太白从人群里走出来,眼中盛着笑意: “沧州的事,老夫都听说了,如今朝堂之上都是夸赞你的声音,当真无愧神医之名。” “院长谬赞。” 张景拱手,瞥见老人鬓角又添了些白霜,心知京城的疫情治理起来也定是无比棘手。 “这次能顺利驱散疫情,也全靠诸位同僚协力。” “你就是太谦虚了。” 庄太白笑着摆摆手,目光掠过他身后的郭春等人,最后又落回张景脸上,忽然笑道: “别光顾着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话,后边还有人在等你呢。” 张景一愣,顺着老人示意的方向望去,看见影壁后站着个清瘦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裙衫,墨发松挽,正是魏林怡。 她见张景看来,先是抿了抿唇,随即快步走上前,眉梢带着几分嗔怪: “那日说好去兄长府上拜访,怎的让我等了半年多?” 张景挠了挠头,脸上发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当初他本是要去的,可沧州疫情突然吃紧,一耽搁就将此事先放了下来。 “让秦河那小子送信,也不知道送哪去了……” 张景嘀咕了一句,忽地想起秦河离京前塞给他的糖糕,也不知他此刻又混在哪处勾栏里。 可等张景抬头,却看到眼前的人儿竟是连眼圈都红了。 他心下一惊,心想自己不过是失约一次,倒也不至于吧…… 正思忖间,却见魏林怡又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哽咽: “这才不过半年,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 张景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 这半年他只顾着行诊治疫,连铜镜都没照过几次。 自然不知,鬓边发丝早已白了大半。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张景想打趣一番,却见魏林怡已然别过脸,肩膀微微发颤。 周围的老医师们见状,都识趣地往后退了退,只听到有人低声感慨: “这趟沧州之行,真是熬人啊。” …… 二皇子府内。 铜台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周昭文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屏风上,显得无比狰狞。 他躺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 “听闻大哥和二妹回京了?” 听到主子的问题,负手立在一旁的陆行恭敬回道: “前几日回的。” “还是没查清去做什么了吗?”周昭文又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陆行闻言喉结滚了滚,声音也低下去几分: “属下无能……” “无妨。” 周昭文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凭我大哥的城府,本就难查。” 屋内静了片刻,陆行僵着身子,像是想起什么,又忽地抬了抬眼: “对了,殿下,有一个人今日也回了京城……” “哦?”周昭文终于移开目光,看向陆行,眼中也有了些兴趣: “是谁?” …… “张景?他回来了?” 二公主府内,周幼宁看着眼前许久未见的白婧,声音里满是惊讶。 听到白婧的禀报,她那双流转秋波的眸子忽地亮了。连先前眉宇间的倦意都淡了许多。 白婧点点头,抬手为其添了些茶水: “不错,今日与我一同从沧州回来的,想必此时正在太医院歇息。” 周幼宁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紧接着,她又忽地站起身来: “我要去见见他。” “公主。” 见到欲要离去的周幼宁,白婧连忙轻声劝道: “张公子今日才刚回来,此时又是深夜,想必早已歇息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反正明日上朝的时候能见到他,您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周幼宁听着这话,想了想终究还是重新坐回了凳上。 只是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 肃正院内。 即便此时已是深春,但寒气似乎要比别处重些。 薛九裹着件夹袄,坐在竹椅上。 他看着眼前挺直腰杆的洪参,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和。 “如今看来,你的病情算是彻底恢复了吧?” 听到薛九轻缓的声音,洪参拱手行礼: “回薛老,已然痊愈了。还要多亏了您和庄院长,属下才保住一条小命。” “不,是你身子骨硬朗得好。”薛九笑笑,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多礼。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桌案上那封薄薄的密信上。 那是秦河交给他的。 里边则是薛九上次让他调查张景的回禀。 薛九伸手拿起,指尖捻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信上只短短写着两个字——无异。 薛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将纸重新折好,压回了砚台底下。 第95章 臣,请斩四州七十六官! 次日,太和殿前。 许多官员们身着各色官袍,正步履匆匆地往殿内走去,张景也在其中。 他换上了许久未穿的八品官袍,腰间玉带虽不华贵,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昂首阔步间,一眼望去气宇轩昂。 待张景穿过最后一道宫门,却见檐下阴影里有一人负手而立, 只见那人身形清瘦,眼尾微挑,肤色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他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身上的锦袍却绣着暗金龙纹,显然是极华贵的料子。 那人见张景望过来,便直起身,笑着缓步走近,看起来像是等了许久。 “张神医果然气质不凡。” 那人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声音也是慢悠悠的: “此番在沧州抗疫,可是立下大功一件呐!” 他口中虽在夸着张景,但语气里的嘲弄与不屑,张景却是一耳朵就能听出来的。 张景眯了眯眼,没作声。 “大胆!” 站在那人身旁的侍从却上前一步指着张景,猛地喝道: “见到皇子竟敢不行礼?!” 听闻此言,张景心头顿时一凛。 原来是此人就是他一直记挂的仇人——二皇子周昭文。 张景的眼神霎时冷了下来。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极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怒意。 但对面的周昭文见状,笑得更是不屑了: “怎么?本皇子夸你,你反倒还生气了?也罢,我就站在这儿,你来打吧。” 说罢,他便仰头大声嗤笑起来,全然不把张景放在眼里。 但此时,张景身后忽然传来道清脆的声音: “二哥倒是好雅兴,竟专门等在太阳底下慰问抗疫的医官。” 张景没有回头,也听出是许久未见的周幼宁。 见到来人,周昭文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瞥了眼款款走来的周幼宁,自知嘴皮子功夫比不过对方,便冷哼一声,甩袖便走。 盯着周昭文的背影看了许久,张景这才转向周幼宁,微微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 “辛苦了。”周幼宁轻声说道,目光里充满柔和,“进去吧,朝会快开始了。” …… 两人来到殿内,才发觉里边早已站满了人。 官员们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待铭帝驾临,朝会便开始了。 等按例奏报了些地方政务后,铭帝便转开了话题: “幸得诸位爱卿竭力共济,如今大铭各地的疫情都已渐渐退散。就连疫情的源头沧州,也都已经安稳了。” 说到这儿,铭帝语气里充满着欣慰: “这还多亏了太医院的众多医官,正是他们不辞辛苦,远赴沧州,才有了这般成果。” 他顿了顿,朗声道: “此次赴沧州的医官及随行之人,每人赏白银一千两、黄金一百两!”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们立刻就小声议论起来,有人眼里透着羡慕,也有人暗生妒意。 但很快,嘈杂声就被铭帝充满威严的声音压了下去: “不过,朕还要单独赏赐一位医官。正是他于疫情初起时示警,而后更是主动请缨奔赴沧州。” 说罢,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站在后排的张景。 “张景!” 铭帝唇角含笑,温声问道: “你的功绩朝野有目共睹,想要什么赏赐?” 张景依言走出队列,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陛下,疫灾肆虐,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臣不要什么赏赐。” 官员们闻言,不少人露出不屑的神色,显然觉得他是惺惺作态。 但他们随即又听张景继续说道: “但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你且说来听听。”铭帝神情微动,来了兴趣。 紧接着,众人只见张景从怀中缓缓拿出一个小簿子,将其翻开,垂眸念道: “滨州清溪镇县丞李志,滨州主簿王欢、马永泽,渭州通判王彪允,主簿陈鳅,沧州知州……” 众人就这么愣愣地站着,听着一个个名字从张景口中念出,殿内静得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张景才猛地抬头,用无比锐利和坚定的目光看着铭帝,声如洪钟道: “陛下!” “臣,请斩这四州七十六官!” 听闻此话,满殿顿时炸开了锅,惊起一片哗然。 那些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交头接耳起来。 就连御座旁的皇子皇女们的脸上也露出惊色。 他们除了对于张景要奏请处斩这许多官员而深感不解,更多的则是震悚。 眼前这个八品微末医官,究竟哪来的胆子,竟敢独自一人请斩这么多手握实权的朝廷大员? 但与众人不同的是,铭帝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他沉吟许久,等到殿内哗然声渐渐淡下去后,才沉声开口: “张景,朕知你为何要请斩这些官员。” “他们在疫情时弃百姓而逃,卷财保命,的确该死。” “只是……” 铭帝抬手揉了揉眉心,话锋一转: “如今疫情刚平,各州正需官员治理,若全斩了,我大铭怕是要无官可用了。” 张景闻言,低下了头。袖中双手紧紧握拳,眼底也是满是不甘。 当初在沧州让那些官员赎罪时,他就看得出来。 那些官员表面奉承,背地里却依旧轻贱百姓。想必等他一走,定会故态复萌。 所以张景此时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时候,有些错,唯有将刀架到脖子上,才可能让犯错之人清醒一二。 “你在沧州惩戒官员的事,朕也知晓,虽然不会怪罪于你。” “但你今日的请求,朕实在难准。” 铭帝注视着张景,缓缓说道: “至于予你赏赐一事,先容朕今日思忖一番,再给你答复。” 说罢,他便挥了挥手,让张景归列。 此时,周遭官员看向他的眼神也都变了。 铭帝虽是婉拒了他的请求,但话里的敬重众人却是听得真切。 他们对这位张神医,也越发好奇了。 …… 下朝后,张景脸色沉重地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 身后的周幼宁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复杂,却终究没有上前劝慰。 可就在张景刚刚回到院前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声: “张神医!请留步!” 张景转过头,只见来者是位素未谋面的中年男子。 虽然他身形略显臃肿,但衣着之间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张景刚要开口询问何事,却见那男人竟直接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哭喊道: “求你救救我家小磊啊!” 第96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听到那句话,张景心头猛地一跳。 “小磊?莫非是沈小磊?” 他一边迟疑着开口,一边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起那跪在地上的男人。 “正是……小磊他染上了肺炎。前几日回来后就一直发着高烧,咳得厉害……” 男人声音里带着哭腔,身子瘫软,任张景如何拉都拉不起来。 原来,他便是沈小磊的父亲沈碑。 “怎会如此……”张景面色凝重,却又有些疑惑。 他知道沈小磊并未随他们去沧州抗疫,可为何说才刚刚回来?又怎么会染上这病? “去年疫情爆发的时候,他见你们去了沧州,便带着太医院里几个相熟的医官去了北边。” 沈碑喉结滚动着,声音也压得极低: “我原想着他只在京城周遭行诊治病,不会有大碍,可谁料……偏偏就让他给染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 “他回来的时候已是肺炎晚期……前两日请庄院长来看,却说……” “庄老说什么了?” 张景闻言心顿时沉了下去,心头扬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说……怕就剩一两天了……” 沈碑的声音细若蚊蝇。 随即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满是哀求: “求求你了,张神医!救救我家小磊吧!我如今只能来找你了!” 张景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我和小磊本就是朋友,自当相助。伯父先起来,我去拿药箱,事不宜迟,这就去你府上。” 好不容易将沈碑扶起来,张景转身快步走进太医院。 他拎起药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的银针和草药,才跟着沈碑匆匆赶到了沈宅。 循着沈碑的指引,张景径直走进了沈小磊的卧房。 床榻上,沈小磊双目微闭,嘴唇白得像纸,脸上却已被烧得通红。 听到动静,他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看清来人后,到了嘴边的话却戛然而止。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轻若游丝,刚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景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急切: “你这是怎么搞的?想要抗疫,与我们一同去沧州便是,为何要去那偏远的北边?” “沧州需要你们,可那些地方的百姓呢?” 听到张景的话,沈小磊咳得稍稍缓了些,嘶哑着喉咙反问道。 每说一个字,他的喉咙里都像是有刀片在刮一样,眉头也紧皱起来。 张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阵发酸。 他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而是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凝神屏息开始行针。 可随着银针逐处落下,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张景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小磊额头的滚烫不仅丝毫未减,甚至在行诊途中又昏睡过去了几次。 “这是怎么回事?” 张景脸色凝重,伸手搭上沈小磊的腕脉,这才惊觉他如今的脉象微弱而紊乱。 竟与在沧州时苏承的状态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他已是无力回天了。 想到这点后,张景双手顿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原想着凭自己的医术,总能搏出一线生机,却没想到……先前的绝望场景竟是又要重新上演。 就在他感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时,却又看到沈小磊睁开了眼。 他望着张景,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不必再费神为我医治了,我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张景低下头,喉间像是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但沈小磊却还有话想说,喘着气轻声问道: “你知道我爹虽是翰林院学士,我却为何一直不喜欢文人吗?” 不等张景回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因为我和他关系并不好。” “十年前,我尚是年幼,娘却得了场怪病。” “那个时候,我爹还是个刚进翰林院的小吏。家里人生了病,是没资格去太医院请医师的。” “但父亲从外头请来的医馆郎中,个个都坦言治不好母亲的病,只说这症候唯有靠针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可那时候,会针灸的只有内院寥寥几个医官。” “我爹身为文人,总把骨气看得重。” “他拉不下脸面去求上司托关系寻大夫,只让娘多喝些汤药,说或许能好。” “可娘的病恶化得快,等他终于抛开骨气求来了院里的医师,也已经晚了……” “我娘最后还是死了。” 沈小磊的声音顿了顿,喉间涌上一阵痒意,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张景急忙俯下身替他顺气。 可等他抚上那滚烫而软厚的背脊后,手指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自那以后,我便发誓要当医师,行医治病。” “也再看不起我爹那样空有骨气,却置家人生死于不顾的文人……” 沈小磊喘匀了气,虽在极力忍受着喉咙里的疼痛,但脸上却浮出了几分笑意: “不过认识你之后,才发现世上文人也不全是徒有其表的……” “别说了,别说了……” 张景握着他滚烫的手,声音哽咽。 他似乎觉得沈小磊少说一句,就能在这世上多留片刻。 可沈小磊却轻轻摇了摇头,另一只手覆在了张景手背上: “景哥,谢谢你……” “其实你做的那些诗词,我还是很喜欢的,尤其是那首……” 他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等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里,沈小磊的手猛地一松,眼睛也轻轻合上,再没了声息。 张景僵在原地,眼前一片模糊。 …… 大铭皇宫,养心殿内。 铭帝半倚在龙椅上,周遭侍从早已退得干干净净。 唯独留了一道佝偻的身影立在阶下——薛九。 “今日在殿上你频频示意,可是有话要与朕说?” 铭帝望着他,威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缓。 但薛九并未因这份敬重而失了分寸,反倒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如旧: “陛下,臣确实对张神医行赏一事有所进谏。” “哦?且说来听听。” 薛九闻言,缓步上前两步,刻意压低声线,缓缓开了口…… 第97章 七部 张景将噩耗告知沈碑后,不忍看到一位父亲痛心疾首的样子,便走出了沈宅。 他刚踏出门槛,就见到天边不知何时竟下起了蒙蒙细雨。 街上行人也是稀稀拉拉的少了许多。 张景一言不发地走在街道上,没有撑伞,只是任凭冰凉的雨水浸透衣裳。 雨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张景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此时他心中除了浓浓的悲伤,便只有愤怒了。 他在心中咒骂着这场该死的疫情,咒骂着这不公的世道。 为何那样一个想着救死扶伤的好人偏偏就活不长呢? 他想不通。 随着思绪飘散开来,他又想起了沧州抗疫时见过的那些江湖医师,也有许多人倒在了救治患者的路上。 紧接着,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沧州柏镇的那片废墟。 不知为何,直觉总让他觉得,那下面藏着惊天的秘密,说不定就和这场疫情有关! 想到这儿,张景的双眼渐渐眯起,脑海中回忆起发生的一切。 两世为医的经验告诉他,这场疫情绝非偶然! 他总觉得,沧州似乎隐藏着许多自己从未发觉过的秘密。 只是当初全心抗疫,没能找到半分有用的线索。 或许,是该另寻助力了? 思忖间,张景已不知不觉回到了太医院前。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宫城,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不管怎样,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张神医!你可算回来了!” 恰在此时,他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黄院丞撑着伞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些急色: “方才宫里来人通报,说明日让你上朝领赏呢!” 张景愣了愣,点头应下。 …… 次日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歇了。 张景整理好官袍,随着引路的内侍再次踏入太和殿。 殿内依旧庄严肃穆,只是今日前来受赏的医官,放眼望去,只剩他一人。 但当他缓步走入殿后,却发现御座两侧的那些皇子皇女竟是一个不缺。 朝会照常开始,众朝臣依次出列上奏。 他们所说的多是疫情过后各地的灾情与民生,或是粮草调配的难处。 铭帝则是耐心听着,一一作出裁断。 待所有事务都处理妥当,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铭帝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诸位爱卿,昨夜朕深思许久。这场疫灾危害实在太大,害得我大铭民不聊生,四处灾荒。” “所以接下来的半年,徭役赋税都减免些,大铭该休养生息了。” 听闻此言,朝臣们纷纷拱手应和,脸上多有赞同之色。 毕竟疫情过后,国库亏空,百姓家中也是空空如也,的确需要喘口气的时间。 但紧接着,铭帝目光扫过众人,又朗声道: “此外,朕还有一个想法,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收敛起神色,肃穆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疫情一事,让朕看清了医官的重要性。所以朕决定——” “将六部增为七部,添设一处医部!”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好几名官员持着笏板快步出列,急切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如今官员俸禄本就削减不少,国库又空,再添一部,怕是连百官俸禄都发不起了!” 另一人也紧跟着说道: “是啊陛下!我大铭本就不设三省,全凭陛下亲理六部,已然辛劳至极,怎能再添繁务?” 张景站在队列中,心中也是诧异—— 这铭帝竟有如此魄力,要在六部之外另设医部,着实出人意料。 可铭帝看着议论纷纷的朝臣,却并未开口制止,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薛九。 薛九像是得了指令,上前几步站到殿中央,朗声道: “疫灾刚起时,是谁前来示警?是太医院医官张景!而沧州沦陷,也是他带着太医院一众医官前去营救!”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扫过先前反对的官员: “而你们,身为六部官员,疫情期间办的事错漏百出!” “工部建隔离坊磨磨蹭蹭,做个口罩都拖拖拉拉;还有你,吏部侍郎!” 薛九指着一人鼻子怒斥起来: “疫情时百姓那般艰难,让你拨款救济,你把银子挪去了何处?还好意思在此计较俸禄!” 听到薛九的这些话,先前还议论不休的朝臣们顿时噤若寒蝉。 他们一个个垂着头,再也不敢多言。 看到这一幕,张景先是一愣,而后才恍然。 原来如此! 增设医部本就是薛九的主意,铭帝先问众人意见,不过是一唱一和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些朝臣竟然如此惧怕薛九。 张景依稀想起秦河先前与自己喝酒时,说他是“百官之首”,果然不假。 紧接着,铭帝又咳嗽几声,将众人目光拉回自己身上。 “既如此,那就按朕说的,设七部!” “庄太白!” “臣在!”庄太白应声出列。 “今后你便任医部尚书。” 庄太白躬身领旨谢恩。 “胡阳明院判如今痊愈了?”铭帝又问。 “回陛下,已然痊愈。” “好,”铭帝点头,“那就让他任医部侍郎。” 此时,又有官员忍不住问道:“陛下,那另一位侍郎呢?” 闻言,铭帝嘴角微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张景身上: “张景!昨日朕说让你换个赏赐,便是要你任这医部侍郎,你意下如何?” 张景一愣,万万没想到此官职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难不成铭帝费这么大劲设医部,竟是为了给自己这份赏赐? “张景!还不谢恩?” 薛九在一旁轻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景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行礼谢恩。 铭帝笑意更深了些,于是又道: “对了,先前太医院院判曹晖已发配边境,这剩下的院判之位,你也一并担了吧。” 听闻此话,张景再次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铭帝含笑点头。 他今日做的这些,正是昨日与薛九所商讨的。 一半确是为赏张景抗疫之功; 另一半,也是因疫情过后,朝堂确实需要医部来统筹医药之事。 铭帝正想下令退朝,却不曾想,张景在此时竟又开口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第98章 傍上大腿 听到张景的话,铭帝下令退朝的话顿时停在嘴边,浓眉一挑: “你且说来听听。” 张景点了点头,上前半步,沉声道: “陛下,臣认为此次疫灾另有隐情。” 话音刚落,殿内朝臣皆是一愣。 方才还因即将退朝而略显散漫的目光,此刻齐刷刷投向张景。 “何来此言?” 铭帝指尖轻叩着御座扶手,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臣在沧州时,便一直在想此次疫情是从何而来。” “直到臣去到一处名为柏镇的地方,才发现了些许端倪。” “那儿有一片极大的废墟,断壁残垣堆积,看不出原本是何种建筑。” “更蹊跷的是,废墟周围有许多手持军刀的杀手看守,严禁旁人靠近。” 张景顿了顿,语气低沉: “臣暗中查探,发现其中竟还有几个曾被永州驻军驱逐的兵卒。”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了些微微的骚动。 各司官员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异,显然没料到一场疫情背后竟藏着这般古怪。 铭帝与薛九对视一眼,皆是双眼微眯,若有所思。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二皇子周昭文。 张景的话才说到一半,他的脸色便霎时就白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身旁的大公主周临夏望去,却见对方的神色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她虽然脸上依旧强装镇定,但那双紧蹙的柳眉却是怎么都抚不平。 “你的意思是,这场疫情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 铭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故不故意,臣不敢妄断。” 张景拱手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疫情绝非凭空出现,其中必有蹊跷!” 听着张景信誓旦旦的话语,铭帝面色凝重地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又问道: “你既说出这番话,心中可有判断?” 张景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臣暂无确切判断。” “若无判断,仅凭你所言,还不足以找出罪魁祸首啊。” 铭帝轻叹一声。 听闻此言,张景神色一凝,随即下定决心般俯身深深一礼: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看着大殿中央的年轻人,铭帝神色复杂。 而周遭官员也纷纷沉默不语,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句老话——初生牛犊不怕虎。 “陛下,肃正院愿意协查此事!”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薛九。 在场官员循声望去,只见他朗声说完那话后,便佝偻着身子,从朝臣队列中走了出来。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要知道,往日肃正院办事,皆是由铭帝直接差遣,可从未见过薛老主动请缨啊! 铭帝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朗声一笑: “好!既如此,那此事便交予薛肃正使了。” …… 下朝后,张景却没急着离去,而是站在太和殿外等候什么,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不多时,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张景见状,快步迎了上去:“薛老。” 见到张景,薛九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走下长阶,缓缓朝宫外而去。 “你今日在朝堂上所言,可是真心想为大铭百姓鸣不平?” 薛九忽然开口,话语直白,让张景有些猝不及防。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薛九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虽然眼前的这位老人位高权重,但张景在面对他时却是没感到半分压抑。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声道: “为百姓鸣不平是真,但臣有一位朋友因这场疫情枉死,臣也想为他复仇。” 