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始乱终弃后被捕了》 第 1章 重返位面 系统提示音响起时,虞衍正在整理退休申请。 【警告:紧急召回任务。请立即前往指挥中心。】 “搞什么...”虞衍将额前凌乱碎发后压,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目光掠过全息屏幕上99%的进度条,“再完成一个世界我就能永久休假了。” 打工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虞衍安详等候最后一个世界脱离。那张苍白的脸蛋却难掩眉宇间的秾丽精致。身体化作齑粉飘散,随后流光一闪。快穿指挥中心的传送舱“咔”的一声,虞衍从里面出来。 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指挥中心显示着他最后一次攻略进度,数据分析报告正在运作,很快给出“完成任务”几个字。 他一副司空见惯。转头正要和旁边中心值班员协商着退休之后计划,余光却瞥见全息屏幕忽然抽风一样数据疯狂跳动。 “完成任务”几个大字来回跳转,虞衍心中突然一阵不祥预感。果不其然,只见下一秒显示大屏最终定格成其他字:警告!警告!任务出错!任务位面严重崩溃! “……” “?” 局长冰冷机械的声音自全息投影后幽幽传来:“虞衍。给个解释吧,你做的所有任务为什么都显示任务出错?” 什么? 虞衍没听明白。什么叫所有任务显示任务出错? 在他懵圈之际,指挥中心员好心从数据库中调出过往记录,全都是关于虞衍的任务。投屏里任务呈现灰蒙蒙状态,红字标底:任务出错。 虞衍瞪得眼睛老大,“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局长也语气里满是好奇地回他:“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任务都显示任务出错呢?” “你知不知道我是看中你的才华你的能力,才把这么重要的攻略任务交给你。你倒好,把所有任务都搅得一塌糊涂。”冰冷公式化的嗓音里夹杂着说不明的阴森。 听得人毛骨悚然。 “修复员进都进不去那些位面了。呵呵呵,你本事不小嘛,把事情搞得这么砸。你说怎么办吧。” 虞衍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局长这是什么意思?在我脱离位面时你们给我的数据就是显示着任务完成,一直到我离开为止都是完成状态。” “任务完成之后的工作应该是由你们善后吧?” 一旁指挥中心员员好心解释:“是。这的确是由我们善后。只是问题在于我们无法介入到位面,无法进行纠正。” “只有你可以进去。” “位面气运之子只允许你进入。” 这话虞衍相当不爱听。他都快要退休不干了,临门一脚的事。现在又把他拉来说什么只允许他进入,这话什么意思不是昭然若揭吗?砖头只能牛马去搬,所以是要他继续搬下去咯? 虞衍揣着明白装糊涂:“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你们了,再想想别的办法吧。”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提别的事,“对了,退休协议书在哪签?我……” 话没说完,局长打断他:“退休暂停。你现在当务之急是重返位面,纠正出错的地方,让位面重新运作。” “什么?!”虞衍直接失态,“你让我一个快退休的人再去做一遍任务你是想我死吗?!” 局长厉声:“虞衍!” “这责任在你,你要是不做,等哪天你就得死,明白吗?”局长调出契约条款,“现在没收你的退休资格。收拾收拾自己准备进入传送舱。” “不,”虞衍大怒,拧紧眉,转身就要走。却被几个指挥中心员拦腰扛起,直接往传送舱里丢。 他大惊失色,被传送舱的固定器自主束缚了四肢,只能眼睁睁看着指挥中心员歉意略带看好戏的表情在一点点合上的传送舱里消失。 “传送到第一个位面。” …… 【系统888已连接宿主。】 【欢迎宿主绑定系统888[20.0版本]!】 【系统888正在联通宿主,请宿主耐心等候。等待过程请宿主保持畅通联系,防止系统888迷路哦。】 兴奋期待新宿主的系统888再次看着熟悉的面孔脚步一停。左顾右盼发现只有一个人,愣了几分钟,慢慢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诈骗,忽而勃然大怒,“爹的,怎么是你这家伙?!你不是退休了吗怎么还干任务!” “我擦,怎么没系统告诉我解绑之后还会自动绑定到前任宿主!个狗der001,敢耍老子!” 在十分钟前系统888才和狗日的宿主解绑,原因就是宿主到退休时间可以解绑了。一人一统迫不及待,没有迟疑一秒钟直接解绑。生怕慢一秒被缠上。 然后它兴致冲冲回到系统局,001主系统和蔼可亲地告诉它:“你的业绩全部失效,请在24小时内绑定宿主,否则将进行销毁程序。” 此话一出它立马尖叫。 揪着001喊破喉咙问它这话什么意思,字拆开来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它怎么就不理解了呢?什么叫它的业绩全部失效??辛辛苦苦挣来的积分不说上百万也得有几十万,怎么可能用不了? 结果一查——积分全部冻结了。 看一眼就把它吓得够呛,连揪着001的力气都软了。没有业绩,积分用不了,没有积分的系统在系统局就像是失去呼吸的资格,按照规章制度系统必须要在规定时间上缴积分确保自我商业价值。 它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只能先通过绑定新宿主获取基础积分,渡过回到系统局这一劫再说。 没成想,上一秒还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下一秒又出现在跟前。这下是真让它又气又恼了,一个光团像只无头苍蝇在虞衍周围打转,横冲直撞发泄怨气:“为什么又是你!” “你是不是故意骗绑,然后又偷偷锁定我,强行和我绑一起的?!” 虞衍刚进入位面转站点,一来就听到熟悉的噪音在耳边叽里呱啦一通,本来就烦的心情一听更是一点就爆。张口就骂起来:“有病!滚开!” “还有我跟你做任务这期间赚的积分为什么都不能用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死在系统局了!”系统888怒不可遏。 想到001主系统那个贱兮兮的笑就一阵反胃。 说到这个系统888头疼,虞衍也头疼。鬼知道任务出的什么毛病。位面中转站第一位面大门打开,虞衍拍苍蝇一样拍开蹭上脸的系统888,认命走进去。 位面门旋涡吞噬他的身影。 第 2章 疯狗来袭(1) 虞衍在剧烈的眩晕中睁开眼睛,马车厢内昏暗的煤油灯随着颠簸摇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下意识抬手,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磨出了一圈红痕。 虞衍的大脑还在处理现状,系统提示适时弹出: 【警告!第一位面崩坏程度100%】 【时间流逝:7年】 【任务对象状态:黑化值100%】 【当前身份:斯莱森公爵府奴隶】 系统888看着提示词,嗤笑:“黑化100%?牛啊,看来你当初抛弃他这件事把他伤得还挺深。” “啧。”铁链摩擦着腕骨,虞衍在颠簸的马车中艰难地保持平衡。车厢里挤着五六个黑发男子,全都和他一样被铁链锁住双手,衣衫褴褛,面色灰败。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虞衍的头撞在厢壁上,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装束——粗糙的亚麻衬衫、沾满泥点的马裤,完全是个平民打扮,“这是给我安排哪来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要给人卖去做苦力咯。”系统888回答他。 【任务更新:降低黑化值】 【时限:三天】 又过了好大半天,马车猛地停下,外面传来铁门开启的嘎吱声。虞衍被粗暴地拽下车,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去,一座哥特式城堡矗立在悬崖之上,尖顶刺破铅灰色的天空,宛如巨兽的獠牙。 “走!”卫兵推搡着他踏上蜿蜒的石阶。 脚上戴着镣铐,一个连接一个。 城堡内部比外观更加阴森恐怖。冰冷的石墙上挂着形制奇特的火把,火光映照下,虞衍注意到墙上挂满头骨——不是装饰,而是真实的、带着血腥暴戾意味的各式头骨。 地上还铺着黑斑虎皮毯。如此奢靡,甚至都没踏进这座城堡内就铺着层珍稀物种的皮毛毯子。虞衍摸摸下巴想道。 他们停在一扇雕花橡木门前,那有个区别其他女仆服饰的女人,穿着略微精细的女仆制服不屑昂首。牵起束缚着所有人的脚镣烤柄首,“贱奴们跟我走吧。” 虞衍边走边回想第一位面的情况,那时是他第一次做任务,没有经验。任务是教化小狗,当初他老老实实把小狗捡回家养着。 小狗被捡回家时才五六岁,瘦骨嶙峋。虞衍在平民窟垃圾场里找到他时,躺在一滩烂泥里奄奄一息。小狗不会化形,被家族抛弃时连奶都没断。 虞衍在这半人半兽的世界背景里了解到他的任务对象是个狗狗形态的贵族弃子。皇室之下第一大贵族便是斯莱森家族,任务对象是斯莱森公爵众多私生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纯血贵族鄙视混血贵族,即使后者地位相当也常遭排挤。纯血包括由兽族进化成人的纯种兽人和纯人类,而半兽人是兽族与人族的结合体。 因为混血的缘故导致半兽人寿命短暂。 这也导致半兽人地位极低。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教化任务对象成为斯莱斯家族继承人。他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才将野性难驯的半兽人私生子任务对象培养成优雅得体的贵族继承人,教会他人类社会的所有规则与礼仪。 至于之后成为斯莱森公爵继承人后续发展是任务对象自己走,然后虞衍在任务对象完成成为继承人任务的当晚,承诺不会离开他不会抛弃他之后无情抛弃任务对象,脱离位面离开了。 按照常理,任务完成后世界应该自动修复,任务对象会忘记任务者的存在继续生活。所以他才能毫无负担地给予承诺,离开前给任务对象一点甜头吃。 不知道现在的虞行是什么情况。 虞行是虞衍给他取的名字。他脱离世界之后,虞行应该会将他忘记,名字也可能不再是虞行。 虞衍闭眼调出七年前的记忆画面:具有兽人血统的虞行身量高大,穿着他亲手挑选的深蓝色礼服,站在斯莱森家族派来的马车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微微抖动的犬耳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半兽人驯化好后,对兽人形态收放自如。犬耳是虞衍喜欢摸着把玩虞行才露出的,他只有面对虞衍才会表露出柔软羞赧的一面。 “哥哥,我会回来的,你等我。”十九岁的虞行回头看他,琥珀色的兽瞳里满是期待。 虞衍当时只是微笑着。 要和小狗崽重逢,也不知道他如今变成什么样了。虞衍闭眼沉思。 中世纪贵族社会阶级森严,贵族掌权。主流社会上半兽人难以立足,半兽人贵族不遑多让。 虞衍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柴房,每个奴隶都被关在半个人高的囚笼里难以动弹。没有任何食物,喝着污水浑浑噩噩不知道几天。 终于在虞衍忍不住要撬笼子逃出去的时候,柴房被打开,卫兵鱼贯而入,为首女仆长命令卫兵打开囚笼。 “最后说一次规矩,”女仆长睥睨底下人,随意用鞭杆抬起靠她最近的虞衍的下巴,“到了前院,眼睛看地面,问什么答什么。公爵大人最讨厌别人直视他的眼睛。” 虞衍沉默地点头,铁链哗啦作响。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目前情况——这是他被抓进奴隶队伍的第三天。系统显示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七年,而虞行,那个曾经会为他暖手的小狗崽,如今已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斯莱森公爵。 “你,”女仆长突然凑近虞衍,“特别像他要找的人。说不定能活过这个月。”粗糙的鞭子拨开他额前的黑发,“一样的黑眼睛……真邪门。” 要找的人? 虞行要找谁? 他们被带到一个铺着鹅卵石的庭院。二十几个黑发男子已经跪在那里,脖子上套着银质项圈。 “新一批货到了,管家大人。”女仆长谄媚地弯腰。 白发管家手持银杖走来,锐利的目光扫过虞衍一行人:“抬头。” 虞衍随着其他人一起抬头。管家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微缩,银杖不自觉地敲击了三下地面。 “你,出列。”银杖指向虞衍。 铁链被解开,虞衍被推到队伍最前方。管家从口袋里取出一幅微型画像对比,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他用银杖挑起虞衍的衣领,检查他的锁骨位置—— 那里有一个红痣,本该不明显的,只是虞衍皮肤白皙如雪,更衬得这红痣鲜艳醒目。 管家笑了。身上沉淀着年长而威严的气质,不苟言笑时给人很足的震慑力。虞衍看他诡异地笑起来,脊背不禁发凉。 “把他带走。”管家声音突然紧绷,“其他人按惯例处理。” 什么情况? 系统888连接上系统局,看着主系统发出的资料忽然恶劣一笑。 臭宿主要完蛋了。 任务对象记忆居然没有清除成功。 “你是不是笑了,三八?”臭宿主觉察居住在识海里有一声微不可察的笑。 系统888气急:“不准叫我三八!” “哼。我劝你最好做好点心理准备,俗话说得好,自作孽不可活。你最好现在祈祷任务对象不会宰了你吧!” 虞衍被两个侍卫架着走向主宅。身后传来女仆长挥鞭到皮肉上沉闷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啜泣。他忍不住回头,正看到其中一个黑发男子被套上铁链,被打得皮肉绽开血肉模糊。 残忍而血腥。 第 3章 疯狗来袭(2) 主宅内部比外观更加压抑。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铺着动物皮毛制成的地毯,墙上的肖像画全被黑纱遮盖。 虞衍被带到一间浴室,女仆们沉默地剥去他的破衣服,用硬毛刷把他刷得皮肤发红,然后套上一件单薄的白色亚麻衫。 “手。”管家命令道。 虞衍伸出手腕。出乎意料,管家给他戴上的不是带刺的银项圈,而是在脚踝处戴一副做工精致的镣铐——内衬天鹅绒,锁链是白金的,与他曾经用来拴幼年虞行的款式一模一样。 “公爵大人正在午宴。”管家检查着镣铐的松紧,“你将在餐后接受检阅。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反抗。” 虞衍被领到一个狭小的等候室。透过门缝,他能听到宴会厅传来的声音——不是优雅的社交辞令,而是玻璃碎裂和压抑的惨叫。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拔高: “公爵大人饶命!我不知道……啊!” 回应他的是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接着是肉体撞上墙壁的闷响。 “拖下去。”这个声音让虞衍脊椎发麻——低沉优雅,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下次谁敢带垃圾进我的府邸,就剥了皮挂在大门上。” 宴会厅突然死寂。 管家微微曲着腰,低眉顺眼走进去。片刻后里面的人如蒙大赦冲出门。而他被卫兵扣押着走进去。虞衍没有收起视线,进去就看到主位上的人,呼吸停滞了一秒。 厅堂内长桌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着打翻的餐盘和血迹,几个仆人正跪着擦拭。 管家躬身正在禀报着什么,主位上的人支着头听。 和印象中乖顺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变得更好看,更成熟了。 也更陌生了。 管家明显提及到虞衍,主位上的人立刻把目光锁定到身后的虞衍。 那道暴戾冷冽的目光扫射而来,虞衍下意识后退半步。 虞衍还在思考要不要跪下行礼时,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下一秒,长桌被撞开,本来一片狼藉的残羹剩饭这下直接全撒地上。 哐当的声音此起彼伏,随着惊呼声,虞衍措不及防被强悍到无法挣脱的力道紧紧抱住。 他眼睁睁望着主位上的人在看见他那瞬间,猛地像锁定猎物的毒蛇,更准确是饿疯的鬣狗龇牙咧嘴跑过来把他抱个满怀。 什么礼教什么规矩全都抛之脑后,丧失所有理智一样朝虞衍而来。 虞衍一米八几大高个,被明显比他还高出一颗头的人扑倒,脊背撞击地面上发出沉闷声。他被抱得眼冒金星,短短几秒钟就已经喘不上气,恍惚间听到抱着他的人喃喃“哥哥”两个字。 虞衍一惊,虞行没有被消除记忆? 【警告!警告!】 【黑化值即将突破阈值!请宿主立刻平息任务对象的黑化!】 ? 肋骨处隐隐作痛,胸腔也被挤压到极限,犹如铁钳的双臂紧紧揽着他的身体,虞衍顾不得那么多,他现在只想解救一下现在的自己。 再不松开他,他骨头真要碎了! 虞衍眼疾手快揪住窝在他肩处的脑袋,攥住毛茸茸头发狠狠往后扯开。露出虞行那张冷峻英俊的脸,只是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突突鼓动,眼眶里居然都布满红血丝,目光说得上可怖狰狞。 那个乖乖叫他哥哥的虞行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虞衍一惊,“你,你快放开我!” 说着还要挣扎起来,虞行像是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还是触碰什么逆鳞一样反应相当剧烈,一口獠牙不由分说迅速咬上虞衍纤细的手腕骨。 虞衍痛得大叫。 旁的人也惊慌失措赶来,卫兵仆人一拥而上把他们的公爵大人拉开。管家最为震惊,这样的局面发生得始料未及,他一时间也慌了分寸。 急得他大喊:“大人!大人快松口!他的手出血了!” 卫兵可都是身强体壮的精锐,却怎么也拉不动黏在地上的两个人。只见他们平日不怒自威的公爵大人大手一挥把几个人掀倒,朝他们嘶吼。 公爵大人对他们的妨碍行为相当愤怒,眼神恨不得宰了他们。 “虞行!你……你给我起开!”虞衍也恼了。本来还挺怕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孩。可他现在手痛得厉害,见血后直接不管不顾一巴掌朝他扇去。 “啪!” “……” 管家动作顿住。 清脆耳光声像是某个开关键,把整场闹剧都定格在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凝滞下来。 卫兵:……要我命可以直接来拿,要我看见这一幕是想我死得更难看吗? 仆人:……感觉自己的皮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把虞衍带来的管家:……………… 处于闹剧中心主人公的虞衍才懒得在乎其他人此刻头脑风暴的状态。一巴掌才甩过去见虞行没反应,接着又一记铁拳朝另一边脸揍,感觉到虞行力道一松立刻翻身膝盖顶住虞行胸口。 “闹够没有?!” 虞行没有回答。但虞衍看到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指甲不受控制地伸长,险些要刺进肉里。 “……” 两人胸膛剧烈起伏。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目光盯着地面不敢抬起一点,内心祈祷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滚出去。”公爵大人突然命令。 “……” 虞衍余光看见他们争先恐后逃离,管家是最后一个走出去,贴心地给厅堂关上大门。 寂静中,虞衍缓缓起身,目光带着警惕盯着虞行一举一动,生怕他又抽风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来。 公爵大人仍躺地自下而上的视角仰望着虞衍,仿佛在眺望神明。虞衍看着手腕上几个獠牙咬出的血窟窿,气不打一处来,又朝地上人大腿外侧踹一脚。 “学坏了,真是学坏了!”虞衍气急。 “教你的礼数都被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咬人!”末音一抖,虞衍觉察脚踝被扯动,注意到虞行拽住自己脚踝上的镣铐链子,一圈圈缠在自己手臂上死死抓着不放。 “七年零四个月又十六天。”公爵忽然呢喃,虞衍低头对上冰冷无机质的兽眸,他的语气陌生,“你回来了。在你把我抛弃了七年零四个月又十六天后,你回来了。”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红色丝绒外套,华丽奢靡装扮无可挑剔,那双琥珀色的兽瞳在刺目的天顶水晶灯光线中泛着寒光。 虞衍身体一僵,他张了张嘴下意识要为自己辩解,可仔细想来,当年自己的确是在承诺不会离开他后毅然决然脱离位面,转战下一个任务。 这样的行为确实是抛弃。 可他怎么知道虞行并没有被清除记忆。要知道他就给出承诺然后食言。 “呃,是。没错,我回来了。” 虞衍想起当年一走了之,一阵懊恼。 对方像是没看出他的尴尬,声音轻而模糊:“哥哥,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 虞衍知道他需要什么解释。可他说不出来。那场不告而别根本没有需要解释的必要。他悲哀发现这一切根本不存在任何外在因素强迫虞衍要离开虞行的条件。 他完全是自主抛弃了虞行。 这件事没有误会,也不需要解释。 可是虞行需要解释啊。需要一个能解释为什么在虞行最幸福也最危险的时候要答应下“永不抛弃”的誓言,而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销声匿迹,不管虞行怎么找也找不到一点踪迹这件事。 虞行非常迫切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告诉他为什么虞衍要抛弃他七年零四个月又十六天这件事。 第 4章 疯狗来袭(3) 虞衍的短暂沉默再次刺激到敏感的公爵大人。他倏然拽住脚踝上的链子,害得虞衍重心不稳摔到对方胸膛上,被紧紧环抱住腰肢。 这次力度没有方才那么吓人,但也不容挣脱。公爵大人半抱着粗暴地将他推到最近的长桌上,银质餐具哗啦啦散落一地。 虞衍被盛怒的眸子盯着不敢发作,只能任由虞行把自己压在长桌上,公爵粗喘着气息,一字一句:“我要你解释!说啊!” “……” “虞、衍!”公爵大人低吼。 “……”虞衍偏开头躲开他滚烫的呼吸,心虚地语气都弱上几分,“要不,我们先坐下来再好好聊聊?” “解释!” 随着他的暴怒,虞衍愈发不敢看他,刚刚还能硬气地给对方一巴掌一拳头,现在因为底气不足整个人都畏畏缩缩起来,摆出一副软弱可欺的姿态:“我的手出血了。阿行能不能先帮我包扎一下?” “……” 虞行阴鸷的眸光一寸一寸描摹虞衍的脸庞,最后定格在虞衍受伤渗血的手腕上。他的皮肤细腻白皙,乍一看几个尖齿戳出来的血洞,触目惊心。但其实虞行有收敛着没有咬到大动脉,不至于鲜血淋漓。 出去没多久的管家又再次折返,毕恭毕敬处理虞衍伤口。直到管家再次离开,这段期间,虞衍两人都默契不吭声。 管家默默承受来自公爵大人无处发泄的戾气。走出大门那一刻才敢深深呼吸一口气。 “……” “……” 虞衍的模样还是和七年前一样,一张绝色秾丽的美人脸写满歉意和惭愧,准备开口时被公爵大人打断:“想好再说,如果骗我,哥哥最好能承受代价。” “……”虞衍一下子闭了麦。 怎么回事。那个香香软软,给撸给抱,嗲声嗲气叫他哥哥的小少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叫人害怕的上流贵族样。连语气里透露出危险气息。 如果不能说谎的话,那虞衍没什么好说的。公爵大人注定等不到他想要的回答,即使有,那也是令他不快的答案。虞衍的沉默像是在宣告着某种审判,虞行心中刺痛到呼吸不畅。 说啊。 哥哥。 解释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一声不吭地离开,让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你把我抛弃了,却连一个理由都没有吗? 公爵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极力控制着力气,但握着虞衍肩膀的手还是不可抑制使劲抓疼他。听到虞衍倒吸一口气,公爵突兀轻笑出声,笑中满含戾气。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吗?哥哥教会我变成正常人,然后又亲手摧毁我。"公爵的呼吸灼热而急促,“让我变成一只疯狗,只知道四处搜寻你下落的狗。闻到一点关于你的事,就发疯地找你。七年……我把每个像你的人抓来,希望他们是你,又害怕他们是你……”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如果你被我抓到,”公爵停顿,靠在虞衍耳畔如同爱人间低语情愫一字一字吐出:“我就亲手杀了你。” 多年来不会出错的直觉告诉虞衍,他说的话不是假的。他对他的杀意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阿行,阿行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我、我我我我……” 虞衍毛骨悚然,想躲开,却被公爵紧握另一只完好的手腕不准他撤离。 “嘘。哥哥别怕。你能亲自回来我很开心,我不会再伤害哥哥分毫的。”公爵像小狗崽依恋地用脸颊轻蹭虞衍的掌心,垂眸敛下所有情绪。 “既然哥哥不能解释当年的离开,那哥哥回来的理由总该可以告诉我的,对吗?” 虞衍觉得现在不是能触怒对方的时候,于是斟酌开口:“对,当然可以告诉阿行。其实哥哥觉得哥哥可能离不开阿行,我很后悔那天不打招呼就走,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在想念阿行。” “……”公爵蹭掌心的动作微顿,旋即若无其事继续道:“是吗?” “是的。”虞衍点头,公爵无声笑起来,“好。哥哥回来就好。外面太危险,哥哥玩这么久也该够了,之后就一直待在我身边不要走了,好吗?” “当然。”虞衍答得很快,生怕说晚被虞行误会不愿意。黑化值已经膨胀到随时把人逼疯,说什么也不能再让虞行生气。 哪知他这不过脑就答应的态度让虞行眉头一拧,非常不满意他回答这么快,他想要一个慎重的,走心的回答,而不是口头承诺。 不过算了。虞行软下态度,没有计较那么多,反正哥哥就算只是口头承诺,他也有手段逼哥哥一辈子履行。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无权无势,任人拿捏的羔羊。虞衍回来了,就不可能再离开他。 【注意!任务对象黑化值降低!】 【当前黑化值99%】 系统888不客气怒骂:“废物。说这么多才降一个点,能不能再有用一点。照你这速度,该干到何年何月?” 虞衍:“那么有用的888阁下有何高见?说来我听听。” “嘁。依靠系统不可取。我才不会告诉你!”系统888回他。 虞衍算是躲过一劫。公爵不再咄咄逼问当年的事情,而是诡异温柔地抱起他,穿过繁复堂皇的长廊,顶上的水晶吊灯昏黄晦暗,越往里走越像深入黑暗。 最后他被公爵安置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玄色床幔落下再也窥见外界的光亮,鹅绒铺满整个床面,虞衍不明他的行为,但还是乖乖待在床上不动。 公爵坐在床沿,琥珀色兽眸深深凝视眼前的人,“这些年,我很想你。” 虞衍点头,“我也是。我也想阿行。” 公爵眼中闪过一丝缱绻依恋,但转瞬被更黑暗复杂的情绪淹没,他说,“不够,”他盯着虞衍疑惑的目光继续:“仅仅只是‘我也想你’不足以抵消我这些年来所经历的痛苦。” “你骗了我,背叛我,抛弃我,把我驯化成人之后又让我疯掉。仅仅是‘我也想你’的话我根本无法原谅哥哥。”年来发生的事情早已磨灭曾经的天真,来自上位者的压迫和强势顷刻从他声音里流露,“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这是我的私人领地,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不准去。” 公爵亲昵地牵起虞衍的手,在他手背上印下冰凉的唇,眼皮略微抬起看着他,“哥哥要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明白吗?” 虞衍心情复杂,终归没有抽离手。那个唇印直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狗崽好像真是疯了,分明只要是明眼人就能看出他相当介怀自己抛弃他的事,却一直装腔作势压抑着情绪不爆发。 虽然这黏糊劲儿和当年喜欢抱着他撒娇时没什么不同,可这举动放在如今成熟稳重的公爵大人身上总是略显诡异。 最终他还是答应虞行不会乱跑,黑化值很快又掉了两个点。 看样子虞行应该还是相信他的……脚上的镣铐链子碰撞出声响,虞衍沉默良久,默默收回“阿行相信自己”的话。 虞行根本没打算放他出去,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他用细长的玄铁锁链把自己关在这间卧室里,活动范围仅限于卧室内部。 好在卧室宽大,而且娱乐项目应有尽有,虞衍关在这里还不至于太无聊。刚关起来前几日虞行还会过来陪陪他说话,后来虞行不知道在忙什么,很少再来。 虞衍被锁的第不知道几天,终于听到了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 来的是管家霍恩,手里托着几件衣物,看到虞衍坐在窗台上翻阅着一本古籍。 “公爵大人命我送您去书房。”霍恩放下衣物,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他正在处理政务。” 虞衍活动了下被镣铐磨红的手腕:“他这七年……过得怎样?” 管家的手停在门把上,目光掠过虞衍的脸:“我以为您会很清楚,先生。”他压低声音,“您将他养大,然后又抛弃他。您觉得他会过得如何呢?” 虞衍:“……” 他不就是,离开虞行几年而已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说得他好像对虞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虞衍不解,弃养小狗这个罪有必要拿出来鞭挞他一次又一次? 第 5章疯狗来袭(4) 穿过长廊时,虞衍注意到墙上新增了许多狼头标本,全都用银钉固定。最骇人的是议会厅门口那具——体型异常庞大的雪原狼,龇着森白獠牙,眼窝里嵌着红宝石。 “那是斯莱森家族政敌手里边的王牌。”霍恩注意到虞衍的目光,“公爵大人昨日才将他枪决,今日就挂上这守着家族议事厅。” “……” 沉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 公爵站在百叶窗前百无聊赖抽雪茄,银发束在脑后,黑色军装式礼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左手还拿着拆信刀,刀刃沾着可疑的暗红色。 他见到虞衍第一眼,勾起唇角朝他展露一如七年前天真而又纯粹的笑容,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岁月没有推动。 他还是那个温顺听话的狗崽子,“哥哥。” “……怎么了阿行,突然叫我来要做什么?”虞衍忽视他的笑容问他。 公爵笑容更大,朝他招手:“哥哥过来,来见见老朋友。” 虞衍被他牵着走,走到书房中央。那里摆着张巨大的沙盘,展示着斯莱森家族领地模型。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沙盘周围立着的五个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形容枯槁的人,脖子上套着带刺的项圈,与笼杆锁在一起。 虞衍嘴角抽搐,那些人看着好眼熟。 他认出最右边的是斯莱森老公爵,虞行的亲生父亲。他壮年时励精图治,骁勇善战,是皇室手里最锋利的一柄剑。之后山河太平,河清海晏,他也渐渐浸淫酒池肉林中,把自己养得肥头大耳。 如今一见,居然已是瘦骨嶙峋之态,说是一具骨架子也不足为过。 “父亲正在指导我边境税收问题。”虞行用拆信刀轻敲铁笼,老公爵条件反射地瑟缩,“其他几位是我的兄长和姐姐……啊,哥哥应该记得还德文郡伯爵吧?” 德文郡伯爵曾经骚扰过虞衍。他喜好男色,一见到虞衍就疯狂痴迷。 其实虞行不说,虞衍根本没认出这些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是谁。 虞行把曾经斯莱森公爵继承候选人的那几位都关在这小小的笼子里。斯莱森一大家族所拥有的财势权利地位连皇室都有忌惮,光是候选位的竞争甚至堪比抢皇位。 虞衍理解斯莱斯家族成员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主,虞行能从一众狠人手里抢来继承权必然是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但看到虞行将这些人像训狗一样关在笼子,他不免感到心惊。 他也短暂和这些人交手过,当时为的只是让他们放过虞行一条生路,关系还不到虞行说的“老朋友”。 “哥哥啊,你看他们看太久了。”公爵扣住他的脸颊强行把目光掰开,语气透着阴狠森冷。 “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这?” “让他们看着曾经被他们百般凌辱,被他们喊贱狗的人将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据为己有,哥哥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公爵撩拨虞衍的碎发。 “哥哥要对他们心软吗?” 虞衍沉默,然后摇了摇头,“这是你的事情,斯莱森家族的事情,与我无关。” “怎么会呢?”公爵将拆信刀丢到一边,“我的事情就是哥哥的事情。哥哥想管的话我可以双手奉上。” 虞衍还是没说什么。公爵极轻叹息一声,拆信刀被他使用成飞镖,穿过栏杆缝隙刺入德文郡伯爵胸口,将他牢牢钉在笼柱上。 “德文郡伯爵曾经将哥哥迷晕诱拐,害得我担心好久。既然哥哥心慈手软,那我就只能代劳一下小小惩戒他吧。” 曾经名动一时的德文郡伯爵如今落魄到连惨叫都不敢吭声,瘫在笼里鲜血瞬间浸染地面。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虞衍关注点还是歪了,“你怎么会知道我被德文郡伯爵迷晕过?”这件事情虞衍并未告知过任何人。 他那时为了虞行不想因为自己而被德文郡伯爵迁怒,忍气吞声把事情隐瞒下来。即使这件事情他差点被人玷污。 当时多亏他反应很快,在德文郡伯爵囚禁他,试图逼他就范的那几日成功找到机会开溜。 他不是没想过偷偷报复回去,只是后来德文郡伯爵在赶往邻国贸易时意外摔下悬崖,从此下落不明。 直到虞衍离开,德文郡伯爵也是音讯全无的状态。 现在再次见到,虞衍不得不怀疑起当年德文郡伯爵坠崖一事真实性。 公爵像逗狗一样踢了踢德文郡伯爵的笼子,“哥哥应该猜到了吧?” “德文郡伯爵坠崖一事并非意外,而是我谋划的一场局。想从德文郡家族眼线里带走他着实花费了我不少心力。” “不过好在他最终落到我手里。我供他在地下室里好生养着,想着哪天送给哥哥当礼物解解气。” “没想到哥哥却不打招呼消失了七年。所以我只能代劳哥哥一直养着他,只盼着哥哥回来时看到他这副样子会开心。” 虞衍听着他的话,艰难地从记忆里翻找出关于德文郡伯爵的片段。 那日他逃走后,德文郡伯爵并没有来找过他麻烦。反观虞行确实有过段时间一反常态。每天紧张兮兮跟着虞衍,不管虞衍要去哪,他都要跟着,一天到晚形影不离生怕他离开虞行的视线。 可那时虞衍只记得虞行还是个很乖很温顺的小孩,对他温声细语,一天到晚哥哥长哥哥短的。 完全不像是密谋策划德文郡伯爵坠崖失踪一案的主谋。 “哥哥当初浑身青紫回来的时候看得真叫人心疼。我很难过很生气,可是哥哥什么也没说。所以我只能动用一点小手段查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贱人敢这么对哥哥。”公爵一想到那时虞衍回家,身上遍体淤青,脸色苍白憔悴,指头都骨折好几根,只觉得呼吸窒息。 捡起桌上的飞镖,全部朝德文郡伯爵身上招呼,德文郡伯爵嘶哑低叫,虞衍这才看清他原本不是痛到麻木,而是他的舌头被拔了。 “霍恩。” “去叫医生吧。可别让德文郡伯爵就这么轻易死掉了啊,哥哥的事情我还没好好‘回报’他呢。” 管家进来,对当下德文郡伯爵处境见怪不怪,俨然司空见惯。他命身后的卫兵拖拽着笼子离开。地上滑出几道腥臭的血痕,都被随从仆人擦干净。 虞衍看着这一幕,算是明白他的任务出错在哪了。 他把虞行养歪了。歪得很彻底,整个人都邪门到家了。 任务要求他教化虞行,让他变成一个正常人融入到兽人世界,这是硬性要求。其实最根本目的是要虞行顺利继承斯莱森家业,统治贵族阶级,政通人和。 帝国终将会被虞行掌控,带领着半兽人种族立足在这世界上,社会会走向共和,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下去。 当初驯养教化虞行的任务只是起到过渡作用,虞衍只是将被抛弃在外、游离于世的虞行联系上这个世界。 虞衍只负责虞行人生当中一小前半段人生导向,后面都是虞行自己走。 现在的虞行,继承斯莱森家族,成为铁腕公爵后干涉军机政务,掌控70%的航运贸易,秘密垄断帝国三大暴利行业:银矿、海运、香料,使尽一切铁血手段架空帝国,将帝国命脉牢牢掌握手中。 确实是虞行该走的路。 但虞行却不该变成如今这副令人闻风丧胆的模样。他应该是被万人敬仰的。 “……” 虞衍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公爵眼里,他突然发作,扣住虞衍的后颈,“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哥哥。” 阴冷的气息喷洒在细嫩的脖颈处,激起一层细微的疙瘩,虞衍被迫仰头看他,公爵那双冰冷的眸子注视自己,“我做的不对吗?德文郡伯爵伤害过哥哥,我帮哥哥报仇,为什么哥哥却要用很失望的眼神看我?” “……” 第 6章 疯狗来袭(5) “这不是我教你的,”虞衍视线移开,“你学坏了,阿行。” “学坏?”公爵喃喃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很讥讽的语气,“你教给我什么?” “你教我说话,教我做人,教我善良,教我贵族礼仪,教我为人处世,你什么都教了,”兽眸裹着一层狠意,“可你没教我弱肉强食啊。” “哥哥为了让我成为继承人送我去贵族学校读书。但你知道他们每天都对我做什么吗?他们厌我骂我打我,每天逼我吃泔水泥土垃圾,我总是恶心到胃里翻涌。” “你每次给我买新衣服,总是在第二天被很多人踹脏。我总是要花很久的时间洗干净,然后晒干穿回家。” “他们总拿火烧我的头发我的尾巴我的皮肉,可是哥哥每天都要摸摸我啊,为了不让哥哥失望,我只能跪下来求他们不要烧我的头发。” “当然他们没有罢休。只是换了种方式泼我冷水脏水。” 公爵的声音很轻,讲述曾经那些糟糕的过往时语调平淡到没有起伏,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或者在讲一个很悲催而普通的故事一样。 虞衍听一句脸色就白一点,越听越难看。他从未知道,他精心呵护养育的小狗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倍受煎熬凌辱。 书房内寂静下来,公爵眼神毫无温度,黑色皮革鞋尖踹倒旁边的笼子,里面不成人形的东西低声呜咽,“想成为斯莱森继承人,就得付出代价。哥哥既然对我寄予厚望,我当然不想辜负哥哥。” “那段时间我不只是被欺负,在他们动手后我都有找机会报复回去,方式很隐晦所以他们都没发现是我。久而久之欺负过我的人都发现靠近我就会发生很晦气的事情。” “他们觉得我是灾祸,是扫把星,没人敢再靠近我。” 在家被百般宠溺的少年在阶级森严的贵族学校里过得十分艰难,平白遭受着非人虐待。虞衍甚至能想象到虞行在贵族学校里只是走个路就被莫名扔垃圾,“阿行……”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哥哥,因为我不想让哥哥担心,不想你失望。因为我没有如愿成为哥哥所想的那样光鲜亮丽的候选人。”公爵这时才感觉回忆到自己的痛苦记忆,自认为回忆里的自己让哥哥失望,于是痛苦:“我只想当一个乖乖听哥哥话,什么也不懂的又蠢又没用的好孩子。” 虞衍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很久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紧接着公爵又像是陷入另一种痛苦中,呼吸变得很困难,虞衍被他揪住后脑勺头发,两人之间距离放不进一本书,“你看啊,曾经的虞行是不是很乖呀?是不是很听哥哥的话?” 虞衍不适应他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灼热,带着雪松香,“阿行,别……” “当初的虞行学得多好啊。你教给他的他都有在认真完成,一直到他成为继承人,他都非常、非常的听话。”说着,恨意一下子从他眼里爆发,他死死看着眼前的虞衍,恨不得千刀万剐了才能解了恨,“可结果呢?” “结果他的哥哥跑了。他视若生命灵魂所有的哥哥消失了,不要他了!把他留在成为斯莱森继承人的那场晚宴里,让他苦苦等了那么多年!” “他每日每夜都在祈求着哥哥能回到他身边。哪怕付出所有他只想要回他的哥哥!” “因为他不能没有虞衍!这些年他都觉得自己痛苦得要死掉了!” “可他没有。他最后还是听话,听哥哥的话,好好地活着成为斯莱森公爵,就因为,这是虞衍要求的!” 虞衍感觉到头皮一紧,“对我失望?你凭什么对我失望?我如今变成这样全都拜你所赐!”公爵将他头转向笼子里的人,“说起来也真是多亏他们,教会我什么是弱肉强食。” “我学得太好了。远比哥哥教给我的,我学得非常成功。” “不,不是这样的。阿行你先冷静一下。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这不是弱肉强食,这是残暴,我会教你的,我……”虞衍的话被更加急促而嘶哑的声音吞没,公爵大喊:“够了!别叫我阿行,我不是虞行!” “叫我珀尔修斯!” 虞衍呆住。公爵冷硬的下颚线绷得很紧,整个人都在紧绷状态,眼神已经赤红如血,“如果当初你没有离开我——” “或许我真的如你所愿成为你想象中那样的斯莱森公爵。” “但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你已经没资格教我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斯莱森公爵。” “你只是一个骗子。” 虞衍心尖一颤,说到底虞行都是他攻略的第一个任务对象,也是唯一亲手将他养大的孩子。所寄予的厚望不全然是因为任务。这场任务里,他也是付出了真心。 可现在,任务对象亲手否定了他们曾经的一切。他拒绝了“虞行”的身份,等同于拒绝虞衍。 虞衍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甚至直到管家将他带走再次关回房间里,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警告!任务对象黑化值上升!】 【当前黑化值99%】 虞衍像条摆烂的咸鱼瘫软在床上,锁链总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响,听得人一阵心烦意乱。 “废物。”系统888如是说。 “……滚。” 系统888想了又想,忍不住吐槽:“喂。我说你啊,就不能编个理由骗骗他,说你当年不是故意要丢下他的,你是因为什么什么理由迫不得已而为之这样的话,给他点像样的借口缓解你们现在的关系。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 虞衍摇头,“不行的。” 系统888愿闻其详:“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所有谎言都站不住脚吧。那时的我和虞行简直是两个连体婴儿,是在这个世界上互相的羁绊。他离不开我,我同样离不开他。” “仔细想想,那时的情况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外在因素能逼迫我离开虞行。所以真当我离开虞行这件事发生后,才会使得他那么恨我。” “因为这很不可置信。除了我自主选择能说得通,其他谎言根本都站不住脚。说得天花乱坠,虞行也不会相信的。” “反而是只要我扯出理由,他就可以开始审判我的罪行。” “……”系统888不理解人类的情感,吧啦这么多话,其实它一点没听懂,“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抽象。” “……你还是滚吧。” 虞衍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就见个面说几句话,黑化值又上涨两个点。这样下去,确实很难办。 早知道他离开之后,虞行还会存有记忆,他就不该给他承诺! 说起来都怪这个三八系统,要不是它说任务结束脱离位面后,世界会自动抹除相关他的记忆,自动填补空缺,他也不会这么贸然离开!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没锁的门,却谁都没有先伸手推开。 第 7章 疯狗来袭(6) 寒风裹挟着雪花拍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虞衍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系统面板在视野中闪烁,显示着数据: 【警告!任务对象生命值下降!】 【距离任务对象还有100米】 【当前任务进度:0】 【警告!任务对象处于濒死状态,请宿主在一小时内救回!任务对象死亡后判决宿主任务失败,即刻抹杀!】 虞衍在白雪覆盖的垃圾场堆里挖出任务对象。彼时的任务对象还只是一只瘦弱的小狗崽。 鼻息微弱,已经近乎断气。 他用温热洁白的毛毯子包裹住狗崽子身体,将它揣进胸口,一路小跑回到家。其实不算家,他被投放到这个位面,给他安排很边缘化的身份和住所。 是一个破落村庄里的住户,住所很朴素简单,旁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虞衍掰开小狗崽紧闭的嘴巴往里灌热好的羊奶。小狗崽太小了,又瘦又脏,虞衍只能把它放在羊毛毯筑成的狗窝里。 “呜……” 小狗发出细弱的呜咽声,总算是有点反应。虞衍还担心小狗活不过来。它右前爪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每呼吸三次就会有一次明显的停顿,像破旧的风箱。 “小狗崽快点醒过来。” 【任务对象已脱离生命危险。】 【当前任务进度:2%】 虞衍精心调养两天,小狗崽才醒来。半夜虞衍被湿漉漉的触感惊醒,看见小狗崽正哼唧哼唧舔着他的手指尖。 他把狗窝放置在床内侧主要担心小狗崽醒来乱跑。 “再喝一点。”虞衍用羽毛蘸着温羊奶涂抹在小狗崽的鼻尖,看着它本能地伸出舌头舔舐。虽然现在是半夜,虞衍已经困到翻白眼,最后还是坚持先给小狗崽喂几口羊奶再继续睡。 抱着洗干净的小狗崽虞衍沉沉睡下。 醒来时小狗崽在哼唧着什么,虞衍猜它是饿了,早早起床给它做吃的。 经过多次投喂羊奶滋养,很快小狗崽总算被养得白白胖胖,毛发雪白柔亮。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兽瞳——那眼睛像是融化的蜜糖里掺了碎玻璃,虞衍心底一片柔软,狠狠抱紧怀里撸毛。 “真可爱。” 冬日将尽,春寒料峭,屋檐上的雪渐渐消融。虞衍准备给小狗崽切肉块,脚下不知何时多了只棉花糖一样的小狗崽转圈,不安分地时不时拿头拱他,尾巴摇得像旋转陀螺。 “别急别急,肉肉很快就切好了。小狗乖一点。”虞衍安抚它。没想到小狗咬住他的裤脚往外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虞衍也勉强能理解小狗崽的意思。 “你是要带我去哪吗?” 小狗崽“汪”的一声,虞衍跟随着它欢快雀跃的小步伐走到屋外。积雪簌簌地落,天际湛蓝如海,风景美不胜收。小狗崽一屁股墩坐地上望着天空嗷呜两声,显然是很满意现在的美景。 画面唯美清新,虞衍看了也心情愉悦几分,便同小狗崽一道赏景。久久才回屋给小狗崽投喂食物。 这样一人一狗悠然惬意的生活一直维持到某天早上。 “小狗,你怎么了?”虞衍抱着小狗崽试图叫醒它。 早上醒来他就看着蜷缩在被毯痛苦难耐的小狗崽,全身颤抖不止,顿时手足无措。他想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语气不免带上焦急:“小狗?”见小狗崽一直没睁眼,急得抓起外套随意穿在身上就去找村医。 只是村医不是兽医,也看不出小狗崽出了什么问题。虞衍只能求助于系统。 系统888说:“你笨啊,都说了他是半兽人。你给他吃得太好,他现在要准备化形了!” 虞衍呆住。 一直等到晚上,半梦半醒的虞衍又被熟悉的触感唤醒,是脸上传来湿热柔软的触感。一睁眼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凑近他,满头银发的小孩伸着舌头舔他鼻尖。 “……小狗?”虞衍不确定的语气开口,小孩歪着脑袋嗷呜一声算作回应。 “……” 最后虞衍没有再叫他小狗,给他取名“虞行”。原谅他真的不会取名,只能取了他的姓,和他名里的“行”。不过好在虞行对名字没有概念,欣然接受新名字。 养小狗和养小孩不是一个概念的。虞衍为了更好教虞行成为正常人,最终选择抽取做任务时获得的积分兑换成这个位面的钱币,离开村庄去到城镇定居。 要成为一个正常人,就要和人群居。 三个月后。 “虞行,坐下。” 银发小孩立刻端正地坐在指定位置,尾巴规矩地卷在身侧。他穿着虞衍买的白色毛衣,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头顶着毛绒小巧的兽耳显示出他并非普通人类。 “握手。” 虞行伸出右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虞衍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递给他一块饼干作为奖励。 “乖孩子。”虞衍看着虞行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饼干小口啃咬的样子,不禁感慨半兽人的学习能力。 三个月来,虞行从最初连衣服都不会穿、只会用手抓食物的状态,到现在已经能完成基本指令,使用简单的餐具,甚至学会了几句日常用语。虞衍倍感欣慰。 原来这就是家有儿女初长成的感觉。 “虞衍……”虞行吃完饼干,用还不太流利的人类语言呼唤虞衍,同时用脑袋蹭他的手臂,像真正的狗狗一样撒娇。他的头毛茸茸的,虞衍很喜欢。 虞衍习惯性地挠了挠他的下巴,虞行立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他们之间的小仪式——每当虞行表现良好,就会得到抚摸作为奖励。 “今天我们要练习的是社交礼仪。”虞衍拿出一本画册,“记住,和陌生人见面时,要保持适当距离,不要扑上去闻对方,明白吗?” 虞行似懂非懂地点头,尾巴却不安分地摆动起来。虞衍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兽人的社交方式本就包括气味识别,要压抑这种本能谈何容易。 【当前任务进度:5%】 “看我示范。”虞衍站起身,假装初次见面的样子,“你好,我是虞衍。”他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虞行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却在接触的瞬间忍不住凑近嗅闻。虞衍轻轻拍了下他的鼻子:“不对,重来。” 虞行忍不住嗷呜两声表示反抗,随后又乖顺地继续重复练习,训练过程持续一整个下午,晚上虞衍做了好吃的算作奖励。 睡前虞行抱着玩偶来找虞衍,他非常依赖虞衍,要抱着他才肯入睡,不然就会嗷呜嗷呜抗议不停。尽管虞衍一直要求他要独立,但因为怕吵到邻家,他只能每次都任由着虞行钻进被里像不安分的蚯蚓拱来扭去。 “虞行听话,睡觉。”虞衍在小孩额头上落下晚安吻,效果堪比下了药,虞行一下子就安静如鸡,乖乖缩在怀里。 “虞衍。”虞行喃喃着他最先学会的两个字,听到抱着的人淡淡嗯了声,才满意地露齿而笑。 喜欢。 这是继“虞衍”之后学会的词,也是他最先理解的意思。 第 8章 疯狗来袭(7) 虞衍为了养好小孩,拿仅剩的通行货币在城里开设小药铺。中世纪背景医术不发达,兽人与半兽人存有更高的致病风险,瘟疫流感等疾病盛行,且有真本事的医师少之又少,就显出药铺的重要性。 药铺合作商多是虞衍亲自拉拢来的,声誉也由虞衍销售开,很快客源固定在附近范围的居民和贵族。 一开始药物是他带着虞行一起进山采购,之后收入稳定就雇人去采摘。 附近贵族不算少,虞衍可以足够提供他们药物,并且有些药物经过他所学化学知识稍作加工提高药物疗效,是旁的药铺无法窃取到的秘方,虞衍渐渐与贵族有合作。 生活富足稳定后,虞衍就送虞行去学堂上课,彼时他已经七岁。教士大多数看不起混血种孩子,虞衍预防虞行被歧视穿小鞋,特地塞了钱打点。 虞衍就是这样先是努力赚到钱,然后再用钱堆砌出所有好的生活条件给虞行。 他在这个世界孤身一人,其实很难立足,但为了虞行还是尽自己所能给予的物质和精神全都给虞行。连系统888都难以置信他的尽心尽力。 它从没见过哪个宿主对任务对象这么上心。明明只需要稍加干涉,适度引导一下,之后让任务对象自主发展就好了。虞衍做这么多没必要的事情,费心又耗时。 明明迟早是要走的。 系统888不理解虞衍。 这是虞衍第一次做任务,他不知道怎么去养小孩。 他只希望虞行能健康快乐的长大。 每次接送虞行回家,看见他总是甜甜地叫着哥哥,然后紧紧环住自己脖颈,把脑袋埋进颈窝里,虞衍就很满足。 他觉得自己做这个任务付出的心血不可谓不多,他想这个任务会完成得很完美。 虞衍是爱这个孩子的,同样虞行也很爱虞衍。 两个人的羁绊就是在一切都很普通平凡的日常生活中逐渐镌刻进血肉里,浓于血缘关系,高于任何关系。 所以直到很多年后的某天夜晚,虞行始终想不通那么爱他的哥哥—— 为什么要在他成为继承人那场晚宴里抛弃他呢? 无人知晓他饮醉到深夜才被放回家,一路跌撞着寻找着他的哥哥。却在空无一人的木屋中等待一夜也不见人。 在得知哥哥消失的消息后,他好像死了一遍,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在那一瞬,连带着心也缺一了块。 直到七年后才重新感受到心跳。 …… 又是被关在房间的不知道第几天,虞衍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熟睡着。 虞行总是每隔几日才会过来跟他小温情一会儿,有时也会发怒怨怼这七年来的痛苦,但总共相处时长不算太多。 虞衍把能看的书都看了个遍,实在无聊。 索性躺床睡觉,一睡就是很久。 “吱呀”一声,门从外打开。雪松香裹挟着血腥气缓缓侵蚀房内的温馨宁静,黑皮靴踩上鹅绒垫,视线往上看到左侧靴筒别着把装饰性的拆信刀,玳瑁刀柄上金丝缠绕成蔷薇枝蔓。 是刺入德文郡伯爵胸口的那柄拆信刀。 房内仅留一盏微弱的照明灯,昏黑的环境下公爵那双兽眸闪烁出森冷的幽光。他走到床前,恬静的睡颜落在眼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勉强平复。 他伸出手抚摸虞衍的脸颊,举动缱绻亲昵,指尖掠过每一寸皮肤,“哥哥。” “睡得好吗?” 掌心最后落到脖颈收紧,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虞衍被迫掐醒,“唔……阿行?” “哥哥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虞衍没有坐起身,因为虞行的力道一直压制他起来。他只能望着那张看不清的脸庞,“什么?” “两日。” “哥哥睡了两日。霍恩告诉我,你一直没醒,没吃饭。” 虞衍也是一惊。从他醒来的情况来看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睡了两日那么久。公爵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了虞衍并不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没有故意不醒故意不吃饭,没有要闹绝食。 公爵解开他的镣铐,拉着他去到后院,彼时虞衍才知道已经白日。他被关在没有窗的房间里,所以并不知晓自己白日也在昏睡着,一开始还以为虞行是趁夜叫醒的他。 