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女工:开局修好解放卡车,全厂跪求别走!》 第一章 铁姑娘 吴金花是被车队上班的喇叭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外天色蒙蒙亮,八队大院里已经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丫就跑到窗前,拉开蓝色的窗帘,鼻子几乎都要贴在玻璃上了。 第八运输大队,简称八队,大院里,三辆解放牌大头车正在等着检修。 吴金花的父亲吴建国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带着一定绿色的八角军帽,正和几个维修工围在第一辆车前指指点点。 吴金花都能看到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死丫头!又光脚!又要拉稀了!” 母亲孟翠兰的巴掌精准的落在了吴金花的后脑勺上。 吴金花缩了缩脖子,却舍不得离开窗边,她看见父亲钻到了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 她的心跳逐渐加快了。 这意味着这辆车出了大问题了,普通的小毛病的话,一般打开引擎盖就能修了。 “妈,我去帮我爸……” “帮什么帮!” 孟翠兰一把拽住女儿的后衣领,将她往床上拽。 “一个姑娘家家的,整天往车底下钻像什么样子?去食堂打饭去,回来把你哥叫起来!” 吴金花撇撇嘴,不情不愿的套上那双已经磨破脚指头的布鞋。 她今年十五岁了,比同龄女孩都要高半个头,手臂因为常年帮着父亲搬运汽车零件而结实有力,八队大院的孩子们都叫她“铁姑娘”,一半是调侃,一半是敬畏。 食堂里弥漫着白面馒头的香味,排队打饭的工人们看到吴金花,让出了一条道来。 “金花来给家里打饭啊!”老张师傅笑眯眯的问,”听说你昨天又把队里那台报废的发动机拆了?“ 吴金花点点头,眼睛很亮。 “张叔,我发现那台发动机的第三缸活塞环有点问题,要是换了新的说不定还能继续用!” 周围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老张师傅摇摇头。 “丫头,修车是男人的事情,你呀,还是跟你妈去毛纺厂学习怎么当个纺织女工才是。” 吴金花没吭声,只是手中的饭盒攥的更紧了。 这样的话她从懂事听到现在,早都习惯左耳进右耳出了。 打完早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维修厂后面。 那里堆满了许多报废的零件,也是她的秘密基地。 她从一堆锈迹斑斑的金属中熟练地扒拉出来一个木头箱子,上面油渍斑斑,还豁了一个角。 这个箱子里藏着她从各个地方搜集来的工具和零件说明书。 这些说明书是她每次从八队大院的垃圾堆里一本本翻出来捡回来的,有的已经缺页了,有的也被她翻看的卷了边,可她还是很珍爱。 “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吴金花吓得一把把木箱子合起来,转头一看,是八队最年轻的维修工小李,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倚在墙角冲着她笑。 “李哥!你吓死我了!”吴金花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是我爸呢!” 小李走过来蹲在他身旁,打开了她的木头箱子看了看。 “你爸带人去修三号车了,那车的变速箱出了问题,估计得折腾一上午呢。” “你真想学修车?” 小李看向了吴金花。 吴金花挑了挑眉。 “李哥,听你这个意思,你可以教我吗?” 还没等小李回话,吴金花又自顾自的说道:“李哥,我告诉你,这个离合器的结构图,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画下来!真的!我应该是学维修的天才了!” 小李看着眉飞色舞的吴金花,沉默了片刻,突然压低声音。 “那这样吧,今晚我要值班,你要是真的想学,晚上十点过来,我教你一些真东西。” 吴金花激动的差点跳起来,但她立刻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李哥,你不怕被我爸知道?” “所以咱得偷偷地学。”小李眨眨眼睛,也压低了声音,“你爸那个老封建,总觉得维修工的事儿不是女人能干的,我看你比队里那些混日子的小子们强多了。” 吴金华重重的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她匆匆的赶回家,把早饭往桌子上一放,立刻去摇晃醒还在睡觉的哥哥吴金龙。 “哥,哥,起来了,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她掀起哥哥的被子,假装要收被子了。 “烦死了!”吴金龙翻了个身,将被子死死的压在了身子底下。 “我又不用上课,起那么早干什么!” 吴金花气得不行,转身从桌子上抓起杯子,含了一口水,含含糊糊的说道:“你要是还不起床……” 吴金龙听出妹妹声音不对劲,立刻翻身爬起来,伸手就把吴金花的嘴巴捂住。 吴金花嘴巴里的水喷出来,糊在哥哥的掌心里,兄妹俩瞬间开打。 直到孟翠兰赶来,兄妹俩才休战,只不过坐在饭桌前,还是你瞪我,我瞪你。 等吃过了饭,吴金花又站在了窗前,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了维修区。 三号卡车已经被千斤顶撑了起来。 父亲和几个老师傅围着变速箱争论不休。 她都能想象到她们争论的内容——是直接更换整个变速箱还是尝试维修。 “傻子,你又看爸他们修车?” 吴金龙走到吴金华身旁,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爸都说了女孩子不能学修车的,你看了也没用。” 吴金花冷冷的侧过脸,看着与自己差不多高,却只比自己大一岁半的哥哥,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谁说女孩子不能修车?汽车又不会因为修它的是女人就坏的更快!” 吴金龙对这个强势的妹妹还是有些怕的,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在这个家里,他不怕严厉的父亲,反而怕这个发起火来能把他摁在地上摩擦的妹妹。 呸,谁家妹妹能这么凶悍,她怕是生错了顺序吧! 下午三点,一个消息在大院里炸开了锅。 三号车修不好了,而这辆车要在明天执行重要运输任务! “听说吴队长急的嘴巴上起了一排火泡!”后勤科的刘阿姨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要是耽误了明天的化肥运输,整个县里的春耕都要受到影响咧。” 第二章 你打的不疼 吴金花悄咪-咪的离开家里,跑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翻出那本被自己翻得卷了边的《解放CA10B卡车汽修手册》,阳光透过头顶上还没长出叶子的树枝洒在书页上。 这本书上的所有字,吴金花能倒背如流。 远处传来父亲和老师傅们争论的声音,吴金花侧耳倾听,风带着一些字朝着她的耳朵眼里钻“变速箱”、“齿轮”、“明天就来不及了”。 “金花!吴金花!死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孟翠兰的声音突然炸出,穿透了整个八队大院。 吴金花手一抖,手册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将手册塞回了木箱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秘密基地里钻出来。 “来了来了!” 她边跑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布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沙的蚕吃桑叶的声音。 孟翠兰站在家门口,一手叉腰,一手上拿着一份招工表,盯着急匆匆回来的女儿,眉头拧在一起。 “你看看你,鞋子上都是沙子,那个裤腿子上又从哪儿沾上了油点子?我养你真的是要气死我自己了!谁家的姑娘像你这样啊!整天就往那些机器跟前凑!“ 她一把抓着吴金花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屋子里钻。 “毛纺厂的招工表我都给你拿来了,好好捯饬捯饬一下自己,明天去厂里面试!” 吴金花的手腕被母亲捏的生疼,母亲的手粗糙有力,常年纺织工作让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那是吴金花最害怕的未来。 她不想日复一日的站在纺织机前,听着机器的轰鸣却不懂它们的原理,直到眼睛昏花、弯腰驼背。 不! 甚至都等不到老的时候,毛纺厂就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被淘汰! “妈,我不想去毛纺厂。”她小声说,眼睛却倔强的抬起来,“我想学修车。” “放屁!” 孟翠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女儿的后背上。 “你爸修了一辈子的车,身上的油都渗到皮肤里去了,整天车上车底下爬来爬去,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你还想跟你爸一样?你看看咱们大院里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去毛纺厂、门市部?就你特殊?” 吴金花低头不说话了,眼神却往窗外飘去。 她看到三号车还架在原地,父亲跪在引擎盖底下,腰一直弯着,她知道这个姿势有多难受。 冰冷的土路面,带着特殊气味的机油味,沉重的扳手,还有那些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拧下来的螺丝。 可她就是喜欢,喜欢那些金属零件严丝合缝的组合,喜欢听到发动机启动时发出了轰鸣声。 “我跟你说话呢!”孟翠兰发现女儿在走神,气的不行,推了女儿一把,“明天换上那件蓝布褂子,里面套上白衬衣,头发梳争气点,别出去给我丢人!” “妈,那辆三号车坏了,明天化肥要是运不出去,咱们整个县的春耕都要耽误了。” 吴金花突然开口了。 孟翠兰怔愣住了,随即更加生气了,抬手又在女儿的胳膊上拍了两巴掌。 “合着我刚才说的啥,你都没听见是吧?三号车关你什么事!你爸都修不好,你还有能耐修好了是吧?” 吴金花任由母亲打了她几下,撇了撇嘴,突然嬉皮笑脸着跑进了厨房里。 “妈,你打的不疼!” 孟翠兰看着女儿长不大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 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十分沉闷,吴建国回来后匆匆几口就扒拉完了碗里的饭,眉头紧皱。 “三号车的变速箱齿轮磨损实在太严重了,备用件又对不上型号,明天怕是……” 他叹口气,放下了碗筷。 “爸,要不让我去……” 吴金龙刚一开口,就被父亲瞪了一眼。 “你快算了吧,上次让你换个火花塞,你都差点把螺丝拧滑丝。” 吴金龙顿时蔫了,扒饭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吴金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哥哥明明有机会跟着父亲学技术,却总是打马虎眼,而她呢,连碰一下工具都要被骂。 “老吴,”孟翠兰给丈夫递来一碗菠菜鸡蛋汤,“金花的事得定下来了,毛纺厂招工,我让她明天过去看看去。” 吴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 “也行,女孩家家的,在毛纺厂上班也不是不行,”他顿了顿,“比我们这些修理工强。” 吴金花突然有些吃不下饭了,总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块石头,让她难以下咽。 她猛地站起来:“我吃饱了。” 说完就往门外冲。 “去哪儿呢!碗筷收拾了洗了再走!” 孟翠兰大喝了一声。 吴金花咬着牙转回来,快速的收拾碗筷,手指一直都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全家人都在看她。 父亲眼神疲惫,母亲目光严厉,哥哥在幸灾乐祸。 在这个家里,她就好像一个异类,热爱着不被允许的热爱。 洗了碗,吴金花借口去上厕所,偷偷溜到了秘密基地,找出了几件工具和那本关于《解放CA10B卡车汽修手册》,藏在了衣服里。 夜晚的八队大院静悄悄的,只有维修车间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父亲呵斥哥哥的声音。 她关上灯,静静的坐在黑暗中,时不时的看看组合柜上放着的木钟,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很快就到了晚上十点。 小李应该在等着她了! 吴金花悄悄的蹲在了窗户底下,看着窗外。 突然,维修车间的门开了,吴建国和几个老师傅走出来,脸上的神情很凝重。 “实在不行,明天就去四车队借一辆车吧!” 有人提议。 “来不及了,化肥明天必须要送到各个公社去。”吴建国捶打着自己酸疼的腰,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再想想办法。” 等吴建国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屋子里后,吴金花偷摸着出了门,直奔车间。 “金花,这边!” 小李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中拿着一个手电筒朝着她招手。 吴金花小跑过去,心跳如雷。 “李哥,让你久等了。” 第三章 做梦 小李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走吧,今晚就我值班。” 他领着吴金花从侧门进了维修车间:“快进来,别被人看到了。”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三号车已经架在了维修沟上,底盘暴露在外面。 吴金花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了。 混杂着汗水、努力和成就感的味道。 “时间不多,我直接教你实用的。” 小李走到工作台钱,拿出一套已经拆解开的变速箱。 “你爸他们遇到的问题就是这个,二挡齿轮磨损严重,但是备用件型号不匹配。” 吴金花凑上前,眼睛发亮。 “李哥,能修复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需要高超的技术。”小李指了指齿轮上咬合在一起的齿牙,“看到了吗?这里,磨损不均匀,如果直接换新的齿轮,与其他齿轮的咬合肯定也有有问题。” 吴金花点点头,目光凝视着齿轮,若有所思的说:“那如果把相邻的那些齿轮也都稍微打磨一下,进行镶齿修复呢?” 小李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你想到这点了?这也是解决方案之一,但是风险很大,一旦修复过度了,整个变速箱都会报废。” “我可以试试吗?” 吴金花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小李,一脸的兴奋。 “现在……”小李有些犹豫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坏了……” “李哥!”吴金花抓住他的袖子,“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废料堆里练习,还拆装过三个报废的变速箱,我一定能做好的!”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了,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车间里的寂静。 “行吧!” 小李松口了。 “但是你只能在小零件上试一试,不能碰三号车,知道吗?” “得嘞!” 吴金花用力点头,兴奋的脸颊发红。 小李从铁柜上取下几个废旧的齿轮和一套精细工具,开始教她如何测量磨损度以及计算打磨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金花全神贯注的听着,手指灵活的操作着工具。 她没有注意到,车间的窗户旁边,久久的站着一个身影,观察了很久后才悄然离去。 直到凌晨三点,吴金花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发红的双眼,依依不舍的放下工具。 “李哥,谢谢你。” “你学的比我认识的所有学员还快。”小李收起工具,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今晚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爸。” 吴金花点点头,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车间。 夜风拂过他的脸庞,她抬仰望着星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明天毛纺厂的面试?去他的吧! 她一定要修好三号车,向所有人证明,女孩也能成为合格的汽修工! 她没有注意到,家门前的那棵树下,父亲坐在小凳子上,沉默的看着她偷溜回家的身影,眼神复杂,难以言明。 吴金花蹑手蹑脚的溜回房间,刚关上门,就听见哥哥吴金龙在黑暗中嗤笑。 “又去偷看爸修车?”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死心吧,明天下午,妈就要押你去毛纺厂了。” 吴金花没理他,拉上了她这边的帘子,摸黑换了衣服躺下,手指上还残留着机油的气味。 她悄悄的闻了闻,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今晚小李教她的齿轮啮合远离像放电影似的在她的脑海里回放,那些数字、角度全都在她的眼前交织成美妙的图案。 困意渐渐袭来,她坠入了梦境。 梦里的她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纺织机前,耳边是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 她的手指不再灵活,而是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母亲孟翠兰站在一旁,心满意足的看着她点头:“对嘛,这才像个姑娘家。” “金花,给你介绍个对象。” 镜头一转,金花看到毛纺厂的车间主任拉着一个高壮的男人走过来。 “水泥厂的正式工,条件好着呢。”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镜头再次一转,她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几桌酒席,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了。 婚后的日子索然无味,像是蒙着一层扑不散的雾气,丈夫喝醉了会打人,说她不像个女人。 她变得沉默,眼角有了皱纹。 时间快进到九十年代,工厂门口贴着“下岗分流”的通知。 她和丈夫纷纷下岗了。 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偷偷去摆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挣钱,被丈夫发现后又是一顿毒打:“丢人现眼!” “不!” 吴金花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她看向窗外,天色微微亮了,八队大院的喇叭还没有响,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借着微弱的光观察了一下细腻的手指,还好,没有皱纹,手指也还灵活。 她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让她有些作呕。 她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将昨晚藏在床底下的工具和手册塞进了书包里,眼神坚定。 “我绝不会那样活。” 她近乎呢喃的重复着这句话好几遍。 早饭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依然很严肃。 吴建国眼底一片青影,显然一夜没睡好。 “老吴,三号车修好了吗?” 孟翠兰把一碗粥递给了他。 “修不好。”吴建国的声音有些嘶哑,“齿轮报废了,备用件也不匹配,已经联系四车队了,看看能不能从那边借一辆车过来。” 吴金花捏紧了筷子,那个梦依然盘桓在她的脑海里。 “爸,变速箱的二挡齿轮是不是直齿圆柱齿轮?磨损的部位是不是在齿根?” 饭桌上瞬间安静。 吴金龙张大嘴巴,一脸震惊的看着妹妹。 “你从哪里听来的?” 吴建国头也不抬的喝了一口稀饭。 “我……我昨天路过车间的时候,听到你们说话了。” 吴金花有些慌张,不由自主的低下头,掩饰自己说谎时候的眼神。 吴建国放下了碗,盯着女儿的头皮。 “行,你一会儿收拾好了跟我去车间。” 第四章 仿佛天生就会 孟翠兰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老吴,你干啥啊?她今天还要去毛纺厂面试呢!” “那不是下午的事儿么,来得及!” 吴建国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吴金花抬起头,瞳孔里满是震惊,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要她去车间了? 父亲允许她去车间了! 吴金花惊呼一声万岁,跳了起来。 孟翠兰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语气极其严厉:“死丫头,你给我听好了,别以为你爸让你去车间,你就得意忘形了,下午三点准时去毛纺厂,听到了吗?” 吴金花连连点头,心里却打定主意。 无论如何,她也要修好三号车,如果梦里的那个是她的未来,那她一定要改变那个未来! 维修车间里气氛凝重,三号车还架在维修沟上,变速箱已经被拆解,零件整齐的摆放在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上,几个老师傅仍然争论不休。 “要我说,整个变速箱都换了吧,咱都别折腾了!” 老王有些泄气了。 “去哪儿找匹配的变速箱,要是从省城发过来,起码要三四天的事件,农民们等不起。” 吴建国蹲在变速箱前,手指轻轻的划过那些齿轮,动作轻柔的如同抚摸孩子。 吴金花站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了那些零件上。 