听到这话,薛九随即爽朗一笑: “无妨。人非圣贤,有私心又如何?” “更何况,归根结底你仍是为天下苍生、为大铭百姓谋福祉,何必过意不去?” 张景一愣,却是没想到薛九非但没有斥责,反倒如此劝慰。 “你跟我很像。” 薛九目光投向街上的人流,缓缓说道: “纵有些私心,到头来终究是为天下百姓着想,这样很好。” 闻言,张景心里微微一动,看向薛九那张慈和的侧脸。 他没觉得这话是自夸,更不觉得好笑,反倒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这位薛老,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若不是如今你已在朝中崭露头角,鹤立鸡群,我还真想把你引入肃正院。” 薛九转头看着张景,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和惋惜。 “疫情一事你不必焦心,我自会派人去搜罗证据,定能还你一个公道。” 听闻此话,张景顿时肃然起敬,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 “谢过薛老!” “无妨。” 薛九摆了摆手,转身缓步离去,只余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年轻人,还是莫要太急着崭露头角的好,毕竟来日方长。” …… 二皇子府中,此时的周昭文已是坐立难安。 周遭侍从早已被他遣散,偌大的厅堂里显得空荡荡的。 而他的太师椅上却坐着另一个人——周临夏。 “真没想到张景连柏镇之事都查到了,也不知道陆老六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周昭文在府内来回踱步,语气焦急, “如今父皇又将此事交给了肃正院,咱们想脱身可就难了!” 比起周昭文的焦躁不安,周临夏反倒显得沉稳了许多。 只见她细眉虽微微蹙起,脸上却不见半分急躁,依旧端坐如常。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不,还是有机会的。” 听到这话,周昭文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什么机会?” “你莫要忘了,最想查这件事的人是谁。” 周临夏抬眸望向自己的亲弟弟,红唇轻启: “不是父皇,也不是薛老,而是……张景。” 说出最后那个名字时,她的眼神陡然一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冰冷。 周昭文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我这就派陆行去……” 周临夏没再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狠厉。 …… 太医院内,张景已换了间更大些的厢房。 这是他升任医部侍郎后应得的待遇。 屋内陈设虽不奢华,却也雅致整洁。 他拆开不久前收到的信,细细端详起来。 那是远在沂州的许浒给他的回信。 信里说,疫情期间沂州虽也艰难,但知州与通判都未曾退缩,而是尽心尽责地领着百姓抗疫,如今已是安稳下来。 而许浒自己,医术也精进了不少,张景寄去的那本医书着实帮了大忙。 余下的便是些医馆里的琐事,字里行间却都透着那少年的成长。 张景看着信,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笑意。 心中那点因朝堂之事而起的沉郁也淡去了许多。 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起,他踱步到屋外。 如今疫情已平,调查一事又有薛老帮助,他倒也没了太多后顾之忧,只需静待肃正院的调查结果便是。 可正当他心头略感舒缓时,却见不远处的一个丫鬟急匆匆地朝他跑来,脸上满是慌张: “张大人!大事不好了!” 第99章 沈碑,沈悲 张景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丫鬟,眉峰微蹙—— 此人瞧着竟有些眼熟。 稍一回想,他便记起先前去给沈小磊瞧病时,似乎在沈宅见过这位姑娘。 张景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感,尽力将声音放得平缓些: “别急,慢点说。” 只见那丫鬟扶着墙喘了几口气,脸色发白,带着哭腔道: “张大人,沈……沈大人投河自尽了!” “什么?!” …… 张景跟着那丫鬟,快步赶到了京城一处叫作撮湖的湖边拱桥上。 越靠近那里,喧闹声越清晰。 拱桥上围满了人,交头接耳的、伸长脖子张望的,把桥面堵得水泄不通。 张景一言不发地拨开人群往里挤,丫鬟紧随其后,一边挤一边哽咽: “就是这儿……沈大人先前就是抱着石头跳进去的,好多人瞧见了,捞了半天都没见……” 听闻此言,张景心头一沉,低头看向一旁的湖面。 其面上水色沉沉,映着灰蒙蒙的天,平静得像一面蒙尘的镜子。 哪里还有丝毫动静? 周围众人嘈杂的声音传入张景的耳朵里,忽地变成一阵阵嗡鸣。 他的意识不由得有些恍惚。 脑海里闪过无数张沈家父子的脸庞,转瞬间又便化作了泡影。 “张大人……” 丫鬟的哭声又把他拽得回过神来。 张景深吸一口气,没再多看那水面,而是转身挤出人群,浑浑噩噩地往沈宅走去。 到了沈宅门前,张景仰头望着那块平平无奇的木质牌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张大人。” 门房迎上来,眼眶通红,“沈大人的房里……好像还有封遗书,您要不要看看?” 张景一怔,机械地跟着往里走,穿过冷清的院子,进了沈碑的书房。 书案上笔墨未干,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放在镇纸下。 张景拿起信纸,指尖有些抖,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规整,墨迹却浓淡不均,还有几滴极浅的泪痕—— “吾妻早逝,皆因吾之迂腐。” “小磊走时,吾亦未敢多言,只知斥其鲁莽。如今想来,吾所谓的风骨,不过是怯懦罢了。” “何为风骨?何为文人?” “守着空架子,连至亲都护不住,算得什么东西?” “妻去子离,这世间再无可恋。” “吾去也,盼泉下能见吾妻吾儿,当面谢罪。” 张景攥着信纸的手,自始至终都在微微颤抖着。 看完其中内容,他只觉得喉间发紧,眼眶干涩,却半滴泪也流不出—— 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将信纸折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书房。 外头日头亮得刺眼,过堂风灌进来的声音却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 …… 张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沈宅,又是怎么回到太医院的。 脚下的路像是没有尽头,心里那股悲哀更是浓得化不开。 他忽然很想喝酒,想找那个黑衣白剑的身影,去听听他吊儿郎当的笑骂声。 可等他刚回到太医院侧门,耳朵里却忽然捕捉到一缕极轻的风声。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剑光骤然朝他袭来! …… 此时,在渭州一处极为奢华的酒楼里。 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妩媚女子,快步走进了其中一个阁房。 她容貌虽算不得惊为天人,却有着一股成熟的妩媚韵致。 而今日,她眉宇间更是带着几分情欲,瞧着格外诱人。 等她兴冲冲走进阁房,见到床头那个长相令人着迷的男人后,嘴角顿时浮起一丝媚笑。 “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听到男人的问题,女人咯咯笑了两声。 随即,她将手上的一封书信随手扔到桌上后,就直接扑进了男人怀里,媚眼如丝说道: “等今晚第五次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 一夜缠绵后,阁房床榻上的锦被已是凌乱不堪。 倪绮坐在镜前,指尖缠着木梳慢悠悠拢发。 她的身上只披了件薄如蚕丝的半透纱衣,眼眸里满是发泄过后的散漫。 她的名字叫做倪绮。 但她还有个身份,就连床榻上那男人也不知情——沧州通判的千金。 当沧州疫情爆发后,她的父亲便让她前来渭州避难,直到今日才来信让她回去。 但这件事却只是她自以为的。 床上的秦河翘着二郎腿看着女人那若隐若现的迷人曲线,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早已知晓女人的真实身份。此时只是在猜想着,桌子上那封密信里到底写着什么。 “我去洗一下。” 倪绮偏头对着秦河妩媚一笑。 紧接着,不等对方回答就站起身,随手抄了件外袍披在身上,就径直去了隔壁的澡池。 秦河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双眼微眯。 倪绮走进与阁房相邻的澡池,那里头此刻还空无一人。 当全身浸泡在热水里后,倪绮心里的思绪早已从那个男人带给他的欢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她清楚自己相貌平平,从小到大围上来的人,无非是看中她通判千金的身份罢了。 可隔壁那个让她着迷的男人,怎会在不知她底细时,对自己这个快到而立之年的女子动了心? 想到这儿,倪绮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心中已然做出了盘算。 如若真是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她也只好对那个男人说声抱歉了。 …… 听到隔壁微弱的水声,秦河一直眯着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那双充满无穷吸引力的目光,移向了桌子上那封安静放着的书信。 他轻轻地站起身,走到桌边。凭借一品的功力,自然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看着原木桌面上那封平平无奇的书信。 目光却极为敏锐地注意到,在那已经打开过的封口处,放置着两根极细的发丝。 发丝静静地横放在封口,若是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河看了眼紧紧关着的房门,勾了勾唇角,将两根发丝小心地挪开,打开了信封。 …… 倪绮并没有在澡池里待太长时间,甚至比之前几次都要快上许多。 她披着若隐若现的纱衣推开阁房的门时,却看到屋内空无一人。 倪绮神色复杂地走到桌边,目光投向上面的书信。 当看到那两根发丝还搭在信封原处时,她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轻轻舒了口气,心中有些后怕,也有些满足。 可就在此时,门口却突然传来秦河的声音: “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我就多买了些。” 只见他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两个食盒,里头还隐隐飘出肉包的香气。 第100章 生死之劫 倪绮看着秦河的身影,温暖和放松的心情在心中油然而生。 她顿时觉得对方更加迷人了。 忽然间,她心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只惭愧于自己这些日子,一直对这个男人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抬手松了松衣襟,那层薄纱般的衣衫便顺着肩头滑了下去,身上顿时一丝不挂。 “你这是?” 秦河怔住了。 “昨晚少了一次,现在来补上。” 倪绮眼神迷离地扑到秦河身上,唇贴在他耳边,用让人浑身酥软的声音说道: “明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 此时的秦河尚不知晓,就在他享受着温香软玉的迷醉时,他的好兄弟张景,已是到了生死关头。 …… 太医院周遭一处漆黑的巷子里,张景正屏气凝神地隐藏在阴影中,胸口却是剧烈起伏着。 而他的背上,已多了道长长的剑伤。 里头残留的剑气仿佛能直刺骨髓,钻心的疼痛让他额角沁出了冷汗。 他贴紧着墙根,体内的太素诀不由自主地疯狂运转着。 可此时,对于那个已经在暗自出手数次的刺客,张景却连对方的正脸都还没见到过。 他脑海中回忆着那人第一次出手的情形—— 长剑如惊雷破空般袭来,他凭着下意识的动作才堪堪躲开。 但后背的疼痛却是告诉他自己已经负伤了。而对方则是不容小觑。 紧接着,他接连射出几道银针后,便连打带跑地藏进了这条巷子里。 此刻,正当他闭住气息半隐在角落时,就看到巷口处正有一道影子缓缓朝里边走来。 张景心中微微一动,随即侧过身,扶着身旁装有沙石的推车慢慢蹲下,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车子后边。 随着张景的挪动,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更疼了,但他却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踏、踏、踏——” 清晰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疾不徐。 那名刺客像是半点不担心猎物会跑掉般,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 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极为压抑。 张景俯身躲在车后,透过木轮缝隙瞧见一双皂色靴子正缓缓朝这边靠近。 虽然这辆老旧的推车将张景的身子遮得还算严实,可他心里头仍是有些发紧。 等那人径直走到推车前时,忽地不动了。 看着推车前站定的那双靴子,张景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但很快,刺客只是顿了顿,又往巷子深处去了。 片刻后,或许是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端倪,张景便听到脚步声又折返了回来。 但刺客再次经过那辆推车时也没再作停留。 见状,张景刚要松口气,后背却突然窜起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那是生死关头的本能预警。 紧接着,他的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腾空跃起—— “嗤!”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擦着他腰侧劈过,将那辆推车劈得粉碎! 木屑混着沙石飞溅,张景借着这股力道踉跄后退,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面容阴鸷,正是那日在太和殿前站在二皇子身侧的侍从! “张公子,你可真会躲啊。” 陆行提着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话音未落,他再次扬起手中长剑如毒蛇般刺来。 却不曾想,这次面对他的攻势,张景却不退反进,右手猛地扬开,方才攥在掌心的沙石顿时朝着陆行扑面而来。 虽然那道剑气将大半沙石劈散,却仍有许多细小的沙石砸向了陆行的面目。 就在陆行抬手阻挡的刹那,身旁迅速闪过一道身影—— 张景趁此机会,没有丝毫犹豫地从陆行身侧窜过,灵活得像一只狸猫。 “找死!” 陆行怒骂一声,提剑追了上来。 张景奔得飞快,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而是在心中默默思索着对策。 此时已近深夜,虽无夜禁,但丑时内城里却仍有兵卒巡夜。 他们若能察觉这边的动静,张景自可脱险。 可就在张景心中作出盘算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在月光下,那道充满着无数生机的巷口,被一个高壮身影彻底堵住了。 那人是潘洪。 他双臂抱胸,挡住了唯一的去路,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讥笑。 …… 张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此时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的生机已是渺茫。 “真没想到,二皇子的狗这么多。” 张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太素诀在体内飞速流转,却再难调动起半分力气。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那堵丈高的石墙,墙后便是太医院的后院。 “还好,没牵连旁人。”张景嘴角扯出抹浅淡的笑。 先前在巷子里穿梭时,他特意没有进入里边,正是看到院内多是些医官和大夫,手无缚鸡之力。 “只是可惜,没有替那位老伯报上仇……” 张景眼底却掠过一丝遗憾,低声苦笑。 但此时,陆行和潘洪二人却并不打算与张景多说。 他们一人提剑刺来,另一个则是挥刀劈出,剑气刀风扫得两侧墙皮簌簌掉落。 张景不愿再做无谓的抵抗,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可就在那两人即将砍下张景头颅时,两道银光突然从石墙后穿透而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逼陆行与潘洪面门。 那是两根银针! 陆行瞳孔骤缩,急忙回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银针撞在剑脊上,竟震得他虎口发麻。 潘洪也横刀抵挡,却被那股巨力推得连退三步,刀身险些脱手。 两人惊魂未定地盯着石墙,墙面上只留下两个细小的针孔。 “前辈是……” 不等陆行把话说完,石墙后又射出两根银针。 这一次,潘洪虽全力横刀,却听得“噗嗤”一声,银针竟穿透刀身,深深扎进他右臂经脉处。 二品武夫的护体气劲,在这看似纤细的银针面前竟像是纸糊的一般。 “滚!” 石墙后传来一道极具威慑力的低喝,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耳膜上。 陆行与潘洪只觉气血翻涌,口鼻同时渗出鲜血,握着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这等手段,绝非他们能抗衡的。 陆行咬了咬牙,最后看了眼墙边的张景,尽管心中有多么不甘,却还是拖着潘洪,踉跄着消失在巷口。 此时,张景缓缓睁开眼,望着那面完好无损的石墙,眉头紧锁。 他并不知道墙后之人是谁。 他对着石墙拱了拱手,试探着开口:“多谢前辈。” 第101章 提亲? 墙后一片寂静,没有丝毫回音。 张景伫立片刻,知道对方已然离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堵石墙上,神色复杂。 实在想不到太医院内还有如此人物。 那两次飞针都精准无比,力道更是深不可测。 更让张景心头发寒的是,墙后那人出手时的威压……竟与他在沧州遇到的那位大宗师如出一辙。 这太医院里藏着的秘密,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 张景踉跄着撞开太医院的侧门,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几个动作后,后背的伤口便被牵扯得像是撕裂般疼,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反手带上门,脊背重重抵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紧接着才挪到榻边坐下。 解开了染血的外袍,露出背后那道皮肉翻滚的剑伤。 张景咬着牙撕下贴在肉上的布帛,指尖不小心触到伤口时,疼得指尖都在发颤。 他倒吸一口冷气,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左手艰难地绕到背后,一点点往伤口上敷药。 药膏碰到破损的皮肉,激得他浑身一颤。 处理完伤口,张景盘膝坐好,缓缓闭上眼。 体内太素诀循着经脉缓慢运转,一股微弱的暖流一点点淌过伤处。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那刺骨的疼意却总算是有所好转。 他在脑海里反复回忆着先前遇袭时的画面,心中却满是疑惑。 “二皇子……” 张景低声呢喃,眉头紧锁。 这半年在沧州抗疫,他身边从始至终都只有卢俊风一个三品侍从,防卫最是松懈,二皇子若要动手,有的是机会。 可他为何偏偏要等到张景返京后,在禁军巡逻的内城巷子里,才突然出动两个高手对他下死手。 甚至不惜冒着刺杀朝廷重臣的风险。 张景想不通。 明明先前在太和殿前,二皇子的态度还只停留在语言嘲讽上,这才不过两日功夫,怎么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张景指尖猛地一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调查疫情。 正是他在朝堂上提出彻查疫情源头后,二皇子才动了杀心。 莫非……这场持续了大半年的疫灾,背后有他的影子? 后背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剧痛,张景却浑然未觉,眼神深邃如潭。 “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会查个明白。” 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股寒意。 …… 此时的二皇子府内,檀香袅袅。 陆行急匆匆地走进厅堂,单膝跪在地上。 斜倚在太师椅上的周昭文,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未抬一下。 “何事如此慌张?”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陆行急忙拱手行礼,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落在地上。 “殿下!我们……失手了。” 听闻此话,周昭文眉头顿时皱起,脸上浮起一丝不悦: “你们一个一品一个二品,竟然连一个小小医官都解决不了?” 陆行双手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回道: “太医院里有高手。” “哦?” 周昭文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陆行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多高的高手?” 陆行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大宗师。” 周昭文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猛地坐直了身子,眸色骤沉。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就连檀香的烟气都停滞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亲眼所见,那大宗师的飞针太过狠厉,就连潘洪都被他重伤。” 陆行低着头,不敢看周昭文的眼睛,低声说道: “若非是他出手,张景必死无疑。” 周昭文沉默了许久,双手攥到发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医院里竟然藏着一位大宗师。 “你们两个的脸,可被张景看到了?” 听到周昭文的问题,陆行一愣,支支吾吾地回道: “看到了……我本以为凭我和潘洪定能将其做掉,可谁料……” “废物!” 周昭文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桌,上边的茶盏也摔了个粉碎。 陆行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昭文死死攥着拳头,眼底翻涌着狠厉与不甘。 张景活着,就意味着疫情的调查不会停止,柏镇的事迟早会败露…… “看来,是我太小看他了。” 周昭文的声音冷得像冰: “去查,查清楚那大宗师是谁,还有张景最近都跟哪些人接触过。” “是!”陆行应声回道,慌忙退了出去。 他此时满脑子都只想着躲过主子的火气,真要让他去查那大宗师是谁,他哪有这份能耐? …… 沧州倪府前,通判老爷倪炎恩搂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娇媚女倌,醉醺醺地从马车上下来,朝府里走去。 “老爷回来啦。” 门房刚要躬身迎接,却被他挥手喝退。 等倪炎恩绕过影壁,正好撞见庭院里立着两道身影。 他眯起醉眼,先是瞧见女儿倪绮穿着水绿罗裙亭亭玉立。 再往旁一看,顿时酒醒了大半—— 那站在女儿身边的男子,身长八尺,玉树临风,眉眼间更带着股说不出的俊朗。 “倪绮?你今日……” 倪炎恩的话说到一半,陡然停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这位是?” 他松开怀里的女倌,踱着步子走上前。 “我的夫君。” 倪绮娇笑着扑进父亲怀里,发间的香气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胡说!尚未婚娶何来夫君一说?” 倪炎恩故作生气冷哼一声,嘴角却不知不觉扬起了几分笑意—— 自家女儿都到了而立之年,却一直未曾婚配,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急得打转。 如今见她终于有了心仪的郎君,瞧着模样气度还都不差,哪里会真的动气。 “倪叔,” 那男子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在下正与倪绮交往,此番前来,是想向您提亲。” 倪炎恩装模作样地点头,捻着胡须问道: “小兄弟名讳为何?家在何处?” “在下秦景,家住京城,只是……” 秦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帘微垂,似有难言之隐。 这让倪炎恩反倒来了兴致:“怎么了?” “在下家人早已过世,如今家中只剩我一人。” 秦河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落寞。 “哦——” 倪炎恩拖长了调子,故作惋惜地点了点头,但他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这不就是白捡得一个上门女婿? “爹,你怎么了?” 看着倪炎恩一脸痴笑,倪绮忍不住轻轻推了一把。 “哦!好事,好事!” 倪炎恩回过神,摆着手笑道, “这样,你们今日先收拾着住下,过两日咱们再细谈婚娶一事。” 第102章 持铁证,登大殿,参皇子!(上) 次日天刚亮,倪绮在床榻上坐起身,宿醉的头痛得厉害。 她揉着额角往旁一看,身侧的位置却是空荡荡的。 她心中不禁闪过一丝欣慰。 没想到那个男人到了自家还如此贴心地去为她准备早膳了。 可等她梳洗完毕,却还是不见秦河的身影。 这时她心中才闪过一丝诧异。 “莫非是在府里迷路了?” 倪绮正暗自嘀咕,就见父亲急匆匆闯进了她的屋院。 “倪绮!你可去过我的书房?” 倪炎恩的声音带着急惶,在老远就高喊着。 听闻此言,倪绮顿时联想起消失不见的秦河,她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一口气没喘上来,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也直直地向后倒去。 “绮绮!” 倪炎恩快步扶住女儿,手都在抖, “怎么了这是?” 倪绮靠在父亲怀里,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痛苦: “父亲,我闯祸了……” …… 太医院外的巷口,已经在此处蹲守数日的陆行,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本想着等张景走出太医院后见机行事,可谁知自从那夜刺杀失手后,张景就再没走出过太医院。 “莫非,那位大宗师真的与他相识?” 陆行心中暗自猜想着。 虽说京城里只有两个大宗师,但除了陛下,就没人能知道他们的身份。 更别提他这么一个小小侍从了。 想着想着,陆行忽然低笑一声,眼底闪过冷光: “缩在里头又如何?肃正院的消息,你总不能一直不闻不问吧。” …… 此时太医院里头,张景正捏着一张信纸,手指都有些发颤。 这信是黄院丞交给他的,可究竟是谁传来的,黄院丞也没看到。 “莫非这就是薛老查到的情报?” 他眉峰微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又有些疑惑: “只是没想到此事竟与工部有关……” …… 两日后的清晨。 陆行正在太医院对面墙根支着脑袋打盹,忽然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循声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五六个身着甲胄的兵卒正大步流星地走到太医院门口,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正是卢俊风。 而后便有一道身着官袍的身影从太医院内走了出来,正是他等了数日的张景。 自从那夜刺杀后,张景就深刻体会到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所以,昨日他便托了个丫鬟捎信去卢俊风的兵营求助,让对方设法把他平安送进朝廷。 看到这一幕的陆行咬牙切齿,却丝毫没有办法。 他清楚,凭自己的身手,解决这几个兵卒易如反掌,可一旦有一人漏网,把二皇子指使刺杀的事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队人马护送着张景朝宫城方向走去。 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回过神,转身朝周昭文府中疾奔。 …… “什么?他今日竟去上朝了?” 周昭文听闻此事,顿时一惊。 他慌忙起身朝太和殿奔去,一边又吩咐陆行去周临夏府上送信。 医部新立,张景身为侍郎,前些日子不上朝也无人多问,今日突然露面,绝非偶然。 “难不成真被他抓住把柄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条毒蛇般缠上心头。 周昭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 等他赶到太和殿时,朝会尚未开始,殿内已站了不少官员。 周昭文扫了一圈,没见着张景的身影,却看到几位皇子皇女都已到齐。 他匆匆走到自己的位置,与身旁的周临夏对视一眼。 虽然两人都未开口,但彼此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显然都是为张景一事而来。 然而周昭文却发现,周临夏的眼神里,竟还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果决? 周昭文没空细想,因为他很快便看到那个令他深恶痛绝又十分忌惮的身影走了进来—— 只见张景缓缓迈入队列,脸色平淡如水。 紧接着晨钟响起,铭帝登殿,朝会正式开始。 周昭文对其他官员的上奏一句也没听,目光死死黏在张景身上。 直到殿内陷入片刻寂静,张景才终于从队伍中走出。 “陛下,臣有事禀告。”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铭帝微微颔首,示意他有话直说。 张景从怀中取出张折好的信纸,交给林公公呈了上去。 铭帝展开一看,眉头顿时蹙起: “这是何处的宫殿图纸?