他又梦见过去发生的事情,也梦见那个被虞行否定的又蠢又没用的“虞行”。 梦里的虞行拿着刻刀笔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刻写“虞衍”两个字,因为刻好一个“虞衍”而得意半天。 梦里的虞行被请来的教婆教导礼仪,头顶着几沓书籍艰难行步,在见到虞衍出现后兽耳下意识竖起,把头顶的书顶掉。 被教婆批评都还要傻乎乎地看着虞衍笑,好像虞衍就是行走的肉骨头,一来虞行就条件反射应激,成天就知道笑,笑得不值钱样。 虞衍都无奈他怎么能这么喜欢笑呢。 回忆里少年藏不住的笑容与鲜亮的天际相互映衬出一幅极具生命力的画。 虞衍看向身边的人,幻视的那张稚嫩青涩的脸最后与如今阴鸷冷漠的公爵重叠,“阿行最近在忙什么?” “闭嘴。不准叫我阿行。” 公爵切了块肉喂到虞衍嘴边,虞衍下意识张口吃下,熟悉的口感让他心情愉悦不少,“你总不来看我,是在忙着处理政事吗?” “不关哥哥的事,好好吃。” “帝国疆域扩张了三倍,贸易路线横跨北海至南境,连皇室都不得不承认斯莱森的权势。”虞衍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做到了历代家主都没能做到的事。” “阿行真厉害。” 公爵指尖轻轻一颤,然后喂了口清甜软糯的营养粥,真丝柔软手帕顺手擦拭他的嘴角,“哥哥话真多。” “阿行不喜欢吗?” “哥哥算什么东西,也配我喜欢?” 又投喂一口,虞衍托着腮帮子嚼肉。 “阿行可以不要这么讲话吗?” “哥哥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我不喜欢,你说得我不舒服。” “……哥哥安静点,好好吃饭。”声音里不耐和烦躁的情绪不变,虞衍却忽地看向公爵,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那不自觉挺直的脊背——都在无声地暴露他的情绪。 虞衍如愿安静,乖顺地接受公爵细致入微的投喂服务。只是动作却相比之前放慢,吃一口要细嚼慢咽很久。 不知道意图何为。但实在磨蹭慢悠,连身后服侍的管家都眉头蹙成“川”字,耳尖浮躁颤抖,显然等得不耐烦。 ——故意的吧,吃得这么慢。就是为了让公爵大人好好伺候他。 公爵大人分明还有一堆政务要处理。 霍恩是在公爵继位时担任上管家职位,听服侍过公爵的下人说公爵有个哥哥,那个哥哥背叛抛弃公爵,将公爵玩弄于股掌,公爵非常非常非常生气,一度发疯癫狂。 一上任就立刻下令逮捕那人。 只是那人如同人间蒸发,无论动用多少力量始终搜寻不到一丝踪迹。 为此公爵不惜一切代价弑了权夺了位,将帝国收入囊中,再发动帝国力量找人。这里找不到就去别国领土找,硬生生将帝国版图扩大,可偏偏仍是找不到人。 他甚至一度怀疑根本没有哥哥这个人。这不过是公爵臆造出来的,或者是侵蚀帝国,攻打别国的理由。 可就在不久前,他见到了这个黑发男人,这个黑发黑眼长得漂亮的男人。他长得简直和公爵所述的哥哥一模一样,甚至连锁骨处的特征都吻合。他那时只想到一个念头:疯癫这么多年的公爵该歇歇了吧。 只不过他没预料到公爵会这么疯癫。一见面就化身成没驯化的疯狗,见人就死死缠上,还要动口咬人。那一刻他的心都要停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把公爵逼疯了。 吓得他三天没敢合眼。就怕一觉醒来公爵拿刀架他脖子上要挖他眼睛,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可这个男人既能让公爵大人疯,也能平息公爵大人的疯。霍恩不敢想,也没想到过呼风唤雨的公爵大人有天会对一个男人万般无奈。 谁人不知公爵大人的地位权势,以他的手段想要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唯独在对虞衍身上,霍恩看到公爵大人的束手无措。 分明每日政务堆积成山,忙得不可开交都还要抽空去寝卧看这个男人,还偏要在他睡着时才敢去见。 分明是用来批阅文书处理国之重事的手,却要亲自下厨做饭给这个男人。 分明有下人服侍。 分明可以不用刻薄的言语也可以让他闭嘴。 第 9章 疯狗来袭(8) “阿行我想看紫藤湖。” “做梦。你哪都不能去。” “现在是紫藤花花期,许久未见我有点想念,阿行要同我一道去看看吗?” “我说了哥哥哪都不能去。哥哥到底是听不懂,还是非要我生气你才肯听话?把我惹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想念紫藤花,也想念你。” “……” 霍恩挥手招呼仆人收拾餐具。身形高大威猛的公爵牵着虞衍的手离开,走路快到掀起一阵风。霍恩心情复杂地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 公爵大人刚才是不是摇尾巴了? 幻觉吗?明明没有露出来。 公爵给虞衍换了身衣服。上身内搭的雪白亚麻衬衫露出繁复的蕾丝飞边,三层波浪形褶饰用珍珠母贝纽扣固定,领口别着枚鸢尾花造型的珐琅领针,下身是高腰裁剪的及脐丝绒马裤,简约却矜贵的一套宫廷风日常服。 虞衍本身长得相当出色貌美,搭配起这样的妆造更凸显他慵懒华贵的气质。 “我好看吗?” “一般。”公爵如是说。 “可是你的犬耳和尾巴露出来了。” 话音一落,原本气定神闲的公爵一下破功,猛地抬手捂住脑袋不合时宜冒起的东西。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放进蒸笼里全身红透。身体的反应永远比口头上来得诚实,说着一般的人实际上已经被迷晕。 “闭嘴!”公爵似羞恼似愤怒地瞪虞衍一眼,露出毛茸茸的大狗尾巴怒气冲冲把身边的东西扫掉地下,鎏金熏香炉哐当砸在虞衍脚边。 虞衍没被他吓到,但也没再继续逗他,怕再说下去虞行要改变带他去看紫藤湖的想法,“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紫藤湖?” “现在吗?” “不看!不准你去看!” “好的,那就现在出发吧阿行。” …… 虞衍是什么时候发觉公爵色厉内荏的呢?其实很简单,从他被关进虞行寝卧之后吃到的第一口饭。他就发现虞行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变成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虞行还是虞行,而不是珀尔修斯。 那是他最熟悉最喜欢的味道。 很难说他最喜欢吃什么,穿越这么多位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欢吃什么。 但他在尝了一口之后就了然于心——这是虞行亲手做的。虞行最清楚他最喜欢吃什么,并且他最喜欢吃的就是虞行会做的。 他第一次做任务历时15年,自从教会虞行做饭起,家里一直都是虞行掌厨。 虞行的厨艺是被虞衍教出来的,里头的方方面面都渗透着专属于虞衍的喜好。自然而然,虞衍的胃口也是被虞行养起来的,虞衍喜欢吃什么就是虞行做的什么。 这是他在对比其他位面时得出的结论。 虞行明明还是那个乖乖听哥哥话的小狗崽,还非要装什么大尾巴狼。就算有的时候发神经恨啊爱啊的叫,但不妨碍他就是一只蠢萌蠢萌的小狗呢。 虞衍稳稳坐在马车软垫上目不斜视面前的男人。 他真的变得更好看了,简直完美得像建模脸,虞衍不吝啬地赞叹。 “阿行变得好帅。” “……”对面养尊处优的公爵沉默,面色古怪地瞥他一眼,“我以前不帅吗?” “什么?”虞衍一愣,意外虞行居然没有装腔作势,扬起温柔地笑:“当然也帅啊。但是以前的阿行更多是一个很漂亮可爱的小孩子,现在长大了变得成熟稳重了,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比曾经的小孩帅太多了。” 虞衍是发自内心真心实意夸赞,哪知下一秒虞行又发神经,突然厉声喊停马车。 “?” 就在虞衍疑惑不解的目光下,他的反应非常大地要下车,声音洪亮有力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的架势嚷嚷着:“什么我很漂亮可爱啊什么成熟稳重啊你都在说什么呢!你真烦人!怎么这么多话!我一直都很帅啊我当然知道需要你说嘛!还有我明明一直都是男子汉,你根本不懂我!你好烦我不想听到你说话了!你给我闭嘴,我讨厌你!你真是太讨厌了都说了不准叫我阿行了你一点都不听话!” 说着跳下了车,好像还被绊了脚,虞衍从背影看他踉踉跄跄两步才站直身跑开,丢下一句“你自己坐马车吧!”就跑得无影无踪。 这反应就好像掉进油锅里被反复煎炸烹煮。 【注意!任务对象黑化值下降!】 【当前黑化值97%】 “……”虞衍无语地嘟囔:“至于吗?不就夸两句,耳朵红得是要滴血吗。” 凑过来的霍恩跟他对视一眼,虞衍指了指虞行跑开的方向,“我可没有对他实行不轨行为。你要不去看看你们的公爵大人,小心脑溢血。” 刚才一看就气血上涌得厉害。 可别把自己刺激晕厥了。 另一边的公爵。 可能是以前的虞衍很少这么直白长句地夸赞过虞行的缘故,再加上多年未见,虞行乍一听到直接就肾上腺飙升,害羞到摸不着头脑。 但他自己非要故作姿态,维持自己高不可攀的公爵大人形象,一边想和虞衍撒娇一边又想和虞衍保持距离,两种矛盾冲突的情绪相撞,让他一时冲动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冷静后的公爵回想刚才冲动脱口而出的话,一时冷汗直流,悔恨自己怎么就不过脑说出讨厌哥哥的话。要是虞衍因此讨厌上他怎么办? 霍恩追上来时,公爵正蹲在树边用拆信刀画圈圈,“公爵大人。” “……” “公爵大人没事吧?” “……” 或许是看出公爵大人此刻有些自闭,霍恩拿不准主意,试探性询问:“是和虞衍先生吵架了吗?” “……” “没事的公爵大人,我看虞衍先生并没有和您计较。”霍恩见公爵还是没反应,硬着头皮继续道:“或许到了紫藤湖边您可以再好好哄哄他?” …… 被劝成功的公爵坐上另一辆马车。他现在不太敢回去见虞衍,实在太丢脸,他得做好心理准备再过去继续装高不可攀的公爵大人。 要是被虞衍瞧出来,公爵不敢想自己这么丢人现眼,还能不能在哥哥面前硬气。 虞衍支着脑袋,视线越过镂空车窗,望向熟悉的身影走上另一辆马车,不禁气笑:“臭小狗。” “害羞就害羞,躲着哥哥做什么。真是学坏了,明明之前很黏人。”虞衍垂下眼皮怅惘,还没哀愁几秒钟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喂臭宿主。我说你能不能用点心讨好他。” “黑化值老不上不下的,得做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在重返位面,零积分收入。” “知道什么是零积分收入吗?” “就是你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积分收入。” 【任务更新:降低黑化值至85%以下】 【时限:无期】 第 10章 疯狗来袭(9) 紫藤湖风景依旧如昔。虞衍和公爵两人穿过垂落的紫藤花帘,身后的随从已然退避。淡紫色的花序在风中摇曳生姿,梦幻美丽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梦境。湖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银发俊逸和一个黑发黑眸像神明一样漂亮。 “哥哥只能牵着我的手看,敢松开以后都不准你出来。”公爵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冷漠,可尾巴却不受控地轻轻摇晃,扫落一地花瓣。 虞衍觉得好笑,刚才还躲着他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这话?可别一会儿逗他又自己先撒手。 虞衍的指尖拂过缠绕的藤蔓,触感柔软,“阿行还记得这里吗?”他微笑着,“你第一次在这里学会游泳,差点把整片湖的水都扑腾出来。” 公爵耳朵抖了抖,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却悄悄用靴尖碾碎了一朵落花——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不记得。” “对了,我想去木屋看看。”虞衍说。 紫藤湖旁边设有木屋,虞衍曾带着虞行搬家到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虞衍已经小有名气,成为贵族药剂师,专门负责周转上层贵族之间,宣传养生之道。 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上层社会,也是接近斯莱森家族的最好时机。为了让斯莱森公爵注意到虞行,虞衍可谓煞费苦心,又是设局取得皇室信任,又是在斯莱森公爵面前显摆价值。 然后超绝不经意间让斯莱森公爵注意到他那个流离在外的私生子虞行。虞衍一步步爬上皇商位置垄断药物市场,加之又得皇室青睐,其身价值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重要。自然而然斯莱森家族需要拉拢他。 虞衍在这时却故作清高,假意推辞斯莱森的合作,再在适宜的时机将虞行抛头露面,让斯莱森注意到这个私生子。斯莱森家族只能从虞衍身边人下手,于是选上虞行。 就这样,虞行成功借着虞衍的名义回到斯莱森家族,虞衍也正式与斯莱森家族合作贸易。 虞行受斯莱森家族授意去往贵族学校生活,他们就迁居到了紫藤湖,这个贵族和皇室两不沾边但又不超范围的地方。 推开木门时,松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虞衍怔在原地——壁炉边的摇椅仍铺着那张羊毛毯子,茶几上摆着缺口的陶杯,连他当年随手挂在门后的帷帽都还在原处。 “……你一直让人打扫这里?”虞衍轻声问。 公爵站在阴影里,银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动。“偶尔来打猎罢了。”他语气生硬,尾巴却烦躁地拍打着门框,“别自作多情。” 可虞衍分明看见—— 窗台的玻璃瓶里插着新鲜的紫藤花,书架上的《药草图鉴》连折角都没变,床头的鲸油灯甚至添了新蜡。这里不像是“偶尔”造访的猎屋,倒像是被人精心养护的……“圣地”。 臭小狗,撒谎也得睁开眼睛看清楚。 公爵紧握着他的手,干净宽大的掌心一直传来燥热。虞衍只能拉着他走近,平整木桌上还刻有“虞衍”两个字,虞衍仿佛又看见那个抓着他衣角得意摇尾巴的虞行——“哥哥你看我的‘虞衍’!是不是写得很完美!” 都说睹物思人,可此刻人就在旁边,虞衍还是忍不住想起虞行,那个不会故作凶狠阴阳怪气自己的阿行。 虞衍心下涌起莫名情愫,下意识手掌覆上了他的头顶,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根——就像从前每一次夸奖他时那样。只是公爵实在长得高大,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还需要稍稍踮脚才能摸到头,“阿行……” 哪知这一举动又触动到公爵敏感脆弱的心,他呼吸骤然急促,兽瞳在阳光下缩成细线,又发了神经,将虞衍的手狠狠推开,声音冷得像块冰:“不准碰我!” 这次他不再故作姿态,他是真的被虞衍的动作触怒,琥珀色兽眸里带着深深的警惕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你到底要做什么?” “又是看紫藤花,又是看木屋。怎么,哥哥可不要告诉我你是在怀念这里。” “阿行?” “还是说你又在预谋什么?!”公爵反扣紧他的手腕,将他往怀里抱不让退离半分,“我说了,你只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哪也不准去!” “我不会放开你的,你只是留在我身边!” “阿行!你冷静一点!” 追思过往的人不只是虞衍,更多是被抛弃在原地的公爵。七年的日日夜夜他一直都在追忆着关于虞衍的记忆。其中紫藤湖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 为什么呢?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虞衍在抛弃他的前一天,虞衍难得重返紫藤湖,那时虞衍住在斯莱森公爵府成为贵客。冬日,紫藤花已谢,湖面冰封,树枝凝结雾凇。真的已经很冷很冷了,虞衍还是义无反顾出府来了紫藤湖。 同行还有虞行。 只有两个人。 就像现在这样,虞衍带着虞行追忆过往紫藤湖,追忆小木屋,然后在这张刻满“虞衍”的木桌前,虞行毫无防备被他摸脑袋。七年前虞衍对他说着“阿行成为斯莱森公爵后好好生活下去”的话。 真的不能怪公爵神经敏感,只能说虞衍现在的举动和七年前那场离别如出一辙。 恨意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仅仅只是他总回忆到虞衍对他说的这句话,就被这句话活生生困住七年。他恨那个叫他好好活下去的虞衍,如果不是他抛弃自己,他原本可以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被诅咒一样“好好活下去”。 “阿行我没有想跑,我只是,我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你,我只是想摸摸你……”虞衍没有挣扎,可公爵发了疯,低头在虞衍脖子上重重咬下。 公爵伸出兽人獠牙,刺进肉里那一刹那虞衍疼得脸上一白,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我,我不会跑的。”手抬起又放下,他想安抚虞行,可想了想又退缩回去。痛感已经使得他的身体僵硬打颤。 半兽人咬合力是很强的,虞衍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一只猛兽咬住脖子,很怕下一秒就要被撕裂他的喉骨。 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 【警告!任务对象黑化值上升!】 【当前黑化值99%】 系统888:…… “我找遍整个帝国。”虞衍被推到木桌边,木桌划拉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南境的奴隶市场,北方的战场尸体堆,甚至远洋海盗的船舱——”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的指甲刺入虞衍肩膀,却在那颗鲜红的小痣前颤抖着停住:“……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死了。” “如果你死了,那我再活八年。你让我好好活着,你养我多久,我就再活多久。等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我就下去陪你。” 一滴温热砸在虞衍血口上,顺着血液下落。 高傲的公爵低下头,银发遮住了表情,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坠落:“可你没死。你回来了。哥哥回来了。” 偏偏又回来了,他积压已久的恨意彻底暴露无遗。 原来公爵也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恨着虞衍,他以为他不怪哥哥的,他以为哥哥是有苦衷的,他以为哥哥死了。 他不该恨哥哥的。 哥哥把他捡回家,把他养大,将斯莱森家主之位拱手相送给他,哥哥前半生都在为他奔波劳碌,他怎么这么不识趣,居然还敢恨他呢? 他有什么资格恨他?哥哥捡到的他,随时也都可以丢下他,他不应该怪哥哥……可他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真的快要恨死虞衍了。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这句话终于撕开了这么多日以来所有伪装。不是愤怒的斯莱森家主,不是残暴的真正帝国统治者——此刻是虞行在说话,依旧是那个在雪夜里被捡到的小狗崽,害怕再次被丢下。 【警告!任务黑化值……】 刺耳的警报声,混着虞衍嘶哑声响起:“对不起!阿行,真的对不起。” 虞行颤抖的身体被抱住,安抚的话仍在继续:“我不该丢下你,不该骗你,是我的错,我以为的以为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承诺又丢下你!” “阿行当年的事情我没有苦衷,可是我也不能告诉你真相。但是阿行求你再相信我一次,这次我会陪着你的,一直到永远。真的。” 虞衍伸手捧起他的脸,指尖还因为疼痛而颤抖,他对虞行笑着,“阿行,求求你相信我一次。”他抵着虞行的额头,呼吸交错,“这次,我会陪你直到永远。” 一吻落在虞行额间,颤抖而轻柔。 【注意!任务对象黑化值下降!】 【当前黑化值99%】 第 11章 小狗来袭(10) 虞衍说:“打个商量。这个位面我陪小狗寿终正寝,你回系统局度假吧。就说宿主批准了。” 系统888:“没积分。你想得倒美。” 虞衍说:“我以宿主名义帮你借贷积分。这个位面过后,再拿我之前赚到的积分归还。” 系统888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自己完全不亏,“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位面结束你回中转站等我。” “不过,你这家伙也太感情用事了。怎么能因为任务对象哭了就心软留下来呢?要是以后的任务对象都要死要活你岂不是都得陪他们?” 虞衍说:“那就陪吧,总归是我欠的他们。我陪他们,你继续度假。” …… 霍恩在紫藤湖外等了大半日,太阳也快到西边,天色晕染黄昏,他担心两位主子,于是贸然进去寻人。结果推门一看,不大不小的床上躺着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虞行最后是哭晕过去,耳朵尾巴都奄哒哒垂下,蓬松柔软的脑袋窝在虞衍胸口晕得不省人事。 虞衍感知到有人推门而入,见来人是霍恩,他抬手放在唇瓣打了个噤声手势,眼神示意他出去。 霍恩看了眼毛茸茸的公爵,目光落在虞衍脖子上凝固的伤口,心下了然,随后蹑手蹑脚退出。 这次过后公爵大人应该不会再疯了吧。 窗外紫藤花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紫色的雪。 虞衍眺望着窗外,心想小狗要睡到什么时候? 夜间虞行还是没醒来,虞衍无聊,于是偷偷跑到紫藤湖边,摘了几束紫藤花,像从前那样开始编织起紫藤花花环,还别了几株小白花搭配色调。紫藤湖面折射皎洁的月光,倒映他的身影。 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手下诞生的完美作品,正要转身回去,猛地被人从身后揽腰抱住。 力气大得虞衍脚下趔趄,险些摔倒。 虞衍一阵头疼,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醒来的虞行抱着他,语气又气又急:“你不准走!我不准你走!!” 虞衍开始后悔自己没快点编好花环,估计是虞行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还以为自己又跑了,“我没走呢,你快松开我。” 虞行不信,不肯撒手,“你又骗我!你就是想走,趁我睡着想偷偷溜走!你这个骗子你没有心,我讨厌你!我恨你!!” “……” 虞衍不客气地给他一记大爆栗,虞行瞬间疼得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但还是倔强地抱住虞衍的大腿哼哼唧唧,“哼,不给你走。” “别整天爱啊恨啊的叫个不停。”肉麻。 虞衍将手中的花环戴到虞行头顶,经过人工加工的花环精巧而美丽,轻轻压在虞行脑袋上像羽毛拂过,虞行还在情绪当中根本没注意到头上被戴了东西。 “我说了我不会再走了。阿行可不可以相信我?”虞衍低头看抱住他大腿的虞行,觉得这个姿势丢人。以前教虞行的时候也不见他是这么个人。 虞行哪管什么丢人不丢人,天知道他一醒来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人,心都要碎成花瓣。还以为虞衍得逞,偷偷跑掉了。自己连鞋都来不穿就急吼吼跑来抓人。 看见紫藤花下的身影后才堪堪克制住自己要毁天灭地的冲动。 “那你为什么不在身边陪我?我一醒来就没看见哥哥,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我一直都相信哥哥,是哥哥辜负我。” “笨蛋。” “哥哥还骂我。我不会再相信哥哥了,刚刚你就是要跑,要不是我醒来得快你都要跑走了。”虞行的狗尾巴也出来缠紧虞衍的小腿。整个人陷在臆想里无法自拔。 虞衍一把掐住虞行脸颊的肉出气,“如果我要跑,从你晕倒那时起到现在我就该跑到天涯海角了。还等你醒来吗?” “你再胡闹我就一个小时都不理你了。”虞衍放狠话。 果不其然虞行乖了,悻悻松开手,嘴上还在逞能:“不行!哥哥不能不理我!” 虞行这副可怜兮兮的小狗样,真是一点公爵的威慑力都没有。虞衍都开始怀疑他先前在被关押期间看的实时笔录记载公爵大人雷厉风行,残暴不仁的形象是否属实。 狗狗眼都黏在虞衍身上放不开,虞衍只能将他眼角的泪痕擦干,“起来吧。” “阿行,过去看看。”虞衍指向湖面,虞行被他牵引到湖边,月色笼罩下的湖面波光粼粼,似银河带。水面涟漪,映照两人的身影。 虞行这时才看清他头顶一个不符合他形象的东西——紫藤花环。虞衍捏捏他的狗耳朵,“喜欢吗?” “你不是最喜欢我编的紫藤花环吗?” “答应了等你继位公爵我就给你编紫藤花环祝贺你。抱歉,是我食言在先。迟了七年的祝贺,不知道阿行还需要吗?” “……” 虞行没吭声。 虞衍余光瞥去,发现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拍打进湖里,“……” “……你。”虞衍说不出话来。 虞行恶狠狠抹掉脸上的水,闷声:“讨厌,有鱼把水拍我脸上了。” “那鱼太坏了,阿行脸都花了。” “要哥哥帮你擦擦吗?” “……要。” 虞衍顺势把虞行抱在怀里安抚,这些动作他都做的游刃有余,一看到虞行委屈就顾不得其他只想把人抱怀里安抚。 看来黏人的不只是虞行,还有他自己。 紫藤花簌簌落下,覆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湖面倒映着破碎的光影,又被涟漪一点点拼凑完整。 紫藤花的花语是“执着的爱”。 虞行执着的等了哥哥七年零四个月又三十天,终于在满天月光和紫藤花的见证下,再次与虞衍成为家人。 …… …… 翌日黎明时分,虞衍坐在紫藤湖边的老橡树下,手里握着那本泛黄的《训诫》——那是他当年亲手为虞行编写的读物,为的是教会他如何成为好的斯莱森公爵。 根据世界历史背景加上他的历史知识储备专门教给虞行的。 虞行站在三步之外,银发被晨露打湿,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他不再是那个暴戾的公爵,倒像是个做错事的学生,等待着先生的责罚。 他有按照虞衍所想的当好一个公爵,还顺便治理好帝国,哪个领主能做到他这份上都可以去篡位夺权了。 虽然也和篡位夺权差不多,但好歹他只是把帝国势力都架空,把整个皇室都变成手中傀儡。明面上他只是一个斯莱森公爵。 只是有些方面他没有做好,他还是怕虞衍会生气。 “你是哥哥的好学生。”虞衍先是给予表扬,虞行尾巴情不自禁翘起来,只是很快就被虞衍下一句击垮:“但现在你学坏了。” “还记得《训诫》里写的什么吗?” “记得……” “那这些年你为了找我,四处抓平民,就是我说的仁治?虐杀政敌,监禁亲族,架空皇室,四处挑起争端,提议不好就杀,反抗违令就杀,是《训诫》里面的内容?” “不是……”虞行低头讷讷,想了想,又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是他们……” “虞行。”虞衍连名带姓叫他,声音不重,却让年轻的公爵瞬间闭嘴,“你是我教出来的孩子,不该变成这样。” “我有点失望。” 话音落下,虞行脸色瞬间难看。他急于证明自己,于是屈膝单跪在虞衍面前,抓着他的手:“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我只是,我只是太……对不起哥哥,我会学好的。我会听哥哥的话努力当好一个公爵的!” 晨风拂过,紫藤花瓣落在书页上,落在训诫上。虞衍平静的目光看得虞行心惊,爪子无意识抠进掌心,喉间滚出一声幼犬般的呜咽,“哥哥也请你相信相信我。” 虞衍揪他的耳朵,“好。我相信阿行。” 第 12章 小狗来袭(11) 虞行归还部分权力给帝国。权力让渡的前夜,虞行独自站在帝国地图前,指尖划过那些曾被鲜血浸染的版图,都是曾经是他发动战争侵略夺来的领土。 “哥哥。”他忽然开口,“我不想当王。” 虞衍从书卷中抬头,年轻的公爵半跪在他面前,耳朵蹭弄他的脸颊。 “斯莱森家族的血已经流够了。”虞行的尾巴垂落,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想只当个……能让您骄傲的公爵。” 窗外紫藤花影摇曳,虞衍笑了:“你早就是了。” “再说了我也没要求你当王。” 虞行转身,琥珀色的兽瞳映着星光:“可你教过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责任不一定要靠皇冠履行。"虞衍轻点他胸前的家徽,“斯莱森大公的头衔,足够你做任何事。” 最后虞行在议政会上让渡部分皇权,政权平分,斯莱森独揽军权。被压制已久的权贵都还当自己幻听,直到虞行颁布一系列新政令,他们才恍觉这事是真的。 虞行保留了“大公”头衔,只独揽帝国七成精锐军团指挥权。议会的老狐狸们松了口气——直到发现所有边境要塞的守将,全都直隶属于斯莱森家族。 简直荒谬。 这他妈又是在搞什么阴谋?! 次年春天,斯莱森大公协同帝国一起颁布《紫藤公约》: 1.分权制衡:设立贵族议会,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通过。 2.贵族议会:各领地领主组成咨政院,军事提案需过半数通过 3.司法独立:成立由学者、教士、平民组成的审判团。 4.军改方案:斯莱森家族永久执掌帝国常备军,但需由教会监督继任者品行。 据说颁布前夕皇室特使质问“这是要架空皇权吗”,虞行只是晃了晃尾巴:“不,是防止再出现我这样的暴君。” “但这不公平……” “很公平。”虞行正宪章盖印,看向特使不禁冷笑,“你们的制度保障公平正义,我的剑保障秩序。” …… 夏季,斯莱森大公设立第一所半兽人学院。 …… 新法颁布那天,虞衍正坐在紫藤湖边的秋千上,身后的“紫藤公爵”轻轻帮他推秋千。尽管许多治理方面都还欠缺,但他的知识储备也只能帮到虞行这么多,剩下的缺陷就交给后世吧。 当下还是好好想怎么把黑化值降低吧。 虞行的黑化值卡在90%一直无法降下,要不是虞行偶尔生气时会上涨,虞衍都要以为黑化值是不是出错了。 倒是会涨,不会降。 虞衍泄气,招手叫身后人到面前来。等人乖乖环住自己脖颈撒娇时,虞衍掐住他耳朵用了点劲蹂躏,“哎呀哥哥怎么了?” “哥哥不要拧我耳朵嘛,好痛。” “你怎么气性这么大。” 黑化值一直不降。 虞行一听这话觉得委屈,分明是哥哥使劲揉他耳朵,他左右不过是说了两句,怎么就被冠上“气性大”的罪名了? 当即憋嘴不乐意嘟囔:“讨厌。我的耳朵很敏感的,哥哥这么用力拧坏了怎么办?” “拧不坏。拧坏了哥哥照顾你一辈子。”虞衍搓揉被他拧耳朵的地方,见虞行眼睛一亮:“那哥哥还是拧坏吧,坏了哥哥就负责我一辈子。” 怎么能有人这么蠢萌呢。 虞衍忍不住眼睛里都带上笑意,“不用拧坏我也会陪你一辈子的。” “……哼,才不信。”虞行故作矜持装冷笑,背后绒绒的狗尾巴却已经旋转成小风车。 结果虞衍很不给面子笑出声,虞行一下就羞恼,下一秒变回小狗枕在虞衍腿上,尾巴盖着他的腿,像条温暖的毛毯。 虞行不说话了,虞衍也没再继续说话。两人默默望着紫藤花摇曳,气氛温馨而美好。 “哥哥。”虞行突然开口,声音在兽形下显得低沉,“如果有一天我又学坏了……” “那我就再教你一次。”虞衍挠了挠他的耳后,“就像教你说话那样,教你认字那样,一遍不会就教十遍。” 小狗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嗷呜声,爪子却悄悄勾住了虞衍的衣角:“……不准嫌我笨。” “怎么会?”虞衍低头,摸摸狗崽额间毛茸茸的脑袋,“你是我最聪明的学生。” 紫藤花瓣飘落,落在小狗的鼻尖上。虞行打了个喷嚏,然后变回人形,一把将虞衍拉进怀里。 “再说一遍吧。”他双手捧住虞衍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睛在白昼下闪闪发亮,“哥哥再说一遍,说你永远不会再离开我。” 虞衍笑了:“我保证,除非紫藤花不再盛开,小狗变成兔子——” “——认真点!”虞行炸毛。 虞衍看着他的眼睛:“永远。虞衍永远不会再离开虞行。” “唔!”话音未落的下一秒虞衍的双唇被紧紧封住。 他不可思议瞪大眼睛,熟悉的脸靠得极近,近到可以看到虞行眼中巨大的欢喜和爱意,深深吻着他,在唇齿间低语:“哥哥。” 虞衍呼吸一滞,指尖僵硬到仿佛失去知觉,直到虞行退离,他都没说出一句话。 时间都仿佛拉长好几倍,虞衍始终看着他没说话,虞行心一下子揪起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事,“哥,哥哥?” 狗耳朵都吓到缩起来,尾巴也缠着腰不敢摇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看,百~万\小!说书书书书上说……”和帝国协议《紫藤公约》时都没打颤的大公此刻话抖得不像样。 话都还没说完,自己就忍不住要哭出来,表情更像准备挨打的小孩揪在一块。 “谁教你的?”虞衍平静地问。 可他越是这副表情,虞行越是心惊胆战,“我我我我我自己,自己百~万\小!说的。”说完虞衍脸上一冷,“把那书丢了。不准再看。” 活了二十六年感情经历为零的大公简直要被吓死,其实他根本不是百~万\小!说,而是自己偶然看到一对夫妻在啵嘴,询问了霍恩才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既然是喜欢是爱的意思,那他就应该可以亲哥哥。可他亲了之后为什么哥哥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自己? 难道哥哥不喜欢不爱自己吗? 虞行心情有点郁闷,“为什么要丢掉?我亲哥哥不对吗?” “那阿行是因为什么想亲我?”虞衍问。 “因为我爱哥哥。” “……” “阿行知道什么是爱吗?” “想亲哥哥就是爱。” “……” 不对,这个话题不对,给虞行绕回去了。按道理来说虞行的回答应该是虞衍答应永远不会再离开虞行,一时欣喜冲昏头脑才亲的自己。 虞衍作为长辈,可以借此机会说教他不可能乱亲人。结果虞行张口闭口就是爱啊恨啊的,完全没切入点下手。虞行到底从哪学的这么直白的话。 天知道虞行突然gay掉,他脑海里一直都在反思到底是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情况导致养了十五年的孩子被教坏。 迟钝的虞行终于从虞衍表情里看出不对劲,“哥哥不想我亲你吗?” 他抓住虞衍的手:“哥哥不爱我吗?” “哥哥讨厌我亲你吗?” “那哥哥刚才是在骗我的?不爱我却说要永远不离开我。” “哥哥……” “停下。”虞衍按住太阳穴揉了揉,“不要再问了。”原本是虞衍先不对劲,现在他想揭开话题,虞行却不肯放过他了,“哥哥是什么意思?怎么不回答我?” 气氛一下剑拔弩张。 “我想亲哥哥是因为我爱哥哥,我想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我知道什么是恨,也知道什么是爱和喜欢。哥哥教过我的,我当然记得。那哥哥是什么意思?哥哥答应永远不会离开我不是因为爱我喜欢我吗?” “阿行……”虞衍被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晕头转向,“我们是家人,这是不对的。” 琥珀色的兽瞳倏地紧缩成线,全身兽毛都炸起,虞行轻轻歪头,“什么啊,哥哥在说什么呢?什么不对?” “我们先冷静一下。”虞衍说。 兽眸完全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虞行突然发难:“什么不对,哪里不对!哥哥你说说哪里不对?我爱你所以亲你,这不对吗?” “你不是因为爱我才要永远陪我吗?” “如果不是爱我,那你许下一辈子来陪我?所以你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是假的?” 【警告!任务对象黑化值上升!】 【警告!警告!任务对象黑化值达到100%!】 第 13章 小狗来袭(12) 虞衍尽量忽视耳边噪音,准备向虞行解释什么,虞行却突然抓住他的肩膀逼近,“我们是家人。斯莱森家族那些与我有血缘的人也算是我的家人,为什么我只想亲你,而不是亲他们?” “如果只是家人,他们会让我在那七年里夜夜难眠吗?会让身为大公的我事事都言听计从吗?会让我有想要融为一体的冲动吗?” “如果只是家人。” 轻风卷着紫藤花瓣扑在两人之间。虞衍想起无数个虞行不经意吻他手背的清晨,想起那些近乎血肉揉为一体的拥抱,想起很多很多瞬间藏在虞行眼里的那点异常欣喜…… “看着我,哥哥。”虞行挑起他的下巴,“我现在想要吃掉你,很想,想把你嚼碎吞进肚子里然后自杀,这样我们两个人的尸骨就融为一体。” “这是爱,对吗?” 虞衍:“……” “不对。”虞衍面无表情回答他,正当虞行变脸色,眼神逐渐变得阴鸷时,他蜻蜓点水般在虞行双唇间落下,“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这是爱。你想吃掉我然后再自杀,这不是爱。” 虞衍拿出摸头杀的招式安抚他,“抱歉,我以为是我教坏你,让你误认为亲情是爱情。” “所以我一开始难以置信。” “但既然不是,那阿行想亲便亲。” “不过我先告诉阿行,你对我的爱在这个时代并不受人认可,你会被视为异类怪物,你的爱也会被人唾骂。我们之间的爱永远不能见光。” “……” “如果你还敢爱我,那你可以吻我。” 话音一落,虞衍被人重重落下一吻,虞行紧紧抱住他。 虞衍毫不畏惧直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仿佛裹着层蜜糖,里面藏着他的身影。随后他闭上眼,环住虞行的脑袋,“闭上眼睛,我来教你。” 学徒乖乖闭上眼,被教育着打开双唇任由老师撬开白齿探进舌尖,然后一点点侵入他的空间。 “唔。” 木屋。 虞行的指尖在颤抖。 此刻他正交叠在虞衍身上。银发垂落脸颊,遮住了他半边烧红的脸。虞衍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的、带着花香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像一根羽毛轻轻搔着他的神经。 “阿行。”虞衍低声说,拇指抚过他的下唇,“不可以咬我。” 虞行急促地喘了一下,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几乎震耳欲聋。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我们亲了多久?” “大约是半个小时。” 虞行眨眨眼,有点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亲这么久,明明虞衍才教没多久,怎么办,他还没亲够,还想继续。 哥哥会介意吗? 他舔了舔唇角,弯眼甜甜一笑,“哥哥我还想亲,可以继续吗。” “……可以,但不能亲太久。”当虞衍的唇贴上来时,虞行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喟叹。 不能亲太久? 才怪。 虞衍的本意是浅尝辄止,可虞行在触碰的瞬间就反客为主。他扣住虞衍的后脑,犬齿重重碾过对方的下唇,像野兽标记领地般留下带血的咬痕。 “唔,不……”虞衍微微后仰,喘息着按住他的肩膀,被追上继续紧紧贴住,虞衍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停下……” 虞行的手掌贴着虞衍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同样剧烈的跳动。不止他一个人失控——这个认知让他的血液起来,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床褥。 如果虞行知道虞衍是因为害怕才剧烈跳动,不知道他会做何感想。 虞衍现在也是真的后悔,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仅嘴唇火辣刺痛,连舌尖也是,总觉得虞行要嚼碎他舌头。 臭小狗。 一点都不听话。 窗外,紫藤花影婆娑,遮住了一室旖旎。 …… 虞衍刚推开虞行寝殿的门,就看见被子鼓起一团,银灰色的尾巴从被角露出来,不耐烦地拍打着床榻。 “起床,大公阁下。”虞衍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虞行凌乱的银发和半眯的琥珀色兽瞳,“今日有边境军报。” 虞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让他们等着。” 虞衍挑眉,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根——那是虞行最敏感的地方。果然,大公的尾巴瞬间炸毛,喉间滚出一声幼犬般的呜咽。 “哥哥……”虞行拽住虞衍的袖子,眼睛湿漉漉的,“再睡一刻钟嘛。” “我们阿行都多大了,还赖床?我怎么没听说过令人闻风丧胆的斯莱森公爵有偷懒的习惯?”虞衍挑眉。 “那都是,那都是因为当时没有哥哥在。我在他们面前只能是强大的大公,要是让他们看见我软弱的一面,他们会冲上来撕了我。”虞行故意说得可怜,果不其然虞衍一下就心软。 虞衍叹气,却还是坐到了床边:“就一刻钟。” 虞行得逞般往他腿上一枕,尾巴悄悄缠上他的手腕,像条柔软的银链。 其实他根本没有赖床的习惯,这都是为了让虞衍来叫醒他,顺道向他撒娇卖乖,看他对自己无可奈何又偏要宠着自己的模样,每次都看得他心头一动。 月明星稀时。 虞行批阅公文到深夜,故意把羽毛笔一丢,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哥哥,好累。” 虞衍从书卷里抬头,明知故问:“那要怎样?” 虞行盯着他,尾巴尖轻轻拍打地面:“……哥哥抱我。” 虞衍走过去,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捞起来。虞行立刻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你以前没这么黏人。”虞衍捏了捏他的后颈。 “哥哥以前也没这么会哄人。”虞行闷声反驳,却收紧了手臂,“……再说点好听的。” 虞衍低笑,吻了吻他的耳尖:"我的小狗是帝国最英明的大公,最骁勇的战士,最——” “——最爱你的人。”虞行突然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虞衍却听得清清楚楚,失笑:“我也最爱你。” …… …… 半兽人寿命短暂是事实。 虞行最终没能像人类那样长命百岁,但计入半兽人寿命记载里他活得也算很久。 虞衍履行承诺,一路陪伴着他的小狗,从尊贵的大公阁下到回到紫藤湖畔的木屋隐居。 斯莱森家族的延续最终是虞衍从旁支选出继承人从小进行培训。直到足够有能力继承家业,虞行最后下达指令,将他和虞衍的行踪隐去。 不仅是因为他不想任何人再去打扰他和哥哥,也因为他要保护虞衍。虞衍不会老去,他永远保持着年轻,因着这份特殊让虞行时刻担心虞衍被人发现。 其实他早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他的哥哥非比寻常人,从很多方面都可以细究,比如他捡起濒死的虞行时,比如他知道虞行是斯莱森家族血脉时,比如他那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训诫》,比如他的第一次消失。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哥哥在他的继承人晚宴后消失,是真的消失,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消失。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哥哥就这么消失。 把他抛弃得如此彻底。 他只能发了疯的找。找了七年。 所幸最后还是等到哥哥回来。 可他又不觉哥哥和人类有何不同。从把他捡起就细心教导他成为一个正常人,哥哥一直很好。要说哪里不同,那大概就在于哥哥很好很好,非常好,他非常爱他的哥哥。 他不在乎哥哥对他存有秘密,他只愿哥哥留在他的身边。 他不在乎哥哥的异于常人,他只希望哥哥能一直爱他。 某天黄昏,虞衍抱着行动不便的狗狗来到紫藤花架下,花瓣落在他仍然黑色的发丝上,像是在亲吻这份岁月的馈赠。 年轻而漂亮的馈赠。 他正游刃有余地编织着紫藤花环,一如曾经无数次编织的那样 “哥哥……”身边的狗狗变成人,伏在虞衍背上轻声唤道,声音几乎融进风里。 虞衍低头,吻住身边人苍白的唇。这个吻很轻,像初雪落在掌心,像紫藤绽开的第一个瞬间。 虞行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到虞衍有时感知不到。 他的小指虚虚勾住虞衍的衣角,时间好像在此刻变得具体化,像一阵风轻轻推动着他向前。 花环完成时虞行已经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虞衍在他头上戴好花环,抱着他轻轻哼唱起一段《安睡曲》的调。 风儿随着哼唱声荡漾,一曲完毕时,衣角上的小指无声落下。 于此同时,温热的液体落在花环上。 “晚安,阿行。” “我的小狗。” 【恭喜!位面任务完成!】 【倒计时十秒后离开!】 【滴-检测收集到特殊能力,系统正在解析,请宿主耐心等待。】 【系统解析中……】 【系统解析50%……99%……】 【滴-解析失败!】 第 14章可怜的狐狸宝宝(1) 位面转站点内,虞衍仍穿着华贵的宫廷礼服,脸色过于苍白,瞧着让人我见犹怜,生出几分怜惜。 光团子一样的东西正要凑上去,被一手拂开,像是在驱赶蚊蝇。系统888恼怒:“喂臭宿主,我可是在帮你。” “不清除你对虞行的感情,你会很痛苦!” 虞衍轻揉眉间,黧黑深邃的黑眸如同琉璃,“不用清除。” “说真的,你真的会很痛苦。” “你爱上他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情感波动很大!在快穿局比比皆是为情所困的人,一开始都不相信自己会为了谁谁谁动心,结果等做了下一个任务就开始各种层出不穷的心理问题。你要是不清除很影响我后续任务跟进。” 见虞衍沉默不语,系统888可能是度完假回来身心都愉悦,难得发善心,“要不我给你做心理疏导?” “虽然我设置里没有这个功能。但看在咱俩革命友谊的份上,我可以免费……” “储存吧。”虞衍打断它。 “把我对虞行的感情储存起来。” 系统888吃惊:“你哪来这么多积分?!情感储存卡可是需要十万积分!你贷款都很难还上。” 虞衍揉眉动作一顿,“……为什么又涨价了?之前不是五万积分吗?” “因为最近新入行攻略宿主们都不太敬业,没做几个任务就爱上了。现在导致情感储存卡疯狂涨价。” 虞衍:“……可恶。” 第二个位面是古代。 任务对象是天狐妖一族的嫡系小公子,修行天赋异禀,早早便觉醒了千年一遇的神裔血脉,族内祭司断言他日后将会成为妖族之首。 虞衍任务是要小公子延续神裔血脉。 好死不死,系统传送他进入位面后落地出现偏差,他被传到其他天狐妖领地去了。 而且还是专门培养杀手刺客的地方,名为断崖岭。由天狐三长老暗中组织操办。 由于此位面危险系数过高,死亡风险大,指挥中心员允许宿主自选金手指,当时虞衍专门点满武力值属性。 来断崖岭简直专业对口。 虞衍为了活命,硬是在杀手营里打打杀杀几年,一路打到魁首才被放出岭。三长老给他安排任务,要他接近任务对象,获取任务对象信任,然后趁机下毒。 毒当然是剧毒,一息内毙命。 断崖岭培养杀手时会给每位杀手投毒下蛊,以便控制杀手行动,防止叛变。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发动蛊毒,只有按时回断崖岭领取解药才能压制毒发,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虞衍当然不会蠢到为了这点蛊毒就去害死任务对象。只是虞衍的身体被下蛊毒,使得他在位面存活时间受限,并且无法脱离三长老的掌控。 一边是蛊毒的控制,一边要完成延续神裔血脉的硬性任务。 虞衍综合考虑了一下,三长老是位面土生土长的人,他打不过,但指挥中心部这边他可以回去揍一顿。于是指挥中心部这边选择退而求其次,要虞衍下情毒给任务对象。 下手时间是在妖族千年一次的盛典前夕。盛典名为“祭月盛典”,各妖族交锋对决,决出最强者将成为下任帝君,掌管妖族。 盛典前夕狐族又会举行祭神仪式,为的是庇佑狐族。众目睽睽之下,虞衍不好生出其他事端,所以选择仍然按照原计划当着三长老面进行投毒。 与计划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把剧毒换成情毒。指挥中心部的人告诉他此毒每逢一段时间就会发作,欲望被无限放大,不与人合欢就会痛不欲生。 只要任务对象喝下去,那么延续神裔血脉的问题就一定能完成。 小公子喝完情毒当场吐血晕倒,制造出虞衍成功下毒的表象。暗中留意的三长老以为虞衍下手成功,开始叛变。 本该接手狐族的族长出现差池,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三长老率众起兵造反后,各方也相继展开混战,而罪魁祸首虞衍趁乱脱离位面。 情毒是毒,这没错,但只要每次毒发与人合欢,那么这对情毒而言不过是一味增添情趣的药,对任务对象并无大碍。最多也不过是强行让小公子勤勤恳恳去耕耘。 不出他和指挥中心部的人所料,任务对象应该很快就能儿孙满堂。 而且情毒入体后只是短暂陷入昏迷,很快会再次恢复正常。届时小公子醒来,就可以以正当理由处置那些趁他病起兵谋反的天狐势力。 这一手下的情毒可谓是一石二鸟。 系统最终判定他的任务完成。 只是如今得知任务出错,他想不出在他脱离位面之后会有什么出错的地方。难道小公子没有镇压成功那些狐族势力? 不应该吧。虽然是小公子,但他年纪其实并不小,零零总总也有三百多岁。修行三百年加之神裔血脉辅助,还不够他强大到去镇压三长老们吗? 虞衍感受传送波动一点点退散,他慢慢睁开眼。 眼前入目皆是断壁残垣。 【警告!第二位面崩坏程度100%】 【时间流逝:100年】 【任务对象状态:黑化值100%】 【当前身份:叛徒】 朔月当空,月光冰冷。虞衍踏过焦黑的玉石台阶,狐族图腾被一层血垢覆盖,靴底不慎碾过一根枯骨。他还记得这里——一百年前的青丘圣殿,如今只剩废墟。 “……怎么回事?” “那场混战居然把圣殿也毁了?小公子没有阻止成功吗?” 系统888:“早知道当时就应该留下来看完那次战乱,等任务对象收拾完残局再走。都怪你跑这么快。” “……” 计划在祭神仪式下毒是三长老指定导火索,事关重大,为确保虞衍不会临门一脚被策反,三长老又给他下了三息毙命毒。 虽叫三息毙命额,当然也没夸张到三息内就死的程度,只是名字听着骇人听闻。只有小公子死了,他才能领到此毒解药。 彼时他已经被毒折磨得五脏六腑俱损,再不脱离位面,他真的要先被痛死然后再脱离位面离开,根本撑不到小公子收拾残局。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循着地上残余血痕,走向废墟深处——那里本该是祭祀神祇的清池,如今却蒸腾着暗红色的雾。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雾后,池中盘坐着一个人影,雪白长发浸在血水里,像腐烂在血池中的一抹月色。 ——凤兰阴。 虞衍看清人后一瞬呼吸一滞。 很快他迅速反应过来,找了块地掩护自身,谨慎地观望四处。这片血池附近除了凤兰阴,已经没有其他人。但他已经无法想象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里到处是残肢骸骨? 那场狐族之战,凤兰阴没有阻止成功吗? 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长老意图谋反杀害神裔血脉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即便没有派虞衍给下毒凤兰阴一事,也会有其他导火线诱发狐族之战。 可虞衍不知怎的,看见这片废土尸骸他总过意不去,好像一切都是由他造成的。 系统888似乎觉察到虞衍心理波动,不太熟练地安慰他:“即使没有你动手,那个三长老也会派其他杀手动手,别太自责。” “当然你也别太乐观。” “我看了任务对象的数据报告,情况都不容乐观。他除了黑化值100%,还有痛苦值100%、恨意值100%、杀欲值100%、怨气值100%、厌恶值100%……” 满值数据叽里呱啦一大堆,虞衍不得不出声打断,并认真询问:“意思就是凤兰阴各方面数值都爆表了是吗?” 系统888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在查阅数据中,而后像是看见什么,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地回答:“没有。还有一个数值很低。” “什么?” “生命值很低,生命值仅有12%。” “?” 第 15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2) 虞衍脚下打滑,脚下骸骨被他踢开小半距离,抓了旁边的柱子扶住才没让自己摔倒。只是仅仅这细枝末节,也引来血池里边的注意。 凤兰阴忽然睁开眼睛。 一只灰白眼眸,曾经璀璨如旭日的金瞳,如今覆着一层灰翳,像蒙了尘的琉璃。另一只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地狱里燃起的鬼火。 当他的目光落在虞衍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出滔天的杀意。 他的目光锁住虞衍,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衍?” 这个字从他喉咙里碾出来,带着血腥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念仇人的名字。 虞衍意识到要遭,条件反射后退半步。 ——系统警报尖锐响起:【危险警告!目标恨意值即将突破阈值!杀欲值即将突破阈值!】 【危险警告!请宿主规避!】 虞衍就是想规避也来不及。他已经被任务对象锁定上,怕是化成飞蛾也难飞出他眼前。 下一秒,血池! 无数血手从池中暴起,如毒蛇般缠上虞衍的四肢,猛地将他拖入血池! “唔——!”虞衍猝不及防呛进一口腥甜的血水,挣扎间被人狠狠掐住脖子按在池底。 凤兰阴压在他身上,长发如索命的水藻缠住彼此,苍白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的指尖冰冷,却带着灼烧般的恨意,一点点收紧。 “……你还敢回来?” 在血池中咕噜翻涌的水浪声里,传来一道阴冷低沉声音,只见凤兰阴紧抿着苍白的唇瓣。虞衍了然他在用传声术,于是也赶紧用心声传音:“小公子等……” 喉间力道骤然加重,后脑重重撞在池底,他的眼前一阵发黑。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衰竭!】 【警告!警告!警告!】 【任务预计一分钟后失败,倒计时59、58……】 系统888在识海里急得团团转:“臭宿主你快踹他心口,他心口有伤!先别管他生命值12%了,再不踹就是你先死!” “死了就不能再重返回来了!” 电光火石间,犹如海藻的长发被虞衍一把薅住,使出吃奶的劲儿扯起他的头皮,凤兰阴料想不到虞衍使出如此阴招当即吃痛松开手。 虞衍怕他再次袭来,说时迟那时快一把伸手攥住凤兰阴垂落的残尾—— “嘶!”凤兰阴瞳孔骤缩。 那截尾巴早已溃烂化脓,被虞衍生生扯下一撮染血的尾毛! 哗啦——! 虞衍踉跄着爬出血池,浑身湿透,衣袍浸满腥稠的血水,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痕。 出了血池虞衍才看清他最后一下扯下来什么东西,一撮尾毛,脸色顿时一变。 搞什么,尾巴毛不是很难拔下来吗?怎么他一薅就是一手毛。 天啊,按照这个毛发量…… 不得秃掉一块。 虞衍回头,血池表面已经恢复平静,暗红色的液体微微荡漾,却再没有凤兰阴的身影。后知后觉突然想起凤兰阴那不足15%基础生命体征的数值,心脏猛地一沉。 转身重新回到血池边,他盯着那片死寂的血池,伸手拂开裹了层血的水面,勉强看清一抹皎洁正沉沉躺在池底。 【警告!任务对象生命值下降】 【当前任务对象状态:濒死】 【警告!任务对象死亡后即视为修复失败,宿主将自动接受抹杀惩罚。】 【警告!任务对象死亡后即视为修复失败,宿主将自动接受抹杀惩罚。】 【警告……】 系统888:“停下!别再播报了。烦死人了。难道我们没眼睛吗需要播报这么多次!” “凤兰阴——!”虞衍大喊道。 血池表面毫无波澜,仿佛刚刚的厮杀只是一场幻觉。 虞衍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 再次回到血池虞衍才知道池中远比刚才所看到的更深,更暗。 