她昨天就看出了问题所在,二挡齿轮的齿根磨损很严重,更关键的是啮合的中间齿轮也轻微变形,如果只换磨损的那一个,要不了几个小时,肯定还会坏。 “爸,”她鼓起勇气开口,“如果把这两个齿轮一起修整,让啮合面重新整合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王师傅笑了。 “小丫头,齿轮没有那么好修理的,这可不是一张纸一块木头,随便就能修理好,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加工,咱们这个车间没这么条件。” 吴建国好似没听见老王的声音,而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金花,去把柜子上的那个工具箱拿过来。” 吴金花小跑过去,踩着凳子取下父亲要的工具箱,递给他。 吴建国没接,而是吩咐她:“把游标卡尺取出来。” 吴金花“哎”了一声,打开箱子,准确的找出工具,递给了父亲。 她这时才发现父亲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 “你认识游标卡尺?” “哦,用来测量齿轮齿锯的工具。” 吴金花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好像露馅了,吐了吐舌头。 几个老师傅交换了眼神后,同时笑了起来。 吴建国没再说话,而是仔细的测量数据。 吴金花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的跟着比划,模拟着打磨角度。 直到正午时分,尝试的几种方案都宣告失败了。 吴建国无奈的叹息一声:“算了,咱们准备写检查吧,任务完不成了。” “爸!”吴金花有些急了,“我……让我来试试看吧!我知道怎么修!真的,我昨晚……”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不能出卖小李! “金花,你回家吧,修车不是一个丫头能干的事儿。” 老王泼凉水。 吴建国却出人意料的沉默了片刻。 “你们先去吃饭吧,我再想想办法。” 等到几个老师傅离开后,车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吴建国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你是不是昨晚来车间了?” 吴金花心里“咯噔”一下,心跳骤然加速,她想要张口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顿时垂头丧气的点点头。 “我看到你跟小李在一起学修车了。” 吴建国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爸……”吴金花的眼泪顿时涌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觉自己很委屈。 “我就是喜欢修车,我偷偷琢磨了好久,也学了一段时间了,相信我,我能把这个变速箱修好!” 吴建国没说话,也没发火,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大前门,抽出一口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当汽修工吗?” 吴金花摇头,眼泪还是簌簌的往下落。 “因为这行太苦了,冬天要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修底盘,夏天还要在发动机旁边跟火烤似的,腰肌劳损,听力下降,一身的油污渗入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 “爸爸是心疼你啊,傻姑娘。” 吴金花的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爸,我不怕苦,我喜欢修车,我喜欢听到发动机转起来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医生,能给机器治病……爸,我昨晚做了个梦……” 说到这里,她又住了口。 梦这种事情,说出来很可笑,不是吗? “梦?什么梦?” 吴建国有些好奇。 吴金花咬着嘴唇,想了想,还是把梦境里的一切告诉父亲,说到下岗那段,她再次潸然泪下。 “爸,如果我这辈子都做不了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我这辈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吴建国沉默了许久,直到烟烧到手指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他掐了烟,突然做出一个让吴金花震惊的举动。 他把工具箱推到了女儿面前。 “试试看。”他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陪着你。” 吴金花颤抖着手接过工具箱,蹲在变速箱前,突然感觉到一阵颤-栗。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她稳住心神,开始按照昨晚小李教给她的方法测量齿牙的数据。 让她奇怪的是,那些数据在她的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瞬间会形成清晰的解决方案。 她的眼睛红肿着,手指却稳当极了,仿佛天生就会做这些事情。 吴建国在一旁看着,眼神逐渐从担忧变成惊讶,最后是一副近乎骄傲的神情。 这是他吴建国的女儿! 真棒! 两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个齿轮被安装回位,吴金花已经满头大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 她的手上多了几道小伤口,可眼睛却亮的吓人。 “爸,可以试车了!”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吴建国点点头,启动了发动机。 随着一阵轰鸣,三号车像是苏醒的狮子一般发出了吼声。 第五章 修好了! 吴建国小心翼翼的挂挡,一挡,二挡,三挡……变速箱运转平稳,没有任何异响! “成功了!” 吴金花欢呼着跳了起来,眼泪不停地涌出,只是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吴建国熄了火下车,站在女儿的面前,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这让吴金花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自己坐车时候的情景。 “丫头,你比你哥强的可不止一点啊!” 这是吴建国给吴金花的最高评价。 就在这时,车间门突然被推开,孟翠兰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伸手就揪住女儿的耳朵。 “都几点了!还在这里磨蹭……” 吴金花咿咿呀呀的叫着跳着。 可她在看到丈夫脸上欣慰的笑容的时候,手指一松。 “怎么?车修好了?” “修好了,金花修的。” 吴建国眉眼含着笑意说。 孟翠兰的神情有些复杂,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和惨兮兮却洋溢着自豪的脸,突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不甘心被命运安排。 “妈,我不想去毛纺厂。” 吴金花小声说着,一双手抓着母亲的衣袖晃啊晃。 “我要修车,我要当八队第一个女汽修工!” 孟翠兰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老吴,这是你的主意?” 吴建国摇头。 “是咱家丫头自己的主意,她……很有天赋。” 一阵沉默。 这时,八队上班的喇叭又开始响了,下午上班时间到了。 孟翠兰突然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赶紧回去洗把脸,像什么话!” 语气依然严厉,却让吴金花看到了希望! 父女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当吴金花走出车间的时候,下午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 八队大院的喇叭里正在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三号车已经开出维修间,准备去装化肥了。 吴金花心情很好,她突然有个大胆的决定。 要跟母亲谈一谈,让她去换个工作。 …… 晚饭后,吴金花主动收拾碗筷,这让孟翠兰侧目了好一会儿,有点不习惯女儿主动做家务。 吴金花故意把水声弄得哗哗响,偷瞄着坐在灶台旁边的母亲。 孟翠兰正织毛衣,手指上的毛衣针灵活的将毛线拧在一起,织成好看的花纹,只是她微微变形的指节,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妈,您听说没?最近百货大楼正在招售货员?” 吴金花状似随意的开口,手上利索的把案板擦了一遍。 孟翠兰头也不抬:“咋?你又不想当汽修工了?” “不是我,是您。”吴金花擦干手,搬来个小凳子,靠着母亲坐下,“毛纺厂的工作环境太差了,时间长了,您老了后耳朵都听不见声儿了。” 毛线针顿了顿。 “习惯了,毛纺厂的工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妈,您听我说,你要是在百货公司上班就不一样了。” 吴金花给孟翠兰描述一片美好的未来。 “您想想看啊,站在玻璃柜台后面,穿着整洁的制服,呐,就胸口这。”她在胸口比划了一下,“还别着一个有你名字的别针,卖着上海产的的确良衬衫、上海牌的缝纫机,要么就是凤凰牌的自行车,要不就卖鹿派皮鞋!” “你当谁都都能往那儿站啊!”孟翠兰没忍住嗤笑一声,“那得要关系。” 吴金花就在等这句话。 “咱们后两排的肖家,肖叔叔家的闺女就在百货大楼上班,她都说了,现在她们就缺有耐心的老员工,您瞧瞧您,二十年的工龄,还每年都能被评为车间先进工作者,啧啧啧,这个岗位简直就是为您设的啊!” “而且,百货大楼还有暖气,冬天您的关节不会痛。” 孟翠兰的手指慢了下来。 吴金花知道母亲这是动摇了。 去年冬天的时候,毛纺厂的车间里冷的不行,母亲的膝盖疼的几乎下不了床,却还是坚持要去上班,因为全勤奖可以多拿五块钱。 “妈,您看您的手……” 她伸出手轻轻的握住母亲的手,抚摸着掌心里厚厚的茧。 “还记得上次车间主任老婆买了一件的确良的衣服,您想摸摸料子,她却不让您碰,说会勾丝的事情吗?” 孟翠兰猛地抽回手,眼神在闪烁。 她当然记得! 这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羞辱。 因为粗糙的手,她没有资格去摸那些精细的料子! “妈,百货大楼卖那么多东西,不怕您的手糙。” 她不嫌弃母亲的手,将柔嫩的脸贴在了母亲的掌心处。 “我还听说,售货员能第一时间知道什么新货到店,还能提前留点紧俏的货。” 这时,不知道站在门口多久的吴建国突然出声了。 “翠兰,我觉得咱家姑娘说的没错。” 母女俩同时转身看向门口。 吴建国很难得参与这种“女人之间”的话题,耳朵都有些泛红。 “百货大楼听着不错,上次我去买帆布的时候,看到售货员还能坐着,还能吹风扇。” 孟翠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毛线活停下了。 吴金花知道母亲这是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毕竟她二十年如一日的在毛纺厂工作,这样的生活突然要改变,的确需要勇气。 “妈,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吴金花深知打铁要趁热的道理。 “裴婶婶都开始在家里偷偷给人做衣服赚钱了,我上次住我同学家,就是陈雯她家都买电视了!大闹天宫可好看了!” “就你话多!” 孟翠兰实在受不了女儿絮絮叨叨了,伸出手戳了戳女儿的额头,语气却软化了。 “百货大楼,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 吴金花差点跳起来发誓。 “妈,您听我说,我早都打听过了,工资和毛纺厂一样,但是每个月都会多给八块钱的补贴,说是什么什么衣冠整洁费,就是要穿的干净整齐!” 她突然凑在了母亲的耳边,小声说道:“我还听肖姐姐说了,以后可能还可以自己进货……” 孟翠兰吓了一跳,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巴。 “嘘!这话可不敢说!这不就成投机倒把了吗?” 第六章 缝纫机 “政策变了。” 吴建国突然插话,转身去了卧室里,找到了一份报纸拿过来。 “我今天看到报纸上写着会安那边都包产到户了。” 孟翠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女儿,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想起车间里那轰鸣的机器声,永远都散不掉的毛纺的味道,又想到百货大楼里那些明亮的柜台和穿着体面的售货员,不心动是假的。 “那……我明天去打听打听?” 孟翠兰的声音很轻,有些犹豫,又有些向往。 吴金花一把抱住母亲,脸颊在她的胳膊上蹭啊蹭,像极了软绵绵的猫儿。 “明天我陪您去!我听肖姐姐说了,他们主任就喜欢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行,太浮躁了!” …… 这一夜,孟翠兰罕见的没有织完毛衣就睡,而是靠着床头想事情。 吴金花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他们的房门的时候,还能听见母亲小声的说话。 “老吴,我真的能行吗?我都四十二了啊!” “能行,我觉得你很行。”父亲的声音里都带着笑,“咱家丫头那性格像谁?像你啊!犟的跟驴似的,哎哟哟……” 父亲又开始求饶,看来是被母亲掐了一把:“我错了我错了,我是说,你俩都一样,认准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吴金花止不住的弯唇,蹑手蹑脚的摸回自己床边,刚要拉上帘子,就看到哥哥吴金龙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看。 “怎么了?”她小声问。 “你变了,以前你老跟妈顶嘴,现在……”他挠了挠头,有些困惑,“你改变战术了,会哄人了,把妈哄得跟孩子似的。” “去你的。”吴金花笑出声来。 “哥,你也应该好好想想未来,八队以后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光会开车还不行……” “行了行了。”吴金龙拉起被子蒙住脑袋,“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吴金花笑着拉上帘子躺下。 窗外,八队大院的灯光一盏盏的熄灭。 …… 晨光乍现,吴金花已经起床了,开始帮着母亲打理今天要穿的衣服。 她找出家里的煤炭熨斗,往里面放了几块燃烧殆尽的煤炭,开始熨烫白色的的确良衬衣,之后又将蓝布衣裳的褶皱熨平。 “妈!好了!” 孟翠兰正在厨房里煮面条,手不自觉的摩挲着围裙,这是她第一次为面试做准备,心情有些紧张,在听到女儿喊她的时候,“嗳”了一声。 “妈,今天您戴这个纱巾。” 吴金花钻进厨房,像是变魔术般掏出一个黄色的纱巾,戴在了母亲的颈间。 孟翠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又怕纱巾会勾丝。 “妈,我这里还有雪花膏!” 吴金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色的铁盒,上面写着友谊两个字。 盒子拧开后,散发着雪花膏独有的芳香。 “你从哪儿搞得这些?” 孟翠兰都有些惊讶了。 “肖姐姐那里可多了,她昨晚听说你要去百货大楼面试,就把这些都给我了。” 吴金花得意的扬起下巴。 孟翠兰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手指在吴金花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你呀……” 等到孟翠兰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系上了黄色的柔-软的丝巾,手上抹上了香喷喷的雪花膏,她拿着小镜子看了许久。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还是姑娘的时候,也是这般爱美的。 百货大楼的玻璃门映出母亲俩有些拘谨的身影。 肖家的姑娘肖红莲带着俩人穿过摆满了货物的货架,来到了人事科。 科长马长城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一番孟翠兰后,目光又落在了工作简历上。 “毛纺厂二十年的工龄啊?不过咱们这儿可和毛纺厂不一样,咱们这面对的是顾客,可不是那些不会说话的机器。” 吴金花刚要开口,孟翠兰却突然挺直了脊背。 “马科长,我可是连续十五年的先进工作者,而且我对待冷冰冰的机器都十年如一日的有耐心,那对顾客肯定更加有耐心了。” 马长城的态度有些松动了。 就在这时,柜台前突然传来了争吵声。 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售货员正在扯着嗓子喊:“不行,这缝纫机根本卖不出去,撤了吧!现在谁还用缝纫机啊!” 马长城循着声音过去,孟翠兰和吴金花也紧跟其后过去瞧热闹去了。 吴金花仔细一瞧,那不是母亲念叨过好多次的上海牌缝纫机么? 孟翠兰上前几步,眼神里带着光芒,手指轻轻的拂过金属机身。 “同-志,这可是好机器啊!以前要是谁家姑娘结婚,有这台缝纫机,那可要被十里八村羡慕的。” 她转过身,对着围观过来的几个顾客一笑,脸上的笑容淳朴。 “您几位过来瞧瞧,这缝纫机多结实啊!这缝出来的针脚多细密,买回去给自家人做衣裳或者缝补个啥东西,可要比外面买的划算多了!” 围观的人发出赞叹,有个大妈凑了过来,笑眯眯的跟孟翠兰说:“我家丫头要结婚了,我还发愁陪嫁啥呢,这缝纫机就卖给我吧,等以后我死了,丫头看到缝纫机,还能留个念想。” 围观的人大笑,孟翠兰伸手握住大妈的手也跟着笑了:“大妈,您能长命百岁呢!” 马长城从头到尾围观着,直到人群散去,他当场拍板:“孟师傅,你明天就过来上班吧!” 吴金花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到了傍晚,八队大院里到处飘着饭菜的香味的时候,吴金花刚摆好筷子,就看到母亲有些得意的将工作证高调的摆在桌子旁边。 “等会你爸回来了,给他瞧瞧。” 吴金花狠狠的点着头,可不是么!这可是她家普天同庆的一件大事儿! 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改变家里人的人生轨迹,未来再差也不会比她梦境里的未来差了。 “我老婆就是牛!” 吴建国在看到工作证的时候,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吴金花眉开眼笑的准备去端菜的时候,抬头看到毛纺厂车间主任彭旭东阴沉着脸走进来。 第七章 我同意 “孟翠兰,你这是什么意思?”’ 彭旭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辞职信,拍在了饭桌上。 “二十年的老工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孟翠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彭旭东。 不知怎么的,她有些心虚。 可吴金花却压根不在意这个彭旭东,在梦里,就是这个彭旭东和她老婆,为了卖人情,哄骗着父母,把自己嫁给了那个混蛋! “彭主任,我妈现在是百货大楼的正式职工了。” 吴金花捞过父亲手中的工作证,拍在了桌子上。 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彭旭东眯起眼睛,目光从工作证转移到了孟翠兰身上。 “老孟啊,你可要想清楚啊,毛纺厂可是铁饭碗,百货大楼算什么?站柜台能有什么未来?” 孟翠兰的手指顿时攥紧了围裙,她紧咬着腮帮子,想起今早在百货大楼,那个大妈拉着她的手说“这缝纫机以后就是念想”的这句话。 “彭主任,你还记得你老婆买回来的那件的确良衬衫吗?三年前买的。” 孟翠兰突然开口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彭旭东。 “当时,你老婆说,别让我摸她的衬衫,我手太糙了,会勾丝的。” 孟翠兰缓缓的张开手掌,掌心里有许多老茧和细小的伤痕,触目惊心。 吴建国突然笑了。 “彭主任,您今天是来贺喜的,对吧?” 彭旭东没想到吴建国从头看戏,明知道自己是过来质问的,居然还恬不知耻的说自己是来庆贺的,一张发面馒头似的脸涨得通红。 “老吴!你也不劝劝,老孟都这把年纪了,还跑去站柜台,像什么样子……” “像新时代妇女!” 吴建国突然一巴掌拍在了饭桌上,显然,他隐忍这个发面馒头很久了! “你可能不知道,翠兰今天卖出去了三台缝纫机,还被马科长当众表扬了。” 吴金花看到母亲的脊背瞬间挺直了。 “行行行!你们一家子都有主意!我算是白跑这一趟了!” 彭旭东气的摔门而去,撞翻了放在门外的搪瓷脸盆,咣当一声,水洒了一地。 “吃饭!”吴建国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连吴金花都有小半杯,“敬咱们家的女强人孟翠兰同-志!” …… 清晨的八队大院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吴金花蹲在门口刷牙,看到几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人走进了队长办公室,她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听到父亲在哼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金花!快快快!咱们要去礼堂!队里要开表彰大会了!” 吴金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应着哥哥的话,胡乱的在搪瓷盆里洗了把脸,跟着哥哥就往八队礼堂冲。 路上遇到了老王,他难得对她露出笑脸,露出豁了口的牙:“丫头,出息了!” 八队的礼堂平日里都是关闭的,只有放电影或者举办晚会的时候才会开放。 吴金花和哥哥小时候常跑进来玩,每年晚会,父亲吴建国会拉手风琴,而母亲孟翠兰会站在父亲声旁引吭高歌。 八队所有小孩都羡慕她和哥哥。 吴金花冲进礼堂,看到大堂里已经摆放着很多长条凳,红色的木地板被拖得锃光瓦亮,正面的红丝绒布上贴着红色的喜报,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表彰吴金花同-志在抢修三号卡车中的突出表现! 