竟如此奢华?” 那正是张景先前收到信中的内容—— 一副规模极大、又无比奢华的宫殿建造图纸。 “臣也不知。但微臣先前说过,在沧州柏镇调查疫情一事时,看到了一处极为庞大的废墟。” “其中用料极为不凡,想必正是为此宫殿所建。” 张景朗声道。 “沧州?” 听到张景的话,铭帝脸色逐渐冷了下来,“知州竟敢私造此等宫殿?” 见铭帝面带愠色,张景却再次拱手道: “陛下,臣还查过,此图纸所用乃官纸,绘图手法也属朝廷规制,臣猜想……恐是朝中之人所为。”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在场朝臣顿时面面相觑起来,听张景此话的意思,这分明是把矛头指向了工部啊! 毕竟,能做出正规草图,还有着官纸的人,不就只有工部吗? “一派胡言!” 果不其然,张景话音刚落,工部尚书杜康就猛地出列。 他指着张景怒斥道: “此等诬陷之言也敢在殿上说出?你这图纸是哪来的?莫不是伪造的!” 张景却未看他,只望着铭帝: “臣恳请陛下彻查,还沧州疫情中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疫情?可就算此物是真的,又和疫情有何关联?”铭帝浓眉微蹙,望向张景。 “此宫殿若真是由工部之人所作,交予沧州官员督造。那么所耗费的财力和人力乃是难以估量的,” “财力或许还算好解决,但人力一事,就很难找到那么多工匠了。” “所以,臣猜想,此事或许与安渝战俘充当的劳丁有关!” 张景声如洪钟般地将自己这些日子所猜测出来的事情和盘托出。 大铭大胜后,从安渝运回许多俘虏充当劳丁一事,他是知晓的。 所以他就猜想,疫情的源头会不会就出自那些劳丁的身上。 铭帝听了张景的猜想,目光当即投向杜康,眼神威严: “可有此事?” 第103章 持铁证,登大殿,参皇子!(中) 杜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慌乱中朝周昭文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其实,方才听了张景的话后,他们两人都吃了一惊。 他们实在没料到,张景单凭一张设计草图,竟能推测出这么多东西。 甚至,马上就要接触到事情的真相了。 但周昭文心中只是略微一紧,很快就变成一阵窃喜—— 他原以为张景此番上殿是掌握了控诉自己的实据,没曾想,张景竟找错了矛头! 周昭文猛地起身,指着杜康怒喝: “杜康!还不从实招来!” “我没有……” 看着周昭文的身影,杜康又惊又怒,脸上一阵抽搐。 此事分明是这位二皇子让他去做的,如今事情败露,竟还要让他站出来定罪! 张景见状却是眉头一蹙,心中疑窦丛生。 一直与他作对的周昭文此时为何会帮他? 不对! 张景瞳孔一缩,此事应该有周昭文的参与才是! 可为何薛老没有交予他关于二皇子的线索? 这里面定有蹊跷! 正当张景心中思绪飞速闪过时,铭帝已然开口: “给杜康押下去!” “陛下!” 张景突然出声了,目光中带着无比果决的坚定: “臣……还想参奏一人!” “哦?参谁?” “二皇子,周昭文!” …… 张景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个个都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说不出话来。 他们先前不是没想过,张景或许会接着参奏工部的官员,又或者提起在沧州时哪个与他结怨的人。 可谁也没料到,张景竟会直接当着铭帝的面,参奏二皇子! 这简直是…… “胆大包天!” 很快,不消周昭文发话,便就有几个他的党羽站了出来,纷纷指责张景。 他们的官职还多是些朝廷重官,例如那兵部侍郎姜高杰,此时就是他在指着张景怒斥: “你才刚刚晋升这医部侍郎,便三番两次地上朝参奏官员。” “先前参那四州的官员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连皇子都敢参,你莫非是要祸乱社稷?!” 听到姜高杰的指责声,张景冷笑一声,并未反驳。 这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果然厉害,一句话便给张景安了个祸乱社稷的罪名。 若是真要跟他辩驳,张景定会落入下乘,还不如就这般不予理睬就是。 如今需要在意,便只有龙椅上那位的反应了。 铭帝听完张景的话后,脸色并无太大的变化。 但从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里,终究能看出几分不悦。 “说说你的理由。”铭帝沉声问道。 “微臣在看到这张图纸后,心中便一直有个疑问——这宫殿,究竟是为谁所建?” “若只是工部和沧州的官员,断然没理由去建这般奢华的宫殿。” “而微臣才提出要彻查此事,转天就遭了二皇子手下的刺杀。” “动手之人里头,就有城外金康营的潘洪——想必正是二皇子要杀人灭口!” “无稽之谈!” 听到张景的话语,周昭文再也按捺不住,急忙拱手看向铭帝: “父皇,儿臣近日都在母后身边,从没做过什么刺杀之事,请父皇明鉴!” 铭帝没去看他,而是始终眯眼瞧着张景。 他沉吟许久,才缓缓说道: “你所说的这些,可算不上真凭实据。” “那就去审工部和沧州的……” “张景!” 铭帝沉声打断了张景的话。 此时,他的面色已然沉了下去,语气也渐渐变得冰冷: “朕允你去查这事,不是让你把罪名随便扣在朕的儿子头上!” “凭这张图纸,朕可以让你去审工部的人,也能派人去问沧州的官,但这不代表,你拿不到证据就能胡乱指责!” “你这是在污蔑皇子!” 听到铭帝那冰冷刺骨的声音,张景心头猛地一沉,方才满腔的血性瞬间凉了大半。 他这才陡然清醒过来—— 先前一心急着要将二皇子定罪,竟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手上压根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铭帝长期以往的和善态度,不知不觉间,竟也让他有些迷失自我了。 周昭文再怎么说也是铭帝的亲儿子,自己这般行事,实在是太过鲁莽了。 可此时,那些得到了二皇子授意的党羽朝臣,却是不可能会轻易放过张景了。 他们借着污蔑皇子的罪名,接二连三地站出来,向铭帝控诉。 铭帝也迟迟没再开口,但脸色却阴沉得像是能挤出水来。 张景垂着眸,眼角余光扫过御座旁,也没有再看到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心便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看来自己还真不是混朝廷的料啊……” 张景心中苦笑。 “父皇,”周昭文见时机已到,也适时出列,再次拱手朝铭帝说道: “张大人许是查案心切,才误将儿臣认作罪人。” “儿臣瞧他近日太过劳累,怕是心神恍惚了。要不……就让张大人回乡歇些时日?” 这话听着像是求情,实则字字都在说张景神志不清,想将他逐出京城! “父皇,” 见状,周幼宁也紧跟着起身: “张景如今身任医部侍郎,回乡倒也不现实,让他休沐些时日便是。” “侍郎?如今他捅出这么大个篓子,莫非还要让他当?依本宫看,这侍郎之位,早就该换人了。” 此刻,就连周临夏也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对张景的抵制。 殿内霎时静了静。 谁也没想到,一个张景竟引得三位皇子皇女接连开口,党派之争的意味愈发明显。 “好了。” 铭帝终于抬手打断嘈杂声,随即轻叹一声,看向张景: “张景,你抗疫有功,朕已赏过。如今瞧你的确累了,要不就先回沂州休养几年吧。”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张景最后一丝念想。 回沂州? 那便是彻底远离京城和朝廷,更别提复仇一事了。 张景俯下身行了最后一礼。 随即略带无奈地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看着张景那有些落寞的背影,周昭文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丝冷笑,但很快便僵住了—— 就在此时,殿门处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陛下!老臣有事请奏!” 张景猛地抬头,只见来人正是薛九! 第104章 持铁证,登大殿,参皇子!(下) 薛九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处,他那佝偻的身体此时却似有千钧之力,承载起了张景的无穷希望。 只见他缓步迈入殿内,无视周遭所有官员的注视,径直走向了铭帝身边。 路过张景身边时,他身形微微一顿,慈善地摇了摇头。 张景望着他的背影,紧绷的肩背莫名放松了些。 他转过身,看到薛九将手中一张泛黄的信纸呈给了铭帝。 展开信纸的刹那,铭帝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眉峰拧成了一个疙瘩。 见此情形,殿内的文武百官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瞧见帝王的目光在信纸上扫过,脸色愈发阴鸷,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 “杜康。” 铭帝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刺骨。 刚刚回到队列中的工部尚书杜康一个激灵,慌忙再次出列。 “姜高杰。” 兵部侍郎姜高杰应声而出。 “唐威其,高基……” 铭帝一个个念着名字,每次出口,都有一名官员踉跄出列,垂首待罪。 从中央部委到地方官吏,竟有十余人之多,其中还有不少是沧州、永州的地方官。 虽然他们此时还不在这里,但想必也快了。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名字,铭帝将信纸狠狠拍在御案上: “全都押入大牢,彻查!” “遵旨!” 禁军应声上前,不顾那些官员的哭喊,将其尽数押了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 官员们纷纷垂首,谁也不敢抬头看帝王的脸色。 尽管他们尚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但凭多年上朝的经验也能知道—— 铭帝此刻的怒火,怕是能烧穿整座太和殿。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暂了时,铭帝却又忽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过一旁皇子皇女的席位,厉声喝道: “周昭文,周临夏,给朕滚到前面来!” …… 听到铭帝如惊雷炸响的怒喝后,周昭文身子一软,连跪带爬地扑到了龙阶之下,额头重重地伏了下去。 周临夏也紧跟着起身,素手提起裙摆,伏身跪在一旁,青丝垂落,遮住了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庞。 “你们二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铭帝怒冲冲地指着二人,龙袍袖口因盛怒而微微颤抖: “竟敢在沧州建造如此奢华的宫殿!” “不仅如此,还支使工部为你们绘制图样,从兵部私调劳丁,更串通沧州地方官为你们遮瞒,你们真是……真是无法无天!” 铭帝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每日都是天刚亮就起身批阅奏折,勤勤恳恳治理朝政。 几个皇子皇女平日里明争暗斗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做出此等劳民伤财之事,叫他怎能不气? “父皇……并非是儿臣想自己居住,” 周昭文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去年见冬季寒凉,想让父皇去南边避寒,才自作主张建起宫殿,请父皇责罚……” “胡闹!” 铭帝丝毫不领他的情,高声喝道: “区区寒暑,算得了什么?朕若是走了,这朝堂之上谁来治理?!” 铭帝满是怒气地走下龙阶,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昭文:“你来?” 又转头看向周临夏:“还是你来?” 两人见状皆是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你们二人,为了造此宫殿,私运了近三万安渝劳丁,致其疫情传播到了大铭,乃是祸国殃民的大罪!” 听了铭帝的话,在场众人纷纷恍然大悟。 他们看向周昭文二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厌恶,想起先前对张景的不屑,又添了些悔悟。 很快,他们见铭帝再次对着那两人冷冷开口: “既然你们喜欢南边,那么你二人从今往后就滚去沧州呆着吧!” 听闻此话,周昭文再也按捺不住,嘴唇哆嗦着发起抖来。 若真被赶出京城,那太子之位可就彻底与他无缘了! 他正惊惧着思索如何乞求父皇原谅,却见一旁的周临夏忽地起身,看向铭帝,拱手道: “父皇,此事皆是儿臣一人擅作主张,二弟不过是被牵连而已。父皇要罚,就罚我一人吧!” 周昭文顿时震惊了,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亲姐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此事明明是二人一同商讨的,哪来的“自作主张”? 他实在想不到,周临夏此时竟会独自将此事揽过去。 “好!” 铭帝见周临夏站了出来,愠色更盛: “大公主周临夏!三日后前去沧州驻守,无昭不得返京!” “父皇……” 一旁周昭文还想替她求情,却被铭帝愤怒打断: “住口!” “二皇子周昭文!禁足半年!” 此话一出,周昭文如遭雷击,再也不敢开口,只是木讷地低下头跟着周临夏一同行礼谢恩。 铭帝说完这些话后,便缓缓走回御座旁,但脸上却依旧冰冷。 而就在此时,又有一个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大皇子周承文。 只见他站起身,径直走到殿中央,行礼道: “父皇,儿臣……也犯了个错。” “哦?”铭帝双眼微眯,“何错之有?” 周承文先是故作忸怩,神色间挣扎几番,这才慢慢开口: “去年里,二妹曾提议与我一同在北边为父皇建一处宫殿,原是想着天热时让您避暑。” “只是儿臣觉得这事不该擅自做主,便回绝了。” “如今见大姐和二弟出了这桩事,心下实在不安,才敢向您禀告。” 听闻此话,始终在坐山观虎斗的周幼宁心中顿时一阵惊慌,看向大皇子的眼神里满是无措。 此事明明是周承文叫她入伙的!怎么又变成了…… 她慌忙站起身,伏身辩解: “父皇,儿臣没有……” “父皇!” 她话音刚起,就被一旁的周承文打断。 只见那位大皇子从怀中拿出了一张信纸,望向铭帝道: “这是先前二妹与儿臣的往来书信,可作凭证。” 此时,周幼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承文,看着这个她曾经无比信任的大哥,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满是说不出的苦涩—— 原来如此…… 原来周承文早知道二皇子和大公主会出事,才拉自己入伙,如今正好倒打一耙。 他要让这次的赢家,只有他一个! 第105章 事后两边 周幼宁从未想过一直与自己结盟的大哥,竟会如此算计自己。 故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保留关于他提议造宫殿的任何证据。 她苦笑一声,看向怒视着她的铭帝,轻声道: “父皇,儿臣所用劳丁都是从户部批的,并无疫病……” 但铭帝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脸色复杂。 过了许久,他才抚着胸口缓缓坐回了龙椅。 “你们若是把这些心思用在朝政上,该多好?” “幼宁,你是最小的,北边虽没出事,却也难辞其咎。” 铭帝沉声说道, “就跟昭文一样,禁足半年吧。” 紧接着,他长叹一声,像是耗尽了力气般,只余下满身疲惫,摆了摆手便让众人退下。 但看到这一幕后,张景眉头却是紧紧蹙起。 他本以为薛老此番带来的证据足以将周昭文扳倒,却不曾想……周临夏竟是不惜以自己被驱逐的代价,保住了他。 张景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铭帝没再提他流放沂州的事,也正表明先前那些惩处,都作罢了。 外头的日头落在他身上,将先前在殿里积下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 二皇子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周昭文斜倚在太师椅上,目光时不时往对面的周临夏身上瞟,嘴唇动了几次,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吱呀”一声,厅门被推开,一道端庄身影快步走进来,才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见到来人,周昭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母妃……” 来人正是宁贵妃。 只见她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显然是刚听闻了朝堂上的变故。 宁贵妃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急切道: “文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将临夏给遣去沧州了啊!” “母妃,皇姐她……” 周昭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宁贵妃见他这副模样,更添了几分急色。 转而看向始终沉默的周临夏,却见对方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刚要再问,却见周临夏已经缓缓站起身。 “母妃,” 周临夏轻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昭文身为男子,去争那太子之位,本就比儿臣容易得多,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贵妃焦虑的脸上,语气柔和了些: “您放心,此次事了,二妹恐怕也失去了争宠的机会,昭文的对手,便只剩下周承文一人了。” 说罢,她转过头,看向一旁脸色复杂的周昭文,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此事过后,再也不许胡闹了。做事之前定要多多思虑,我们家的希望,如今都放在你身上了。” 周昭文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着,先前那股跳脱劲儿荡然无存。 到了如今,任他先前多么不知事,也该知道周临夏为他付出了多少,寄望又有多重了。 他望着周临夏平静的侧脸,心底忽然泛起几丝涩味。 “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夺到那太子之位!”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不过在此之前……” 他的话音陡然沉下去,眼神晦暗: “我定要把那个将你我拉下马的人碎尸万段!” “蠢货!” 却不料,听到他的话之后,周临夏竟然猛地喝出声: “千万不要再去找那张景麻烦了!” 她盯着周昭文,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此事最大的赢家是周承文!不是二妹。” “如今二妹与你一同禁足,任凭张景怎么折腾,也碍不到你头上了。” 听闻此话,周昭文顿时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戾气也渐渐褪去,只剩错愕。 “好……”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下朝后,张景便去寻了卢俊风,又唤上护送他上朝的那几个兵卒弟兄,到酒楼里喝了顿酒。 也算是谢过他们护送之情。 直到月上中天,张景才带着几分醉意,抱拳辞了众人,独自一人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 可正当张景感受着丝丝凉风吹在脸上时,却见街角忽然转出一辆马车,直朝着他驶来。 车帘掀开半边,露出了里边的人——杜修永。 “张大人,请。” 杜修永朝张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上车说话。 张景挑了挑眉,撩袍上了车。 “张大人,许久不见。” 杜修永见他进来,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许久不见。”张景也笑道。 他对眼前这位疑似面瘫的年轻官员印象极深。 毕竟,当初初入京城,张景头一个见到的官儿便是他。 况且,对方还请张景去酒楼酣畅吃了一顿。 张景在对面坐下,瞧着杜修永官袍上的云纹,寒暄道: “杜大人气色不错。” “托张大人的福。” 杜修永顿了顿: “还记得当初同乘一车时,你我身份悬殊。这才不到一年,便已是平起平坐了。” 张景听了这话,略带疑惑地抬眼看向这位工部侍郎。 他听得出对方话里并无嘲讽之意,却不知杜修永说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虽说你我年纪相仿,但论起来我也算你的半个前辈,便多嘴说一句—— 这朝堂之上,最要紧的不是权势,也不是金银,而是独善其身。” 杜修永面色淡漠地对张景说道。 这话里明明透着些示好的意思,却偏偏显得他有些自视甚高。 张景没有多想,而是微微颔首,拱手道: “多谢杜大人指点,在下记住了。” 杜修永点点头,忽然抬眼,微微一笑: “家父下狱后,工部尚书的位子想必很快就会落到我头上。” “说起来,你我也算是盟友。” 家父? 工部尚书? 张景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朝堂上那位被参的工部尚书也是姓杜,莫非…… 他瞪大眼睛看向眼前之人,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可明明是自己把对方的父亲拖进了大牢,杜修永怎么还要称自己为盟友? 忽然,一个让他心头剧震的念头闪过—— 那张画着宫殿的工部建造图纸! 原来如此! 原来那张纸根本不是薛老交给他的,而是眼前这位工部侍郎! 第106章 我替你去杀 “不错,那张图是我让人给你的。” 杜修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充道: “大公主与二皇子的事,迟早要败露的。我这么做,并非为了升官发财。而是方才说的‘独善其身’。” 听了杜修永的这番话,张景胸口微微起伏着,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实在没想到,眼前这年轻官员竟如此狠心,竟然亲手将自己父亲送进了牢狱! 更让人难平的是,对方还能若无其事地坐下,与自己平淡交谈。 朝廷之上,人心果然冰冷。 此时,马车已缓缓停下。 “张大人,请吧。” 杜修永朝车外扬了扬下巴。 张景掀开车帘,走下马车,这才发觉外头竟是撮湖。 “你不下来?”张景转头问道。 “我是送你来见人的。”杜修永摇摇头,“你要做好准备。” 张景还想再问,车帘却已被杜修永拉上。 他不再理会张景的困惑,马车便径直去了。 张景站在湖边,眉头越皱越紧。 这地方正是那位翰林院学士投河的地方。 那么会是谁要见他? 他眯了眯眼,朝着湖中唯一亮着灯火的亭台走去。 临近亭子,张景才看清亭中坐着的,竟是一个他怎么都没想到的人——周临夏。 此时,周临夏也注意到张景了,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却并无丝毫起身相迎之意。 “公主殿下找在下,有何贵干?” 张景立在亭外,语气清冷。 话音落下,周临夏却是只顾着低头煮茶,像是没听见一般。 张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她依旧只顾着摆弄茶盏,转身就要走。 “张大人,你可知我为何要叫你来此处见面?” 周临夏终于开口说道。 张景闻言脚步一顿,没有作声。 “听闻你有位翰林院的朋友,就是在此处不幸遇难的。” 周临夏端起茶盏,雾气模糊了她的脸:“沈学士死得可惜了。” 张景心中陡然一沉,这位大公主果然知道沈碑一事,才故意让他来此。 “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 张景转过身,冷冷地看向周临夏。 “张公子莫急,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周临夏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所以我知道,太医院那个小胖子死了,你很伤心。” “也知道你和沂州魏家关系匪浅。” “就连你在沂州开的医馆里,那小伙计叫什么名字,我都清楚。” 她缓缓走向张景,宫装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 “你说,我够不够喜欢你?” 听到周临夏的话语,张景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这些话哪里是喜欢,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而等她威胁完,接下来想必是要提要求了—— 周临夏缓缓走到张景面前,方才装出来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压得极低: “你身边有牵挂的人,我也有。” “若是我身边的人被你伤了,你的那些人……怕也难安。” 张景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原来,周临夏是在威胁自己,不要去招惹周昭文了。 张景望着对方眼底的阴鸷,忽然笑了: “殿下说得是。” 随即,他往前一步,当仁不让地说道: “只是在下有个小小的问题。” “你说。”周临夏挑了挑眉。 “我若是不去招惹你身边的人,” “而去招惹你呢?” 张景死死注视着对方,眼神如同银针般冰冷。 但周临夏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等她笑够了,才眯起眼,回看过去: “你可以试试。” …… 张景回到太医院时,已是深夜。 他回想着周临夏的威胁,眸子愈发冰冷。 紧接着他盘膝坐下,调动起太素诀在体内流转,比往日快了数倍。 丹田处那团气劲如煮沸的滚水,冲撞着经脉壁垒。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猛地睁眼,眸中精光乍现——四转已成! 而接下来两日,张景也再没出过门,只在屋里潜心巩固武道境界。 直到第三日天刚亮,他才推门出来。 身着一袭黑衣,脸上覆着面罩,浑身杀气凛然。 此刻,他的武道修为也已经达到四品巅峰。 该准备的都已备妥。 他此番出门,只为杀人! 他步子极轻,没发出丝毫声响,直到走出太医院,都未曾有人见到过他。 张景目标果断,径直朝着城外走去。 从京城去沧州,只有东边一个城门能走,周临夏必定从那里出城。 所以张景干脆选在城外埋伏。 虽说马上就要做这等凶险万分的事,张景心里却是镇定的可怕。 无论周临夏身边有多少厉害角色,他都非动手不可了。 毕竟,对方都已威胁到自己身边的人。 这口气,他咽不下! 思忖间,张景已走到东城门外头几里地的郊外。 由于不知对方何时动身,故而他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此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接官亭旁有堆草垛,他选了这里,身形一缩便隐了进去。 此处视野开阔,官道尽收眼底,正是伏击的绝佳去处。 紧接着,他闭上眼,耳力提到极致,风声、虫鸣声、远处村落的鸡啼声,一一入耳。 唯独那车队的轱辘声,还未听到。 …… 不知过了多久,张景却忽地听到身后破风声响起。 他头皮一炸,本能地朝左翻滚,长剑擦着他肩头刺入了草垛。 但张景却并未受伤。 因为那把雪白的长剑此时并未出鞘。 紧接着,张景回头望向来人的同时,反手便射出三枚银针。 银光快如闪电,却被对方用剑鞘尽数挡了下来。 “你他娘的皮痒了?” 张景看清来人,低骂一声。 秦河笑眯眯收了剑,踢了踢草屑: “半年过去都没点长进?换做旁人,你这肩膀早废了。” 张景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转过身继续盯着官道。 但秦河却凑过来,喋喋不休: “躲在这儿干啥?偷窥谁家小娘子?” 见张景始终不应,秦河收起玩笑,语气沉了沉: “回去吧,她不是你能杀得了的。” 张景闻言扭过头:“你都知道了?” “你胆子太大了,才四品就敢来刺杀公主,你不想活了?” 秦河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少见的凝重。 张景却是摇了摇头,“你不懂。” “这次我若不去杀她,下回他们便会来杀我。” 秦河一怔,半晌没说话。 他望着张景固执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 “那我去替你杀。” 第107章 刺杀周临夏 听到秦河像是唠嗑般说出的话,张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疯了?那可是当朝大公主!” “你就没疯?” 秦河淡淡道, “无非是跟着你一块疯而已。” “况且,我出手还能全身而退,你去了怕是连能不能得手都不知道。” 张景喉头动了动,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实在没想到,秦河竟愿陪他一同去犯这等大事。 “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也很痛恨他们那种人,所以这不光是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秦河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玩世不恭的风流公子,坏笑着看向张景。 张景垂眸沉思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要么就我们一块……” 他的话音未落,秦河却突然抬手,掌风劈在他后颈。 张景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秦河接住他,往草垛深处藏了藏。 等他刚直起身,便听到远处传来密集的轱辘声,还夹杂着甲叶碰撞。 方才两人说话时,他就已然听见了杂乱的车队动静,故而没再劝张景,而是用了这种法子。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一队车马从那头露了面。 秦河眯眼望去,车队黑压压一片。 唯独中间那辆马车,装饰最盛。 不仅如此,马车前后还簇拥着几十个兵卒,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至少三个二品,剩下的三四品扎堆。” 秦河咂舌,看了眼草垛里的张景,自嘲一笑: “我真是遇人不淑。” 话音刚落,车队就已然临近。 秦河没有丝毫犹豫,拔剑出鞘,身影陡然窜出,一袭黑衣如墨般泼入人群。 寒光乍闪,挡路的两个兵卒还没看清人影,便已捂着喉咙倒下。 秦河的目标极为明确,身形直扑中间那辆马车,脚下借力,竟在兵卒头顶踏过,如履平地。 可等白剑刺入车厢的刹那,秦河却眉头一皱,意识到了不对。 他猛地掠起,身形迅速朝后闪去。 但车帘已被掀开,马车里腾空跃起一人,身形魁梧,手持长枪,径直朝秦河攻去。 秦河见了这人,也是微微一惊。却是没料到周临夏竟是连他都请来了—— 禁军统领梅子方,一品的硬茬! 他一边接下对方骤雨般的攻势,一边往后退。 