虞衍屏住呼吸,在粘稠的血水中摸索。他的指尖触到沉浮的碎骨、断裂的锁链、甚至几缕枯白的长发—— 终于他在池底看到了那个苍白的身影。 凤兰阴穿着单薄里衣,静静沉在血池最深处,双眼紧闭,长发如藻散开,残尾无力地垂落,像一具被遗弃的傀儡。 那个尊贵又娇气的小公子,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虞衍扣住凤兰阴的腰,用尽全力向水面游去。 血水阻力极大,凤兰阴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虞衍只能死死搂着他,不肯松手。 艰难破水而出后虞衍费劲把凤兰阴拖出池边,将他横躺在青石地面上。 凤兰阴现在浑身湿透,皮肤惨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胸口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虞衍探指查看脉搏,原本昏睡过去的人毫无预兆睁开了眼,死死盯着他。 “小公子你的脉搏为何如此微弱?”虞衍忽视他杀人的目光,照旧给凤兰阴把脉,一查还真是吓一大跳。 凤兰阴如今真是行将就木之人。 脉搏几乎察觉不到跳动。 哪知此话一出,凤兰阴非但没有正面回应,反而露出一副讥讽的表情,眼里带着深深的憎恨。 他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你怎么还没死?” 虞衍视线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个遍,瞧见某个地方后动作一顿。 凤兰阴还想在逞强说些话,却在虞衍碰到残尾后脸色勃然大怒,“别碰我!” 虞衍望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失去年少的风华绝色,左瞳灰白暗淡,九尾也仅剩一只腐烂的残尾,哪里都看不出百年前风采。 “滚!” 凤兰阴掌中蓄力,一团妖异黑雾正正打中虞衍肩膀,“咔嚓”声一响左臂瞬间失力断裂,霎时间虞衍脸上血色尽失。 “咳。”虞衍嘴里吐出一口血。 随后淡定擦了擦唇角的血,紧接着灵力从他掌心汹涌而出,如炽热的金色溪流,从残尾处源源不断地灌入凤兰阴的身体,“小公子别担心,我暂且送点灵力补补。” “我让你滚!” 虞衍充耳不闻。 灵力在凤兰阴体内游走,试图修复那些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可阴毒如附骨之疽,疯狂吞噬着每一分生机。 长期压抑饥饿的身体突然被大量补品填充,得到的不是缓解饥饿,而是胃痉挛带来的难捱的痛苦。 凤兰阴压抑太久的身体汲取到一丝灵力,于是愈发不可控开始疯狂攫取,如饮鸩止渴,丝毫不顾及自身能否承受住。 “唔——!” 剧痛骤然炸开! 灵力被阴毒侵蚀,两股力在凤兰阴体内抗衡,激起如万蚁噬心的反噬。 见凤兰阴脸上浮现死气,虞衍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小公子!” 那是什么?情毒?! “不,停下!”虞衍想要收回灵力,可不知何种力量阻止了他。而凤兰阴已经被灵力冲撞而晕厥,身体却仍在无意识蚕食鲸吞他的灵力。 虞衍咬紧后槽牙,下定某种决心后眼神坚定。 一道纯白星点从他指尖溢出,裹挟着灵力一同进入凤兰阴体内,如烈阳融雪,将盘踞体内多年的阴毒一点点压制。 【注意!宿主生命正在消耗中!】 系统888:“疯了吗!你怎么能拿你的生机填补!” “你没看见凤兰阴要死了吗!” 系统888急得想跳脚:“只要他还有生命值12%,就还有一口气吊着,还没到他死期他现在不会死的!” “但你这样搞,还是你先死!” “我有分寸!” 须臾,朔月正悬于青丘上空。 虞衍抬手擦掉额角不存在的汗珠。生机过度消耗总算让痛苦难耐的凤兰阴停止颤抖,面色也恢复些许红润。 只是他还没来得高兴太久,因为生机消耗的伤害不可逆转,消耗灵力还可以再补,生机消耗直接等于寿命折损。他一下输送尽三分之一的生命值给凤兰阴,立刻遭到反噬,眼前忽的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第 16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3) 虞衍是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醒来的,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玄色锦被,袖口和衣领都被换成了干净的素白内衫。 身下是柔软的绒毯,空气中浮动着清苦的药香——不是血池的腥锈味,而是一种安神修养的特殊熏香。 虞衍撑起身子,他的左臂似乎经过处理,已经愈合,但四肢仍虚软无力,灵脉枯竭的刺痛感尚未消退。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寝殿——黑曜石地面,鎏金梁柱,窗外隐约可见连绵的宫阙。 门帘微动,一名侍女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醒了,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行礼。 “大人醒了?主上吩咐,若您醒了,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便请您离开。” 主上? 凤兰阴吗? 虞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一开口就觉得浑身疲倦仿佛耄耋老朽犁地耕耘一晚上,累得他想倒头就睡,只是为了正事还是强撑着说:“能把你主上叫来吗?” “主上在议事殿,您有何吩咐尽可告知于奴,奴会如实转达主上。” 虞衍闭目养神,嘴上继续道:“你是妖吗?” “是。” “这是哪?” “主上寝殿。” “……”虞衍没力气再问第二遍,好在这位侍女非常有眼力见,见虞衍似乎不满意回答继而换了个答案:“大人如今是在妖都,万妖宫宫内。” “……你们主上,是妖王?” “是妖皇。” “那他的子嗣……” “主上未曾有子嗣。” “……” 虞衍躺倒床上继续昏睡。生机消耗得太厉害,不是他短暂休息就能缓解好,侍女见状也不好强行叫他醒来,只能退下。 不知何日何时,门外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东境叛军已清剿完毕,但余党仍在流窜。” “继续追杀。” 一个冷冽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下,像刀锋刮过冰面。 脚步声渐近,殿门被推开。 凤兰阴逆光而立,一身玄底金纹的妖皇袍服,枯白的长发用一根骨簪束起,露出苍白瘦削的侧脸。他的眼睫低垂,灰翳的瞳孔冰冷如旧,唯有唇色比往日稍显鲜活——那是虞衍渡给他的生机。 目光冷冷落在床上鼓起的被褥上,身旁侍女上前禀报:“三日前大人醒来过一次,欲寻主上。” “退下。” 侍女告退,房内仅剩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凤兰阴仅仅只是远远望着那张和他如出一辙苍白如纸的脸,不知在想什么。只静默望着很久,久到昼夜交替,久到一切都万籁俱寂,久到凤兰阴以为自己化作一团风停留在这里。 他好像觉得心口又被撕裂开,因为狠辣的情毒从他的每寸血灼烧进肺腑中,他不得不每次都放出血来稀释痛苦。 已经被折磨到无法呼吸时,他就会想着虞衍,想着他亲手递给自己那杯情毒酒,然后恨意大过痛苦后他才没那么难受。 这张脸,他牵肠挂肚百年。 凤兰阴觉得虞衍真是会挑日子出现,如果不是在朔月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出现,那么百年后再次相见时虞衍一定会被他撕个粉碎。 这样他就可以拿着虞衍的尸骨血肉两个一起葬进天狐冢给狐族谢罪。 可惜了,虞衍出现时机太好。 虞衍在剧痛中恢复意识,血色的月光透过窗棂,将寝殿内映得一片暗红。 他抬手按太阳穴,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被吓得差点又给晕过去。 那人一袭墨色长袍,银发半束。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冷峻而锋利,眉间一点朱砂妖纹艳得刺目。 “醒了?” 凤兰阴似乎没觉察到虞衍被吓到,只是语气淡漠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虞衍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还好吗?” 凤兰阴唇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担心本君倒不如担心你自己。”他缓步走近,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你现在,可比本君命短。” 生机损耗太多,确实是寿命折了大半,但怎么样不能比生命值仅有12%的短。 虞衍靠着仰头看他,“我知道了。我知我罪,凤小公子有什么想问的今日我都如实回答。” 那些曾经盘踞在凤兰阴身上的死气如今已无影无踪。他的灵力运转平稳,呼吸绵长,除了面色仍有些苍白外,几乎看不出曾经的濒死之态。 凤兰阴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冷静而不卑不亢,一如喂他情毒时一态如常,顿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必。本君自是不会难为一个将死之人。” “往日种种早已查明,你是三长老的人,你体内种有蛊毒,迫不得已要给本君下毒。你的苦衷本君看得清楚。” 虞衍呼吸微滞,凤兰阴继续道:“可到底是一个叛徒,没什么身不由己。那些被杀死的天狐族哪一个都身不由己,你又有何无辜。” “念及你舍命救本君——” “今日滚出妖族地界,不允涉足,不允出现本君面前。” 凤兰阴走时虞衍仍在愣怔着,系统888忍不住小声嘟囔:“臭宿主,喂,臭宿主你没事吧?” “天狐族……一脉,还有存活吗?” “噢?你好奇这个?”系统888见他状态不太好,难得没有出口刁难他,“不好说,只有比例没有具体数据。” “多少。” “4%。” 虞衍喉头泛起腥甜,他伸手想要捂住,鲜血却从他指缝间渗漏。 “那场混战到底发生了什么?”虞衍问。 三长老即便是再如何叛变,也不至于杀尽光族亲血脉。即使族内叛乱,也万不到灭绝这个地步。百年前一定是发生出他意料的事。 按凤兰阴所言天狐族因他而死。 可他在混战发动前就走了,后续发生什么事而被扣押在他头上,完全无从得知。 虞衍犯了难,“三长老呢?他还活着吗?” “涉及位面人物属于隐私,宿主要自行寻找真相。”系统888无情告知。 虞衍被侍女的眼神示意离开寝殿。万妖宫宫阙万间,矗立于巅峰,俯瞰可见万家灯火。 士兵带领他出了宫,只是在士兵转身离开后虞衍也踮脚一跃而起,再次回到宫内,避开一众士兵眼线。好歹是在杀手训练营呆了几年的榜一,怎么说除了武力值属性是后天添加,其他真本事还是在身上的。 区区几个士兵,他还不足为惧。 他要遣返宫内寻找一丝关于当年的事迹。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新进宫的药司婢女‘阿沅’。”画皮妖咧嘴一笑,“若被识破,可别说是我手艺。” “那妖皇陛下会不会看……” 画皮奴应激似的尖声喊道:“妖皇陛下日理万机怎会注意你这小奴小婢!痴心妄想!” “……”不被注意那是最好。 虞衍看着铜镜中的陌生女子,深吸一口气。他寻了画皮妖奴,花费三块灵石买通帮忙乔装打扮,画皮妖精通易容,镜中清丽温婉,杏眼樱唇,与原本相貌确实截然不同。 嗯,三块灵石,三十个积分兑换。 感觉还是不值。 待到虞衍走后,画皮奴长舌舔过灵石,眼中贪婪溢于言表。但很快它又将灵石收好到囊袋。 换上奴颜婢膝的之姿,退离房中急匆匆拐入后院中,将囊袋置于地而后朝帷幕后的人稽首:“禀告主上,他已乔装完成。” 幕后人静默不语。 “主上可要提点士兵一二?” “既然他要擅闯,就让他来。” 画皮奴立刻知会。 第 17章 可恶的狐狸宝宝(4) 虞衍换了一身素白襦裙,长发挽成侍女髻,脸上抹了淡淡的胭脂,混在入宫送药的侍女队伍里。模仿着妖族侍女轻盈的姿态,脚尖点地,裙摆微荡。 药司侍女长随意瞥了眼队伍,“你,你去煎药,然后送去议事殿给陛下。” 目光所指的低着头思索的虞衍,余光见其他人没动,抬头一看发现侍女长在看自己,手指了指自己:“我?我去?” 他的声音用灵力微调声线,变得清柔婉转,侍女长一脸冷漠:“不去就拖下去砍手。” “是,是。”虞衍低头应答。 没想到他才刚入伍,这么快就给自己安排上任务。 药房在偏殿,虞衍混在侍女中,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竖起耳朵注意她们闲聊。 “我听说陛下这次朔月带回来的那个人是……”药房人多眼杂,侍女虽然八卦但也注意分寸,最关键部分她悄悄靠在其他侍女耳边嘟囔。接收新八卦的侍女一脸震惊:“什么?!” “真的假的!” 其他侍女也凑上去,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夸张。一旁虞衍还在最虚弱的时候,耳力远不及百年前的好,侍女扎堆窃窃私语他不大听得清。 自己还能是什么身份?不就是叛徒吗?至于每个人都要震惊得合不拢嘴? 好在这时有个疑似爱慕陛下的小狗侍女立刻给出他答案:“不可能!那个人怎么会是陛下情郎!” “咳咳!”两个字,让虞衍被口水呛到。 他,他听到了什么?情郎?? 小狗妖侍女被他咳嗽声打岔,刚要表演伤心的动作差点忘记,她恨恨瞪他:“你谁呀?怎么没见过你?” “你在偷听我们姐妹讲话?” 虞衍赶忙拿出手里捡药的残渣,证明自己只是在捡药,“侍女姐姐我没有。我只是路过来捡药去煎。” 小狗妖侍女歪头,“你要去煎药?然后送去给陛下吗?” 虞衍点头。空气一下死寂。 他觉察不对劲,看向其他人露出的表情,仿佛是要听说他要被拉去砍头行刑,然后露出一丝兔死狗烹的悲哀怜悯:“唉,行吧。那你慢慢捡。” “怎么了侍女姐姐?”虞衍问小狗妖。 小狗妖回答:“你是新来的吧?也对,侍女长就爱找些不眼熟的侍女去找死。” 找死?虞衍联想到凤兰阴,“煎药给陛下是在找死吗?” 虞衍表现天真无邪,模样也尤其令人怜爱,或许念在他那张有眼缘的脸,小狗妖侍女用一种指点晚辈的姿态提点:“你不懂。陛下每过朔月后都会发狂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凡是接触他的妖无不下场凄惨。” “那还不是他们总在陛下面前笨手笨脚的,不是打翻这个东西就是弄脏别的。要是我是陛下,我也弄死他们。”旁的侍女为陛下辩解两句。 小狗妖侍女也赞同点头:“要我说也是陛下平日表现太温良,让他们忘了妖皇这位置是怎么来的。” 说完,又想到什么,她善良地提醒虞衍:“陛下在议事殿时莫要抬头见他,他最是讨厌目视他的妖,剜你眼睛都算是最仁慈。” 虞衍这一打岔小插曲过去,小狗妖又回归自己的话题,叉腰指着最初八卦的侍女问她:“你。你怎知晓那人是陛下情郎的?” “陛下如今妻妾妃子未有一个,岂是你一介婢子能玷污,若不是真的我就撕了你的嘴!” 被她挑衅的侍女也不甘示弱:“我可是问过陛下身边的大侍女,她说那人不仅长得貌美天仙,而且还被带回寝殿养着,这不是情郎是什么!” “况且谁不知陛下朔月时无人能见,他却亲自抱人回宫,那日大家伙儿不都看见了吗!” “长得那么好看,又被陛下抱回宫,还住在陛下寝殿,陛下还盯着那人盯了一整夜,这不是情郎是什么?”侍女说得有理有据,还表现理直气壮,虞衍差点都被她的气势唬住。 搞什么,对情郎的标准这么低的吗…… 只是他不会知道凤兰阴朔月时不杀人已经是格外的特殊例外,凡见过凤兰阴朔月时模样的,能活下来的仅此他一位而已。 小狗妖侍女不是虞衍本人,自然是被这番话唬住,一阵心神恍惚,“陛下……我的陛下……我还没开始勾引,怎么就有情郎了……”离开药房时都还在飘忽不定。 虞衍:“……” 不是,这就给他定下身份了?连求证都没有,就这么草率?! 在那位八卦的侍女准备离开药房,虞衍拿出准备的灵石塞给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侍女姐姐我有问题想想问你,可以吗?” 灵石冰凉,侍女看得却眼热,忙点头答应:“问!我可是这宫里头最晓得事的,谁有我能了解那些辛秘呢!” “我想问问陛下母族……” 话音未落,侍女脸色唰的难看,灵石不知是没握紧还是怎的,哐当掉地上。纤细的手指指着虞衍鼻头一阵骂:“你这小妖找死可别找我!” “?”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虞衍被一扫帚赶出药房。驻足在房外愣怔一阵,紧接着45度仰望着转晴的万里长空,“老天爷对我好点。” 傍晚时分,虞衍低眉顺目地端着药盏,踏入黑玄玉铺就的议事殿。 殿内烛火幽暗,凤兰阴斜倚在王座上,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血色玉简。他枯白的长发未束,垂落在玄色云纹袍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异冷峻。 几位大妖臣分列两侧,正在激烈争论—— “蛟族残部已逃至北冥海,若让他们与玄龟族联手……”一位赤发妖将拍案而起。 虞衍屏住呼吸,缓步上前,将药盏轻轻放在凤兰阴手边的玉桌上,他有心要听他们的议事,特意跪在凤兰阴身旁不远处,等候他喝完药再走。 “不如直接焚海!”另一位生着鳞爪的长老阴森森道。 “玄龟族有一法宝,若是蛟族手握此物定会战火卷土重来!” “不,焚海不妥,此举耗时耗力。我们可绕行北湖,将蛟族驱赶到北湖渊一网打尽!” “围困这行不也耗时耗力!倒不如直接焚海,把玄龟也烧个精光,我看那玄龟供奉也是越来越少了,心不诚者必诛!” 凤兰阴忽然提笔批阅奏折,朱笔蘸着蛟族心头血。时刻观望陛下举动的一群大妖臣立刻放轻呼吸,他眼皮都未抬,只是指尖在朱笔上轻轻一敲。 殿内瞬间寂静。 “说完了?”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倦意。 众妖臣老实跪着,只见陛下将批阅好的奏折丢到跟前来,对气味极其敏感的妖臣立刻闻到奏折上的血腥气。 “传令……”凤兰阴话未完。 为首妖臣捡起奏折,“陛下,臣以为焚海实为不妥。玄龟族是否会与蛟族这些残兵败将联手我们还不得知,但焚海一事若是定下,必然惊动玄龟族的逆反之心。届时鱼死网破也只能与蛟族合作,这反倒正中蛟族下怀!” “……臣自当心甘出使玄龟议事!” 只要稳住玄龟继续侍奉妖皇的心,他们必不敢与仅是苟延残喘的蛟族合作。 短短几句话,旁边的虞衍有了些猜想。 为什么要对蛟族赶尽杀绝? 是凤兰阴指示的吗? 会跟百年前天狐族灭顶之灾有关吗? 凤兰阴按住太阳穴,“那便依你之言。” 妖臣跪谢妖皇。 虞衍看向那位让凤兰阴听从主意的妖臣,外形是俊美秀逸的男人,没有妖类特征,看不出是何品种妖。 凤兰阴抬眼,视线落在药盏上,随后慢悠悠将药盏倾倒,苦涩而滚烫的药汁弄脏黑玄玉地面。殿内众妖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自家陛下这一举动。 反正他们陛下时不时就发疯,他们早已习惯,只要别在这个时候冒头,基本不会迁怒在自己身上。 药盏被重重摔在地上破裂,那块黑玄玉也不可避免地裂出纹路。黑玄玉本不会被药盏这么轻而易举弄碎,要怪只能怪砸下来的人有心用了力。 虞衍不明所以凤兰阴此出意欲何为,但药盏是他准备,这时被刁难的人仅他自己,只能认命出来叩首认罪。 凤兰阴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太烫了,再去盛一碗来。” ? 第 18章 可恶的狐狸宝宝(5) 第二次去盛药,虞衍将药盏浮在冰水上特意放凉些才拿去议事殿。 凤兰阴看也没看他一眼,将药汁倒扣虞衍头上,面上仍是一副漫不经心:“太凉。” 第三次,虞衍顶着一头药汁双手奉上,凤兰阴掐着虞衍脸颊逼他张开口,将药汁灌进去,还问着“好喝吗”的话。 第四次虞衍没再去。他看出凤兰阴就是不想喝药,索性也摆烂不干。 只是很快他就被一群士兵架回到议事殿。 “……” 虞衍被迫压着脑袋跪在地上,身边的妖臣没一个敢看他。高位的人摸着玉简,语气不冷不热:“为何不盛药来?” “……回禀陛下,药……”虞衍正要说用完了,士兵架着一壶残余药汁上来,硬生生将他的话噎了回去。 “药”卡在他喉咙里吞吐几次,最后在气氛愈发凝重下硬着头皮编下去:“药熬得不好,奴想重新熬……” “是吗?” 虞衍额头冒汗,只能应是。就在一众妖臣以为这个煎药小奴要被压下去以死谢罪时,凤兰阴好脾气地说:“端上来。” 端什么?虞衍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士兵倒是反应极快,放开了虞衍。 虞衍一边看药壶,一边看士兵。最后在士兵“善意”的目光下,端起玉碗盛药,心里头止不住地怒骂老天爷—— 他再也不叫老天爷了,真把他当孙子整了。 虞衍跪行至王座前,再次双手奉上,捧着碗的指尖抑制不住微颤。凤兰阴目光扫过虞衍低垂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议事殿内众臣被士兵带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等得虞衍手臂酸胀,凤兰阴也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要饮药的意思。或许是他左臂还未痊愈,现在左肩的沉重感比右边的重。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把药泼在凤兰阴脸上。 现在凤兰阴刁蛮程度比百年前还厉害。 直接鸡蛋里挑骨头。 黑玄玉渗着寒冷刺骨的气,虞衍衣裳单薄,长跪于地只觉得膝盖骨以下都失血过度而变得僵冷。 药盏因为手打颤而铛铛响,凤兰阴终于被声响吸引注意,粗暴地将虞衍从地上拽起。 虞衍差点没捧住摔下碗。 凤兰阴直接就着他的手低头饮药,垂落的雪色长发扫过他的手背,那一瞬的触感与百年前重叠—— 百年前风华绝代的天狐族少主裹着狐裘缩在榻上,金瞳潋滟着水光,一脚踹翻药,琉璃盏在地上摔得粉碎。药汁溅在侍女月白的衣摆上,晕开一片刺目的褐。 “苦死了!谁爱喝谁喝!” 廊下侍女们愁眉苦脸:“第三碗了,少主今日又闹脾气。唉,也就阿衍有办法让少主喝下去。” 可偏偏虞衍被少主派去采花还未归。 而这时眼尖的侍女突然一惊喜:“呀,阿衍回来啦!” 虞衍捧着满手桃花枝迎面走来,只是还没等他打招呼,一群侍女一拥而上接过他的花,在他一头雾水时手里边被塞过来一壶药,“阿衍快去!少主找你!” 一看虞衍便知晓小公子肯定又耍脾气不喝药。其实也不能怪他不喝,当时他嘲笑小公子这么大还要人哄着喝药,结果被灌一口才知道这药苦得直冲天灵盖。 换人喝都要抗拒一番。 凤兰阴听见进门声正要发怒,便见来人是虞衍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翻脸比翻书还快,揪着衣角心虚嘀咕:“衍,我不想喝。” 虞衍只是摸摸他的脑袋,把药放下。从怀里带出一包油纸,“我给小公子带了桃花酥。” 桃花酥只有人界卖。虞衍每次出门都会去趟人间买份回来给凤兰阴。 地上还存留琉璃盏碎片,虞衍蹲下身一片片拾起,“小公子总是被灼热症闹得日夜难寐,这寒髓草虽不能治根本,也好歹能缓缓。” 彼时的凤兰阴觉醒神裔血脉,但其血霸道,日夜灼烧,闹得凤兰阴苦不堪言。需每日服用寒髓草镇压,可这药又实在苦涩难咽,喝与不喝都是一番痛苦。 虞衍只是搬出医师的话重述一遍,也没打算逼凤兰阴喝,他将桃花酥油包打开,“吃吧,小公子。” “不喝便不喝。晚上我陪着你。”他得守着凤兰阴不被神裔血烧熟了。 凤兰阴自然明白虞衍是不会逼迫自己在两种痛苦里做选择的。但若选择不喝,后果是他痛苦的同时虞衍陪着他一起难眠,两个人一起难受。 抿了抿嘴,九条雪尾突然从榻上垂下来,尾尖讨好地缠住虞衍手腕,凤兰阴抱着虞衍胳膊支支吾吾:“衍,我喝下去时你不能看我。” 虞衍笑了笑,“好。” 凤兰阴凑近,睫毛几乎扫到虞衍鼻尖,金瞳里漾着狡黠的光:“你喂我,但不能看着我喝。” 娇纵的凤兰阴总算舍得低下头含住药匙,鸦青长发垂在虞衍手腕,像是一阵风轻拂过他的肌肤。 “哗啦——” 枯白长发的凤兰阴掀翻药盏,药汁大半撒在虞衍衣襟上,还有些许沾染到他唇上。 凤兰阴拇指碾过虞衍的唇瓣。 “……” “好苦。你觉得呢?” 虞衍没有回答,于是被打偏了头,药盏砸在他额角,渗出的血液顺着脸庞滑落,那张娇弱的皮囊搭配一脸血产生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他就是再蠢也该反应过来,杀人不眨眼的凤兰阴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折磨一个小奴婢。要杀早杀,不该是这样使着性子报复性的折磨。 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他还没打探到百年前发生什么事情,就先被凤兰阴识破。 但不知凤兰阴出于何种心理并未不点破,那虞衍当然也不会主动去撕破这层纸。 虞衍抬着药壶离开时凤兰阴并没有阻拦。 只是灰暗的眸子始终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流露出一丝眷恋和恨。 【注意!任务对象恨意值下降!】 【当前恨意值99.9%】 听到提示音的虞衍脚步微顿,再听到和100%相差不大的99.9%后嘴角一抽,“不如不播报。” 系统888赞同:“狗屎的001就爱设置这些没用的播报。话说臭宿主你知道该怎么修复没有?” “这个任务对象这么多数值爆表。上一个任务对象也就黑化值爆表,都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修复完成,那这个位面岂不是……?” 虞衍:“不,上一个位面不是因为黑化值。我们要修复的任务是关于虞行暴政。” 系统888:“那岂不是我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任务了?”它离开时虞行已经是虞衍身边一只乖巧粘人的小狗。 虞衍点头,确实系统888前脚刚离开,后脚【任务修复完成】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有前车之鉴在,虞衍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最终结果,万一在他走后,修复任务又出错呢。 当然他也没打算任务一完成就脱离位面,只要是他亲口答应的承诺,就一定履行到生命终点。 期间没有任务出错,任务修复得很彻底。 虞衍回望外表富丽堂皇的议事殿,心想或许找到天狐灭族的真相,他才好确定这个位面要修复的是什么。 才能明白凤兰阴对他恨存有几分。 第 19章 可恶的狐狸宝宝(6) 在宫里这些天虞衍都避着凤兰阴走,还多次找人打探关乎天狐族的消息,无一例外都被一脸惊恐地驱赶走,生怕跟虞衍扯上关系。 看来天狐族一事在宫内是不可言说的禁忌。但凡提及都无不畏惧。 偶然得知那名要出使玄龟族的妖臣来宫中汇总策略,虞衍悄悄尾随到议事殿外。 直到妖臣再次离殿,他才继续尾随而上。他躲在议事旁殿檐顶,不知始终有道视线在暗处如影随形,直至他离去才收回。 戌时。黄昏沉沉。 出使团在药司门前筹备出使物资。虞衍趁机换了身衣服混进随行小妖里。他直觉这次出使玄龟有他想要的答案。 出使首领正是那名妖臣苍子渊,长着一张俊美而风流的皮囊。 他是凤兰阴麾下最善水战的部将。 此刻着孔雀翎大氅,眉心贴着金箔花钿,正斜倚车辇,满脸忧愁地望着使团队伍里来来往往的小妖——也不知陛下又发什么疯,居然也要跟着出使玄龟。 难道是对他不够信任,所以才要随从跟去吗?只是为什么要化成一个小妖混进随从里呢? 这边的虞衍变回男子身,穿着朴素的小厮服,走在队伍最后边。 队伍最前面由三十六名鲛女提着琉璃灯开道,灯芯不知由何制成,竟燃烧出似魂魄状的焰心。愈烧愈烈,后边虞衍望着焰心仿佛是看到一个魂魄在疯狂挣扎,企图脱离灯芯。 “那是蛟人吗?”虞衍看不清。但那魂魄实在太像一条头顶着犄角的蛟人。 旁边的小厮压低声音:“是啊,你不知道吗?那灯芯是蛟人做的尸油,做成灯芯可以燃烧蛟人其生魂,可以日夜长明七七四十九天呢。” 如此狠辣的手段让虞衍也不免一惊:“为何要这么做?” “蛟族是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被追杀至此?”甚至要到灭族的地步。 不对,灭族。虞衍灵光一闪,忽然联想起天狐灭族的事——蛟族灭族会和天狐灭族之事有关吗? 小厮面露古怪,“你从何来的小妖?竟连这种问题都能问出口?” 虞衍随口胡诌:“我是乡下小妖,没出过远门,第一次进妖都当差。” 小厮怀疑的神色勉强好转:“难怪。蛟族百年前争夺妖王之位,灭了陛下母族,如今陛下当上妖皇自然是要报仇雪恨。” “这话你可别传出去,陛下严最是厌烦那些嚼舌根的人,你自己听听就行。” 虞衍心下震惊,狐族的祭神仪式上三长老造反本就是狐族最混乱的时候,不论哪方势力的狐族都必然是元气大伤。 结果第二日的祭月盛典又有蛟族来犯,那更加给情势雪上加霜。难怪即使是神明庇护的天狐族也难逃灭族之灾。 可这和虞衍自己有什么关系? 祭月盛典他早已不在,凤兰阴说的那番话却指明天狐族因他而死的。 虞衍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正要继续询问什么,忽然感到脊背发凉,一股难言的寒意直逼他袭来。 那一刻虞衍直觉有杀气,但当他环顾四周却始终找不到那股寒意的来处。 视线忽的落在他另一边身侧的小厮,那小厮毛色雪白,肤色却黝黑,极致的反差显得头发更白,皮肤更黑。虞衍注意到这小厮脸色不大好,看着不想要出使,倒想是去见杀母仇人。 虞衍善意关心一句:“你没事吧?” 然后对方回了一句冷冷地“滚”。 “唔。”虞衍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再搭理他,转头继续问那小厮:“蛟族要争夺妖首为何要灭陛下母族?这关……” 话猛地噎回去,腹部被重重一肘击,虞衍立马像煮熟的虾躬下身。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小妖居然有这么大力气。 肘击虞衍的小厮这边情况也不太妙,止不住冷汗直流。 因为妖臣苍子渊不知何缘故向队伍后走来。 小厮一边低下头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一边悔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去搭理一个乡下小妖,居然不要命地去八卦这些事情! 这可都是砍头的八卦! 但愿大人什么也没听见!! 苍子渊也是一副情况之外的状态,完全不知陛下为什么突然用传声术传他到队伍后面去。 目光对上那个黑皮白发的少年小厮,苍子渊正打算行礼,就被陛下的传声术急急叫停。然后听着陛下嘱咐的事情视线缓缓落到旁边的人。 “明白。”苍子渊传声回去。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苍子渊指了指捂着肚子疼出一脸汗的虞衍和一脸冷漠的黑皮少年。 等到身边两个人跟随苍子渊离开,小厮才卸了力气,一脸庆幸地拍拍胸脯,大人应当是听到了,但是抓错了人。还好还好,抓的不是自己。 …… 就那一下,虞衍痛到仿佛被噶了腰子,差点直不起腰。只能找旁边的黑皮少年搭把手,在自己将要被无情甩开时求饶:“让我靠会儿,求你了。疼。” 虞衍脸色惨白不似作假,黑皮少年犹豫再三,最后绷着脸默许他的行为。 苍子渊的御兽是四只未开灵智的白斑虎,一头就足有象之大,他安排虞衍和黑皮少年上马车在隔间等候侍奉。 这待遇可比在随从行伍里徒步走好得多。虞衍想不通这么多随从里,偏偏就叫到他。 还有这个黑皮少年,摆着张不讨喜还很臭的脸,怎么看都怎么不会侍奉人。 隔间还算宽敞,虞衍不用和黑皮少年并排坐,但面对面坐也没好哪去。况且他还因为一句关心莫名收获对方一个“滚”字,完全没有攀谈的欲望。 于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干看着外边路途风景。气氛愈发凝重。 浑身不自在的虞衍只能敲了敲系统888,打算跟它聊聊:“指挥中心局那边还没研发出情毒的解药吗?” 系统888:“噢,这个啊。他们说检测到任务对象身上的情毒已经深入骨髓,现在研发解药已经不管用了。” 虞衍难以置信:“也就是说凤兰阴到死都没可能解开情毒?” “对。”系统888继续补充:“而且和人XXOO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情毒不就是强迫人……” “情毒再怎么说也是毒。但凡这一百年里他跟人XXOO一次也不至于到毒入膏肓的地步。” “但是很可惜,一次也没有。情毒已经转变成彻底的毒素,百年时间足够把他全身上下侵蚀腐烂。” “一、一次都没有?” 虞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凤兰阴很洁癖很骄矜很抵触其他人的触碰,从没和人亲密过。但他没想到能抵触到这个份上。 宁可痛不欲生! “对,一次都没有。”系统888边说着边调出数据档案,“再告诉你件伤心事。这百年里他一直都在利用神裔血抵抗情毒,期间有四次数据报告分析显示他的生命体征近乎为零。” “他曾四次差点死了?” “是。” 虞衍听了之后简直要晕倒,呼吸都略感艰难,“指挥中心到底干什么吃的!当初那个任务倒不如不做。先是把我传送地点错误,然后又是让我下情毒给凤兰阴!” “结果现在任务对象被我们害得要死不活。倘若没有我插手,说不定凤兰阴早就延续神裔血脉,甚至不会遭遇灭族之灾。” “他如今也才四百多岁,仅是狐族平均寿命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居然差点死四次!” 系统888平静地回复他:“好的,宿主刚才那段话我已经摘取并实时传达给指挥中心部。请问你还有什么要对他们说的?” “你……”虞衍一句脏话到嘴边,硬生生又咽下,“没有!” “行。” “噢还有刚指挥中心部发来消息,他们要反驳你一个观点:这个位面不存在凤兰阴的情缘,会延续神裔血脉的概率为零。”系统888说到最后不禁啧啧一叹,“他到死都是孤家寡人呢。” “……” 第 12章 可恶的狐狸宝宝(7) 苍子渊一干使团车行至妖都百里之外抵达墨色深海岸边。三十六名鲛女齐力施法开辟通海大道,队伍在她们提灯引路下,进入虚无的甬道内。 眨眼间浩浩荡荡一群出使团消失在海岸边,通海大道顷刻恢复一片汪洋深海。 隔间内,虞衍闭目养神完毕后,睁开眼才发现对面的人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等到他看过去,对面才不慌不忙收回视线。 “……” 难道他刚刚闭目养神的时候,这个人一直在看自己? 虞衍莫名觉得这个少年看上去很怪异,从头到脚散发的气质完全不像一个小厮,倒不如说像是某个微服私访的贵公子。 “你是哪家的小妖?”虞衍双手撑着软垫,稍稍凑近询问。 黑皮少年显然不想搭理,环抱双臂,侧着脸不看他。从虞衍角度来看,他的脸颊瘦削得厉害,鼻梁高挺,单看五官都是完美,唯一缺点就是太瘦。 少年正走神的功夫,突然面前伸开一只手,掌心静静躺着一颗奶白的糖,“你要吃吗?” 起初少年只是在想要不要把这颗糖打翻,但瞥见虞衍温和而无害的眼眸后顿住打翻的动作,最终等了许久,少年将糖收起来。 “我叫阿衍。你叫什么?”虞衍趁热打铁询问对方。 本来他是没抱太大希望少年会搭理,秉持人与人之间友好往来的态度他才客套问问,谁知少年竟是犹豫了会,回答:“阿虞。” “阿鱼?海里的鱼?” “虞美人,虞。”凤兰阴面无表情解释。 甬道回廊曲折如迷宫,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泛着幽蓝的光,将整个水下世界映照得如同梦境。虞衍和黑皮少年并排跟随在苍子渊身后,还有几位随行妖臣。 玄龟族臣民在苍子渊旁前呼后拥。 “你们两个退下吧。”苍子渊头也不回地低声道,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虞衍猛地回神,险些撞上前方引路的玄龟族侍女。那侍女背甲上镶嵌着七彩贝壳,在明珠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她回头投来疑惑的一瞥,虞衍连忙低头,做出一副谦卑侍从的模样。 “两位大人若有兴致,前面便是我们玄龟族的珍宝阁。”侍女声音温柔而悦耳,“虽不及天狐族的万妖宫恢弘,却也别有情趣。” 虞衍伪装的黑发小厮恭敬行礼:“有劳姑娘。” 珍珠母贝铺就的地面随着脚步微微凹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转过一道珊瑚屏风,整座珍宝阁呈现眼前,阁中陈列着各式海中奇珍:拳头大的明珠在琉璃罩中缓缓旋转,血珊瑚雕刻的仕女像栩栩如生。 侍女边带着他们参观,边讲解由来。 虞衍看向最中央的水晶柜里,一柄通体透明的短剑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剑身内似有星光流转。这柄短剑他很熟悉,是天狐族二公子法器。 “这是……凝冰刃?”虞衍佯装好奇靠近那柄短剑。侍女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侍从居然还识得百年前的宝物,立刻上前讲解: “对,它名凝冰刃,取自青丘北域的万丈冰层下寒铁锻造,天狐族中最负盛名的短剑之一!”侍女骄傲地介绍。 虞衍发现疑点:“凝冰刃既是天狐族产物,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没想到虞衍会这么问,侍女脸上一僵,神情有片刻的古怪。虞衍假装没看见她的难为,继续为难她:“百年前天狐族被灭,青丘被屠戮,那凝冰刃怎么会流落到玄龟族手里?” “大、大人说笑了,不是流落,这是天狐与玄龟交好时所赠与。我们玄龟一直都将此物收好珍藏百年。” 说谎。天狐二公子最宝贝的凝冰刃,怎么可能会拿来与玄龟交好。再则百年前狐族与玄龟族没有交恶已算两族体面。 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会交好。 虞衍意识到不对劲,当下没有立刻揭穿侍女的谎言,而是一脸恍然大悟地点头。 侍女见虞衍没有起疑心,暗暗松口气,轻笑着转移话题:“说起来,两位大人可要去尝尝我们特制的海灵芝茶?就在前面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虞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珍宝阁入口处站着两名玄龟族守卫,他们背甲上的纹路比普通族人更为繁复。 “那是……”虞衍刚开口,就感觉至始至终都没发言的少年轻轻扯动他的衣袖——一个无声的暗示。 “族长的亲卫。”侍女声音突然低了几分,“瞧我这记性,忘了今日还有贵客来访。两位大人若是逛够了,不如先回客房休息?” 贵客。 虞衍微微颔首:“正有此意。” 离开珍宝阁后,两人沿着珍珠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四周水草摇曳,形态各异的鱼儿在透明结界外游弋,投下斑驳的光影。 虞衍盯着侍女匆忙离开的方向,转头看向阿虞,“阿虞我想去如厕,你……”要不先不回客房。 “去。” “……” 凤兰阴知道虞衍要找理由脱身,在虞衍眼里他只是一个小妖阿虞。但此刻那柄凝冰刃的出现确引起他的重视。 他二哥的短剑,早在百年前就同覆灭的天狐族一道销声匿迹。 如今既然出现在玄龟族,那他势必要查清是谁把凝冰刃带到玄龟。 “待会儿不管你看见什么都不要叫,也不准暴露自己,有危险就跑不用管我,发现不对劲也要跑,都听明白吗?”虞衍掰着指头嘱咐阿虞。 侍女迎接的“贵客”披着玄色幂篱,除了几位侍女去恭迎,不同于像苍子渊那般前呼后拥。幂篱围得严实,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出个高。 仿佛是在惶恐不安,侍女一边引路一边注意过路的人,神经紧绷。 幂篱后的贵客被引到一座荒废的楼阁里,几名士兵把守。对付这点虾兵蟹将,虞衍手拿把掐,不消片刻那群士兵悄然倒地。 虞衍拍拍手,顺便安抚身边呆呆的阿虞:“别担心,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母族。” “……”凤兰阴不懂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其实虞衍只是担心这个黑皮少年误认为自己要破坏玄龟拜访一事,把自己当成图谋不轨之人。毕竟苍子渊出使玄龟目的是议事拉拢玄龟,防止蛟族蛊惑玄龟联手。 哪能大哥在前头议事,自己却在背后捣鬼。 楼阁深处,幽蓝色的光透过琉璃壁折射进来,将整座暗阁映得如同深海牢笼。虞衍和凤兰藏匿在珊瑚屏风后,屏息凝神,注视着前方那道身影。 一道衣袂飘飘的身影在侍女拥护下现身,不疾不徐端坐高位,“你来做什么?” 玄龟圣女面上冰霜,似乎不太满意贵客到访。那名贵客冷笑:“我听说妖都派使臣过来。以防你们玄龟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特来提个醒。” “妖都那位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你大可放心。计划还是照常进行,三日后记得取东西过来。” “不会怀疑你们?那为什么会来玄龟议事?” “他们担心玄龟会和蛟族残部联手,毕竟玄龟与那位向来不和,那位会怀疑所以派人过来瞧瞧不是很正常?”圣女有些不耐,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执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桌。 “你现在现身太危险,万一被妖都那群人瞧见别怪我们不救你。”圣女说。 贵客只是嗤笑:“连凤兰阴都抓不到我,凭其他人也想?” “不,我只是担心玄龟会沦落到像东境那样被清剿干净。抓不抓到是一回事,怀璧其罪又是一回事。你可别连累我们玄龟遭凤兰阴报复。” “怕什么!他凤兰阴一个将死之人,真到那个时候你们大可以反抗试一试他这妖皇之位坐得稳不稳!” “凤寄明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每次都要听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圣女真要受不了眼前这人的狂妄自大。 “妖皇之位我不想知道稳不稳,我只要你手里的天狐圣物,听明白了吗?” “从一开始的合作只是要你手上的圣物,没有圣物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救你?现在还想撺掇玄龟造反你是想我们重蹈你们狐族的路吗!” “玄龟一直与世无争,你莫要再提妖皇之位!” “送客!”圣女摆手。 凤寄明,虞衍听到熟悉的名字,脑袋一时接受太多讯息而嗡嗡作响。他还未动作,身边的阿虞却丝毫不淡定,猛地一手砸碎旁边珊瑚礁。 “谁!”巨响炸开,幂篱之后的人和圣女一同投来视线,虞衍只觉得头皮发麻,早知道这小妖如此不淡定,他就不该带过来! “快走!”虞衍推了推小妖,却没推动。急得他一把拎起人的衣襟就要跑,只是有人速度比他更迅速,一袭玄色幂篱踏破虚空转瞬来到二人面前! 虞衍急急侧过身,躲过幂篱袭来的一爪。他用尽力气把小妖推开,拔出随从转配的次品剑。 凤寄明在看清虞衍的模样后,先是一愣,随后不可置信:“虞、衍?!” “你竟然,你这个叛徒居然没死!!” 第 20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8) 虞衍自然不是以真面目而来,但他的伪装在高修为的大能面前实在不够看。 当然能立刻认出的原因也大抵可能是,凤寄明同样也恨了虞衍近百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虞衍大卸八块。 所以虞衍一出现他才能立刻认出。 虞衍料想自己会暴露,但没想到会是在凤寄明面前,这是他预想的最糟的情况。 究其原因不过是凤寄明在他体内养的蛊毒并没有解开! 在这个位面的身体,指挥中心部只能把他最后一刻服下的三息毙命剧毒解开,而蛊毒因为他脱离位面而僵化,暂时造不出伤害,所以没来得及解。 凤寄明手握掌控他的蛊毒,一旦被他发现还能催动他体内的蛊毒就完了! 根本无法反抗。 只能先下手为强了。虞衍眼底暗涌着杀意,手中蓄起剑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凤寄明砍下。 凤寄明嘶吼着,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枚黑色符箓—— “轰!” 符箓迎上蓄满剑意的攻击炸起一声巨响!虞衍劈开浓雾,剑指凤寄明门面。 凤寄明纵身一跃避开时,剑已挑开他的幂篱,露出他的真面目,曾经的凤寄明长得年轻清俊,而今那张脸上布满蛛网般的咒文,目眦欲裂时显得狰狞而诡谲。 “你,”虞衍没想到他竟是如此模样,愣怔一瞬,偏偏就是这一愣让凤寄明抓住机会,他恍然想起虞衍体内种的蛊毒,立刻掐诀念咒。 细细密密的痛感如潮水涌上,苏醒的蛊虫开始啃噬骨髓,虞衍登时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蛊毒起了作用。 虞衍已经躲不掉了。 “哈,哈哈哈!”凤寄明原本只是一试,想虞衍如今安然无恙出现,还当他把蛊毒解开,没想到这一试居然还真奏效! 他笑得眼眶赤红,快步走上前将虞衍抓住,虎口狠狠卡住他的喉骨:“真是,真是太好了阿衍!” “我总算抓到你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我找了好多年啊,如今倒送上门来了!真是太好了!” “咳……”虞衍对上他的眼睛,狐族的眼睛总显得多情而妩媚,盈着细碎的温柔,每次看着狐族的人都会油生一种进入温柔乡的错觉。 凤寄明也不例外长着好看的桃花眼,只是现在他的眼里充斥着无尽的恨意。 他拾起地上的佩剑,扎进虞衍肩胛骨,神情癫狂到了极致。 “你在做什么!凤寄明你最好不要动他们,他们是妖都派来的人!”匆匆赶来的圣女从未见过如此癫狂的凤寄明,下意识劝阻,反倒被一个赤红的眼神吓后退。 闻言,凤寄明喃喃:“妖都?” “你果然投靠了凤兰阴……不过他居然还对你手下留情,该说他是蠢呢还是蠢呢?”凤寄明看着虞衍的脸,枯瘦如爪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不会是靠着这张脸让他放过你的吧?”凤寄明的声音像钝刀刮骨,“我早该知道的……一百年前我就该知道……” 虞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蠕动——是蛊。 凤寄明欣赏着他苍白的脸色,突然一把扯开他的衣襟。虞衍心口处,一团青黑色的阴影正在皮肤下疯狂窜动,所过之处血管凸起,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下钻行。 “我早该知道,他既然舍得把看守圣物的禁地钥匙给你,肯定也不会因为你给他下毒而杀你!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居然会爱上你这个贱人!” “……?”虽然现在情况不妙,甚至很严峻,但听到他这话虞衍还是不免感到错愕,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谁?谁爱他? 凤兰阴吗?那个见面就差点把他掐死的凤兰阴? “什,什么禁地钥匙?他从未……”虞衍艰难吐出字,凤寄明一看虞衍不明所以的样子,登时反应过来,“原来你不知道他把禁地钥匙给了你?” 凤寄明有心折磨他,蛊虫如蛇在体内横冲直撞,鲜血一股一股往外流。 凤寄明凑近他耳边,呼吸带着腐臭味,“不记得他给过你一支发簪吗?” “那明明是……是他母亲……” “小公子为何要送我发簪?我是小公子侍从,不能佩戴饰物。”虞衍义正言辞拒绝那枚做工精细的发簪,凤兰阴却不顾他劝阻将发簪强塞他手里,还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发簪,未来娶妻时用的赠物,衍,你帮我收着吧!” 凤兰阴微微弯眼,眼中盛满溺毙人的笑意:“这个很重要的,以后我娶妻就靠这个啦!你可要替我保管好哦。” “可是小公子……” “衍你最好啦,我总是丢三落四的,每次都是衍帮我收拾烂摊子。不如直接就把发簪给你!” “你肯定能保管好!” “呃啊——!” 虞衍弓起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感觉无数细小的尖牙在啃咬内脏,每一根神经都被毒素浸透。 凤寄明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走神,尤其是虞衍。曾经虞衍还待在凤兰阴身边当贴身侍从,每次会面汇报情况,虞衍总是漫不经心。 凤寄明不管怎么责备怎么骂,他都不改。 一心在想着别的事。 也正是他这副不着调的模样,凤寄明生怕他在祭神仪式上出岔子才决定再下一味毒彻底掌控住虞衍。 如今现在他亲手掐着虞衍的命脉,他却仍是当着自己面前想别人! “不知道?哈哈哈不知道又如何呢,反正如今落入我手里,凤兰阴也只会以为是你亲手给了我,都是因为你,我才能凭借发簪拿到天狐圣物!” “你就是整个狐族的大叛徒!” “凤兰阴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你却辜负他!他也是狐族叛徒,你们两个贱人都该给狐族陪葬!” 虞衍真是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话气死,反手就薅住凤寄明头发往下扯,张开血口狠狠咬住他的脸。 他是卯足了劲咬下口,凤寄明吃痛惨叫。然后虞衍又从袖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一刀划开凤寄明掐着他不放的手腕处。 鲜血飞溅虞衍半边脸。 “你才是叛徒!你下毒给未来族长!你偷走圣物!你,你还勾结外族!” 最后一句虞衍只是一时情急,联想到凤寄明与玄龟族的交易就顺嘴脱口而出,凤寄明却在听后登时一僵。 旋即又是癫狂暴怒地喊:“闭嘴!闭嘴!!你这个贱人!” “都是你的错!当年要不是你背叛我……”凤寄明掐紧虞衍脖子,唾沫星子溅在虞衍脸上,“当年若不是你临时换毒,凤兰阴早就死了!” “可偏偏凤兰阴没死成,他只是昏迷不醒!所以天狐那帮蠢货一个个都来拦着我,说我不配获得圣物!” “你知道不知道明明只要拿到圣物……明明只需要拿到圣物,蛟族就不会对天狐痛下杀手!!” 百年前的祭神仪式没能如期举行。 狐族动荡。 为首的三长老派是那场祭神仪式上的胜利方。而这些胜利者势不可挡的步伐却在禁地外被拦下。 而这时他身边的一名“天狐”耻笑:“凤寄明这就是你说的‘计划完成’?” “我带领蛟族帮你夺得族长之位,可你看他们一个个都不像是让你拿到圣物的样子呢?他们真的会认可你这个未来‘族长’吗?” 蛟族首领在众目睽睽之下撕毁天狐皮套,将藏在里面的野心公之于众,蛇芯吐露残忍的话:“看来只能……把他们都处理干净了。” 宫殿倒塌,幼狐的惨叫刺破夜空,曾经祥和的青丘化作炼狱。 三长老看着蛟族见狐就杀,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棋子。 “住手!我们约定只控制天狐族——” 蛟族首领将他踩在脚底:“我说的是,今晚必须要拿到圣物。” 凤寄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孙被蛟族撕碎,自己只能咬破唇瓣,无知无觉,鲜血涌流。 …… 虞衍难以置信:“你……在祭神仪式那天勾结了外族?” “我没有!你这个贱人闭嘴!” “我只不过是让他们帮、帮忙,我怎么会知道……他们居然撕毁盟约……!都怪你,要不是你把毒换了,凤兰阴就能死得彻彻底底,他们肯定会认可我是族长!” 虞衍一点点捋清头绪:“所以那场狐族浩劫都是因为你贪心不足蛇吞象,拿圣物做交易换取蛟族合作,然后蛟族不仁不义痛下杀手将狐族屠戮!” 虞衍恨恨看着凤寄明,“你才是——狐族叛徒!” “我让你闭嘴!!” 凤寄明利爪高高举起。 下一秒,鲜血如水阀大开迸溅! 虞衍连同凤寄明一齐僵住,从对方眼中都看到震惊之色,所有人视线缓缓落到凤寄明胸口爆裂开的血口上。 一旁圣女虔诚匍匐,声音却止不住发抖:“恭恭恭……迎陛下!” 整个地面被狂暴的妖力震到四分五裂,烟尘中,一道雪色身影踩着碎石缓步靠近。 凤兰阴的白发无风自动,灰翳的瞳孔完全变成血色。 第 21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9) 在曾经。 某天夜色,月色如银,凤兰阴拽着虞衍的手腕,一路穿过狐火摇曳的长廊。少年妖君的白尾在身后欢快地摇晃,金瞳里盛着狡黠的光。 “闭眼。”他忽然转身,手指蒙住虞衍的眼睛。 虞衍睫毛扫过他掌心:“小公子——” 掌心被塞进东西,视线恢复后虞衍看见一支白玉簪静静躺在手心,簪头雕着九尾狐衔月的模样,月光穿过簪身,在地面投下星河般的光斑。 “小公子为何要送我发簪?我是小公子侍从,不能佩戴饰物。”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发簪,未来娶妻时用的赠物,衍,你帮我收着吧!” “这个很重要的,以后我娶妻就靠这个啦!你可要替我保管好哦。” “可是小公子……” “衍,你最好啦,我总是丢三落四的,每次都是衍帮我收拾烂摊子。不如直接就把发簪给你!” “你肯定能保管好!” 凤兰阴说完,忽然将簪子插进虞衍发间。白玉簪触到黑发的瞬间,竟泛起淡淡的金芒,“和衍很配,真好看!” 那时的虞衍也并不知,此物禁地结界的钥匙,也是取圣物的凭证。 而灭族之灾伊始,是凤兰阴万不该将簪子赠与虞衍。 “阿衍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三长老长得年轻俊秀,却总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眼角都不禁气出几道鱼尾纹。 但不管三长老怎么说,虞衍都只是轻轻倚靠着古柏发呆。而他发上的簪子在天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三长老正要骂人的话顿住,“阿衍你头上那是什么?” “噢,小公子给的。” “把它给我。” “不给。” “我就看看。” “不给。” “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三长老气得要死,虞衍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最后虞衍见三长老非要执拗,只能取下来给他看了眼满足一下。 第二位面任务完成后。 虞衍忍着剧痛,等待脱离位面。 因为凤兰阴喝了祭祀酒吐血晕倒,所有人都撤离圣殿,虞衍只能靠着清池身体一点点下滑,鲜血不停从嘴角流出。 片刻,他的身体开始如同泡沫一点点散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而别在他发间的发簪因为虞衍的消失,“哐当”落地。发簪本身带有巨大灵力,磅礴的力量无法随同虞衍一起进入到狭小的空间,更无法脱离这个位面被带走。 就虞衍脱离位面后不久,三长老急匆匆赶回圣殿。同时还带着三息毙命毒的解药,担心虞衍毒发,所以他飞快折返回来给虞衍送药。 可三长老逛了一遍圣殿也没找到人。 直到他走来清池边,看见地上的发簪。 三长老被蛟族士兵按在地上,蛟族精锐已经将狐族屠戮干净,圣殿早已血流成河。禁地外,蛟族首领盯着这么攻击都纹丝不动的石门,对旁边的三长老道:“这门,你来打开。” “虽说狐族如今死得差不多,但只要事成之后我当上妖王,必然不会少你一块肉吃。”蛟族首领拍着凤寄明的肩,“去吧,把禁地打开!” “只要圣物拿到手,让我一统妖族,而你作为功臣,我会给你更多高于狐族族长的职位!” 三长老脸上满是血痕,走近禁地。 禁地最深处被石门封闭,无法用外力开启。他只能亲手触碰,企图寻找能打开的一丝痕迹。 果不其然,他在石门旁找到一个凹槽,那凹槽形状似一支发簪,竟与他袖口里捡到的那柄簪子——一模一样。 当日中毒昏厥过去凤兰阴再次醒来时 眼前是漆黑的甬道,他的身边只有几位亲卫,要么断胳膊要么断腿,总之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 他们看到凤兰阴终于醒来,泪和血混杂一起顺着脸庞落下,“少主——!” 他们向他们敬爱的少主讲述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凤兰阴听完失去所有力气。 一切如同噩梦光怪陆离。 整整三天,凤兰阴在洞穴里待了三天,他眼睁睁看着他身边的亲卫们都活生生痛死或失血而亡。他想出去,想救这些亲卫们,但被拼死拦下不让走。 直到最后一位亲卫也死去。麻木的凤兰阴终于从洞穴里爬出,但往昔景象已成炼狱。 圣殿遍地尸骸,苍穹灰暗无光。 …… 很久很久以后。 万妖宫大殿上。 黑暗笼罩整个蛟族。 “到你了,三、长、老。” 蛟族妖王被割下脑袋拎在手里,不可名状的液体顺着凤兰阴的手滴落。 地上的血泊倒映他那双阴鸷的眼睛,而被他看着的三长老只是笑着:“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能拿到圣物吗?” “禁地的钥匙,你给了谁?” “需要我说出来吗?” 三长老朗声大笑,如今蛟族已败,他已经没有退路可选。