吴金花喜滋滋的看在喜报下,伸手蘸了蘸墨汁,哇了一声:“墨水都还没干呢!” 吴金龙见妹妹在犯傻,立刻上台上去拉着她下来,坐在了长条凳上,很快,八队的职工坐满了礼堂。 “同-志们安静!” 八队队长赵金保敲了敲搪瓷缸子,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要特别表扬吴金花同-志!” 吴金花坐在台下,感觉耳朵嗡嗡作响。 她看见父亲坐在第一排,原本微驼的脊背挺的很直,母亲穿着百货大楼发的新制服,眉眼难得的温柔。 就连平常总爱给她泼冷水的老王师傅也坐的笔直。 “经队委会研究决定,奖励吴金花同-志二十元奖金!还有……”赵队长故意卖关子,拉长了声音,眸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吴金花脸上,“一套全新的维修工具!” 人群发出惊叹声,吴金花瞪大眼睛,看着那套闪烁着金属光芒的工具,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鹰之印“的工具套装啊!就连她父亲也只有几个老旧的。 “吴金花,上来领奖!” 赵队长朝着吴金花笑。 吴金花有些晕乎乎的往台上走,感觉自己好像踩在棉花上,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等到赵队长把奖励都塞给她后,她好似才醒过来,将奖励推给了赵队长。 “赵队长,我不要奖金,我想进维修车间学修车!” 会场瞬间陷入寂静。 赵队长呵呵一笑,看了看台下的职工们。 “呵呵,这个,女同-志学修车嘛……” “三号车是我修好的啊!不然不会开这个表彰大会啊!”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古怪的嗤笑声。 吴金花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彭旭东,他是一早特意赶来看热闹的。 “哎呀,这……老吴?”赵队长有些为难,把难题踢给了吴建国。 吴建国慢慢的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加的深了。 “赵队长,我还记得,六零年的时候,咱们队里就有个规定,只要能独立完成卡车大修的,不管是谁,都能进维修班。” 坐在吴建国身旁的老王师傅也站起来了。 “我同意,金花这丫头可要比那些混日子的臭小子强太多了!” “我也同意!”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李高高的举起了右臂,大声说道。 随后,同意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队长环顾四周后,突然笑了。 “好!那就破这个例了!吴金花同-志!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八队维修班的实习工了!” 掌声中,吴金花笑的牙不见底。 彭旭东阴沉着脸往外走,在门口碰到了准备去上班的孟翠兰。 “孟翠兰,你闺女要当修车工了,高兴不?”彭旭东阴阳怪气的盯孟翠兰冷笑。 第八章 修车手册 孟翠兰知道他是膈应自己呢,没说话,只是用粗壮的胳膊挡开他,急匆匆的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赶。 “彭主任,我忙着去上班呢。” 吴金花领了奖励后,躲在角落里,不停的抚摸着新的工具箱,眼睛亮晶晶的,如同盛着日月星辰,耀眼极了。 小李挤过来,往她身边一蹲。 吴金花下意识的整个人扑在工具箱上:“我的。” 小李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知道是你的,你啊……喏,给你这个。” 小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橘红色的软塑料皮笔记本,递给了吴金花。 吴金花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一排字:给八队第一个女汽修工。 “这是……” “这是我的工作日记,里面记录着很多修车心得,送给你了,你要好好学习啊,别让我失望。” 小李咧嘴笑了,一口洁白的牙齿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光芒。 吴金花也笑了,脸红扑扑的,如同朝气蓬勃的朝阳。 这一天,吴金花钻进了维修车间,跟着老师傅一起修车,不懂就问,休息的时候抱着小李给他的修车手册翻阅。 到了傍晚,听到下班的喇叭声,她才依依不舍的抱着新工具箱回家。 晚饭时,吴建国再次给家里的每个人斟酒。 他举起杯,突然卡壳了。 这个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汽修班班长,此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了。 “就敬咱们家的小吴师傅从此一切顺利吧!” 孟翠兰突然开口了。 酒杯相撞,声音清脆悦耳,吴金花抿了一口酒,还是那么辣,她吐了吐舌头,将口袋里的二十块放在了桌子上。 “这二十块钱,给家用!” 屋子里霎时间静悄悄的,吴金花抬眸,看到父亲母亲眼中有泪光闪烁。 夜里。 吴金花睡不着,躺在床上翻烙饼,干脆轻手轻脚的起床,把放在床底下的工具箱抽出来,借着月光,开始翻看着工具箱里崭新的工具。 “啧,真好看。” “死丫头,你又在折腾啥呢?” 吴金龙打着手电筒照过来。 “哥,我是维修班的实习工了。” 吴金花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亢-奋。 吴金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从帘子上面扔了过来。 “给你的贺礼!” 那是崭新的帆布工具包,上面还歪歪扭扭的绣着“八队 吴金花”几个字。 “哇!哥,这是你绣的?” “狗屁!我能是用绣花针的人吗?我是让马红帮忙绣的……赶紧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上班么!” 吴金龙有些害羞,这是头一次给妹妹送礼物,怪不好意思的。 吴金花笑呵呵的将工具包放在了箱子上,轻声说了声“谢谢哥哥”才上床睡下。 彭家。 彭旭东这一天都气的不行。 回到家里后,拿起桌子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缸水后,砰的一声把茶缸放在了八仙桌上。 “孟翠兰这个不识好歹的!”他扯开领口,脸色阴沉,“放着好好的毛纺厂不干,非要去百货大楼当售货员!” 王兰芳正在织毛衣,被丈夫的举动吓了一跳,听到他骂骂咧咧,细长的眉毛挑了挑:“哟?她不要铁饭碗了?真敢走啊?” “可不是!今天早上我可是去八队看了,她穿着百货大楼的制服上班去了,她家那个闺女都进了维修班。” 彭旭东懊恼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一个丫头片子,学什么汽修?我看老吴家的人脑子都不好!” 王兰芳眼珠子一转,放下毛衣针:“老彭,那孟翠兰不干了,要不让咱们家侄女王丽顶上去吧。” “不行!”彭旭东摇头,打断了王兰芳的话,“毛纺厂车间里的货不是人干的,你看孟翠兰那双手,跟树皮似的!” “那你当初还非要留着她在车间里。”王兰芳冷笑。 彭旭东噎住了,半晌后才悻悻的说道:“我那不是……因为她能干嘛,她一个人能顶三个人,年年都能超额完成任务,评先进的时候还能给我们车间争光……” “说白了就是人家孟翠兰好拿捏呗,现在人家不让你拿捏了,你就生气了。” 王兰芳撇了撇嘴。 “王丽现在待在家里啥也没干,我哥跟我说了,让你想办法给她找份工作。” 彭旭东垂着脑袋好一阵子,突然露出一抹算计的笑容。 “我听说八队现在缺个文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光抄抄写写。” “能行嘛?”王兰芳顿时来劲了。 “我明天就去找赵队长谈一谈,八-九不离十能成,赵队长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彭旭东得意的翘起二郎腿。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等王丽进了八队办公室……” “你快算了吧,别回头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兰芳再次撇嘴,低头继续织毛衣。 …… 吴金花天不亮就醒了,快速的洗漱好,飞速的跑去食堂里打来了早饭,等着父母起床。 孟翠兰一起床看到早饭都摆在桌子上了,惊讶的挑眉。 “哟,老吴,你出去瞧瞧,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吴建国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看到八仙桌上的饭菜,呵呵笑了。 “这小丫头,第一天正式上班,多少还是有点激动。” “妈!我给你打来了葱油饼和土豆丝,你中午上班回不来,在单位吃饭吧。” 吴金花将铝饭盒推到了孟翠兰面前。 孟翠兰捏了捏女儿的脸。 “行啊,小吴师傅有心了!” 孟翠兰洗漱完,吃了早饭后将饭盒塞在了帆布包里就去上班了。 “孟师傅早啊!” 孟翠兰刚到百货大楼,同事小张就跟她打招呼。 “听说你们闺女进八队维修班了,真厉害!” 孟翠兰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是啊,今天是正式上班第一天,大清早就起来了。” 正说着,柜台前来了位顾客,竟然是毛纺厂的老同事刘大丫。 “翠兰!”刘大丫惊讶的瞪着孟翠兰,满脸的不敢置信,“你真的不在毛纺厂干了?来这里上班?那可是铁饭碗啊!哎呦哎呦……你可真是猛啊!” 第九章 零件我闺女能修 孟翠兰淡淡的笑着点头:“是啊,刘姐,你看看你要买点啥啊?” 刘大丫凑近柜台,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跟你说,昨天彭主任在车间里发了好大的火,他还骂你呢……” 孟翠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正常。” “哎,不说这个了,你这个雪花膏好啊!这么一大瓶,多少钱?” 孟翠兰熟练的拿出了样品。 “友谊雪花膏,以前老多都是铁盒子的,这个是玻璃瓶的,质量更好一些,容量也多一些了,抹脸也好用,一块五一瓶,你要是买两瓶,还能给你送个放方格的手绢。” 刘大丫打开瓶盖闻了闻味道,咂咂嘴:“这个比供销社的还要便宜五毛呢!” “我们这新到的货,质量保证。”孟翠兰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我想起来了,你家闺女不是现在在谈婚论嫁吗?要不要看看缝纫机?” 与此同时,在八队正式上班的吴金花,已经躺在一辆卡车底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她今天的任务是要检修这辆车的传动轴。 “小吴,怎么样了?” 老王蹲在车边问。 吴金花窸窸窣窣的从车底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机油:“传动轴的花键轴与花键套,还有十字轴与滚针轴承的部位出现磨损了,需要更换新的花键套、十字轴和滚针轴承了。” 老王满意的点点头:“眼力不错,去库房领个新的过来换上吧。” 吴金花应声,刚要起来,突然听到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方格裙子的年轻姑娘站在车间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往这边探望。 “那个,请问……”姑娘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拐了十八个弯,“赵队长办公室在哪里?” 小李也抬起头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 “直走右转。” 姑娘道了声谢,临走前还特意撇了一眼满手满脸油污的吴金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她谁啊?眼神咋那么不友善?” 吴金花大大咧咧的问。 小李嗤笑一声。 “是毛纺厂车间主任彭旭东的侄女王丽,早上他就过来跟赵队长打了招呼,说让他侄女过来当文书。” 吴金花咋舌:“哇,李哥,这么机密的消息你都知道!” 小李弯唇笑了,抬手假装要打吴金花。 吴金花哇啦啦的叫着往库房跑去。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小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微笑。 今天的活儿比较多,吴金花决定不回家吃饭了,尽管家里距离车间也就一百多米。 她从食堂打来了白菜炖粉条和白面馒头,蹲在车间外的树荫下开始吃饭。 “哟,吃的不错嘛!” 吴金花抬头,看到王丽站在自己面前,方格蓝的裙子还真有点好看。 “有事儿?”吴金花继续啃着自己的馒头。 王丽甩了甩手帕,像是有点热的样子:“我姑父说,女孩子干这种脏活没出息。” 吴金花不紧不慢的咽下嘴里的食物,笑了笑。 “你姑父还说,字都认不全的人哪儿好意思当文书呢!” “你!”王丽脸色登时涨红了。 “王文书!”赵队长的声音从办公室方向传来,“这里有份材料赶紧准备好,下午我开会要用!” 王丽狠狠的瞪了吴金花一眼,转身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吴金花撇了撇嘴。 小李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吴金花身边蹲着了:“你咋知道她字都认不全呢?你认识她?” “不认识,听你说了她名字,想起这么个人,我俩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她比我高两届,初中毕业证都没拿上,还是走了关系才拿上的,我们张老师每次提起她的名字都会叹息一声,说没见过上了八年学,字都认不全的人。” 吴金花还惟妙惟肖的学张老师的模样,唉声叹息。 小李笑得肚子疼。 “跟你说个正事儿,下个星期,有专家要来我们县里。” “真的?”吴金花眼睛一亮。 “嗯,真的,要办技术交流会,队里可能会让你爸过去……” “我也要去!”吴金华斩钉截铁的说道。 两人正说着,车间里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巨响。 吴金花莫名的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站起来就往车间里冲,赫然看见王丽正手足无措的站在翻到的工具架旁,崭新的蓝色方格裙上沾满了机油。 “我,我不是故意的……”王丽声音在发颤。 老王师傅黑着脸从地上捡起了精密的工具:“你知道不知道这些工具多精贵!”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王丽的眼泪滚滚而落,好像被大家欺负了似的。 吴金花一言不发的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归位。 直到她捡起一个变形的小零件,突然抬头,眸光冷锐的盯着王丽。 “这个正时齿轮是你弄坏的?” 王丽浑身都在发颤,脸色苍白:“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这个配件有多难配吗!”小李难得发火了。 赵队长办公室。 赵队长揉着太阳穴,一脸的无可奈何。 “彭主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侄女今天把车间里的精密仪器摔坏了。” “小孩子嘛,毛手毛脚正常的。”彭旭东陪着笑,从兜里掏出了大前门,“回去我就好好教训教训她!” “小孩子?要是我没记错,吴金花比你侄女还小三岁呢。” 赵队长不慌不忙的点了根烟,撇了彭旭东一眼。 彭旭东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又是吴金花!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继续笑呵呵的跟赵队长说话。 “我听说省城的专家要来咱们县里了?那技术交流的名额定了没?” “必须要派真正懂技术的人去。”赵队长斩钉截铁的说,目光扫过桌子上被摔坏的齿轮,“哎,被你侄女摔坏的这个配件可不好找啊!” 门突然被推开,吴建国走进来,浑身散发着机油味道。 “赵队长,零件我闺女能修。” 赵队长眼睛登时亮了,人也站了起来。 “真的?需要多久?” “三天。”吴建国竖起了三根手指,“不过我闺女有个条件,她也要参加技术交流会!” 第一十章 想学电焊 吴金花蹲在维修车间里,面前摆放着那个被王丽踩变形的正时齿轮。 她也能够千分尺仔细测量着每一个齿的变形程度,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能修吗?” 小李蹲在她身边,给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方格手帕。 吴金花擦了擦汗,眉头紧皱。 “齿形变形0.3毫米,要是直接装回去会影响发动机正常运转,”她突然眼睛一亮,“我们先找一个废旧齿轮换上,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废旧齿轮?”老王师傅凑了过来,也蹲在了齿轮旁边,“报废库里应该有几个,你去看看,我不能保证型号能不能匹配。” 吴金花咬了咬下唇,眼神坚定的站起身。 “先找来试试看!” 吴金花跑去报废库里好一通乱找,可惜找到的型号都不能匹配。 傍晚下班的喇叭再次吹响,吴金花只能两手空空的回到了车间。 小李在收拾零件。 “金花,别急,这事儿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好事多磨,实在不行,你可以堆焊修复。” 吴金花猛地抬头看向小李。 “李哥,你会吗?” 小李含笑点点头。 “对于齿形变形,如果实在找不到匹配的齿形,那就可以对变形部位进行堆焊……” 吴金花突然抬手制止了小李。 “等一下!李哥,我先记下来!” 她慌忙将小李送给她的笔记翻开到新一页,拿起了钢笔,这才示意小李继续说下去。 “采用合适的焊条,根据齿轮的材质选择匹配的焊接材料,恢复齿轮的基本形状。” “堆焊后还需要进行热处理,以笑出焊接应力,防止出现裂纹等缺陷,同时还能改善齿轮的金相组织,提高力学性能,之后再进行机械加工,通过铣削、磨削等工艺,按照原齿轮的齿形参数进行精确加工,就能恢复齿轮的正确齿形了。” 吴金花认真的记下这段话后,再次抬起头。 “那李哥,关于堆焊这方面,咱们队里谁最拿手啊?” “咱们队里啊……都不擅长,这得去找咱县里福利厂的厂长帮帮忙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金花就已经站在了县福利厂的大门口。 厂门口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几个红色的标语被晨雾打湿,显得格外的鲜艳。 “大清早的,找谁?” 门卫大爷探出头,脸上还蹭着一层煤灰。 “我找金厂长!我是八队吴建国家的闺女!” 吴金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疾走出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我爸让我带的莫合烟的烟叶子,可是犁伊那边的好东西啊!” 大爷眼睛登时亮了,朝着她招了招手:“来来来,丫头,让大爷也卷一根试试。” 吴金花笑嘻嘻的上前,熟练的用报纸给大爷卷了一根莫合烟,还亲自擦着火柴点上。 “大爷,让我进去呗!” 大爷喜笑颜开,狠狠的咂了一口,打开了小门指了指北面:“喏,金厂长昨晚一直在加班呢,现在还没睡,你去哪个废料场找他。” 吴金花应声,穿过小门,沿着北边的沥青路走进了一个堆满废旧机械的院子。 吴金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七八个残疾人正在焊接一个巨大的锅炉,有人拄着拐杖扶着钢板,有人用仅剩的右手操控焊枪。 火花四溅中,一个独臂老人站在铁架子上进行只会,声如洪钟。 “焊死!电流大点!焊死!“ “金伯伯!”吴金花喊了一嗓子。 老人回头,左袖管空荡荡的晃着,一只眼睛也被电焊打的成了玻璃花。 “哟,老吴家的铁锤姑娘啊!”他灵活的跳下铁架,笑呵呵的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怎么大清早就过来了?” 吴金花也不废话,先是掏出了莫合烟袋子,递给了老金。 “这是我爸让人从犁伊带的莫合烟,好抽,您抽抽看!”紧接着就把自己口袋里的油纸取出来摊在掌心里,“这个东西得用堆焊,县里就您技术最好,所以我来求您帮我。” 老金不二话,带着吴金花走到废料场角落里,用手拨拉着变形的齿轮。 “这个用普通的焊条不太行,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金走进办公室里,找出了一盒焊条。 “用这个J707的焊条,强度级别高,合金成分能与中碳合金钢较好地匹配,有助于衣服齿轮的力学性能。” “看好了!” 老金单手持焊枪,蓝色电弧“刺啦”一声窜出来,焊点精准的落在齿轮凹陷处。 “记住了,温度也很重要,多一度就脆,少一度就粘!” 吴金花全神贯注的学习着老金的手法,将这些知识全都记在笔记本上。 直到齿轮堆焊修复结束,吴金花开始用油石打磨焊接点,金属表面渐渐呈现出流水般的纹路,她的表情也愈加兴奋了。 “金伯伯,您这手艺实在太好了!教给我好不好!” 老金眯着单眼看着吴金花那张青春稚嫩的脸。 “铁锤啊……” 吴金花:…… “学电焊很辛苦的,你瞧伯伯的脖子和脸,还有胳膊上,全都是电焊落下的疤痕……” 老金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电焊烫出来的疤痕。 “金伯伯,我不怕苦,真的,我会做好防护的。” 吴金花暂时不想理会老金给自己起外号这件事情,而是想要磨着他认下她这个徒弟。 “丫头,你知道电焊最怕什么吗?”他突然问。 吴金花摇摇头,汽修上的事情她能多少说点道理出来,电焊上,她是个门外汉。 “最怕手抖。”老金举起自己仅剩的右臂,“当年在战场上,我趴在地上焊坦克履带,手一抖,焊枪歪了。” 他又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笑了笑,“结果炸了。” 吴金花咽了口唾沫,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不怕!” 老金盯着她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好!那你明天早上六点就来我这里,带上你爸的莫合烟,六点到八点,你可以学习两个小时!记住,晚一分钟,你都别想进这个门!” 第一十一章 烫伤 吴金花捧着焊好的零件高兴的回到八队,自豪的将齿轮放在了老吴面前。 “老吴,您瞧,这工艺怎么样?” 吴建国抬手拍了女儿的脑门一下,说了一句“没大没小”后,接过齿轮仔细的端详了片刻。 等他放下齿轮的时候,脸上浮现一抹开心的笑容。 “好!好!好!” 