但等他看清周遭情形后,神情却骤然凝重起来—— 那些兵卒竟已围成圈,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莫非你就是张大人找来的刺客?” 周临夏的声音从圈外传来,带着戏谑。 她撩着车帘,笑意盈盈, “他给了你多少赏金?要不我出三倍,你替我去把他杀了。” 秦河剑锋一挑,弹开长枪,冷笑道:“好啊。” “公主!不可信他!” 梅子方大喝,枪势更猛。 闻言,周临夏笑得更欢: “我当然不会信,逗他玩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冰冷下来: “敢与我作对,你莫非还想活命?今日我就要将你头颅割下来给张景送去!” 面对她的嘲讽,秦河却是沉默不语,只盯着她步步逼近的身影。 这也惹得周临夏更加癫讽。 只见她不仅一边说着嘲讽的话语,脚步还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 梅子方察觉不对,急声喊道:“公主,退后些,他很强!” “无妨,蝼蚁罢了……” 周临夏话音未落,秦河却突然发力,白剑荡开长枪,身形如鬼魅般晃到了她的面前。 周临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只剩下满眼的错愕。 秦河笑眯眯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公主,你怕是不知道,站在一品巅峰的十步之内,必死无疑。” 白剑寒光一闪,精准刺入了周临夏的胸口。 …… 秦河察觉到周临夏气绝的刹那,猛地抽剑回手,身形也顺势一闪,才险险避过梅子方那毒蛇般刺来的长枪。 “公主!!” 梅子方目眦欲裂,枪杆横扫,“给我杀了他!” 话语落下,周围那群兵卒轰然起身,尽数朝着秦河扑去。 他们先前按兵不动,原是周临夏早有吩咐,要活捉这刺客。 可此刻主子都没了性命,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只见几十柄长刀同时朝秦河劈来,刀风织成一张密网。 而秦河只是足尖一点,身形便如鸿雁般闪转腾挪,避开了无数攻势。 但由于梅子方枪势太过迅猛,枪影如暴雨倾泻,逼得秦河始终无法脱身,只能连连后退。 可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当口,草垛那边却忽然射出几根银针,不偏不倚扎进三个四品兵卒的喉咙,三人应声倒地。 围上来的人墙,顿时漏出个缺口。 秦河见状,低喝一声,白剑竖劈,荡开梅子方的枪尖,借着这股力道从缺口冲了出去。 但他的身后很快就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梅子方的声音如雷: “哪里逃!” 眨眼间,秦河已经奔出半里地,但始终能感觉到背后枪风如影随形。 秦河甩不掉他,只能边打边跑。 可这位禁军统领,据说是一位大宗师的亲传,又曾在沙场磨炼多年,如今已是一品巅峰。 他不仅枪势凶猛,身法竟也与秦河不相上下。 秦河想全身而退,当真不易。 正奔逃间,秦河却忽地感觉脑袋一阵昏沉,同时手腕上还伴随着轻微的痛感。 他低头一看,赫然是一道刀伤。想必是方才乱战中所留下的。 可伤口边缘却泛着乌青之色——这是中了毒! 分神的功夫,梅子方的长枪已到近前。 秦河急忙拧身躲闪,却慢了半拍,枪尖擦着肩胛骨刺入右臂,带起一串血花。 他脚下被树根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梅子方见状止住身子,多年以来的经验让他无比警惕,持枪缓缓走近。 秦河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却还咧嘴笑着: “真贼啊……若不是下毒,五招……不,三招之内你必输!” 梅子方懒得理会他,而是缓缓举起长枪,要将秦河直接贯穿。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却瞟到一抹银光,梅子方下意识横枪扫去,“叮”的一声将银针打飞。 紧接着,数十根银针如暴雨般射来,可这些攻势对于梅子方来说,却是不痛不痒。 “是谁?滚出来!” 他将激射而来的银针尽数劈开,沉声喝道。 四周鸦雀无声。 等他再低头时,地上的秦河已没了踪影。 第108章 事后 “可恶!” 梅子方将长枪狠狠扎进地里,枪杆嗡嗡作响。 但很快他就冷哼一声:“中了我的枪,你跑不远!” “统领,这是我们找到的银针。” 这时,又有一个车队里的兵卒跑了过来,将几根银针交给了梅子方。 梅子方捏起一根细看,眯了眯眼: “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中枪伤之人!我这就去禀告皇上!” …… 东城门外,张景扶着秦河踉跄奔到此处,秦河脸色已是无比苍白。 由于二人脚程本要比那些兵卒快上许多,故而没受多少阻拦便顺利进了城。 两人借着街道的嘈杂掩护,一路疾行到了太医院。 紧接着,张景将脸色惨白如纸的秦河拖进了厢房。 “脱衣服。” 张景反手关上门,声音急促。 秦河咬着牙解开腰带,露出了右臂那道触目惊心的枪伤—— 洞口虽小,但却无比瘆人。 “其他伤都好说,就这枪伤……若是被发现,根本瞒不住。” 秦河断断续续地说道。 此刻,他中的毒都还未解。 张景没答话,而是转身迅速调配起解毒的药汤。 这个时候,时间尤为重要。 公主遇刺的消息一旦传遍京城,像秦河这种高手第一时间就会被当成怀疑对象。 张景将草药捣成泥状,兑水灌进了秦河嘴里。 药汁苦涩,秦河呛得连连咳嗽,脸色却渐渐缓和了些。 “忍着点。” 张景将针线摆在桌上,火折子点燃酒精棉消毒。 秦河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做什么?” “缝合。”张景拿起针,“缝好再涂草药,好得快些。” “能有多快?” 秦河感受到手臂上的剧痛,龇牙咧嘴: “明日要是搜查到头上,照样露馅。” 张景没有理会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先前他在那楼船上时就为别人接过断臂,故而此次也是极为顺利。 只不过真就如同秦河所说,伤势好得再快也不可能一夜就能恢复。 见状,张景眉头紧锁,在原地踱了几步,半晌才停下。 猛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问道: “若是有人检查,你能不让他们碰这儿吗?” 秦河一愣,点了点头。 “那就有办法了。” 张景眼睛一亮,转身又调配起药膏。 片刻后,他端来一盒膏子,颜色瞧着竟和人的肤色一般无二。 “这是何物?”秦河脸上满是疑惑。 “这叫遮瑕霜,涂上能掩住伤口。”张景咧嘴笑道。 闻言,秦河蘸了点抹在胳膊上,那狰狞的枪伤竟真的隐去大半,只余下淡淡的痕迹。 “你小子……还有这手艺?” …… 与此同时,周临夏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宫城。 此时的内阁里,早已炸开了锅。 “陛下,那二人里,持白剑的是一品,另一个拿银针作兵器的,却是不知境界。” 听到梅子方的禀告,铭帝气得连连发抖: “他们此刻还在京城?!” “那二人胆大包天,守城兵卒说,有两个符合特征的进了城,属下已下令封锁城门了。” “样貌呢?可曾看到样貌了?” “两人都是蒙着面的,不曾看清……” 铭帝深吸几口气,压下火气,对梅子方道: “去,请薛九来!” …… 当日,晚上的夜市也被取消了。 面对许久未见的宵禁,百姓们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缩在屋内,听着巡逻兵卒的甲叶碰撞声,都知道出了大事。 皇宫内,薛九看着铭帝的背影,神情凝重。 “京城里的一品,如今有多少?”铭帝开了口。 “朝廷手里的,二十多个。江湖上的……说不清。” 铭帝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的人,在京城的有几个?” 薛九愣了愣,据实回道:“五个。” “会是他们做的吗?” 听闻此话,身为老臣的薛九,望着铭帝的背影,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臣……不知。” “去问问吧。” 铭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总得给我个交代。” …… 薛九回到肃正院,径直往西院那处厢房走去,等进了院子,却见屋里空无一人。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紧接着,他推开门进了卧房,才见榻上躺着个人,像是睡着了。 “你真是无法无天。” 薛九寻了张椅子坐下,看着那道装睡的身影说道: “连公主都敢杀,下一个是不是要杀皇上?” 秦河从床上翻身坐起,一脸无辜: “薛老别乱说,我哪敢……” “持白剑的一品,京城还能有谁?”薛九冷声打断他, “秦河,你告诉我,此事是不是真的?” 秦河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熟悉的老人,到了嘴边的谎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低声道:“真的。” “唉!” 薛九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怎么想的?!” “当朝公主!还是一个被流放的公主!你杀了她,有何用?” 骂着骂着,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紧接着,薛九站起身,佝偻的身子转向秦河,轻声问道: “能遮掩过去吗?” 秦河闻言一愣,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遮掩不了,就跟我说,我来帮你。” 薛九脸上又重显出往日的慈和,他望着秦河,轻轻说道: “你跟他们不同,秦河,你日后是要做大事的。” “这种事,下不为例。” 说完,他便佝偻着背走出屋门,只留下秦河呆坐在床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他一脸错愕。 …… 夜色如墨。 庄太白步履匆匆地行走在京城街道上,终于在城西一处坍塌大半的寺庙前停住了脚步。 他推开朽烂的庙门走了进去,借着朦胧月色一瞧,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啧。” 庄太白不由得眉头紧蹙,刚想转身出去,却听得一道清洌嗓音从背后响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庄太白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目光随之落在那人脸上—— 那年轻人剑眉入鬓,目若寒星。 只是此刻他站在阴影里,半边脸浸在黑暗中,瞧不出喜怒。 “你在做什么?!” 庄太白省去所有寒暄,跨步上前,大声喝问道: “大公主是不是你杀的?!” 第109章 半年 庄无济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却冷笑一声: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抬眼扫过父亲焦灼的面容,语气更添几分讥讽: “莫非是担心牵连到你这太医院院使头上?” “你放肆!” 庄太白被对方的态度激得气血上头,花白长须都抖了抖: “庄无济!你可知那是大公主?光天化日行刺皇室,是要诛九族的!” 他在破庙里踱了两圈,破旧的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末了,他又转向庄无济,伸手去拉他: “走!我带你出城!躲在这儿迟早会被抓起来!” 但他的手还未碰到青年的衣袖,就被狠狠拍开。 庄太白转头怒视着他,气得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杀的。” 庄无济却敛了笑意,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可以走了。” 青年转身便踏入了黑暗,庄太白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竟都忘了追上去,只在口中喃喃着: “不是你?那还会有谁……” …… 次日天刚蒙蒙亮,梅子方便带着二十名护卫,气势汹汹地往皇城而去。 林公公捧着拂尘跟在一旁,尖细嗓音里满是不耐: “梅大人,咱家都说了,三品以上的武将勋贵加起来足有百余人,这要查到猴年马月去?” 梅子方面色沉如古井: “林公公,陛下有旨,宁可错查,不可漏过。” “大公主遇刺当日,所有在京三品以上的修武者,都得过一遍眼。” 两人先去了兵部,又转吏部,从晨光熹微查到日头正中,查验过的将军、尚书足有七八十人,却连个可疑人影都没捞着。 护卫们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梅子方额角也沁出了薄汗,却没有任何怨言。 “陛下,查遍各部,未有收获。” 回到御书房内,梅子方躬身回禀。 铭帝闻言,正捻着奏折的手指顿时一僵,面色阴沉: “去肃正院看看。” …… 肃正院内,薛九正拄着拐杖在廊下晒太阳,见着来人,慢悠悠起身: “梅大人大驾光临,可是为了大公主的事?” 梅子方点了点头: “薛老,陛下有旨,需查验院内三品以上修武者。” “哦?”薛九笑了笑, “院里就我这把老骨头,和一个毛头小子。要查便查吧,那秦小子住东跨院呢。” 东跨院的竹椅上,秦河正翘着二郎腿,见有人进来,懒洋洋抬眼: “这不是梅大人吗?稀客啊。” 梅子方盯着他瞧了半晌——只觉这青年容貌俊朗,眉宇之间却满是懒散。 他瞧着像是个谁家的富贵闲人,哪有半分杀手的戾气? 可不知为何,梅子方总觉得此人身上藏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秦公子,”梅子方开门见山,“可否让本官看看你的右臂?” 听闻此话,秦河挑了挑眉: “看我胳膊做什么?莫非梅大人有断袖之癖?” “放肆!” 闻言,身后的护卫怒喝一声,就连梅子方的脸色也慢慢阴沉起来。 “罢了罢了。” 秦河像是想起什么,忽然笑了: “不会是担心我是刺杀大公主的凶手吧?” 紧接着,他慢条斯理撩起右袖,露出光洁如玉的臂膀。 那上面别说伤口,连个疤痕都没有。 “梅统领瞧清楚了,干净得很。” 梅子方见状,瞳孔微微一缩—— 当日刺客虽蒙着脸,但自己着实在对方右臂上刺中一枪,可这秦河…… “梅大人,” 薛九与林公公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只见薛九慢悠悠说道: “秦河这几日都在院里抄录卷宗,老身可以作证。” 听闻此话,梅子方死死盯着秦河的右臂,又扫过青年坦然的脸,终究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 至于张景那边,倒没多少人怀疑。 毕竟一个四品武夫,怎可能在那么多侍从眼皮底下得手? 值得一提的是,连二皇子也听了周临夏的话,没再去找张景的麻烦。 这让张景连日来的防备,都落了空。 但就在五日后,张景在太医院整理药材时,见到青虹走了进来: “张大人,公主有请。” …… 到了二公主府上,庭院里依旧十分雅致。 只是廊下的海棠落了满地,瞧着有些萧索。 而此时周幼宁的脸色也有些憔悴,眸子里再没了往日的灵动。 毕竟,被自己极信任的人背刺,任谁都不好受。 “殿下。”张景行了一礼。 周幼宁见了张景,才强撑着笑了笑: “不必多礼,坐吧。” “不知如今你会不会很怨恨我?” 周幼宁端起茶杯,轻声笑道。 张景闻言一愣,摇了摇头: “公主为何这么说?” “你帮我稳固势力,我却被自己人背刺,连带着你也受了牵连。” 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嘲: “说起来,还是我把你拖进这浑水里的。” 张景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平静道: “这不怪你,遇人不淑罢了。” “遇人不淑……” 周幼宁重复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又忽地抬眸看向张景,缓缓说道: “所以我今日找你来,是想提醒你,千万别步我的后尘,行事务必多加小心。” “如今我大势已去,能帮你的实在有限。” “但你终究是我带入朝廷的,我不能不管。禁足这些日子,我会让白婧在你身边护着你。” “多谢公主。” 张景心中微动,起身道谢。 …… 自从周临夏遇刺后的半个月,京城里都是人心惶惶。 但终究都没能查到刺客,任铭帝如何愤怒,这事也只能作罢。 毕竟,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最重要的还是休养生息。 至此,此事才算是告了一段落。 在接下来这半年里,张景除了在屋子里编纂医书,便是潜心修炼太素诀与武道。 不过偶尔也会去宫中参与朝政,或是行医问诊。 其余时候,便和秦河去勾栏听曲。 日子过得也还算是有滋有味。 …… 在秦河的指点下,半年之后,张景的武学境界已是突破至三品,太素诀也提至六转。 而他编纂的两本医书刊印后,在民间广为流传。 在这件事上,虽然不少官员都有意见,可张景如今是医部侍郎,又有薛九、庄太白二人支持,故而轻而易举地就定了下来。 而这一年的新年,张景是在魏岳府上过的。 先前他抽空去过一趟魏府,但很可惜的是,魏林怡那个时候就回了沂州。 只不过听魏岳说,年关将近时,她会带着魏良回京城,并邀请了张景同去守岁。 元夜,张景听着窗外的爆竹声,心头也是一暖。 而等到过完年,周昭文与周幼宁的禁足也便解了。 也就在此时,朝中却出了件重要的事——提高赋税。 第110章 赋税与启程 “陛下!去年赋税降得太狠,国库实在顶不住了。南边军饷、河工用料,哪样都等着银子。” 太和殿上,几个户部官员纷纷站出来,向铭帝诉苦。 他们说的倒也不假。 这大半年百姓日子是宽裕些了,可这些当官的却都得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俸禄少得连口肉都吃不上。 铭帝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沉声道: “降税是让百姓缓口气,如今国库空了,你们就得想出法子。既要添银子,又不能让百姓骂街——这是你们的差事。” 铭帝听了他们的话,叹了口气,问道: “在场诸位,可有什么妥当法子?” 但殿内众人听闻此话后却都是愁眉苦脸,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 毕竟,降税容易,再想往上提可就难了。 难保百姓们不会怨声载道。 要找出个既能提高赋税,又不得罪百姓的折中法子,实在不容易。 见众人都闷不作声,铭帝忽然有些不耐烦起来,呵斥道: “如今一个个都成了哑巴?连个法子都想不出?既是你们户部提的要加赋税,那就由你们去想!” 说完他起身就走,龙袍扫过屏风,吓得众人匍匐在地。 直到一旁的林公公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喊了声“退朝”,百官这才敢直起腰。 “陛下今日脸色怎的这般难看?”一个朝臣一边往殿外走,一边问身边人。 “你还不知道?” “近来江湖上有些不太平,听说安渝那边有位公主,修为进境飞快,好些江湖高手都慕名过去了。” “故而咱们大铭的江湖势力,也就流失了许多。安渝那边的势头倒是慢慢起来了,所以陛下才这般发愁。” “原来如此!” …… 对于朝堂上的事情,张景倒是没有多么放在心上,毕竟他又不是户部官员,只需要顾好医部的事情就可以了。 当张景回到太医院后,收到了一封魏林怡的信。 信里说,魏良来了北边后有些水土不服,魏林怡便带着他先回沂州去了。 字里行间,都是在同张景道别。 看着信纸,张景也想起了沂州。 “也不知素心医馆如今怎么样了……” 算算日子,自他离开沂州,竟已快一年了。 略一思忖,张景便决定回沂州去看看。 毕竟,离周临夏遇刺才过半年。 周昭文也是刚解了禁足,这时候要去复仇,他定然会有所提防。 再者,张景也想回去看看,自己身边的人会不会遭了威胁。 思忖间,他已经来到庄太白的院外。 庄太白的屋舍与寻常医官比起来,并无阔大之处,反倒透着一股淳朴拙厚的气息。 张景叩了叩门,推门而入。 他望着眼前的老者,将自己的来意细细说明。 庄太白听了之后,脸上虽带着几分不舍,却还是应了下来。 毕竟若是论医术,太医院里确实没人能比得上张景。 片刻后,张景回了自己屋,收拾起行囊,打算即日便动身。 …… 户部尚书的府中,汪于飞垂着手立在案前,看着眼前那人的背影,他连大气也不敢喘。 “汪大人这几日怕是没睡好?父皇要你们户部拿个好法子,你可有了?” 汪于飞喉结滚了滚,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回殿下,臣打算分步递增,把赋税慢慢加上去……” “递增?” 周昭文打断了汪于飞的话,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暖意: “怕是不等汪大人增多少,父皇就要将你送进牢里去了吧?” 汪于飞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臣……臣无能……” 见状,背对着他的周昭文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看向眼前这个户部尚书: “我倒有个法子。” “让工部把今年的河工款挪一半出来,先解了眼前的急。” 听闻此话,汪于飞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可……可河工款是专款,挪了怕是……” “父皇要的是解决法子,不是听你说难处。” 周昭文转过身,笑意更深了: “至于后续的窟窿,自然有填补的法子。汪大人只需照做,保准父皇夸你会办事。” 汪于飞张了张嘴,想说河工款动了或许会出乱子,可对上周昭文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臣遵旨”。 …… 怡红楼的雅间里,酒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秦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看向眼前的白衫青年: “回沂州看魏姑娘?” 张景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似的,眯着眼回味酒水的味道。 “多久回来?”秦河又问。 “最多一个月吧,只是返乡瞧瞧医馆如何了。” 张景放下酒盏,继续道:“京城这边就劳烦你了,周昭文刚刚出来,我怕……” “放心吧,”秦河笑眯眯地打断张景的顾虑,“这半年他瞧上去老实多了,想必不会惹事。” 张景顿了顿,斟酌许久才道:“有件事我一直未曾问过你。” “薛老可曾知道你刺杀周临夏的事?” “知道。” “他没有揭发你?” 秦河摇了摇头:“薛老算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自小收留我、把我养大,是不会揭发我的。”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张景: “咱俩都是过命的兄弟了,你怕还不知道我真实的名讳吧?” 张景一愣,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秦河笑了笑:“我叫徐清河。” “当年薛老捡到我,问过我的名字,说徐姓不大好,便替我改成了秦河。” 张景若有所思:“徐清河?清河,秦河,原来是这样。” “如今晓得我真名的,没几个人,你莫要四处去说。”秦河笑眯眯地说。 张景无奈一笑,点了点头。 离开酒楼,张景回到太医院,与几个相熟的医官告别后,他便动身了。 …… 此刻,京城以南的砀州,一间茶馆里,几个散客正闲聊着—— “还有五日便是‘琼液会’了,今年这光景,也不知能来多少酒商?” “不好说,” 店里伙计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说道:“疫情刚过,路途中还不太平,想来的怕是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啊,这魁首的位置,八成还是春轩楼的。” “可不是么?去年连京城来的‘醉仙坊’都败了,听说那掌柜的尝了春轩楼的春浆露,当场就叹着气认输了。” 众人所说的这春轩楼,乃是砀州最为出名的酒楼,所酿的的春浆露更是极为出名。 “六年冠了吧?”有人扳着指头数道:“自打春浆露问世,这琼液会就没别的酒什么事了。” “那酒的确配得上‘仙露’的名头。”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跟着点头。 可就在这时,角落桌上的几个外乡人却是摸不着头脑: “可这琼浆会是何物啊?” “兄台你连这都不知道?这是砀州的传统。” “每年开春,各地酒商都会来到此处,把自家酒厂酿的酒带来评一评。挑出个大伙最爱喝的,选出一个众人最为喜爱的,评为玉露。” 第111章 琼浆会 张景此番回沂州,没再走水路。 跋涉五日后,张景便到了与京城毗邻的砀州。 一来是他前番遭了水寇,心里头仍有些发怵。 二来则是张景想着自打到了这个地界,还没好好瞧过这边的风土人情。 进了砀州城,里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张景牵着马走了没半里地,就瞧见前边黑压压的一群人潮被吸到一边去了。 他勒住缰绳,踮脚张望,隐约瞧见远处高台上飘着面杏黄旗子,上头写着“琼液会”三个黑字。 “老伯,请问这琼液会是何事啊?” 张景朝一旁卖米糕的老伯要了块米糕,也趁机打听道。 “这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老伯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今儿可是咱砀州的大日子,各处有名的酒商都把自己酿造的酒水带来了,过会儿便要评出那最香醇的!” 张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反正闲来无事,去瞧瞧热闹也无妨。 可刚等张景走到场下,就见几个小厮举着木盘在人群里穿梭,盘子里还插着几十根竹签。 “抽签咯抽签咯!抽着红签的看官上台品鉴,还能得春轩楼的酒票!” 周围看众闻言急忙上前争抢,一阵喧闹中,张景只看见一根签子突然掉在了他面前。 张景愣了愣,捡起来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一根红签! “客官好运气!这红签可是能尝春浆露的!” 看到张景手中红签,周遭看众顿时围了上来,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在下只是个……” 张景刚想婉拒,可话还未说完就被众人推搡着上了高台。 他才看清台上早就摆好了几张八仙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七个白瓷碗,碗里盛着不同颜色的酒液。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在台中央,手里拿着个铜铃,清了清嗓子道: “诸位抽中红签的乡亲听好,这七碗酒是各州酒商送来的参选酒品,标签都打乱了。” “你们挨碗尝过,按喜好排个名次,最后咱们取多数人的评判,选出今年的玉露!”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有人扯着嗓子喊: “那还用说?肯定是春轩楼的春浆露第一!” 等那老者摇了摇铜铃,众人依次开始品酒。 轮到张景时,只见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先拿起了最左边的碗。 他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可咽下去后却像是喝了口温水,没什么后劲。 他放下碗,又端起第二个,这碗酒稍烈些,却带着股涩味,显然是新酿的。 连着尝了四碗,张景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酒要么太淡,要么杂味重,比起前世的那些精酿白酒,总差了点意思。 直到拿起第五个碗,喝下其中酒水后他才顿了一顿—— 这酒入口清洌,咽下去时喉间一阵甘醇,舌尖还有余味萦绕,倒是比前四碗强上不少。 “这位小哥,品得如何?”台下有人急不可耐。 闻言,张景放下碗,如实回道: “前四碗各有不足,而这第五碗……还算顺口。” “还算顺口?”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台下一个汉子挤到前边,指着张景鼻子骂道: “你知道这第五碗是什么酒吗?那是春轩楼的春浆露!蝉联六年的酒王!你敢说它只是‘还算顺口’?” 旁边有几个老者也跟着喊道: “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春浆露的妙处就在这清醇!” “怕不是来捣乱的吧?我看你是喝惯了那些糙酒,尝不出仙露的好!有本事你就来说说,这春浆露哪不好了?” 张景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 论起酒水,他确实是外行,可凭着前世的经验,倒也能品出这些酒的不足——那就是太淡了! 不光是这春浆露,先前跟秦河在京城喝的那些,也都差着些纯度。 毕竟这个时代的酿酒法子,比起前世来,终究是差了一大截。 看着众人因自己的评价而怒气冲冲,张景只得拱手致歉,想着退下台去。 没曾想,此时的众人竟不肯让他走了,说今日若给不出个交代,就别想轻易离开。 张景本不想多事,可面对这个情况,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诸位稍安勿躁。这酒是比其他的强,可确实太淡了。若是能让酒精度再高些,去掉那些杂味,喝起来会更有劲道。” “酒精度?那是什么东西?” 台下几人一愣,瞪着眼问道。 “就是酒的烈性。” 张景拿起那碗春浆露,缓缓解释道: “这酒发酵得不够透,就像蒸馒头没发起来,吃着发僵。” “若是用蒸馏法再提纯一次,用铜锅代替陶罐,冷凝时多加几层湿布,让蒸汽慢慢凝成酒液,纯度自然就上去了。” 张景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 “发酵时加些酒曲,控制好温度,别让杂菌滋生;蒸馏时火候要稳,不能太急……” 可听了他的话后,台下的百姓却是一脸茫然,交头接耳: “铜锅?湿布?这小子说的是酿酒还是炼丹?” “我看他就是胡扯,哪有这么酿酒的?” 紧接着,众人对着张景又是一顿斥骂。 可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却突然传来几声叫好声。 只见几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汉子挤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胖胖的掌柜拱手说道: “这位公子说的法子,倒有几分道理!老夫是徐州来的酒商,前两年试过用铜锅蒸馏,就是总拿捏不好火候,听公子一说,还真是茅塞顿开!” 这话一出,台下的喧闹声顿时小了些。 更让人吃惊的是,高台侧面的楼梯下有个锦衣老者缓缓走下来。 那人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有人低呼:“是春轩楼的王掌柜!” 只见王掌柜径直走到张景面前,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这位公子对酿酒之道有如此见解,实在难得。” “老夫冒昧,想请公子到春轩楼小坐片刻,讨教些酿酒的法子,不知公子肯否赏光?” 张景见状,本想婉拒,可又想着周遭百姓先前虎视眈眈的模样,便点了点头。 第112章 抗洪(上) 到了春轩楼的雅间里,王掌柜亲自给张景斟了一杯酒,笑道: “公子方才说的蒸馏法,老夫先前其实也试过,只是那酒提纯后总带着股铜腥味,不知公子有何妙法?” “那是因为铜锅没处理干净。” 张景拿起酒杯,缓缓解释道: “先用白醋煮一遍,再用清水烧三次,去除铜锈,酿出来的酒就不会有腥味了。” “还有,若是要用冷凝管的话,可以用竹管裹着麻布,让冷水顺着麻布流,比单用陶管效果好得多。” 王掌柜听后眼睛发亮,不住地点头: “妙哉!妙哉!老夫怎么就没想过用白醋处理?” 紧接着,他又给张景续了杯酒, “不瞒公子说,咱这春浆露虽好,可我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若是按公子的法子改良,说不定真能更上一层楼。” 