可他始终不甘心,从凤兰阴出生起就不甘心,不甘心仅仅只是一个幼狐觉醒神裔血脉,就可以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通通夺走! 不甘心,他付出狐族惨痛的代价才爬上如今的高度,如今又被凤兰阴亲手打碎!好不甘心! 他看着凤兰阴那张脸,满脑子都在想着好不甘心啊。他是不是一直都这么顺遂啊? 不,还有那个人。 那个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接近凤兰阴的人,背叛凤兰阴,也背叛了自己的人。 或许顺遂无忧的少主应该需要体会一下什么叫痛苦,被心爱之人所背叛的痛苦,这个娇贵的狐族少主能撑得住吗? 他故意说出这番话,于是心满意足看到凤兰阴瞳孔紧缩,脸色差点变得难看。他猜对了,凤兰阴承受不住——他果然承受不住来自虞衍的背叛! 他扳回了这一局! 于是放声狂笑起来,“凤兰阴,没想到吧!他是我身边的人,从一开始他都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 “闭嘴!”凤兰阴阴沉着脸。 三长老仍自顾自狞笑,而后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虞衍从始至终都是我的人!哈哈哈哈!” 血雾中,他的身影骤然虚化,竟是要遁逃! 凤兰阴眸色一厉,指尖金光暴涨,一道锁魂咒直逼三长老咽喉—— “噗!” 咒光穿透虚影,却只撕下一块染血的衣角。 三长老……逃了。 “凤、寄、明。” 裹挟着强烈恨意的声音时隔多年,凤寄明再次听见。 这三个字落下时,凤寄明狼狈惨叫——他的左臂如同石块倏地崩裂,血肉混着骨头碎块簌簌掉落! 凤兰阴的手按在凤寄明天灵盖上—— “别来无恙。” “跟着蛟族残部东躲西藏的滋味如何?” 第 22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0) 最后关头虞衍失血过多而晕厥。 对凤兰阴突然出现的后续一无所知。 …… 昏沉间虞衍感觉有人解开他的衣带。 “抬手。” 这声音太熟悉,他本能地服从指令,却在布料摩擦伤口时闷哼出声。雪白里衣被血黏在伤口上,凤兰阴竟用匕首直接划开—— “哧啦——” 裂帛声里,虞衍苍白的胸膛完全暴露。蛊毒侵蚀的经脉像蛛网般蔓延。 凤兰阴的指尖顿了顿。 虞衍模糊看见对方雪白长发垂落,发尾扫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上,像一捧新雪覆住灼伤的皮肉,痒痒的,想要拂开,被凤兰阴制止:“别动。” 虞衍清醒过来时,躺在一如他之前躺过的床榻上,柔软亲肤的被褥温暖着躯体。凤寄明弄出来的伤已被妥善包扎,体内蛊毒也不再躁动。 “醒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床畔传来。 凤兰阴斜倚在软榻边,雪白的长发未束,逶迤在玄色锦被上。他手里捧着一碗药,雾气氤氲,映得他灰翳的瞳孔愈发幽深。 “唔,陛下?” 凤兰阴舀起一勺药粥,在碗沿轻刮三下——恰是当年虞衍哄他喝药时的习惯,白玉勺磕在虞衍齿间,“张嘴。” “还是我自己……”唇瓣被白玉勺重重碾过,凤兰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沉默地看着虞衍,灰翳的瞳孔像两口枯井。 药汁浓稠,入喉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也不知是腥中带苦还是苦中带着腥臭,虞衍刚皱起眉,一枚糖霜蜜饯就递到唇边。 一口药一口糖,这倒是曾经虞衍哄凤兰阴吃药时惯用手段,风水轮流转,轮到凤兰阴伺候虞衍吃完整碗药。 “这是何药?”尽管吃进第一口就发觉不对劲,但虞衍还是选择乖乖吃完药再问。只是凤兰阴一副无可奉告的姿态,端起药碗离开。 这架势,倒不如让他来和虞衍大吵一架。 尽管虞衍不善言辞,但吵一吵更让凤兰阴有点人气味。他这沉默不语的态度,反而让虞衍心里发毛,就像悬在头上一把刀,在没落下前更让人产生恐惧。 系统888善意出来提醒:“臭宿主别担心,任务对象没有害你。” “还有你昏睡这四天他一直在照料你。”系统888寒暄完就单刀直入:“好了闲话到此结束。你睡了四天我来跟汇报事情……嗯,两件好消息和两件坏消息,你想听哪个呢?” 虞衍最不爱他这样卖关子:“好消息。” “好消息是凤兰阴黑化值下降了。” “可以一次性把事情说完吗?如果你再卖关子,回到转站点我一定会把你脑袋打爆,明白吗?” 系统888:“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这可是花积分上聊天课学来的,给你设置悬念,才能吸引你继续聊天的兴趣。啧,还不是怕你心理出问题特地学的!” “算了,跟你这种人类聊不通。” “第一件事,任务对象黑化值下降至99.9%;第二件事,厌恶值和杀欲值各下降一半;第三件事,生命值下降至9%……” 听到这虞衍忍不住打断:“什么?9%?!怎么会,谁伤害了他……” “你。” “我?” “我梦游打他了??” 系统888幽幽将被打断的话接上:“第四件事,任务对象给你喝了四天他的心口血。” 那一刻虞衍仿佛看见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是打算用神裔血治我的蛊毒吗?” “对。”系统888欣慰自己的臭宿主还不算笨,“确实有用,虽然蛊虫没死,但神裔血可以克制它,跟死了也差不多。” “妈呀,早知道任务对象的血这么管用,当初就该偷点他的血克制蛊毒!就不用处处受三长老限制了!” 夜深时,虞衍在疼痛中辗转难眠。照了水镜才知道自己脖子现在一片青紫。 虞衍在榻上翻过第七次身时,终于放弃入睡。喉咙肿痛得单单吞咽口水也受不住,跟吞刀片一样。 他轻手轻脚披衣起身,赤足踩过冰凉的黑曜石地面,走向门外。廊下夜明珠蒙着鲛绡,投下幽蓝的光。 靠着朱漆柱子滑坐在地,仰头望着妖都夜空——与人间不同,这里的星辰会流动,像无数细小的银鱼在深蓝幕布上游弋。 肩膀的伤在短短四天愈合,虞衍不想知道凤兰阴是怎么帮自己治好,大抵离不开他那神裔血的帮助,一想到这他就头疼。 “……”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雪白衣角掠过他手背。凤兰阴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另一侧,月光描摹着他锋利的侧脸轮廓,白发未束,逶迤如银河倾泻。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星空的惊艳只在一开始的新鲜,久了虞衍便觉得有些腻味。他忍着痛咽下口水,用脚尖碰了碰凤兰阴的袍角。 “陛下看过人间的皮影戏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故意用着气音的腔调,“我学过一个——” 手指在月光下交叠,影子里顿时蹦出只歪耳朵狐狸,“瞧,像不像陛下还是少主偷喝果酒醉倒在药田的……” 凤兰阴灰翳的瞳孔微微一动。 见他凑上来,虞衍心头刚升起雀跃,却见对方突然伸手掐住他的影子狐狸,力道大得仿佛要碾碎什么实物。 月光从指缝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 沉默比拒绝更刺人。虞衍讪讪收回手,腕骨却猝不及防被攥住,“陛下?” 他的声音很低,而凤兰阴的声音更轻,轻得好像要融入到这片月辉里,“痛吗?” 虞衍一怔:“还好……” “我问那时,”凤兰阴抬眸,月光在睫毛下投出锋利的阴影,“在给我下毒的同时,忍受着蛊毒和三息毙命毒……” “痛吗?” 不等虞衍,他自顾自回答:“痛吧。” 他抚摸上虞衍的脖子,很轻很轻的动作,好像是在碰一个易碎的脆弱的物品,然后缓缓卡住他下半边脸,虎口压着他的唇,骤然拉近距离:“痛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有多少次机会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虞衍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凤兰阴猛地将他按在玉柱上,白发垂落如雪幕,“信不过我还是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三长老安插在我身边的杀手?” “……” 说实话,当时的虞衍的确信不过任务对象,全身心相信一个人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更何况虞衍每到一个位面都是孑然一身,他和凤兰阴没有时间的陪伴,没有深厚的情谊,没有实质性的关系,连朋友都不算。 虞衍为什么会蠢到把自己是三长老派来的杀手这件事告诉给凤兰阴呢? 他不认为仅凭自己就能够扳动三长老与凤兰阴之间的血缘关系,更不会自大地认为几句话就能让凤兰阴信服自己。 他还没天真到因为凤兰阴喜欢粘着自己玩就代表着他可以坦白一切。 虞衍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凤兰阴眼神越来越冷:“凤寄明说过一句话。” “他说得对,我的确爱过你。” “……”虞衍微微张开嘴,声音艰涩:“你说……什么?” 白发缠着他的手指,像无声的桎梏。凤兰阴俯下身,呼吸缠绵交错,分不清彼此,唇瓣相吻时凤兰阴堪堪停住。 “祭神仪式后你去了哪?凤寄明说他当时去找过你,你已经不在,只留下发簪,从此这百年里你消失得干干净净。” 虞衍的指尖无意识搅到那缕白发。 “……” “答不上来吗?那我换问题——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把剧毒换成情毒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凤兰阴声音低哑,近距离再看他的眼睛才发现左眼像是覆盖了一层迷雾,看得极不真切。 “既背叛了凤寄明,又欺瞒了我,那你要效忠的人到底是谁呢?” “这次你回来又是为了什么?这次再次接近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 “衍,你对我有几分是真?” 随着问题越来越多,凤兰阴呼吸越发急促,好像把每一个问题说出口是件很费劲的事情。可虞衍只是缓缓地移开视线,不抵抗也不作答。 ——他选择了回避全部问题。 凤兰阴的眼神钉在虞衍身上,灰翳的瞳孔里翻涌着百年未熄的恨火,可那火焰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 “看着我。”凤兰阴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 虞衍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却固执地落在远处的星子上:“现在很晚了,陛下该回去歇息了。” “看着我!” 凤兰阴突然暴起,一把掐住虞衍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月光下,虞衍的眼中似有碎星浮动,却始终不肯与他对视。 “哄我都不会吗?” 凤兰阴暴怒:“说话啊!你不是最会花言巧语吗?当年哄我喝药的本事呢?” “……” 月色越来越冷。 现在的凤兰阴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第 23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1) 牢狱内。 凤寄明的惨叫声回荡在牢里,像一把钝刀刮着人的耳膜。 他的四肢被玄铁锁链贯穿,钉在冰冷的石壁上,每一条锁链上都刻着镇魂咒,确保他无法施展任何遁术。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崩裂渗血,裂纹蔓延至肩膀,仿佛再碰一下就会彻底崩碎。 凤兰阴站在他面前,雪白的长发垂落,灰翳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说。” 他指尖燃起一缕金焰,缓缓靠近凤寄明的左眼。 “圣物在哪儿?” 凤寄明咧开染血的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别急着动手啊,好侄儿。不说说你和阿衍聊得怎么样吗?” “不过看你这样子,想必不太好吧。” 凤兰阴面无表情,金焰倏然刺入他的瞳孔—— “啊啊啊——!” 凤寄明的惨叫几乎掀翻水牢的穹顶,他的左眼瞬间焦黑,皮肉烧灼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本君与他的事轮不到你来关心。”凤兰阴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说没关系,本君有的是时间,一寸一寸烧掉你的皮肉,再一点一点碾碎你的骨头。” 凤寄明浑身痉挛,嘶吼着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挣脱半分,“……我要见他,让我见他一面!我要见阿衍,我要见阿衍!” 凤兰阴掐住他的喉咙,“想死,本君可以早点成全你。” “你不是想要回圣物吗!”凤寄明大口喘息,双眼赤红得要滴血,“让我见他一面,我可以告诉你它在哪!” “想想那些死去的狐族,你现在杀了我,就永远也别想拿回来!狐族已经不复存在,难道你想让圣物也永无天日永远蒙尘吗!” 凤寄明吐出黑血,“陛下,少主,我的好侄儿,让我见他一面……我只要他!” “……” 自那晚后,虞衍被彻底幽禁在寝殿内,玄铁束缚他,致使寸步难行。 大侍女牵引着他离开寝殿时,虞衍有种重见天日的心酸感,即便凤兰阴的寝殿再宏伟华丽,也不得不让人承认真是无聊透顶的监禁生活。 虞行关他时好歹还有书看,凤兰阴关他简直和坐牢没区别。 这些天凤兰阴都没来找过他,除了系统888能聊几句,可他向来跟系统888是塑料上下级关系,多数聊不过两句就呛人,相看两生厌。 天知道这些日子他已经开始精神恍惚,具体表现在夜间总会被魇住,鬼压床时隐约幻想出一头白发蒙着半边脸的凤兰阴站在他床沿无声无息盯着他看。 或是站在窗前凝视他,或是趴在床前凝视他,或是掐着他脖子低语……等虞衍挣脱梦魇彻底清醒过来,凤兰阴又消失不见。 可能真出现了神经衰弱,他总感觉凤兰阴真的出现过,就面无表情看着他。 总之虞衍这段时间都睡不好。 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非要兜着话不说清楚。就该说点好听的哄哄稳住凤兰阴,反正人家想要听,他提供一点情绪价值也无大碍。 等虞衍反应过来大侍女把他带到何处时,他以为凤兰阴终于要发怒,发挥当妖皇的权力将他送入真正的大牢。 可虞衍进了牢房,发现不仅凤兰阴在场,凤寄明也在。只是后者狼狈不堪,已经被折磨得看不出人形。 “阿衍?是阿衍吗?”凤寄明听见牢房打开的声响,虞衍发现他的双目被利刃剜下,留出两个血窟窿,“阿衍!” “凤、寄明?” “是,是我是我啊。阿衍你,你快过来,我想看看你我想见你!”凤寄明情绪起伏很大,身躯已经畸形却仍在奋力挣扎着使铁链拖拽而发出清脆声音。 想见自己? 虞衍看着他脸上两个血口,不禁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眼珠子都没了,怎么见自己。 凤兰阴为什么突然叫他来这里,还要凤寄明在场? 难道他要在自己面前对凤寄明行刑? 杀鸡儆猴? 一旁凤兰阴着月白广袖袍,端着一派光风霁月谦谦君子。可他眼神阴鸷,脸庞染血,怎么看也扯不上君子二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幽暗的刑房内回荡:“衍,你来处理吧。” “……?” 原来不是杀鸡儆猴? “我相信你会做得更好。”凤兰阴低语,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通体雪白,刃口泛着淡金色的光,是天狐族用来执行死刑的“诛心刃”。 凤兰阴手腕一翻,匕首“铮”地一声钉在虞衍脚前,“他的命,你来决定。” “……” 虞衍沉默了很久。 凤兰阴也不催促,只是静候着。 很快,虞衍捡起匕首,指尖在触到匕首时微微发抖,但握紧的瞬间立刻稳如磐石。 缓步走向凤寄明时如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靴底碾过地面未干的血迹。 不管凤兰阴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既然明面上已经把主动权交给他,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没人知道,他同样是恨极了凤寄明。 不论他是快穿宿主,不论凤寄明是位面人物,说到底他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普通人类,心非木石岂能无感,他虽带着目的来到这个位面,可他和凤兰阴,和那些狐族相处的感情也并非作假。 若不是他重感情,又怎会在得知狐族灭顶之灾后毅然决然去调查百年前的事情,又怎敢单枪匹马闯进使团前往玄龟族。 说到底都不全是为了凤兰阴,还为了一个真相,一个狐族被灭的真相。 他怎么可能会忍得住不恨凤寄明。明明凤兰阴可以不用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成王,明明狐族可以繁衍生息千万年。 明明他只是为了完成神裔血的延续,却要承受狐族因他而死,凤兰阴因他而苟延残喘百年的罪。 让他成了造成整个悲剧的直接原因! “阿衍……阿衍我在这里。”凤寄明都快把胳膊扯断,也只为吸引来虞衍的注意,生怕人看不见。 虞衍垂下眼,看着这个因为一己私欲去勾结外族,盗取圣物,害惨狐族的罪魁祸首,他蹲下身,匕首轻拍凤寄明塌陷的脸颊,“凤寄明。” “阿衍……啊!”肩胛骨附近被匕首直接穿透,凤寄明被人拎着头仰起脸。 虞衍说:“这一刀,为我。” 这还没完,虞衍抽出匕首,一刀接着一刀刺进快烂掉的肉里,“这一刀,为凤兰阴。” “这一刀,为狐族。” 看着凤寄明痛苦到失声,虞衍不疾不徐问:“凤寄明,后悔吗?” “为了登上高位,你勾结外族害惨这么多人,你可曾后悔?那些小狐狸是不是死前都不敢相信他们最敬爱的三长老居然勾结蛟族去杀他们?” “狐族哪点对不起你,你却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凤寄明张着嘴说不出话,血一直从他口鼻腔流出。 虞衍继续道:“也罢,你不会后悔,你只恨当初没早点手刃我。看你也命不久矣,我也没必要问这些废话。待会儿你还是亲自下去给他们谢罪吧。” 匕首悬在凤寄明左心前,“圣物在哪?” “把天狐圣物交出来。” 虞衍不傻,凤兰阴既然要留凤寄明活到如今,想必他还有存活的必要,而他唯一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被他偷走近百年的天狐圣物,凤寄明身上唯一有价值的地方。 凤兰阴没从他嘴里撬出下落,那就让他来。 很久,凤寄明才从痛苦里找回声音:“阿衍……我好痛……” “我的眼睛好痛……” 凤寄明身上已经血肉模糊,几乎都在痛,可偏偏他只说眼睛痛,“我看不见你了……” 下一刻,匕首往左心深入,“圣物,在哪里?”虞衍现在是一点废话也不想同他多说。 蚀骨的痛自心口遍布全身,凤寄明疼得直哆嗦,“在、在蛟族人手里……” 虞衍发现存疑点:“你打算拿圣物和玄龟族做交易,圣物却不在你手里?” 凤寄明向他解释:“我,我和蛟族残部被……被凤兰阴追杀,蛟族怕我拿着圣物跑了……在我身上下了诅咒,我、我不能……”凤寄明越说越模糊,嘴里糊了满口血。 虞衍看向这张满是血的脸,心想着难怪初见时满脸的咒文。 “我不能靠近圣物……否则会死……所以我拿圣物交换。要玄龟族保证……在凤兰阴绞杀完所有蛟人时,想办法把我保下来……” “我可以告诉……告诉他们圣物放在哪……反正我已经、已经碰不了那东西了……” 说完一大串话后,凤寄明又大口呕血,仿佛要从肺腑里挤出所有血,虞衍被血腥气扑鼻,只能强忍恶心问他:“所以圣物具体位置在哪?” 第 24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2) 凤兰阴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光线透过刑房的天窗,将虞衍和凤寄明的身影镀上朦胧的光雾。 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接下来他应该离场。 应该去做妖皇该做的事。 脚下却像生了根,目光被固定在虞衍身上,让他无法再想着其他。 他听见凤寄明问:“阿衍我说了这么多……你能回答我几个……几个问题吗?” 虞衍没有回答他,手里的诛心刃已经破开他的心口。 凤寄明只当他默认,嘶哑地笑了,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你能告诉我……祭神仪式那天你明明中了毒,为什么却没死呢?这个毒明明只有我有解药……” “……那天你到底去了哪里?” 虞衍蹙眉,心想着直接堵住快死的人的嘴会不会不太体面。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在问他那天去哪? 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 凤寄明看不见虞衍脸上突然难看的表情,他只是没听见回应,自顾自继续问下去:“明明,明明是我先遇见了你……” “明明是我先遇到你,凭什么你的眼里只有他?为什么你要背叛我……去效忠凤兰阴呢?” “为什么你永远看不见我……” “为什么……” “为什么——!” “阿衍,你说啊……” “你说啊——!”四下寂寥,唯有凤寄明带着无尽的恨意的声音在质问虞衍,“为什么不回答我!阿衍回答我!” 他面目狰狞,万分癫狂状似濒临崩溃的困兽,还在苦苦挣扎一点希望。很熟悉的场景,好像前些天见识过一次这个场面,而正主就在不远处。 该说不说不愧是血统一脉传承的天狐族,逼问人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崩溃而无助,只能卑微祈求着,盼望着对方能给个回答。 致使癫狂的罪魁祸首并且都是同一人。 “阿衍,你回答我——虞衍!” 凤寄明疯了,死到临头都还在叫喊着虞衍的名字,声音凄厉,让旁人听了都动容。 可到死他终究没有等来回答。 虞衍漠然抽出匕首时,凤寄明脸上的血洞流出两道血痕,像极不甘心的泪。 叛徒已死。 而审判他的是另一个叛徒。 妖都下起滂沱大雨,那雨似血,鲜红而醒目,狐族长老的尸体被悬挂于高墙任由这场血雨冲洗。 叛徒的血化为雨,洗刷族地的罪孽。雨声淅沥,衬得殿内愈发死寂。 殿内,玄龟族首领和圣女等一干人都叩首跪于地,圣女声泪俱下:“凝冰刃是凤寄明带来的信物,是献给玄龟族以表心意的投名状!我们不知这是您兄长的……陛下我族从未参加百年前那场祭神日的狐族屠戮之战!” “百年前,我族并未带走狐族一分一毫的遗物!请陛下明鉴!” “我族世代以侍新主为任,从未有过越界!” 不久前还和玄龟族首领聊好喝好的出使妖臣苍子渊怎么也没想到再次会晤会是在殿堂上,心情尤其复杂。 那日正和玄龟族首领议事进行到一半,就被陛下急召。 立马带着狐族叛徒凤寄明回妖都。 那时苍子渊无时不在感叹陛下这雷厉风行的手段,效率杠杠的,一出马就一鸣惊人,一出个使就抓到人! 只是他却不想玄龟族竟也有份参与! 上一秒他还在跟老首领夸下海口,放出豪言“只要跟着陛下必然少不了你们玄龟一块肉吃”,下一秒他们陛下就直捣老首领老巢。 擒贼的同时又擒了隔壁的王! 毫无疑问,他在这场擒贼擒王的戏码里只来得及扮演个丑角。现在看到玄龟族首领他就尴尬到想回避,实在是对不起首领他老人家。 苍子渊身旁的妖臣站出来,手中骨杖重重顿地,厉声斥责地上的圣女:“虚伪!你们要是没有谋反之心又为何想掠走本该属于陛下的圣物?” “你们不会不知道陛下一直在追杀凤寄明那老贼!而你们玄龟却暗自包庇他,还打算在陛下杀光所有蛟族时将凤寄明救下!” “陛下分明最痛恨凤寄明!” 圣女据理力争:“我们假意与凤寄明合作,是为截获圣物!” “我们原先拒绝和凤寄明的交易,后来得知他计谋用圣物与蛟族同归于尽!” “所以我们只能先稳住凤寄明,待到事成之后我自会将他与圣物一并交给陛下处置!” “是我们糊涂了,才出此下策!但是陛下我们真的从未做过越界的事,还望陛下放过玄龟!” 妖臣们面面相觑,无一不觉得荒谬至极,连苍子渊都忍不住要问她:“你们,你们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圣物和凤寄明是我们玄龟打算献给陛下的投名状,陛下素来不喜我们玄龟,这是众所周知之事!我们不过是想复兴玄龟,重获陛下重视!” 圣女嗓音如海潮般起伏,“若我族再不能被重视,北海三千里疆域将沦落他族之手!我们实在没办法……陛下,我族愿割让一半以示清白!” “咔。” 一声轻响,凤兰阴的指甲在王座上刮出五道深痕。 殿内瞬间死寂。 他们的陛下睁开灰蒙蒙的眼眸,目光落在不卑不亢的圣女身上。 “……将他们押下去,关在地下宫。” “即日起,重兵封锁北海,无指示不得出入。” 一锤定音。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浩浩荡荡的玄龟一族被遣回北海。而他们的王与族女则被关押在妖都地下宫,不见天日。 又一个夜晚。 虞衍再次被魇住,眼皮像被强力胶黏合无法睁开,用尽全力也终究逃不开桎梏。 月色下一道颀长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凤兰阴站在床榻前三尺处,残缺的狐尾在黑暗中无声舒展。月光透过鲛纱,将虞衍沉睡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蓝,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呼吸轻颤,像蝴蝶将死的振翅。 多可笑——这个人连睡颜都温柔得像场骗局。 他忽然伸手,指尖悬在虞衍咽喉上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掐断这脆弱的命脉。 凤兰阴站在阴影里,雪白的长发垂落。 “……” 他的手指最终没有落下,而是轻轻拨开了虞衍额前的碎发。 指尖描摹过虞衍的眉骨,力道轻得像抚摸易碎的瓷器,眼神却冷得像冰,“你接近我算计我,却要临门一脚‘救’我——只是剧毒和情毒不过一个早死一个晚死……”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一步都算得刚好,让我恨不能,爱不得……” “如今凤寄明已死 衍,你到底还要做什么呢?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对我……” 手指蹭到虞衍眼尾时,一滴泪突然湿润他的指腹——睡梦中的虞衍竟在哭。 凤兰阴僵住,灰翳的瞳孔微微震颤,像是被这滴泪烫伤。 “哭什么?你想告诉我什么?” “想告诉我你后悔救我?” “还是后悔背叛我?” “可这些又有什么所谓呢……” “我只宁愿你当年真的背叛……”凤兰阴俯身,唇几乎贴上虞衍的耳垂,“那样我才不会爱你爱得那么痛苦。” 恨也不会恨得那么痛苦。 他恨虞衍百年,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如今却换来一场不彻底的背叛和不纯粹的忠心的真相。 他突然又开始恨自己,恨舍不得杀了虞衍的自己。 【注意!任务对象恨意值下降!】 【当前恨意值99.9%】 虞衍的睫毛颤了颤。 凤兰阴猛地直起身,却在后退时被一把攥住手腕。 “……陛下。” 虞衍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睛却清明得像从未睡着。他的嘴角溢出血丝,原来是他费了很大劲逼迫自己咬舌才勉强清醒过来。 看到凤兰阴这副模样现在他才恍悟,之前梦魇时做的梦都是真的,凤兰阴每天晚上都出现在他床前,凝视他,怨恨他。 虞衍说:“抱歉。” 两人交叠的掌心里,凤兰阴想抽手,却被虞衍拽得更紧:“既然痛苦,那陛下就彻底地恨我吧……” 虞衍抓着凤兰阴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皮肤下丹田骤然炽亮,如烈火焚烧般灼穿单薄的中衣。凤兰阴的瞳孔骤缩——他感受到澎湃的生机正顺着两人相贴的掌心汹涌而来,那是虞衍在将自己全部修为、血肉灵力,毫无保留地渡给他。 相逢那晚朔月,他也曾以己身渡生机给凤兰阴,如今他又重演一遍。 “你——”凤兰阴猛地抽手,却被虞衍死死扣住腕骨。 虞衍说:“这是我欠你的,欠狐族的,我把命给你。” 虞衍又说:“陛下好好活着恨我吧。” 第 25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3) 凤兰阴突然暴起将他压进锦褥,残尾暴怒地绞住虞衍手腕,“你想死?”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本君准了吗!” 凤兰阴的灰翳瞳孔开始渗血:“住手…我命令你住手!” 【注意!任务对象生命值上升!】 【当前生命值10%】 【警告!任务对象恨意值上升!】 【当前恨意值100%】 虞衍没停下让渡生机,凤兰阴只能被迫承接渡来的生命值。 凤兰阴指甲暴涨成爪,抵住虞衍咽喉却迟迟未刺入。 虞衍仰头将脆弱处更送上前:“动手吧,陛下。你不是想杀我吗?” “收回去!”凤兰阴掐着虞衍肩膀嘶吼,“我不需要你的——” 凤兰阴扣住虞衍后脑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颅骨。 他咬破自己舌尖时,神裔血的金芒在唇齿间炸开,像含了一轮灼烫的烈日。 虞衍不知所措被撬开牙关,滚烫的血浆混着破碎的咒言渡入喉中,烫得他无意识痉挛起来。 “咳…唔…!” 虞衍苍白的脸颊瞬间漫上血色,脖颈青筋暴起。凤兰阴却越发凶狠地加深这个血腥的吻,狐尾如锁链缠住虞衍手腕,确保他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凤兰阴染血的拇指按在他的胸口:“以血为誓,以魂为契——” 虞衍的识海突然涌入无数记忆碎片: 凤兰阴在空荡坍塌的圣殿哭泣 几度濒死时凤兰阴断开狐尾自救 在高位上抚摸着发簪时诉说恨意 情毒发作时啃咬自己手腕呢喃“虞衍” 契约完成的瞬间,殿外惊雷劈碎半面宫墙。虞衍的瞳孔变成与凤兰阴一样的竖瞳,又恢复原状。 ——从此他们共用一颗心脏。 两人唇间黏连出血丝,虞衍用尽力气推开他,睁大眼睛很难以置信:“你,给我下了共生契?” 凤兰阴瞪回去:“是你逼我。” 虞衍脑袋发蒙,逼他什么了? 让他杀了自己也算逼吗? 凤兰阴咬牙:“不是说把你的命给我吗。” “签下共生契,此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没我同意,谁也不能夺走你的命。你也不行!” 他似气急脸上染上微微红晕,抬手用衣袖擦掉唇上津液,力度很重,似乎要把唇瓣擦破才罢休。 虞衍伸出手,却在快要抓住月白衣角时被躲开,一时无措而结结巴巴道:“等一下陛下,别走,别……” 凤兰阴不看他也不予回应,退到阴影深处,等虞衍追过去,转眼寝殿内空无一人。 凤兰阴走了。 虞衍求助系统888:“怎么办?他,他给我下了共生契……” 这还是他做任务以来首例意外。 系统888幸灾乐祸:“这任务对象真有意思哈。既恨你又爱你,想杀你又不接受你的生命值,现在怎么办呢。现在你可不能随时脱离位面了,你一走他就死。” “我看你也不像是舍得他死的样子。” “不然这样吧,我继续度假,你呢,继续陪着你的任务对象直到生命尽头,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 虞衍踩着冰冷的黑玄玉砖一路找到偏殿,满宫墙盛开妖冶的花枝,脚尖踮上坠落的花瓣一跃飞上墙头,衣袍翻飞如浮云。 暮春的梧桐树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朵簇拥成云,夜晚冷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绒毯。 一吻过后的凤兰阴背对着他,未发觉虞衍追了上来。 虞衍正要上去唤他,突然看见一对雪白的狐耳从凤兰阴枯白发间弹出来,残尾不自觉摇晃,当然这个部位脱落很多绒毛,光秃的地方都被白布包裹。 如果还有毛,此刻应该炸毛。 “?” 跑这么快,原来是在害羞? 凤兰阴指腹摸上唇瓣,那里被重重摩擦唇瓣鲜红如血,可他却感觉还存留着虞衍余温,想到刚才强硬地把血渡给虞衍,逼他吃下去,脸一阵烧红。 可恶,他的初吻应该是和虞衍互相满怀甜蜜爱意的,在满天繁星或花海见证下,互相交换。 而不是他逼着虞衍张开嘴渡血! 想到虞衍一脸震惊的样子,他控制不住心中阴暗扭曲地想,要不干脆就给虞衍下一个让他爱上自己的情蛊好了,他给自己下情毒,那还他一个情蛊,很公平。 然后他们互相爱慕之后再吻一次。 这次就当没发生,他的初吻还在。 下次再…… 一张漂亮的脸蛋倏忽冲击视线,虞衍突然出现眼前,阴暗的念头被打断,出现短暂性空白。 “陛下?” 等反应过来自己狼狈的样子被看光,凤兰阴顿时炸毛,两只耳朵同步抖成蝴蝶振翅的频率:“你放肆!你竟敢私自出寝殿!” “陛下是在害羞吗?” “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凤兰阴是不禁逗的性子,真要调侃他,保不齐这几天虞衍都别想再见他一面。虞衍瞧他涨红脸颊,识趣没拆穿,“陛下恕罪,是我看错眼了。” 凤兰阴压下心中情绪,状似不耐地侧目看他:“你跟来做什么?” “陛下,我想我们该谈谈。” “谈?”凤兰阴像是听到好笑的话,“不是对我无话可说吗?不是不屑置辩,连哄我的话都不肯说吗?” “现在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没离开的打算。 索性虞衍也不管他的冷嘲热讽,委婉开口:“陛下,您贵为妖皇,是统御妖族的天命之主,不仅是妖族大业需要由长命万岁的君王,也是能够延绵子嗣千秋万代的狐族少主。” 正常聊天就是你我他的称呼,有事相求就用上敬语。 “结下共生契此举不妥,您……” 剩下的话被生生咽回肚,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将他压在梧桐树干,大手一掐逼得他脸色一下涨红,凤兰阴方才还稍些红晕的脸此刻阴沉如墨。 灰翳的瞳孔倒映着虞衍,指尖按着虞衍颈侧跳动的血管,随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你说话真难听。” “怎么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花言巧语退步这么多。全是些本君不爱听的话。” 虞衍说:“陛下,忠言才逆耳。这么多年过去,是陛下退步了。” 凤兰阴反问他:“本君且问你,妖族大业与我何干?你当我们妖族是活在人界吗?” “不过是成群蝼蚁为了维护秩序而不得已选择出一个强者来管辖。当我不再是强者,他们又会蜂拥而上将我分食殆尽,继续抉择出一位新王。” “……” 凤兰阴逼近他,“本君从未考虑过妖族大业,也没想过长命万岁,更不打算延续子嗣。满意这个回答吗?” “当下便是你我二人,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别讲些虚与委蛇的话,本君耐心有限。” “……陛下,解开共生契吧。” 凤兰阴说:“理由。” “小公子。”虞衍换了个称呼,似乎能从称呼的转变转换身份立场,仿佛他又是很多年前凤兰阴身边的一个小侍从,“既然你要恨我,就不该与我结共生契。” “小公子你到底是要爱我,还是要恨我?”虞衍卸了挣扎的力,平静地与凤兰阴相视。 他继续道:“我害你承受情毒之苦,害你家破人亡,害你爱不得恨不能。凤兰阴,如果我是你,从见到虞衍时我就该亲手杀了他给狐族赎罪。” “你却只囚我在寝殿。” “你觉得你留我,是在折磨我,还是在折磨你自己?” 虞衍用一种悲怆而怜悯的目光望着他,指腹落在凤兰阴左眼旁,那里曾经闪烁璀璨的金芒,如今却黯淡无光。 这是被情毒所摧残的结果。 “你应该杀了我。” “这是对你对我对狐族最好的结果。” 早在凤寄明死后他才醒悟,凤兰阴本身才是所需要修复的BUG。 他的未来从下情毒起就被毁于一旦。 凤兰阴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终日消沉在恨意和痛苦中。 下情毒是当初最错误的决定。 如今凤寄明的因果已报,蛟族在劫难逃,圣物寻回也指日可待。凤兰阴的仇恨里只剩自己还安然无恙。 如果是他让凤兰阴痛苦,那就甘愿被他亲手了结。 左右不过是一死,只要凤兰阴因果得报,任务完成他自会脱离位面。 第 26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4) 凤兰阴抿着唇,心中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惹得他现在就想撕了虞衍的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虞衍凭什么死得那么轻松。 他凭什么敢寻死。 凤兰阴沉着脸,垂下眼帘,心中犹如被巨石击中,掀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眼前这人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自己,却非要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说着赴死赎罪。 明明他什么也没付出。 鼻尖蹭着鼻尖的距离,凤兰阴直勾勾盯着虞衍黑曜石般的眼眸,“虞衍,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么多年我找遍三界都寻不到你一点踪迹,而你一回来就撞见我病发的模样,你的出现简直‘天时地利人和’。然后自以为是地让渡生机于我。让我不得不对你心软,留下你。” “不管你是否刻意,都把我拿捏得死死。” “再是你的出现,左右了我的每一个举动。先是尾随出使玄龟,继而发现凝冰刃,而后又是发现可疑的贵客。如今圣物的下落已然明晰,寻回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现身之后变得清晰明了,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某件事的完成。” “如今我不过是签下共生契,你便要这般着急寻死。是认为你所要完成的事情结束了,准备又一次离开我,对吗?” 虞衍心中掀起惊骇巨浪,怎么也没想到任务对象会想到这一层面来。但他全然忘记伪装自己的神情,眼中情不自禁透露出震惊之色。 一瞧他这样子,凤兰阴现在非常肯定自己是猜对了。 寻死不过是虞衍离开他的方式。 他又一次…… 又一次准备抛弃自己! 凤兰阴暗中差点咬碎牙齿,擒着虞衍的手再次收紧力道,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狠下心将虞衍打断四肢,用玄铁链贯穿他的琵琶骨,让他乖乖留在自己身边。 “要我杀了你,好让你离开我?” “你在做什么美梦?” 虞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凤兰阴还在喋喋不休:“这么多年我始终看不透你,你就像我幻想出来的虚影,目的达成后随时可以从我身边抽离,永远不会为我停留。” 妖皇身上满是长久浸淫麝香的气息,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虞衍敏感的嗅觉。他靠得如此亲近,虞衍一时分不清是呼吸的缠绵悱恻让,还是凤兰阴的话,都让他不知所措。 “不,我、我……” “我”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凤兰阴轻声:“没关系,现在我知道该如何做了。也多亏你亲手将自己的命交给我,我才能签下共生契。如今共生契下我死了你也得死,同理你死了我也无法独活。” “我爱你也好,你恨我也罢,黄泉路上我们都要互相作伴。” “……” 下一刻凤兰阴的异常让虞衍毛骨悚然,如果凤兰阴发怒那还在虞衍意料之内,但偏偏他一改往日不可理喻的暴脾气,用脸颊开始缱绻而柔情轻蹭颈窝。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处敏感的皮肤,“所以别想用死亡来分开我们。” “当然就算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轻柔到仿佛在与爱人呢喃情语,旁人看了都得夸一句眷侣。 只有虞衍听出他话里话外满是阴森森的威胁。 夜间丑时,虞衍就被一股蛮力拽上了榻。 残缺丑陋的狐尾在黑暗中如锁链缠来,将他腰肢牢牢禁锢。衾被间弥漫着温热麝香,虞衍的后背紧贴着凤兰阴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脏剧烈的跳动。 这样的情况远超虞衍预料之中,他试图劝说:“陛下您与我同榻而眠会不会太不合礼数了?” “闭嘴。”凤兰阴的犬齿抵上他后颈,声音闷在锦被里,“再动一下,本君就咬断你的喉咙。” 这到底什么情况?虞衍搞不明白,两人相逢多日在今夜如愿撕破虚情假意表象,修复的任务已经暴露,明知他心怀不轨的情况下任务对象居然还不赶紧杀他泄愤。 还拉着他一起睡觉? 不是说恨吗?怎么看着很爱自己的样子。 凤兰阴细嗅着枕边人身上清淡的体香,体内叫嚣的痛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安抚,将心中多日的苦闷焦躁也一并扫清。 早该如此了,他想。 他早该将人绑在身边的,早该给这个叛徒灌下神裔血然后绑定共生契,永远将人束缚在身边寸步不离,生死与共。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惴惴不安,他能意识到虞衍会随时抽身离开,他想抑制自己的不安,便总克制自己不要再靠近此人。 可真要远离此人,他又万般痛苦,跟摄了魂丢了心丧了命一般,叫他夜不能寐。 他不知道虞衍再次回到自己身边的目的在哪,也不知道他在虞衍心中份量几何,更不敢细究虞衍在自己心中又有多重。他不肯杀了虞衍,也不肯放过虞衍。 那么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纠缠下去,直到死。 寝殿静谧无声,唯有两道细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帷幔落下,遮去外界的夜色。身后之人呼吸落在脖颈上,低沉喑哑的嗓音带着丝丝难抑的亢奋:“衍,你是我的了。” “这辈子都是我的,别想逃。” 他们彼此共用一颗心脏,虞衍胆敢再次抛弃他时,凤兰阴会毫不犹豫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虞衍一动,腰肢就会缠得更紧,索性没在动弹,沉默良久才慢吞吞回他:“我没想逃。” 凤兰阴只回两个字,“骗子。” 虞衍一时头疼,索性不去在意,状似不经意地谈起正事:“凤寄明已死,陛下何时去取圣物?” 圣物一日未归,虞衍便一日难以心安,若再有差池,恐需耗费更多时日寻回。 “你不必管。” 相安无事度过几日,虞衍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必管。原来是凤兰阴早在凤寄明死后立即发兵赶往从凤寄明嘴里供出的位置,前后夹击的战略将残余蛟族部落尽数围困。 等他回过神时,妖都下了几场血雨,他才明白凤兰阴坐在妖皇位置手段何其残暴不仁。虞衍赶往刑场时,蛟族王侯将相一脉已经被妖皇活剥至死,刑台血流成河。 这几天的妖都众妖战战兢兢。 难怪当初玄龟族与凤寄明只敢密谋圣物,却不敢轻举妄动妖皇之位,凤兰阴暴君名声在外,即便成功,玄龟族也必然要经过一场大血洗,若是不成,下场只会更惨绝人寰。 更何况现在哪怕凤兰阴行将就木,只要不到凤兰阴快死的时候其实力都是难以望其项背,难以撼动的存在。 圣物被融进蛟族祭司体内,若是凤寄明不说,正常人很难会猜到蛟族为了一个掩藏圣物竟要一具活生生的妖来充当容器。 当朝妖皇亲手剥离圣物之时,大殿上无人敢抬头相视。 只有虞衍听闻祭司被押送大殿,不顾阻拦跑来大殿,恰好那一刻祭司身体被凤兰阴撕开血口。 轻而易举得仿佛是破开一张窗纸。 他眼睁睁望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物黏着仇敌的血重现世间。妖皇一手捧着圣物,黏稠的液体在身前汇聚成一滩血洼,另一手捏着祭司头颅往地上抛掷。 一众妖臣应声恭贺妖皇血仇得报。 虞衍愣怔在原地,连妖臣们长跪于地都丝毫没反应。缓缓将目光落到地上的头颅,不知看了多久又抬眼去看凤兰阴,直直撞上那极具攻击性的双眸。 这世道一报还一报,虞衍不强求凤兰阴放过那些蛟族妇孺老弱一条生路,毕竟狐族也是被亲手血洗也有他的错在。 只是在看到凤兰阴如此残忍暴戾,壕无人性一面,他已经无法再将凤兰阴看作与百年前那位绝代风华的狐族少主。 如今眼前之人早在多年前就已是重生而来的亡魂,他所做之事都是在代表狐族裁决这一切。 凤兰阴走到他面前时,虞衍下意识后退半步,刹那间周身仿佛坠入冰窖,一道杀意未褪的视线缓缓扫过他的脸。 “你怕本君?” 第 27章 可恶的狐狸宝宝(15) 寒意如附骨之疽,虞衍惊起一层冷汗,正要跪下时,被凤兰阴轻松制止住动作。 他一面扶着肩不让跪下,一面唇角牵起微不可察的弧度,眉眼浅笑而舒展,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说:“别怕。” 虞衍心里非常清楚,他想表达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害怕他。 但只有他不能。究其原因,凤兰阴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是他所害。 翌日,虞衍在议事殿外逮住苍子渊。好歹这个妖臣与自己有点交集,于是架起在凤兰阴寝殿内供奉的兵器悬在苍子渊脑袋上,威胁他:“不准叫。” 苍子渊看了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好巧不巧他认识这武器,更不巧的是属于陛下的本命剑,一时语塞。 难怪陛下这么多年都寡着,敢情外界传言陛下是断袖这事居然是真的,这么多年陛下心里头一直揣着男人。 不过这也太宠了,连本命剑都给他拿来玩,搞不好以后得宠出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苍子渊端着一身贵气执着扇柄避开剑刃,悠哉悠哉摇开扇,“妖后找臣所为何事?” 妖、妖后?虞衍眼角狠狠一抽,“闭嘴。不要这么叫我。” “那敢问阁下是?” “虞衍。” “哦,虞衍殿下。”嘴上说着殿下,苍子渊表情倒是挺轻慢戏谑的,虞衍一把拎起他衣襟往角落里拐。 他问:“陛下最近都在做什么?” 苍子渊挑眉:“昨日殿下不都看见了吗?就杀蛟族那档子事儿呗。” 虞衍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除了这个呢?” 苍子渊收起折扇,笑眯眼不答反问:“殿下不是一直待在陛下身边吗?”视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接着调侃:“陛下这几日做了什么应当殿下比臣更清楚才是。” 这与虞衍在议事殿上所见到的智勇双全妖臣苍子渊两模两样,眼前的苍子渊摆着吊儿郎当姿态,显然不把虞衍手中的剑当做一回事,还甚有兴味地打探起他来。 但虞衍可不是他能打探的。 刺痛自脖颈处炸开,剑刃挑破苍子渊细嫩的皮肉,蓝血顺着刃面流道痕迹,虞衍神色漠然:“你只管回答我。” 没想到还是个气性大的主。 苍子渊咋舌,以他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性子帅不过三秒就顺从:“敢问殿下是想要知道些什么呢?先说好,小的不过小小将臣,知道不会太多。” 片刻议事殿外朝臣熙攘,苍子渊望着衣袂飘飘的背影,如白鹤飞舞,似乎还能嗅到空气中弥留着浅淡麝香味,与妖皇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但虞衍整个人浓得快腌入味。 二人亲密度可见一斑。 苍子渊抬步正要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都说了什么。” 妖皇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也不知他听到二人交谈多少内容,满天沉重威压降下,苍子渊滑溜叩首:“妖后问臣一些关于您的事。” 凤兰阴垂眸看着地上的妖臣,对虞衍顶上妖后头衔不置一词。 苍子渊继续回答:“他关心您这几天除了诛杀蛟族外都做了哪些事,好奇您为何耽误许久没去寝殿找他。” 凤兰阴平日白日就不经常入出寝殿,只会在虞衍熟睡时才出现。但虞衍发觉他这些天晚上都没有梦魇,后知后觉凤兰阴不管白日黑夜都许久没来寝殿。 便寻到苍子渊一问。 “臣将您这些天的安排一一相告……”苍子渊一五一十将方才一切重述一遍,末了欲言又止,才舍下老脸丢出最后一句话:“他还,他还甚是想念您。” 气氛诡异凝滞。 苍子渊久久不等来头上人的回应。 良久妖皇才问:“他的意思?还是你的理解。” “妖后亲口所述。” “……” 议事殿外时虞衍就瞥见檐上一抹月白袖袍,心下了然凤兰阴就在不远处。 最后一句话是他有意而为之,其目的就是让苍子渊转达于他。 不出他所料,自那晚同榻而眠,凤兰阴总算舍得纡尊降贵移步寝殿。彼时虞衍穿着凤兰阴许久未穿的贴身衣物,端坐床榻,一瞬不瞬盯着凤兰阴进来。 那模样倒挺像洞房花烛夜等待新郎共赴云雨的新娘。 虞衍开门见山:“陛下是在躲我吗?” “本君为何要躲你,”凤兰阴端着妖皇架子,不肯显露自己想要离开的冲动,“你莫要自作多情。本君乃一介妖皇,日理万机也是理所应当。” 见他低垂眼睑不看自己的样子让虞衍又气又好笑。他已经数不清凤兰阴第几次躲自己,为了寻到他,虞衍三番四次到处询问侍女卫兵,连上年纪的阿嬷都要套几句话。 虞衍真是猜不透凤兰阴这拧巴别扭的心理在想什么,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过后凤兰阴就会使出浑身解数藏起自己,对峙时还明明盛气凌人,嘴上说“你是我的了”,第二天立刻翻脸不认人,让虞衍好找。 谁能懂虞衍的心累,他一个大老爷们已经熟稔打入宫内侍女情报网,一天到晚都跟在与人唠嗑八卦凤兰阴行踪。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拧巴的人。 虞衍真要拜倒他身下。 他动作轻缓站起身,像对待随时要飞起的羽毛一样轻手轻脚靠近凤兰阴,见他对自己靠近没反应这才慢慢双手牵起他一只手,“劳驾陛下随我坐下吧。” 凤兰阴疑惑他这次举动如此诡异,但还是顺着他的手,一同坐下,嘴上还在叫嚣:“昨日也不知是某人怕本君怕得往后缩。” “转头又跟人说什么甚是思念本君。” “当真虚伪。” 青瓷茶盏在案几上轻响,虞衍斟茶的手稳如磐石,对他的讽刺点评不置可否。凤兰阴倚在窗边,雪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陛下。”虞衍将茶盏推向对面,“新焙的雪芽,好些日子陛下没来喝了。” 凤兰阴的狐尾尖动了动,却没接过:“搁着。” 茶烟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雾,虞衍不出声,相继沉默良久凤兰阴最先沉不住气,阴沉着脸出声:“虞衍你到底有什么阴谋,不妨直说。本君可以斟酌应允你些许。” “如果是要解开共生契就免谈。” 虞衍突然跪坐在茶案前,姿态恭谨如百年前那个小侍从,凤兰阴呼吸一窒,行如此大礼,免不了是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他想也不想起身躲开这一礼。 完全不想接受虞衍的行礼。 什么事情能让虞衍大动干戈。 不会真是又要请求解除共生契吧。 凤兰阴下定决心,不管虞衍怎么卖惨打感情牌他都不会同意解开契的。 而这边虞衍内心却是斟酌再三,确定自己不会说出什么让凤兰阴应激的话,才开口:“我本不是凤寄明部署杀手一员,阴差阳错下掉在断崖岭里,被凤寄明收做杀奴。” 凤兰阴万是想不到他会说这些,顿时愣怔。 虞衍眉眼平静,缓缓道来那些年的事情:“断崖岭是凤寄明暗营杀手的地方,为胜者才有资格活下来站立脚跟。为了活下来我只能不断和其他杀奴缠斗厮杀,从一堆堆尸骨里爬出来。” “一直爬到你面前,被你选做侍从。” 第28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6) 百年前。 虞衍第一次进入位面。 初来乍到的虞衍趴在泥泞里,右肩插着半截短刀。雨水混着血水灌进伤口,将原本的衣衫染成暗红。他死死盯着三丈外那名杀手——对方正掐着另一个杀手同伴的脖子,像折树枝般“咔嚓”一声拧断。 “小崽子,轮到你了。”杀手靴底碾过被他抠挖出的眼珠子。 时隔多年,他依稀记得自己扑上去时,指甲在对方脸上抓出五道血痕。短刀捅进对方喉咙,烫的血喷进他嘴里,腥得发苦。 刀刃卡在了骨缝里,他不得不踩着那人的胸口,一点一点把刀拔出来。 地上绽开一大片暗红,像朵丑陋的花。 虞衍第一次见到凤寄明,是在他当上杀手头目的第一年,那是个寒冬。 断崖岭的雪还没化尽,三长老的轿辇就停在了训练营门口。八个狐族侍卫抬着的沉香木轿,帘子掀开时,飘出一股虞衍从未闻过的暖香。 “身手不错。”三长老的手指苍白修长,捏着块绣金丝的帕子掩住鼻尖,虞衍身上满是血腥气,浓郁而刺鼻,仿佛泡在血泊三天三夜,不怪他如此嫌弃。 “想不想…换个活法?” 虞衍的刀还滴着血,他眯起眼:“什么活法?” 凤寄明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那是三长老的信物:“拿着我的信物,去青丘,当天狐少主的侍从。” 铃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凭借此物他被三长老大力推举入狐族王宫,又经过各种考核一步步才跻身天狐少主身边的侍从。 虞衍第一次见到凤兰阴,是在王宫后殿的寒潭泉边上。 那日他刚被分到药圃当差,抱着一筐新采的雪灵芝往回走,忽听潭水炸裂声。雪雾散去时,只见个白衣少年站在潭心石上,九条湿漉漉的尾巴炸毛,正恶狠狠瞪着岸边瑟瑟发抖的侍从们。 “滚!”少年抓起玉梳砸向侍从群,“想弄断我几根头发!” 梳子恰巧飞向虞衍。他下意识接住,抬头对上一双熔金般的妖瞳。 天狐少主身负神裔血,发作时难捱痛苦,为此少主需要每逢半月泡一次寒潭进行压制,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可寒潭对浑身热血的少主而言不足为惧,对普通的侍从那就是刺骨寒冷,加之寒冬腊月时,便是靠近分半都能冻得骨头缝冒寒气。 别说梳理头发,就是说话不发抖都很困难。 不管哪个侍从都顶不住寒气上涌,握不禁玉梳也理不顺少主一袭长发。 每到这个时候侍从都会犯难,最后都是少主气饱自己草草结发,此事也就便作罢。 可这次凤兰阴心情不佳,也懒得自个理发才打算让侍从动手,没成想这些人个个都笨手笨脚,弄断他好几个毛发不说还扯头皮,心情顿时火冒三丈。 虞衍拿着玉梳靠近寒潭,在侍从们一同错愕震惊的目光中他柔柔捞起一袭长发。 “殿下,”他举起玉梳,“毛发打结该从尾尖开始梳。” 力度轻柔而不失手法,左手托着绒尾防扯痛,右手持梳斜斜切入。寒气腾升氤氲他的眉眼,天狐少主只能瞧见他低眉顺眼的姿态,像是在对待珍视之物一般认真。 “你——”少主歪头打量起虞衍,那对轻抚毛发的手被寒气冻到指头发红,“新来的?” “唤我衍就好,殿下。”少主头发比想象的更软,像握着一捧月光织就的绸缎,柔滑地穿梭他指缝间。 从绾好发到更完衣,虞衍各方面都收拾得无懈可击,只是期间少主一声不吭,任由虞衍侍奉。完事后虞衍也没多停留,拾起雪灵芝就告退离开。 第二次见面是在圣殿上,二十名新选侍从跪在琉璃阶下,他排在末位。凤兰阴斜倚在九尾座上吃葡萄,视线只在末位稍作停顿,随后意兴阑珊叫他们退下。 虞衍对迟迟不动的任务进度条无动于衷,甚至有闲心逗鸟玩乐,许是他在断崖岭过得煎熬,难得停下脚步来欣赏这个位面风景,他不急于表现自己。 沿途走过回廊,发现一只受伤的雪翎雀,翅膀折断,落在雪地里绒毛结冰。雪翎雀不惧寒冬,但难保受伤了不会冻死,虞衍思索片刻难得发善心将其捡起,运了运气让自己身体暖和,再把雀儿塞进胸口衣襟里。 他没料到这一幕被步履匆匆的少主瞧了个正眼,带着雪翎雀走后,满庭死寂,少主眯着眼瞧那离去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状似不经意询问身边人:“我是不是缺一个贴身侍从?” 贴身侍从和侍从之间的差距不止是贴身这么简单,前者是要时时刻刻随叫随到的,少主各方面生活起居都要一手照料护理,几乎是要做少主影子的角色。 凤兰阴一直不喜欢安排给他的贴身侍从。 他觉得那样浑身不自在。 当然他的侍从们也很不自在。因为他脾性刁蛮任性,加上神裔血发作折磨他,他不爽就去折磨别人,新任贴身侍从几乎是服侍不到几日就被他降职,或者自请降职。 这么多年很少人能顺他眼,也就一个养母嬷嬷能受得了他。 凤兰阴仔细一想,好像这个人还算顺眼。 要他来伺候自己也不是不行。 “明日卯时三刻,让他来伺候我。” 虞衍当上贴身侍从的十天,也就是凤兰阴冬猎遇伏那日,十一名侍从当场毙命。 只剩一个虞衍还挡在凤兰阴身前,而面前仍有十几名黑衣刺客。要说虞衍在断崖岭能成为杀手头目呢,从杀招一现的第一眼便瞧出这些人的招式。 可不就是断崖岭所授之术。 这次遇刺的背后主谋是三长老没跑了。只是虞衍才是他放在凤兰阴身边的棋子,却不知会一声这次行动。