吴建国兴冲冲的跑去队长办公室,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赵队长。 赵队长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好!咱们八队去参加学术交流的名额,给小吴一个!你们父女俩,可真棒!” 赵队长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夸的吴建国没开眼角,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吴金花就蹲在福利厂门口了。 虽然已经是初春,可早晚的天气还是很凉,老金卷着烟卷过来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冻得流鼻涕的模样,哼了一声:“还算守时!” 训练场地还是在昨天的那个废料场内。 老金丢给她一副救得手套和面罩:“你先学平焊,能焊出一条直线再说。” 吴金花兴奋的戴上了线手套,许是太兴奋了,竟然把线手套的手指扯破了。 “焊吧。”老金不为所动,“记住,要心静手稳。” 吴金花按照老金说的,平稳了激动的心态,开始电焊。 第一道焊痕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让人看着都不舒服。 第二道焊痕又不小心焊穿了铁板。 第三道…… 吴金花突然一把将焊枪丢掉,抓着焊枪的手不停的在背后擦拭。 “怎么了?我看看。” 老金猜到应该是被烫到手了。 吴金花涨红着脸,捡起了焊枪,左手抹了一把脸,生生的将痛吞进肚子里。 “没事!” 她继续电焊。 倒是在一旁的老金不由的多看她一眼,心里渐渐地浮现一股复杂的情绪。 直到两个小时学习时间结束,老金才丢过来一盒蛤蜊油。 “把这个擦上吧。” 吴金花朝着老金龇着牙笑,也没客气,把蛤蜊油装在了口袋里,打了个招呼就往福利厂外跑。 她还得赶着回去上班呢。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原本在百货大楼上班的孟翠兰突然出现在了维修车间门口。 她还没看到吴金花的手背,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了。 “你说说你,大清早跑去学什么电焊……瞧瞧这手背……” “妈?你怎么来了?” 吴金花下意识的将右手藏在了身后。 “上午你金伯伯去百货大楼买焊条去了,刚好碰到我,跟我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铁盒子,伸手抓过吴金花受伤的右手,开始给她抹药。 “这是我从毛纺厂的医务室要的烫伤膏,管用的很。” 吴金花嗷嗷的叫着跳着,像个猴子,却被孟翠兰紧紧的抓着右手上了药。 “妈,您太狠了,跟法-西斯似的。” 抹好了药的吴金花抱着自己可怜的右手,泪眼汪汪的看着母亲。 她早上被烫的那会儿是真的疼,但是她能忍。 就是在看到母亲的时候,她就有点不太能忍疼了。 真是怪事儿。 孟翠兰又叮嘱了她几句后才离开。 吴建国打来饭看着女儿红着眼眶的样子,心一下疼了。 “咋了这是?烫伤的地方疼了?明天就不去福利厂了,等好了再去,我晚上跟你金伯伯打个招呼……” “不!爸,做事要有始有终,我要去,我没事,我中午能吃三个大馒头!” 吴金花生怕父亲心疼自己,不让她去学电焊就糟糕了。 这天中午,吴金花为了给父亲表演自己多坚强,整整吃了三个大白馒头,就连厂里年轻的小伙子们都叹为观止。 吃过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吴金花蹲在车间前面的树荫下看着蚂蚁搬家,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吴师傅,你在干嘛?” 吴金花抬起头,看到穿着蓝色制服的王丽,挑了挑眉。 “我看蚂蚁搬家,怎么了?” “听说你手被烫伤了?要我说,这些汽修啊,电焊啊,都不是我们女孩子能干的事情。” 吴金花好笑的看着她,再次问她:“那女孩子能干什么?” “我妈说,女孩子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将来能找个好人家就成了。” “然后呢?结婚后呢?” 吴金花追问。 王丽卡壳了,结婚后?故事不是一般到结婚那一段就结束了吗?结婚后的事情也没人告诉过她啊! “我跟你说,结婚后,你呢,相夫教子,最后变成黄脸婆,因为你一事无成,手心向上,会被丈夫嫌弃,久而久之,就连你的孩子也会认为,你不行,家是他们的爸爸在养……” 王丽脸色登然变了变。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想起父亲平日里还好,可是只要喝了酒,就会打母亲的事情,他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还说整个家都是他在养,母亲在家里操持家务,养他们五个孩子都只是在家里偷懒…… 王丽许久没有说话,久久的站在树荫地下,就连吴金花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的思考着母亲告诉她的那些话。 到了傍晚,吴金花下班往家走,王丽突然出现,拦住了她。 吴金花拧着眉头看着她。 “那个……我想了一下午,我觉得你说得对,上次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王丽认真的跟吴金花道歉,又塞给吴金花一个布包。 “这是我给你买的烫伤膏,你,你用吧!” 吴金花愣了好半天,打开布包一看,还真是烫伤膏,还是名牌呢,最起码得三块,顶得上普通工人一天半的工资。 “我爸爸和我姑父都说女孩子就得相夫教,”王丽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就连买一瓶头油,还得看我爸的脸色。” 她说着红了眼眶。 “我也想学点真本事。” “你想学什么?” 吴金花还是有点懵,傻不愣登的问她。 “都行,只要是本事!我……可以跟你一起学习电焊吗?”王丽抬起头,眼泪顺着眼眶滚滚而落。 第一十二章 一巴掌 福利厂的清晨已经蒙蒙亮了,焊花格外的明亮。 老金叼着莫合烟,眯着眼睛看着两个姑娘笨拙地操作焊枪。 “手腕稳住!没吃饭吗?”他吼了一嗓子,“王丽,你抖什么!” 王丽吓得一哆嗦,焊枪一下歪了。 吴金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怕,跟着我的力道走。”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焊枪稳稳当当的被握住了。 蓝色的电弧下,金属熔化的轨迹终于变得笔直。 老金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铁锤,你的技术有进步了,王丽,你还要多练习练习,两天后,我在教你们仰焊。” 两个女孩面面相视,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等回到八队的时候,刚好是八点,俩人立刻换上了衣服,各自走进了上班的地点。 王丽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是她花了七毛钱在新华书店买的。 吴金花说的没错,一个字都认不全的人,怎么可能当好文书,她若是不努力,早点都会露馅。 吴金花则是回到车间里,和自己的父亲合作将齿轮装回发动机里。 等到吴金花拧上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下出来,才发现自己手指上烫的水泡已经被磨破了。 她龇牙咧嘴的想要擦在身上,小李丢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 “喏,用这个包上手指,一会儿去医务室消个毒。” 吴金花嘻嘻一笑,听话的用手帕裹住了手指,朝着父亲点点头。 “试车!” 吴建国一声令下。 发动机轰鸣着苏醒,运转声平稳,老王师傅竖起了大拇指:“比原装的还要好!小吴啊,你可真行!” 吴建国熄了火下车,拍了拍自家女儿的肩膀,表情竟意外的严肃。 “记住今天的感觉,技术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稳扎稳打,才能有长进!” 吴金花狠狠的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到了晚上,孟翠兰给女儿换枕套被套的时候,发现枕套上沾着血迹,那是她在练习电焊的时候烫出来的水泡磨烂后留下的。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扭头钻进了卧室里,找出吴建国的旧工作服改小,在手肘和胸口多缝了两层布。 凌晨五点半,吴金花准时醒来,看到放在床头的凳子上的衣服,有些惊讶。 她伸手拿过衣服打开仔细端详着,摸到手肘的地方,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她以前总嫌自家母亲有些唠叨,脾气还大,总是跟她说“女孩子不能这么干”“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可到今天,母亲竟然再也不劝说她一句,而是默默的支持她。 …… 上午的阳光有些强烈,吴金花蹲在地上将化油器从发动机上拆下,她要清洗喷油嘴,这是个简单的工作。 突然,车间大门被猛然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的闯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妇女。 “谁是吴金花!” 男人吼了一嗓子,声音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吴金花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一步窜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就是吴金花?就是你撺掇我家丫头去学电焊的?” 吴金花顿时就知道来者何人了。 王丽的父亲王铁柱是县农机厂的锻工,一双蒲扇大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 他指着吴金花的鼻子破口大骂:“好好的姑娘家,不学怎么相夫教子,非要学一些男人干的事儿!” 王丽的母亲羞赧着脸拽着丈夫的袖子:“老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王铁柱气的脸红脖子粗,一把甩开妻子,“我丫头往福利厂跑,说是学什么电焊技术,手上烫了几个泡,以后怎么嫁人?人家会要吗?” 吴金花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王叔,王丽她……” “闭嘴!”王铁柱一巴掌拍在一旁的工具箱上,震得里面的工具咣咣作响,“我警告你,再敢带坏我丫头,我让你在八队待不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尖叫:“爸!” 王丽气喘吁吁的跑来,身上还穿着八队的工作服。 她挡在吴金花的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是我自己要学的,不关金花的事!” 王铁柱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王丽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走我妈的老路,不想买一瓶头油都要看丈夫的脸色!”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王丽的脸上,她的头偏向右边,她的发卡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王丽缓缓的蹲下身子,左脸颊上的五指印清晰无比。 她捡起地上的发卡,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这是妈用私房钱买给我的……您知道她攒了多久吗?” 王铁柱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儿,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狠了,手都在颤抖。 他看向妻子,发现这个跟着他过了二十年的女人正捂着嘴无声的哭泣。 “王丽!你耳朵流血了!” 吴金花惊呼一声,她看到王丽的左耳有血缓缓的流出来。 她狠狠的瞪了王铁柱一眼,拉起王丽就往队里的医务室跑。 王丽的母亲见状也毫不犹豫的跟在后面跑。 老王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着王铁柱。 “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这真是要打聋了,你这丫头还真得进福利厂上班了!” 王铁柱跟了两步,脚步忽然缓慢下来,倔强的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不行,我是一家之主,她为什么不听我的?我已经让她姑姑给她找了一份文书的工作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要忤逆我!” 老王听得牙都痒痒了,恨不得把这个倔驴打一顿。 “你爱去不去,那是你的闺女,作为过来人,我还是要告诉你,现在时代不同的,你别用你那个封建思想去约束现在的年轻人了,不然总有你哭的时候!” 老王气咻咻的蹲在了吴金花没有完成的清晰喷油嘴的工作,不再理他。 维修车间里的其他人也对大声嚷嚷的王铁柱没什么好感,纷纷瞪了他一眼继续干活。 第一十三章 道歉了 医务室内,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王丽坐在诊疗床上,垂着头,左耳流下的血迹已经凝固。 大夫老张用手电筒仔细检查后,眉头皱的更紧了。 “耳道有轻微出血,耳膜情况还是要去县医院用专业设备看。” 他用镊子捏着棉球,蘸上酒精,轻柔的擦拭着王丽耳廓的血迹:“这几天别碰水,也别擤鼻涕。” 王丽的母亲姜秀兰站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洗的发白的衣角,眼泪滚滚而落。 吴金花轻叹一声,递给她一个手帕。 姜秀兰含泪轻声说了声“谢谢”,目光再次落到女儿那红肿的脸颊的瞬间,又是一阵悲凉。 她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可她不怕,只想自己的儿女能过得好。 王铁柱每次喝醉后打她的时候,她都想过栓根绳子了解自己算了,可是女儿和儿子们都还小,她害怕王铁柱再娶一个老婆,会对她们不好。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事儿她听说过。 现在王铁柱的巴掌落在女儿的脸上,她忍不了了! 医院的长廊里,王铁柱蹲在角落,一直盯着自己打人的那只手发呆。 吴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医院的,他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跟他蹲在一起,掏出了莫合烟。 “抽不抽?” 王铁柱没有作声。 吴建国也没多说,而是自己卷了根莫合烟,也不抽,夹在了耳朵上。 “铁柱,你还记得五五年的时候,全县技术比武吗?” 王铁柱抬起头。 那年他拿到了锻工第一名,奖品是扳手、水果糖还有暖水瓶,年轻的姜秀兰每天都很高兴,总是跟他说没嫁错人。 可是后来呢? 姜秀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的思想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你也知道,如今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还用那封建的思想锁住你女儿向前的脚步,已经不成了。” 吴建国笑了两声,又说:“我想我女儿将来必定比我走得远。” 王铁柱闷声说道:“女人太强了,谁还敢娶啊?” 吴建国听到这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 “铁柱啊铁柱,你这话说的,好像女人活着就是为了嫁人似的。”他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我闺女要是真的能强到没人敢娶,那说明她比大多数男人都强,这不是好事吗?” 王铁柱惊呆了,显然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再说了。”吴建国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你闺女要是真的有本事,成为铁姑娘了,将来找个尊重她的男人岂不是更好?总比找个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打老婆的男人强吧?”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的打在王铁柱的脸上。 他想起自己每次喝醉后对妻子的殴打,想起刚才女儿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对他这个父亲的敬畏和恐惧,而是失望。 诊疗室的门开了,姜秀兰扶着王丽走出来。 王丽左耳包着纱布。 “医生怎么说?” 王铁柱站起身,大步的走过来。 姜秀兰没看他,只是轻声对吴建国说:“吴师傅,麻烦您帮我们买两张班车票吧,医生说我们得去地区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不然王丽以后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耳鸣当中。” “三张票!三张票!我去买!” 王铁柱听到这话,知道自己这一巴掌有多重了,脸色苍白,急急忙忙的往外冲。 背影仓皇的像个逃兵。 吴建国轻叹一声,也疾步跟上王铁柱跑出去了,在医院门口,他掏出了二十块钱塞给了王铁柱。 “去地区医院看病需要钱,你拿上。” 王铁柱的唇一直在哆嗦,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糙汉子,竟然红了眼眶。 “谢谢,我一定还给你。” 他不再多说,而是朝着客运站跑去。 吴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 三天后,技术交流会的日子到了。 吴金花今天没去福利厂,而是睡到了七点半起床,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装。 “妈,我跟爸一起出门了啊!” “等等,”孟翠兰从厨房追出来,塞给她两个铝饭盒,“拿着,你跟你爸中午吃。” “还有,昨天晚上你睡着后,王丽她爸来了,给你道歉来了。” 吴金花睁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真的吗?” 孟翠兰点点头。 “王丽她爸说了,王丽的耳膜没事儿,好好休养,吃啥休养神经的药就成,王丽她爸这次是真的吓坏了,昨儿跟你爸说着说着都哭了,说以后再也不犯傻了。” 吴金花所有所思的点点头,想起昨天傍晚王丽特意过来跟她说检查情况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我爸第一次跟我妈说对不起,也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我差点以为我耳朵坏了呢。” …… 县文化馆的礼堂座无虚席。 从省城来的专家正在讲解新型柴油机的维修技术。 吴金花和吴建国坐在第一排,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满了要点。 “接下来,我们要讲气缸磨损的修复方法。” 专家推了推眼镜,非常满意的看了专心学习的吴金花一眼。 “传统的方法呢,无非就是堆焊修复、喷涂修复、粘接修复或者调整换位修复,现在我们有一种新的工艺……” 吴金花全神贯注的听着,突然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的后背,她转头,看到小李朝着她眨眨眼,递过来一张纸条。 【中午要不要去津津凉皮吃凉皮?】 吴金花笑了笑,在下面写了一排字。 【改天吧,我妈今天给我和我爸带饭了。】 她把纸条传回去,没注意到小李脸上闪过的失落。 讲座结束后是实操环节,专家拿出一台故障发动机,邀请学员们上台尝试诊断。 吴金花首先举手。 “我我我,我来!” 专家笑了,点头:“行,就你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熟练的拆开发动机盖,认真的观察里面的零件,很快就锁定了故障点。 “第三缸的喷油嘴堵塞,需要拆下清洗或者更换!” 第一十四章 全部拆开 专家一脸惊讶:“完全正确,小姑娘,你今年多大啊?学了多久汽修啊?” “正式学没多久,以前自己喜欢瞎捣鼓。”吴金花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踢着地面。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吴金花红着脸回到座位上,扭头看了一眼小李,发现他眼神亮的吓人。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我骄傲!”小李笑着扬起了下巴,眼底满是欣慰。 中午,吴金花跟父亲俩个人吃了铝饭盒里的饭后,一起蹲在文化馆的角落里,相互交流着上午学到的知识。 吴建国没想打女儿竟然记得这么清楚,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不停的点头。 下午的技术交流会,又换了另外的专家上台演讲。 这一次,他的演讲涵盖了国产和进口的多种车型,比如说红旗ca770,是1965年正式投产的豪华轿车,外观设计经典大气,内饰豪华,是国内高级官员的座驾,代表了华夏汽车龚烨的较高水平,展现出华夏汽车制造的实力和工艺。 又比如说魔都SH760,是仿造奔驰220的发动机和奔驰112的底盘,以“凤凰”之名首次问世,后更名为“魔都牌”,一般都是厅级领导的座驾,装备六缸双化油器和直列分电器点火系统。 他最后重点讲解了京都吉普212,这是华夏工业的里程碑,具有卓越的越野性能和坚固耐用的品种,军队和民用领域都广泛使用,是县团级干部用车,使用京内BQ492-100发动机。 坐在台下的吴金花听到这里,有些激动,脑海里竟然展现出自己拆卸这些车辆的发动机的情景,忍不住乐了。 吴建国见自己女儿笑的牙不见底,有些莫名其妙,轻轻的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 “注意形象。” 吴金花这才板起红扑扑的脸,认真听讲座。 