张景点了点头,又忽然问道: “王掌柜,这砀州的百姓,对酒水依赖很深吗?” 王掌柜闻言一愣,随即笑道: “公子有所不知,别说是这砀州,咱们大铭北边的这几十个州,都对这玩意喜欢得很呐!” “寻常人家逢年过节要喝,田间劳作歇脚时要喝,就连走亲访友,拎两坛好酒也是体面事。” “这酒啊,早就成了咱大铭人的家常物了。” 张景听后放下酒杯,脑海中的思绪却是闪个不停: “既然朝廷需要提高赋税,又不能强行增加税收,倒不如从商业入手,模仿前世做一个国有的企业!” 张景眸子一亮,目光郑重起来,朝一旁的王掌柜问道: “既然如此,掌柜可想过与朝廷合作?” 王掌柜眉头一挑:“与朝廷合作?” “正是。”张景道,“掌柜的若是按在下所说的法子,将美酒改良后,定然名动天下。” “但毕竟砀州不比京城繁盛,地方又有些偏僻,不如与朝廷联手,由官府出面规范酿酒的法子,既能保证酒的品质,又能按产量收些税银。” “如此一来,百姓喝得尽兴,朝廷有了进项,掌柜的生意也能做得更大,岂不是三全其美?” 王掌柜听着听着,眼睛里渐渐放出光来。 他盯着张景看了半晌,有些疑惑: “公子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只不过……在下不过一介酒商,何德何能去与朝廷联手?” “实不相瞒,在下便是当朝医部侍郎。”张景轻笑一声。 王掌柜闻言一愣,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许久才回过神来对张景行礼: “小的不知大人身份,有失礼节!有失礼节!” 张景见状摇了摇头:“不必多礼,掌柜的可以考虑考虑在下方才所说的,若是……” “不必考虑了!我同意!” 看着王掌柜一脸果决的模样,张景哭笑不得。 “好,那我即刻写信回去。” …… 与王掌柜告辞后,张景走出春轩楼。 外头的琼浆会还未彻底散场,空气里满是酒香。 可就在此时,他却听到一旁的几个酒客闲谈道: “听说了吗?洙州那边溃堤了!” “是啊!我也有所听闻,据说梁江沿岸的县镇都泡在水里,就连玉城县的官衙都快被淹了!” 听闻此话,张景捏着盏的手指顿了顿。 洙州临水,往年也经常会闹些水患,却从未听人说过溃堤。 张景抬头望向南边,天空一片灰沉。 …… 玉城县。 城墙的砖缝里渗出的水混着泥浆,在墙根处积成了大片大片的水洼。 看上去浑浊又恶心。 县令章明远站在城楼上,官袍下摆早已湿透,被风一吹紧紧贴在腿上。 他望着城外白茫茫的一片,原先的田埂村落都已被淹没,只能看到几处屋顶露在水面上,像浮着的破木盆。 “朝廷的河工款什么时候才能拨下来?!” 章明远转身看向身后的主簿,声音嘶哑。 主簿缩着脖子,手里捧着几本紧要的文书,低声回道: “前几日连着送了五封信过去,可户部那边没有一点动静啊!” 他偷瞄着章明远的脸色,心想这玉城县早就成了烂摊子,户部那边怕是早把这儿忘了。 可眼前的县令却非要坚持管着这件破事,害得他想脱身都不成。 “没动静?”年迈的县令脸上抽搐着,声音低沉而又苦涩: “春汛前就报上去的河堤修缮款,到现在影子都没见着!这要是塌了堤,底下几万百姓怎么办?” “县令!潮势又起来了!快走吧!” 恰在此时,城下又传来兵卒的呼喊。 章明远放眼望去,只见水线已经漫过了护城河的石桥,正顺着城门缝往里面渗去。 他望着翻涌的浊浪,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先去州府吧。” …… 张景在砀州逗留了几日,把之前写好的信交给驿站驿卒。 信里是他琢磨了几日的赋税调整法子。 既要补国库的亏空,又不能让百姓太过吃重,思来想去还是他先前所言的最为上佳。 他望着驿卒策马远去,转身正要去牵马出来继续赶路,却看到官道尽头扬起了一阵烟尘。 只见几匹快马奔驰而来,步履匆促。 张景眯眼一瞧,在那些人里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张大人?” 为首的魏岳勒住马,看向张景:“你怎么在这儿?” 张景拱手笑道:“刚在砀州处理些事,正打算回沂州。魏将军这是往哪去?” 魏岳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沉了几分:“洙州涝灾,溃了三处河堤,朝廷派了兵卒去救灾。我这是赶去玉城县那边看看。” “玉城县?”张景心头一动,又想起琼浆会上那酒客的话,“灾情很严重?” “严重得很。”魏岳皱着眉,语气焦急: “听斥候说,底下几个镇子都被淹了,百姓正往高处跑,就怕再涨水。” 听了这话,张景沉吟片刻,又忽地抬头道: “巧了,我回沂州也得走洙州的水路。不如同路?也好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魏岳闻言一愣,随即却是摆了摆手: “不必了张大人,毕竟救灾可不是闹着玩的,水情凶险得很。” “我虽不懂治水,却懂些医理。”张景笑了笑,“万一有百姓染了病,总能搭把手。” “再说,走水路必是要经过洙州,绕路耽误时日,魏将军总不至于让我困在这儿吧?” 魏岳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神色,又想起在京城时张景治疫的章法,终究还是松了口: “罢了,同路便同路。只是到了那边,张大人还得听我安排。” “那是自然。”张景颔首,转身牵出马匹: “走吧,早一刻到,或许就能多帮一个人。” 魏岳点点头,扬马朝前奔去,脑海中却回荡着刚刚没对张景说出口的话—— “你若是出了事,我不好向林怡交代。” 第113章 抗洪(中) 官道上尘土飞扬。 张景一行人临近洙州,入目处尽是湿泥。 只见田地里的田埂都是大片大片的塌下去,嫩绿的秧苗泡在浑水里,只露出个尖儿。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洙州地界了。” 魏岳勒住马缰,声音沉重:“昨夜又下了场雨,玉城县那边怕是更糟了些。” 张景同样面色凝重,看了眼身后的兵卒,又想到了什么:“魏将军,弟兄们都备了防汛的东西么?” “带了些铁锹和草袋,”魏岳拍了拍马鞍旁的行囊: “就是怕人手不够,朝廷派来的兵卒拢共才两百,分到玉城县的怕是不足五十。” 两人说话间,前方又传来一阵哭喊声。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背着包袱往北边跑,见了魏岳的队伍,纷纷跪下来磕头。 “官爷!救救我们吧!” 一个老汉抱住马腿,红着眼眶说道:“玉城县的河堤塌了,我们家都没了啊!” 见状,魏岳立即翻身下马,扶起老汉: “老人家,我们就是去救灾的。玉城县现在怎么样?” “县令大人带着人在城西筑坝,可那水涨得实在是太快了,” 老汉抹了抹眼泪,继续道:“主簿老爷说户部的银子没下来,连草袋都快用完了……” 闻言,张景眉头紧蹙着,想了想拎出药箱,看向魏岳: “魏将军,要不先把这些百姓安置到高处,我给他们看看有没有伤着。” 魏岳点了点头,转头吩咐兵卒: “分出十人,带这些乡亲去前面的破庙暂歇,剩下的跟我走!” …… 等到队伍重新启程时,天又阴了下来。 此时正值仲春,阴雨连绵,气候冰冷。 风裹着水汽扑在张景的脸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他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沉。 等到众人走进洙州的城镇,路便更难走了。 就连低洼处的水都没过了马蹄,后边跟着的运送物质的马车,车轱辘也陷在泥里,得靠兵卒推着才能动。 众人只得舍了马匹,徒步朝玉城县赶去。 快到玉城县时,远远就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泽,原先的房屋只露个屋顶,像浮在水面的草盒子。 “那就是玉城县衙的方向。” 魏岳指着远处一个高岗,那里隐隐约约站着些人。 岗上,章明远正望着不远处的灾情愁眉不展,见魏岳一行人过来,急忙迎上前去,连声道: “诸位大人可是京城派来的赈灾兵?你们可算到了!” “章县令,眼下情况如何?”魏岳也不多寒暄,只是抱拳问道。 “城西的堤坝塌了三丈宽,我让人用木桩堵着,可水势太猛,怕是撑不了多久,” 章明远指了指水里漂浮的门板,语气发涩: “城里还有三百多百姓困在房顶上,船不够,根本救不过来。” 主簿也在一旁插话,声音发颤: “大人,刚才派去州府求援的人回来了,说州府也没余粮,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张景蹲下身,捻了点地上的湿泥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泥里混着腐草,若是百姓们吃了被浊水浸泡过的粮食,怕是会染病。魏将军,得先找个干净地方搭棚子,安置病患。” 魏岳听后点了点头,刚要吩咐兵卒,就听岗下有人喊: “潮又来了!潮又来了!” 众人低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水线像条黄色的蟒蛇,顺着河道往这边涌。 所过之处,那些矮点的屋顶瞬间被吞没。 “快!把草袋都搬到西边去!” 章明远对着主簿大喊道:“再让人去拆门板,能挡一点是一点!” 见状,那些兵卒和几个身强力壮的百姓急忙往下跑,前去抗洪。 而张景则跟着魏岳往堤坝快步走去。 他只觉得脚下的泥地软得像棉花一样,每走一步都要留神会不会陷下去。 “张兄,你去照顾伤员,这里有我。” 魏岳把铁锹塞给张景,自己扛起一捆草袋就往缺口冲。 张景望着他的背影,余光忽然瞥见堤坝内侧的泥土里混着些碎石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他急忙走上前,蹲下身扒开湿泥,发现下面的夯土松松散散,用手指一捻就碎了。 “章县令!”张景扬声喊道,“这堤坝的土有问题!” 章明远听后跑过来一看,脸霎时白了:“这……这还是去年修缮时用的料!京城是……” “别管那么多了!” 魏岳的声音从缺口处传来,带着喘息,“快拿木桩来!这次潮太大了!” 风越刮越紧,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 张景也再顾不上去搭棚,听着外面的号子,心也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忽然,大地猛地一颤,周围的几个竹竿晃了晃,顶上的茅草就簌簌往下掉去。 “不好!堤坝塌了!” 外面有人尖叫。 张景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急忙往前边走了几步。 只见西边的堤坝被撕开个大口子,黄乎乎的浊浪像脱缰的野马般涌进来,水里卷着的尽是些断木和尸体。 “魏将军!” 张景眯眼在水里找着那抹熟悉的铠甲,心揪得发紧。 就在这时,魏岳突然从水里冒了出来。 只见他一手抓着根断木,一手托着个孩子,看见张景后,朝这边大喊: “快带这孩子去高岗!” 张景刚要上前,就见一股浪头拍过来,魏岳怀里的孩子脱手被卷进水里。 魏岳眼疾手快,纵身扑过去抓住孩子的衣领,可身后的断木却被水流冲得偏移,直直撞向旁边的歪脖子树。 “小心!”张景大喊着往前冲。 魏岳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把孩子往他这边一抛: “张兄,照顾好他!” 话音未落,那根碗口粗的断木就撞上了魏岳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身子顿时被卷进浪里,只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瞬间就没了踪影。 “魏将军!” 张景下意识地接住孩子,目光却看着那片浊浪翻滚着远去。 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张景回过神来,急忙抱着他往高岗跑去。 此时,他脚下的水已经没过膝盖。 忽然,张景看到身前地下冒出了一片巨大的影子。 他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浪潮如山一样涌了过来。 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看着那一幕,张景停下了脚步——此时任他跑得再快也没有用了。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哭声在风雨里显得格外单薄。 张景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 第114章 抗洪(下) 水里的断木碎石砸在张景身上,他的身子却纹丝不动,只是咬着牙死死抱住怀中孩童。 但他的后背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看着身后的如巨兽一般的浪潮,张景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看到不远处还有几个兵卒在嘶吼着堆砌沙袋,却都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死亡。 “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脆响压过了浪涛之声。 张景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刀光如匹练横空,竟将丈高浪头从中劈开! 顿时间,水花四溅,浪潮被硬生生地阻了回去。 紧接着,一道黑影踏空而来,那人头戴斗笠,身形魁梧,手中长刀嗡鸣不止。 “苏流?” 张景瞳孔骤缩——此人正是在沧州遇见的那位大宗师! 只见苏流缓缓落地,站在皲裂的泥土上却像是如履平地。 他目光扫了扫溃堤处,又落在张景身上,语气冷漠: “还愣着做什么?带孩子退后!” 张景这才回过神,蹒跚着朝岗上走去。 紧接着,苏流再度提刀挥向身后。 又是三道刀气接连劈入浪潮,硬生生将后续浪头压回了河道。 直到涛声渐渐歇了下去,他才收刀而立,转过身来。 张景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拱了拱手,但想要道谢的话还未说出来,就被对方挥手打断了。 “不必谢我。” 苏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愤懑:“这堤坝早该修缮了,可县令给朝廷上报的银子连影都没见到!” 他扭过头,看向张景,冷笑道:“据说是那些京城的狗官,将公款挪到了赋税里边,给自己加俸禄。” “张大人,可有此事啊?” 张景喉头滚动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流收回审视的目光,但语气依旧冰冷: “你还算有点良心,肯带着兵卒死守。可朝廷里像你这样的,十中无一。” “苏前辈……” “别叫我前辈。” 苏流别过脸,面露厌恶:“大铭朝廷官员如豺狼,待百姓如草芥,我是看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此事之后,我便要前去安渝了,张大人,劳烦你转告一下朝廷。” 听了这话,张景浑身一震——前去安渝,那不就是投靠安渝么? 一个大宗师投靠了安渝,那大铭的威慑力将会大大降低啊! “至少,安渝眼下肯为百姓做事。” 苏流拍了拍长刀,“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顾及张景的劝阻,他转过身径直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张景望着他的背影,脸色复杂。 但很快,怀中孩童的哭声就将他拉回了现实。 张景抹了把脸,转身走向堤坝后的临时棚屋。 老县令始终在此处踮脚张望着,也是心急如焚。 他见张景回来,慌忙迎上去: “张大人!您没事?” 随即他看到张景怀里的孩子,又急忙接过,交给身旁的主簿,“快带他下去找件干净衣裳!” 紧接着,章明远回过头,看向张景。 他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位年轻官员进来后就一直未曾开口,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张大人?” 老县令试探着喊了一句,但很快他就发现张景身边的那位将军模样的汉子不见了踪影。 老县令顿时恍然,紧接着目光黯淡下来,嘴唇颤抖着,不知如何开口。 许久之后,张景忽地抬起头: “章县令,只靠这些兵卒来救灾远远不够。我现在就返程回京,求皇上调粮调兵。” 章明远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好!老夫这就让人备马车!” “不必,我骑马去就行。” 张景按住他的手,“这里就拜托您了,千万别放百姓靠近河道。” “还有!若是顶不住……一定要撤!” “放心!” 章明远用力地点了点头,“老夫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守住!” …… 京城太和殿,檀香缭绕。 铭帝放下奏折,眉头微蹙:“洙州洪涝?怎么现在才报?” 薛九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躬身递上: “回陛下,三日前已接急报,臣已派肃正卫带五百兵卒携粮草驰援,预计后日便到。” 铭帝闻言,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翻看起文书,目光停在“堤坝年久失修,拨款迟迟未到”几字上。 “查清楚是谁的责任了?” “户、工、兵三部官员皆有牵涉,臣已让人将名单抄录,待灾情稳定便交予陛下。” 铭帝微微颔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见薛九神色凝重: “陛下,还有一事。安渝那位公主,三日前突破至大宗师了。” 此话一出,铭帝的双手猛地收紧,眼中闪过惊色: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 薛九垂首,“并且据说安渝那边还在造新型毒箭,以备边防……” “知道了。”铭帝打断他,声音沉重。 …… 二皇子府,周昭文将密信扔在桌上,脸色阴沉。 “殿下,洙州死了不少人,张景这小子怕是要借题发挥。”陆行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要不要……” 周昭文没有回答,但眼神里的阴骛却是如何都消散不掉。 许久之后,他终究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大姐临走时说过,如今不能再动张景了。” 他想起周临夏临走时的劝告,到了如今却已是变成了遗嘱。 “可万一他查出……” “查不出什么。”周昭文冷笑一声,“那些银子又不在我们手上。” …… 四日后,京城永定门。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衣衫脏乱,面色疲惫,唯独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无比坚定的色彩。 此人正是张景。 他勒住缰绳,望着不远处的城门,眼中血丝密布——这几日,他几乎未曾合过眼。 守城兵卒见后,依稀认出张景身上的官服,慌忙放行。 入城之后,张景策马直奔皇宫而去。 此时还是清晨,京城街道上人烟稀少,张景策马穿行在晨雾里,心急如焚。 “急什么?” 突然,一道没那么大却十分清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第115章 幕后真凶 张景勒住缰绳,回头望见秦河正斜倚在巷口酒旗旁,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你怎么在这?”张景没有下马,眉头紧锁着,语气急切: “我得赶去皇宫,洙州灾情紧急。” 但秦河只是晃了晃酒葫芦,语气从容不迫: “急什么?薛老昨夜已经派肃骑带着粮草过去了,比你这匹马快得多。” 张景闻言,心头顿时一松,急迫的心绪也都淡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接住秦河抛过来的酒壶,本想笑笑,却又想起魏岳的死,嘴角顿时垮了下来。 “天灾面前,生死由天。” 秦河见到他的样子,心中自然有了几分猜测。 “先喝几口暖暖身子,待会我请客。” …… 两人寻了处酒肆,挑了二楼临窗的位置。 秦河唤来小二,点了些菜食,又要了两坛烈酒,但当他看到张景脸上的疲惫后,又挥了挥手,让其换成了两坛入喉柔和些的米酒。 杯盏相碰,两人的话也就慢慢多了起来。 “薛老是好人,大好人。”秦河灌了口酒,喉结滚动着,“我如今这副模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 “喜欢喝酒?” “滚你丫的,我是说,我这辈子,就想把大铭守得好好的。” “我爹是边关卒子,死在安渝人的箭下时,我才十岁。” 秦河用手指蘸着酒液在桌上比画着,脸色红润, “薛老把我捡回去之后,说守着大铭的土地,比报仇管用。可我总想着,要是能提刀砍翻几个安渝兵,才算对得起我爹。” “若不是他拦着,我早去边关砍人了。” “薛老念旧,觉着大铭是他的根,所以我也一样。” 秦河笑笑,朝张景遥遥敬了一杯。 但听了秦河的话后,张景却没有急着点头认可他,而是捏着酒碗,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倒与你不同,我并不想看见砍杀。天下若是没了战事,百姓能安稳种田、治病,才是最好。” 他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正透过薄雾洒在撮湖上,“我想凭这双手,让天下人少受些病痛折磨。” 秦河闻言,大笑不停,口中的酒水也从嘴角溢出来: “你这想法,可比登天还难呐!要知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杀戮,这个世道,刀兵可比药石管用。” 张景没有开口,而是低头抿了口酒,等那股从喉咙烧到胃里的辛辣感消失后,才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总要试试。” 两人正说着,楼梯处却传来了响动。 只见一个白衣身影提着裙摆走了上来,见了张景大喜: “张公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姑娘?”张景有些惊讶,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不错,来人正是白婧 当初张景回沂州的时候也同她说过,但现在回京城了却还没来得及告知她,也不知白婧是从何而来的消息。 “二公主有请。” 白婧顾不得寒暄,神色匆匆地看向张景:“她在府里等着呢。” 闻言,张景与秦河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 到了二公主的府中,张景也再次见到了周幼宁。 对方见张景进来,豁然起身相迎,语气急切: “你可算回来了!有个要紧事告诉你。” “殿下请讲。” “洙州的洪涝,公子可知道?” “在下正从那边回来,殿下是有何时吗?” 周幼宁站到张景面前,眉宇间满是凝重:“是周昭文干的。” “什么?!”张景双眼微眯,甚至有些没听懂周幼宁在说什么。 “他为了在父皇面前显能耐,把河工修缮的银子全当赋税交了,还催着下面赶工期,堤坝能不塌吗?” 周幼宁面带愁容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怎么又是他?”张景皱了皱眉,“皇上可知道此事?” “应当还不知情。”周幼宁摇了摇头。 “那我去禀告他。” 说着,张景就要动身。 “你先别急。” 周幼宁拉住他的手,语气轻缓了些:“现在咱们的证据还不全,等灾情稳住些,父皇的心情好转了,咱们再递折子,一击必中。” 张景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火气,点了点头。 …… 张景离开周幼宁府上后,却是没急着回到太医院。 而是转身去了城西的一处偏僻官府——肃正院。 跨进肃正院的门槛,里边似乎有些冷清。 张景环视一圈,瞧见薛九正坐在竹椅上翻看着卷宗。 而薛九看见张景进来后,放下卷宗,对其微微一笑: “张大人,可是为洙州一事而来?” 听到这位依旧无比慈祥的老者所言,张景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薛九笑了笑,指着一旁石桌上的信封,缓缓说道:“这便是了。” 张景走进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个小小的“肃”字印章。 “去吧孩子。” 薛九站起身,弯着腰看向张景: “试试看,能不能把大铭给救回来。” 张景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这位老者像是知道他要来做什么一样,但他对其依旧是无比的感谢。 张景握紧着信封,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 回到太医院后,天色已然黑了下来。 他推开厢房房门,直接盘膝坐下,开始修炼起太素诀来。 此时丹田处那团气劲已是越发的凝练,流转时还带着丝丝温热,比前几日强盛了不少。 “照这进度,突破到四转怕是用不了几日。”张景喃喃自语着。 虽然此时他的武道还停留在三品,但也隐隐要到达巅峰了,这也是多亏了太素诀的辅助。 张景先前问过秦河,寻常武者的修炼速度绝对是比不上他的。这也让他越发觉得太素诀的不同寻常。 不过,只要对身子无害,他自然也乐得如此。 直到丑时,张景才收了功,此时身上已然被汗水浸透。 他站起身子,活动活动了筋骨,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浑身气力沛然。 “或许很快就能试着冲击二品了。”张景喃喃着,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坐到桌案边,摸出了薛九给的信封,借着烛火看了起来,才这才慢慢勾起了嘴角。 …… 次日,天还没亮,张景就换好了官服。 他推开太医院的门,望向不远处的太和殿,深吸一口气,朝着宫城大步走去。 第116章 定罪周昭文 太和殿的朱漆大门依旧一片沉红。 张景攥着手中的罪证,一步步往殿内走去。 此时,殿中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张景才刚跨过门槛,便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刺了过来——有探究,有警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张景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抬眼扫过他们。 但很快他的目光顿时一凝,只因他瞟见周昭文正坐在御座一旁,也在凝视着张景,目光中满是阴冷。 张景又看了看一旁的周幼宁和大皇子等人,收回目光,走进行列。 “张大人,你不是回沂州了吗?怎么今日又来上朝了?” “原来是胡大人,”张景闻言扭过头,看到了一旁的胡阳明,“我今日来此,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与陛下说的。” 听到这话,两人身旁的几个官员顿时看向张景,目光里满是惊异。 毕竟,前几次张景在朝廷上说的话他们还历历在目,不知如今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还不等他们询问,铭帝就宣布朝会开始了。 等众人将朝中要事说完后,张景再次挺身走出。 “陛下,洙州堤坝溃决,非是天灾,实乃人祸。” 张景看向铭帝,声音坚定。 听闻此话,铭帝眉头一蹙,看向张景的目光里多了些疑惑:“何来人祸一说?” 张景从怀中拿出信纸,由林公公递给铭帝。 铭帝的目光划过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再次听到张景的话语—— “二皇子周昭文,挪用河工款七十四万两,充作赋税邀功。” “更是催逼工匠缩短工期,用劣土替代夯土,致使堤坝崩塌,洙州洪涝爆发,死人无数。” “你胡说!” 周昭文见状,再也按捺不住。 只见他猛地冲出队列,跪在铭帝面前,哭喊道: “父皇,儿臣绝无此事!这定是张景伪造证据陷害儿臣!” “伪造?” 张景冷笑一声,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纸,冷冷说道: “这是玉城县令章明远的血书,上面有他亲见的工匠画押。” “还有户部尚书汪于飞的亲笔,都在指控你的罪行!” 周昭文看着张景扔到他面前的纸卷,又惊又怕,浑身颤抖着看向不远处的户部尚书。 只见汪于飞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坐在侧列的周幼宁见到这一幕,素手紧紧攥着裙角。 她原以为让张景等灾情平息才能动手,却没料到对方竟然今日就直接在朝堂上掀了盖子。 但看到铭帝铁青的脸色,她心底也悄悄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丝许快意。 而她对面的大皇子周承文,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众人,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其实他原本也是想借着洙州之事扳倒周昭文,没成想被张景抢了先。 但很快他转念一想,只要是周昭文倒了台,谁出的手又有什么关系? 铭帝将信纸上的内容全部看完了,紧接着将信纸揉做一团,狠狠地拍在龙案上。 “周昭文!你好大的胆子!” “你可知就因为你贪图的这七十万两银子,害死了多少百姓?!” 周昭文跪着朝铭帝挪动几步,脸上满是泪水。 他俯下身子,额头抵着金砖,哭喊着: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只是暂时借用,日后定会补上……” “补上?” 铭帝气到声音都有些发抖: “那些被洪水卷走的性命,你也能补上吗?” 他喘了口气,声音陡然严厉下来: “传朕旨意,废周昭文皇子身份,贬为庶人,发配洙州治水,终生不得回京!”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周昭文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望着铭帝决绝的侧脸,突然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张景,忽地凄厉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你们都等着……” 很快,就有几个侍卫进来将他拽了出去。 直到那时,他还死死瞪着张景,眼睛满是怨毒。 …… 下朝后,张景刚走出太和殿,就被身后的周承文喊住了。 “张大人,请留步。” 大皇子走上前,笑得很是温和。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回廊,对张景说道:“此处说话不便,可否借一步?” 很快,二人便来到廊下,清风袭来,很是清爽。 “张大人今日之举,实在是大快人心。” 周承文微微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拉拢之意:“父皇近日常夸你有胆识,说医部有你,是大铭之幸。” 张景回以微笑,拱手说道:“殿下过誉,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周承文挑了挑眉,“扳倒二皇子,可不是医部侍郎的分内之事吧?” “殿下何意?”张景微微眯眼,看向眼前这个曾经背刺过周幼宁的大皇子,心里的防备从未卸下过。 周承文倒是呵呵一笑,摆了摆手。 紧接着他凑近半步,把声音压低了些: “张大人这般人才,屈居医部实在可惜。若肯入我门下,日后的相位……也并非不可能。” 张景望着周承文的眼睛,仿佛从里边看到了无穷的野心。他忽然笑了: “殿下说笑了。臣学医是为治病救人,不是为了官场钻营。” “哦?” 周承文闻言,眼底却是闪过一丝诧异,“据我所知,张大人如今应是二妹门下吧?只是二妹如今的势头……” 他没有开口,而是轻蔑一笑,其中意味很是明显。 但张景却也只是摇了摇头:“我与二公主也只是合作关系。” 听到这话,周承文死死地盯着张景的眼睛,仿佛想通过目光看透张景所言是否属实。 “既如此,那我也不便强求,只是……张大人就不怕日后树敌太多,难以立足?” “臣治病时,只看病症,不看病人身份。在朝为官,也该只论是非,不论派系。 张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多谢殿下厚爱,只是臣心意已决。” “好一个‘只论是非’。张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周承文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随即他摆了摆手,“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看着大皇子离去的背影,张景轻轻吁了口气。 但此时他的眼中,却忽地闪过几丝光芒,其中似乎有着浓浓的不甘。 第117章 刺杀周昭文 铭帝在太和殿上说的话萦绕在张景的耳边。 “废皇子身份?贬为庶人?发配洙州治水?” 张景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这样就能还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了么?” “身居高位,犯的错再大,也只不过是扒掉了一层皮罢了。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又会披上另一层皮,成为祸害。” 张景思忖许久,口中莫名有些干燥,连带着心绪也变得烦躁起来。 他总觉得事情不该如此简单…… 张景绕过街角,看到眼前的一幕后,顿时愣住了。 他面前的是一整条街,却像是霜打的茄子般,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路边的土坯墙裂得七零八落,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泥块。 几个破旧屋子的茅草顶,也被风掀得东缺一块西少一片。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混了雨水便成了泥沼,踩上去泥水飞溅。 不远处有几个人靠着墙根瑟缩着,怀里揣着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包,大概是仅有的家当。 街角还堆着些烂菜叶和破陶片,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在里头刨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哀吠。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是霉味混着烟火气,还有点淡淡的馊味。 这个地方张景从未来过。 他也从未想到如此繁华的京城里,居然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叫做烂泥巷。”张景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是不是很应景?” 张景没有回头,但也猜出了来人是秦河。 “我真没想到,在那些热闹的街道背后,居然还存在着这种地方。”张景轻声说道,眼神里满是复杂。 秦河站到张景身边,看着眼前的一幕,满是唏嘘:“你可知烂泥巷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是这些人自己取的。” 秦河不等张景回答,就缓缓解释道: “他们自己知道,对于那些上位者来说,他们的身份就如同草芥,正如他们的生活,就像一滩烂泥般,只能躲藏在繁华的外表下。” “这是大铭的悲哀。”张景轻叹一声。 秦河点点头,他罕见地没有打趣,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像这样的地方在大铭还有很多。” “我们自己身处繁华,却不知烂泥就在我们身边。” “这是谁的错呢?”张景忽地问道。 “什么?”秦河转过头,看向张景。 “这应该不会是他们的错吧?”张景也看着秦河,脸色凝重。 “当然不是。”秦河摇了摇头。 “那只能是他们的错了。” 张景说着,转过了身,看着身后不远处的宫城。 几十座大殿的屋檐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京城。 “倒也不能说是错吧?”秦河顺着张景的目光望去,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那就是……” “病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紧接着又相视一笑。 但很快,张景眼中的笑意很快就被某些东西给取代了,变得无比锋利起来,他看着秦河,轻声说道: “我们去给大铭治病吧?” “好。” 秦河的声音也很轻,但回答的却无比之快。 …… 五日后,京城永定门缓缓开启,一支长队从城内驶出。 为首的马车上还裹着明黄色的锦缎,车檐下挂着清脆的车铃。 周遭护卫的铁甲碰撞声愈发沉闷。 紧接着,后面又是十余辆马车连绵不绝。 他们车帘缝隙里漏出的玛瑙串子、锦绣边角,在太阳的照射下简直能把人晃晕。 等到车队行至城外时,忽然停了下来。 周昭文踩着踏凳走下车,回头望了眼那道巍峨的城门,眼神阴骛至极。 “张景……”他咬着牙齿发出低沉的声音,“老子这一生,算是被你彻底毁了!” 见此情景,他身旁的侍从都低下头不敢作声,等到周昭文缓缓转身,车队才重新启程。 作为皇子,虽然被铭帝贬为了庶人,但多少还有些情义在地。 所以周昭文将能带走的财报尽数带走,侍卫丫鬟也一个不剩。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 可等他们刚转过一道山坳,两侧密林中忽然射出数道银针。 最前头的两个护卫顿时倒了下去。 “有刺客!” 众人喊杀声刚起,一道白影已从树梢坠下。 秦河手持白剑,先是一剑劈开铁甲,紧接着剑刃擦着几个护卫脖颈掠过。 “左边交给你。” 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道。 张景没有回答,身形如鬼魅般踏在车辕上,扭身避开了迎面砍来的长刀。 紧接着,他手腕翻转,三枚银针脱手,正中小腹、肩井、曲池三穴,那护卫闷哼一声,长刀哐当落地。 周遭几个兵卒见状俱是一惊——张景竟已是二品! 也正因如此,张景调动体内太素诀后,将气劲传到银针上,便能轻易地穿透那些兵卒的护甲。 随着这两人的厮杀,周遭兵卒很快死了大半。 周昭文在车厢里掀帘一看,脸色霎时煞白。 “护驾!都给老子护驾!” 话音落下,顿时一道黑影身形一晃,持刀与秦河对上了。 周昭文的贴身侍从陆行也是一品境界,他拖住秦河后,张景便陷入了险境。 “拦住他!” 可就在几名护卫朝着张景扑上去时,张景却像是没看到般,挺身跃起,不顾那些暗器是否砸在了身上,就径直朝周昭文而去。 到了马车跟前,他指尖凝劲,一掌拍在周昭文心口,后者像断线风筝般撞在车厢壁上,喉头涌上腥甜。 “你敢……” 周昭文指着张景,七窍流血,可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河透过车厢一剑刺穿。 “殿下!!” 外头的陆行目眦欲裂。 可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是州府的援军到了!”有护卫嘶吼起来。 张景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的骑军,心头一沉。 “走!” 他拽住秦河手腕,转身欲退,却突然看见两侧山坡上忽然滚下巨石,堵住了退路。 “二位,束手就擒吧。” 此时坡上也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景抬头望去,竟然是梅子方! 紧接着,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箭矢便如密雨般射了过来。 张景与秦河奋力抵挡着,虽能暂时挡住,却也难以逃脱了。 很快,护卫们蜂拥而上,用铁链锁上了二人的手腕。 第118章 牢狱之灾 “噗!” 冷到刺骨的一桶冰水泼到了张景身上。 这是他今天第五次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了。 当然都是被迫的。 抬头看着眼前暗无天日的监牢,张景的脑袋耷拉了一下,又垂下了。 紧接着就是无数的疼痛朝他袭来。 绑着他的铁柱子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小刺,早已将他的后背磨烂。 手上腿上也是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快要过去三个月了。 自从那次刺杀之后,张景就一直被关押在这里。 不见天日,也不曾动过身子。 张景默默地数着时辰,或许有些偏差,但差不了多少。 毕竟那些兵卒从未让他睡过。 只要张景有了睡觉的苗头,就是一桶冰水泼过去。 幸好,张景时刻都在运转体内的太素诀,高效的治愈能力,倒是让他过得没那么难受。 就是不知道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张景苦笑一声,他知道这三个月以来,秦河肯定也和他一样,都被关在某个密不透风的监牢里,承受着惨无人道的酷刑。 只是,对于铭帝为何会这么做,他却是不太清楚。 张景杀了周昭文,铭帝的愤怒倒是可以理解。可为何不直接将张景杀了,而是关起来折磨呢? 是不想让张景死得那么容易? 还是……有人在为他求情? 越往这个方向想,张景越觉得有些道理。 只是为他求情的人会是谁呢? 突然,开门声打断了张景的思绪。 他抬起头眯眼望去,漆黑的牢门外有几个人影,想必是来送饭的。 每隔几天,就会有人送些吃喝的东西过来,确保张景不会饿死。 只是其中的东西……堪比猪食。 可最近来送的一次,还是昨日,怎么今日又来了? 正当张景疑惑时,一个白袍身影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张景顿时瞪大了人——竟是庄太白! …… 要知道,张景被关押的这三个月了,见到过的人只有两三个来送饭的兵卒,其余的人从未见过。 而此时庄太白的出现,也说明事情发生了变化。 庄太白站到张景身前,脸色复杂。 “何必呢?”他轻声说道。 张景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开口。喉咙里的剧痛也让他无法开口。 庄太白叹了口气,注视着张景,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今日来此,是跟你说一些事的。” “你和秦河二人做了此事,定是死罪。” “但你可知道,为何这三个月陛下始终都没下旨?” 庄太白顿了顿,继续道:“那是因为我和薛老,还有二公主都在替你求情。” 张景双眼一眯,心中微动。 “但……想为你洗脱罪行,将你们二人放出来,还是太难了。” 听了这话,张景又低下了头。 的确,刺杀皇子,乃是死罪。 更何况,张景也不知道先前刺杀周临夏的事情有没有被发现,更不知道铭帝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但紧接着,庄太白却又开口了:“不过,终究还是有办法的。那就是——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张景心中微动。 “而现在,这个契机就来了。” 庄太白继续说道: “自从洙州洪涝一事后,大铭江湖上的势力对朝廷的厌恶达到了巅峰。他们在苏流的带领下,纷纷奔赴安渝,因此安渝如今也有了与大铭相抗衡的底气。” 张景听后心中一震。 这样说来,安渝如今的大宗师已然达到了三位! 而大铭这边,也是三位。 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的压制力了。 “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 庄太白说道:“最关键的是,安渝如今制造出了一种毒箭,上头的毒素十分难缠。若是沾染上了,很短的时间内就会毒发身亡。” “因此,边境战事越发吃紧。” 听完庄太白的话,张景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他却有一点想不通——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庄太白为何要说这是一个契机呢? 庄太白仿佛看出了张景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解释道: “那种毒箭扰得边关将士不得安宁,并且极其难解,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人,去教他们如何解毒。” 张景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庄太白,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去?” “若是能将此事做好,富贵谈不上,但至少你有机会能被派去边关,再也不用呆在这里了。” “你愿意吗?”庄太白沉声问道。 张景略加思索,就点了点头。 只是讲授如何解毒而已,他自然愿意。 但庄太白又问道:“你会始终对大铭忠心耿耿吗?” 张景闻言一愣,却是不知庄太白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庄太白见状,微微颔首:“好,想必很快,此事就会有个结果了。” “还没好吗?!这都多久了?快出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兵卒的呵斥声。 庄太白皱了皱眉,对张景示意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门外狱卒见到庄太白终于出来了,冷哼一声,“啪”的一声将牢门关上,脸上满是不耐烦。 可很快,他就感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他猛地回答,看见的却只是刚刚那位老者的背影。 …… 庄太白离开后,接下来的几日张景依旧是被关押着。只不过狱卒的态度要比先前好得多了。 不只是每日都会送来饭菜,就连酷刑也免去了。 张景倒也不急,只是默默等待着什么。 终于,五日后,一道熟悉的佝偻身影走进了监牢。 薛九端详着张景的模样,叹了口气。 “还是太心急了啊。” 张景闻言没有开口,只是笑笑。 紧接着薛九走上前,缓缓说道: “庄老所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张景,接下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想清楚再回答。” “你会始终对大铭忠心耿耿吗?” 听闻此话,张景愣住了。 薛九问出的这个问题为何会和庄太白一模一样? 他蹙眉沉吟片刻,点着头说道:“会。” 薛九注视着张景的眼睛,似乎没有从里边看到一丝欺骗。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挥了挥手,身后的狱卒走上前,将被束缚了三个月的张景放了出来。 第119章 教头 虽说京城南边两边都有肃正院的肃骑守护,但周边还是设立了数个大大小小的兵营。 在京城东门外十几里的地方,也有着一处兵营。 但此时此刻,却有一伙完全不属于兵营里边的将士站在了此处。 他们身形魁梧,昂首挺胸。浑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兵家煞气。 原兵营里的那些兵卒见到他们占了自己的地盘,虽然心有不满,但竟是无一人敢上前理论。 紧接着,就有一个身形消瘦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过来。 他看着面前那些虎背熊腰的将士,多少还是有些惊讶。 毕竟庄老和薛老都只告诉他,要教授的人是一些边关的兵卒,却没说清楚这些人的身份。 现在看来,想必他面前的这些人恐怕都是边关军伍里的将领! 张景咽了口唾沫,站到众人前面,朗声说道: “弟兄们好,在下名叫张景。” “接下来的一个月,就由我带你们学习如何应对毒箭,以及如何解毒。” 听了张景的话后,众人鸦雀无声。 但从他们眼神可以看出来,对张景极度的不信任。 这些军官们心里在想,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瘦弱书生真的能教这些玩意? 但,毕竟他们都是从沙场磨炼出来的,又在军营中身居要职,基本的素养还是有的。 所以也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挑刺。 张景见到众人毫无反应,心中也有些尴尬。 他虽然在医术上十分精通,但教学一事,他可从未做过。 张景咳了一声,继续道:“那么接下来,我就先带大家去熟悉熟悉一些常见的草药吧。” 众人依旧没有反应。 眼见着眼前这个年轻书生就要不悦,队伍里立马站出来一人。 “先生跟你们说话呢?都听不到吗?” 站出来的那人叫做朱旭,是这些军官里头年纪最轻的。 他此时站出来看似是在为张景说话,却故意大声喊着先生两个字,显然是在暗暗地讽刺。 那些军官也知道他在当兵卒时就是个刺头,所以不仅不为所动,有些人还低低地笑了起来。 张景皱了皱眉。 他原本以为这项任务最难的是如何教授克制毒箭的方法。 可现在看来,似乎还有更棘手的了。 “不必叫我先生。”张景看向朱旭,淡淡一笑:“你们应该叫我教头。” 此话一出,本就有些松散的队伍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紧接着就乱作一团。 教头?他们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可能在他们还是小兵的时候,还曾听过。 现在居然让他们叫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为教头,实在太难接受了。 “教头先生,这个称呼好像、可能、应该是用来称呼练兵的总督的……” 朱旭憋住笑,凑到张景跟前,悄声说道。 “怎么?你觉得我不像练兵的?”张景微微一笑。 朱旭闻言,又将张景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不像……” “那我就……” “是谁让你们来这儿的?!” 张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不远处一声呵斥声打断了。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铁甲的身影从兵营里缓缓走了出来。 见到来人,张景双眼顿时眯起。 这人是潘洪! 原来这个兵营就是所谓的金康营! 潘洪面色阴沉地朝张景走了过来,冷笑一声:“原来是张大人。” “这里可是兵营重地!张大人擅闯兵营,敢当何罪啊?” 张景闻言眉头一蹙,刚要解释,却见潘洪身形一闪,竟是直接朝他冲来。 见到这一幕,周遭的军官脸上纷纷露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他们自然能轻易拦下潘洪这个小小的三品武夫,却没人出手。 因为这些人认为,张景作为他们的教头,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掉,也就没有那个资格了。 但多半人还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毕竟张景如此弱不禁风的样子,根本无法承受潘洪的一击。 不过很快,看到接下来的一幕后,那些人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因为他们看到张景竟然轻而易举地接下了潘洪的那一招。 紧接着,张景像是撕开了真实的相貌般,拳拳到肉地将潘洪打得半死不活。 而潘洪却无半点还手之力。 “他似乎是……二品吧?” 那些军官无比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武道境界如此强横。 但很快他们就更是被吓到了,只见张景将潘洪锤倒在地后,竟然直接拔出了对方的军刀,怒气冲冲地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众人纷纷上前拉住张景,劝说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恩怨,只是觉得死了人就会将事情闹大而已。 但张景不同,因为当时那位白河县的买菜老伯的死,和潘洪有着直接关系。 所以潘洪也相当于他的半个仇人了,故而张景也丝毫不会手软。 在众人的劝说下,张景渐渐恢复了理智。 毕竟他才刚被放出来,若是在戴罪立功的途中又杀了人,那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而此时,几位军官也告知了潘洪,他们在此的缘由。 众人拉扯许久,才算是将二人分开。 紧接着,朱旭靠近张景,讨好着笑道:“张教头,您看咱们啥时候开始啊?” 张景瞥了一眼他,又回头看着众人,朗声道:“我数三个数,队伍若是没站好,就先去跑个五十里!” 听闻此话,还在看热闹的几个军官顿时回到了队伍中。 毕竟他们之间,多数也只是二品和三品的境界,一品就那么几个。 在清楚地认识到张景的实力,再也没人会站出挑刺了。 看着很快站好队的张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大手一挥:“走!去大帐里!” 为了方便这些军官跟着张景学习,薛九还特地命人在金康营中建了个大帐。 而学习药材一事,多是在里边进行。 张景带着众人走进去,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便是琳琅满目的药材。 “想要解决毒箭的问题,首先要知道安渝所用的是什么毒。” “只要是毒,那就可解。” 说着,张景拿出几支箭头乌黑的箭矢,放在大帐中间的桌子上。 他在来这里之前,就拿到了几支安渝使用的毒箭。所以对其中的成分胸有成竹。 只是,要想教会这些军官处理毒箭,那就得从最基础的开始。 第120章 医武归心 “张教头,我听说你之前还有个诗仙的名号,是真的假的啊?” “教头教头,你以前是不是医部的侍郎啊?为何如今又来这里当教头了?” “……” 张景略带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些军官们,无言以对。 经过几日的相处,他与这些人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只不过,张景却发现这些在沙场上厮杀多年的将士们,居然很是八卦! 并且似乎对他还很是好奇。 经常逮到机会就去问一些张景的“私人问题”。把张景逗得哭笑不得。 “这几日我带大家熟悉了一些常见的草药,接下来我们就来看了看一下毒箭里掺杂了哪些东西。” 张景喊停众人,将他们的心思拉回到学习草药上。 话音刚落,那些军官便纷纷回到了队列中,表情一丝不苟。 张景见状心中也是暗自点头。 经过第一天的事情,他还有些担心这支队伍里会有许多像朱旭那样的刺头。 但好在,那种人并不多。 这支队伍里的军官年纪大多都是中年,军规很正,所以并没有再次发生那种事情。 只不过张景在教授他们的时候,总会感觉到若有若无的隔阂。 那是两类不同人的隔阂。 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张景都未曾上过战场,自然对那些沙场厮杀之事一点都不熟悉。 而那些军官不同。 他们很多人甚至从小就在边关长大,做起事来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 看着众人按照自己的命令前去将草药分类后,张景默默地叹了口气。 虽然这些人看起来学得很认真,但张景能下意识地感觉出来,他们只不过是为了遵循兵部的规定,才会如此。 这些人的内心深处,并不认为短短一个月对草药的学习就能找到抵制毒箭的办法。 就在这时,人群中发出的一阵杂乱声打断了张景的思绪。 他眉头一挑,快步上前看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将士不知为何倒在了地上,脸色铁青,还有些白沫从他抽搐的嘴角流出。 那些军官看到这一幕,虽然没有多害怕,却也是愣住了。 他们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更是束手无策。 但很快,他们看到朝这边走来的张景,瞬间让出了一个口子。 见此情景,张景脸色一凝,急忙上前探其鼻息,又伸手把脉。 紧接着,张景从怀中摸出装有银针的小包,二话不说开始施针。 而那些军官就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多少也听说过针灸一事,但从未亲眼见过,更多人甚至还觉得那是假的。 但紧接着,他们的想法就被打破了。 随着张景第五针的扎下,倒地军官的脸色也渐渐从铁青朝红润转变,就连嘴角也不再抽搐了。 最后,张景将每处穴位都刺下后,那位军官甚至就要苏醒过来了。 “刘琦!刘琦!你醒了?” 一旁的朱旭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这些军官的认知里,无论是中毒或是生病,治疗起来不都是需要一段一段的疗程吗? 可为何眼前的这个教头随手几针刺下,就让刘琦苏醒了过来? 见到倒地之人已然清醒,张景拔出银针,将其收好。随后缓缓起身,看了看周围兴奋的军官,面色阴沉。 随即他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站到队列前面,等待那些军官回来站好。 那些军官见到张景的样子,面面相觑,不知何意。但他们也很快站好了队伍。 “解释。”张景轻声说道。 见众人没有反应,他提高了嗓音:“解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一个一个说。”张景皱了皱眉。 话音落下,很快就从中站出来一人,他略带赧颜地看着张景,解释道:“是刘琦和我们打赌,赌输了……” “打什么赌?”张景皱了皱眉头。 “就是……猜那株草药有没有毒……” 那人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张景闻言没有开口,而是眯眼看着那位军官,而后又抬头看向众人,冷声道: “是药三分毒。但只要合理搭配,就能以毒攻毒,将其化解。”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短短一个月学不到什么。” “但我要告诉你们,学的这些东西足够你们在沙场上救下一个袍泽的性命,也能保住你们的性命。” 说完,张景又看向站出来的那名军官: “与你一块打赌的那几个人也都给站出来!出去跑三十里!” 听闻此话,几个人略带尴尬地走了出来。 他们都在军中身居高位,通常都是他们来对别人进行处罚。 而如今轮到自己了,他们自然有些不甘。但更多的,却是羞愧。 毕竟张景的惩罚可谓是合情合理。 若不是张景及时下手,刘琦的性命甚至都难以保全。 到时候,他们可就是犯下了大罪! 想通这点后,几人面带羞愧地跑了出去。 紧接着,张景看向众人,语气缓和了些:“弟兄们,我知道大家在沙场上习惯了以武力说话。” “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将脑子和武力结合起来,才是真正的强大。” 场下众人听后也低下了头,收起了自己傲慢的心理,再次跟着张景开始学习。 …… 大铭皇宫,御书房。 面对跪在眼前两个时辰的薛九,铭帝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旁的林公公想劝劝这二人,张了张口,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听到薛九咳嗽的声音,铭帝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谢陛下。”薛九佝偻的身子站了起来。 “你眼里还有朕这个陛下?”铭帝冷声说道,“两个人杀了朕的儿子,直到如今都还活得好好的。” “陛下息怒,”薛九恭敬地作了一揖,斟酌着语气道,“张景只是临时派出来对将士们做些教学,日后自然听从陛下发落。” “至于秦河……在那边关之地,想必很快就会战死沙场。” 听到薛九的话,铭帝却只是冷笑一声: “一个一品,要让他死谈何容易?你把那样一个强者搞到定远侯身边,是要叫朕不得安宁呐!” 第121章 结束,启程 “并非如此啊!陛下!” 薛九刚刚站起来的身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道: “安渝边境近日频繁增兵,柳州、南州、清州大小战乱更是连绵不断。” “虽说定远侯身为大宗师,可安渝那边如今可是有几十位一品啊!甚至还有三位大宗师坐镇,若是不派些援兵,恐怕……” 薛九顿了顿,没再说了。 如今大铭安渝边境情形的确严峻,这是众人皆知的。 但不知为何,铭帝却迟迟不给予增援。 听完薛九的话后,铭帝冷笑一声:“既然边关形势都这么严峻了,那你怎么不去啊?” 薛九闻言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站在一旁的林公公看出铭帝是故意讥讽的,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陛下,薛老年纪大了,秦公子又是他从小带到大的,难免有些念旧……” 可谁料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铭帝一声大笑打断了。 只见铭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捧腹大笑起来。 “念旧?念旧?哈哈哈哈!” 林公公一愣,却是不知这两个词有何好笑的,但见到铭帝的心情好了些,便也跟着干笑了几声。 等铭帝笑够了,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冷漠,他站起身来,看向地地上匍匐着的薛九,微微勾起嘴角,冷笑道: “等张景那边结束,马上派去边关。对了,不要让他和那个姓秦的在一块。” “遵旨。”薛九回道。 等到薛九离开御书房,林公公才斟酌着向铭帝问道: “陛下,张大人不过是个医官,让他上阵杀敌,真的能行吗?” “医官?”铭帝冷笑一声,“你见过哪个医官敢刺杀皇子的?” 林公公闻言,赶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 但铭帝却在继续说着:“朕不仅要让他去,还要让他顶到最前面去!”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张景站在金康营最空旷的地方,看着眼前那些皮肤黝黑的老兵们,心绪复杂。 这一个月来,那些军官不只是跟着张景学会了很多精明的医术,也与这个年轻的教头培养了深厚的友谊。 那张景又何尝不是?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意识到这些将士们的本心其实并不坏。骨子里都透着保家卫国的热血。 倒是有些像秦河一类的人。 想到这儿,张景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从他出狱到现在,从未见到秦河。 但先前听庄太白说,秦河也被放出来了,可具体的去向却是没说。 “教头,我们今日就要回边关了。” 朱旭走上前,轻声对张景说道。 张景回过神,点了点头。 随后他看到众人略带不舍的神情,故意笑道:“都是大老爷们,不会还要哭一下吧?等你们下次回来,我请你们喝酒啊!” “好!张教头,要是你来了边关,咱们也请你喝酒吃饭!” “那还是不必了,我胆小,不敢去那边。” 张景打趣道。 军官们也都笑了,纷纷上前与张景告别。 转眼间,热热闹闹的队伍就散去了。 张景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什么边关?什么喝酒? 都是他安慰那些将士们的话而已。 张景并不知道此事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恢复自由身。 此时的他,不过是无根浮萍罢了。 …… “什么?!” 听到薛九派人传来的消息,张景不由得有些震惊。 虽然他也想过会将他贬出京城,但没想到竟是会让他前去柳州! 要知道,虽说边关有三州,但柳州可是离安渝最近的! 