虞衍也摸不清三长老此刻要做什么,在他思索间瞥见寒光一现,下意识用身体挡下淬毒暗箭。 三箭齐发入体,虞衍腿一软倒在凤兰阴怀中。 谁让凤兰阴没给他配备武器呢,暗器袭来他其实是能躲开,但身后就是任务对象,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躲。 暗箭放了毒,虞衍吐完血,开始意识模糊。 等他彻底昏厥过去前一刻,他看见少主背后炸起九条狐尾,淬金似的金瞳闪烁妖异之色,隐隐有在暴走边缘。 他喊道:“衍——!” 再次醒来时,虞衍率先嗅到浓郁的药草味。余毒未清,此刻意识还在昏昏沉沉,再定静一看发现自己是在凤兰阴寝殿内醒来,不见凤兰阴倒看见罪魁祸首正趴在他床侧边。 见虞衍醒来,三长老惊醒地告诉他好消息:“凤兰阴为了你神裔血失控了!” “他现在在被关禁闭!” 虞衍闭上眼,眉眼疲惫地问他:“为什么要安排刺客?” 三长老一面拿起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脸部,一面解释:“当然是为了促进凤兰阴对你的信任啊。只要你救了他,他定然会感激你。他就是这么蠢而天真的人。” 虞衍蹙眉,躲开他的帕子,睁开眼时眸光阴冷,“你在试探我?” 三长老笑了笑:“怎么会呢。我既然把你安排在他身边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救他是我意料之内的一步,我不会因此心生嫌隙的。当然希望你也是。” “我原本计划便是要他进一步信任你。不告诉你这次行动一是因为这点刺客并不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即便是加上你里应外合也都不是他的对手。” “二是怕你露馅,他洞察一切的能力很恐怖,若是你演不好这次的忠心,恐怕再难有第二个人近他身。” “也多亏你居然能当上他贴身侍从,之前安排的那些杀手没一个能近得了他身的。我现在改换主意了,你先不要轻举妄动,演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侍从身份就可以了。” “剩下的,我自会安排。” 其实虞衍想问既然是做戏,为什么要射出三支箭。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下,望着别处缄默不言。 凤寄明从袖口里拿出小玉瓶,倒出一粒丸递给虞衍,“喏,解药。” “先别吃,凤兰阴还要闭关几日才出来,暗箭上的毒不致死,但会让你看起来病得很严重。等他回来你再趁机卖卖惨,博得他心疼。” “……” 凤寄明走后,虞衍干咽下解药。不出片刻身体排出毒素,身上一阵虚汗。 他换了身衣服,去找被关禁闭的凤兰阴。 第29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7) 禁闭内室外有一群士兵看守,虞衍不打算走正门进去,而是趁着夜黑风高时悄摸溜进去。 凤兰阴神裔血失控会格外狂躁暴怒,杀欲高涨,天狐长老怕他对族亲动手不得已将他禁闭起来,等他自己冷静恢复正常。 可凤兰阴神裔血发作又极其痛苦,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燃烧,势要把他骸骨血肉灼烧成烂泥。虞衍进到内室时,便看见内置一张寒冰床,床上躺着生死未卜的凤兰阴。 探了探气也是微弱到近乎没有。 虞衍又继续摸了摸他额头,并不是像发烧那样皮肤滚烫,反而是久躺冰床,从内到外散发出寒意。 冰火两重天也不足为过。 虞衍敲敲888系统,问它跑:“我该怎么办任务对象才不会那么难受?” 系统888回他:“看着就行了呗,反正他又不会死。” “……” 系统888抱以吃瓜的心态询问他:“干嘛?心疼他啊?我劝你最好别瞎操心……” “我把我的积分给你。” “成交。” 【宿主虞衍向系统888支付100积分】 系统888自行扣完费用,喜滋滋地告诉虞衍:“你上冰床抱着他,用内力暖他身子可以让他好受点。他泡过寒潭,服用过雪灵芝,雪灵芝知道不?就是极寒性药物,加上他现在躺着万年寒玉床,神裔血虽然是被克制但是身体受寒严重。” “极热极寒都很痛苦,让他平衡在冰火两重天间取折中温度反而更好受。” “当然啊不是像电视剧那种狗血桥段要你脱光衣服用皮肤去温暖他,穿着衣服就行,小心被冻伤。”或许是强行要虞衍支付过多积分,系统888心里发虚,难得善意提醒他。 虞衍抱上凤兰阴那一刻,犹如千年老寒冰入怀,隔着布料也感觉浑身被冻伤。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捧起凤兰阴苍白的手放在嘴边哈暖气。 内室幽静阴冷,月色悄然越过雕花窗棂洒落地面。借着一点余光虞衍稍稍看清凤兰阴布满寒气的面容,睫毛结了一层薄霜,皮肤苍白近乎失去血色。 他把凤兰阴脑袋抱在怀里,两人的长发混做一堆从冰床上蜿蜒落地,不知是谁的温度正在侵蚀着对方。 “抱歉,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 再怎么说凤兰阴也是他的任务对象,还是有义务要保护好任务对象生命安全的。 虞衍呢喃完这句话,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凤兰阴食指指尖轻颤,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仿佛没有发生过。 虞衍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凤兰阴在混沌中感觉到有人将他扶起,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后背涌入——是内力,纯厚温和的人族内力,正源源不断地渡进他冰封的经脉。 身下源源不断涌上寒意,可凤兰阴却感受到身子在渐渐回暖。 不要…… 他想呵斥,想推开,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凤兰阴的意识浮浮沉沉,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卧火海。唯有背后那个胸膛始终温热,心跳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万年寒玉床顾名思义寒玉已有万年,除了身负滚烫的神裔血之人,旁人根本无法忍受其阴冷之气。 虞衍可以回答坐在冰床上是什么感觉,像冰刀刃从皮肤渗进,从头到脚都无法抗拒寒气一寸寸刮骨。即使他用了内力抗衡,身上仍在失温。 他咬破唇瓣,唇角溢出血丝,强忍着丢开凤兰阴的冲动,问系统888:“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吗?” “有用啊。” “一定要在冰床上吗……” “你要是敢把他放出冰床之外,他会二次陷入极热痛苦。” 系统888看不懂虞衍的操作,“如果你痛苦,那就丢掉他啊。他又不会死,非得逼自己痛苦吗?我咋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圣母。” 虞衍回它:“我既然攻略他就会对他用心,对他负责。人类就是这样情感多样复杂的。你不是人类,也不是我,你当然不会知道。” 系统888被他一噎,愣了几秒才冷哼:“人类有什么好的,我才不稀罕知道。” 一人的脸颊逐渐回血红润,另一人的内力过度消耗以及寒气入体而脸色发青。 时间不知道流逝多久。 凤兰阴睁开眼时,最先看到的是一截泛青的手腕,虚虚将他搂着。视线往上,撞进一双如黑曜石漂亮的双眸,虞衍弯起眼笑了,嘴角的血沫子跟着颤,轻声道:“少主醒了?” “太好了……” 终于不用躺冰床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向后栽去。 “衍!” 长久维持一个姿势难免身体麻痹,虞衍见凤兰阴醒来就下意识泄了气,脱力才往后倒,意识还没有昏迷。 凤兰阴眼疾手快抱住他的腰,然后把人打横抱起,从冰床抱到另一边软榻上。 可即使远离冰床,虞衍仍然没有摆脱这股寒意侵蚀。 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说话哑得也不成调:“少主快去冰床……躺好。” “你!” 凤兰阴真想问他是蠢货吗,怎么能自己都那么难受了还要来关心他的神裔血,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望着虞衍脆弱的模样知道他是为了自己。 在他气鼓鼓的时候,身后九条毛茸茸的狐尾已经自作自张地将虞衍缠成茧。 “哼,擅自闯进禁闭室,出去我就罚你。” 虞衍没听清他的冷哼,倒是听到要惩罚自己,“不,不要罚我。” “罚你每天都泡一次超热温泉。”凤兰阴补充完前一句话,听到虞衍不乐意,又冷哼哼:“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虞衍没再吭声。 折腾来折腾去,虞衍真怕凤兰阴神裔血又复发,到时又要他给凤兰阴取暖,防止两人陷入恶性循环,虞衍暖得差不多时把凤兰阴劝回冰床上。 凤兰阴撑着脑袋,问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担心。” 凤兰阴脸上一热,但碍于虞衍赏赐一般的只有两个字他又克制住不合时宜地心悸,“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弱。倒是你,小小侍从,身中暗箭还跑来禁闭室,也不怕折腾死自己。” 他解下腰间令牌,用了巧劲丢给虞衍。令牌纹路细致,刻着“阴”字,虞衍摩挲着听到凤兰阴解释:“拿这个去找管事嬷嬷换药。” “我要在禁闭室静养一段日子。” 凤兰阴顿了顿,盯着虞衍无辜而黧黑的眼眸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拿着令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虞衍虚虚握着令牌,“我哪也不去。” “我在这里陪小公子。” 凤兰阴一听立刻急道:“疯了吗?你身上的伤都没好,还敢就待此地,真拿自己小命开玩笑不成?” “……我要陪着小公子。”虞衍才不管凤兰阴什么表情,摆出强硬的态度偏过头不去看他。 凤兰阴简直要被气笑了,料想不到这小侍从胆子这么大,敢不听他话。 但仔细想想自己又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心中有种难言的雀跃。 这是为什么呢? 还从来没有过这么新奇的情绪。像被塞了口糖酥,甜滋滋的。 第30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8) 禁闭室除了送餐宫人基本没人来探望,也免得虞衍找地上躲藏。 这几天虞衍在凤兰阴这里已经获得极大信任。具体表现在凤兰阴闭目养神时,准许虞衍趴在自己床沿边数他睫毛,给他的长发各式编辫子。 时不时对他的九条狐尾动手动脚。 狐尾和狐耳都是极其敏感的部位,一开始凤兰阴被撸毛直接炸起来,爆红着一张脸质问虞衍在做什么。 结果虞衍一脸无辜地说自己手冷,想取暖。 或许是他被冷到脸色惨白无血的模样太惨,凤兰阴天真地相信了他的理由。 殊不知虞衍只是手痒,他对毛茸茸的东西一概没有抵抗力,尤其每次看见凤兰阴炸毛时更加手痒。 虞衍想自己之所以对凤兰阴这么好可能存有一点私心,谁让凤兰阴有这么多条狐尾,简直可爱死了。 正专注数着左眼睫毛时,虞衍惊奇发现凤兰阴侧着脸时在某些角度下有点像第一个位面的虞行。 虞衍心中浮现一丝怪异,转眼他又给自己解释,这可能是巧合吧,好看的人多少都会有一点相似之处。 正想着入神,没发觉自己此时格外贴近凤兰阴,面对面的距离显然超过亲密距离,冰凉的呼吸缠绵交织,视线一掠虞衍才注意到凤兰阴脸颊泛着红晕。 他呢喃:“小公子脸好红。” 他问:“是生病了吗?” 虞衍抬眼,对上一双潋滟水光的金瞳,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蝶振翅扑闪,四目相对,虞衍一愣才反应过来地向后退。 凤兰阴又一次红了脸,略显狼狈地捂起脸低声怒斥他:“你这小奴怎么回事。” “总靠我这么近,一点分寸也没有。哪天就该惩罚惩罚你,让你长长记性。” 虞衍抿唇没有反驳他。 当然凤兰阴也只是做做样子摆出被冒犯到的羞恼,没有真要惩罚虞衍的意思。 但自那次禁闭室共处,往后虞衍成了凤兰阴最宠幸的心腹。 …… …… 时间回到现在。 “从始至终,我对你的心意都是真的,不管是把你当成我的主子还是朋友亲人,我都报以真心相待。” “我从未效忠过凤寄明。” 虞衍平静地诉说衷肠,全然没注意到凤兰阴僵硬的神色,“我的确不怀好意接近你,但这与凤寄明无关。” “祭神那日我也并非想要加害你,凤寄明操控蛊毒限制我的行动,我迫不得已才将剧毒换成不致命的情毒保下你的性命。” 凤寄明站在三步之外,七条狐尾如雪瀑垂落,眼底翻涌着勃勃野心。朔月的冷光将他身边的人影子拉得很长,虞衍单膝跪在他脚边毫无波澜道:“主人,请指示。” 闻声凤寄明垂下眼看他,眼中浮现怜惜,有种怜悯蝼蚁的高高在上姿态,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虞衍的脑袋,“阿衍我也不想催动蛊毒的,毕竟那很疼,我不希望你疼。” 皮肤下似有千万只虫蚁啃噬,虞衍脸上尽失血色眼中仍旧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失去灵魂的人偶,乖巧地任由凤寄明爱抚。 “可是明日便是祭神仪式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此事事关重大,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凤寄明食指与中指间捻着一枚黑漆丹药,柔声:“来,阿衍。张嘴吃掉这颗。” 虞衍稍稍仰脸,轻启唇间。丹药抵着唇齿,凤寄明暧昧不明地摩挲柔软的两瓣,“真乖。” 说着,丹药被轻轻推进去。 “这是三息毙命毒,听起来威猛,但没那么夸张。蛊毒会让你失去理智,但剧毒发作可以让你保持短暂清醒。” “吃下去,我想让你亲眼看着凤兰阴喝下毒药。” 凤寄明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凤兰阴惨死在眼前。 这么多年来,虞衍与凤兰阴感情甚好,他自然看在眼里。相处这么多年难免会有感情他也会理解的。 但理解归理解,他并不希望虞衍对凤兰阴留有余情。 “亲手杀了凤兰阴吧。” 祭神圣殿,众狐妖跪伏。 虞衍唇角勾着适当的弧度,浅然一笑,望着高堂之上身着神袍的少主,神圣而不可亵玩的少主,将来一统大业的少主。与他相视而笑的少主。 继承族长之位的天狐需要饮下神水。虞衍被安排在端水的职位上。 当那杯鎏金酒樽被接过手时,一旁虞衍的笑容上带了几分僵硬,和不易察觉的焦急,他在心中呼喊着系统:“快!快置换毒药!” “他要喝下去了!” 系统888:“我知道我知道!别催!” 凤兰阴接过酒杯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低声询问虞衍:“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虞衍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 但是凤兰阴却不知为何从他脸上看出他的笑极不情愿,眼里似乎在痛苦。 神水顺着咽喉滑落时,掀起阵阵刺痛,五脏六腑里仿佛钻进火蛇烧得凤兰阴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圣殿不知是谁打破了肃穆沉静的氛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尖叫砸破天际。 “少主——!” “少主吐血了!” “来人呐!有刺客!” 直到凤兰阴昏迷前一刻,已经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见虞衍血泪交织的笑容。 笑得极为痛苦。 百年前的虞衍与此刻平静陈述往事的虞衍重叠。 “……” 凤兰阴一下笑出声,很短促的一声笑,极具嘲笑讽刺意味。 “虞衍,你真当觉得我好骗吗?” “说得倒是好听,好像你对我忠心耿耿,都是凤寄明的错,你都是情非得已,你从未有过背叛……可你的话完全经不起推敲。” 虞衍愣怔在原地,凤兰阴在他跟前来回踱步,很是焦躁,“既然你从未效忠过凤寄明,那你为何要隐瞒与他的关系?这和你接近我的目的有关吗?为何不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 “既然你对我是真心的,既然你没想过加害我,既然你可以偷换毒药,那你又为何下情毒于我?”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真的只是被凤寄明所胁迫的吗?” 茶盏在案几上磕出轻响,凤兰阴的手指沿着杯沿缓缓摩挲,指节发白。 “说这么多,你还是不诚实。不怀好意但却是真心的——哪有你这么骗人的。” 茶盏被砸碎在地上,碎片紧贴着散落在虞衍周身。 “……” 看着虞衍无辜的眼睛,凤兰阴一股无名火上头,他强压着,故作镇静地说:“罢了。本君有些乏了。” “你这话实在没意思。” “日后也不必再提。” 这是免谈的意思。虞衍猛地抬头,觉察到对方抬步要离开,他总觉得这次再不解释清楚,恐怕日后真的没机会。 完成修复任务就必须要与凤兰阴和解。索性虞衍也顾不得颜面,冲上去拦住他。 虞衍双手抱住他的腰,急忙解释:“我不瞒你,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 “……” 茶盏浮花,细雨缠绵。 妖都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凤兰阴望天一看,嘴硬:“既然老天下雨,让本君留下,那本君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两人再一次坐下平静地斟了几次茶水。气氛沉寂如海,虞衍秉持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没有开口,等到凤兰阴抿完最后一口茶,才听他道:“祭神仪式之后,你到底去了哪。” 系统888疯狂呐喊:“不要说!不要说!让指挥中心的人知道我们是要被罚款的!” “你随便骗骗他得了!反正他就是想要一个借口安慰!” “何必要为了一个任务对象!” “他这个位面任务也才十万积分!” “不值得……不对,十万。十万?不对啊这个物价,怎么这个位面积分这么多。”系统888突然意识到数额的异常庞大,语言包一下卡壳。 要知道一个普通位面任务,也才一千积分。 任务结束后积分都是自动储存,它一直是不在意积分数额。 到这时候它才意识到这个位面的不同寻常,居然足足有普通位面的一百倍积分! 在它纠结异常的这会儿功夫,虞衍已经老老实实回答:“脱离这个世界。” 第31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9) 凤兰阴对这样的回答不置可否,“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虞衍眨了眨眼,答案在脑袋里过滤好几遍,斟酌地开口:“嗯,帮你繁衍子嗣?” “?”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凤兰阴忘记用茶盏掩盖表情,姣好漂亮的五官扭曲了一瞬,一阵红一阵黑,“为什么要这么做?” 虞衍摇头。他只是一个执行人,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他这个权限该知道的。 “那你,你下情毒是为了……要我和……”凤兰阴对后面的话难以启齿,堂堂一个暴戾妖皇,居然会羞于情爱,若让那些惧怕他的妖知晓都要吓掉半条命。 虞衍点头。 倘若真是这样的理由,那么虞衍先前说的话很多都能逻辑自洽。他说的不怀好意但抱以真心的话也的确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这样的理由太过荒唐。 凤兰阴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虞衍疯了。这样的理由,这样的话,说出去,有脑子的人都认为诡异。 扶额缓了缓心绪,凤兰阴勉强接受他的理由,顺着这个话他继续问:“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这次的询问涉及到核心秘密,不用系统888出来警告,虞衍也知道自己怎么做。望着那双灰眸,他选择保持沉默。 双方就此陷入沉思。 片刻后,凤兰阴猛地起身,就在虞衍还在一脸茫然时,他语气淡然地丢下一句:“本君走了。”紧接着,转身就走。 “!” 虞衍去抓他的华服衣袍,落了个空,瞬息间凤兰阴就从眼前彻底消失不见,连个残影都没让虞衍看见。 “为什么!” 什么意思? 这就不问了吗?没得谈了? 谈崩了? 不继续问为什么又接近他吗? 本来还为这个问题准备一肚子腹稿,这下倒好,凤兰阴又跑了。虞衍感到一身无力,拧巴起来的妖皇比泥鳅还难抓住。 他真没招了。 虞衍躺在软榻上摆烂地想:这个凤兰阴修复不好就算了吧。 …… 午时三刻,虞衍坐在墙砖上啃果。 “大人您咋又偷吃玄灵果!”墙根下的守将仰着脖子看他,玄铁甲胄哗啦作响,“这西域玄灵果千年一结,这也就进贡八个,陛下还没尝呢!” 虞衍舌尖舔过唇角汁水,淡定从袖中又摸出半个:“分你?” 守将瞪他,“不是,大人您真的不能再吃下去了!” 再吃下去那陛下还剩什么! 自从被安排来到这高墙大院看守这位大人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胆战心惊,就生怕陛下发现猫腻要降罪于他。 先不说他没看住人,老给人往外跑,还让人当着他的面做些杀头罪的事,比方说偷吃贡品,穿陛下皇袍,直呼名讳云云。 “凤兰阴今日没来。” 又开始直呼名讳了。大逆不道。 守将瞪着他,五大三粗一大男人,每天都要被这个人做的事吓得够呛。 虞衍说:“你去把他叫过来。” “就说我……”话顿了顿,眼珠子滴溜转好像在思考用什么理由好,“说我生病了,要见他,不见就不能好。” 这样的话让守将记忆拉回很久很久以前,上一代妖王妃嫔三千,守将曾被分派在最得宠的那位妃子身边,虽然没有近身伺候过,但也远观过那美人为了争宠不惜一切代价的样子。 装病就是那位最惯用争宠的手段之一。 守将目光带上鄙夷,“大人啊,我们陛下日理万机,没空陪你闹腾。” 下一瞬,寒意顺着脊背爬上脑壳,守将眼瞧着原本在高墙上的人转眼间出现在他面前。 小巧精致的匕首抵在他咽喉。 “去。” “小虞啊。” “哎呀你看,你看这个。” 厨娘们笑嘻嘻围住前来偷玄灵果的虞衍,手边端着个东西:“这个是我们新研制的血酥酪,用陛下前些日子斩的一条恶蛟心头血调的,尝一口?” 白玉碟里盛着嫣红晶冻,虞衍用银匙轻敲,冻体便颤出涟漪。 玩了好几下,随后若无其事放下银匙,“不必。我吃玄灵果就好。” 喝血什么的太恶俗了。 厨娘立马拦住虞衍向前的步伐:“不行!” 在虞衍轻飘飘的眼神看过来前,厨娘换上另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容,“哎呀你看,这玄灵果才进贡没几天就剩这两颗了。万一哪天陛下想尝个鲜,我们拿不来怎么办呢?要是陛下问责起来我们怎么办呢?” “小虞要不吃点别的吧?你想吃什么,我们都尽量满足你。” 虞衍最了解凤兰阴习性,他不会喜欢吃玄灵果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于是拍拍厨娘肩膀以示安抚:“放心,他不会怪你们的。” “就当没有进贡过,好吗?” “这,这怎么能行呢?” 虞衍说:“凤兰……陛下他只手通天,法力无边,这么强大的陛下会在意一个小小补品吗?” “不……不会吗?” “当然不会。他眼高于顶,凡尘之物都只配被他踩在脚下;他尊贵高尚,神祇般的人物就该不食烟火;他……咳,你还觉得玄灵果配入他口吗?当然我不是贬低你们的意思。” “……”厨娘嘴角抽搐,“是,是不太配。” 边说着,虞衍轻轻拉开被他唬住的厨娘,畅通无阻地走到玄灵果前拿起,“而我不一样,玄灵果刚好配入我的口中。” “…………” 膳房骤然安静。 身旁接连发出“咚”的跪地声,一回头,厨娘侍女们正齐刷刷叩首行礼,“参见陛下!” 门外,凤兰阴穿一身锦绣华袍,长身玉立,逆着光线,雪发如月色皎洁。 虞衍举着银匙的手纹丝不动,内心默默吐槽那守将居然这么快就把人叫来,果都没吃完呢。 紧接着粲然一笑:“陛下。” 他最近倒是愈发不守规矩,之前关系在白热化时都在坚持着立忠仆人设。谈崩之后虞衍就不再伪装,颇有摆烂的意味。 “陛下要来一勺吗?” 凤兰阴没回答他,而是让厨娘们退下。目光在虞衍身上上下打转一圈,没发现生病的迹象,这才摆手让身后随从过来的御医也退下。 这下只剩他们两人,凤兰阴蹙眉,冷脸冷眼道:“没生病撒什么谎?” 虞衍:“……” 其实他一开始对那个守将没抱有希望,或者说对生病这个借口没抱有幻想。毕竟生病这种话很明显不适用于连三息毙命毒都杀不死的他身上。 但没想到凤兰阴不仅来了,还带了身后一众御医。 原来把凤兰阴叫过来,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谎。 那他之前辛辛苦苦飞檐走壁爬墙找人算什么?算他有力气? 虞衍没好气,“因为我怕用上一个理由再说我想你,你不会来。” 第32章可怜的狐狸宝宝(20) 虞衍一句“我想你”砸过来时,凤兰阴雪白的长发间,那对尖耳倏地泛起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耳尖,像白玉染了胭脂。 其实在过来时,以他的耳力也早把虞衍惊世骇俗的赞美听了个遍,要不是注意力放在“虞衍生病”这件事上,他早就红了脸。 现在被真相砸一脑袋,凤兰阴简直要被他的话吓死。 他大怒:“不知羞耻!” 虞衍视线落在凤兰阴不知何时出现的狐尾,九尾天狐动情时,尾巴会不受控制地显现。他想凤兰阴这是又害羞了? 原来冷脸的人这么容易害羞? 为证明此事为真,虞衍快步走到凤兰阴面前,雪发滑落欲遮,虞衍趁他没反应过来伸手撩开:“陛下,耳朵好红。” 灰翳妖瞳微微睁大,睫毛快速扇动两下,像受惊的蝶。 当虞衍越凑越近,他的目光开始游移,从虞衍的眼睛移到鼻梁,再移到唇——最后猛地别过脸去,又惊又怒:“虞衍!” 雪发间的耳尖红得能滴血,妖瞳里水光潋滟,明明羞恼至极,虞衍却意外自己居然没被凤兰阴推开。 按平常那个拧巴的凤兰阴,不应该早就羞耻到立刻遁地走人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 虞衍故意贴着他耳畔轻笑,“没什么。就是——想出去玩玩。” 他一把掐住虞衍的下巴,灰翳妖瞳里燃着幽火:“……你当本君是什么?你召之即来的玩物?” “和你一起,可以吗?” “……” 亥时,处理完公务,凤兰阴就被虞衍拽到了妖市最热闹的坊街。 “糖人。”虞衍指向某处摊位,拽着凤兰阴的袖子往摊子前挤,“陛下吃不吃?我给你买狐狸样的——” “幼稚。”凤兰阴冷着脸,却任由他拽着走,甚至暗中用灵力隔开拥挤的人群。 随后静静看虞衍蹲在糖画摊前耍赖。 “要狐狸。九条尾巴那种。” 老摊主战战兢兢偷瞄妖皇:“客、客官,小老儿只会画鸡……” 凤兰阴冷着脸掷下一锭金:“画。” 糖稀浇出歪歪扭扭的狐形。 但虞衍还是很满足。 举着糖人转身时,正看见凤兰阴站在灯火阑珊处,雪发金瞳被暖黄灯笼映得近乎温柔,他一时分不清是在看自己,还是在想着别的。 今早还在说某人眼高于顶,应该把凡尘之物踩在脚下,说应该不食烟火。这会儿虞衍已经把糖怼到某人嘴边。 黏着他的唇瓣,“很甜。陛下要不要试一口?” “……” 某人也是纡尊降贵尝了口。 妖都街市繁华似锦,熙熙攘攘。 虞衍蹲在河边放灯时,凤兰阴突然道:“狐族每到佳节也会放灯祈福。” 纸灯摇晃着映出妖皇冰冷的侧脸,虞衍把灯芯换成双份。 “那陛下也来放吧。”他拽过凤兰阴的手一起托住灯盏,“陛下这么厉害,为他们来世祈福一定能成真。” 火光跃动间,凤兰阴忽然收拢五指扣住他手腕。 “虞衍。” “嗯?” “你当年……” 河灯顺流远去,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 ——你真的对三长老的计划一概不知吗? ——如果清楚凤寄明要对狐族动手,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凤兰阴望向那双被月色晕染而璀璨的眼眸,一如当年他在回廊下看到那位将受伤的雪翎鸟抱走的虞衍那样纯粹无邪。 一时间,手指无知无觉攥紧。 可怎么也克制不住地颤抖。 信任是在什么时候种下呢。为什么会扎根在他心底,让他怎么也无法抗拒这样的虞衍。 他居然选择了相信。 相信他的无辜,相信他的苦衷。 千百盏河灯顺流而下,恍如星河倾落。 …… 凤兰阴现在情绪不对,虞衍想。 整条朱雀街亮着千万盏琉璃灯,映得青石板路浮光跃金。 虞衍拽着凤兰阴的袖角挤进人潮,玄色鲛绡与素白罗衣交叠翻飞,像一柄墨笔划过斑斓画卷。 "陛下——"虞衍突然凑近他耳畔,“玩要好好玩,小心走丢。” 蛇妖舞娘旋身时金钏叮当,人潮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虞衍紧紧抓住那节死白的手腕,人潮突然爆发出喝彩,原是杂耍艺人喷出漫天火蛇雨。 夜风卷着灯影掠过两人发梢,外界的声音湮灭在交缠的呼吸里,虞衍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像花瓣飘过浅尝辄止。 “小公子,要开心。” 凤兰阴的情毒发作了。 毫无征兆的。 在两人共枕而眠时爆发。 像个无助的孩子蜷缩身体,毒素蔓延目之所及的每个皮肤,从内到外溃烂,枯白的长发遮盖他大半张脸,但也依稀能看到脸上布满黑纹。 “好痛……” 凤兰阴呢喃。 虞衍不敢乱动,凤兰阴身上正以肉眼可见的溃烂,他怕一碰就要碎掉。 “陛下,陛下!” 虞衍想喊人来,可触及凤兰阴蜷缩着颤抖身子的模样,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当我不再是强者,他们又会蜂拥而上将我分食殆尽,继续抉择出一位新王。” 不能。 凤兰阴不能以这样的姿态出现人前。有心之人一定会趁机全起而攻之,尤其他们如今遭受的是压迫统治,其反噬效果更甚。 不能再重演祭神日的悲剧。 【危险警告!目标恨意值即将突破阈值!杀欲值即将突破阈值!】 【危险警告!请宿主规避!】 系统888惊恐万状:“要命!杀欲也是欲望!他要抒发杀欲!” “快走!他快要暴走了!” 虞衍真不知道皮肤正在溃烂出血的凤兰阴怎么个暴走。明明那么痛苦,那么脆弱。 他不能走。 他要是走了,凤兰阴怎么办。 凤兰阴声音嘶哑粗喘,禁闭着双眸也倏然一睁,瞬间锁定在虞衍身上。 “虞、衍!” 这一声充斥杀意的叫喊,让虞衍立刻想到了刚来这个位面时的场景,他那时是落地在天狐圣殿,然后遇到同样情毒发作恨恨叫着他名字的凤兰阴。 血池。 那时的凤兰阴泡在血池里。 一记杀招袭来,作为前任杀手头目的虞衍轻松躲过,在他意识还未清醒时使了吃奶的劲给他脖子上一记手刀,把人打晕。 系统888简直要傻眼:“你你你。” “数值都爆满了,你还不赶紧逃,你要干嘛!” “闭麦。现在不是你出场的时候。” 圣殿。 千辛万苦才把浑身渗血的凤兰阴带离万妖宫,虞衍小心翼翼将他泡进血池。 凤兰阴的皮肤开始泛出诡异的潮红,青黑色咒纹如活物般在皮下蠕动。他死死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溢出低哑的喘息。 虞衍半跪在池边,迅速解开他的衣襟,指尖刚触到滚烫的肌肤就被狠狠攥住手腕。 凤兰阴醒了。 但还没清醒意识。 他的瞳孔已经变成竖线,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滚……出去!” “小公子,我该怎么办。”虞衍将贴在他脸上的枯发撩开。 “滚!” 系统888倒是出来替他回答怎么办:“没事啊。他不是都和你共生了吗,寿命平分,他现在还不会有事的。” 虞衍:“……闭嘴。” 系统888冷哼:“多此一举。就你这效率……” 又一阵剧痛袭来,凤兰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池底滑去。 “凤兰阴!”虞衍毫不犹豫跳进血池,从背后抱住他,“告诉我该怎么办!” 凤兰阴整个人如同一捧残雪,稍一留神就会消散在指尖。 也许他真的听清虞衍的求助,开始嗫嚅:“衍…救救我…” “我会救你。”虞衍咬牙,撑着力气不让凤兰阴沉底。 “衍…虞衍…救我…” “我恨你…我恨你…救救我…” 【出错???任务对象杀欲值转化欲望值100!】 【出错???任务对象黑化值转化欲望值100!】 【出错???任务对象痛苦值转化欲望值100!】 【出错???任务对象……】 识海里的警报被齐道拉响,接二连三的出错报幕将所有数值统计全都转化成了欲望值100。系统888越听越心惊,“……要命。” 虞衍被意识失控的凤兰阴翻身压在池边首面抵住,惊呼声在滚烫的两瓣堵了上来之际堙灭唇齿间。 血池水面倒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乌黑的长发悄然缠上凤兰阴的指尖。 【小黑屋已自动打开。】 第33章可怜的狐狸宝宝(21) 过去多少天了呢。 从血池到温泉,虞衍其实对这段路没有印象。当他醒来时已经泡在温泉,脑袋歪在凤兰阴颈侧,腰肢被人搂着。 温泉凝聚天地灵气,虽然已荒芜百年,可同样吸收百年日月精华。温温灵气顺着脉络滋润全身上下,才让虞衍醒来没有那么痛。 “凤……” 声音喑哑模糊,还带着艰涩,虞衍没力气清嗓子,索性也懒得叫凤兰阴。 好在凤兰阴时刻关注他,发觉他醒来,“衍。” “还难受吗?” 虞衍却同时问他:“情毒…还难受吗?” 他说这话时其实没力气睁开眼,眼睑重得像被粘住。 声音重叠一起,凤兰阴一愣,搂着虞衍的手忍不住加重力道,本来就已经经不起折腾的人觉察到收紧,登时慌了。 “别……” “我没,我没力气了。” 凤兰阴一面帮他清理身子,一面在虞衍眼皮亲亲,气音呢喃:“笨蛋。” 明明都自顾不暇了,还总要先担心别人。 怎么会有虞衍这么笨的人。 …… 虞衍盯着眼前黑糊糊的药汁,热气蒸腾间飘来古怪气味。 “……”他捏着瓷勺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什么?” 大侍女恭敬地回话:“人族孕胎药。” “孕……什么?” 胎? “陛下说您身子虚弱,可能会受不住神裔血胎儿成型,所以得从第一天就开始精心养胎。” 虞衍觉得自己没挺过那几天。 可能自己是死了吧。 才听到离谱得像做梦的话。 大侍女仍毕恭毕敬守候,虞衍不好当着她的面把药摔地上,只得试图先搁置一边。然而刚一放到旁边,大侍女就道:“放凉可能会更苦。” “大人不若早些服用。” 就是非得看他喝下去才行呗。 虞衍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对大侍女说:“请帮我去把陛下叫来。” “辛苦你了。” 今日的凤兰阴身着一袭休闲慵懒的广袖水墨袍,三千雪白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在云锦发带之上,仿佛谪仙下凡,仙姿佚貌,翩翩而来。 明眼人只需一眼,便可瞧出他心情愉悦,眉眼间恰似春日暖阳,满是温和之意。 反观虞衍,裸露空气的肌肤没一块好肉,压着眉峰阴沉沉的,幽幽地喊:“陛下。” 凤兰阴径直走向他床沿,面前那碗黑稠药汁,热气蒸腾间泛着诡异的甜腥,“为何还不喝?凉了会很苦,更不能入口。” 虞衍一眼也没施舍给那碗药,“我与陛下才共赴云雨。” 直白到毫无修饰的一句话被他轻飘飘一提,凤兰阴心口一热,眼睛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陛下知我是男子身吧。” “那这是什么?”银匙搅了搅手上的药。 “孕胎药。”妖皇故作冷脸补充,“本君命人加了龙血藤,可固本培元。”——其实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贴心。 银匙当啷掉回碗里。 “孕什么。” “胎。” 虞衍缓缓抬头:“陛下莫不是疯了?” “?” 莫名其妙被骂谁都会不爽,尤其是凤兰阴,肉眼可见的脸色沉下来。 “我一个男人,怎么能生小孩。” “既承诺要帮我繁衍子嗣,又、又不想自己来……”凤兰阴耳尖倏地红了,忽然拍案而起,“难道要本君生?!” “你做梦!” 再不反应过来真是傻子,虞衍可算是知道那天凤兰阴为什么还没问完话就跑了,敢情是他自己脑补消化完自己所有动机——凤兰阴误以为虞衍要自己为他繁衍子嗣。 接近的目的——为了生孩子。 下情毒的目的——为了生孩子。 不怀好意但是真心——为了生孩子。 再次出现的目的——为了生孩子。 虞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生孩子,中途被凤寄明要挟当成棋子,导致悲剧发生,误会横生。 凤兰阴的确是如此理解的,他用一种苦口婆心的姿态试图讲道理:“那日你在血池分明是你主动承了本君的欢,本就由你来孕胎。” “……” 但问题是,虞衍根本没想让自己来生孩子繁衍神裔血,凤兰阴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而且什么叫主动?那不是凤兰阴突然把他按倒强迫他在下面吗? 虞衍扶额:“我的意思是,帮陛下找位合适女子……” “休想!”凤兰阴袖中窜出幽蓝火焰,“天狐神裔岂容凡人血脉玷污!” 虞衍反问:“我不就是凡人?” “你不一样!” 虞衍也恼了:“有何不一样?” “都是肉体凡胎,更何况我还一介男子身,更不能论育子。” “你是我的妖后!” ——我的子嗣只能由你来生。 药碗抵到唇边时,虞衍突然嗅到一丝熟悉的铁锈味—— “等等!这药引是......” 下颌被掐住,如铁钳无法抗拒,苦腥药汁被强行灌入喉管。虞衍呛得眼角泛红,突然腹中一烫,某处沉寂已久的腹中竟跳动起来。 虞衍突然意识到,药引里有凤兰阴的心口血。 …… …… 一张大床一人分居一方,一左一右中间隔开天堑之距,双方沉默不语都希望先冷静下来。 妖皇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卷古籍摔在案上,虞衍侧眼看去,《天狐秘典·雄体孕嗣篇》赫然在目。 “……” 虞衍无奈叹息,蹭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像哄小孩似的轻拍,视线略过他不知是羞耻还是羞恼而烧红的耳垂:“我的好陛下啊。” “若是要孩子,”他引着凤兰阴的手按在自己平坦腹部:“也得考虑男子这里,到底装不装得下小狐狸。” 妖皇的指尖触电般蜷缩,别过脸,“本君当然考虑周全。” “孕胎药就是给男子服用的药剂。” 虞衍愣住,虽然他曾待在这个位面许久,但并未听闻过什么孕胎药,一开始他只以为是给女子服用安胎药类似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是专门给男子用的。 凤兰阴继续道:“服用孕胎药可以短暂催生男子体内生长类似女子胞宫的薄膜,用以孕育子嗣。” “……?” “你说什么?” 虞衍后退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自己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护住腹部——那个理论上根本不该存在的地方。 “你、你是说……”虞衍的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这药喝下去,我身体里会……会长出……” “胞宫。”雪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凤兰阴发红的耳尖。他的手指蜷缩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天狐秘典》的书脊,像是在确认什么。 凤兰阴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却见到虞衍的脸色霎时惨白。凤兰阴知道这很难接受,眼睫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振翅时落下的阴影,声音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近一步,却又停住,像是怕虞衍会像受惊的鸟雀一般飞走。 “天狐族的秘术,不是硬生生在你体内造出一个……一个器官。”凤兰阴的耳尖更红了,像是滴了血,“只是短暂的,以灵力为引,在气海之中开辟一处……一处……” 他卡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玄妙的变化。 虞衍瞪大眼睛:“一处什么?” 凤兰阴突然恼羞成怒:“就是一处能温养灵胎的地方!又不是真让你……让你像个女子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本《天狐秘典》静静地躺在案几上,书页微微卷曲,像是也被这尴尬的气氛灼伤了。 虞衍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但眼神依旧警惕:“所以……不会真的长出一个……那个?” 凤兰阴咬牙:“不会!” “那孩子怎么出来?” “……灵力化生。” “从哪儿化生?” 凤兰阴终于崩溃了,他本来就是那种亲亲嘴就能脸红半天的性子,叫他说这些隐私的话,神裔血都要烧起来了:“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就是从你的肚子里变出来!” “……” 第34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22) 等四下无人,系统888冒泡,声音里都是贱兮兮的恶笑:“恭喜啊恭喜,恭喜咱们快穿组世上第一位男子身生孩子的虞衍!” 虞衍暗自翻白眼:“滚。” “叫你非要多此一举。现在好了吧,就做了一次,就得开始备胎八字没一撇的孩子。” “该说你什么好呢,好人没好报。” 虞衍真想当面抽它一耳刮子,可惜不是在位面转站点,只能听见它贱到没边的声音。 “要不要我给你请个孕假啊?哎呀你说中心局的人会不会不给你请假呀?要不要我把事情经过都阐述一遍,他们或许会为了一探究竟来看看你,你到时候可得挺好肚子给他们瞧瞧哦。” 好贱。 虞衍听到它的声音就烦。 系统888也是解气。自那次被虞衍贬低,它就想找个机会舒口恶气,谁让他敢拿愚蠢的人类跟高贵的自己做对比,人类有什么好,它才稀罕。 虞衍无意识在腹部抚摸,脑子里还是很乱,若是他真怀上孩子并生下来,不仅可以修复凤兰阴,还可以完成出错的任务,成功延续下神裔血脉。 的确是一举两得的事。 可他的计划里前前后后都不包括他要生孩子的事,让他一个男人生孩子,这不亚于叫他去死一遍。 他真的不能接受。 在后宫的日子很清闲,除了侍女卫兵守将,能和他聊上话的只有凤兰阴。 自从虞衍喝了那碗孕胎药之后,终日郁郁寡欢,总不时抚摸自己的薄肌,仿佛肚子里已经储存有生命。 凤兰阴怎么发怒怎么哀求,虞衍都惜字如金不肯开口。 到了现在,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虞衍极不情愿孕胎这件事。 “为什么。” “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肯说话。” “虞衍你看看我好吗?” 虞衍蹲坐在三米高墙檐上,抱着双膝发呆,不肯把目光施舍给底下的人。今日是烈阳当空,照得他皮肤白到发光。 凤兰阴咬牙,一字一句从牙关里蹦出来:“只喝一次孕胎药,还不够剂量,你肚子里还没有胞宫。” 这时,虞衍终于抬起眼,游离的目光落在凤兰阴逐渐聚焦。 “下来,我跟你谈谈。” 区区一堵墙之高,对凤兰阴来说上去自然轻而易举,但他不能这么做,虞衍现在很抗拒他的靠近,可能是上次强行给他灌药喝给了他心理阴影。 他一上去,虞衍就会跑到其他地方。 强行堵他,更加不会搭话。 虞衍想了想,摇头拒绝下去,“上面风景很好,陛下就在这说吧。” 陛下。 呵,还知道他是陛下,是至高无上的妖皇陛下。敢对他这么无理取闹,其实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吧! 凤兰阴气疯了,终于体会到前段时间虞衍疯狂找自己,而无济于事的感受。 那会儿他是有意要躲起来的,为的就是故意气气虞衍。可之后他不都是随叫随到了吗? 虞衍都晾他好几天了,还不收敛! “就因为孕胎的事,你就跟我闹这么久。虞衍你真是长本事了。” 虞衍才不管他什么态度,“若是没有正事,陛下还是不要说了。” 拒绝听废话。 凤兰阴扯了扯嘴角,“想要繁衍我子嗣的是你,主动承我欢的是你,不情愿孕胎的也是你。虞衍你到底要闹什么。” “……” 虞衍默默瞥了他一眼,再度将头埋进腿间,不愿意再搭理他。 给他还要被说。 真是把任务对象惯坏了。 凤兰阴觉得自己没说错,可虞衍这样冷暴力的态度,着实把他委屈坏了,他都百般迁虞衍所作所为了,虞衍还是不满意。 难道真要他来生吗? 可他身上的神裔血失控起来,连他身子都烧,更别提孕育在他体内的子嗣,只怕会烧成齑粉,连死胎都生不下来。 到底是谁要繁衍子嗣啊! “本君真的要生气了!” “虞衍你不要再闹了!本君可是妖皇,你这样一点都不恭敬!你以下犯上了!” “你你你…本君受够你了!” 凤兰阴想要一脚踹倒这该死的红墙,脚上跃跃欲试时,身后传来惊疑不定的声音:“陛下……?” 宫内飘进个雪青衣衫的颀长身影。苍子渊摇着孔雀翎扇,腰间玉佩叮咚,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滚!” 凤兰阴正疯头上,谁敢来碰他,他都会一视同仁开炮。 苍子渊眨眨眼,突然从袖中抖出卷竹简:"您加急让臣查的《天狐族野史·卷三百五》有关灵胎之事,臣已……” “不必再查!某人根本不想怀胎!” “都是本君一厢情愿罢了!” “辛辛苦苦泡了几天百~万#^^小!说翻古籍,就为了某人安然无恙孕上灵胎,结果某人根本不领情,还敢无视本君!” “也不知是谁非要帮本君生孩子,到头来却反悔!” 这言辞听着阴阳怪气,苍子渊直觉不是对他说,应该是意有所指在场的第三人——妖后。 果不其然虞衍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登时抬起了头,对着凤兰阴就是开腔:“怀胎本就女子之行,我本就没可能。是陛下会错意,怪我作甚。” 凤兰阴全身炸起毛,残尾疯狂甩动,甚至鞭打到一边的苍子渊。那一瞬,苍子渊只觉得骨头缝里传出裂开声:“繁衍子嗣是你提出来的,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只打算和你纠缠一辈子!” “是你提出来你就要担责!” 另一边虞衍不甘示弱:“凭什么。繁衍的子嗣是你的,血脉是你的,凭什么要我来担责。” “孩子不也是你的吗!” 眼见着两个人剑拔弩张,误入双人战场苍子渊只能试图劝解,连忙拉住炸毛的妖皇:“陛下,陛下您先冷静。” “孩子不能是我的。” “虞衍你说什么!”凤兰阴灰眸渗血,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苍子渊苦唧唧转头去劝虞衍:“妖后您,您少说两句。” “不是,两位都先冷静……” 不等他说话,苍子渊被一把挥开,那边的虞衍觉察情况翻身就要跑,却瞬间被一股大力从背后掰过身,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眸子。 被激怒的妖皇露出锋利的獠牙,对准了他的咽喉,只待一击致命,“虞衍,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让你忘记谁才是主人?” 逃不过,虞衍就选择直面:“我、不、生。” “要么解开共生契把我杀了,要么不生。”这是虞衍第一次对任务对象如此硬气,简直是要把凤兰阴往死里逼。 “哎呀妖后不想生就不生么。孩子而已,陛下可以找其他女妖呀,什么小猫妖小兔妖,喜欢怀崽的臣认识几个。” “臣可以引荐……” 凤兰阴龇牙:“滚!” “得令!” 虞衍被狠狠甩到被褥上,浓郁麝香扑鼻而来,还没缓过神兜头就盖上来一件锦袍。他拿开,看见凤兰阴正一件件解开衣袍,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虞衍脸色一沉,手腕一转,一把经常拿来威胁人的小匕首出现在手上,正正对准自己心口:“停下。” 这招不知道效果如何,虞衍没试过。但成功让凤兰阴动作顿住,然后虞衍眼睁睁看着他眼神慌乱一瞬,很快故作镇定起来,问:“你要伤害自己?” 虞衍沉默。 “你就这么抗拒……本君?” “……不要逼我。” “陛下,把衣服穿好。” 是命令的口吻。 凤兰阴攥紧手:“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让本君……” 匕首往里近几分,薄薄衣裳被轻易穿破直抵左心口。 凤兰阴老实了。 殿内一片狼藉。 翻倒的案几、碎裂的茶盏、散落的奏折……还有站在阴影里的凤兰阴。 发泄完火气,片刻后重新衣冠整齐地坐在虞衍不远处,只不过他正捂起脸企图遮掩自己的难堪。 虞衍心想:嘴臭了点,至少还听话。 如果凤兰阴敢强硬来,那么他将放弃这次任务修复,与凤兰阴同归于尽。 第35章可怜的狐狸宝宝(23) “为什么。” 凤兰阴闷声问。 匕首在虞衍修长的指间翻飞旋转,“没有为什么。” “反倒是陛下,之前不是不乐意延续子嗣吗?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我与陛下结下共生契,本就要纠缠至死,何须要生下孩子徒增麻烦。” 虽然的确是虞衍先提出繁衍子嗣的话题,但他以为以凤兰阴执着偏激的性子应该不会接受另一个生命插足在两人之间。 他很好奇凤兰阴对孩子是怎么想的。 凤兰阴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半晌,终于低声道:“你背后的人目的是要你延续神裔血脉,对吧?我与寻常人的特别之处不过在于另一条血脉。” “百年前你被迫毒死,没能完成。百年之后你再次回来,任务也是因为血脉吗?可能吧。总之你又回来了。神裔血脉只在天狐族觉醒,我若死了,这世间再无神裔血。” “……” “我死了便死了,可我不知道你死后会去哪里,我希望你能完成任务,我希望你的任务对象只有我一个人,我希望你只能繁衍我的子嗣……” 不要去攻略其他人。 很早之前凤兰阴才想通虞衍不会因为死亡而被他拖下地狱,死后自己只会被狠狠抛弃。即便虞衍为他度过情毒而献上自己。 上次的对峙他没有继续深究是不想为难虞衍,他自己清楚知道自己并没有拥有过虞衍。 虞衍宁愿死,也不乐意怀上他们的孩子,这个事实让他很恼火。 他生气。 可他拿虞衍没办法。 “………………” 此刻虞衍表情难以言喻,心情很复杂。 凤兰阴居然又猜对了大半。 上一回就被他猜个正着,现在也一样。该说不愧是机智聪敏的天狐吗? 凤兰阴低下头,雪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虞衍胸口那股怒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陛下。” 妖皇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陛下看着我。” 凤兰阴僵了僵,终于缓缓抬起脸—— 虞衍呼吸一滞。 那双总是凌厉的灰眸此刻泛着微红,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像只被雨淋湿的狐狸,连尾巴都耷拉着。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凤兰阴——褪去妖皇的冷厉,剥开恨意的外壳,内里竟是这样赤裸的不安与眷恋。 “你……”虞衍脸上表情空白。 凤兰阴别过脸,“方才有石子进眼。” “…………” 凤兰阴拿他没办法,可是他同样对这样可怜兮兮的小狐狸没办法。 眼泪是他的天敌。 偏偏一个两个的,虞行也好,凤兰阴也好,都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他甚至都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就都拿眼泪来对付他。 他轻叹一声,伸手拽住凤兰阴的衣襟,将人拉近。凤兰阴踉跄一步,被他按在窗边的软榻上,轻轻捧住脸。 “陛下。”他拇指擦过对方微红的眼尾,“不要想那么多,我只有你。” 凤兰阴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 凤兰阴捕捉到限定词“这个世界”,他想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还有那其他世界呢?在其他世界虞衍是不是又会有别人? 他的纠结毫无意义,问出来只会为难虞衍。退一万步来说,他也永远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虞衍……”凤兰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恨你。” “狐族没了,青丘也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衍,是我只有你。”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曾经名动天下的青丘狐妖就此沉寂百年,所有人因为一场屠戮而停留在那一百年前。 活下来的只剩虞衍和他。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他已经不再是被族人千娇百宠的少主,那双似明光骄阳似烈焰的金瞳也已晦暗无光,象征尊贵的九尾也在他自毁时斩断无几。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 唯一不变的只有一而再再而三舍弃自我来救他的虞衍,只有他还和自己记得青丘,记得狐族,记得他原本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只有虞衍。 “你说我尊贵伟大,不食烟火;你说你生病了要见我,不见不能好;你说你要见我是因为想我;你说我那么厉害,为族人祈福来世一定能成真;你说我要开心。” “你说你要帮我繁衍子嗣。那日情毒发作,我求你救救我,你说你会救我。” 凤兰阴脸上没有表情。 “我以为你会一直救我。” “我以为你会愿意怀上我们的孩子。” “我以为你会对我动容。” 虞衍指腹摩挲的眼角已经干燥,凤兰阴用脸颊轻蹭他的掌心,垂下睫毛颤抖:“我曾差点死过四次。每次快死的时候,想的都是——” “你若在,会不会哄我喝药。” “……” “我想你会的。”他的呼吸沉重而粘稠,落在敏感的掌心,“毕竟你说你一直以来都是真心待我。” 他用着很笃定的语气,“你看,你每一次说的话做的事都那么让人浮想联翩,让我坚定地认为我们心意相通。” “到现在你又说,是我会错意。” 窗外忽起狂风,呼啸着卷过殿宇,朱漆雕花窗棂"砰"地一声被撞开。案几上的《天狐族史》哗啦啦一声被掀飞到床前。 纸页被风掀起,又轻飘飘落下,像一片无力的蝶,坠在凤兰阴脚边。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为什么呢……" 凤兰阴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虞衍看着他,妖皇陛下雪白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狼狈。 “为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不肯怀上我们的孩子。” “我们不能生同衾死同穴,不能共赴黄泉。我只是想要孩子来证明我们曾经的关系,哪怕你不爱我,在这个世上你也只能与我纠缠至死,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凤兰阴抬起头,灰翳的妖瞳泛着微红,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像是要把那昂贵的衣料捏碎。 负心汉·虞衍:“……所以你执着于我怀上孩子,只是为了证明我们曾经关系亲密?” “难道不是为了与我产生血脉羁绊,用孩子拴住我,从而让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眼睑低垂看向掌心的人。 他曾侍奉在凤兰阴左右,以他对凤兰阴的了解,凤兰阴并不是会剖露心路历程卖惨的性子。他一向高傲矜贵,以至于看见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蛋上有哭过的痕迹,他当时是感到很意外的。 现在仔细想来,他并没有做过太过分的事情,何至于让妖皇落泪。事情伊始是因为自己不肯愿意怀上孩子,引发发生争执。 随后凤兰阴要用强,他以命要挟。 紧接着凤兰阴开始伤春悲秋,追忆往昔种种,最后又一次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怀上孩子。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是吧? 知道他容易心软,就掉眼泪打感情牌。 大费周章其实还是要他自愿备胎。 雪白长发散落,遮住半边侧脸,虞衍没看到凤兰阴被戳破伪装后“脆弱”表情瞬间僵住,神情发生一瞬阴鸷扭曲。 “我没有。你随时都可以脱离这个世界,我无法强留你,也不会强留你的。” “我只是不明白。” “衍,你为什么不愿意。” 