技术交流会结束后,吴金花和父亲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将他们父女俩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吴金花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 “爸,你说我以后有没有机会去修那些车啊?”她突然开口,眼底满是憧憬。 吴建国一边卷烟一边问:“哪些车?” “就是专家说的那些,红旗、魔都牌、还有吉普!”吴金花掰着手指头数着,“尤其是吉普212,那么耐造,越野性能又好,要是能全部拆开让我仔细研究一下内部构造就好了。” 吴建国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行啊,咱家的姑娘理想远大!不过这些车在县里都是领导才能坐的,咱们未必能沾手。” “那可不一定,以后条件越来越好了,说不定家家户户都能开车呢!”吴金花不服气的扬起下巴。 “再说了,万一要是没地方能修好这些车,非要来咱们八队才能成呢?” “啧啧,这个非要来咱八队才能成,哈哈哈哈。”吴建国乐不可支,“行,那你现在就要好好掌握技术,等以后真的有机会让你修这些车,你可别丢了咱们老吴家的脸。” “那必须的!”吴金花拍了拍胸口,信心满满的模样。 俩人一路上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走到家门口了。 还没走进门,吴金花就听到爽朗的笑声。 吴金花推开门看到王丽和她父母竟然都来了,不由得一怔。 “王叔,姜婶,你们怎么来了?” 王铁柱之前指着吴金花的鼻子骂过她,现在见她也有些尴尬,满面局促的搓着粗糙的手。 “小吴师傅回来了……我们,我们是来道谢的。” “道谢?”吴金花一脸不解。 姜秀兰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丽丽都跟我们说了,是你带着她学的电焊,让她有了自己的主意,现在她爸也想明白了,以后也不拦着她学技术了。” 王丽往前走了两步,羞赧的低下头:“我还准备上夜校学习……” 吴金花惊喜的握住了王丽的另一只手:“真的吗?这太好了!咱们都要学习更多的文化知识!” 王丽狠狠的点头。 吴金花这才对着王铁柱一笑:“王叔,您真的想明白了?” 王铁柱搓了搓手,一脸的憨厚。 “我以前是老思想作祟,总认为女孩子学这些没用,可你爸说得对,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有本事才能过上好日子,而且想要过好日子,还得靠自己。”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了吴金花。 “这是……我上次骂你……算是赔罪了!” 吴金花打开一眼,竟然是一套径直的微型工具,锉刀、扳手、螺丝刀一应俱全! 她立刻合上了布包,想要将东西还给王铁柱。 “不行!王叔,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别别别!丽丽跟我说了,她上次鬼迷心窍,信了别人的鬼话,弄坏你们的东西,这是我以前得奖的时候的奖励,不值钱,你留下吧!” 吴金花歪着头,天真又真诚的看着王铁柱:“王叔,真不是您买的?” “真不是!我作证!”姜秀兰开口了,笑盈盈的将布包再次推给吴金花。 吴金花爱不释手的摸着布包,咧嘴笑了起来。 “行!那我就收下了!多谢王叔!多谢姜婶!多谢王丽!” 孟翠兰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招呼着大家继续坐着。 “队里的年轻小伙子们今天下午去河里捞鱼了,足足七八斤的鱼,给每家每户都分了,今晚就在我家吃饭!我给大家做红烧鱼块!” 王家也没有多客气,姜秀兰跟着孟翠兰钻进了厨房去帮忙。 而吴金花则是跟父亲一起给王铁柱讲今天的交流会的信息。 与此同时,彭旭东家里炸开锅了。 彭旭东还没走到家,就听邻居有人说王铁柱一家去了吴家,说是要去道歉。 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了,一进门,就对着王兰芳吼道:“你哥是不是疯了?带着你侄女和你嫂子去吴家道歉!他难道不知道孟翠兰让我怎么下不来台的吗?” 王兰芳被吓了一跳,菜刀差点就切到左手指了。 “怎么了?我哥去吴家?” 第一十五章 撵出家门 彭旭东阴沉着白面馒头似的脸盯着王兰芳。 “你不知道?” 王兰芳摇头,一脸的茫然:“我知道什么啊?” “你哥他们去吴家道歉了!” 彭旭东气的抓起一个碗就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划过王兰芳的眉梢,一丝血迹缓缓的从眉梢处流下来。 “你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吴家算什么东西?他一个农机厂的老师傅,竟然跑去给一个丫头片子道歉!” 王兰芳颤手摸了摸眉梢,看见是血,嘴唇都在发抖。 “你疯了?” “你朝我发什么火儿?是我让我哥去的吗?” “你们王家人都一个德行!”彭旭东忽略王兰芳眉梢的血迹,咬牙切齿的骂道。 王兰芳忍无可忍了,抓起菜刀朝着他呵斥道:“姓彭的!你最好祈祷我脸上不要留疤,不然我把你砍死!” 说着,菜刀朝着彭旭东扔了过去,彭旭东下意识的避开,“砰”的一声,菜刀被卡在了门板上。 彭旭东被老婆这个操作吓傻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彭旭东怂了,骂了一句后转头把腿就走。 王兰芳站在门口吼道:“你有本事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彭旭东生怕王兰芳拔出菜刀再朝自己扔过来,穿过大门竟然小跑起来了,浑身的肉都跟着颤个不停。 彭旭东的儿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眺望父亲的背影,啧啧了两声:“我爸就跟被狗咬了似的,跑的真快!” 反观吴家这边,气氛截然不同。 王铁柱一家离开的时候,吴建国还特意给了王铁柱一包莫合烟。 “这个莫合烟很好,化痰的,你回去尝尝,有空常来窜门!” 等他们走了后,吴金花兴奋的摆开了新工具,眼睛亮的吓人。 “爸,这套工具真是太棒了!我已经有两套趁手的工具了!接下来,有什么汽修的活儿,全都丢给我吧!” 吴建国笑着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行!以后只要有活儿,就先让你干!” 孟翠兰看着吴金花神采奕奕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正在津津有味的看《笑傲江湖》的儿子,时不时的还会发出嘿嘿的笑声,摇摇头。 “我啊,是把这俩孩子的性别生颠倒了吧!” 吴金花抬眼看了哥哥一眼,突然开口:“哥,你别整天混日子了,要不去学开大车,拿个驾照吧!” “开大车?”吴金龙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妹妹,“开什么大车?我不是已经会了吗?” “我是说,你得拿个正式的驾照,先在队里开大车,以后说不定还能去单位当司机,实在不行,也能开出租车。” “出租车?”在打毛衣的孟翠兰抬起头,“那是什么车?” 吴金花嘻嘻一笑,小李手上有一些英文杂志,她看过那种黄色的,车顶挂着几个英文字母的车,她那会儿好奇。专门问过。 “嗨呀,我也是之前看了一个外国杂志看到的,有一种车,专门载客的,像公共汽车似的,不一样的是,它会招手停下,送你到家门口。” “哦?还有这样的车?” 吴建国也来了兴趣:“居然还能有这种车?” 吴金花点点头。 “以后咱们县里肯定也会有的,据说港岛那边已经开始有了,要是哥现在开始学开车,到时候就是老司机了,以后万一被单位调走拿个铁饭碗也好,实在不行,开出租车也能赚钱。” 吴金龙合上小说,满满的好奇。 “真的可以吗?” “当然是真的了!”吴金花拍着胸脯保证,“你看现在的政策越来越开放,以后私家车肯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啊,会开车的人肯定吃香!” 吴建国和孟翠兰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赞同。 “儿子,我觉得你妹妹说的有道理。”吴建国肯定的说道,“明天我就带你去报名。” 吴金龙忽然从凳子上蹦起来:“我要有驾照了?” 孟翠兰笑着摇头。 “你们兄妹俩啊,一个学车,一个修车,还真是……” 一家人说笑着,准备洗漱休息,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声。 “老孟老孟!” 隔壁邻居黄婶踩着梯子靠着墙头,打着手电筒呼喊着孟翠兰。 孟翠兰应声走出房门,看到夜色里的黄婶眼睛比天空的星星都亮。 “老孟,听说了没?毛纺厂的那个车间主任,老彭,被他老婆赶出家门了!” 孟翠兰很惊讶。 “真的吗?王兰芳平时也就是嘴巴刻薄点,其他时候还挺温柔的啊?” “千真万确!刚我妹妹过来了,她就住彭旭东他们家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据说王兰芳拿着菜刀追着彭主任跑,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吴金花和吴金龙也好奇的跟在母亲身后出来,津津有味的听着八卦。 这个时代没有电视节目,家长里短是家家户户最喜欢关注的,不然黄婶的妹妹也不会这么晚了还跑姐姐家来八卦。 “活该!”吴金龙小声嘀咕,“彭旭东那个狗东西,平时就在毛纺厂里耀武扬威,欺负咱妈,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婶虽然也不咋地,但是好歹恶人自有恶人磨!” 吴金花摇摇头,皱起眉头。 “王婶嘴巴是刻薄了点,但是心里多少还有点数,能把她逼得拿起菜刀了,彭旭东肯定干了什么过分的事儿呢!” …… 第二天,彭旭东被老婆赶走的消息传遍了半个县城。 “听说是为了她侄女王丽的事情。”食堂里,老王师傅一边打饭一边说,“彭主任觉得能拿捏大舅哥家了,想要用侄女去欺负小吴,结果没想到人王丽跟小吴关系处好了,大舅哥还亲自去吴家登门道歉,把他气坏了。” “彭旭东被老婆撵走,那是他活该!”刘阿姨忍不住撇嘴,“不就是个毛纺厂的车间主任,整天高傲的不行,摆什么官架子,现在好了吧!” 吴金花端着饭盒站在队伍里,听到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金花!” 小李在吴金花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在发呆啊?” “没什么。”吴金花回过神,“我就是在想彭旭东的事儿。” 第一十六章 两颗糖 吴金花端着饭盒,和小李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坐着,开始交流昨天交流会上的技术。 她还没吃两口米饭,就听到维修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小李探出身望了望,朝着吴金花挑挑眉。 “金花,是王兰芳和她儿子。” 吴金花心脏突突突的加快速度了。 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吧? 之前王丽的爹过来找事,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想到这里,她立刻瑟缩在了角落里。 “李哥,要是找我,就说我不在!” 小李抿唇笑了,这个小姑娘啊! 就在这时,八队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八队维修班的吴金花同-志,请立刻到队长办公室!重复,维修班的吴金花同-志,请立刻到队长办公室!” 吴金花和小李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同时升腾起一个不太妙的预感。 “我陪你去!” 小李放下了饭盒,坚定的站起身。 两人急匆匆的赶到队长办公室,推门一看,赵队长脸色凝重的坐在桌前。 彭旭东和他的表哥,县水泥厂的副厂长常建平,一脸阴沉的站在一旁。 “吴金花同-志,”赵队长轻叹一口气,“有人举报你违反规定,私自在外面接活儿修车。” 吴金花眼皮猛地一跳,想起今天早上看到一个老头儿的自行车坏了,她帮他修好了链条,那老头无论如何也要给她塞钱,她没有要,最后,老头硬是给她塞了两颗糖。 吴金花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水果糖,“啪”的一下按在了桌子上,目光冷冷的看着彭旭东。 “如果说我私自接活儿修车,那酬劳应该就是这两颗糖,我帮一个老头儿早晨修了自行车的链条,他好说歹说硬要塞给我钱,我没要,他最后给了我两颗糖。” “请问,这算接私活吗?” 常建平的脸色登时变了变。 他家老爷子说的是给了这小丫头片子五元钱啊! 后来他还给老爷子补偿了十元钱呢! 难道老爷子没给! 坏了! 办公室瞬间陷入了寂静中。 只有两颗糖在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常建平的脸一阵哄一阵白,他猛地看向了彭旭东,朝他递眼色。 彭旭东额头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也许……你拿钱了呢……” “听谁说的?”吴金花步步紧逼,眼睛带着怒意瞪着彭旭东,“彭主任,你亲眼看见我收钱了吗?” 彭旭东说不出话来了。 赵队长到这里已经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重重的拍了拍桌子:“彭旭东!你这是诬陷!” 彭旭东脸色一片惨白,望向了常建平。 常建平心里更慌啊! 他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没有给人家给钱,而是给了两颗糖! 这下好了,他进退不是。 “这件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常建平决定不要脸了,一甩袖子大步的离开了队长办公室。 彭旭东眼睁睁的看着表哥走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的滚落。 “那个……应该是我姑父眼花了,没看清楚……误会,误会一场!” 吴金花很不高兴,彭旭东太过分了,这次她不想就这么算了,不然这人三天两头针对他们,烦都烦死了。 “队长,这件事情您看怎么办吧,实在不行,咱们就告法院!” 赵队长瞪大眼睛:“要告法院?” 这可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彭旭东也吃惊了。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这就是个误会,你咋还想告法院去呢?法院忙着呢,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他们管不着!” 吴金花气鼓鼓的看着彭旭东。 “你道歉都不真诚!”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李突然开口了:“道歉可以,就在广播室里用喇叭公开道歉吧。” 彭旭东气的脸都绿了。 赵队长却认为这个办法不错。 “行,彭旭东,你就公开道歉吧!明天早上,你就到我们的广播室里,通过喇叭道歉,这件事情就算了。” 彭旭东脸色难看的就跟上坟似的,却没招了,只得缓缓点头。 …… 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孟翠兰正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前整理货品,重新标价,突然听到隔壁柜台的同事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水泥厂的常副厂长去了八队,说是要处分那个女汽修工呢!” “为啥啊?那姑娘不是特别能干吗?” “还不是毛纺厂的那个彭主任搞的鬼嘛,听说昨天都被自己老婆打出去了,气不过……” 孟翠兰听到这里,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你们说谁?” 她一个健步冲过去,凑到了同事身旁。 “孟,孟姐……” 同事吓了一跳。 孟翠兰已经听明白了,这是彭旭东没死心,找自己闺女麻烦呢! 她转头朝着主任方向喊了一声:“唐主任,我请个假,出去一趟!” 她脱下套袖就往外冲,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柜台地下抄起一根大约一米二长的竹竿。 “孟姐,你这是干啥去啊!”同事见状,顿时慌了。 “去毛纺厂!”孟翠兰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只听得牙齿被她咬的咯吱咯吱响,“格老子的,敢欺负我闺女,我让他彭旭东吃不了兜着走!” 十五分钟后,毛纺厂车间里响起了一阵尖叫。 “孟翠兰!你是不是疯了!” 彭旭东东躲西-藏,狼狈的试图避开竹竿的攻击:“你快住手!这里可是工厂!“ “工厂怎么了?”孟翠兰抡圆了竹竿,狠狠的抽在彭旭东肥胖的身上,打的他嗷嗷叫。 “你跑去八队欺负我闺女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那是她上班的地方!” 车间的女工们全都瞠目结舌的看着平时温顺能干的孟翠兰,此时像极了护崽的母老虎,追的彭旭东满厂子乱跑,还吱哇乱叫着。 “厂长!厂长救命啊!” 彭旭东被打哭了,实在受不了,朝着厂长办公室连滚带爬的跑去。 毛纺厂厂长办公室。 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厂长听完孟翠兰的哭诉,脸色越来越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八队的电话。 “喂,老赵,我是毛纺厂的老周,下午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八队的小吴同-志没有问题,是我们单位的彭旭东胡闹!” 第一十七章 公开道歉 “你,过来。” 老厂长挂了电话后,看向瑟缩在角落里的彭旭东。 彭旭东战战兢兢的靠了过去。 “女人的底线就是孩子。”老厂长一字一句的说,“明天早上,记得去八队的广播室,公开向吴金花同-志道歉。” “厂长!” “这是命令!如果你不去,就停职检查吧!” 老厂长一拍桌子,下了死命令。 …… 夕阳西下,吴金华一直沉浸在修车的工作中,外面发生的事儿是一点都没往耳朵里灌。 直到她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一阵哄笑声。 黄婶正站在梯子上,半个身子探过墙头,手中还抓了一盘瓜子,一脸的兴奋。 “老孟,老孟!”黄婶扯着嗓子喊,“你快说说,真的把老彭打的满厂乱窜?” 孟翠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这话,也忍不住乐:“那能有假的?” “啧啧啧!”黄婶高兴的拍着墙头,“打的可太好了!早都看不惯那个狗东西了,该打!” 吴金花憋着笑溜进院子里,正好看到母亲正在甩衣服,衣服被甩的“啪啪”作响,仿佛那就是彭旭东的脸。 “妈……” 吴金花刚开口,就被黄婶的尖嗓子打断了。 “金花回来啦!嘿,我跟你说啊,今天你妈可太威风了,拿着那个竹竿……喏,就那根。”黄婶热心的指了指立在门口的竹竿,“打的彭旭东乱窜,听说裤子都跑掉了!” “黄婶!”孟翠兰哭笑不得,“没有的事儿!” 吴金花忍不住嘎嘎乐,脑海里浮现了彭旭东被自己的妈追的提着裤子到处乱窜的样子。 孟翠兰打她和她哥的情景,她可记得清楚呢,估计打彭旭东也跟打他们差不多。 “妈,你今天用全劲了没有?”她凑到母亲身边,小声嘀咕。 “去去去,做饭去!大人的事儿小孩别掺乎!” 孟翠兰推了推女儿,还特意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吴金花哈哈大笑着,一蹦一跳的钻进了厨房里。 厨房的窗户开着,吴金花一边切着白菜一边哼着歌曲。 突然,窗户底下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小李蹲在墙根下。 “你怎么在这里?” 吴金花一只手拿着菜刀,一只手扶着窗台,看着小李。 “今天我爸从省城带来的配方做的卤牛肉,给你送一份尝尝!庆祝咱们小吴同-志沉冤得雪!” 吴金花眼睛登时一亮,放下菜刀伸手接过卤牛肉。 就在这时,墙头传来黄婶的怪笑声:“哟哟哟,这年轻人可真懂事啊!” 小李脸一红,站起身朝着透过窗户朝着黄婶做了个鬼脸后,兔子似的蹿的没影了! 晚饭时,吴建国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了孟翠兰面前。 “来来来,敬我家的巾帼英雄!” 孟翠兰啐了他一口,却还是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吴金龙趁机要夹走最大的一块卤牛肉,被吴金花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哥!那块给妈吃!” 吴金龙嬉皮笑脸着,把原本要夹进自己碗里的卤牛肉夹到了母亲的碗里。 “我这本来就是要给妈夹的牛肉!” 吴金花不甘示弱,也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了母亲的碗里,朝着哥哥吐了吐舌头。 一家人其乐融融。 …… 夜色渐渐地深了,身上挨了很多竹竿打的彭旭东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家门口,却发现大门从里面扣上了。 他拍了拍门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兰芳,开门!” 门内传来了王兰芳冷冰冰的声音:“滚去宿舍睡吧!明天上午咱们去民政局办离婚!” 彭旭东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离婚? 县里可从来没听说过离婚的,这要是让家里老人知道了,岂不是抬不起头了? 得有多少人戳他脊梁骨啊! “兰芳!别闹!”他急得直跺脚,“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儿子还小呢,你要是离婚了,他可要受到多少白眼啊!” 门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了儿子彭小凡的声音:“嘿,爸,我想赶个时髦,当咱们县第一个父母离婚的的孩子!” “你这个小王八蛋!”彭旭东气的眼前发黑,扶着门才没有栽倒。 王兰芳的声音更冷了。 “听见没?你儿子都支持咱俩离婚,你这些年干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不管,我也不会说出去,就当咱们夫妻缘分尽了!” 彭旭东心头一紧,冷汗“唰”的一下冒出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前:“兰芳,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一定改! 你给我个机会啊!咱们夫妻这么多年……” “砰”的一声,一个皮箱子从院子里翻墙丢了出来,差点砸在他的脑袋上。 彭旭东心更沉了。 