在对那些将士进行教学的时候,张景就曾听说过,如今的柳州战乱频繁,每日死去的人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但留给张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皇旨上说,两日后张景就得离京。 次日,张景又先后被周幼宁和庄太白传唤。 前者告诉他,若是在边关遇到难处,尽可以去找定远侯。 “定远侯?他和公主相熟么?” 张景从二公主府上出来的时候,对身边的白婧问道。 “不错,”白婧点点头,“听说公主小时候,定远侯就常常带着她玩。” 张景应了一声,随即回了太医院收拾行囊。 紧接着在太医院,他也再次见到了庄太白。 “此次将你调往柳州,我确实也没想到。”庄太白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十分看中的年轻人,缓缓说着。 “近日战乱连绵,你在那边定要小心。若是实在遇到麻烦,就去找安远侯,他或许会帮你的。” 听到庄太白的话,张景更是疑惑了,却没有开口询问,而是开口应了下来。 但他心里却是在想,这个定远侯究竟是何种人物?为何每个人都在提他? 紧接着,经过一日等待后,张景终于踏上了前往柳州的路程。 而此时此刻,远在南边的柳州,则是另一副光景。 柳州与安渝毗邻,占地辽阔,原本就是为了边关设防而建。 一年前,柳州以南的五个州,还都是大铭战胜后从安渝中剥夺过来的。 但如今,早已被安渝重新占据了回去。 因此,从今年刚过春时,柳州就战乱不断。 此时,在柳州闵崖关处,有一旅装备精良的铁骑,在此停步。 “将军!接下来的攻势我们能挡住,您就别再上了吧!” 一个身着铁甲的魁梧将士,朝着身边的将军说道。 他的脸上十分焦急,毕竟自从开战以来,这位安远将军就从未退下来过。 即使他是将军,都要亲自上场杀敌。 “对面出大宗师了?” 将军开口了。 “没有,”身边的将士摇了摇头,“但是又出来了五个一品。” “那我继续上。” “将军……” 将士面露无奈,想要再劝阻,却终究没有说下去。 他虽然身为校尉,但在这位将军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 “京城那边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连增援都没见到!那些官员都是吃屎……” “江中虎!” 安远将军缓缓转过身,表情严肃地看着眼前的手下,声音低沉: “注意你的措辞!你如今可是校尉!” 江中虎顿时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半晌,安远将军声音缓和道:“派去京城的那些将士们,还有多久回来?” “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江中虎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但很快,他的目光瞬间凝住——安渝的攻势又来了。 第122章 回沂州 半月之后。 张景在洙州乘上船后,已经过去了七日。 眼见着前边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他的心情也越发激动起来。 那是一股近乡情怯的激动。 前面就是沂州了。 也是张景穿越到此方世界后第一次见到的地方。 在他的心里,早已是把那里当作了自己的故乡。 “虽说要尽快赶到柳州,却没规定时限,想必是薛老同意让我在沂州逗留几日。” 张景站在船头眺望着沂州,轻声喃喃道。 下了船,走上码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张景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疑惑。 说到底,他不过是离开了一年多,为何这码头上的一切和他离开时比起来,差别如此之大? 但真要让他说哪些有区别,也只是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 沂州城内,锦绣街。 一群人围堵在素心医馆的门前,在争吵着什么。 “县令老爷上周已经说过了,叫你们搬出铺子,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作?” 一个县衙里的捕快朝医馆里边质问道。 话语落下后,医馆里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铺子!你们凭什么要我们搬出去?!难道是县令老爷,就可以仗势欺人了么?” 听到这句话,站在外边的捕头一脚踢开铺门,冷笑一声: “不用跟他们废话,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准备吃罚酒吧!” 说罢,捕头挥了挥手,外头的一群捕快顿时蜂拥而上。 站在外面围观的百姓却是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恰在这时,街道上却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为非作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布衫的中年男人缓缓朝这边走来。 他的鬓角微白,脸色沧桑,但目光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捕头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原来是赵大人啊,不对,如今应该叫你赵兄。听赵兄这话,莫非是忘了自己如今已不是通判了?” 赵平闻言双眼微微眯起,握拳的双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但终究,他也只是叹了口气,缓缓转身离去。 看到这一幕,那捕头更是得意了,双手叉腰大笑起来。 但这时在人群里,却爆发出一阵阵喊骂声—— “刘扒皮!你爹塞了那么多银子让你当上捕头,就是让你来祸害百姓的吗?!” “你真是个白眼狼啊!去年疫情没有赵大人,我看谁来救你娘!” “……” 听到人群里的叫骂声,刘扒皮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又变得冷漠起来,他看着周围的百姓,大骂道: “你们这群贱民懂个屁!老子现在是官!是官!还敢骂老子?看我不砍死你!” 说着,刘扒皮脸色涨红,竟是直接抽出腰间佩刀,就要朝着众人砍杀过去。 眼见离他最近的一个老伯就要被刀砍中,一根泛着银光的银针飞驰而来,直接穿透了刘扒皮的手掌。 “啊!!” 刘扒皮长刀落地,痛苦地大喊一声,随即气愤地环顾着四周,大喝道:“是谁?!是谁偷袭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白衣身影从人群中闪出,径直来到刘扒皮面前。 刘扒皮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一拳砸中面门,倒飞出去。 铺子里头的那些捕快听到外边动静,急忙跑了出来,正好看到自己的头头倒在地上。 “大胆!竟敢殴打官差!” 捕快纷纷拔出刀,蜂拥而上。 但就在他们来到张景面前后,脚步却齐刷刷地停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捕快探出头,仔细地看着张景递出来的文书。 待他们看完上头文字后,脸色顿时变得灰白一片,紧接着齐刷刷跪倒在地。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这个行侠仗义的年轻人热血上头出手之后的结局定然是十分悲惨。 却没想到,这些捕快竟是直接被吓到下跪! “这是……张神医么?” 人群中有个老者,眯着眼端详着张景,不确定地问道。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杂乱起来,人们纷纷冲上前,端详起张景的面貌。 张景见状,轻笑一声,随即转过身,看向众人: “乡亲们,是我,我回来了。” 闻言,众人脸上的惊讶顿时变成了满满的喜悦,许多小孩一哄而上,抱住了张景。 他们对于这个开的草药不仅不苦,还无比香甜的神医也很是喜欢。 其他的百姓们也是喜悦地说着吉祥话,庆祝张景平安归来。 显然他们还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在京城经历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众人的目光又移到了张景身后。只见刚刚被他打趴下的那个捕头又缓缓站了起来。 “奶奶的,竟然敢打我,我看你是活腻了……” “啪!” 捕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后边的一柄大铁锅砸得晕了过去。 张景回头看去,那人正是许浒。 …… “这么说来,沂州如今的官员都换了一遍?” 张景和许浒坐在医馆里,外边的众人早已散去。 “没错,”许浒点点头,“疫情之后,赵家元气大伤,赵平的父亲赵常没挺过去,死了。” “赵平因此心力憔悴,不再任官。幸得家中还有些积蓄,下半生也算是养老了。” 许浒满是唏嘘地说道。 看着眼前故作老成的少年,张景本想笑笑,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魏知府呢?” 听到这话,许浒先是一愣,然后低下了头,声音低沉: “知府大人在疫情的时候殚精竭虑,沥尽心血才将疫情赶了出去。” “虽然当时他没有患上肺炎,但今年年初的时候,就因为心力憔悴,走了……” “那个时候,才刚刚过完年……他刚从京城回来,就走了……据说是不想让他的儿子知道。” “唉,也不知道魏将军得知了这个事情后会多么难过。” 许浒叹了口气说道。 张景听了后,也低下了头,侧过身去,许久无言。 他很想跟许浒说,其实魏大人的儿子再也不会知道这个事情了。 因为那个魁梧而又英勇的魏将军,早就死在了那场洪涝之中。 死在了京城朝廷的风云之中,成为了千万个无辜而死的人里的一个。 第123章 途中 “自从知府大人死后,魏家小姐就一直在魏府后山上守墓,从未离开过半步。” “想必她也是无比的伤心吧。”许浒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向张景:“景哥儿,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闻言,张景从愣神中回过神来,迟疑道: “我……再说吧……” 许浒点点头,没再说了。 突然,张景双眼一凝,看向铺门。 “怎么了?”许浒问道。 “来人了。” 张景站起身,推开铺门,朝外望去。 只见一支车队正朝这边缓缓驶来。 正当张景微微眯眼,盯着那边时,突然感觉到有人拉了他一把。 “屠掌柜?” 张景扭头看向来人,有些惊讶。 他正是医馆隔壁绸缎铺的屠轩屠掌柜。 “张兄!我才刚听说你回来了,你要小心了啊!来的人是县令!” 屠轩低声说着。 张景听了之后,脸色也是有些凝重。 先前他将那些捕快吓到下跪,凭着的是手中的皇旨。 他如今虽说是被贬去的柳州。 但在皇旨上也是美其名曰:赴边抗渝。 不止如此,还给张景按了个都尉的官职。 毕竟一个二品的强者总不能让他去当个兵卒。 而张景将皇旨出示给那些捕头看时,那些从未见过皇旨的捕头顿时就被唬住了。 但如今县令来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很快,那支队伍簇拥的马车,径直行驶到了医馆前边,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中走了下来。 想必他就是县令了。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停留在了张景身上。 随即他仰起头,趾高气扬地朝着张景走去。 “你就是被贬去柳州的前侍郎?” 县令故意把“前”字说得很重。 在他看来,这种被贬了之后的官员都算不得什么。 “在下正是,不知县令有何指教?” 张景沉声说道。 听闻此话,县令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摆摆手: “指教谈不上,只是张大人打了衙门里的捕头,怕是要给个解释吧?” “县令大人想要什么解释?” 县令笑了笑:“不急,先带张大人先去衙门坐坐吧。”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捕快冲上前,想要将张景带走。 张景见状眉头一皱,他当然不可能跟着这些人去衙门。 到时候若是被刑讯逼供,他没罪也成了有罪。 “慢着!” 张景喝道。 随即他缓缓看向县令,冷笑一声:“县令大人,在带在下走之前,不妨先让我给您看一个东西?” “哦?”县令闻言也来了兴趣,眯起眼睛,好奇问道:“是何物呐?” “许浒!” 张景大喊一声。 紧接着,许浒便抱着一个用黑布遮挡着的长条形的物件从医馆中走了出来。 众人一愣,目光纷纷定在那个物件上边,猜测着会是何物。 等许浒走到跟前,张景将上头的黑布一把扯开,露出了里面金光闪闪的东西。 旋即,他和许浒一同将其举起,将那个物件展示给众人看去。 等众人看到那东西的真实面目,顿时惊讶不已。 那竟然是一块牌匾! 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沂州诗仙”四个大字。 周围聚着的一些百姓见到后面面相觑,很是惊讶—— “原来张神医就是那位诗仙?!” “原来如此!我就说那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文人学士跑到医馆里去呢!原来是找张神医探讨学问的!” 比起百姓们的惊讶,县令脸上就显得有些难看了。 虽然他对于沂州诗仙的名号没有多么畏惧,但他却看到,牌匾的右下角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二公主亲题。 原来,一年前的沂州诗会结束后,周幼宁在回京前,交给张景的物件就是这块牌匾! 只是张景觉得惹眼,才一直没有摆出来。 他只是告诉许浒,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可以拿出来。 但很显然,许浒并没有那么做。 正好,如今可以拿来震慑县令这种欺软怕硬之人。 果不其然,在见到那块牌匾后,县令顿时哑口无言,嘴角抽搐许久,也只是返身离去。 见到这一幕,张景也暗自放下心来。 如此一来,想必这个县令再也不会为难素心医馆了。 因为当他得知张景与周幼宁的关系之后,就得考量考量自己做的事会不会被传到京城。 若是二公主知道了,他自然做不得县令了。 再说,他也不愿意为了张景这么个人物,毁了自己的前途。 此间事了,张景又回到医馆,帮着许浒将医馆修整了一番。 次日,在许浒行诊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 当看到如今的许浒行起诊来游刃有余的模样,他也是暗自放下心来。 看来他先前在信中所写的,以及刊印的那些医术精要,还是很有作用的。 随后,张景便告知了许浒他即将要前去柳州的事情。 许浒自然很是惊讶,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如今他的确成熟了许多,不再焦急于张景走后自己的何去何留,而是拍着胸脯保证会将素心医馆打理得无比妥善。 张景见状也彻底放下心来,不再长久逗留,第三日就重新启程。 他驾着快马,驶出了沂州的城门。 却又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他的目光注视着东边,神色复杂。 在那里,有着一个他想见却没有脸面去见的人。 所以他只能一路向南。 …… 接连跋涉七日后,张景来到了与沂州毗邻的南州。 其实这里也都算得上是边关了。 毕竟大铭的众大州都是在北边。 在这种很靠南的地方,自然可以算是边关。 但由于南边还有个柳州,所以这里就算是边关军士们修整的地方。 各处都是酒楼勾栏,以便将士们放松。 在以前战乱还没开始的时候,那些边境的兵卒们还有轮换制。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军队从前线回到南州,放松个十天半个月,再换下一批。 但如今边关战火连绵,自然不可能再如此了。 张景走入南州城后,里面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他寻了家客栈住下,略做几日歇脚。 但就在次日,他前去一处酒楼喝酒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秦河?你小子没死?!” 第124章 到柳州 手中搂着一位女倌的秦河听到熟悉的声音,惊讶地转过头来。 “你小子怎么也在这?!” …… 很快,张景与秦河二人坐到了一起,将互相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么说来,你出狱后就直接被派去了边关?” 张景喝了口酒,问道。 “不错,”秦河点点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连着打了一个月的仗,快给我身体干散架了。” “所以你就偷偷跑了?” “屁!”秦河差点被一口酒呛到,“老子是那种人吗?是薛老传我回京城的。” “薛老?他传你回去做什么?你这不才只在那边呆了一个月么?” 听到张景的问题,秦河耸了耸肩:“我哪里知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你也要去边关了?是在这南州还是清州?若是清州我倒还有些人脉。” “柳州。” “什么?!柳州!”秦河闻言差点跳了起来。 “你激动什么?”张景却显得有些不在乎,只是轻轻呷了一口杯中的酒水。 “你知道柳州是什么地方么?”秦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在那边每日能死上千人!两边的攻势根本就没停过。” “我在清州的时候,甚至都有过几次九死一生的时候,更别说是柳州了!以你如今二品的身手,到了那都是极度危险。” “真的如此危险?” 张景皱了皱眉头,他之前就一直听众人说柳州如何如何危险,但对于那边情况并不是十分了解。 如今听秦河这么一说,张景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你到了那千万要小心,实在打不过就跑吧。” “跑?”张景眉头一挑,笑着看向秦河,“你的执念不是守护大铭吗?怎么反倒来劝我当逃兵了?” 秦河摇了摇头,“那是我的执念,又不是你的。再说了,兄弟和愿望我还是分得清的。” 张景闻言,心中微动,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举杯相碰。 分开之前,秦河塞了两个米糕给张景当作干粮,两人就匆匆别过了。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 七日后,张景到达了柳州的地界。 一路跋涉中,他也得知,柳州和其他的州城不一样,它的里边没有大大小小的城镇,而是关隘。 张景此番前去的关隘,叫做烟沙关。 烟沙关是柳州最大的关隘,也是最中心的一处关隘。 不仅如此,里边也有一个州城大小的规模。 甚至州城里有的东西,那里边也都有。 只不过青楼勾栏一类的地方尤其的多。 在街道上,经常能看到一行兵卒拉帮结派地走过。 张景很新奇地打量着这一幕,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看起来也没那么危险啊。” 他寻了家酒铺坐下,要了些吃食。 等到店小二上菜时,他趁机打听道:“小兄弟,你可知总军营在哪边?” 听到这话,店小二动作顿时一凝,脸色笑容瞬间僵住了。 而在酒铺里的一些兵卒也纷纷放下手中碗筷,目光朝着张景投了过去。 见此情景,张景先是一愣,连忙摆摆手,“我是从京城派来此赴任的。” 小二这才反应过来,赔着笑点了点头,将军营的方位告知了张景。 紧接着,张景饱餐一顿后就前往了军营。 …… 沧州,琼月楼。 疫情结束的半年之后,这里又恢复成了原先的酒楼。 由于疫情的时候,柳蘘对百姓们的帮衬,因此如今的生意压根没受到疫情的影响,反倒是越发红火了。 这日,柳蘘正坐在顶楼雅间的屏风后煮茶,却突然站起身,朝窗边走去。 很快,一只雪白的鸽子飞了过来,落到了她的手上。 柳蘘从鸽子脚上抽出一封密信,拆开读了起来。 而她的眉头也随着那封信微微皱起。 “为何此时让我回京?”她轻声喃喃着。 …… 与此同时,在京城外金康营的一处营帐里。 一个相貌普通的兵卒从饭盒底下摸出了一张密信。 待其看完上头内容后,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终于来了。” …… 内城西边的破庙里,一身白衣的庄无济正在打坐。 但随着外头飞来一只白鸽,他也从冥想中回过神来。 抽出其中密信,他的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但更多的,则是疑惑。 他将密信撕掉后,沉思许久,随即提起长剑,朝外走去。 像这样的密信,还有四封。 分别被传到了大铭的不同地方。 但上头的内容,却一模一样——即刻返京! …… 京城,御书房。 “陛下,这是御膳房送来的安神汤。”林公公看着龙榻上的铭帝,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一国之君已经接连三日没有合过眼了。 看着对方的憔悴模样,林公公生怕一不留神就…… “派去的增援到边关了吗?” 铭帝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无比的嘶哑。 “前日就到了,陛下。” 铭帝闻言没有点头,而是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您要不先睡会吧,南边有定远将军在,安渝一时半会闹不起什么风浪的。” 林公公轻声劝道。 可听闻此话,铭帝却突然笑了起来,紧接着脸色变得无比阴沉。 他转过头看向林公公,声音冰冷:“区区一个安渝,朕还真不放在眼里。” 林公公被铭帝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瞬间低下了头,颤抖着回道:“那陛下是……” 他的脑海中思绪纷飞。 不是因为担心安渝才睡不着? 那还能担心什么? 林公公想不通,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但随着铭帝接下来轻飘飘的一句话,他瞬间如同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了—— “让薛九把肃骑调一半去东边。” 东边? 也就是从南边进京走得最多的城门。 一般那边都是有金康营和几个大兵营看守的。 如今铭帝要让肃骑去那边,是提防谁呢? 想到先前脑海中的猜测,林公公瞬间被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顿时不敢再想,而是领旨离去。 …… “这就是你的营队了。” 柳州兵营里的一个都尉带着张景走到了一处营帐前,指着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兵卒,对张景介绍道: “他们都是前日从阵前退下来的,正好张兄带着他们休整几日,熟悉熟悉。” 听着对方有些客气的话语,张景微微颔首,笑着拱手道:“既如此,那就谢过毛兄了。” “无妨,以后我们就是袍泽了。” 毛宇伸出手,跟张景握了握手。 第125章 引火烧身 与那位叫做毛宇的都尉道别后,张景缓缓朝着自己的兵营走去。 京城安排给他的军职也是个都尉。 按理说对于他这么一个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到的门外汉,不该安排如此高的军职。 但或许是看到张景的武学境界已达到了二品,又或是薛老和周幼宁等人在铭帝面前为他求情。 总之,张景来柳州后受到的待遇并不算低。 营中的兵卒们看到张景,很是好奇。 他们早已得知会有一个新的都尉来带他们。 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年轻,还有点像是个书生样子的人来。 不过,令张景感到欣慰的是,他从这些兵卒的眼中,没有看到丝毫不屑的表情。 而是隐隐约约的敬畏。 看来,大铭的将士们的军事涵养还是挺高的。 张景心中默默想着。 这些兵卒虽然会觉得张景的样子不像是个将士,但只要是军中的安排,他们就并不会反对或是不认同。 就像是张景在京城教学那些军官如何应对毒箭时,那些军官们的表现一样。 紧接着,张景向众人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及武道境界之类的问题。 他可不想再出现先前那样围着他问问题的场景了。 听到张景如今居然是二品后,那些兵卒更是惊讶不已,连带着眼神里的敬畏也变得真切了许多。 “按理来说一个营里不应该是近千人左右么?我看你们这怎么才五百多个?” 与众人熟悉了一些后,张景清点了一番人数,疑惑问道。 “原本是有一千多个的,但他们都死了。” 随着回答声落下,许多兵卒也低下了头。 显然那些死去的兵卒里面,也有很多是他们的兄弟袍泽。 张景听后也是神色微凝。 他刚想开口劝劝这些将士们,却突然被身后的一道声音打断了—— “这不是没家营吗?你就是新来的都尉?” 听闻此言,张景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披甲胄的魁梧将士正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他的身后则是大批的兵卒,显然也是个军中官员。 只是他看向张景的眼神里满是孤傲,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一笑。 “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一样,还真是符合没家营的风格啊!” 说完这些话,他身后的兵卒便跟着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声音里满是讥讽。 张景则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边偏头朝身旁兵卒问道:“没家营是什么意思?” 那兵卒闻言很是愤慨,气愤道: “边关大劫,大铭各地都有驰,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因为都是外地的兵卒组成的兵营,就惹得他们整日欺负!” “你也知道你们是外地佬?” 对面那为首的军官也听到了他的话,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低等兵就该先上去送死!留在这里只是浪费军粮罢了!” 听到他嘲讽的话语,张景身后的那些兵卒顿时脸色涨得通红,纷纷放下刀,抡起袖子要干上去,却被张景拦住了。 虽然不拔刀,不至于上死刑,但终究还是违反军纪了。 张景此举不只是为这些兵卒考虑,也是在为自己考虑。 赴任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他以后还怎么在柳州混? 好不容易压下身后众人之后,张景的眉头却是紧紧蹙了起来。 这件事情太蹊跷了! 为何他今天才第一天上任,就遇到了这种事情? 要说只是碰巧,张景是万万不相信的。 回到营帐后,他又对那些兵卒好生了劝慰了一番。 这才得知先前那军官叫做王楼,和他一样是个都尉。 平日里就经常欺负这些外地兵卒组成的兵营。 并且他们还猜想,是因为张景来此之后,什么都没做就直接担任了都尉,使对方心理不平衡,故而前来找他的麻烦。 但张景却没有多说,只是让众人好好休息。 …… 到了晚上,张景正在自己的营帐里修炼太素诀。 帐门却被轻轻拉开了。 张景顿时起身望去,只见来人是他营中的一名兵卒,叫做韩秀。 韩秀看到张景后行了一个军礼,随即有些腼腆着说:“张都尉,大伙儿想请你喝酒。” 张景闻言一愣,他原本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要来找他,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个小事。 他不禁哑然失笑:“那走吧。” …… 虽然张景同意了与那些兵卒们一块去喝酒,但毕竟五百多号人实在有些杂乱。 于是一些将士们就自发地留守军营,到最后也就两三百人一块前去。 尽管如此,队伍也还是浩浩荡荡的。 对于柳州城的情况,这些兵卒自然是比张景要清楚得多。 张景也就任由他们带着自己朝城里走去。 很快,众人便来到一处叫做月花楼的酒楼。 看着门前一些迎客的女子,张景不禁有些失色:“这儿真的是正常酒楼吗?” 他身后的韩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吧头儿,我们经常来这边喝酒的,绝对正常!” 虽然张景还有些不相信,但在众人推搡之下,还是半推半就地走了进去。 月花楼很大,并且里边也都是些喝酒的兵卒。 有像张景他们这样一个兵营都来喝酒的,也有三三两两的散兵。 总之,环境嘈杂不堪。 在韩秀等人的带领下,张景他们一行人被安排到了三楼。 相当于是他们一个兵营把三楼全包了。 可就在众人开始饮酒作乐时,张景却眼神一凝,微微抬头,朝着上边看去。 只见在四楼的不远处,一个身披甲胄的身影正朝着张景这边缓缓看了过来。 那是王楼。 …… 京城,安定门外。 在秦河连续跋涉几日后,终于赶回了京城。 他从换过五次的马匹上下来,喘了口气。 “也不知是何事,这么着急。” 秦河一边嘟囔着,一边进了城。 入城后,他便径直朝着城西的肃正院奔去。 从侧门走进去后,秦河见到了那个最为亲切的老者。 “薛老。” 秦河笑着走进薛九的书房,咧嘴笑道:“咋这么急着让我回来?” 薛九似乎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听到秦河的声音,才微微回过神。 “先坐。”薛九看向秦河,慈祥地笑了笑。 随即他又从怀中摸出过个油布包,递给了秦河。 “米糕?”秦河一边猜着一边接了过去,紧接着就拆开吃了起来。 “这是以前的那家?之前不是说歇业了吗?” 秦河有些惊讶,这家铺子的米糕,是在他小时候薛九常常买给他的,如今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不过薛老,您让我匆匆赶回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吃米糕吧?” 听到秦河的话,薛九身形一顿,接着又笑道:“自然。我是想问问你,对大铭有什么看法?” 第126章 薛九 “大铭?” 听到薛九的问题后,秦河显然愣住了。 他不知道薛九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 “大铭……很好啊……” 秦河一边看着薛九慈和的眼睛,一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薛九闻言双眼微微眯起,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大铭以前的确很好。” “与安渝抗争的那七年里,我们大铭出了不少热血男儿,在沙场挥洒热血,亢奋人心。” “但如今的大铭……”薛九叹了口气,眼神里的光芒却越发锐利起来。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为何这么说?”秦河下意识地追问道。 他从小受薛九的教导,就是让他成为一个守护大铭疆土的好男儿。 可如今薛九说的这些话,让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强的冲击。 “朝廷一片混乱,百姓民不聊生。” “高官权贵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就是欺压百姓。” “大铭真的病了。” 薛九缓缓说道。 紧接着,他站起身,佝偻的身躯朝着秦河,一字一句地说道:“秦河,你知道该怎么给大铭诊病吗?” 此时的秦河还在愣神中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大铭病了,也就意味着皇帝病了。” “铭帝该换换了。” 听到这两句话,秦河这才明白过来薛九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这个养育他二十多年的老人,可对方眼睛里的东西他却从未见过。 