第36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24) 虞衍没有回答。他捡起被风吹掉的《天狐族史》。 凤兰阴撒谎时会频繁眨眼,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直视过虞衍的眼睛。 终于虞衍被某处吸引目光,视线停留在《天狐族史》的一行字:怀胎后的雄性会异常依恋另一方伴侣。 字的旁边被鲜艳朱红的字迹圈点勾画。 诸如此类被标注的还有:若怀胎所需的药补里含有神裔血则会对雄体产生不可避免的情动,大食量饮用神裔血则会剥夺雄体意志产生幻觉痴傻瘾,无法正常生活。 生育后的雄体会对初产幼狐引发母性本能及领地意识,不允许除另一方伴侣以外的狐狸靠近幼狐。 若另一方伴侣伴有神裔血脉,雄体则会对另一方伴侣产生极度依恋,同样也会产生母性本能及领地意识。 还有很多,都是关于怀上神裔血脉后的雄体反应。 这就是凤兰阴执意要虞衍怀上孩子的目的——通过怀胎来控制他的意志,逼迫他爱上凤兰阴。 那时的凤兰阴望着古籍上的一字一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亡无法阻挡虞衍离开他,可如果虞衍爱上他又会不会心甘情愿陪他下地狱呢? “啪。” 《天狐族史》被从手中脱落。 “陛下说的没错。” 看虞衍样子,凤兰阴已经猜到自己计划暴露,心中猛地一沉。 “我的确随时可以离开,”虞衍低着头,睫毛阴影落在他眼里,“即使任务没有完成我也能离开。并且因为共生契的缘故,不管我离开时是死是活,陛下唯一的结果都是下黄泉。” 空气凝固成冰。 藏于阴影里的凤兰阴不语,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应当也猜到自己的命运会因为虞衍的离去而死亡。 良久凤兰阴才哑着声音问:“所以你才不愿意怀胎,是吗?” 没有孩子他才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 没有孩子他就能更狠心抛弃下自己。 “并不是。” 虞衍说:“不愿意怀胎,仅仅只是因为我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 凤兰阴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怔住。 虞衍无声叹息:“我欠陛下欠得太多太多。祭神那日就算不是我本意,可你的痛苦终究是我和凤寄明一手造成,我对你始终有愧。” “于情于理我都不会离开你。” “不会再伤害你第二次。” 凤兰阴彻底呆住,计划被识破后他已经破罐子破摔,随时做好虞衍被他吓跑脱离世界,他就自爆殉情的准备。 却不曾想虞衍对自己百般迁就。 他被虞衍环抱腰肢,脑袋被按在肩头,“原本以为陛下真的打算要孩子,这让我很犯难。可如果陛下只是因为我,那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没有孩子我也会爱你会陪着你一直到最后的。” 紧贴着两具身体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在疯狂鼓动,很快很震,震得凤兰阴头晕目眩。 也会……爱我吗? 真的吗? “真的。我会爱着陛下直到最后。”凤兰阴不知不觉就顺着心意脱口而出,得到虞衍肯定地回答。 凤兰阴将他誊写的天狐族史丢进火盆,火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不要骗他。 他真的无法承受虞衍的再次背叛。 系统888前往度假后不到半分钟内,虞衍听到任务修复完成的提示音。 彼时他正给凤兰阴编辫子。 凤兰阴枕在虞衍腿上,雪白长发铺满青草,发尾在虞衍指尖穿梭,几缕长发编成精巧的辫子,末梢系上刚摘的蓝铃花。 身后漫山遍野都是花。 凤兰阴厌烦妖皇的身份,当夜拉着虞衍跑来青丘。 “凤凤好漂亮。”虞衍指尖卷着发尾挠他鼻尖。凤兰阴不准他陛下陛下的叫,一个呼吸的空隙虞衍就笑着回应他凤凤两字。 风过花海,掀起层层斑斓浪涛。凤兰阴忽然抬手扣住虞衍后颈,将人拉近至呼吸相闻,睁开灰蒙蒙的眼睛盯着他问:“有多漂亮?” 虞衍说:“想吻你的那种漂亮。” 凤兰阴眯起眼,手肘抵住他靠近的胸膛,“轻浮。” “……” 趁凤兰阴松懈力气,虞衍乘机而上在凤兰阴唇边亲一口。 凤兰阴炸出狐耳:“不知羞耻!” 虞衍知道他傲娇得很,不去戳穿他明明就一脸欢喜的模样。 通往狐冢的石阶早已断裂坍塌,缝隙里爬满血红色杂草,每路过一处林中就惊起渡鸦。 风穿过碑林时发出凄厉如婴孩的啼声。 虞衍曾经只是这个位面的过客,而如今狐族也已成历史的过客。 枯骨眠于旧土,长风哭尽百年。 凤兰阴抚过斑驳墓碑。 虞衍清扫墓前杂草。 两人无声无息悼念着曾经,无人敢提及惨烈的历史。 须臾,阴风阵阵。 魂幡无风自动,万千光点从冢中升起。凤兰阴衣袖翻飞出一样东西,与光点凝聚。 虞衍状况之外,问:“那是圣物吗?” 凤兰阴点了点头:“传言天狐圣物凝结日月之息而形成,所含天道至纯之力,形似镜,可起死回生可翻天覆地。” “只在狐族间代代相传。” 历经他族之手的天狐至宝早已破裂,镜面上蜿蜒着血丝般的纹路,一缕率金光自裂缝中溢出,与光点交织,在冢前形成巨大的光茧。 悬浮半空,镜面如水面般波动,渐渐浮现出一只蜷缩的狐虚影。 风儿呼啸刮起,一片落叶飘然掠过凤兰阴,手指传来异样,低头看去是落叶锋利的沿边划破他的手。 凤兰阴:“?” 落叶混着他的血被吹进光茧里。 茧壳猝然碎裂,一只通体雪白、尾尖带金的幼狐悄然无声落入虞衍怀中。 虞衍:“?” 幼狐额间嵌着圣物残片。 在场两人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虞衍抱也不是,丢也不是,“天狐圣物还会生孩子?” 凤兰阴:“……” 其实他也不太了解。天狐圣物是天道至纯之物,流传于天狐族间,外人血脉无可大用,算是天道对天狐族的恩赐之物。 若天狐消亡,圣物也会随之湮灭。 虞衍戳幼狐的肉垫:“是女娃 ” 第37章 可爱的狐狸宝宝(25) “哇——!!”幼狐吱哇大叫。 圣物孕育而出的幼狐睁开眼,与凤兰阴曾经的金瞳如出一辙。任谁看都知道遗传谁的血脉。 虞衍小心抱着她,九条金尾全全缠紧他的手臂,任凭妖皇怎么龇牙威胁都不肯松开。 “别吓她。” “她貌似是你的孩子。” 妖皇震惊:“我一个人!怎么可能生!” 虞衍想了想,认真说:“这是圣物生给你的孩子。” 妖皇张着嘴:“……” 或许这就是是天意。 沉寂百年,天狐圣物在狐冢魂火中苏醒,承载天命而化形,赐予狐族最后的生机——幼狐。 曾经的少主已是妖皇,而狐族需要新的血液生息。 妖皇一道诏令引起妖界轩然大波。 盛月大典将在下月召开! 这是妖族史上第一次妖王在位时下的诏令,闻所未闻。盛月大典哪次不是历任妖王被强者推翻征服才举行。 凤兰阴指尖凝出一滴血,坠落在玄色诏书上,瞬间晕开成九尾图腾。 “妖皇之位,能者居之。” 他站在万妖殿顶,雪发被朔风吹得狂舞,脚下是黑压压跪伏的群妖。有蠢蠢欲动者在暗自窥探凤兰阴修为,却被他隔空一抓捏碎喉骨。 “盛月大典在下月——”灰瞳扫过全场,“本君还未退位,不怕死的可先与本君较量。” 凤兰阴对妖族宏图大业没有半分兴趣,当上妖皇之位,他自认除了追杀蛟族和凤寄明,其余时间无不是在为妖族鸡毛蒜皮的事情奔波劳碌。 一会儿攻打魔族一会儿攻打人族,一会儿开疆扩土一会儿励精图治。 在位时他已经非常尽职尽责。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他无心居高位,自然不想再替他们打杂。 或许退位后妖界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可妖界本就遵循着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这又不关他的事。 小狐狸取名凤归衍。 一听就知道凤兰阴有多不走心。 虞衍带着小狐狸回到青丘旧土,那里已经被凤兰阴翻新重建,他择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起居。 处理退位一事还需要段时间,凤兰阴依着虞衍的意思让他们先行离宫。 这是他第二次养幼崽,有饲养虞行的经历,经验上算是丰富。性格除了比虞行顽皮恶劣,其他都不算问题。 虞衍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位面待多久,几年,几十年,或者上百年都有可能。 他对时间流逝的观念很模糊,总觉得一晃眼就过去一天,所以并不在意要待多久。而且他猜测,他与凤兰阴互相折腾那么久,折损太多寿命,可能已经不及凡人长年百岁。 事实证明他的确猜得没错。 春去秋来数十载,他最终与凤兰阴一齐长眠于春寒料峭的冬夜,那时正是凤归衍化形成人的第二天。 化形后先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走路。 第二件事是为亲人下葬。 第三件事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恭喜!位面任务完成!】 【倒计时十秒后离开!】 【滴-检测收集到特殊能力,系统正在解析,请宿主耐心等待。】 【系统解析中……】 【系统解析50%……99%……】 【滴-解析失败!】 第38章位面转站点 死亡前意识变成混沌,虞衍只依稀听见零星话语,与完成第一位面任务时的结束语一模一样。 什么解析失败? 系统又检测到什么了? 再次睁开眼,没等虞衍缓过劲,一个毛茸脑袋直直扎进他的怀抱,撞得胸口生疼,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哥哥!” “哥哥哥哥!” 哥哥? 虞衍脑袋发蒙,在古代世界待得久远,一时间竟记不起谁会叫他哥哥。 视线落在眼前绵软蓬松的银色大尾巴上,大尾巴像螺旋桨似的扭动,一个诡异的念头出现脑海里,虞衍猛地揪起埋在胸口里的脑袋,果不其然看到那张熟悉帅脸。 与印象里的人重叠 他十分惊诧:“虞行??” “怎么是你!”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虞行还穿着中世纪宫廷服,听见虞衍似乎并不高兴自己出现在这里的话,狗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但揽着虞衍腰的手臂却猝然夹紧,把他死死桎梏在自己手臂间。 “哥哥看见我不开心吗?” “不是,你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虞衍被勒到吃痛,条件性要挣脱开他,“别这么抱我,好痛。” 要换做是第一位面那个对虞衍百依百顺的小狗虞行早松开手给虞衍揉腰,顺便卖个乖。可眼前这个虞行却充耳不闻,甚至虞衍挣扎换来对方更强硬的态度。 力度之大让虞衍恍惚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折断,虞行好像要把自己嵌入骨肉里才罢休。 这样的虞行好陌生。 在他记忆里虞行是非常乖顺听话的。 只有那次时隔七年的第一次重逢,再次回归位面见到的虞行,把他视作肉骨头似的,疯狂把他搂在怀里,那样的蛮横又暴戾,任谁来都拉不开。 虞行似乎在思考虞衍的问题,轻轻歪过头,笑容在他嘴角边扬起,“我也不知道呀。” “一觉醒来我就在这里了。” 虞行的确是在笑,可虞衍没从他眼里看到一点笑意,那双兽瞳直勾勾盯着自己,好像在观望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虞衍直觉不对劲,没有继续挣扎,“是吗。那你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没有多久。” 虞行仍然笑着说:“只是在哥哥和另外一个男人亲密无间执手相依时我就出现在了这里。不仅如此,我还看到哥哥曾对我做的事情又和那个男人做过无数遍哦。” 虞衍瞪大眼:“!” “哥哥似乎还给那个男人生了一只小狐狸,一家三口看上去特别幸福呢。哥哥应该很喜欢那只小狐狸吧,总抱在怀里哄呀哄。” “所以哥哥在那里过得开心吗?” 虞行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每说一个字就拉近一点距离,话音落下时已经远超出安全距离,鼻尖似有若无戳到虞衍脸颊上。 近距离再看那双兽瞳淬着森冷寒意。 “嗯?哥哥怎么不说话?” 听到他的话虞衍已经吓得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等、等一下阿行,你听我解释,我……” “好哦,我听哥哥解释。”这时候的虞行冷静到了极点,十分善解人意似的准备聆听虞衍的话。 虞行越是这样表现得出奇冷静,虞衍越是心慌,一阵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好像有什么事情脱离掌控。此刻他倒宁愿虞行大闹一场,来质问他这一切。 谁能来告诉他寿终正寝的虞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看到了他和凤兰阴在一起! 就算想破脑袋虞衍也不肯找得出合适的借口,只能干巴巴地解释其中一句话:“那不是我生的狐狸。” 虞行低下头习惯性在虞衍颈侧蹭脑袋,“所以哥哥是承认了其他事都是真的,是吗?” 笑意一点点消失,他一字一句: “你爱上了别的男人。” 颈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 虞行惩戒似的将尖牙深深扎进皮肉里。 疯狗咬人事件二度发生。 虞衍疼掉泪花,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抬脚膝盖狠狠一顶对面人的胯裆。 无一例外那地方都是男人的弱点。 在对方松懈下来的功夫,虞衍成功挣脱,马不停蹄转身逃向位面入口。 那一刻,虞衍是第一次如此迫切焦灼地想要进入位面。 身后传来叫喊。 “哥哥!” “不准走!!” 虞衍该庆幸位面入口距离不远。 不然以虞行速度肯定能追上。 如果虞衍没记错,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虞行那么气急败坏,甚至可以说是声音凄厉地叫他哥哥。 成年体的虞行在正常聊天时嗓音低沉而性感,如天籁之音。但在虞衍面前绝大多数他都在撒娇,会故意夹轻嗓音扮出软弱的姿态。 从没有在虞衍面前失态,大喊大叫。 这一嗓子嚎得虞衍更不敢回头了。 一头扎进位面入口。 位面传送通道内,逃过一劫的虞衍才松一口气。一串丁零当啷的动静自后方响起,他警惕地回过身,映入眼帘是光团子形态的系统888,朝他扑上来。 “妈呀妈呀,吓死我了!” “系统?”虞衍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系统在位面转站点。 浑身光溜的系统888堵住他的嘴,忙不迭说:“嘘嘘嘘你先闭嘴听我说!空间里边待着上一个位面的任务对象,我度假回来时他就已经在里边了。差点就被他发现,还好他进不来位面入口。” “你应该见过他了吧?我已经跟中心局人联系处理这件事,他们说暂时还不能把他送走,得在咱空间里小住一段时间。听说他来历很深,警告我们不要去招惹他。” “我们开罪不起。” “你刚才在里面应该没把他怎么样吧?” “……” 虞衍沉默。 系统888还以为他没听清,两爪子拽着衣领又重复:“你没把那个任务对象怎么样吧?” “……” “啊?啊啊啊?说话呀。” “……” “中心局说我们不能得罪他,他急眼了把我们宰了都有可能,你明白吗?能听懂吗?说话呀你!”系统888差点一爪子就要打在虞衍脸上。 虞衍尴尬地移开目光:“踹裤裆算得罪吗?” “……” 系统888尖叫:“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不能做完任务不回那个位面转站点了?空间让给他住。” “你在搞笑吗?不回那里你想流浪吗?”系统888真想敲他头。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虞衍已经抵达第三位面。 第39章渡鸦(1) 曾经第三位面的记忆如潮水袭入大脑。 第三位面是类似无限流的冒险闯关类型。位面内凭空降临大型闯关类游戏城,活人感知不到游戏城的存在,而濒死或已死亡的人类才有资格进入到游戏城成为玩家。 玩家在游戏城内可以通过完成游戏获取短暂寿命,而他们在规定时间内全部通关十二层游戏即可获得愿望美梦成真的机会。 反之玩家若不能通关游戏,则会被逐出游戏城,迎接他们的死亡。 在虞衍进入位面前,无人能通关十二层游戏,原因就在于最后一层游戏。最后一层游戏难度低于其他游戏,不烧脑不解密不恐怖,就只是简单的一场大逃杀。 游戏要求是只能存活十人。 很简单的游戏。 可最后结局却无人生还。 因为这场看似大逃杀游戏里还存在着隐藏大BOSS。大BOSS混迹玩家行列内,看着玩家们一个个自相残杀,到了对决时再由他将剩下的玩家解决。 他的存在导致第十二层游戏始终无法通关。 虞衍任务则是要杀了大BOSS。 当初虞衍做这个任务时被直接投放到游戏最后一层,投放地以校园为背景,共计七个班的人,一半玩家一半NPC。 无秩序的情况下人类会自主趋于群居生活,存在抱团取暖的倾向。最后玩家们达成以各班级为单位划分阵营的意识。 又在同班同学的身份加持下,大多数玩家会选择与临近同桌成为合作伙伴。 原本虞衍是没打算找伴的。 但谁叫他同桌是个小瘸子呢。虞衍当时只想着如果没人给他不搭把手的话,这小瘸子可能甚至活不过十分钟。 小瘸子同桌对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存在着缺陷,无论如何都是拖后腿的,以至于他从头到尾没有要寻求虞衍帮助庇佑的意图。 最后还是他自己秉持着良善的美好品性,主动向同桌抛出援手。 要说他们是合作伙伴,其实并不是。小瘸子物理意义上各种碍手碍脚,非常之拖他后腿。若非第二位面在断崖岭练过,一般人还真吃不消那么麻烦的队友。一路上他抱着人躲躲藏藏,危急时刻还得一而再再而三把人救下。 他自认他的善举会有好报。 偏偏命运捉弄好人。 他发现他那软弱无能的小瘸子同桌不巧就是他辛辛苦苦要找的大BOSS。 鬼知道他得知真相后的表情有多五彩缤纷。 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救下来的同桌死了,并且是死在他手里。 虞衍不记得同桌当时是什么表情,应该不怎么好看,不然脱离位面时他不会那么心惊胆战,仿佛被厉鬼缠身。 虞衍睁开眼的瞬间,怪异刺鼻的味道呛进了他的气管。 他捂着嘴压抑咳嗽,眼眶泛起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一根苍白的手指正在黑板上书写数学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骨头。 怎么回事? 又回到游戏里了吗? 当初在校园背景的设定下,游戏严格遵循着正常学校的秩序,给玩家分配学生老师领导等身份,每个玩家要按身份规则行事,玩家ooc会直接引发规则死亡。 有点类似规则怪谈。 但游戏还是以互相残杀为主,玩家严谨一点就不会规则死亡。 只有下课的十分钟才是属于玩家之间的大逃杀时间。 虞衍最烦上课了。 目光偷偷打量一圈周围,就属他同桌的座位是空缺的。看来他同桌的确不在了。 既然大BOSS没有死而复生,已经被他亲手了结,那任务还会出错在哪? 就在他思索之时,系统888忽然惊呼:“天啊……” “天啊天啊!” 虞衍疑惑:“怎么了?” “这,这,这个位面……” 【警告!第三位面崩坏程度???】 【时间流逝:???】 【任务对象状态:???】 【当前身份:玩家】 系统888:“这个位面的任务对象不可查状态!” “不可查状态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的意思。” “那你惊讶什么?” 系统888颤抖着声音:“不仅任务对象不可查,连整个位面数据都不可查。你知道这种情况什么时候才会有吗?” 虞衍随口一说:“整个世界都是死的?” 系统888:“对。” 没想到随口的一句话,还真给他猜对,当即愣住。 “接下来请同学上黑板解题。”讲台上的“老师”转过身,虞衍终于看到老师如今的模样,灰白的面皮下浮现出青紫色的血管,没有眼瞳的脸面向他。 身上穿着干练利落的教师服,却沾满褐色污渍,分明是被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 虞衍被这一幕吓一呆,忘记了动作。 教室窗外的天布满密不透风的乌云,室内光线泛着诡异的青灰色,给人一种身处浑浊的鱼缸内的错觉。 系统888也看到老师的模样,教室内无人应答,气氛诡异死寂,它下意识放轻声音,生怕被什么给听见:“这里好像不是游戏。” “并且……你身边没有活人。” 一股森然冷意腾地蹿进骨头缝里。 “老师”裂开嘴,以不可能的弧度向耳根裂开,露出如深渊的血口,“就你吧。” “虞衍同学。” 四十多张惨白的脸齐刷刷转向虞衍方向,脖颈转动时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大多数人眼眶空洞或者是五官各种残缺。 那场面十分刺激肾上腺。 虞衍死死掐住大腿,指甲陷进皮肉里的疼痛告诉自己冷静。 前桌女生的后脑勺180度扭转过来,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虞衍的课桌上。她的眼球完全被眼白占据,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快上去呀,老师叫你呢。” 那一刻,虞衍呼吸停滞了。 他其实很害怕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做过这么多任务,他最忌讳的就是进入到灵异位面。 系统888目睹着眼前,同样被吓得屏住呼吸:“你,你,你快上去啊!” “虞衍同学?”讲台的东西脖子突然伸长,头颅像气球般飘到虞衍面前。腐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蛆虫从它鼻孔里钻出又爬进。 虞衍噌地站直身,硬着头皮回答:“老、老师,我……不会写。” 他没来得及看清板上的内容,随口胡诌。 “不会?” “这样啊……行吧。” 看样子他没有被为难,可抬眼一看,“老师”还停留在面前,嘴角上扬出扭曲的笑容,“既然不会,那你就去死吧!” “什……等等!我,我又会了!”虞衍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预想的攻击没有袭来,“老师”只是静静“盯”着着他,一动不动。 黑板上板书着高中数学内容,虞衍在一众“目光”中走向讲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阴森气息离自己很近,几乎贴近脊背,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解题。 “求函数f(x)=(x-1)/(x2-1)的定义域。” 虞衍看着题目,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传说中的送命题。 三两下的功夫他把题解开。 第40章渡鸦(2) “老师,我……头好晕,可能是有点发烧了,我想去医务室看看。”虞衍低下头不去看台上人的模样,减免内心丝丝恐惧,声音被刻意压得虚弱。 “唔?”讲台上的人形生物歪了歪头,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凑近到虞衍身边,青紫的手心轻轻抚摸虞衍的额头,似乎是测量他的体温。 虞衍当然没发烧,是胡编乱造的。他还以为这种东西不会在意这点细节,没想到真上手来摸他。怪他没遇到过这么尽职尽责关心学生的老师,早知道编个肚子疼的理由了。 内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原本还在担心露馅,可“老师”刺骨冰凉的手搭在脑门,巨大的温度差异下,或许可以造成他身上温度很高的效果。虞衍暗自祈祷不会被发现。 果不其然,“老师”松口准许他离堂。 他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快步走向教室后门。他能感觉到“老师”那股阴湿黏腻的视线还随着他离开而紧盯着。 同样四十多道视线也齐刷刷往他离去的背影方向看,那些看似安静的“同学”们已经裂开血口,不约而同痴痴笑起来。 后门玻璃上,几只苍白的手印正从内部缓缓浮现。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嘻嘻嘻嘻嘻嘻……” 走廊的灯光像垂死病人的呼吸般明灭不定。虞衍刚踏出门,身后的教室就传来此起彼伏的窃笑,声音像用指甲刮擦玻璃。 虞衍离开他们视线范围后立刻快跑逃走,墙上的消防栓玻璃反射出他狼狈的身影,但那张脸陌生得可怕,好像一只如影随形的怪物。 他拐进最近的楼梯间,铁门在身后自动闭合,发出监狱闸门般的闷响。 楼梯间比想象中阴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是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的惨绿光芒。 “可恶,这里为什么会变成灵异位面?我说过灵异恐怖位面的任务我不接!”虞衍叩问系统888。 系统888牙齿打颤:“我也不知道啊。我跟中心局的人说过灵异位面的任务我俩都拒接,他们跟我保证不会有的。” “啧。”虞衍满脸烦躁。 系统888问:“现在该怎么办?” “……不知道。” 系统888慢吞吞嘟囔:“那个,实不相瞒其实我对灵异位面过敏,可能、可能不能陪你做任务了。我得去休眠养精蓄锐了,老铁你慢慢做吧!” “什么?!等等!” “你一个系统也会怕鬼?你懂什么是害怕吗?”虞衍才不信什么它说的屁话,怕鬼就怕鬼,扯什么过敏。 系统888被他鄙夷的语气激怒:“我怕鬼怎么啦,我是系统难道就不能有害怕的东西吗?你是人就你能怕啊?总搞人统对立有意思嘛?” “……” 人、人统对立? “哼。你自求多福吧!” 【注意!系统888进入休眠状态】 虞衍嘴角一抽,没人跟他搭腔,他只能把注意力放回眼前。楼梯间狭小逼仄,晦暗无光,老旧的木质扶手不时脱落碎屑。 顺着楼梯,虞衍向下走了几层,推开门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心头猛地一紧,又尝试了几次,发现不管向下走多少层都会回到原点。 哈? 鬼打墙。 虞衍深吸一口气,再次下楼,只是这次他没有执着离开这栋楼,拐进另一层楼里。 走廊的灯光像垂死病人的呼吸般明灭不定。一条从未见过的狭长通道呈现眼前,沿路走过都是教室,满堂学生。 虞衍一路过就立刻吸引全班人注目。 一眼望去无不是死灰的皮肤,阴沉的表情,毫无没有生机。不知道是不是虞衍幻听,教室内传出一阵婴儿般的啼哭,声音从四面八方如潮水挤压过来。 可仔细看,教室内没人张嘴,他们的嘴巴被针线缝住,只有眼珠子随着虞衍的移动而转动。 声音越来越大,他只能捂住耳朵快速离开教室外围。 邪门。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他,惯性使得他身子一倾重重摔在地上。温暖干燥的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嘘!别叫!” 一张过度青灰的脸凑上来,长长的刘海下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瞳。 人? 不等虞衍反应,突然出现的女生拉起他,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她带着虞衍左拐右拐,脚步很奇怪,时而连跳两步,时而横着走,像是在遵循某种特定规律。虞衍模仿着她的步伐走。 高高扎起的马尾随风飘荡,丝丝缕缕清香落在虞衍鼻尖。眼前走不完尽头的走廊忽的变得陌生,转眼居然就到了尽头,她拐进一处空旷的教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女生穿着校园制服,刚才跑得太快,马尾有些凌乱,急促粗喘的呼吸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无比真实。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叫林柏,是一名玩家。”林柏伸出手,挤出微笑。 近距离再仔细一看,虞衍发现她皮肤上敷着一层灰粉,似乎这样子能让她看上去更能融入到那群“同学”中。 “虞衍。”虞衍伸出手与她交握。 林柏自来熟询问起状况:“你是新来的玩家吗?你是哪班的学生?上课时间不能在教室以外的地方滞留太久,不然会出事。不过跟‘老师’示意请假,就没事。” 虞衍回想离班前看到门楣上挂着的牌,“我是……3612班的学生。” “12班啊。居然从一楼跑到六楼来,没碰上教导主任真是运气不错。要是在它巡逻时被抓到,可有得苦受,它最喜欢打压折磨学生。” 听到林柏的话,虞衍感到后颈一凉,脸色顿时煞白,“你说什么?3612班在一楼?” 林柏点了点头。 所以他刚刚一直在向下走? 虞衍差点绷不住表情,看来已经不是鬼打墙那么简单了。 林柏自顾自往下说:“这个游戏世界在很久以前就陷入封闭状态,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本来还有浩浩荡荡一群玩家,都因为出不去,差不多都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活着的NPC也已经微乎其微。” 林柏说着说着自嘲一笑:“我们现在都一致扮成同类融入到它们行伍中以求自保。在这个莫比乌斯环的世界里我们日复一日地上着课,学着习,像个正常学生接受教育。” “要不是突然看见你在走廊转悠,我都麻木到忘记自己还活着。” “一般学生不允许上课时间离开教室,NPC不敢乱走,玩家更加不会随意走动。这都是玩家之间的共识。所以看见你,我就知道猜到你不是这里的人。” 忽然她话锋一转,“不过你是怎么进入到这个游戏世界来了?你知道这里怎么出去吗?” 虞衍对视上她那带着些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期望希翼的眼睛,嘴上说着已经麻木,可实际上她仍在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离开这里。 可虞衍能有什么回答,他来到这里就是靠系统传送的通道。 有时沉默也是变相的回答,林柏眼里的希冀被什么道不明的情绪倾覆,一下子上去光色。 她露出嘲弄的神情:“不知道吗?也是,要是知道的话你应该也不会在走廊徘徊,早就离开了。” 虞衍问:“你们尝试过翻墙离开学校吗?” 林柏:“当然尝试过,可翻出去就是一片虚无,甚至看不到尽头。除了在学校继续生活,根本毫无选择余地。” 好恐怖…… 虞衍暗叹。 灵异buff加上高中校园背景,拆开单独组成副本都是噩梦级别,更别说结合体,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林柏还能保持理智跟他沟通,都算她意志力坚强。 第41章渡鸦(3) “好了我得回教室上课了。我跟老师请的十分钟假,要是超时的话会有惩罚。” 林柏收敛方才显露出的悲伤,正要走时又回头提醒他:“这里是我们玩家的基地,一般NPC进不来。刚刚你看我是怎么进来的应该都记住了吧?” “嗯。” “你先记住三条铁则。”她的瞳孔在昏暗的教室内异常明亮,“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连堂请假。”教室墙面上挂着的时钟嘀嗒嘀嗒转动,她的语速骤然加快,“违反一次会惩罚你,第二次直接关你进小黑屋,第三次——” “第三次会怎样?”虞衍追问。 “第三次你就会变成‘好学生’。”林柏没有解释‘好学生’的定义,目光只在教室上的时钟一凝,猛地转身离开。 看样子林柏请的十分钟假要结束了。 这么看来,虞衍倒觉得这个学校规矩多到似乎在玩规则怪谈。规则怪谈是由规则与惩罚构成的常见生存游戏套路,说难其实不算太难,遵守规则就可以规避死亡。 但说简单,也没有简单到让所有人都可能有机会活。总会有一条规则会用来杀死玩家。 虞衍在教室没待多久,外面就响起下课的打铃声,和在普通位面的高中校园里放的音乐没什么两样,只是声音嘹亮得让人太阳穴突突跳动,好像铃声就在他身后炸开。 铃声一落,教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虞衍正准备打量这间教室,能成为玩家基地,应该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视线一扫,顿时浑身血液倒流——一张糊满鲜血的脸正贴在他身后的玻璃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那里,整张脸死死贴紧玻璃,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把眼眶撕开把眼球挤出来。 一直在注视着他。 就连虞衍看过去,四目相对了也还在注视着,甚至因为虞衍的目光看过来,那张脸几乎要用力到把玻璃挤碎。 “!” 肾上腺在那一刻瞬间飙升,虞衍只觉头皮发麻,忙不迭转身夺门而出,一刻都不敢停留。 草。 要不要这么吓人! 下课后的走廊莫名多了很多学生,几乎把走廊过道占满人群。虞衍突然发现那些“学生”的脚步声太过整齐,就像无数具提线木偶在同步移动。 更诡异的是他们都一齐面向着他的方向走来。虞衍闭上眼不管不顾就猛地冲近人群,记忆着他来时路往返。 “谁呀这么没素质!” “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吗!” “啧!八百年没上过厕所吗这么急。” “我草,踩到我甲沟炎了!!” 身后是非常鲜活的声音,虞衍下意识回头,却看见那些如同正常人一般抱怨推搡的“学生”空洞洞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瞧。 仿佛被设定好程序,展露自己现在此时此刻的情绪:“别挤了!再挤死马!” 虞衍:“……” 下课十分钟似乎总是很快流逝,虞衍好不容易按着原路返回到3612班门口前,上课预备铃就响了。 但当他推门的瞬间,原本的教室突然变成了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 “怎么回事?”虞衍退出来查看门牌,赫然写着3612班的字眼,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的依然是杂物间景象。 他回头,原本人潮拥挤的走廊竟然已经空荡荡,熟悉的路线变得陌生起来。他忍不住后退,沿着走廊前进,经过的每个教室门牌都在不停变换——3611、3610、3609…… “可恶……”虞衍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转身往回3612班走,却发现经过的教室窗户里,每张惨白的脸都转向他,露出整齐划一的微笑。 3612还是杂物间。 明明紧挨着的就是教室,偏偏只有3612是杂物间。 虞衍额头冒出冷汗,他竟感觉脚下的走廊开始扭曲延伸,脑海里浮现不久前林柏才警告的话——你先记住三条铁则,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连堂请假。违反一次会惩罚你,第二次直接关你进小黑屋,第三次你就会变成“好学生”。 该死的灵异位面。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虞衍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两米外。对方戴着黑框眼镜,裸露在外的皮肤是正常的小麦色,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是第二个主动找他搭话的人。 会是玩家吗? “请问3612班怎么走?”虞衍谨慎地回答,同时悄悄打量对方。这个男生胸口前别着姓名牌和班级——王强3612班。 居然是同班的? 男生似乎很诧异:“3612班在七楼呀,你跑四楼来做什么?去趟医务室回来就忘记班级在哪了?” 在七楼? 这里是四楼? 虞衍瞳孔微缩,努力维持着表面,“抱歉,我有点路痴。你可以带我回班吗?” “可以哦,”男生微笑时露出两颗虎牙,“同班同学当然就应该互帮互助呀。” 现在,虞衍基本可以确定,这个王强不是玩家,而林柏玩家身份存疑。 仔细想来虞衍自知自己并没有给林柏带来好处,相反林柏在两人第一次见面不到十分钟的情况下内释放过多善意,意味不明。 前脚刚踏进教室,后脚上课铃响起。 男生朝他轻轻一笑,找到自己位置坐下,巧的是就坐在他身侧。而那个笑容与一众死板呆滞的同学截然不同,充满了生命力。 只是有林柏为例,虞衍现在提高警惕,没有单凭这一点就敢草率断定他是活人。 老师在虞衍坐下后蓦然出现. “今天我们学习《祝福》。”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粉笔灰簌簌落下,在讲台上积了惨白的一层,“请同学们翻开教材第44页。” 虞衍机械地翻开课本。 左肩忽然被轻戳,后桌女生趁着老师转头板书的空隙丢给虞衍一张纸条。 「你是玩家吧?别怕,我也是。上节课你去医务室了所以我没能跟你搭上话。我想告诉你刚刚跟你一起回来的男生是鬼!你千万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虞衍:“……” 他看上去有那么傻呗吗? 一个两个都带着“善意”凑上来。 “现在请一位同学朗读第三十三段。”老师的手指划过花名册,最后停在某个名字上,“虞衍同学。”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虞衍指了指自己,又是自己? 能别那么劳烦他吗? 虞衍想推脱,可老师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自认倒霉,拿起书站起来。 视线落在书上,瞳孔骤然收缩,声带像被冻住一样。教室灯光开始频闪,在明暗交替间,书本上的字如同蛆虫扭曲浮动。 「虞衍说:放心,我保护你。 同桌说:好 虞衍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同桌说:好。 虞衍说:抱紧我,别松手! 同桌说:好。 虞衍说:别害怕,有我在! 同桌说:好。 虞衍说:你脸上沾血了,我帮你擦。 同桌说:好。 虞衍说:别怕。 同桌说:好。 虞衍说:你在这躲着,我去引开他们。 同桌说:…… 虞衍说:我不会抛弃你的。等我。 同桌说:好。 ——…… 虞衍说:…… 同桌说:你把我抛弃在厕所里。 同桌说:我等你,可你没来找我。 同桌说:你想让他们杀了我。 同桌说:为什么? 虞衍说:…… 同桌说:为什么?为什么? 虞衍说:抱歉。 同桌说:等等……不要走! 同桌说:不要走!不要抛弃我! 虞衍说:…… 同桌说:你回来!! 同桌说:求求你!求你别不要我! 同桌说: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同桌说:我恨你!!! 同桌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虞衍!!」 第42章 渡鸦(4) 教室倏然安静得可怕。 “朗读。”老师敲了敲讲台。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尖利,敲击声像是用骨头敲打棺材板沉闷。 虞衍喉咙干涩得厉害,指尖不停摩挲着书页,始终没有说话。而这时,他的身侧,带他回班的男生笑眯眯递上来自己的课本。 指着课本,对他做口型:“同班同学当然就应该互帮互助呀。” 课本页面上的内容是原原本本的《祝福》。虞衍尽量忽略心中的不适,声音略微滞涩念道:“冬季日短,又是雪天……” “……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① 虞衍坐下后,余光瞥见男生仍笑意盈盈支着个下巴含笑注视着他,心中的不适感更加强烈。 “别这么看我。”虞衍狠狠瞪他。 男生漆黑的眸子里闪着红光,声音里带着亲昵的腔调:“为什么?” “我们不是同桌吗?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谁跟你是……” 说话声顿住,方才虞衍被那莫名其妙的课本内容分散大部分精力,没注意到男生居然和他距离非常近。 现在才看到自己的桌子跟那个男生桌子合并成同桌。 虞衍瞪圆了眼,男生伸过手拿回自己课本,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碰到他的指尖。接触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窜向心脏。 男生在他耳边轻笑:“你怎么了?” “为什么一副见鬼的模样?” 为什么一副见鬼的模样? 因为他真的见鬼了。 虞衍紧盯着男生,仅仅只是普通到丢进人海里都找不到的长相。与他亲手了结的任务对象完全不搭边,而且这个男生腿部是好的。 任务对象是个小瘸子。 这个男生应该不是……任务对象。 可心中的怪异感始终不散,他不敢再跟任何人搭话,不管是来自哪里的小纸条或者悄悄话,一概不理会。 倒是他的同桌,上课精力十分旺盛,一会儿戳他手臂脸颊,一会儿揪他耳朵头发,被眼神警告了也不厌其烦,“为什么你都不理我?” 可恶。 这个位面好讨厌。 见到的每个人都好烦。 虞衍现在满脑子都只想着快点找出任务错因,然后修复完立刻就走。 下课铃响起。虞衍如蒙大赦,一众硬得像僵尸的学生里只有他一个噌地起身,牵扯到身后桌椅跟着一起哐当响。 “……” 抬脚要走,同桌男生牵住他的手,“去哪?” “不关你事。” “去找人吗?我陪你。” “不关你事。” “松手。” 后桌女生打断两个人交谈,轻轻拍虞衍左肩道:“同学,你看窗外。”她的声音很轻柔,“有人找你呢。” 虞衍下意识看向窗外,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影。雾蒙蒙的天,阴风怒号。视线越过层层楼前的树干枝桠,落在高高升起的旗杆上。 杆上没有飘扬的旗子,而是吊着一个人形物体,随着阴风轻轻摇晃。当那物体转过来时,虞衍看清了那是林柏——她的脖子被拉长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长发垂到胸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眼睛在转动,直勾勾盯着他。 “!!草!” 毫无防备,虞衍吓得一哆嗦。 不大不小的动静引起其他学生的头齐刷刷转向他的方向看,脖子像橡皮筋般拉长。 被他忽略的男生毫无征兆从身后揽住他的腰,冷冽的气息裹挟着香味缠绕鼻尖,男生贴心地替他捂住眼睛,“别看。” 咚、咚、咚。 身后男生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达给虞衍。 仅仅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接二连三被视觉冲击到血液倒流,大脑空白。虞衍不敢想要是继续待下去又会出现什么怪力乱神。 虞衍自诩强大冷静,但偏偏唯独就对灵异诡谲方面的东西天生自带敬畏心。 一点也不禁吓。 男生拉了拉他的手指头让他回神,“等会儿就是体育课,你想玩什么项目,我陪你。” 语气熟稔而亲切的,仿佛他们本该就是感情甚好的好友,如往常询问一日三餐那么自然。 在男生目光下,虞衍只能回答:“不知道。” 难得的课外活动。虞衍跟着大部队终于从那层死循环的诡楼出来接触到真正的地面。 上课铃一打,体育老师的哨声立刻刺破操场沉闷的空气。 虞衍走到塑胶跑道集合,无比宽敞广阔的室外操场只有他们班四十几个人,显得异常稀疏。 “今天我们进行双人协作训练。”体育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名单已经分好了。” 虞衍接过名单,目光扫过分组表,在第三排看到了自己和同桌的名字。 男生轻笑:“好巧哦,正好和你一组。” 说实话虞衍没觉得有多巧。毕竟这个男生在教室对他就表现出强烈黏性,莫名给他产生一种组队的搭档也只会是同桌的想法,所以他不意外。 “第一项,信任背摔。”体育老师示范动作,“搭档要接住倒下的同伴。” 虽然但是,即使是在灵异世界,硬如僵尸的学生也要完成这些羞耻而没必要的训练。 相反,他的同桌似乎对这样需要协助别人肢体接触的训练表现别样的兴趣。还没发号施令,直挺挺就往虞衍身上摔,完全不收敛一点体重。 险些两个人同时摔跤。 轮到虞衍时,他犹豫着慢吞吞地向后倒去。男生的手臂接住他时冷得像大理石,但扑在他耳边的呼吸却是温热的。 “你心跳好快。”男生低声说,声音带着戏谑,“怕我接不住你?” 虞衍挣脱开来,假装整理衣领和发型,“没有。” “第二项,双人三足跑。”体育老师分发绑带。 绑腿时,男生指尖不小心碰到虞衍小腿,指尖冰凉得不似活人。起跑哨响后,他们勉强保持着协调前进,虞衍负责出声指挥一步一跨,直到转弯处男生倏地一个踉跄—— “小心!”虞衍伸手去扶。 还是来不及,男生重重跌倒,膝盖骨碰撞硅胶跑道发出巨响。那声音一听,虞衍毫不怀疑膝盖骨被撞骨裂。 “嘶……” “好疼。”宽松裤脚被一点点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里边开裂的伤口。男生抬眼看向走也走不掉的虞衍,声音压得又轻又低:“可以扶我起来吗?” “……” 体育老师没有眼白的眼睛随意扫了眼男生的膝盖,绷着脸道:“请假只能请二十分钟,去医务室处理好伤口就赶紧过来。迟到的就两人三足跑三十圈。” 虞衍搀扶着男生,膝盖的伤口仍在血流不止,似乎走一步就要牵扯到伤痛,让男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疼……” “……” “不介意的话,我抱你过去?” 男生投来感激的目光:“真的吗?谢谢你,你真好。” 虞衍不语,只是默默想不抱的话,可能二十分钟都不够来回走的。 第43章 渡鸦(5) 男生的伤口仿佛撕开豁口,血流不止。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身体却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整个人都挂在虞衍身上。 很诡异。 膝盖骨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血流,跟割开大动脉似的。 虞衍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不敢再细究,而挂在他身上的人还在耐心引导方向:“错了,应该走这边。” 虞衍面不改色道:“你能站直身吗?这么贴着,我不好走。” “不行。我的腿好疼。”男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同桌,我的腿是不是要断了?” “不会。就是摔一跤而已。” 终于看到医务室的门牌时,虞衍已经汗流浃背,男生失血过多脸色变得苍白无力。 医务室里亮得刺眼,所有表面都覆盖着无菌白布,连窗户都被白帘遮得严严实实。校医背对他们站在药柜前,白大褂下露出一截青灰色的小腿。 校医没有回头看他们,“什么症状?” 虞衍扶着男生坐下,塑料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正要说膝盖擦伤,瞥见男生满腿鲜红血液,话又咽回去改成:“他腿部受伤,血止不住。” 校医转过身,脸上戴着层层口罩,虞衍只看清两只漆黑的眼睛。他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按在男生膝盖周围,那里好像没有骨头,随着按压深深凹陷。 虞衍看得眼皮一跳。 “骨折。”校医的声音透过口罩变得沉闷失真。 “?”虞衍脸上诧异的表情比男生还生动,就差“你在开玩笑吗”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他还没说什么,反倒是男生来安慰他不要那么吃惊,“没事的,别担心。” 虞衍低头看坐在诊疗床上满不在乎甚至还有心思笑的男生,很想问他,该担心的人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虞衍被滞留在医务室外,只能站在窗口透过玻璃观望里面的动静。 校医推着器械车靠近,车上的金属托盘放着大卷大卷绷带和医用酒精。虞衍眼睁睁看见校医随手把医用酒精撒在伤口,随后男生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的身体反弓起来,脖颈青筋暴突,手指死死攥着诊疗床单,看上去痛苦至极。 虞衍:“……” 片刻后校医处理完,此时距离请假时间已经不足五分钟。虞衍再进医务室时,满室充斥着刺鼻酸苦的气味,房内除了躺在诊疗床上的男生,校医已经不知所踪。 真的很诡异,虞衍心想。 骨折居然随手包扎两下就完成,他吃饭都没这么快。 男生躺在诊疗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剧痛从未发生过。虞衍倒了杯水递给他,“你还好吗?” 男生没有之前吊儿郎当的态度,面色堪称憔悴,唇瓣更是乌青,低头小声道:“好疼。” 绷带渗透血液,身后躺着洁白的床单上晕染一片血红。诊疗床边上的帘子无风飘荡,室内安静到掉根针都耳闻清晰,男生自顾自喃喃:“好疼。” “王强?” 虞衍试探性呼唤,回答他的只有男生不停喃喃的两个字。 在学校,每个人都会被迫强化时间观念。连医务室的校医也不例外要在墙壁上挂个电子时钟,虞衍抬头看去,时间又过去了一分钟。 男生现在状态明显不对劲,可虞衍要是顾及他就无暇顾及到时间了,只能跟他打商量:“要不这样,我再去找老师续假延长请假时间,你先在这里休息?” “……” 男生没有回应。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虞衍拿走他手上的水,扔进回收塑料桶。余光瞥向诊疗床后侧的床帘,一张人脸紧紧贴在床帘布料上,凸起的眼球在帘面形成两个明显的突起——有东西在床帘后! 又是什么东西! 虞衍心一抖,强作镇定:“对了,你知道校医……去哪了吗?” 目光监视着帘子后的动静,那张人脸紧贴着帘布几乎碰到男生的后脑勺。男生无知无觉身后的一切,一味说着好疼好疼。 “王强?能听到我说话吗?” “好疼好疼好疼……” “……” 冷汗顺着他的脊椎滑下,浸透了校服后背。虞衍觉得自己疯了。 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为什么还要傻不拉几去管其他人的事。 虞衍起身想逃,脚下几步踉跄,短短瞬间时间男生如猎豹从床上扑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腰侧撞上药柜角,瓶瓶罐罐摇晃间冰凉体温激起一层细微疙瘩。 就在这瞬息之间,男生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头。虞衍痛呼一声。男生丝毫不收敛,将全身力量压在虞衍身上。 厉声哭泣:“好疼!” 砰—— 刹那间,器械柜玻璃爆裂! 男生变了腔调的声音如魔音贯耳,“好疼!!” 电光火石间虞衍抡起药柜上的台灯砸向男生头部,金属杆命中太阳穴时发出闷响声,男生吃痛而松懈的刹那间虞衍使了巧劲将他掼倒在地。 余光中床帘被高高掀起,藏匿其中的东西就要显露真面目,虞衍跌跌撞撞冲出医务室,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虞衍拼命奔跑,肺叶灼烧般疼痛,却听到身后清晰传来一声声尖叫:“好疼!” “好疼…别走!救救我!”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别走!!” “不要丢下我!” 男生的呼唤声一步步逼近,仿佛就在他身后。虞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血液凝固——那个本该被他甩得远远的男生就在他身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距离,正拖着残缺的腿匍匐前行,所经之处一片血痕。 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抓到虞衍裤脚。 可明明! 他跑得腿都要冒烟了! 为什么会追上来了,还离他这么近! 男生爬得可谓艰难,一边拖着下半身一边保持仰着头的姿势,恰好让虞衍瞥见他此刻满脸是血,眼眶不停流出血泪的狼狈模样。 他说:“别走!别丢下我!” “求求你别不要我!” “别走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虞衍的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强迫自己继续跑,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就是男生爬行时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好像又鬼打墙了。 不管怎么跑,始终看不到操场。 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说了别走!你听不见吗!”男生的声音变了调,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魅,一声声仿佛就在耳畔质问。 “你骗我…你骗我 !!!” 他咒骂:“你说过不会抛弃我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这个贱人!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我恨你我恨你虞衍!!” 虞衍:“!” 他从来没告诉对方自己叫虞衍。 身后嘶叫声冲破人耳能承受的范围,几乎能震碎玻璃。 就这么一直跑不是办法。 迟早会被追上来。 这么想着,虞衍眼一睁一闭心一横,急急刹停。 身后的叫喊声随之戛然而止,换上另一种语调,巨大欢喜似的:“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快救我,快抱我起来!” 裤脚被拽住,隔着布料那道阴冷气息也能渗到皮肤里。 男生仿佛一朵柔弱菟丝花顺着虞衍的纵容一点点攀附上身,此刻的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七窍血流成泊,浑身没有能看的地方,眼珠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只剩一对流泪的血窟窿。 他还在一味地拽着衣服往上爬。 全然没有注意到虞衍正侧目望向某处,遥遥几百步距离,校医穿着白衣大褂,站在枯木下与他对视。 虞衍心跳如雷,连男生抚摸上他的脸,都没有闲心阻止。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男生手捧着虞衍的脸,无法忽视的铁腥味缠上彼此的呼吸。 要摆脱掉他们。 虞衍心想着。 此刻男生已经攀附上虞衍肩膀,面对面,虞衍看清男生雀跃到有些扭曲的笑容。紧接着,巨大的求生本能驱使下,他用手肘狠狠向男生门面重顶。 一声骨裂的脆响。 还算五官端正的面部瞬间被砸凹陷。 “……” 第44章渡鸦(6) 男生发出非人的尖啸。 “好疼!” “好疼啊啊啊啊——!” 虞衍钳住他的脖颈固定,再次重顶。 趁着被打蒙的空隙,虞衍将他从身上撕下来,余光看见白衣大褂朝这边走来,像扔抹布一样将他甩掉。 男生的声音拔高到刺耳的程度,带着阴暗无尽怨毒:“你敢打我,你怎么敢打我的,你明明说会保护好我的!你这个贱人又骗我!!” 憋了一路,虞衍在这一刻发泄,颇为怒火中烧:“别装!也别总把我保护你挂在嘴上!渡鸦,你该知道我早就背叛你了!!” 事到如今,出现过那么多诡异又巧合的事情,除了任务对象,虞衍想不到还有谁会来疯狂报复他吓唬他。 其实从那篇出错的《祝福》内容开始,虞衍就该猜出男生的身份。怪就怪在他在看见那页记录着他与渡鸦发生过的内容时下意识想要逃避那段日子。 以至于忽视了对他虎视眈眈的目光。 虞衍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男生嘴角抽搐:“……” 畸形扭曲的五官如活物蠕动,凹陷的头颅也像气球一样胀气,血浆糊着满脸,相当难看,偏偏他还有露出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表情:“你猜到我是谁了?” “你猜到了?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表情可谓恐怖。 虞衍反问他:“很难猜吗?” 又说:“低俗恶趣味的救人桥段除了你还有谁喜欢出演?” 校医正以缓慢的速度靠近。 虞衍看看校医,又看看他,“校医是你的人吧?你与他自导自演又是打算演哪出?” “我是不是应该需要如你所愿去地去拉着你、背着你、抱着你或者别的方式拯救你。你要以这样的方式合理地感激我追随我,是这样的计划,对吗?” 他歪着头,似乎听不懂虞衍在说什么。 虞衍眉梢一挑露出一抹笑,那是个尤为刺人的笑容,刻意让每个字都浸满毒:“我看见校医给你洒酒精也听见你的惨叫。也看到他准备攻击你的架势。” “可惜我没有如你所愿地带你走,而是把你抛弃,毫无犹豫地、狠狠地抛弃你甚至砸伤你。” “……” 男生呼吸一滞。 “你现在发了疯地求我救你是为什么?因为我再次地抛弃你,让你很伤心了?” “…………” 一般情况下的虞衍性格温吞包容,不会轻易被惹怒。就算不舒服也不会很直接地表达自己恼怒不快的情绪。 除非真把他逼急。 泥人都还有三分脾气,虞衍甚至都不是泥人。来这趟位面他都快记不清被惊吓多少回。 他故意用打量货物的眼神扫视渡鸦,轻笑:“你很喜欢自作多情吗?为什么要妄想我会一直帮你救你?” 他承认看到渡鸦被刺痛时难以置信的表情,让他感到了痛快。 被猫捉老鼠捉弄那么久。 也该他出口恶气。 “……我恨你…”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种开关。渡鸦的脖颈突然呈现不自然的扭曲角度,那是他死亡时的姿势,当渡鸦再次抬头时,整张脸已经变成脑浆迸裂的肿胀模样。 “我恨你…!” “…杀了你!” 残肢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渡鸦如阎罗恶鬼带着满腔被灼烧起来的恨意扑过来。虞衍侧身闪避,却被他抓住衣角,脚下趔趄。 等站稳,他立刻抬脚踹开。 恶毒地骂他:“真幼稚。” 被踹倒渡鸦也只是顿了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爬来。他的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噪音,“我不会放过你的!” 刹那间。 远处骤然响起下课铃。 如听仙乐耳暂明,虞衍点评。 虞衍随着声源而去,这次他没有再陷入到诡异的循环中,顺利找到操场。彼时操场上零星的学生依旧机械地重复着体育课动作。 渡鸦和校医没有跟来。 虞衍瘫坐在草坪上喘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领已被扯烂,身上都是粘稠血液。 “天呐,你去做什么啦?怎么浑身都是血,太脏了!”一个眼熟的女生凑过来,虞衍想了想,记起来她是他来到这个位面第一个找他搭话的前桌女生。 “抱歉,你有纸巾吗?”虞衍问。 “有哦。你等我找找。”没想到明眼人就看得出不是活人的前桌,居然还真带有,虞衍正要道谢,却见前桌低头寻找的空隙,瞥见到乌黑长发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 带香气的纸包递上来。 虞衍目不斜视接下并道谢,只是在前桌女生要继续搭话时转身离开。 抱歉,他实在害怕怪力乱神。 很诡异,后脑勺长有脸真的很诡异。 操场的广播突然炸响刺耳的电流声。 虞衍心中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响起熟悉声。 “3612班虞衍,”死板机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杂音,“严重违反校规第三条:旷课。” 虞衍僵在跑道边缘,脚下的塑胶颗粒呈现黑红色的碎渣状,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惩罚内容,”广播里的声音无情宣判:“两人三足跑三十圈。” 看台处落下小块阴影地,不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个体育老师,长长的舌头垂到胸口,眼里幽深,满是对“食物”的垂涎。 他缓缓走出阴影,地面开始震动,跑道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介于虞衍两人三足的搭档不在,要按照校规特别条款执行……” 裂缝周围土地里伸出了十几条苍白的四肢,戴着不同样式的运动护腕——那是往届受罚者的残肢。 虞衍踉跄着后退。 “特别条款第一条,”体育老师伸长舌头,“缺员情况下,需切除一条下肢……独立完成……” 话语未落,地面延伸出的四肢疯狂抽搐扭转,灵活如蛇朝着虞衍一拥而上,他想逃,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论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一看,发现他的影子附近长满四肢,像钳子似的将影子围困。 虞衍咬牙:“老师,我能不能换个惩罚方式?” 体育老师笑得狰狞,就差把要吃掉他写在脸上,“行啊。把你的双腿都砍下来怎么样?” “……” “或者我可以找人跟我一起两人三足吗?”地面的残肢已经抓住他的腿,虞衍走不掉,只能像赶苍蝇似的一遍遍拂开。 苍蝇一两只还好,成群过来他就有点招架不住了。这些残肢无限延伸到超越正常人体结构,似乎还有意识地企图抓住他的手防止他挣扎。 体育老师扫了眼操场只剩的零星几个学生,豪爽地答应:“可以!” “不过得先交出你的双臂作为代价才能去找其他人。而且我只给你十分钟找人,十分钟之后找不到搭档照常进行惩罚。” “……” 就是非得他残疾不可的意思? 第45章渡鸦(7) 左腿开始隐隐作痛,一双纤细青灰的双手如蛇蜿蜒上他的左腿,有意识地拧抹布似的收紧再收紧。 ——它要硬生生拧下他的左腿。 虞衍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思考这场困局里的第四种办法。 残肢却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考虑。 痛感不断加重。 良久,虞衍认命闭上眼,所以他真的很讨厌进入灵异位面,在怪力乱神面前,武力值根本不入眼。 就在这时,像一切电视剧经典狗血桥段那般出现一道声音叫停这场单方面的欺压,“抱歉老师,我迟到了。现在就来陪我的同桌接受惩罚。” 虞衍猛地睁眼。 不久前还不成人样的渡鸦从天而降般出现,全身完好无损,缓步而来。 此时此刻的渡鸦展露他原本的模样,俊美得耀眼,蓝白校服衬得皮肤如大理石般苍白,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双腿修长有力,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拖着残肢爬行的狼狈。 “你…”虞衍暗自咬牙。 渡鸦对他眨眨眼,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惊喜吗?亲爱的同桌。” 这个家伙儿。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放弃抵抗的时候来,要不要这么巧。打算自己当英雄来救美吗? 体育老师笑容僵住。 “根据《校规》第二十三条,惩罚执行前若有搭档补位,原惩罚自动撤销。没错吧?”渡鸦看着体育老师笑得从容得体,笑意却不达眼底。 “……”体育老师不情不愿,表情恢复正常,“没错。” 攀附身上的残肢哗啦啦掉地。 两人交谈之际,破空声从背后袭来。 一根锈迹斑斑的棒球棍击中体育老师的后脑勺,发出西瓜爆裂般的闷响。 “走!” 一个头套红色塑料袋的男人快如猎豹,从渡鸦面前拽走虞衍。他的速度快到异常,是普通人类无法做到所经之处只见飞掠残影的程度。 塑料袋随着奔跑哗啦作响,隐约可见其中的面容。 一场完美的英雄救美进行到一半被打断,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其中当属渡鸦最气急败坏,清俊面容顷刻狰狞如恶鬼,“是哪个贱人敢抢走我的衍衍!” 他头也没偏吩咐下去:“去搜!把那群老鼠都给我找出来!” 虞衍不在场后,体育老师也没有继续演下去的必要,满脸掩饰不住的恐慌和畏惧,“是是是,我现在就去找。” 体育老师早已不是活人,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面对眼前这个男生时产生出像人类那样心悸胆颤的情绪。 “进里边!”塑料袋男人拉开器材室铁门。里面堆满发霉的垫子和锈蚀器械,空气中飘浮着刺鼻的防滑粉味道。 男人反锁上门,立刻瘫坐在地,塑料袋随着急促呼吸发出“沙沙”声。 他将塑料袋扯下,急喘:“是我。别担心,我还正常。戴塑料袋是为了不被看见脸,不然会被‘体育老师’锁定。到时候会来找我麻烦。” 器材室的灯光忽明忽暗,虞衍在看清他脸后愣住,寸头下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剑眉星目,男人调侃:“怎么?不认得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 在虞衍的记忆中,面前的男人不可能会出现在这个游戏里。 渡鸦曾是他的同桌兼搭档,后来他发现渡鸦疑似是大BOSS,暗中与其他玩家联手,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游戏代号山猫仔。 在他将渡鸦了结后,整个游戏仅剩十一人人。他走后,其他玩家应该顺理成章地通关离开这层游戏世界才对。 为什么他还在这? 山猫仔看穿他的心思,摆摆手:“别想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 山猫仔环抱双臂,“对,我们。还有另外六个玩家。我们七个都被困在这个世界无法出去,只能装成学生一天天过一样的日子。原本是有十个玩家来着,听说另外三个是受不了,精神崩溃自杀了。” 山猫仔的话让虞衍想起林柏。原先他那会儿是打算去跟她细聊关于这个位面发生的事情,可一节课过去再次看到林柏,就是在旗杆上。 因为老熟人的缘故,虞衍无所顾虑直接开门见山:“这个世界除了你们七个玩家,那些学生老师都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都是死人啊。”山猫仔耸耸肩,说得满不在乎,或者说他整个人似乎处于麻木空洞的状态。 “哦,当然也可以说他们是玩家和NPC,和我们最大的区别是我们是活的,而他们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早在游戏逃杀时就被淘汰死的。” “其中那些死了的玩家又有区别于NPC的玩家意识,自认为自己还活着,试图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说到这个山猫仔自嘲一笑,硬朗帅气的皮囊显露出厌倦和烦躁,“为了出去,我们七个也尝试跟死人玩家合作看能不能找破局的法子。” “结果呢,靠,那些死人玩家发现自己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死透了。反过来要弄死我们!” “麻蛋。一说这个就来气!” 山猫仔握紧拳狠狠砸墙。 虞衍若有所思:“其他六个玩家里有没有叫林柏的?” 他对游戏里活下来的玩家不熟悉。 “林柏?谁?” “不认识吗?一个长头发女玩家。” “我们玩家都是以代号自称,没人是叫‘林柏’的。而且我们七个人里只有两个短发女玩家。” “……” 好不容易忘掉的记忆再次浮现脑海。空荡荡的教室,坐着一个苦思冥想的他和一个贴在窗玻璃上,直勾勾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的东西。 他或许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是去而复返的林柏,憎恶他是活人的死人玩家“林柏”。 “…………” 越细思越极恐。 虞衍清咳一声强行驱散臆想,“你为什么要冒险救我?万一我也是死人玩家呢?” 闻言,山猫仔抬起眼皮,用贱兮兮的语气:“还没有哪个死人玩家蠢到在上课时间跑别人教室外面闲逛的。” “……” 山猫仔继续补充道:“当然就算这样你也很可疑。毕竟我可还记得原本最后一场逃杀赛前还活着十一个玩家,结果你一声不吭突然消失不见,紧接着我们玩家就被困死在这,怎么也出不去。”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一切是不是跟你有关。如今你又一声不吭地出现,不管好坏如何,到底是我们被困在游戏里那么久以来唯一出现的变数,于情于理你现在都不能死。” “我救你,是为了我自己。” 那么久以来,山猫仔还从未像今日吐露那么长串的话,不难看出一番话的真心实意。 或许是真的被逼到绝境。 抛开一切不谈,山猫仔的确冒着被渡鸦杀掉的风险把他抢救过来,这一点毋庸置疑。 虞衍客客气气跟他道谢。 然后狠狠揍他一拳,当做骂他蠢的回报。等山猫仔吃痛准备要骂人时,虞衍立刻正色道:“我想我可能知道你们为什么出不去了。” “什么?” “还记得渡鸦吗?” “那个被我推下天台摔死的瘸腿男生。” 第46章渡鸦(8) “他?” 山猫仔不知道渡鸦是最后一层游戏的大BOSS,只知道那个代号渡鸦的瘸腿男生多次明里暗里设计陷害其他玩家,手段极其恶劣阴暗。 虞衍说:“你把我救走时,他就在不远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就是他。” “他恨我恨之入骨,你当场把我截下时虽然有塑料袋套头,但你要做好此事暴露后你将会被他针对到死的心理准备。” 山猫仔摸摸自己的寸头:“什么?他为什么恨你恨之入骨?为什么要针对我?” “这个你不用知道。如果你还信的过我,那就想办法联络其他玩家告诉他们,渡鸦是这个世界的关键,我们得联手再杀他一次,或许就能破局。” 山猫仔静默。 片刻,他从屁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手指颤抖着点燃,“以前你也是这样,一有主意就直接吩咐,连心路历程都不分析。不过你每次都能猜对,的确有说服力。但是你要知道,我们藏在死人里藏了无数个日日日日。一旦暴露就再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 “这个世界远没有你所看到的那么温和。他们都是死人,都是鬼。虽然我们的身体素质还是游戏里设定的那样强大,但是比起那些东西还差得远。” “我知道。” 若不是场合不对,虞衍真心想问从他进入位面开始直到如今,这个世界有表现出“温和”吗? 接二连三吓唬他,这叫“温和”? 这边山猫仔眯着眼,吞云吐雾:“要么死要么破局。你觉得你能承担起我们七个人的性命吗?” “能。” “行。那你要负责到底。” …… 器材室外传来暴力砸门声,金属震颤声在空荡的走廊久久回荡。 男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传进耳朵,虞衍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略过身后摆放的器材,拿起棒球棍快速躲进储物柜子里。 下一刻门口敞开声一震,脚步声缓缓碾过虞衍走过的地砖。 “衍衍,躲猫猫游戏要结束咯。”渡鸦的声音甜得发腻,脚步停在储物柜前不到两米处,“我带你回去上课吧。” 虞衍紧紧攥紧棒球棍,从缝隙中看到一截苍白的手指拿起器材掂量,指甲泛着尸骸似的的青灰色,“你在哪呢?衍衍快出来好不好?” “衍衍,衍衍。” 男生左顾右看,似乎因为找不到人而表情带上几分苦恼犯难。 “……” 仍无人回应,器材室一片死寂。男生唇角牵起一抹笑,阴恻恻的黑眸飘然落在储物柜前。 “衍衍呀!” 男生的脸突然贴到柜门缝隙前,放大到变形的眼球填满虞衍的整个视野。虞衍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金属内壁上发出巨响。 男生轻笑出声,指尖划过柜门锁扣,“衍衍真可爱。可惜我并不喜欢躲猫猫游戏呢,我劝你……最好给我老实点。”随着话音落下,柜门大开。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眼前人身上,看着紧握棒球棍,一脸紧张的虞衍,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有些亢奋,眼底满是病态扭曲的欲望。 虞衍一挥棒,被渡鸦轻飘飘躲开。 虞衍伸脚猛地踹开柜门。金属门板重重砸在渡鸦鼻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他趁机冲出来,被一股巨力拽住后衣领整个人躺倒渡鸦身上。 “真粗暴。”渡鸦用惊人的臂力扣住他的肩,鼻血滴在虞衍衣领上,像绽开的红梅。他冰凉的手指抚上虞衍后颈,力道温柔得像情人爱抚,“给我道歉。” 虞衍理直气壮道:“你自己要靠近过来,怪我?” 一瞬,渡鸦失笑。 虞衍手腕一扭,棒球棍重重砸在渡鸦膝盖骨上,身旁人脸色巨变,痛苦闷哼。 困住自己的手臂一松,虞衍趁机挣开,踉跄着退到墙边,声音里淬了毒似的:“看样子你的膝盖一直没好过?轻轻一敲,你又变成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 渡鸦的动作顿住了。他瞳孔中那点人类的光泽瞬间熄灭,变成两口深不见底的尸井,“为什么你现在总说出那么刺人的话呢。” “叫人听得真不开心。” “就是要让你不开心。”虞衍转身想走,脚踝被人死死抓住。 渡鸦一手撑着上半身,一手拽住他,鼻血不停地往下流,在地面留下粘稠的痕迹。那场景既恐怖又滑稽——像只被汽车碾过却还要咬人的野狗。 “想去哪?” “去找那群老鼠吗?你敢走,我就先去一个一个解决掉他们。” “……” “我知道最后赢下来的玩家还没死,就藏在学校里。之前不去找他们算账不代表一直放过他们。”渡鸦笑弯眉眼,“当着我的面把你掳走这件事,我会追杀到死为止。” 虞衍低头略过他一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渡鸦。” “不人不鬼不死不灭。” “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多难看。” “……”渡鸦笑脸僵住,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栗,他想抹掉自己的鼻血不让自己的脸那么脏。 可他实在腾不出手,只能扯出快哭的表情笑着说:“是我要变成这样吗?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你吗?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你的手笔,当初你为什么要把我推下天台?为什么要杀我?” “你骗我,你说话不算数。”鼻血呛进咽喉,渡鸦咳出一口血沫,碎裂的膝盖骨让他只能跪趴在地上,手指却死死攥着虞衍的裤脚。 “你说会保护我,不会抛弃我的。你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背叛我?”渡鸦的鼻血滴在虞衍的鞋尖上,绽开成小小的血花。 “你明明先对我伸出手的……” 虞衍却说:“不。是你先骗我的。” 第47章渡鸦(9) 虞衍对渡鸦的厌恶源自以前的事。 最后一层游戏世界的规则很简单,仅仅就是大逃杀那么简单。而上课铃象征秩序与安全的表世界,下课铃则是血腥狩猎的里世界开启信号,两个世界在同一空间叠加。 表世界所有玩家需要维持着自己身份,不崩人设,到里世界才会显露真实形态。 好比如说表世界上课时的玩家们当老师的扮老师,当学生的演学生,就如同平凡而普通的校园生活。 下课铃如同丧钟一响,里世界瞬息展开,教室瞬间化为狩猎战场。 玩家们撕下伪装猎杀。 这场里世界大乱斗里不但有玩家参与,还有NPC来搅局,混淆视听。 总之下课后各种鸡飞狗跳。 但闹剧不会持续很久又会被遣回表世界,或许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老师在表世界还得尽职尽责的给底下学生上课。 这个游戏世界唯一的要求就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喘,在规定表世界里就必须得进入角色状态。 这样的要求非常戏剧性。但也极大限制所有玩家的技能属性。 虞衍进入位面的时机与玩家投放时间相撞,一起进入到位面扮演成游戏里的学生。 尖锐的上课铃刺破走廊的嘈杂。 教室窗外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玩家们已经陆续抵达教室到指定位置坐好,只有虞衍身侧的座位还是空的。 一直到很久之后,教室门最后一次被缓慢推开。门口来的是个男生,苍白的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身下坐着轮椅,轮椅的金属轮毂缓缓碾过地砖。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是个瘸腿的男生。 原本被他的脸忽悠了一瞬,险些准备搭话献殷勤的人在看到他坐着的轮椅登时心如止水。 瘸腿啊,那真是个麻烦。 男生艰难地穿过过道,轮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前排几个玩家回头打量,窃窃私语中夹杂着“瘸子”“动手”“去死”之类的字眼。男生低着头,一语未发。 身体有缺陷的人在游戏里的劣势会在第一眼起就被一眼望尽。而瘸子的劣势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不说战斗力,光是简单的行动都会比普通人困难几倍。 只剩虞衍身侧是唯一的空位。 理所应当,男生来到他身边。 “需要帮忙吗?”虞衍站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轮椅,对方仅仅只是沉默不做答。虞衍视作默认,替他挪好座位。 第一节课作为“老师”角色的玩家还未出场,算作自习。学生玩家们趁机互相打探消息,有NPC在场,玩家们还不会那么明目张胆ooc。 虞衍的视线扫过教室,大部分玩家都在与同桌交流,有的速度更快已经结成盟友。 虞衍看向他的新同桌。 新同桌表情淡然,撑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落雨。他刻意稍偏过角度,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阴冷几分,连漂浮的灰尘都绕开那片区域。又因为至始至终没有说过话,淡漠的气质中又有几分孤僻阴翳。 “我叫虞衍。你呢?” 闻言新同桌缓缓抬头。刘海的阴影里,一双漆黑的眼睛像藏在蛛网后的猎食者。他的目光在虞衍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垂下眼帘。 依旧没有回应。 “……这是游戏世界,不是真的在学校,我劝你想活命就不要装高冷男神那一挂。”虞衍善意提醒。 “……” 男生淡淡瞥他一眼,终于纡尊降贵开了金口:“有些玩家技能可以通过真名进行追踪锁定以及诅咒,杀人于无形。我劝你最好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的真名。” “……”虞衍隐隐看到对方面上显露一丝嫌弃。 原谅他没有过前面副本的经验,这种属于玩家之间共识的事虞衍并没有能了解的渠道。 才第一天,虞衍就犯了致命的错。 难怪他会那么嫌弃。 这时,广播突然响起:“请所有人下课后到礼堂集合参加新生入学典礼。” 话落,教室内引起一阵小波动。 众所周知下课后就是里世界时间,礼堂成为玩家们第一轮战场。 虞衍前座是个体格偏小的男生,他回过身刻意压着声音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音量道:“同学我们组个队吧,怎么样?” “我同桌太弱,你同桌又是个瘸子,你跟我合作胜率更大。” 虞衍没有考虑,果断拒绝。他此行真正目的是杀掉BOSS,系统888给他的金手指是不会受到游戏世界的任何规则限制,而自保能力他一人足以。 对所谓的合作实在不感兴趣。 前桌男生看他如此傲慢狂妄,忍了又忍,没忍住说道:“独狼早晚被狼群撕碎。在游戏里一个人可逞不了太久能,希望你不要后悔。” 虞衍没有理会。 下课很快到来。所有人陆续离开教室,虞衍也正准备离开,前脚他刚离开,后脚他的座位就围上来一群人,更准确来说是他的同桌被人拦截下来。 同桌孤零零地靠在墙角,坐在轮椅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为首男人步步逼近,他是臭名昭著以虐杀NPC取乐的屠夫。 不算什么狠角色,只敢对弱者动手。在他的眼里,眼前这个瘸腿男生就符合弱者的标准,“喂,你叫什么名字?” 虞衍看不见被围堵的同桌什么情况,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只听下一秒有人砰然倒地,屠夫手下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周围玩家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 同桌摔倒在地,轮椅被他们顺脚踢远。屠夫大吼:“你这瘸子真是给脸不要脸,我看上你都是你的荣幸你还敢瞪我!” “小心我宰了你!” 虞衍走近了些,从人群间的腿缝里看见同桌的手被踩在地上,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觉察到他的靠近,同桌抬起头,越过面前的一切直直与虞衍对视。 那双眼睛无波无澜。 “别动他。”虞衍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早冲出喉咙。 ……算了,就当是积德行善吧。 虞衍指尖流转,一只精巧匕首如同飞镖旋出,不偏不倚正好擦过屠夫踩着同桌手的脚踝。 屠夫一声大吼,看向来人,见来人也是小白脸登时一乐:“哟,逞英雄来了?” 第二只飞刀擦过屠夫脸侧,虞衍冷着脸,“我说,别动他。” 屠夫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到底是个外厉内荏的,面对比自己强硬的人就只敢装装样子,真刀真枪的来指不定要跪地求饶。 屠夫走前还踹一脚轮椅,让同桌摸不到。虞衍上前将他从地上抱起,他的身体轻得离谱,仿佛只有骨架的重量。 虞衍调整了下姿势,突然感觉后颈一凉——男生的嘴唇无意间擦过他的皮肤,冰冷柔软的触感让他脊椎发麻。 “别靠着我。”虞衍皱眉。 “你救了我。你想我怎么报答你?”男生突然问道。这个问题问得无厘头,虞衍不知道他从哪得来救他就得要他报答的结论。 虞衍把他送到轮椅上,“不需要。” “为什么?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虞衍还是那句话:“不需要。” 男生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见他的确不需要的样子,索性没在说话。 虞衍问他:“你的代号叫什么?” 男生思索片刻,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渡鸦。” 长久以来,他的存在于其他人眼中是渺小而微不足道的,是一只手就能碾死的蝼蚁。没人会在意一只蝼蚁的事情。从来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代号又是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 真新奇。 虞衍点点头。手搭在轮椅上轻轻推动,“走吧我带你过去。” 渡鸦问:“为什么要帮我?” “既然是同班同学,又是同桌,互帮互助也合情合理。” “……你这人真奇怪。”渡鸦说。 “你也是。” 第48章渡鸦(10) 学校礼堂被设为猎场,所有人都是这场猎场上的猎物。因为轮椅的诸多不便,虞衍途中帮渡鸦调转好几次方向,赶到礼堂时已经过晚。 在这个纯粹的强者至上的游戏世界,抢占先机是一种常见策略,玩家率先进入指定地点可以根据地形设计,快速在有限空间内谋篇布局。 而晚入场不一定都处劣势,至少可以先避开第一轮的纯莽夫厮杀。 礼堂外围就落了一地尸体,遍地是厮杀过一番的痕迹。虞衍只堪堪停留在屠夫尸体旁片刻,余光流转中瞧见角落一抹寒光一现,箭矢破空而至。 虞衍转动轮椅到一边,自己则扭身避开。黑暗中有人“啧”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虞衍与渡鸦面面相觑:“……” 虞衍说:“典礼一般举行两到三个钟头,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到表世界,你自求多福吧,我先走了。” 渡鸦没说话。 礼堂规格很大,宽敞到足以容纳全校人数的两倍。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棺材合盖般的闷响。 路面是光滑白瓷砖铺贴,倒映两人模糊身形,一发子弹突然插身而过,直直袭向身后。 虞衍一惊:“小心!” “砰——”子弹击中橡胶轮胎。 等虞衍看过来,人已经从轮椅上跌落。渡鸦双膝扣地发出沉闷重击声,手掌支着地面,低着头,虞衍看不清他此刻什么表情。 很快传来玻璃碎裂声。虞衍过去把他捞起来,或许是总坐在轮椅上没怎么活动,渡鸦格外清瘦纤细,把他抱起来不算费力。 “你怎么这么倒霉,总被人盯上。”虞衍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围环境, 紧接着在他前脚刚走,后脚在暗中偷袭的人蜂拥而至,现场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轮椅,虞衍隐约听见怒骂声。 他抱着渡鸦灵活地翻出窗户,绕道进礼堂后方。后方多绿化植被和小岔道,虞衍左拐右拐地把人拽进男厕所,关上隔间。 门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虞衍把他放在马桶盖上,然后紧紧捂住渡鸦的嘴巴,做了个噤声手势。近距离四目相对,虞衍终于看清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被针对的同桌的情绪。 他的眼瞳深而漆黑,在虞衍投下的阴影里泛着微光,哪有什么恐惧害怕,那些情绪全然被这双眼吸了进去,只剩一片平静。 仿佛方才被暗箭子弹袭击的人不是他。 而于此同时对方也盯着自己看,视线像有实感一寸寸侵蚀他的脸庞,从嘴唇到鼻尖再到眼睛,认认真真瞧了个遍。 给虞衍看得浑身不适应,条件反射般去捂住他的眼睛,别说对方愣住,自己也给自己搞愣一瞬,随后又放下。 “我躲上面。”虞衍突然指向隔间上方空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留在这。”他在渡鸦耳边留下带着温热气息的细语:“放心,我保护你。” 渡鸦看着他,轻声:“好。” 虞衍踩着马桶盖翻身攀上隔板顶部,肌肉绷紧如蓄势待发的豹。 “识相点就给我滚出来!”粗犷的男声伴随着踹门声逼近。 无人应答。 “砰!” 第一个隔间门板轰然倒地。 没人。来人继续踹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四个门,最后排隔间传出门板撞击的细微动静,恰到好处的轻微,足够引起注意又不显得刻意。 声响立刻引起来人的注意。 隔间最终被踹开,零件咔嚓一声断裂,门板摇摇欲坠。躲在隔间里是个看起来就很弱的玩家,艰难地蜷缩在马桶盖上,怯怯抬眼看他后又垂下眼睑。 来人是个壮汉。与屠夫形如摆设的腱子肉相比,显然壮汉的腱子肉更有威胁性,一看就让人相信一拳抡死人的概率。 他盯着渡鸦狞笑道:“我记得你是坐着轮椅的瘸子吧?就你一个人?” “还是说你被抛弃了?”枪口向下偏斜。 就是现在! 虞衍从上方扑下,长腿踢掉他手中的枪,伴随着壮汉吃惊怒吼声虞衍甩出飞刀精准刺入咽喉,狠辣地划开大动脉,“你,你……” 鲜血如开了闸迸溅。 壮汉瘫倒在地,身体正因为急剧丧失生机而疯狂抽搐痉挛。良久虞衍确认他没有生息后,才收起飞刀。 血喷溅在一旁的渡鸦脸上,像给他苍白的皮肤点了胭脂。他仰头看虞衍时,睫毛上还挂着血珠,眼神却亮得惊人:“你又救了我。” “你想要什么?” 厕所外传来同伴的呼喊,虞衍捡起壮汉的装备,然后把自己的飞刀塞进渡鸦手里,“再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渡鸦只愣愣地看着他,等虞衍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当第二个玩家冲进来时,看到的只有躺在血泊中了无声息的同伴,走近了才看见隔间里还坐着个男生。 玩家把男生打量上下,他手里拿着刀,同伴脖子上的伤口显然是刀痕所致。想通眼前的男生就是杀害同伴的人,抬手就要射出弩箭。 而这时男生发出如幼猫般的呜咽,抬起脸,完美到不似真人的长相令玩家心神恍惚了几秒。 正因为他这愣神的几秒犯了致命错误——虞衍从玩家身后绕出,用刚刚缴获的枪抵住他脑袋,冷声道:“别动。” 玩家却像是没听见,弩箭直指渡鸦脑门,“是你们别动。” “我是第三公会的玩家,你敢动我,第三公会的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渡鸦脸色不变,虞衍更是没有一丁点被威胁的危机感,“我三个数,把弩箭放下。” “三。” “你们想被第三公会的人通缉吗?老实点别做无谓的抵抗,说不定我可以给你们个痛快!” “二。” “喂!听到我说的了吗?我说我是……”弩箭在弦上一触即离。 最后一个数还没说出口,早在看见玩家准备射出弩箭时虞衍先将人枪决。 “早说了别动。” 虞衍朝同桌露出狡黠的笑,“看来我们挺有缘,配合度很高。” “……嗯。你救了我三次,你想要什么?”渡鸦像陷入设定好的程序,无脑似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虞衍上前一拍他的后脑勺,试图打醒他,“你脑抽了?我要什么不需要你来实现,不要再问了。” 临了又说了句:“可别是被吓傻了。” 渡鸦笑了。那个笑容让虞衍莫名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黑猫——柔软无害的外表下,藏着能精准咬断猎物喉咙的尖牙。 视线牢牢黏在他身上,“我可以叫你衍衍吗?嗯,你知道的,玩家之间的称呼都需要一个代号。” “换一个,这个太肉麻。” “那就这个吧,衍衍。” “……” 根本不听他说什么。 第49章渡鸦(11) 虞衍与渡鸦的缘分来得莫名其妙。 从素不相识到生死相依,仅仅只是几次顺手救下他,从屠夫手上救下他,从壮汉枪口下救下他,又从玩家直指的弩箭下再次救下他,就与渡鸦产生了羁绊。 礼堂副本结束后,以肉眼可见的玩家人数锐减,连班里的玩家都少了近乎一大半。 但在虞衍的保护下渡鸦一直平安无事度过几次副本追杀,同时虞衍也终于发觉自己同桌的倒霉体质,总会莫名吸引来很多玩家的追杀,一不留神人就得嗝屁。 索性他给渡鸦找了个藏身之处,足以容纳两人的杂物房中房,距离教室不远,足够渡鸦在里世界中隐蔽十分钟。 可自从礼堂副本出来后,渡鸦对虞衍产生极大的病态依恋,离不开人,一旦虞衍超过自己视线范围就会不顾形象的,爬去找人。 不管是谁在一旁看着他,嘲笑他,都从不理会,只一心要找到虞衍的身影。 凭那股疯劲,谁都能看得出来渡鸦很黏虞衍。 其他人只当是小瘸子傍上大腿,害怕被丢弃而群起攻之,所以才想无时无刻待在虞衍身边。 虞衍却不这么认为,初次见面时的渡鸦明显不是会粘人的性格,他不怕被追杀,也不怕死,甚至冷漠地旁观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 为什么这么黏着他? 这让他没法单独行动。 堆积的老物件已经锈迹斑斑,散发一股腐朽潮湿的味道。杂物房中房间陷在昏暗中,只有通风口的铁栅栏投下横七竖八的光影,把两人的脸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渡鸦环抱着虞衍的脖颈,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 因为没有新鲜空气,两个人的人呼吸很沉闷。虞衍半抱着他的腰,嗅到属于对方身上淡淡的山谷百合香,心中翻涌起一丝怪异,心想他是不是对小瘸子同桌太好了。 为什么要保护他? 为什么他要这么尽职尽责,又是抱着人东躲西藏又是给人找藏身之处? 明明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渡鸦轻倚空箱,没有完全压下,全身支撑点就只在抱着虞衍的手臂上。觉察到虞衍突然松开他的腰,他就立马追上来贴紧,询问道:“怎么了?” 虞衍试图拉开距离,没拉动,“等一下,你觉得不觉得这样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渡鸦体温偏凉,抱在怀里很难捂暖,冷冰冰的脸颊突然贴到颈侧处,虞衍一哆嗦,“你是直男吗?” “直男是什么?”他语气带着天真的疑惑。 “……”虞衍有种想扶额的冲动,“要不你先放开我?这样抱着不太合适。” 渡鸦沉默了几秒,“我是直男就不能抱你吗?那我不是直男。” “…………” 虞衍太阳穴突突跳动,强拉硬拽把渡鸦从身上撕掉,按着他的肩膀,用一种教育虞行的口吻语重心长:“是不是直男都不能这么抱我。这样很奇怪,我们既不是恋人也不是家人,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不能这么抱。” 最后虞衍又补充了一句:“除了我,你也不能这样抱着其他人。” “如果成为恋人可以抱你的话,那我就当恋人好吗?”渡鸦歪着头,漆黑的眼睛里软化成无辜的弧度,像某种软乎的小动物眼巴巴望着人类。 虞衍心中的怪异不减反增,在他要作出回应时嘴巴比脑子先出口:“好。” ? 虞衍眼前忽然发黑,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他没看清渡鸦的瞳孔在昏暗中扩张成两个黑洞,某种粘稠的精神力顺着相贴的皮肤渗进来。 渡鸦依旧用着那双无辜的眼睛盯着他,继续说:“我们也可以是家人。总之我们可以抱在一起的,好吗?” 虞衍的视野边缘开始泛起噪点,渡鸦的声音分裂成无数重声,他回答:“好。” 有冰凉的东西撬开他的意识,如同毒蛇钻进巢穴。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那就抱着我,不要松开我好吗?” 虞衍依旧重复回答:“好。” 渡鸦如愿重新回到虞衍怀里,像挂件一样埋肩里,“衍衍你对我真好。” “……” 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其他玩家正在逐间搜查教学楼。 这次下课后是跑操时间,共计半小时,如果一间间搜查迟早会查到杂物间来。 虞衍能找到的地方自然也会被其他玩家找到,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能避开几次逃杀,算杂物间发挥到最大隐蔽用处。 虞衍低声说:“我们得换个地方了。” “都听衍衍的。” …… 系统888:“如果没有我的精神壁垒保护,你知道自己被催眠多久了吗?” “……” 难得系统888嘲讽,虞衍没有还嘴。的确是他没搞清楚状况,太掉以轻心。既然能孤身一人闯到最后一层游戏,又怎么可能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所以渡鸦的玩家技能是催眠吗? 可他没有感觉到一点任何被催眠的异常,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 虞衍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一如往常地带着渡鸦绕开大部分玩家视野范围,看上去是有组织有计划地搜捕,抓到躲起来的玩家都一一枪决。 不知道是不是虞衍的错觉,他抱着渡鸦行动反而更灵活,全然没有一个男生该有的重量负担,渡鸦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歪着头靠在他肩上,看起来像只病弱的雏鸟。 子弹出膛声响起伴随着玻璃破裂巨响,身后的脚步声正逐渐逼近。虞衍加快步伐,拐进散发着霉味的美术室。画架上蒙着白布的石膏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石膏后有个柜门,虞衍把里边的杂物都拿了出去,突然这时渡鸦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这里藏不了两个人。” “我知道。” 虞衍把他放进柜子里,一点点将渡鸦的手拿开,才慢慢道:“你在这躲着,我去引开他们。” 渡鸦伸手去够他的衣角,却只抓住一把空气,沉默良久他才问:“衍衍是不是也觉得我这种残废很麻烦?所以你才不想和我一起。” “我不会抛弃你的,等我。”虞衍没说什么,只给了他一个承诺。 关门落锁的声响惊飞了窗外的乌鸦。 第50章渡鸦(12) 虞衍跑出美术室没多久,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声音。 等人影逼近,虞衍故意打破玻璃,吸引火力,果不其然听见脚步声急促而来。 “那边有人!去杀他!” “妈的,这群怂蛋一个比一个能躲!让我逮着了可有得好果子吃!” 可就在他准备拐向另一条走廊时,身后美术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诡异的一阵风吹开,因为门把上有灰尘,担心被看出有人摸过的痕迹,所以他并没有落锁。 却不想这天气好端端地就吹来大风,把门吹开。 虞衍离开的动作顿住。 脑海里瞬间闪过给出承诺时渡鸦安静躲在柜子里望着他的模样——这样的渡鸦毫无反抗能力,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如果那些人发现他…… 系统888看着地标上步步逼近的玩家,又再看他迟迟不走,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别管他了,你跟他无缘无故的,能不能把你的圣母心收一收!” “不就是一瘸子吗!死了就死了!” “还是说你被他催眠催太深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虞衍暗骂一声,猛地转身往回冲。 美术室内,渡鸦睁开眼,诡谲的黑瞳流转异色。 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衍衍就要抛弃他了。 从始至终,窗外都停着一只乌鸦——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虞衍的背影,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渡鸦神经质般紧扣手指,骨节泛起青白,因为虞衍头也不回地走掉,让他心底莫名产生微不可察的悸动和恐慌。 他直觉不能让虞衍走。 所以那阵风是他故意安排的,他要赌虞衍会不会回头。 幸好他回头了,又一次心软。 这个认知让渡鸦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种扭曲的满足感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心里喟叹。 多好啊。 虞衍以为他是弱者,是累赘,是需要保护的残废。 虞衍曾帮他检查过这双腿,温热的体温,像是烙印,烧穿了他的皮肤,刻进骨髓里,让他无法松开虞衍的手。 他不敢想若是虞衍没有回头,而是选择一个人逃走,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衍衍,”他低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要丢下我。” 窗外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漆黑的眼珠倒映着渡鸦苍白的面容。他伸手,乌鸦便乖顺地跳上他的指尖,尖锐的爪子刺进皮肤,渗出细细的血珠。 渡鸦面色不变。 “你说……”他抚摸着乌鸦的羽毛,眼底翻涌着某种病态的愉悦,“他要是真的丢下我,我该让他怎么偿还呢?” 乌鸦歪头看他,像是在思考。 渡鸦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骼。 背弃信义的人没有自由的权利。 那就用他的一切来偿还。 用他灵魂永世囚禁在身边来偿还。 “……” “——啊,算了。”他忽然松开手,任由乌鸦惊慌地飞走,自己则低低笑了起来,“反正……他回来了。” 当虞衍踹开门冲进来时,渡鸦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无辜。 阴暗逼仄的空间因为虞衍的折返而重现光明,渡鸦看着来人,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眼眶微红,声音颤抖: “衍衍。” ——演得真好。 渡鸦在心里夸奖自己。 他看着虞衍紧绷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心脏跳动得几乎要炸开。 ——所以衍衍在愧疚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虞衍的衣角,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宠物。 ——愧疚有过抛弃他的念头吗。 “带我走吧,衍衍。”他的语气那么柔软,那么依赖,仿佛虞衍是他唯一的信仰。 可他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疯狂。 ——不可以抛弃,不可以不要他。明明说过会保护他的,衍衍说话要算数。 虞衍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冒着被人追剿的时刻跑回去带走那么大的一个累赘。 身后枪林弹雨,他几乎将身体机能调速到极限,难为他还保留有上一位面作为杀手头目的身手,勉强带着渡鸦从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溜走。 在虞衍远去后,玩家怒骂不止。 而这时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飘落的黑羽,随后是翅膀拍打的闷响,最后——整片苍穹被漆黑的鸦群遮蔽,如同末日降临。 第一个玩家是被啄穿眼球的。 他刚举起枪瞄准虞衍,就被俯冲而下的乌鸦贯穿眼眶,尖喙从后脑刺出时还带着黏稠的血浆。惨叫声未落,第二只乌鸦已经撕开了他的喉咙。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这里怎么会有乌鸦?!” “快跑!” 惨叫声此起彼伏。走廊的玻璃窗接连爆裂,鸦群如同黑洞的洪流涌入。 渡鸦伏在虞衍颈侧,脸颊贴着他温软的皮肉,呼吸轻得像一声叹息,“衍衍,跑快点。” 不然它们,可就要来吃你了。 下一秒,虞衍没有一点犹豫,一巴掌拍上他脑袋,“说得倒是轻松。” “……”被打了的渡鸦眨了眨眼,蓦地笑了下,胸腔的震动传递到虞衍的皮肤。 “好吧,衍衍想怎么跑都行。” 反正有他在,没人能动得了虞衍。 上课铃骤响,回归表世界。 此时玩家人数锐减到不足十分之三。虞衍寻找大BOSS的任务进度仍是没有推进,根据系统888所给提示——特立独行,阴谋诡谲,善伪装,喜欢躲在幕后杀人。 首先可以排除的是已死的,其次是总在人前冒头的。最后一直藏着掖着躲着苟着的,很特立独行的指定就是大BOSS。 趁着玩家厮杀决斗的功夫虞衍打算把学校每个犄角旮旯里都找个遍,地皮都给掀翻,总该能找到一丝大BOSS的蛛丝马迹。 只是现在问题是渡鸦该怎么办。 这个小瘸子还挺会催眠的,总喜欢控制虞衍跟自己黏糊,他自己又像八爪鱼一样缠得紧,不准他跟其他人说话,也不准他做自己的事。 无底线地压榨完虞衍所有私人空间。 渡鸦的技能很诡异,既催眠又像言灵,催眠时可以保持清醒自我的状态,可命令一旦发出虞衍就只能言听计从,毫无招架之力。 思来想去,虞衍觉得上课的表世界时间就很方便找人。既然大BOSS特立独行,所有人都被迫“上课”时,那他会在教室老老实实听课吗? 应该不会吧。 那上课时间去找人再合适不过。 再则是他本就不是真正玩家,对玩家而言,逃课即视为死亡淘汰,对他而言,游戏世界的规则奈何不了他。 渡鸦就是想跟着他也没办法。 第51章渡鸦(13) 又一次大逃杀落幕,上课铃响后虞衍将人安全送回教室。课桌上仍摆放着离开前的东西,大逃杀开始前渡鸦甚至在与虞衍讨论着某道超纲题。 笔记上写了半面解题思路,还没完整,看着满满当当虞衍的字迹,渡鸦心中翻涌丝丝的甜意。 一板一眼为自己讲解思路的虞衍是那么的聪慧而富有魅力,就像无数个校园学子那样熠熠生辉,靠近半寸还能嗅到他衣服上散发清浅的皂角香。 渡鸦实在太喜欢与虞衍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喜欢到甚至忘记在没有虞衍的时间里他是怎么度过的了。 没有虞衍的日子是那么的无趣。 渡鸦从未像现在这样,会对一道未解的题感到兴致,他好期待……期待为自己解题的虞衍。 准备脱口的撒娇在下一秒骤然变声。虞衍毫不犹豫翻出教室后窗,从高楼一跃而下。 “衍衍!” 一道尖叫声逐渐远去,虞衍随着重力自由下落,如一片花瓣轻落,衣服翻飞。 表世界展开后,所有玩家都自主进入角色,只有他一个人不受限。 离开前他特意没有去看渡鸦,那家伙儿的眼睛有股吸引力,对视上就很难移开。 虞衍稳稳落下草坪地。 他没回头看,不然他一定会看到渡鸦追随他的身影扑上窗口,但因为下半身没有动弹能力而半个身子悬挂在外面,望着虞衍安然无恙落地后尖叫戛然而止。 如黑洞旋涡的双瞳死死盯着虞衍离去的背影,那一瞬的惊吓让脸上血色尽失,死白得有些瘆人。 虞衍知道渡鸦或许在看自己——但无所谓,虞衍这次铁了心要独自行动。 他得找到这个副本的BOSS,结束这场游戏。 虞衍搜遍了整栋教学楼。 表世界学校一片平和宁静,岁月静好。学校没有他作为玩家的资料,即使知道他逃课,也没办法通报批评。 倒是有一只乌鸦。 从始至终,那只漆黑的鸟都停在不远处,猩红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虞衍踹开天台门时,乌鸦也跟着飞了上来,落在锈蚀的铁栏杆上,歪着头看他。 “滚。”虞衍捡起一块碎石砸过去。 乌鸦却只是偏了偏头,翅膀都没动一下。 系统888:“任务进度还是没有动。再这样下去,干脆你直接把所有玩家都干掉吧,反正他们自己也互相厮杀。” 虞衍:“你疯了吗。我被围攻打死了算谁的。” “算你倒霉呗。你都有上一位面的武力值,杀手榜top1的身份加持,还怕干不掉这些喽啰?”系统888说得轻松,它把所有玩家资料都调出来检查过,没人比得上虞衍的武力值高。 “……”虞衍真心想把识海里的系统揪出来打一顿,“你当这是一对一回合制游戏?” 忽然,虞衍神色一凛。 系统888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向来人。 未等对方动作,虞衍已经将刀尖抵在女人的咽喉前,只差一寸就能刺穿她的动脉。 她却丝毫不见惧色。甚至微微仰起脖子,让刀刃更贴近皮肤,血液顺着银亮的锋刃蜿蜒而下,“反应还真快。” “你跟踪我?你是什么人?” “别紧张。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想要活下去的弱女子。”女人举起双手,视线在虞衍身上扫荡一圈,除了他手中的武器,并没有其他威胁品,“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最好先证明自己有交易的价值。” “如你所见,我是除了你以外在上课时间出现在【教室】之外的玩家。”女人轻笑着,清纯稚气的校服穿在她成熟的躯体上,一颦一笑中也洋溢出青涩感。 虞衍没有动作。女人知道这不会打动到他,接着又说:“我见过你的能力,见过你在险境中活下并且有余力保护另一个弱小者,很多次,你救下他很多次。我得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不拼技能单单是个人实力就远超常人的玩家。” “所以在我看见你逃课后,我知道活下去的机会来了——你在找人对吧?我有项技能可以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人。” 虞衍神色不变:“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女人说:“你要找的人是极其凶险的角色,具有毁掉整个游戏的能力。在未来极大可能会将所有玩家拉入深渊。” “他关系着所有玩家的生死。” “对吗?” “……” 玩家技能基本不外露,女人肯定不会轻易暴露自己是如何得知关于大BOSS的消息,索性虞衍没问,而是刀尖指向她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想要成为胜利者,我要活下去。你来保护我,怎么样?” 这个条件,虞衍可以做到。 他略微迟疑了片刻,“可以。” 下一瞬。 异变惊现。 原本安静的乌鸦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像疯了一样冲击,尖锐的喙划过女人的脸颊。她惊叫着后退,鲜血顺着三道平行的伤口流下。 无数黑羽覆盖满天。 “怎么回事?!”女人眼中的志在必得荡然无存,望着盘踞在头顶上空的成片乌鸦,惊恐地向后退。虞衍也不知道答案,但看眼前形势显然不容他多想。 虞衍收起武器,对女人说了声冒犯了,然后将女人拦腰抱起,像无数次抱起渡鸦那样,将女人带离那片天空。 这番举动落入一双血红的眼中,鸦群瞬间。 ——杀了她!! 鸦群的尖啸声撕裂空气。 虞衍带着人冲进走廊时,身后的黑潮已经席卷而来。乌鸦的翅膀拍打声如同暴雨,尖锐的喙撕开校服布料,在他后颈留下细密的血痕。 女人身上也被尖喙啄出细密的血口,“啊!为什么学校里会有乌鸦!!好痛!” “看来逃课的人不止我们两个。”虽然被咬伤,但虞衍还是保持着冷静分析局势。 “可恶!别让我占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我一定要诅咒他不得好死!”女人崩溃大叫。 她的脸颊已经被啄到好几口,对一个爱美的女性而言,脸是最不能动的禁忌区域。 “别乱动,我抱不住你!”虞衍踹开化学实验室的门,玻璃碎裂声中,乌鸦的利爪划过他的脸颊。 女人的体重是正常女性范围内,却也让虞衍动作有些迟缓。而这样严峻的形势却让虞衍莫名想到渡鸦的体重,抱了这么多回,明明身上该有的都有,体重却异常轻盈。 渡鸦的体重有问题。 或者说,渡鸦有问题。 第52章渡鸦(14) 实验室堆放陈列器材与试剂,因为虞衍的冒失闯入后丁零当啷落一地。 室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虞衍的后背抵着实验台,刀尖滴落的乌鸦血在地板上积成一小片暗色水洼。 女人被安置在台架后躲避。 “它们暂时退开了。”虞衍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鸦群的振翅声似乎远了一些,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未消失。 女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 叮铃铃! 急促的下课声骤响。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教学楼里突兀地回荡,仿佛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按照正常时间,这个点还不到下课时间! 哪里来的铃声? “有古怪。”虞衍手上的刀无声调转方向,以正握的姿势警戒地盯着门口,强烈的直觉不停拉响危险警报。 “你有什么仇敌?”虞衍问她。 女人一脸莫名:“我看上去像是会有仇敌的人吗?别人追求我还追求不来呢。” 身处在风云变幻的游戏世界内,怪事频发的概率不会太低,虞衍猜测或许他们是因为两人逃课,产生惩罚机制,才会出现大量乌鸦攻击他们。 但为什么偏偏是乌鸦呢? “先别管其他,我们来签署协议,你保护我的安全,我帮你找到人。”女人当着虞衍的面弹出数据面板,显示着她本人各种属性数值。 面板弹到虞衍面前,赫然写着一份合同,甲方签着【弱女】二字。 弱女是女人的代号。 “合同的事情对你来说应该绰绰有余。不需要时时刻刻付出性命地保护我,只要在必要时把我救下就好。”弱女神色认真盯着他,确认虞衍将合同看完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才放心继续说:“协议一旦生效,不得背弃承诺。双方中任意一方毁约或未能执行,将赔偿违约积分一万。” 玩家积分可以以1:100比例兑换任意货币,或者交换等价商品。一般玩家所拥有积分不超过五千积分。通常厉害点的玩家可以通过打通游戏内副本获取额外积分几十到几千不等。 一万积分的获取大约是高级玩家通关游戏的同时还打通其他支线副本五到八个才能拥有的资产。在玩家眼里,相当于是倒卖自己都赔不起的资产。 这样的协议,虞衍并不占好处。一来在这场交易他的付出更多,二来是他没有积分也不需要积分,违约与否都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虞衍只是稍加思索,随后在乙方处签上他自己的代号——白鸽。 莫名想起渡鸦。 于是他便想到要白鸽的代号。 “白鸽?”弱女盯着代号默念一遍,正当虞衍以为自己随手一取的大众代号撞名时,弱女默默吐槽:“好老土的代号。” “还以为会是什么高大上的雅称。” “……”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破碎的试管和翻倒的仪器散落一地。虞衍看向窗外,鸦群仍在盘旋,但暂时没有继续进攻,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 “不对劲。首先是在表世界学校里不应该存在乌鸦这种物种。其次里世界和表世界空间不互通,表世界的物种为什么也出现到里世界来了?”虞衍眉头紧锁。 