秦河剧烈地呼吸着,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您要……弑君夺权?!” 他嘴唇颤抖着,失声喊道。 与之相反的,是薛九平静的有些可怕的神情。 他淡淡地看着秦河,轻声说道:“不错,铭帝已经病了,我要替他行诊。” 秦河看着老人的眼睛,莫名感到嘴里有丝丝苦涩。 “为什么?”他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他是一个好皇帝啊……” 薛九摇了摇头:“优柔寡断,乃是大忌。而他偏偏就是这么个人。” “您这一辈子都没想过的事,为什么如今却要……” 秦河语无伦次地说着,他实在想不通面前这个深得铭帝信赖的、忠心耿耿了一辈子的老者,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造反。 再说了,薛九如今年纪这么大了,再去当皇帝,又能当几年呢? 薛九似乎是猜到了秦河心中的想法,他轻声解释道:“新皇帝不是我去当,而是让你去。” 什么?! 秦河瞳孔骤然紧缩,他直勾勾地看着薛九,根本说不出来。 “我都这么一把老骨头了,难道还要指望我来救大铭?” 薛九似乎又恢复了那个慈祥的老者,他拍拍秦河的肩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说道: “好了,不必多说了。我将你培育多年,就是为了让你来做一国之君的。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就是我们起兵之时。” …… 柳州,月花楼。 当张景看到那位叫做王楼的都尉后,对方也看到他了。 或者说,对方始终就在注意着他。 “头儿?怎么了?” 身旁的一声呼唤把张景的思绪拉回了酒桌。 “没事,大伙接着喝,我去办点事。” 说着,张景就起身欲要离去。 “头儿,你不会是看上哪个小妞了吧?让大鹏帮你问问呐!” 他的身后传来嬉笑声,张景却只是笑笑,摆摆手朝四楼走去。 等他走到楼梯时,正巧遇到楼上的王楼走下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兵营里的一些兵卒。 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浑身酒气。 王楼见到张景,也是一愣,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你小子胆子还不小呐?”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怎么?一个人跑过来是想偷偷给小爷道歉?” “如果你态度诚恳的话,我倒是勉为其难可以原谅原谅你。” 王楼一番讥讽的话语,又惹得身后众人嘲笑不已。 他们也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张景跪下来给王楼道歉的样子了。 可众人却都没料到,面对王楼的威胁,张景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想惹事,你们现在走的话,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到。” 听到他的话,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想惹事?哈哈哈哈哈!” 王楼身后的兵卒们看向张景的眼神中满是不屑。 王楼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了张景的衣领,语气凶狠:“小子!你知道在跟谁讲话么?” 张景目光已经冷了下来,他看着王楼的手,眉头微皱。 他知道当王楼在四楼看到他们这行人后大概率会下来找他的麻烦,故而想自己先去理论一番,尽量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显然对方并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张景突然轻笑了一声。 王楼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张景没有说话,而是冲着他咧嘴一笑:“我笑你要挨打了。” 说罢,他的拳头如闪电般砸到了王楼的脸上,同时左腿上提,直接将王楼踢飞了出去。 王楼身后的那些兵卒见到这一幕酒也醒了大半,脸上的不屑也渐渐被震惊取代。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年轻人,能将一周前才晋升二品的王楼打倒在地。 并且只用了两招! 王楼像一头死猪般被打得瘫倒在地。 身后兵卒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你们是想像他一样,还是带他回去?” 张景看着那些兵卒,冷冷说道。 “我们……我们回去……” 兵卒们看到张景的实力,不敢再多嘴,抱起地上的王楼,就要离去。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怎么回事?” 听到声音,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将士朝这边缓缓走来,身边还有几个侍从。 张景光是看到来人的走姿,就知道来人不同寻常。 而王楼那边的几个兵卒见到来人后,反倒是一阵欣喜,跑上前去谄媚道:“王校尉,您也回关里了?” 被称作王校尉的将士点点头,目光瞟到一旁瘫软在地上的王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第127章 造反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的问题,王楼带来的那些兵卒急忙上前七嘴八舌地说着,把矛头指向了张景。 王校尉在了解事情经过后,眯眼看向张景,缓缓走了过去。 “我叫王庆,是王楼的哥哥。” 他朝张景伸出了手。 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后,张景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但看到王庆伸过来的手,也只能上前握住。 但从手中传来的巨力来看,张景也知道对方是个硬茬子。 “你是新来的都尉?” 半晌之后,王庆松开了手,忽地对张景说道。 张景点了点头。 “能给王楼打成这样,也算是有些本事。” “我不想知道是为什么打,也不会仗势欺人,我就问问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王庆轻声说道,但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他先招惹我的。”张景没有低头,脸色更是古井无波。 “我说了,”王庆提高了声音,“我不管是为什么而打,我只想知道,你要怎么解决?”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身上也随之散发出腾腾的杀气。 “是他,先招惹我的。”张景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需要解决。” 王庆没有说话了。 但眼神却凌厉得像是刀一般锋利。 “很好,”王庆怒极反笑,“小子,你是准备让你的兵营和你一块死,还是自己一个人死?” 说着,王庆挥了挥手,身旁的几个侍从随即上前围住了张景。 张景随便一瞥,就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些狠角。 “王校尉,莫非你们本地的将士就是这么抗渝的?” 张景淡淡问道。 “攘外必先安内。”王庆闻言轻笑一声,“若是在阵前和安渝厮杀时,被身后的小蚂蚁咬了一口,那不就难受了吗?” 紧接着,他又摆摆手,装作大度的样子说道: “罢了,我不是那种喜欢为难别人的人。你给我们兄弟两个当几天奴仆,再让几个营帐给我弟弟,这事就算了。” 张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王庆显然有些惊讶:“好?看来你们京城人的骨头还真是软啊!这就同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住,同时身形一侧,躲过了张景的拳头。 紧接着王庆一拳轰出,左手朝着张景掏去。 但他的拳出到一半,就顿时停住了。 因为一把尖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头。 张景的动作太快了! 快到周围的侍从都没有看清,他就完成了夺刀的动作。 感受着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尖刀后,王庆咽了口唾沫,语气却丝毫没有变得恳切起来: “你现在把刀放下,事情还不会闹大。等到了总军营,就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了。” 他原本以为张景听了这话会有所动摇,却谁料张景只是伏身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以为我是吓大的么?” 王庆没有继续开口了。 因为他知道面对这么个愣头青,说得再多也只是徒劳。 正当他在脑海中思索着如何解决时,目光却突然被远处的一道身影给吸引了。 王庆再也不顾身边的张景,而是对着那道身影大呼道: “刘将军!刘将军!” 听到声音,那道身影有些木愣地回过头,看到了王庆,也看到了一旁挟持他的张景。 他快步朝着那边跑去。 王庆见到对方被喊来了,很是高兴,急忙又喊道:“刘将军!这小子是从京城来的,居然还敢挟持军官!” 见到那人离得越来越近,王庆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等待着张景被镇压的场景出现。 “刘将军!刘将军我在这儿!” 王庆笑着对赶来的将士说道。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只见那个被他视作救命稻草的刘琦刘偏将,居然直接走到了张景的面前。 紧接着,他还十分意外地对张景说道:“张教头?您怎么来了这边?” …… 次日清晨,京城南北两边的肃骑突然被调动了。 而在东边的城门外。 早在之前就被调过来的一部分肃骑也突然对那些兵营里的兵卒发起了暴动。 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尽数摧毁。 紧接着就与南北两边的将士一起,朝着京城里边浩浩荡荡的走去。 城内百姓是认得肃骑的。 毕竟身穿黑甲的护城军就他们一种。 但百姓们却不知道为何今日有这么多肃骑进城。 有人猜想或许是铭帝召见,或者是去驰援边关的。 但很快,他们的这个念头就被眼前无比震惊的一幕给打消了。 只见那些肃骑遇到例行询问的一些官差挡了路,竟然直接拔刀相向。 这哪还是召见? 分明是造反! 当城内百姓意识到这一点后,整个京城顿时大乱起来。 而此时在城西的肃正院内,作为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薛九,正慢慢地朝外边走去。 紧接着一个人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秦河。 只见秦河一手持白剑,一手持酒壶,脸色还有些红润。显然是刚喝过酒的。 他摇摇晃晃地看着薛九,咧嘴一笑,轻声说道: “薛老,我来杀你了。” 薛九没有说话,只是佝偻着身子缓缓踏出一步。 秦河脸上笑容骤然消失,表情却像是在哭一样。 他大声嘶喊着: “薛九!我来杀你了!” 薛九仍旧没有开口,但淡漠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顿时间,七道身影从他身后破空而出,如骤雷般站到秦河四周,将他围了起来。 他们是除秦河之外的那七名肃正卫,都是一品境界。 见到这一幕,秦河终于认清了现实。 两行清泪从他眼中缓缓流出。 昨日夜里他把自己灌醉了,幻想着薛九与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但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一切都是真的。 “既如此,那就杀吧……” 秦河轻声喃喃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而围着他的那七名肃正卫,却在薛九的示意下已然动身,各自抽出兵器朝秦河杀去。 秦河将手中酒壶猛地摔碎,白剑悍然出鞘,起身迎战。 但以一敌七,还是有些困难了。 就在秦河身上出现许多伤势时,他却忽地怒吼一声,浑身气机疯狂发泄。 一道无比宏大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攻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站在其中的柳蘘也是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在刚刚的交手中,她其实并没有出多少力,因为在她心里,其实也是反对薛九的做法的。 只是薛九于她有恩,无论如何她做不到秦河这般果决,只能采用这种暗中相助的方式。 而此时,她看着气势惊人的秦河,也是无比震惊的喃喃开口:“竟然达到大宗师了……” 不错! 面对七个一品的攻势,秦河不仅没有倒下,并且趁机成功跻身于大宗师了! 不远处的薛九满脸惋惜地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不愧是天才啊!只可惜……” 他没再说了,而是看着跻身于大宗师的秦河,目光中满是淡漠。 第128章 世间再无秦公子 秦河踏出一步,周身威压骤然落下。 围着他的其余七个肃正卫,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秦河却没有看他们,只是一步步地朝着远处的薛九走去。 他的脸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些肃正卫们见状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威压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纷纷不敢上前。 但其中的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却冷哼一声,眼中寒芒一闪而逝,随即朝着秦河冲杀过去。 他叫做单齐,也是一品巅峰的境界。 他受薛九的指使,在金康营卧底十几年,为的就是今日之事。 虽然此刻的秦河已然达到了大宗师的境界,但单齐却并不畏惧。 他先前在城外与肃骑联手攻破金康营等三大兵营之后,内心的血气也渐渐涌了上来。 此时见到竟无人敢对秦河出手,他便心下生出一丝不屑,拔出腰间长刀,就朝秦河杀去。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顷刻间就闪到了秦河面前。 但在他眼中,秦河却丝毫没有动作。 “看来也不过如此……” 单齐脑海中不由得升起了这个念头。 紧接着他挥起长刀,即将斩落秦河的头颅。 可就在这一刹那,单齐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冰冷,身体也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恍惚间他低头望去,这才发现自己胸口不知何时被插入了一把白剑。 猩红的血花在他胸前绽开,一片模糊。 单齐的意识渐渐消散,人也倒了下去,他死了。 剩下的几个肃正卫见到这一幕也是惊讶不已。 他们自然知道大宗师的强悍,却不曾想就连单齐这样的一品巅峰强者在秦河手中都撑不过一招。 如此一来,更是无人敢上前了。 但对于秦河来说,刚刚单齐的袭击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他朝薛九走去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下。 可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不远处的薛九见到缓缓向他走来的秦河却没有丝毫惧怕的神色,而是也上前一步,看向对方。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薛九轻声开口,“跟不跟我走?” 秦河笑了。 他仰起头大笑起来。 但紧接着他的身形便如同豹子一般,提剑朝着薛九扑去。 围观的众人见到这一幕后不约而同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们很担心那个脊背佝偻的老者就会这么倒在秦河的剑下。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只见秦河的剑距离薛九的面门只差半步时,忽地停住了。 正当众人以为秦河是下不了狠心时,却见他身形一晃,竟然直接跌倒在地。 他脸上七窍鲜血直流,浑身更是使不上半分力气。 秦河看着薛九始终淡漠的神情,忽地笑了。 “能毒死大宗师的离魂散,我还以为你是准备给我去对付安渝的呢……” 他嘶哑着喉咙开口,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薛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默不作声。 秦河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放下长剑,缓缓朝后躺去。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老人竟然会在他最喜欢的米糕里,放上最致命的毒药。 他突然感觉很累很累。 秦河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二十多年以来经历的所有事情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放映。 等到这场戏曲放完,他也就没了呼吸。 只可惜,秦河终究是没有如他所希望的那般,在安渝的沙场上轰轰烈烈地战死。 而是死在了他最想守护的故土里。 死在了他最爱吃的米糕里, 也死在了……他最信任的人手里。 此后,世间再无黑衣白剑秦公子。 也无风流浪荡徐清河。 …… 薛九缓缓走到秦河身边,注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四周余下的肃正卫。 “出发。” 说罢,他就带头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身后却突然射来三根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他背上的三处要穴。 薛九顿住了。 与此同时,一道白衣身影从那几个肃正卫中走了出来。 正是庄无济。 他脸色复杂地看向薛九,朗声开口道:“真没想到您居然是这种人,薛老,对不住了。” 周围的几个肃正卫本来还沉浸在秦河的死中。 此时又见到这样一幕,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他们看着薛九一动不动的背影,心中也是凉了大半。 银针射中的那几处地方,哪怕是外行都知道是重要的窍穴。 此时的薛九,多半已是九死一生。 “无妨。” 听到薛九的声音,众人猛地抬头,灰暗下去的脸色顿时变得震惊起来。 怎么可能? 被刺中了那三处窍穴竟然还没倒下? 众人心中变得惊讶而又震撼。 因为接下来,他们便看到薛九那始终佝偻的背脊突然直了起来,身上的气势也骤然拔升—— 五品、四品、三品、二品、一品…… 大宗师! 直到薛九身上发散出来的气势达到了大宗师,众人才纷纷醒悟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薛九就是那个一直隐藏在京城的两个大宗师其中之一。 “若是你父亲来了,或许还能多拦我一会。只可惜,你如今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呐!” 话语落下,薛九的身影便化成一道残影,瞬间来到了庄无济的面前。 此时的庄无济也是无比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面对眼前的薛九,他毫无抵抗之力,直接被掐住了脖子,扔了出去。 紧接着,薛九不再看已然没了气息的庄无济,而是直接转身,径直朝着宫中走去。 其余的几个肃正卫面面相觑,不敢怠慢,跟了上去。 只是所有人都没发现,倒在地上的庄无济,手指轻轻地勾了几下。 …… 此时的内城,一片混乱。 在肃骑的攻势下,无论是衙门的捕快,还是宫城的护城军,都是节节败退。 再加上薛九等人的到来,肃骑很快就打进了皇城。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铭帝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皇城禁军。 梅子方站在身披金甲的禁军前边,手持长枪,神情肃穆。 当他见到打进来的肃骑之后,省去了无意义的劝降过程,而是直接厮杀了起来。 尽管禁军的战力比起那些衙门官兵,要强悍得多,但在数量庞大的肃骑面前,也是被打得节节败退。 很快,禁军一方除了几个一品二品的强者,几乎所有兵卒都已经倒下了。 而面对其中梅子方带领的几个一品高手,薛九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留下了几个肃正卫,拖住他们。 紧接着,薛九便目若无人般地走进了御书房。 第129章 铭帝身死 薛九踏入御书房后,当即便看到了一个白袍老者的身影。 正是庄太白。 “薛九!” 他大喝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薛九,声音里满是怒火: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薛九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铭帝,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见此情景,庄太白也不再多言。 他知道,他眼前的这个熟悉的老朋友此刻已经变得无比陌生了。 庄太白上前一步。 身上气势骤然拔升,那是属于大宗师的威压。 此时此刻,京城唯二的两个大宗师终于会面了。 紧接着,他们双拳对轰,又瞬间分开。 但面对薛九的攻势,庄太白显然有些惊愕。 “这莫非是……” “不错!我正是修炼了安渝的皇室秘法,否则也不会独自来此。” 薛九淡笑着解释道,声音里满是胸有成竹。 庄太白眉头紧皱,他刚要开口拖延,就见到薛九再次迎来。 他无奈只能再次出手迎敌。 但不出十个回合,庄太白很快就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薛九见他再无抵抗之力,也不再继续痛下杀手,而是朝着不远处的铭帝缓缓走出。 “薛老……” 铭帝身前的林公公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想着薛九或许还会念些旧情。 但林公公却只见薛九挥了挥手,便瞬间化作了一捧血雾。 薛九继续朝着铭帝走去。 “你是疯了么?你是疯了么?” 铭帝再也没有了先前那般高高在上的威严,嘴唇颤抖地看向薛九,目光中满是惊惧。 “周雪你疯了吗!” 铭帝突然大喝一声。 薛九这才停下了脚步,看着铭帝无比害怕的模样,勾起嘴角笑道:“二弟啊,你既然管不好这个大铭,那就把它还给我吧。” “父皇……父皇的话你忘了么?当年你和周争一起立下的誓你忘了么?” 铭帝咽了口唾沫,情绪激动:“我自废经脉,让你二人成就宗师,这个皇位是我应得的!” “是,我承认你为了这个皇位牺牲了不少。” 薛九淡淡说道,“但我和周争呢?一个隐姓埋名辅佐你四十年,一个在边关镇守四十年。” “若你能将大铭给治理得妥善了,倒还就罢了。可你如今是什么个模样?” “和安渝打了七年多,好不容易才从他们手里拿下了十几座城池,如今不过才刚刚过了一年,尽数被收缴回去。” “你不仅不给边关增援,还处处设防,这也就罢了。” “如今一切祸乱的根源,就是源自于你在去年大胜之时没有一鼓作气将安渝灭国!” 薛九语气凌厉,脚下的步子继续朝着铭帝走去。 铭帝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面对薛九步步而来,他也只能缓步朝后退去。 但终究是无济于事。 此时外边的肃骑和肃正卫也都将剩余的禁军尽数剿灭了。 铭帝此时的处境岌岌可危。 …… 此时远在柳州的张景自然还不知道到此事。 他此时正坐在总军营里,对面的则是那位被他挟持过的校尉王庆。 但他们二人现在却没有再度争吵了。 因为在他们面前坐着的几个人,都是烟沙关里赫赫有名的大将。 昨晚之事闹大之后,迫于张景和王庆两人的军官身份,作为第三者的刘琦也只能将他们带到总兵营里去,由上边的高层发落。 但此时面对这样的情况,张景却丝毫没有慌乱。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不远处的那些大将,只觉得他们的面孔太过熟悉。 这不就是一个月前在京城外参加了他的“培训”的军官们吗? 那些军官此时也都看到了张景,面面相觑间满是惊讶。 他们也得知了张景赶往边关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何张景这么快就上了军法司。 “朱将军!这个毛头小子初来边关,不懂规矩,将王楼打得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您一定要替小的做主啊!” 坐在那些军官当中的朱旭听到王庆的话回过神来,看了眼这个年纪有些大了的校尉,不耐烦地大喝一声:“闭嘴!” 王庆闻言一愣,脸色变得无比僵硬。 他想不通为何这个平日里对自己挺好,还很好说话的年轻偏将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冷漠。 “不必多说了,此事我看就是个误会。你们二人先各自回去,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交替。” 此时,坐在主位上的军官一锤定音,避免了更多的纠纷。 当此事成了后,那些先前跟着张景学习过的军官纷纷围了上去,站在张景身边嘘寒问暖。 张景见状也是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将自己的事情告知了众人。 可就在他话语刚说完时,却又有阵前的通信兵跑了过来,对众人喊道: “安渝又发兵了!此次的攻势太过猛烈,将军让大伙能派多少兵就派多少兵!” 听到此话,众人对视一眼,不再过多言语,而是各自转身前去领兵上阵。 张景见状,也回到了自己的营中。 他推开了那些围上来想要询问的兵卒,直截了当的对众人讲明了前线的战事,随即就让他们整理好,朝阵前进发。 …… 而此时在离安渝最近的狼虎关,大铭最精锐的边防铁骑正在此处死命抵抗着安渝的攻势。 但在对方迅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毕竟当大铭的江湖势力纷纷朝安渝迁徙后,安渝的战力就得到了一个很恐怖的提升。 “将军,要不把这边让出去吧,将士们都累了,等增援到了咱们再……” “闭嘴!” 定远将军周争听到身旁一位偏将的话后,果决地回绝了。 但紧接着他又看到不远处血流成河的场景,又叹了口气,朗声说道:“全军退后十里!” 等到众将士退回关塞之内,安渝那边的攻势也总算是停了下来。 但作为总将军的周争,在此刻却又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将军,梅芳关来信说有安渝那边派出了三艘快船从梁江一路北上,里边似乎还有一位大宗师!” 听到这个消息后,周争神色微凝,随即立马起身驾马朝东北边奔去。 …… 此时的大铭皇城,铭帝在派出剩余的两个后手之后,终究还是倒在了薛九的手下。 只是他到死都没想到,他最担心的那位皇弟周争没有起兵造反,反倒是这位始终忠心耿耿的薛九,起兵造得反。 但此时的薛九也在铭帝准备的后手之下,变得奄奄一息。 就在他大笑着坐上御书房里的龙椅时,角落却传来一声大喊声。 只见大皇子周承文不知何时跑了进来,眼见自己的父皇被杀,他的情绪也骤然变得愤怒起来,手持一把长刀,就要朝着薛九砍杀过去。 见到这一幕的薛九,只是不屑一笑,转眼间就将周承文给斩杀了。 可就在他得意扬扬,以为再无人阻挠之时,一把长剑却骤然刺穿了他的胸口。 这位身形佝偻的老者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在临近目标完成的最后一刹那,倒了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青虹拔出薛九胸口的长剑,看向了身后的周幼宁,行礼道: “公主,他已经死了。” 周幼宁点点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北边,轻声喃喃:“大铭此后,该何去何从?” 第130章 完结以及致歉 首先要跟各位观众老爷们说声抱歉,这本书就到这完结了。 虽然也有很多作者就这么中途切书,但我觉得这个做法的确也是有些欠妥的。 尤其这还是我的第一本书。 但后台惨淡的数据,以及无比微薄的收入,使我不得不放弃继续更新。 毕竟我还是要吃饭和生活的。 应该有兄弟看得出来,这本书其实从第一百章左右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那是因为我把后续将近一两百章的内容,用这二十多章写完了。 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结局写完。 因为可能会有兄弟想知道书里埋下的一些伏笔到底是怎么个事。 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自己当然也感觉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空闲时间看了些其他大神的作品,发现自己写的真的就是一堆狗屎。 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一百个左右的兄弟每天都在看我的书,也有不少兄弟支持我,给我好评。 我真的很感激。 按理说,既然要切书也就没必要扯这么多废话,但就是因为他们,让我觉得良心有些过不去,的的确确地有些抱歉。 虽然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看到这儿,但对于你们这些默默追读、投票的忠实读者,在此我再次真诚地跟大家道个歉——对不起! 接下来我会沉淀一段时间,争取之后将更好的作品带给大家。 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有期。 …… …… 以下是本书没写完的一些伏笔收尾: 1、主角张景的身份: 张景是安渝两个皇子的其中之一。 七年大战的时候安渝害怕被大铭灭国,故而将张景的面目进行修改,然后把安渝皇室独有的武道功法太素诀给了张景,让他逃亡。 因此,之前庞旵认识张景的功法,却不认识他这个人。 2、大铭皇室: 后面节奏太快,没讲清楚,所以在这重新完善一下。 大铭先帝有三子,分别是当今的铭帝、薛九、定远将军。 薛九又叫周雪,是铭帝的皇兄。 定远将军又叫周争,是铭帝的皇弟。 大铭皇室血脉修炼武道天赋极佳,以往都是以武立国。 但这也让先帝意识到这样不妥,于是就规定谁想当皇帝,谁就得自废经脉。 因此,铭帝也就成为了三个人里唯一无法修武的人。 但其余两个人也没好到哪去。 虽然薛九和周争都是大宗师,但一个被派去镇守边关,一个被派去掌管肃正院,辅佐铭帝。 3、后续: 之前说了周争前去追杀梁江上的船只,但那是个阴谋,大铭最后一个大宗师也就这样被杀了。 京城那边,虽然铭帝和大皇子,以及秦河都被薛九杀了,但薛九也被周幼宁带来的人给解决了。 只是作为大宗师真的这么容易死吗? 还有庄太白以及没死透的庄无济,他们后续可能还会有更多的戏份。 至于张景,后续应该是要去替周争复仇的,但作为如此矛盾的身份,想必和安渝那边又会有不少冲突。 大致就这样,兄弟们自行脑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