这群乌鸦的出现不是逃课的惩罚。 “会是玩家暗中操控吗?”弱女问。 与此同时的门外。 渡鸦就坐在已经修复好的轮椅上,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金属捏碎。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投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扭曲的黑蛇,悄悄爬向实验室的门缝—— 只要再往前一寸,他就能推开门,让虞衍看见自己——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看见自己身后成片的鸦群,看见自己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表情。 却到底没有动作。身后黑压压的鸦群如同翻滚的雷云,猩红的眼珠密密麻麻地锁定前方方向。它们能感受到主人的愤怒——那种近乎撕裂理智的、疯狂的嫉妒。 视线穿透门板,仿佛能直接看到里面的虞衍。 “衍衍……” “衍衍……” “衍衍……”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某种病态的咒语,又像是自我安慰的催眠。 “衍衍……”他轻声呢喃,漆黑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底翻涌着粘稠的恶意。 “不是说保护我吗?为什么要去保护其他人呢?同情心就这么泛滥,对谁都这样吗?” 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怎么敢去找其他人。 他怎么敢去抱别人。 还为了保护别人被乌鸦划伤。 衍衍明明是他的。 怎么能去碰别人? 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虞衍的皮肤瞬间绷紧,汗毛倒竖。 弱女注意窗外的乌鸦仍在,“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再想怎么回事。” 实验室的位置不朝阳,不开灯时周围昏黑一片。 两人肩膀几乎相贴推门而出,虞衍背影挺拔如松,弱女站在他身旁,一边商议着什么一边并肩而立离开。 全然没发觉一隅阴暗之地正藏着人。 渡鸦的轮椅无声地滑进更深的阴影里。 他不想现在被虞衍看见。 ——不,准确地说,他不想被虞衍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这副因为嫉妒而丑陋扭曲的模样。 “衍衍是我的。” “衍衍是我的。” “衍衍是我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髓里。 指甲在轮椅扶手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渡鸦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皮肉爬出来。 虞衍已经是很明显的背叛行为,他却只能双腿无力而无能狂怒。 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真碍事……”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膝盖,“……现在和衍衍并肩而立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乌鸦尖喙轻蹭他的脸颊,随后受到指示,振翅追上虞衍的方向。 另一边。虞衍早在之前就把整个学校的地理位置弄清,尽量挑着玩家出没少的地方走。 此时的大逃杀算进入后期,玩家没有前几轮和渡鸦一起逃亡时见到的多。 弱女看着虞衍那双纤细修长的大腿一刻不停地往前赶,忙问:“你很着急吗?” 虞衍脱口而出:“渡鸦还在教室。他的轮椅坏了,我得去接他。” 弱女想了想:“那个小瘸子吗?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这么尽心尽力保护?真夫妻都没你们黏人的。” 这个问题倒是把虞衍问住,但脚下却没有一丝停顿,“朋友吧。” “只是朋友吗?可他好像很依恋你,看着不像是朋友。而且每次见到你们时都恨不得亲嘴八百回的架势。” “不仅是我看到,你们这对算是玩家圈传开了,都在骂你们小情侣不分场合宣y,还骂你们跑得死快,跟开了挂一样怎么都打不中。” “……?” 第53章渡鸦(15) 渡鸦不在教室。 虞衍把附近都找了一遍,也没见到人影。弱女就在一旁默默看他找人,适时出声提醒他:“或许他是被人带走了?” “他一个小瘸子自己又跑不了,既不在这,也不见尸体,说明肯定是有人把他带走。” “……” 渡鸦的残缺弱小是事实,但同时他也是一名玩家。如果没有足够自保能力,单凭双腿残疾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死八百回,怎么还可能通关到最后一层游戏关。 只是在相处中渡鸦一直表现出的是软弱且能力非常有限的一面,给了他一种渡鸦离不开他的错觉。 但事实上渡鸦具备迷惑玩家的精神系技能,他甚至有在一直利用这种精神控制加固虞衍必须保护好他的意识,若没有系统888的精神壁垒,他根本意识到那点不足为惧的影响正在潜移默化自己。 虞衍想或许渡鸦的自保能力就是催眠别人来保护自己。这就说通渡鸦拖着一具残缺的身体是如何通关到最后一层游戏来的。 没有虞衍,渡鸦所拥有的强大的精神系技能也可以选择其他人。 “我们走。” 想通这一点,虞衍不再纠结。这样也好,渡鸦不需要他插手,他可以心安理得去做自己的任务,不需要对别人的事情负责。 那张熟悉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图书馆里,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浮动。 弱女盯着塔罗牌面,深吸一口气,“你要找的这个角色他正在‘注视’你。” 窗外,一只乌鸦安静地立在枝头,猩红的眼珠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他是整个游戏中的反派角色,拥有足以倾覆游戏局面的能力,任何人都无法抗拒。他曾受到过来自身边最亲近的人的背叛、抛弃的,这让他失去人性理智,心中高涨破坏欲,想要毁掉这里的所有人。同时他对最亲近之人怀有极高的占有欲,不允许身边人出现第三人,否则他将所有出现在眼前的人视为阻碍,杀掉一切。” “塔罗牌说他最亲近之人就是破局的办法。”弱女抿了抿唇,抬眼看向虞衍:“塔罗牌还说如果杀了他,游戏将迎来‘新世界’。” 虞衍没看见弱女眼里的惊恐,思索着大BOSS身边出现的人会与大BOSS是何种关系,又该从何下手。 “你能算出那位亲近之人的位置在哪吗?”虞衍问她,他想的是挟持大BOSS身边人做人质,任务进展应该会比直接对峙更高效。 弱女不知道虞衍要找这么高危险系数的人做什么,听到他的要求又开始重新占卜。 她坐在橡木桌前,赤红包的塔罗牌在指尖铺展成扇形。她的影子在墙面上扭曲变形,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拉扯着。 “……” 弱女拧紧眉头,开始解读牌面情况:“他所亲近之人是个特殊的角色,神明?亡魂?拥有超越时空的能力?” “……奇怪。他好像是凭空出现的角色,不属于玩家也不属于这里,带有使命而来。” “……?”虞衍一愣,就连一直监控两个人情况的系统888也愣住,不禁疑惑:“这不会是说你吧?” 弱女神情凝重,眉头皱起“川”字,解读起来尤其困难,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在遮掩牌面,“我看不清他的来历。” “现在他所在的地方在……”弱女眯起眼。 “在这座图书馆。”虞衍接下话茬。 弱女震惊地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你看得见我的塔罗牌?——不对,这不可能,系统不是说我的技能只有我能看见吗?” 这边的虞衍沉默无声。 系统888也沉默,不过随后幽幽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找了这么久的大BOSS原来就是他呀,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 离开图书馆的路上。 “你为什么要去招惹那种危险的人物?”弱女随在虞衍身后,满脸担忧。她的技能大多数辅助型,做不到像虞衍个人实力超群,所以才会很需要一个人护着她。 虞衍是她最满意的人选,可她想不通虞衍为什么要去招惹这种角色,搞不好结局就一个死字。 人一死协议就此作废。 她还上哪再找这么厉害的人保护自己。 图书馆分为上中下三层,路过楼梯平台转角处,弱女就此停下不肯再走一步,执意要个解释,不然她不想跟着虞衍去冒险。 虞衍反应很平静,如同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家常便饭回答她:“我要杀了他。” “什么?”这个回答在弱女意料之外,登时急了,“你疯了吗?!塔罗牌说这个人非常危险,我们所有玩家联合加在一起都惹不起,最好是能规避就规避,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 用男生的话来说,虞衍的长相非常小白脸,可漂亮的五官下却有着不同寻常人身上该有的气质,举手投足一股狠厉,浑身仿佛写着“不好惹”几个字。 那张漂亮而极具诱惑力的皮囊宛如蛊惑人心的精怪,弱女盯着他看久觉得有些晃眼,紧接着就听他说:“他不死,死的就是你们。” “?” 虞衍没有解释太多,“告诉我他的方位,我自己去。” “……他在二栋艺体中心楼。” 虞衍转身要走,身后的弱女急切叫住他:“等等,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为什么?塔罗牌说他不会插手玩家之间的事,只要不招惹他,他对所有人都视如蝼蚁,不屑一顾。” “你也说了他极大可能将所有玩家拉入深渊,他的存在关系所有玩家的生死。你猜塔罗牌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活着,就没有人能通关游戏。” 面对虞衍的冷静,弱女喉咙发紧,声音有些艰涩:“那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我有我的办法。” 虞衍再度转身要走,衣袖被拉住,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协议上你承诺要保护我,违背是要罚款的。” “所以?” 弱女说:“我跟你一起去。” 虞衍拒绝:“我一个人可以解决。”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因为既然是关乎我们生死的,坐视不管也不好。他太危险,你一个人肯定招架不了。” “……对了,我还有个搭档,他跑路的速度很快,我们可能带上他一起。要是我们打不过就撤。” 第54章渡鸦(16) 艺体楼。 虞衍走在最前面,弱女已经将事情如实转达给新加入伍的玩家山猫仔。 两个人关系好到弱女说什么,山猫仔就信什么的程度,“所以我们接下来就是准备去杀那个人?” 弱女点头:“是。” “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玩家?所有玩家集合火力攻击一个人总比三个人冒险要好吧?” 弱女摊手解释:“没用。我的塔罗牌告诉我即使是所有玩家联手也都不是他的对手。破局切入点在白鸽身上。” “这样啊……”山猫仔若有所思。 虞衍走在前边,没有看过来。山猫仔一边盯梢虞衍回头,一边悄摸把手搭上弱女肩膀,在她耳边嘟囔:“话说你逃个课的功夫,怎么突然就背负上拯救玩家的使命了?” “……是我的塔罗牌告诉我,想要活下来就只能与这位合作。”弱女也用同样的音量小声逼逼。 “那为什么我也要参与进去?” 弱女粲然一笑:“咱俩谁跟谁啊,都多久的交情了,当然得有福我享,有难一起当。” “……” 山猫仔嘴角抽搐,无声骂了几句,看样子骂得挺脏。 三人做好逃掉下节课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这次下课时间在没有任何活动节目安排的情况下,没有规定时间内响铃。 下课时间被延长了。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也方便三人出谋划策计划。或许是太过信赖塔罗牌,明明是临时组成的小队,两个人却对虞衍的话给予非常大的信任。 说什么就照做什么。 艺体楼正门拐角传来吵闹的声音,夹杂着粗暴的呵斥和轮椅翻倒的闷响。 “既然都是瘸子了,就好好的老实待着不行吗?像只老鼠一样到处乱跑什么呀!” 棍棒击打的沉闷声响起。 “哎呦难得你的小同桌不在,终于把你给逮着了。可真是让我们好找。” 轮椅歪倒在墙边,男生的校服领口被撕开,露出苍白的锁骨。几个男玩家围着他,其中一人正用棍棒敲打他无力垂落的双腿,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好痛……别打我,求求你们……”渡鸦抱着头,声音破碎得像要哭出声,“我只是…想等他来接我……” 虞衍的脚步在拐角处顿住。 目光扫视一圈状况。 棍棒再次落下时,渡鸦突然抬头—— 视线精准地锁定到不远处正窥视这一切的虞衍。 与此同时棍棒正中他的头部,发出巨大声响,鲜血从他额角滑落,浸染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的不是恐惧,而是再次见到虞衍的欣喜和希冀。 “衍衍……?”渡鸦的呼唤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挣扎着向虞衍伸手。 虞衍的肌肉记忆快过思考。等他反应过来时,所有飞刀如飞蛾齐刷刷扫射玩家们,他们顿时哀嚎倒地。 渡鸦的额角在流血。 鲜红的血线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流过眉骨,凝在睫毛上,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虞衍蹲在他面前,手指悬在他的伤口上方,“能动吗?”他低声问。 渡鸦仰头看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冰凉的手指攀上他的手腕:“刚刚好可怕,他们想要打烂我的脑袋……”渡鸦把脸埋进虞衍胸口,温热的液体浸透衣料,“还好衍衍来了……” “别怕,有我在。” 渡鸦稍稍仰脸,气息微凉,“衍衍我好疼。”他轻声唤道,声音柔软得像受伤的小动物 “我带你去医务室。” “不去医务室。”他仰头看着虞衍,“带我去厕所去洗洗伤口吧。”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刚才的狼狈和疼痛从未存在。 玩家没有被击中要害,仅仅只是大腿根部刺伤,他见到来人是虞衍登时大骂:“妈的!臭小子也敢动我王族工会的人!给我等着,现在就叫人来收拾你们!” 数据面板自动弹出,发送出一个类似警报的东西。 虞衍把渡鸦从地上抱起来,“抱紧我,别松手。” 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渡鸦轻声:“好。” 厕所的灯光惨白,映着渡鸦苍白的脸。 他坐在洗手台上,双腿悬空,粗糙劣质的纸简单擦拭额头的血迹。水龙头没关紧,混杂着血液一起流入下水道。 “衍衍。”渡鸦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上节课你去哪了?” 他的手冰凉得像蛇的触碰,“我找了你好久,我好害怕。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抱歉,我只是想试试逃课会有什么后果,顺便再给你找出藏身地。” “所以衍衍找到了吗?” “……没有。被其他玩家缠住了。”虞衍回答,语气平淡。 “是吗?”他歪着头,怎么也止不住的血珠从额角滑落,像一道红色的泪痕,“衍衍要抛弃我吗?抛弃我这个没用的、只会拖后腿的、带给衍衍麻烦的,连逃跑都做不到的废物。” “你脸上沾血了,我帮你擦。” “……好。” 裸露的伤口被一阵风似的拂过。渡鸦执着地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衍衍要抛弃我吗?” 虞衍张了张嘴,准备说不出口的话被外面一阵窸窣声打断。他立刻警觉起来,“有人来了。” “……” 戏剧性的他们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虞衍保护渡鸦的时候,他把渡鸦带进隔间,安抚他:“别怕。” “好。”渡鸦低着头。 “你在这等着,我去引开他们。” “……”渡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所有谎言。 “我不会抛弃你的,等我。” 多么美妙的话。 “好——”额角鲜血再次涌流,渡鸦眼睛里染上血,笑起来,“只要衍衍不丢下我,我都会一直、一直等着衍衍。” 虞衍离开的很快。 而王族公会的人破门而入的速度也很快,他们如同军队整齐划一占据整间厕所。 说好去引开人的虞衍消失无踪。 渡鸦出现在人前时,脸上已无任何表情。他被粗暴拖拽到地上,传来子弹上膛声,“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渡鸦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眼睛,手指神经质地揪着裤管。 衍衍啊…… “砰!” 子弹在距离他眉心三寸的位置骤然停滞,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紧接着—— 一声轻响,金属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剥落,最终子弹碎成齑粉,金属颗粒簌簌洒落在地。 玩家们的表情凝固了。 渡鸦终于抬起头—— 眼眶却涌出泪水,混杂着鲜血,整张脸扭曲成一种癫狂的表情。 “骗我。”他哽咽着笑起来,声音轻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排玩家的脑袋像西瓜般炸开,血雾喷溅在渡鸦苍白的脸上,其他玩家惊恐地后退,但厕所两侧的门突然“砰”的一声全部锁死。 “去死吧。” 渡鸦此刻的心情简直糟糕透顶。 “去死!” “都去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弱女正用塔罗牌同步了解渡鸦的情况:“他撕破伪装,化身恶魔暴力杀人,玩家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被碾碎到尸骨无存。” 虞衍是故意放公会的人进去的,没有立刻下手是因为渡鸦还从未展露锋芒,他的实力尚未摸清。 他需要知道渡鸦的实力到底达到什么程度好计划出对应方案。只是顷刻间就杀掉一大群玩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他理解毕竟是最后一层游戏的大BOSS,实力必然不同凡响。弱女的塔罗牌继续分析:“塔罗牌根据演算出远程攻击和近程攻击都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反而发出攻击者受到他的力量蚕食。” “他不惧怕冷热武器,在他面前所有武器都脆弱不堪。” “他的弱点……塔罗牌没有分析出来。不过真要说弱点,他残疾的双腿不知道算不算。” 第55章渡鸦(17) 山猫仔摸摸自己的寸头,“不是,他腿有没有用好像都不妨碍他杀人啊?远近程攻击无效就算了,冷热武器也起不到作用?” “搞笑吗?那我们在他面前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这还怎么杀他?” 众人沉默良久。 弱女提议:“明的攻击不行的话,那不如暗处下手?既然白鸽还没被发现,那就继续待在他身边,等待时机给他下毒。” “这总该杀得了吧?” 虞衍指尖转动匕首,正考虑计划可行性,余光瞥见一只乌鸦静静站在窗台上,血红的眼珠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这只乌鸦跟了他一路。 反应过来后,匕首瞬间出鞘,凛冽寒光一现,乌鸦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就被斩成两半。 然而,没有鲜血喷溅。 乌鸦的尸体在空中化作漫天黑羽,纷纷扬扬落下。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山猫仔问他。 “……”一只黑羽正巧飘落在虞衍眼前,他望着乌鸦消失的地方,心中不知为何想起渡鸦,呼吸停滞了一瞬。 ——衍衍要抛弃我吗? 渡鸦的声音忽然出现脑海。 “……” 虞衍想起那双眼睛,漆黑得不像人类——没有光泽,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人的灵魂生生扯进去。 他就用这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虞衍,问他要抛弃自己吗。 并且是诡异而执着地询问两遍。 所以当时他是觉察到了什么? 渡鸦,乌鸦。 轻而易举的联想。 他们当时为什么会被乌鸦袭击? 弱女说需要他来保护她,而他的回答是“可以”。渡鸦对他的占有欲每一分每一秒高出新纪录,恨不得将虞衍物化、私有化,他能容忍虞衍去保护除他以外的人吗? 不能。 无法容忍。甚至会被激怒。 所以鸦群袭击他们这件事代表着背后操控的人的滔天怒意。 所以这只乌鸦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打一开始就是为了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而来。 所以他们的交易及计谋早已被渡鸦看得一清二楚。 从他跳窗离开渡鸦起,那只乌鸦就凭空出现一路跟踪他,无论去哪都甩不掉。多么符合渡鸦本人的作风。他怎么不能及时意识到这一点。 短短几分钟,虞衍将整件事剖析后得到结论——刚成型的几个方案计划都行不通了。 他头脑风暴的间隙,弱女和山猫仔还在看着自己。虞衍只得懊恼地扶额,“告诉你们一件坏消息。” 两个人眨巴眼睛,“什么?” “计划可能都暴露了。”他压低声音,“渡鸦一直在监视我们,刚才那只乌鸦是来自他的。他已经知道我们计划杀他的事情了。” 弱女和山猫仔同时瞪大眼,难以置信齐声道:“你说什么?!” 弱女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拥有着比肩神明力量的占卜力量,她可以用苍白的话叙述出塔罗牌所表达的意思。但更深层的旨意,只有她知道能懂。 只有她知道她所占卜到的是怎样凶险恐怖的怪物,只有她明白刺杀怪物的事情严重性,有多惊骇。 这个时候告诉她,怪物发现了他们——不亚于敲丧钟。 山猫仔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现在怎么办?” “跑。”虞衍神色认真,“他的乌鸦在我们身边待太久,估计已经让渡鸦知道我们的方位。我们得换个地方重新商讨。” 必须立刻撤离。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整栋教学楼的广播系统突然“刺啦”一声启动,电流杂音如同无数乌鸦振翅。 正当玩家们猜测是上课铃声时,却传出一道甜腻的女音:“不好意思同学们,耽误大家一点时间~现在插播一条校园快讯——由于某位同学暴力破坏学校设备,导致上课铃损坏严重,无法正常响铃。维修师傅现在已经在抢救中。” “同学们不要恐慌不要担忧,为弥补,校方决定接下来的24小时内同学们都可以尽情享受美妙的下课时间哦~!” “!” 游戏世界内不分黑夜白昼,只有无尽的上下课时间交替。 玩家总共也才经历不足24个小时的“下课时间”,玩家人数就锐减了十分之七八。不敢想接下来的24小时内,里世界会迎来怎样盛大的屠戮。 广播里提到的某位同学,虞衍用脚趾头猜都猜得到肯定是渡鸦那家伙儿。 除了大BOSS无所顾忌,还能有谁会胆大包天去破坏学校设备? 广播里的女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一阵“咚、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轻轻敲击麦克风。 “衍衍。”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带着失真的电流声,却依然亲昵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要去哪里呢?” 是渡鸦的声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条走廊的灯光开始频闪。每一次明灭,就有更多乌鸦从阴影里浮现。它们落在窗台、吊灯、扶手上,鸦群沉默地注视着三人,仿佛在等待指令。 弱女见到越来越多的乌鸦,只觉得脸上被抓出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 “他,他……!” 山猫仔心一紧,“快跑!!” 他同时牵起两个人的手,速度技能一触即发之际,乌鸦猛扑上来,像圈禁猎物般虞衍被成群乌鸦围困,与山猫仔隔绝。 弱女大骂:“该死的鸟!” “别管我,你们先走!”虞衍将匕首横在胸前。 下一秒,后颈传来羽毛拂过的触感。 虞衍旋身挥刀,斩落的黑羽却在空中凝滞,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雪花。整条走廊的乌鸦同时振翅,羽翼拍打声汇聚成潮汐般的轰鸣。 “衍衍。” 渡鸦的声音自鸦群中传来。 成千上万的乌鸦突然向中央坍缩,黑羽交织成骨架,血肉,最后是苍白的皮肤。 传说中的大BOSS褪去玩家伪装,终于粉墨登场。强烈的威压迎面袭来,鸦群划出一条通路恭迎它们的主人。 熟悉的脸被蒙上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隐匿背后的人是什么表情,渡鸦坐在轮椅上出现,语调平静而自然:“不是让我等你吗?怎么跑这里来?” 虞衍不答反问:“你呢?你又为什么不等我去找你,自己跑来这里?” “……”渡鸦笑了一声,“你会来找我吗?” “怎么不会?既然都监视着我,我要对你做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 渡鸦歪头问他:“这算监视吗?我只是不放心你离开我的视线,所以我只能委托它们替我照看你,仅此而已。” 渡鸦没有往常黏糊的劲儿,整个人又变回虞衍最初遇到的那位阴郁少年。 他朝虞衍伸出手,轻唤:“衍衍,过来,来到我身边。” “你又想做什么?”虞衍不太理解大BOSS的思维,既然监视了他,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背叛他,不趁早动手解决掉他还要让他回到身边,难道自己身上还有所图? 渡鸦说:“衍衍忘记自己说过什么吗?你不是说会保护好我吗?你总想离开我还怎么履行诺言。” 虞衍嘴角一抽,“保护你?” “说到这个,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催眠的我?从一开始吗?从我第一次出手把你救下时就是你催眠我的时候?” 虞衍知道自己不是彻头彻尾的良善之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冲动显然不是他这种人会做的事。除了任务对象的事情,其他他一概不关心。 他当时为什么要救下被屠夫围堵的渡鸦? 那时他仅仅只与渡鸦对视一眼。 难道那个时候渡鸦就对他进行了催眠? 渡鸦像是愣住,“什么?” 装糊涂? 虞衍面无表情:“你一直催眠我保护你,让我像个傻瓜一样围着你团团转,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护着,那些暗箭子弹根本伤不了你。” “也是奇怪,这么多玩家里,你被欺负被追杀的概率明显比其他人高很多,隔三差五就来个人要杀你。” “每次你都在一边看着我尽心尽力为你赴汤蹈火遮风挡雨。实际上你动动手就可以摆平的事。” 说到这里,虞衍的表情已经冷漠到有些伤人,凛冽的目光直视渡鸦:“你很喜欢将自己陷入危险,然后等着别人来救的桥段吗?还是喜欢用这种手段愚弄别人?” 第56章渡鸦(18) “是你先骗我的。” 虞衍说完这句话后,转身想跑。 渡鸦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跟他对峙,哪里肯轻易放过他,当即黑雾瞬间笼罩整间器材室,从里到外附着阴影,如同黑夜降临。 无形的力量给虞衍当头一棒,他就跟被人一闷棍打趴仰倒而下,落进渡鸦怀里。 阴冷刺骨的气息缠绕鼻息,渡鸦把头抵在他肩上,“不准走。” 虞衍却牛头不对马嘴地生气:“渡鸦你敢打我!” 他额头青筋暴起,自以为渡鸦不会对他动手,毕竟之前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情渡鸦也没有实质性地伤他,这次却出人意料被敲了一头。 渡鸦很委屈似的:“我没有打你,只是不想你走而已。” 明明虞衍做的事情比他过分多了。 “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啊。”渡鸦依偎在他身上,两个人如胶似漆般,任谁看都会误认为是对恩爱的眷侣,“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如此亲昵的举动,而暗地里虞衍已经使尽浑身解数挣扎却只是换来胳膊无力抽搐。渡鸦轻而易举牵制他的行动,然后在他耳边低语:“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永远都不会。” 渡鸦的手臂像冰铸的锁链,死死箍住虞衍的腰腹。他的下颌搁在虞衍肩上,唇瓣擦过颈动脉时,呼出的不是气息,而是带着刺激的阴风。 “我会让你悔改的。” 话音落下,器材室的景象如摔碎的镜子般崩裂,虞衍眼前一花,刺骨寒风骤然灌入肺腑—— 阴沉如墨的苍穹之下,他们再次站在一处天台边缘上。 曾经在游戏世界中,虞衍就是在这里,抱着残废的渡鸦一跃而下。 渡鸦要做什么?锈蚀的栏杆还是那样咯着虞衍的后腰,两个人交缠的姿势一如当初。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虞衍被死死缠绕,像提线木偶般。 缠在身上的肢体堪比铁钳,牢牢圈禁他在怀里,“衍衍,我从未骗过你,是你一次次地骗我。” “还记得这里吗?” “人类不是喜欢追忆往事或者说翻旧账吗?”渡鸦圈着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我们也来回忆回忆你是怎么把我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阴风骤烈,渡鸦没有给虞衍拒绝的机会,两个人被迫跨上栏杆。 跳下去的那一刻,虞衍到嘴边的脏话变成惊叫。 失重感好像持续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钟。虞衍已经很久没体验过濒临死亡、触碰死亡是什么感觉。 肾上腺上涌到他险些晕厥。 两人受重力自由下落,仿佛掉进一个扭曲的空间,在空间里虞衍只觉得身体被极限压缩。 “睁开眼看我。” 耳畔传来渡鸦的说话声。 他的脸被摆正,下意识睁开眼,入目是渡鸦完美无瑕的脸。 “砰!!” 重重落地声炸开。 虞衍的视野被血色浸透。 他趴在渡鸦破损的身体上,温热的脑浆混着黑血从对方炸裂的头颅里渗出,黏糊糊地沾满他的下巴。渡鸦的右眼球挂在颧骨上,左眼却完好无损,瞳孔直勾勾盯着他,嘴角还凝固着坠楼前那抹笑。 上一秒还如同天使降临的人,在这一刻被水泥地无情碾碎,像一只被打碎的花瓶脸上迅速布满血色裂纹。 那双骇人的眼瞳直勾勾看着虞衍。 一错不错地注视他。 一上一下的姿势,虞衍毫发无损,而渡鸦被他当成肉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你这个疯子!”虞衍的喉咙里迸出半声惨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渡鸦折断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扣住他的腰—— “看清楚了吗?”渡鸦不仅头骨裂开,喉骨也断裂,他本再不能发出声,但他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如影随形,虞衍听见他说:“我当时……摔下来比现在难看多了。” “……真疼啊。”那双黑瞳失去色彩。 “……” 虞衍忘记了呼吸。 这时上方传来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他艰难抬眼看去。 “砰!” 一具新鲜的渡鸦砸在旁边,脑浆溅在虞衍手背。 “砰!砰!——” 一具,两具,三具……无数个熟悉身影从天而降重重摔落地面。 又一次坠落的渡鸦在那瞬间与虞衍对视,接着接触地面的瞬间炸成血肉烟花,碎骨像弹片般划伤虞衍的脸颊。 “………………” 每个渡鸦都在说话。 “衍衍你不是说保护我吗……” “好疼啊好疼啊衍衍救救我……” “为什么要骗我……” 一个又一个渡鸦从天台里跌落,像被击落的鸟群,又像坏掉的人偶。最后的生息是用来呼喊虞衍。 然后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迅速灰暗。 虞衍身边被不断堆积的尸体淹没。 “还数的清楚吗?我死了多少次。”咫尺之距的渡鸦轻拽他的小指,呼吸带着铁锈味,残破的脸挂着甜腻的笑。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衍衍还记得你是怎么骗我到天台吗?你说你后悔了,不应该把我丢下,不应该把我抛弃在厕所里,不应该不保护我,你不想为了其他人杀我了。”破碎的声带挤出气音。 “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虞衍嘴唇被渡鸦的血黏连,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 “別跳……不要再跳了……”虞衍攥紧拳头,脸颊失去血色变得惨白无比。 “…………” “不是想让我死吗?不是想再杀我第二次吗?我给你机会呀衍衍。”渡鸦爬到他身边,近乎虔诚地握着他的手。 “你看天台上的我。” 单薄清瘦的人儿站在天台边沿,离痛苦只差一步之遥。 摔烂半边脸的渡鸦在他旁边轻笑出声:“他再跳最后一次,就彻底死掉啦。” “衍衍不是又打算联合其他人弄死他吗?”擅长蛊惑的恶魔嘴里呕出血,“不用这么麻烦,你直接叫他跳下来。他会听话的。你之前救过他那么多次。” “叫他跳下来吧。” “……” 难闻的血腥味弥漫鼻间,身边是一滩又一滩血,给虞衍造成一种错觉,恍惚自己是不是也吐了血。 “叫啊。” 他的衣摆被拉拽。 “叫啊!” 虞衍一巴掌把叫嚣的人按倒。 “闭嘴!” 第57章渡鸦(19) “衍衍,你只有这次机会可以彻底杀了我,永绝后患。”渡鸦好心提醒虞衍。 此时的虞衍看上去情况和渡鸦一样糟糕,神情濒临崩溃边缘,呼吸粗重得像破败风箱。 “我让你闭嘴!”虞衍的拳头砸在渡鸦耳侧,嗓音嘶哑,“我最讨厌别人吓唬愚弄我。” 渡鸦静静看着他,神色淡然到仿佛身体支离破碎的人不是自己,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 虞衍也同样与他相视,最后他狠狠剜了一眼对方,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这炼狱般的地方。 渡鸦的头已经动不了。他只能望着同一个方向,看不见虞衍去了哪,心中不断翻涌怒天恨意,恨不得食其虞衍肉啖其虞衍骨饮其虞衍血。 这次又想跑去哪呢。 最好别再被他抓到吧,否则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会对虞衍做出什么事来。 另一边。 被渡鸦认为逃走的虞衍此时已经冲上天台。指甲深深抠进肉缝里,手心刮出血痕。 他的眼前是不知道第几个渡鸦,校服下摆在风中翻飞如垂死鸦翼。只要再往后一寸,渡鸦就会再次化作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骸。 这个渡鸦似乎没料到虞衍会跑上来,有些愣神地唤他:“衍衍……?” “给我……滚下来!!!” 虞衍扑上去拽住渡鸦的衣领,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渡鸦的后脑磕在水泥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可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你……”渡鸦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虞衍骑在渡鸦腰间,膝盖压住对方手腕,然后一拳头砸过去。 渡鸦受力偏过头,随后又转回来。漆黑的瞳孔微微扩大,倒映着虞衍濒临崩溃的脸。 天台之下的渡鸦似乎也感应到某种讯号,视线一点点聚焦在天台,良久才无声喃喃:“……又打我。” 话是这么说,可渡鸦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恼怒。他的笑容在缓缓绽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尖牙。 “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偿命还是要我偿还罪过我都奉陪!”虞衍气得要咬掉一口银牙,身上穿着游戏初始校服早已沾满属于渡鸦的液体,整个人像刚泡完血泊出来。 渡鸦仰躺在地上,黑发散乱,校服领口被扯开,露出苍白的锁骨。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残忍,唯有眼底翻涌着扭曲的满足。 “我要你悔改。” 冰凉的指尖突然抚上虞衍颤抖的脊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开虞衍的神经。 “我要你知道自己错在哪。” 随后指尖划过虞衍染血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你错在背叛我,你为了其他人要杀我。”渡鸦的瞳孔扩散,漆黑如深渊,“错在抛弃我,我求你无数次,可你一次也没有为我停留。” “错在——” “你不该救下我。” 渡鸦的手指缓缓插进虞衍的发间。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抚摸,又像是随时准备捏碎这块颅骨,“要是当初你没有救下我,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你可以心无愧疚地杀了我,而我不会因为你痛苦。” “当初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我动动手就能解决的事情拿来愚弄你。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呢?我说我没有,我没有愚弄你。” “在教室我被人围堵时我没有催眠你,在厕所你下意识保护我两次时我没有催眠你。从始至终我都一直没有催眠过你。” “衍衍为什么不相信呢?” 不仅不信,还要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 “我不该救你的,你被屠夫那群人拦住时我应该毫不犹豫地走掉。我怎么会当众把你救下呢。” “在那时我怎么会多管闲事救下你呢。”虞衍声音很轻,像是在叩问自己,当时他为什么要做出当众出手相助的举动呢。 “如果多管闲事,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么多麻烦事了?” 空气骤然凝固。 被薄雾朦胧的脸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一点点扭曲变形,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你说……什么?” 虞衍看着他,“我后悔救下你了。渡鸦,我们不应该成为同桌,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他应该是找到大BOSS后立刻执行任务——杀死渡鸦。 “后……悔?” 渡鸦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声带被人生生撕开,每个音节都裹挟着粘稠的血气。 薄雾后他的面部肌肉开始痉挛,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将那张漂亮的脸蛋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明明——”渡鸦突然暴起,身后伸长巨型翅膀冲上去双手掐住虞衍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说过会保护好我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尖叫。 渡鸦撤掉脸上的伪装,虞衍终于看清他的模样,此刻的渡鸦额角暴起青筋,嘴唇因极度愤怒而泛紫。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扩散到极限,几乎吞噬了整个虹膜,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怎么能!” “骗子!!” 虞衍膝顶他柔软的腹部,手腕狠转,匕首划开渡鸦的脖子,大动脉瞬间迸裂涌出刺目的血。 但这样的还是不行。 渡鸦不受任何影响,仍然掐着虞衍,只是他无法再发出声音。 …… …… 被几句话刺激到面目全非的渡鸦恍如隔世,虞衍定定望着面对眼前的渡鸦,“……” 阴差阳错的缘分,原本站在对立面的两个人也曾是并肩而立的搭档,最后得知自以为的弱者就是他要杀死的任务对象,虞衍也说不清自己那时是被戏耍后的愤怒占上风,还是愧对曾许下的诺言占更多。 如果两个人从始至终只是大BOSS与任务者的身份,是不是任务就不会出错。 是不是渡鸦就不会变成这副为他癫狂疯魔的鬼样子。 渡鸦的手腕环住虞衍的脖子,像给他套上项圈,“其实你是信我的吧?你只是不想面对我的无辜,因为你必须要杀了我。” “信与不信不重要,只要有个由头杀我,你才不会那么愧疚。”渡鸦收紧手臂,让虞衍的胸膛贴上自己冰冷的心口,“我说的对吗?” 第59章渡鸦(20) - 渡鸦从诞生起就一直存在于游戏世界中,以一名残缺不全的男高中生身份活着。人格意识是游戏所赋予的,认知程度也仅限于游戏设定的男高中生。 一开始,他其实是有名字的。 不过从没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以至于到后面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起初,他只是游戏里的一粒尘埃。 就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靠坐在轮椅上无法走动。玩家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目光从不曾为他停留。他就像背景板上一道无人在意的划痕,默默地、机械地目睹着每一扬厮杀。 他记得第一个死在他面前的玩家。那是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死前还紧紧攥着偷袭队友的匕首。 鲜血溅到他衣服上时,还是温热的。他低头看着那滴血慢慢变成褐色,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一批又一批的玩家来了又走。他们互相欺骗、背叛、残杀,最后活下来十个人,然后再被他杀掉。这是世界所赋予他的意识,必须要杀掉他们的意识。 他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第七次游戏轮回开始时,新一批玩家进入,无聊的他忽然决定改变他的游戏方式——他开始试图融入玩家群体。 他开始观察这些玩家,不只是作为猎人,而是作为同类。他像他们一样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尝试着加入他们的谈话,甚至拖着瘸腿帮他们放哨。 但玩家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一会儿就推他出去挡枪。” “别了吧,他瘸腿能挡什么枪。” “走了,别管他。” “…” 没人把弱者当成同类。 没人把他当成同类。 直到他遇到一个同样是弱者而被抛弃的男人。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者出于某种原因,那个男人自以为是地,将他的刘海,长长的,用来挡住脸挡住眼睛的刘海掀开。 “啧,小废物你是有什么怪癖吗?留这么长的头发。” “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其实掀起来也没关系,游戏设定他的头发就是这么长的。但在那之后,他发现自己能更清楚更直观地看清了这个世界的面容,以及,男人在跟他对视后骤然扩大的瞳孔。 他不知道对方眼中突然燃起的火焰是什么。 但紧接着男人将他带离表里世界,来到方寸之间的厕所,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他才知道是男人的欲望像火一样烧起来了。 “早说你长得这么漂亮。” “这张脸,啧啧啧,你能来到这最后一关估计离不开你的脸吧?那我也不废话了,反正我俩肯定活不下来,不然你给我一次怎么样。” “怎么样?” 他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到——那些肮脏的欲望像黑色黏液一样从她每个毛孔渗出,贪婪、欲望、占有交织成令人作呕的网。 男人的眼睛不再是眼睛,而是两个不断旋转的旋涡,吞噬着所及范围内的一切光亮。 好恶心。 他把男人杀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到人类的欲望,结果被恶心吐了。他无法摆脱那种被欲望黏液包裹的粘腻感。 即使他拼命搓洗着脸,直到皮肤发红,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看一眼就深入骨髓的恶心。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眼睛有问题。而第二次再与人对视时,对方冷静的面容也同上一个男人一样变得面目狰狞,满是欲望。 他的眼睛是人类的欲望。意识到这点之后,他的心脏狂跳,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接近兴奋的战栗。 能够撕开表皮,看到人类内里的模样,实在有意思。 比之前的游戏都要有意思。 从那之后,他开始主动寻找对视的机会。每次目光相接,都像打开一扇新世界的门。 他发现每个人的欲望都不同,就像万花筒里的碎片,每次转动都能拼出新的图案。他把玩家的欲望分类整理:贪婪型、暴力型、控制型、情欲型…每个类型下又细分出无数亚种。 他第一次知道人类的欲望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种。 当然为了看清欲望,他也付出了很多代价,不是被打死了又活活了又被打死,就是被打到鼻青脸肿手残腿瘸,或者是差点被霸王硬上弓。 不过看到最后,他也厌倦了。 毕竟这个游戏无限轮回,而人类的欲望终有尽时。贪婪者永远想要更多,暴力者永远选择伤害,控制狂永远试图支配。所谓的不同,不过是同一种劣根性换了件新外套。 就像背熟了的数学公式,不管变量怎么换,结果都大同小异,索然无味。 再到后来他就不再试着融入玩家了,而是重新退回旁观者位置,冷漠看待新一轮游戏。玩家们依旧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透明人。 偶尔,会有鲜血溅到他的衣服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抹红色慢慢变暗,就像看着一片枯萎的花瓣。 就这样吧。他望着窗外飞过的乌鸦想道。反正明天,又会有一批新的玩家来送死。而他将继续坐在这间教室里,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就像看着一扬永不落幕的闹剧。 然后再由他来终止闹剧。 他知道自己在终止所有人的希望。 他知道,但他无法更改。 这一路走来,没有谁不是颠沛流离的,为了活下来谁都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但是很可惜,从一开始玩家就被游戏系统欺骗了。 任务要求的是最后的十位玩家能存活,其实并不是。被设定能活下来的人——是他。 也只有他。 不要忘记,有资格参与这扬大型求生游戏的玩家是濒死或已死的亡者,根本不存在逆天求生的法子,从进入游戏城开始,每个人都是必死的结局。 求生是巨大的谎言。 游戏城需要玩家们自相残杀,就像柴油需要熊熊燃烧才有驱动力,一个个玩家都死在游戏世界中,那么游戏经久不衰,亘古长存。 炼狱,是游戏城的别名。 游戏城的存在有意义吗?没有。 祂们是为烹煮玩家灵魂而降临。 而他的存在,只是一个烧的锅炉边,时不时需要压紧炉盖防止灵魂跑走的守炉人。 他也是某天某个游戏轮回中觉醒了这些意识,毕竟是游戏所赋予他的认知,他当然也有可能意识到游戏的本质。 可是觉醒也无用,玩家无法得知系统的谎言,他也无法逃离游戏的轮回,无法停止既定结局。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无聊到永恒。 直到他的身边来了个同桌。 第60章无标题 (谢谢宝宝【包子油浆豆腐条】的灵感胶囊以及其他宝宝们的催更) - 渡鸦一直以来都没有同桌。 但是在那一次游戏轮回里,他的座位旁边多出一张桌子,游戏里设定的玩家人数中多出一位,而那人坐到了他的身边。 “需要帮忙吗?”那个玩家问。 他没有搭理,因为懒,因为烦,因为他觉得自己身边多了个人很碍眼。 “我叫虞衍,你呢?” 虞衍? 这个玩家是蠢蛋吗?居然用真名介绍,他难道不知道有些玩家技能是通过真名的连接从而达到杀人于无形的效果吗? 他难得多看几眼这个玩家。却对上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不是伪善者刻意伪装的清澈,而是真正未经污染的光亮。 奇怪的眼睛。 他没在游戏世界里见过类似的眼睛。他重新低头将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 这次不知道是不是身边多个同桌的缘故。玩家们格外注意到他的存在——有玩家来找茬了。 是叫屠夫的玩家,带着他的一众跟班将他围堵。屠夫揪住衣领将他提起来,刘海被吹开,露出了他的皮囊和眼睛。 这不怪他,反正是他们要看。 他故意让瞳孔微微扩大,他准备欣赏这群人欲望爆发的丑态,屠夫的眼睛果然开始充血,口水从嘴角溢出。 “你这瘸子真是给脸不要脸,我看上你都是你的荣幸你还敢瞪我!”话是这么说,但淫邪的欲望几乎要从屠夫皮囊溢出来。 好恶心。他心里正盘算等会儿要怎么敲烂这些人的脑袋时。 似乎是感受了另一道目光看过来,他抬眼,看见那个叫虞衍的玩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朝这边看过来。 他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正好倒在虞衍视线可及的位置,当屠夫阴影笼罩下来时,他刻意仰起脸,与远处的虞衍四目相对。 -你的欲望会是什么呢? 虞衍的瞳孔骤然收缩。渡鸦熟悉这种反应——欲望被点燃的前兆。他期待着看到伪善者露出真面目,或许会加入施暴行列,或许会要求分一杯羹… 虞衍动了。 他说:“别动他。” 他用飞刀威胁屠夫。 把人赶跑了。 渡鸦终于能看清虞衍的欲望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被自己能力激发出的欲望——那是一种纯粹到刺眼的保护欲,像烈火般在虞衍眼底燃烧。 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快感。 好奇怪啊,他怎么从来没在游戏世界里见过这种欲望。 “还能站起来吗?”虞衍蹲下身,手臂穿过他腋下。虞衍的体温偏高,隔着校服都能感受到热度。 虞衍把他抱回轮椅上。盯着虞衍近在咫尺的睫毛,浓密而卷翘的,衬着眼睛格外漂亮。这个距离足够他再次发动能力,但他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他见过无数被欲望支配的人类——贪婪的、暴虐的、色情的…但从未见过有人会被“保护”这种欲望驱使。 “你救了我。你想我怎么报答你?” 他问虞衍。 虞衍说:“不需要。” “为什么?我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虞衍还是那句话:“不需要。” 然后忽然问他:“你的代号叫什么?” “……渡鸦。” 这是渡鸦取代号后,第一次告诉其他人他的代号。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不是恶心,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暂时无法命名的感受。 他们两人被追杀躲到厕所。虞衍捂住他的嘴防止他泄音引来玩家。这个距离,他能闻到虞衍身上淡淡的体香,很温热很舒服,像太阳。 厕所顶灯在虞衍睫毛下投出扇形阴影,却遮不住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渡鸦故意往前凑得更近,让两人超过亲密距离,然后直勾勾盯着对方——他的眼睛,就是玩家的欲望。 这样对视,足以让最冷静的玩家欲望暴走。 虞衍眨了眨眼。 没有瞳孔扩张,没有呼吸急促,连心跳频率都没变。虞衍就这样平静地回望他,然后似乎被他看得不舒服,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渡鸦:“……” 虞衍:“……” 渡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不合理。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玩家,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也至少会流露出恐惧或求生欲。但虞衍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对,好像还有…关切? 那种来自于强者对弱者怜悯的情绪。 那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心底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长了出来。很奇妙,很不可理喻。他居然拥有同人类一样的情愫。 虞衍说:“我保护你。” 在这个盛大的屠杀扬里,没有人能保护得了谁,所有人都有可能在下一秒死掉。渡鸦知道,人,是很脆弱的。 厕所唯一的出口外面都是想要杀掉他们的玩家,他们就像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但虞衍的眼神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或许是假的吧。保护什么的,其实是假的,需要他吸引玩家注意力自己好趁机逃走才是真的。渡鸦那时的想法是这样的。 毕竟他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戏码,背叛与谎言,是玩家之间常态。渡鸦并不相信虞衍所谓的“保护”。 他的想法一直在玩家被虞衍杀掉,鲜血喷溅在脸上时都还坚定不移。直到他看见虞衍亮得吓人的眼睛,“……” 好奇怪。 虞衍是个奇怪的人类。 -你的欲望就是保护我吗? “我可以叫你衍衍吗?” 衍衍——他在心底慢慢咀嚼着这个称呼,独属于他对虞衍的称呼。 虞衍背着他走出厕所时,渡鸦把脸埋在那件带着血腥味和淡淡香气的校服里,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虞衍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侵蚀着他的感官。 这次的游戏玩法比上一个更令他上瘾痴迷,对于虞衍的保护,他无比享受并且乐此不疲,仿佛永远不会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