好家伙,这个女人是真的铁了心不跟他过了! “拿着你的东西滚!” 王兰芳说完这话后,就往屋子里走,传来了“咚”的一声关门声。 彭旭东抱着皮箱子,在门口蹲了半宿,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提着皮箱往毛纺厂走去。 毛纺厂里有他的休息室,他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 清晨八点半,八队那个原本播放上班铃声的喇叭再次响了。 “咳咳……”彭旭东沙哑的声音立刻传遍了整个大院,“我是毛纺厂车间主任彭旭东,昨天我诬告吴金花同-志接私活,在这里跟她道歉……” 维修车间里,正蹲在地上修变速箱的吴金花突然笑出声了。 一旁的小李递给她一个扳手,也在笑:“解气吧?” “还行!”吴金花接过扳手,“就是不知道他以后还敢不敢再使坏。” “他敢?”老王师傅凑了过来,笑嘻嘻的分享自己知道的最新情况,“他老婆闹着要跟他离婚呢,儿子都支持,现在他都快要成为全县的笑话了,哪儿还有脸折腾啊!” 正说着,广播里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怎么了怎么了?” 吴金花好奇的也跟着众人往广播室的方向望去。 第一十八章 胡闹 不一会儿,就看到老王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彭旭东念完道歉信晕倒了!现在被抬到医务室去了!” 车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阵的大笑。 吴金花摇摇头,也跟着苦笑后,继续蹲下修变速箱,这些闹剧,已经不值得她费心了。 …… 彭旭东被人从医务室抬回家后,他就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不起床。 他还裹着被子,脑门上顶着一个湿漉漉的毛巾,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着,跟前来探望的同事们诉苦。 “我这个病啊,就是心病,就是被吴家的孟翠兰和吴金花那个小丫头片子气出来的!” 王兰芳原本还想照顾他一二,见他还在这里颠倒黑白,二话不说的开始收拾行李。 “你干啥,你这是干啥啊!” 彭旭东见老婆把结婚时候陪嫁的箱子都搬出来了,顿时慌了,把额头上的毛巾丢在一旁,一咕噜爬起来。 “我看你精神挺好的,不需要人照顾,回厂里去吧!” 彭旭东眼珠子一瞪,气的不得了:“嘿!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要走也不应该我走!” 王兰芳冷冷的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 “是吗?彭旭东,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这是你的房子,要走也不应该是你走,这话是你说的吧?” 来探望彭旭东的同事尴尬了,原本坐着的人现在也坐不住了,搓着手躲在一旁,不疼不痒的说两句。 “哎,我说嫂子,别气啊!” “那个,主任啊,不能这样说话啊!” 可是他的劝说太软弱无力了,俩个在气头上的人都听不进去。 王兰芳把自己的衣服和儿子的衣服塞进箱子里,冷笑一声:“行,那你就守着房子过日子吧!” 说完,拉着儿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彭旭东傻眼了,同事也傻眼了。 【咋就走了呢?】 俩人同时想。 三天后,彭家老两口风风火火的从乡下赶到了县城。 一进王铁柱家的院子里,彭老头就拿起拐杖砸碎了窗台上的花盆。 “反了天了!”彭老头扯着嗓子吼,“我老彭家的媳妇想离婚?门都没有!” 彭老太找个块干净的、没有水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开始嚎:“哎呀,不得了了,儿媳妇翻天了啊!把我老彭家的孙子带走了啊!离婚行!孙子得还给我们家!” 王铁柱气的脸色都青了,抄起铁锨就要劈过去。 他的脸色太吓人了,吓得彭家二老以为他真的会劈死他们,嗷嗷的叫着往外逃。 王兰芳躲在屋子里,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落。 姜秀兰搂着小姑子的肩膀,小声的安慰着她。 王兰芳哭的更凶了:“嫂子……都是我连累你和大哥了。” “瞎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意味着什么?就是要守望相助。” 这话是姜秀兰看电影学会的,她认为这句话特别好听。 随后,她又压低声音问:“兰芳,你不会无缘无故的闹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跟嫂子说实话。” 王兰芳抹了抹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毛钱递给了儿子,让他出去买冰棍,这才低声说出自己为啥非要离婚的理由。 “嫂子,我亲眼看到……他跟厂里的那个出纳在仓库里……我本来想忍的,忍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她又捂着脸开始哭。 姜秀兰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暴跳如雷:“离!必须离!这种男人咱们不要了!” …… 彭家老两口在王铁柱这里碰了钉子,转头就冲向了吴家。 “孟翠兰!你这个搅家精!”彭老太拍着院门大骂,“教唆我媳妇离婚,不得好死!” 吴金花正在院子里用汽油清洗零件,闻言二话不说,抄起母亲之前打过彭旭东的竹竿就要冲过去,被吴建国拦住了。 “爸!” 吴金花眼睛都红了,怒容满面。 “你待着,爸还活着呢!” 吴建国沉着脸打开院门,目光阴沉的瞪着彭老两口。 “彭叔彭婶,我念你们是长辈,喊你们一声叔叔婶婶,有事儿说事,别在我家门口闹事!” 彭老头一听这话,顿时有种长辈的感觉,理直气壮的抡起拐杖就要打:“好好好!那我这个长辈今天就要让你们知道,不教育好自己媳妇和丫头是怎么样的后果!” 吴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拐杖,声音陡然提高。 “再闹我们就去派出所!我讲礼貌喊你们一声叔叔婶婶,别蹬鼻子上脸了!” 彭老太见状,立刻就要坐在地上哭闹:”就是你媳妇和丫头闹得我儿子家破人亡!” 吴建国见老两口如此不要脸,眯了眯眼睛,眸光暗沉下来。 “你们儿子干的那些龌龊事,你们真当别人不知道?” 这话一出,围观的邻居顿时炸锅了。 “啥啥啥?龌龊事?会是啥龌龊事啊?” “嘿,我听说彭旭东老是趁着上晚班,去慰问那些单身女工人……” “嘘,可不敢胡说,那是流氓罪了!” “他都敢做,凭啥不让我们说!” 彭家老两口全都听到耳朵里,脸色顿时变了,相互搀扶着灰溜溜的跑了。 彭旭东躺在家里,额头上敷着凉毛巾,眼睛却一直朝着窗外望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有脚步声,立刻夸张的呻-吟着:“哎呦,我是不是快死了啊……” 毛纺厂医务室的大夫姓钱,他看到彭旭东这幅模样都忍不住皱眉。 他一言不发的给彭旭东测量了血压和体温后,终于开口了。 “彭主任,你这血压、体温都正常,检查不出任何毛病。” “钱大夫!”彭旭东一把抓住老张的手,声音都在颤抖,“我心里难受啊,这是心病啊……” 老钱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心里忍不住暗暗唾弃:装,继续装,装成真的有心脏病了才可笑! 只是他嘴上还是在积德:“多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开点安神的中药喝一喝。” 就在这时,彭老两口风风火火的冲进屋子里来。 彭老太一看老钱,一把抓住他:“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是不是被王兰芳那个破鞋气的得病了?还是被吴家搞得生病了?” 第一十九章 我要学 彭旭东看到母亲这架势,立刻戏精附体。 他趴在床边,朝着母亲伸出一只手臂扯着嗓子嚎:“娘啊!儿子活不成了!” 彭老头看到儿子此时“奄奄一息”的模样,老泪纵横。 “儿啊!爹这就把他们拉过来给你赔罪!” 彭旭东虚弱的抬起头:“爹,别为了儿子……得罪……” 话音未落,他就闭上眼睛“昏死”过去了。 彭老太拍着大腿跟杀猪似的哭喊着:“杀人啦!杀人啦!吴家和王家把我儿子逼死啦!” 院墙外,站着几个毛纺厂的职工,听着里面的吵闹声,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一个年轻的职工“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了:“真能演啊,跟电影似的,昨儿下午他还去食堂打了两勺红烧肉吃了呢!” 老张默默的坐在八仙桌旁,摇摇头,在自己的出诊记录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几个字。 “建议调岗到文艺部,演技出众,适合演出!” 最终,这一场闹剧由毛纺厂的老厂长出面才平息。 彭老两口生怕闹腾的厉害了,儿子的工作被折腾没,也只能偃旗息鼓。 但是关于王兰芳要离婚的事情,他们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同意了,甚至还在毛纺厂家属院里宣扬,没了王兰芳那个家庭妇女,他们家儿子还能找个年轻的花黄闺女结婚,还能给他们家生个大胖小子,关键是,年轻姑娘还有工作。 这下让王兰芳气坏了,跑到毛纺厂,揪着彭旭东问他父亲有没有说过这些话,彭旭东不承认。 王兰芳干脆拉着彭旭东回到家里,质问老两口有没有说过这些话。 彭老两口见王兰芳终于出面了,又开始扯着嗓子嚎,一边嚎,一边骂。 “你这个贱骨头,你走!你走!你离婚了,我们家旭东还能娶个有职称的年轻媳妇回来!你老了,没用了!连儿子都教不好……” 王兰芳抖动着嘴唇,看向了身旁被自己扯着的彭旭东,眼眶里包着泪。 “彭旭东,凭良心说,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老了?” 彭旭东不说话,只低着头。 王兰芳看着彭旭东这幅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笑了,一边笑一边点头。 “好好好,好好好!彭旭东,你跟你们厂的出纳在仓库的事情……” 彭旭东猛地抬头,吃惊的看着王兰芳。 院子外面还围着很多毛纺厂的职工看热闹呢! “你胡说什么你!你是不是疯了!我们就是同事!” 彭旭东急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吧,闹到这个程度,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王兰芳平静的下了最后通牒。 围观的职工们再次被惊呆了。 “老彭竟然跟咱们厂的出纳搞在一起了?” “天啊!出纳不是订婚了吗?” “真是恶心死了!” 一个小时后,王兰芳和彭旭东从民政局里走出来,一人手上拿着一张离婚证。 王兰芳头也不回的朝着大哥家走去。 和彭旭东的日子到此为止了,她还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和儿子,还要找个房子,总不能一直赖在大哥家。 …… 天气渐渐热了,凌晨六点也不算太黑,吴金花和王丽在福利厂门口碰头后,默契的走向了电焊车间。 “金花,你来看看我这次的焊点怎么样。” 王丽指着自己刚完成的焊缝问吴金花。 吴金花摘掉防护面罩,凑近检查,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不错啊!比上周进步了许多,就是电流有点大了,下次可以调小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焊枪示范。 “喏,就这样……” 蓝色电弧在晨光中跳跃着,金属融化的气味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 两个姑娘全神贯注的身影,被老金看在眼里,满意的点点头。 八点整,吴金花准时出现在八队维修车间里。 她利落的换上工装,蹲在一台发动机前开始检修。 老王路过时忍不住驻足赞叹:“这小丫头的手法越来越娴熟了,快要出师了。” “都是您们教得好。”吴金花抬起头笑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带停的。 到了傍晚,下班的铃声响了后,吴金花在车间里收拾工具,小李也凑了过来,帮她一起收拾,突然问道:“金花,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最好的汽修工啊!”吴金花不假思索的回答。 小李将扳手递给她:“在县城里当维修工,能修的车太有限了。” 吴金花愣住了。 这话像根针,戳破了她心底一直隐隐存在的忧虑。 “你看这个。” 小李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掏出了几本杂志递给了吴金花。 杂志上面写着英文,封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汽车。 “你能看懂这些字母?”吴金花翻开杂志看了几页。 “嗯,”小李点点头,“我父母以前都是大学教授,我从小就学习英文。” 他翻开了一页,指了指上面画着的图纸:“你看,这是德国最新的发动机技术,我们至少落后二十年。” 吴金花抿着唇,手指轻轻的抚过那些看不懂的文字,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这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要问我的理想是什么?” 吴金花抬头看着小李,她不信小李是随口问的这个问题。 “因为……”小李认真的看着吴金花那双好看的杏眼,“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女孩子,可是再好的天赋,也是需要更广阔的平台。” 傍晚的轻风缓缓的从车间门口吹进来,拂过吴金花的鬓发。 吴金花突然合起了杂志,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教我!” “什么?” “教我认识这些字!看这些图!” 吴金花的眼睛在斜照进来的夕阳下亮的惊人:“我要学!” 小李大笑,抬手轻轻的拍了拍吴金花的发顶,点点头。 “好啊!你的时间安排的过来吗?” 吴金花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晚上来我们家,教我一个小时,可以吗?” 小李再次大笑:“真的可以吗?我真怕吴师傅会把我用扫把赶出去!” 毕竟他真的对这个勤奋好学的小姑娘上心了。 第二十章 谣言 对于女儿要学习英文这件事情,吴建国夫妇首先是震惊和不解。 可当吴金花将外文杂志摆放在两人面前,看着那些复杂的结构图和完全看不懂的弯曲的字母,俩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是傻子,早已经意识到了社会在发展,在变迁,故步自封已经不可取了。 吴建国轻叹一声。 “我其实还是后悔,没有让你继续读高中……” “爸!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吴金花含笑,想着这些日子的忙碌,觉得异常充实。 “我慢慢走着,慢慢寻摸着,哪里不足补哪里,这也是一条路啊!” 孟翠兰见丈夫再次沉默了,抬起胳膊肘轻轻的捣了捣他,示意他开口。 吴建国咳嗽了两声,掏出了莫合烟再次慢慢的卷上。 “行,你主意大,就按你的想法去走吧……” 吴建国知道小李的家庭,知道他不会带着女儿走歪路,更何况,这小伙子真的对女儿有什么想法,他们家两个男人也不是吃白饭的。 吴金花欢呼一声,从小杌子上跳起来,抱着父亲和母亲,在他们的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发出了“吧唧”的声音。 孟翠兰下意识抬手就在女儿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狠狠的擦着沾着口水的脸,嗔怪:“这丫头越长大越没形了……” 吴金花哈哈大笑着,往车间冲,还一边跑一边喊:“妈!你打的不疼!” 就这样,吴金花过上了非常繁忙的生活。 清晨六点的福利厂,可以看到她手中的焊枪闪烁着蓝光,刺破黎明,王丽看着她越来越娴熟的电焊技术,都忍不住赞叹:“金花,你这技术马上就要赶上咱师傅了!” 吴金花哈哈大笑,故意朝着金厂长挑挑眉:“师傅,听见了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金厂长好气又好笑,故意喊她“铁锤”。 吴金花瞬间苦瓜脸了,现在福利厂里的职工都知道她的外号是铁锤,老远看见她都会跟她打招呼:“铁锤!铁锤!” 真是让人头疼的外号啊…… 到了八点,她就会回到车间,继续在东风卡车旁边忙乎,或是钻进底盘下,或是坐在引擎旁边,她甚至还学会了老王的技术,利用听诊器听出机器哪里出了问题。 这让几个老师傅都面面相觑,甚是震惊! 这才学了半年,怎么连听声辨位都学会了! 在夜晚昏黄的电灯底下,一张张报纸上写满了英文字母。 小李不厌其烦的从字母开始教授,吴金花学的飞快,那些扭曲的符号一个个变成了有着意义的单词,最后连成句子。 “Engine……发动机。” 吴金花磕磕巴巴的读着,忽然欢呼一声:“李哥,这些词语我全都懂了!” 小李含笑点头,递过来一张牛皮纸,纸上写着一排英文字。 吴金花辨认着缓慢的读出来:“The future belongs to those who ha-ve dreams!” “未来属于有梦想的人。”小李轻轻的说道,“这是我母亲送我的话,现在送给你!” 此时的窗外,星光灿烂,吴金花的手指轻轻的划过牛皮纸,将它夹在了笔记本中。 “我打算考中专。” “好啊!” “我要去省城,看更多的汽车,学习关于它们的知识。” “好。” “那你呢?”她抬头,眸中倒影着昏黄的灯光,“你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小城里,是吗?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在等。”小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夜,“我在等高考恢复。” 这句话如同炸雷在她耳边隆隆作响。 吴金花看着小李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也不过才二十岁,他的前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光明。 “你打算……考哪一所大学?” 吴金花的嗓子有些发紧,大学啊!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未来。 “清北大学,学习机械,我的梦想和你一样,也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汽修工。” 小李笑了,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眸光闪亮,盛着星河。 吴金花摆摆手,干干的笑了两声:“咱俩不一样,你出来就是工程师,我就是汽修工……” “未来是充满不定性的,金花,或许我们都会在顶峰……” 小李说的很真诚,吴金花看着他明亮热烈的眼睛,半晌后点点头,笑了。 是啊,未来是充满无数不确定的,或许,他们真的可以顶峰相见! …… 一股谣言像十月的冷风,悄无声息的传遍整个八队家属院,起初只是几个聚在一起捡菜的妇女窃窃私语,后来竟然传到了百货大楼去。 “孟姐,听说你家金花天天晚上跟一个小伙子住在你家?”布匹柜台的刘姨趁着没有顾客,凑到孟翠兰跟前,“你们家女儿才十五岁啊,要当心啊!” 孟翠兰正在整理柜台里的的确良衬衫,听到这话,手指一颤,别针直接扎到她的指腹里,血珠冒出来了。 她啪的一下将衬衫拍在了柜台上。 “刘淑芬,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我也是听毛纺厂的人说的……”刘淑芬被孟翠兰突然拔高的声音和愤怒的举动吓了一跳,“说,说是一个姓李的小伙子,天天往你们家跑……” 孟翠兰三下两下扯下了胳膊上的花套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我闺女跟着小李学文化!准备考中专呢!有错吗?我跟老吴都在家呢!能干啥能干啥!” 孟翠兰气的浑身发抖,声音也跟着抖了。 “现在什么年代了?1976 年了!不是封建时代!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怒不可遏,猜到是谁在恶心人,可又担心女儿听到这些恶言,顾不上交接,抓起人造革就往外冲。 百货大楼的楼梯口贴着“禁止奔跑”的标语,可她全然顾不上,三步并两步的往下冲,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了啪啪的脚步声。 吴金花正在家里洗工作服。 热气腾腾的水汽往上升,她哼着《外婆的澎湖湾》,把衣服按在木质的搓衣板上使劲揉搓着。 突然,院子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孟翠兰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第二十一章 胆小鬼 “妈?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吴翠花看了看日头,还没到下班的点儿,又看到母亲阴沉着脸进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泡沫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啦?在单位被人欺负了?谁呀?谁呀?谁那么大胆子,敢欺负我妈!我找他算账去!” 吴金花双手朝后一抹,把泡沫抹到了屁股上,就要往外冲。 孟翠兰一把拉住了吴金花的胳膊后,转身就把门关上,拉着女儿走进了屋子里,这才冷声说道:“现在县上到处都传着你跟小李的闲话,你听到了没?” 吴金花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妈,就这事儿啊?” 孟翠兰见她不上心的样子,眼珠子一瞪:“咋,你还想闹多大啊?这外面说的有多难听,你是一点都没听到吗?” “说去呗,咱又不能把人嘴巴缝上,妈,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俩天天在学习呢。” 孟翠兰眼眶红了,还是觉得委屈。 自家女儿光明正大的跟人家学文化,结果被人造谣成这样。 现在看自家女儿这心态,她又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抹了一把鼻涕,就往门外走:“我回去上班了!” 吴金花没忍住乐了,推着母亲往外送。 “去吧去吧,别理那些风言风语,我干啥都没瞒着你们过,别难过,谁敢嚼舌根,你就扇他嘴!” 孟翠兰心情还是很沉重,可被女儿这么一逗趣,摇头苦笑了起来。 “你这个闺女啊,你不知道名声对姑娘家有多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妈,你先上班去吧,别旷工啊!” 吴金花将母亲推出家门,隔着门突然拔高了声音说道:“妈,我在学技术,学文化,我没错,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要做新时代的女性!别人嚼舌根要是被我听到了!我拿大粪糊他们家门去!” 一些听墙根的妇女一听这话,连忙挥着手四散离开了。 吴金花可是八队的刺儿头,她说要泼粪,肯定要泼的!算了算了,惹不起这个刺儿头,以后不提这事儿了! 往深里说,这大院里的孩子们,哪个不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长大了,啥德行她们难道还不清楚? 这事儿就好像一阵风从八队略过,只是微微泛起了涟漪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天晚上,吴金花在等着小李来给她上课的时候,小李一直没有出现。 吴金花复习完了英语后,合上了书本,她猜到小李为什么没有来,看来是要找他谈谈话了。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特意从福利厂早了半个小时来到了车间里,看到小李正在埋头用汽油清洗零件。 她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昨晚为什么没有来给我上课?”吴金花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了。 小李的手僵了一下,不敢扭头看她的眼睛,继续低头清洗零件。 “这几天,家里有点事儿……” “狗屁!”吴金花没忍住爆粗口了,“你就是被那些谣言吓到了!你在意那些莫须有的闲话!” 小李的脸顿时涨红了!他放下了手中的零件,抿住唇,好似下了大决心。 “我们去你的秘密基地说罢!” 两人走到了车间后面吴金花的秘密基地后,他才抬起头,看着吴金花,声音很轻。 “那些谣言,对你不好……你是女孩子,所以我想……我们暂时别……” 吴金花死死的盯着小李的闪避的眼神,突然抓起一旁的一块废铁,狠狠的砸在了墙壁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李牧川!我看错你了!”吴金花的声音很大,在发抖,“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你是一个勇敢的人,结果你也是个胆小鬼!” 小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吴金花是有脾气,可从来不会这样对着他大喊。 “那些长舌妇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说什么就是真的?我都没有在意!”吴金花继续怒吼,“我们每天都是在一起学习英语,你教我学,我父母哥哥都在家里,是哪一点见不得人?还是说……你觉得被我拉着陷入了谣言中,让你忿忿不平?” “我没有!”小李看到吴金花眼睛里含着泪水,他急了。 “金花,我没有,我只是……我不想让别人……” “你管别人做什么?就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屁话,就让你这么轻易放弃,你知道我多珍惜跟你学习的机会吗?” 吴金花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她真的好生气啊! “对不起。”小李哽咽了,低下头,“是我想多了……” 吴金花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李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只是想学英语,想要学习更好的技术,想要去看更大的世界。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请继续教我,别当逃兵,好吗?” 小李抬起头,眼睛因为含着泪水,有些模糊,他对上吴金花那双真挚的眼睛,看到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他甚至能看清楚她脸上的汗毛。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藏在箱底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说过: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 “好。”小李点点头,也学着吴金花深吸一口气,“今晚七点,我去你家继续教你!” 吴金花终于破涕为笑了:“这还差不多!你不是孬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金厂长的声音:“铁锤!铁锤!” 吴金花翻了个白眼,冲着小李做了个鬼脸。 “我看这个外号是甩不掉了,我去看看金厂长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她转身跑向了车间,两条麻花辫在身后欢快的跳跃着。 小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发芽。 吴金花冲到了金厂长面前才刹住车,笑嘻嘻的看着他:“金厂长,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第二十二章 证据 金厂长一只健全的眼睛看着明媚阳光的吴金花,想起这些日子漂在县里的那些谣言,眼中闪过了一丝阴霾,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市里要办青年技能大赛。”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了吴金花,“焊工组缺人,我打算让你和王丽一起去。” 站在一旁也被金厂长叫来的王丽猛地抬头,讶异的看向了金厂长,声音里都带着一股畏葸。 “师傅……我能行吗?我才学半年……” 金厂长一听这话,玻璃花眼睛都瞪圆了。 “怕个球!你是老子的徒弟,你不行还能有谁行?” 他的嗓门很大,惊得一旁的树上的几只麻雀都飞了。 王丽被吼一声后,吓得缩了缩脖子,可眼神里却满满的跃跃欲试。 吴金花嬉皮笑脸的扯了扯她的袖子,眨眨眼睛。 “别怕,有我在呢!” 王丽瞧着吴金花自信的模样,不由自主的鼓起胸膛,点点头。 “好!师傅,我去!” …… 十月的秋阳已经失去了威力,软哒哒的晒在吴建国的肩头上。 吴建国蹲在毛纺厂门卫室的阴影下,慢慢的用裁剪好的报纸卷了一根莫合烟。 他在等彭建国。 下班的铃声响了,他眼尖的看见彭旭东那肥胖的身体一摇一晃的走过来。 “老彭!”他站起身,叫住了准备往毛纺厂家属院走的彭旭东,“中午国营饭店,咱哥俩喝两盅去?” 彭旭东在看到吴建国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他最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吴建国拿着巨大的扳手,将他的脑袋砸出一个大洞,血液混着脑-浆子一起汩汩涌出。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吴建国那宽厚粗大的手掌上,眼神晃了晃。 “那个……我忽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我就在单位食堂吃饭了,中午还要加班呢!”彭旭东转身,脚步不带停的往车间人多的地方走去。 吴建国呵呵一笑,跟上他,还递给他一根大前门:“你们这些领导抽不惯我们的工人烟,来,抽根大前门吧。” “老彭,我请你吃饭,别客气,你不是最喜欢吃你们的老家饭了吗?” 彭旭东莫名想起自己上次就是喝多了在国营饭店里说了几句关于吴金花和小李晚上经常在一起的事情,之后谣言就发酵了,没几天就满天飞了。 这吴建国把自己叫到国营饭店去,是不是想找人对质啊!不行不行,他绝对不能去! “真不行,老吴,厂里,厂里要突击检查!改天,改天啊!你快家去吧!” 他干脆小跑了起来,浑身的肉都跟着颤啊颤。 吴建国停住脚步,目光冷冷的看着仓皇而逃的背影,把大前门重新塞回了烟盒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刘淑芬按了手印的证词,还有他从国营饭店的师傅那里拿到的证据,表明吴金花和小李的谣言正是这个彭旭东传出来的。 吴建国一向喜欢先礼后兵,既然彭旭东不愿意跟他交涉,那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他转了个方向,朝着厂长办公室大步走去。 现在是刚下班的时间,老厂长正在收拾文件,准备回家吃饭,在看到吴建国敲门进来的时候,顿时露出了一抹真挚的笑容。 “什么风把咱们的吴建国同-志吹来的啊?” 吴建国淡淡的笑了笑,也没有多拐弯抹角,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把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了厂长面前。 “周厂长,看看你手下的好干部干的事情。” 周厂长看了看吴建国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想起这些日子流传在县里的谣言,他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吴建国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打开信封,仔细翻看着里面的材料。 证词上有刘淑芬红艳艳的手指印,有些刺眼,国营饭店王师傅写了书面证明也按上了手印。 最底下是皱巴巴的几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字句,而这些字体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正是他手下车间主任彭旭东的字迹! 周厂长的脸越来越阴沉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直到看完了所有的东西,他突然拍案而起,桌上的搪瓷缸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个王八犊子!”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摇把,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 “保卫科!立刻把彭旭东带到办公室来!” 等待的间隙,周厂长从身后锁着的铁柜里取出了一个档案袋,递给了吴建国。 “老吴,你看这个,这是两年前我们厂里技术科的小陈的档案,她也是被彭旭东毁掉的!可惜小陈不知道如何反抗,跳河了……” 档案袋里是一些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他交给厂长的那些纸条上的字迹相同,上面写着让人家帮忙造谣的内容。 吴建国的手指轻轻的划过纸条的表面,想起两年前那个因为被造谣而跳河的姑娘,抿紧了嘴唇。 还好他的女儿坚强,不然,也许县城外面的那条河里,也会多一个少女的灵魂。 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挣扎声。 彭旭东被四个保卫科的干事架着胳膊拖进来,裤腿上满是尘土。 “厂长!我冤枉啊!” 彭旭东被丢在厂长办公室的水泥地上的时候,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也不小心撞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当他抬起头看到吴建国平静的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的时候,整个人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厂长阴沉着脸,缓缓的取下眼睛,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冰冷的盯着他,将手中的证据晃了晃。 “彭旭东,你还有什么话说?” 彭旭东抖动着肥厚的嘴唇,目光在那些证据上游移着,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后,整张脸惨白一片。 “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天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糊涂啊!” 他膝行了几步绕过办公桌,抱住厂长的大腿,开始嚎啕大哭,一副撕心裂肺的模样。 第二十三章 移交 周厂长一脚踢开他,指着另一份档案袋,气的嘴唇都在发抖。 “两年前,你也是这样陷害小陈的!可惜啊可惜,小陈是个农村来的技术员,没有啥背景,最后被逼得跳了河!你的良心呢?你还想要曾经发生的事情再重演一遍吗?你的良心不痛吗?” 吴建国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的卷好一支莫合烟,看着彭旭东那副被养肥的身躯,一阵阵的恶心。 彭旭东愣怔住了,满是不敢置信,他……是怎么知道小陈的那件事情的? 看着愤怒不已的厂长,他好像一下明白了,自己的活路应该在吴建国那里。 他肥厚的巴掌撑着地面,连滚带爬的过来,继续跪在吴建国面前。 “老吴,老吴,你听我说!”他拽住了吴建国的工作裤,掌心里的灰尘也都抹在了他的裤子上。 “我真的是喝多了胡咧咧的,我真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你说让我赔钱也行,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以后真的再也不会干这些蠢事了!” 吴建国看着他的脸,慢慢的抽回了自己的腿,目光幽暗。 “老吴,我家都散了啊!我说几句话罪不至死,你说是不是!小陈的死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保卫科的小张忍不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之前还趾高气昂的车间主任,此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满身灰尘,额头还肿起一个鼓包。 吴建国点燃了莫合烟,将火柴甩灭,吐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面前男人的脸。 “小陈才二十岁吧,多年轻啊,你给过她机会吗?彭旭东,多亏我女儿坚强啊,不然城外的那条娥河,也有可能会添上一条命。“ 周厂长一听这话,毫不犹豫的抓起电话就要摇总机。 彭旭东-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不停的朝着厂长磕头,额头上撞在地面上泛出青紫。 “我赔钱!我赔钱!赔多少钱都可以!我扫厕所!我干苦力!我去广播室念检讨!我赔偿小陈的家人!求求你们了!” 彭旭东短胖的手指抓住吴建国的解放鞋。 “老吴,老吴,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不能送我去死啊!” 吴建国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某种决定,最后,他拍开了彭旭东的手指,捏住了彭旭东的下巴,目光依然幽冷。 “我过不去!小陈那条命过不去!” 他一脚踢开了彭旭东,大步的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周厂长吧。 周厂长办公室的挂钟敲响了一下,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沉闷的钟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着。 彭旭东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滩死猪肉。 “带走,移交给公安机关吧!” 周厂长摘下老花镜,疲惫的揉了揉鼻梁。 保卫科的人架起彭旭东时,他的裤管下竟然淅沥沥的滴下了液体,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就在吴建国刚走出毛纺厂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广播声。 “下面播送毛纺厂党委决定:撤销彭旭东所有职务,并移交公安机关!” 路上的梧桐叶已经黄了,缓缓的飘落着,有一片落在了吴建国的肩膀上。 他眯着眼睛透过梧桐叶看着软趴趴的秋阳,想起两年前,是他亲自下了娥河打捞起那个穿着蓝布裙子的姑娘。 整个县里,他的水性最好,是陈家父母听说了这件事情后,求到他跟前,希望他来打捞他们的女儿。 陈家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在看到小陈的尸体的时候,先是跪下给他磕了头,这才抱着女儿的尸体嚎啕大哭。 他抹了一把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流泪了。 姑娘,安息吧,正义来的很迟,但总好过没来。 …… 吴建国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往家里走,走到供销社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他扭头看到小李单脚撑着地面,停在他身旁,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好消息!叔!金花她们比赛拿了第一!” 青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评委说金花的焊接技术可以当成教学模板呢!” 吴建国大笑起来,想起女儿一开始学电焊的时候,手指上烫的都是水泡,妻子看一次哭一次,一次又一次的给她在破洞的地方加上一层又一层的厚布。 “走!回家去!”吴建国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早上你婶子说了,晚上烙韭菜盒子吃。” 小李“哎”了一声,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并肩跟吴建国一起往八队家属院方向走。 市工人文化宫。 吴金花和王丽一人拿着一张奖状,兴高采烈的走到了金厂长的面前,得意洋洋的扬起眉头。 “老金同-志,喏!我们拿了第一!” 她把奖状往前一伸,塞在了金厂长的手里。 金厂长满意的点点头,认认真真的看着手中的奖状。 “好!太好了!铁锤,王丽,你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我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不要骄傲,要继续保持!” “有奖励吗?” 吴金花目光灼灼的望着金厂长。 金厂长大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市百货大楼。 “去吧,买点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我有票!” 吴金花和王丽对视一眼,欢呼着,手牵手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跑去。 可真当她们站在柜台前的时候,却只是每个人买了一块手绢和一些大白兔奶糖。 金厂长有些讶异:“就这些?” “就这些!”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金厂长。 金厂长还有些怀疑。 “真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吴金花又笑了,推着金厂长的后背往外走。 “走吧走吧,咱们得赶紧坐班车回县里,我妈早上都说了,晚上要吃韭菜盒子!” 班车在戈壁滩的公路上颠簸,吴金花靠在车窗边,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将戈壁滩都染成了红色。 她手中紧紧的握着卷成筒状的奖状,想到一会儿回家后的情景,唇角情不自禁的挑起。 “想什么呢?”王丽靠在了吴金花的肩头上,也看向了窗外。 第二十四章 红柳精神 车窗外闪过一丛丛红柳,倔强的扎根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 吴金花扭头看向王丽,笑了笑。 “我要去省里念中专,王丽,你呢?” 王丽愣住了。 她是知道吴金花一直在读书学习的,她也没有放松过,也在努力学习文化知识,甚至还上了夜校。 只是她没有想到吴金花已经不甘心在小小的县城里继续待着了,而是要去更广阔的平台展翅翱翔。 “我不知道……” 王丽苦笑一下,目光幽幽的眺望着远处的夕阳:“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的,家里就我爸一个工人,我还有四个弟弟妹妹,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也多亏我现在赚钱了,也学会了一门技术,将来家里不会太难,可……” 她的头轻轻的靠在吴金花的肩膀上,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可我的路大概到此为止了,而你还能继续翱翔,金花,答应我,以后无论怎么样,拉我一把,我会继续把电焊技术钻研到底,不会给你丢人的。” 班车继续颠簸在石子儿公路上,夕阳将王丽睫毛上的泪珠染成了金色。 吴金花感觉到肩膀上沉甸甸的,像发动机压在心口上,她摸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王丽的嘴里。 “甜吗?” 王丽含着糖点点头,奶香味在舌尖晕开。 吴金花指了指外面快速倒退的风景。 “你看那些红柳,我听小李说过,这些红柳会把根扎到地下十几米去找水。”她扭头看向王丽,突然笑了,“王丽,我们要学习红柳的精神,一起加油!” 王丽点点头,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好!我们一起奔向美好的未来!” 车后座传来了金厂长的咳嗽声。 两个女孩又笑作一团。 班车驶过娥河大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河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岸边春天栽种的树苗随着晚风轻轻的摇摆着身姿。 吴金花贴着车窗,看到小李竟然骑着自行车追在班车后面,蓝布的外套被风吹得鼓成帆。 “幼稚鬼!”吴金花整张脸贴在车窗上,笑弯了眉眼朝着小李挥手。 王丽也瞧见了小李,忍不住偷笑。 “小李对你可真好!” 吴金花理直气壮的解释:“他可是我的老师哩!” 当班车的车灯照亮八队大院的铁门的时候,孟翠兰打着手电站在铁门好久了。 看见女儿下车,她急急忙忙的迎过来:“今天班车咋这么慢啊!我这韭菜盒子都热了好几遍了。” 当王丽和金厂长都下车后,她又热情的招呼两人:“走走走,去我家吃韭菜盒子去!” 王丽笑着摆手,看到父亲站在不远处,有些激动。 “姨,金花,我爸来接我了!我走了!” 这是父亲第一次来接她,她很高兴,蹦跳着朝着父亲奔去。 金厂长也跟着摆手。 “不去了不去了,老婆子肯定做好酒菜了!我得回去喝两盅!” 他含笑看着靠着母亲的吴金花,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这孩子被你们教的很好。” “妈,听见我师傅夸我了吗?以后可不能再打我了啊!” 孟翠兰一听这话,下意识的就要抬起巴掌往她胳膊上拍。 吴金花机灵的躲开,朝着师傅吐了吐舌头,转身往大院方向跑去。 孟翠兰哭笑不得,只能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丫头就是皮得很,金大哥,谢谢你对金花的栽培,有空就来我们家找老吴一起喝酒,我给你们炸小鱼下酒!” …… 吴金花一到家,就把奖状拿出来给父亲过目,随后搬来凳子站在一墙的奖状前开始发愁。 “我这奖状该贴在哪块呢?” 吴金龙看不得妹妹这么嘚瑟的样子,忍不住撇撇嘴。 “炫耀自己拿奖状多,是不是?” 吴金花扭头看向哥哥,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那你去拿一个嘛!” “我是不稀罕拿。” “哟哟哟,那你倒是拿一个给我看看呀。” “好了。” 吴建国见自家儿女开始拌嘴,就开始头大,干脆叫停两人。 “金花,你妈不是去八队大门口接你去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子的门响了,传来了孟翠兰进门的声音。 “我妈刚要打我,我是跑回来的。” 吴金花朝着父亲做了个鬼脸,跳下凳子,跑进厨房,拿出了母亲留给她的韭菜盒子。 韭菜盒子还是温热的,压根不是母亲说的热了好几遍的样子。 吴金花三下两下就吃完了一个。 她是真的饿了。 “这丫头,凳子用完了也不放回原来的位置上!说了多少遍都不改!” 屋子里传来了孟翠兰的声音。 吴金花咬着第二个韭菜盒子,忽然听到父亲在堂屋里清了清嗓子。 “金花,你过来。” 吴金花端着一盘子韭菜盒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坐在了父亲面前的小凳子上。 “怎么了,爸?” “彭旭东被抓了。” 吴金花点点头,继续咬下一个韭菜盒子,这是个好消息。 毕竟,当初谣言散布开的时候,她不能说是无动于衷,只是她不想着别人的道儿。 “就今天中午的事儿,我去找了周厂长,刚好周厂长那边也有人举报他……“ 孟翠兰正在抹桌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向丈夫。 “你是说还有人举报他?我一直以为就是你去找周厂长说给金花造谣的事儿。” “两年前跳河的那个小陈姑娘,就是他造谣的……” 吴建国抬起手轻轻的揉了揉坐在小凳子上女儿的发顶,声音有些发哑:“多亏你是个坚强的姑娘……” 吴金花吃不下去饭了,胸口有些发闷。 她想起娥河边新栽的树苗,那个年轻的姑娘。 “爸……”她轻声问,“小陈……家里人知道了吗?” 吴建国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托人给她爸妈带话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吴金花轻轻的呢喃着。 …… 第二天一大清早,吴金花一进维修车间,就看到小李神神秘秘的朝着她挤眉弄眼。 她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小李肯定是有事儿找她。 第二十五章 爷爷奶奶来了 “有什么小道消息?” 吴金花凑近了小李,小声的问他。 “我这里有消息,明年就要正式恢复高考和中专生的招生,各地随后会陆续发布招生通知,启动报名工作,估计会在明年这个时候组织报名!” 吴金花听到这消息,眼睛登时亮了亮。 “也就是说,咱们还有一年的时间学习!” “对!考试科目有政治、语文、数学、理化,我爸跟我说,由各省统一命题,实行全省统考!” 吴金花的手隔着裤子口袋摩挲着口袋里的单词本,脸上浮现一抹担忧。 “语文数学我不怕,就是理化……我不太行。” “你们俩在那儿嘀咕啥呢?金花,来卸这辆车的离合器片,老徐说换挡的时候齿轮打齿,挂挡困难。” 老王蹲在卡车旁边,看着两个小年轻交头接耳了好半天,忍不住打断他们。 “哎,来了来了,老王叔,这个故障我来处理!” 吴金花笑嘻嘻的走到了卡车旁边,二话不说就钻到了车底,摸出挂在腰上的扳手开始松动传动轴与变速箱的连接螺栓,取下了传动轴,又用一块布堵住了法兰口防止灰尘,随后将变速箱推了出来。 小李接过变速箱,快速的拆除变速箱上的附件,换挡杆、离合器拉线、推杆全都被查下来后,他拧下变速箱与发动机缸体的固定螺栓。 这个时候,吴金花已经从车底钻出来了,两个人配合着,小李托住变速箱底部,吴金花用撬棍轻轻的撬变速箱与发动机结合面,把变速箱向后平移拉出,放置在了木块上。 等到变速箱被拆下来后,吴金花大手一挥。 “李哥,看我的!” 小李就知道吴金花打算自己排查故障了,笑着蹲在了一旁。 吴金花用扳手按照对角线顺序拧下离合器盖螺栓,防止压盘变形,之后取下离合器盖及压盘总成,记下压盘与飞轮之间的垫片的位置。 离合器片就在这个飞轮与压盘中间,中心孔套在发动机曲轴的导向轴承上,吴金花直接伸手轻轻的晃动了几下取出片体。 吴金花拆下离合器片的速度很快,老王看着都赞不绝口。 她查下离合器片后,查看曲轴前端的导向轴承是否卡滞,之后滴入机油润滑了一下,可还是有些卡滞。 吴金花叹口气:“我这徐叔是挣着劲儿上档吗?这磨损也太严重了,得把专用拉马取出来换掉了。” 老徐坐在不远处的小马扎上,听到吴金花的抱怨声,啧啧了两声:“小丫头片子,你徐叔叔在这儿呢,说人坏话得背着人不知道吗?” 吴金花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嘴:“我可从不背后说人!” 车间里顿时响起了哄笑声。 老徐递给吴建国一根大前门,笑的脸都红了。 “老吴,你家这个鬼机灵丫头,这手艺比你还强了。” 吴建国掩藏不住的得意,却还是谦虚的摆摆手。 “哪儿的话,她还得学呢,翻了年才十六岁,还年轻。” 老徐听得直撇嘴。 “得了吧,老吴,你这眼角的皱纹都快成一朵花了,谦虚啥啊谦虚!” “哈哈哈哈哈……” 车间里再次爆发出笑声。 到了傍晚的时候,吴金花和父亲收拾完工具准备回家,看到母亲孟翠兰沉着脸走了进来。 吴金花以为她在百货大楼被人欺负了,连忙上前抱住她的胳膊。 “妈,这是咋啦?被人欺负了?” 孟翠兰撇了丈夫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爷爷奶奶来了。” 吴金花脸上的笑容倏地没了。 吴建国听见了妻子的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消失了。 “啥时候来的?” “我下班回家了,看到他们老两口坐在门口呢,还带着吴康保呢!” 吴康保是吴建国的弟弟,老两口最疼爱的老小儿子。 孟翠兰继续嘀咕:“康保说他老婆跑回娘家了,想让我们给点钱,他去丈母娘家接媳妇去!” “他是不是又借酒打老婆了?” 吴建国的脸愈加阴沉了。 “那谁知道呢,你也知道你爸妈多护着这个小儿子,能跟我说实话吗?我去老张家菜园子拔点菜去,你们先回去吧。” 孟翠兰转身朝着八队家属院最头头的老张家走去。 夕阳将家属院的土墙染成了金红色,吴金花磨磨蹭蹭的跟在父亲身后,见到小狗都要蹲着玩一会儿,几百米的距离,硬生生被她走出了两公里的架势。 远处又传来了几声狗叫。 “爸……”吴金花抓住了父亲的衣角,拽了拽,“要不我去王丽家住一晚上吧。” 吴建国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怕啥,这是咱们的家啊,有爸在呢!” 院门口小杌子上坐着一个穿着黑布衫的老太太,手上拿着一个千层底的鞋底子和锥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额头上的皱纹里夹着几分刻薄。 “哟,七点半下班,往家走不过五分钟,怎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家啊,真是大忙人呐!” 吴金花低着头,目光落在了另外一个已经缝制好的布鞋上,那是母亲熬夜为她缝制好的一只棉鞋,看现在这个架势,应该是奶奶要拿走穿了。 “妈,您怎么坐在这儿呢?”吴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硬,“天冷,进屋吧。” 堂屋里烟雾缭绕。 吴老爷子慢慢的卷着一根莫合烟,坐在八仙桌的旁边,另一旁的凳子上则是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领子被洗破的白衬衫,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好像被牛舔过似的。 “哥哎!你可算是回来了!”吴康保跳起来,亲亲热热的去揽吴建国的肩膀,“我跟我媳妇闹了点矛盾,她回娘家去了,你给我借上五十块钱!” 吴建国推开了吴康保的胳膊,坐在了刚才吴康保坐的位置,先是喊了一声“爸”,这才看向弟弟。 “你去年借了我二十块钱,还没还呢!” 还没等吴康保说话,老太太突然拽过国吴金花,枯树般的手指掐的她胳膊生疼。 “这个死丫头,怎么不会叫人?白养你这么大了!” 第二十六章 一共一百块 吴金花感觉胳膊被奶奶掐的生疼,她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 “奶奶,轻点,我这是肉!” 老太太有些发灰的眼珠子一瞪,直接开始嚷嚷:“你这个死丫头,胡说啥胡说啥!你是不是在挑拨离间?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 这句话就好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记忆深处。 她想起十岁那年夏天暑假,奶奶非要她半夜去河边找贪玩的堂弟。 那天夜里一直在刮大风,风吹的芦苇丛不时的传说诡异的沙沙声,娥河水黑的像墨,她攥着快没电的手电筒,边哭边喊。 在她手电彻底没电了,回到奶奶家的时候,亲耳听见奶奶小声嘀咕:“怎么没掉进河里淹死啊……” “金花!”吴建国突然出声了,伸手扯开了老太太的手,把吴金花护在了身后。 老太太没防备,踉跄了两步,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大儿子,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又觉得这么哭着不够气势,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 “老天爷啊!你快来收了这个逆子吧!老天你开开眼看看啊,儿子打老娘啦!” 她的哭声很干涩难听,像是铁片刮过黑板,表情很丰富,却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吴康保趁机窜到了五斗柜前,打开柜门就想要乱翻。 吴金花见状,蹿了出去,一把挡开了吴康保,怒气冲冲的瞪着他:“叔,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吴康保没想到侄女竟然朝自己大吼,眼珠子一瞪,手就扬起来了:“嘿!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跟你叔喊!看我不打你!” “你敢!”吴建国突然抄起了小马扎,挡在女儿面前,怒视着自己这个亲弟弟,“你动一下试试?”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爷子坐在凳子上,指尖夹着的莫合烟明明灭灭,映衬着他阴沉的脸。 院墙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孟翠兰回来了。 她抱着一捆青菜进门,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唇角扬起一抹嗤笑:“哟,这是唱哪出啊?妈,深秋了,地上不凉吗?建国,把马扎放下!“ 继而转头看向女儿:“金花,过来厨房帮忙做饭!”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松动。 吴金花看到母亲眼底的怒意,却还保持着笑盈盈的模样,心里就明白母亲在隐忍。 她跟着母亲走进了厨房里,坐在小凳子上,和母亲一起择菜,外面堂屋里的声音不时的传入厨房里。 老爷子吐了口浓痰在地上,用脚蹭了蹭。 “第一件事情,你弟要去老丈人家接你弟媳妇回来,要路费,你给五十块钱。” “这第二件事,就是你大侄子马上要上初三了,要自行车,永久牌的,一百五十块钱,这个钱也不让你全出,你就出五十块钱!” “加起来一共一百块钱。” 吴金花抬头,看见母亲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戳了戳母亲的胳膊,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生气。 “钱,我有。”吴建国的笑了,“但我这个钱是给金花念中专用的!” “赔钱货读什么中专!”老太太发出了尖叫声,“有这钱你不给你大侄子!你侄子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 孟翠兰忍不了了,将手中的青菜扔进盆子里,走出厨房。 “建国挣的钱不养自家的儿女,养别人的儿女?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哟,当家的出来了?”老太太阴阳怪气的斜晲着儿媳,“我儿子挣的钱,倒让你这个外人把着!” 孟翠兰都气笑了。 “妈,金花这半年拿了两个奖状,奖金都贴补家用了,您那个小孙子上学期的考试及格了吗?”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康保老婆跑了,是我们让她跑的吗?他喝多了就打老婆,老婆跑了两次了,前两次都是我们好说歹说,求着人家回来的。” “哪一次不是我们出钱出力,有用吗?常青跑的好!不然骨头都要给你们嚼碎了吃了!” 孟翠兰这是气狠了,字字句句像枪子似的,朝着不识相的三个人射去! 这下真的炸锅了。 老太太一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的朝着孟翠兰扑去。 吴建国一个箭步过来,挡在了妻子面前,铁塔般的身躯纹丝不动。 “够了!” 老爷子突然暴喝一声,目光阴沉沉的盯着吴建国。 “你不管管你媳妇?” 吴建国冷笑一声,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媳妇说什么都是对的,我管不了她,都是她在管我,我-日子过得好,全都靠我媳妇!” 吴金花静静的站在厨房里,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心里有些难受。 她听说过父母当年结婚的时候,是父亲借了十块钱,和母亲就在八队分的这个房子里结的婚,当时奶奶送来四个碗,没过多久,竟然问父母要了八毛钱,说是碗的钱。 这件事情在她小的时候听起来都觉得荒唐,一家人竟然能算计到这个地步。 她甚至好奇的问过母亲,父亲到底是不是爷爷奶奶亲生的孩子。 母亲笑着告诉她,父亲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所以感情不深,而二叔是他们自己带大的,自然很疼爱。 吴康保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见哥哥和嫂子这次是坚决不帮自己,立刻转换战术。 “哥,嫂子,你们别生气了,爸妈这辈子说话都这样,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我们好好谈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吴建国。 吴建国甩开他的手,目光冷冷的盯着他。 “吴康保,你今年三十六岁了,不是六岁,你媳妇到底为什么跑回家,你心里不清楚吗?” 吴康保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飘忽不定。 “没……我真的没惹她……” “还不说实话!”吴建国冷笑,“要不我现在借个车带你们回村里问问邻居?” 老太太一听这话,立刻跳起来维护小儿子。 “她那是活该!谁让她不起床给我儿子做饭!我儿子喝多了想吃个面条怎么了?做人老婆的,不听丈夫的话,就该挨打!打出来的老婆揉出来的面!” 第二十七章 断绝关系 孟翠兰最听不得这话了,眼睛都红了。 “你儿子打老婆还有理了!你儿子是废物吗?胳膊断了吗?自己不会做?” “你骂谁呢!你诅咒谁呢!” 吴康保突然暴起,抄起小凳子就要砸吴建国身后的孟翠兰。 吴建国眼疾手快力气大,一把夺过凳子,反手就给了弟弟一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堂屋里回荡。 吴康保捂着脸,一脸震惊的看着哥哥。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吴建国怒目圆睁,“我警告你,敢在我家里闹事儿!我打断你的腿!” 老爷子终于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指着吴建国的鼻子。 “反了你了!我跟你妈都没打过你弟弟!” “爸!”吴建国眼角发红,嗓子发胀,有些发堵,“您要是再这么惯着他,他早晚都得进去!” “放屁!放屁!”老太太尖叫着扑上来撕扯大儿子,“你竟然敢诅咒你弟弟!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不如刚生下你就掐死你算了!” 吴金花再也忍不了了,冲出来挡在了父亲面前。 “够了!你们要是再闹,我就去派出所报警!” “告啊!你去告啊!”老太太嚣张极了,伸出干枯的手指戳着吴金花的脑门,“我看哪个派出所敢管我们家的家事!” “那就试试看!”吴金花毫无畏惧的瞪着奶奶,“现在又不是旧社会,打老婆是犯法的!” 堂屋再次陷入了寂静中。 老爷子阴鸷的目光在儿子一家脸上扫过,突然冷笑一声。 “好好好!你们现在翅膀都硬了,不把我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了!” 他拽着还在哭闹的老太太往外走:“走!我们回家!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吴康保不甘心的瞪着哥哥:“哥,你就这么看着爸妈生气?天都黑了!” “滚!”吴建国指着大门,“以后一刀两断!别来我家了!” 老太太边骂边走:“小王八蛋!小王八蛋,早知道生下来就掐死了!” 等三个人骂骂咧咧的走出了院子,声音越来越远了。 孟翠兰才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小凳子上。 吴建国发现妻子的手都在颤抖,连忙扶着她蹲下,一脸的愧疚:“翠兰,对不起……” 孟翠兰摇头看着丈夫,勉强笑了一下。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吴金花见父母疲惫难过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她默默的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 夜深了,吴金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爷爷奶奶刻薄的嘴脸,想起叔叔嚣张跋扈的模样,心里沉甸甸的。 “金花,怎么了?” 吴金龙突然小声问道。 “没事,你怎么也没睡?”吴金花翻身面对着帘子,“爸跟爷爷奶奶断绝关系了,你知道吗?” 吴金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听到了,那会儿我就在窗户底下蹲着呢。” “哥哥,你说爸真的会跟爷爷奶奶他们断绝关系吗?” “爸这个人说一不二,”吴金龙轻声说道,“我有点害怕……” 吴金花楞了一下,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哥哥竟然会害怕。 “怕什么?” “我怕爸和爷爷奶奶真的断绝关系。”吴金龙的声音有些发闷,“那样我们就没亲戚了……” 吴金花叹了一口气,拿着手电筒朝着哥哥的床的方向闪烁了两下。 “哥,有些亲戚,有还不如没有呢!”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去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堂弟吃鸡蛋,她只能喝稀饭的情景,即使过了很多年,想起来还是很难过。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上班呢!” 吴金龙“嗯”了一声,翻身继续睡了。 吴金花则是盯着窗帘缝里透过的月光,久久没有入睡。 …… 第二天早晨,吴金花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的,发现父母已经起床了。 “起来了?赶紧洗漱吃饭。” 孟翠兰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咸菜,放在了桌子上。 吴金花见父母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去洗漱了。 等到吴金花踏进维修车间的大门的时候,就看到小李朝着她招手。 “金花,快来,这里有个你想修的车!” 吴金花精神一振,小跑过去:“哪儿呢?哪儿呢?” 她顺着小李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车间中央听着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军绿色的漆面格外显眼。 “这是……”吴金花瞪大眼睛,走到吉普车跟前。 “县政府的车,发动机异响,赵队长点名让你来修!” 小李嘴角扬起,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你梦寐以求的机会来了!” 吴金花眼睛格外的亮,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套戴上,伸手触碰到吉普车的车身,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 “怎么样,能修不?”赵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吴金花坚定的点点头:“我能!” 她打开了引擎盖,找到覆盖气门的气门室盖,用扳手拧下固定螺栓,取下气门室盖,露出气门摇臂。 之后转动曲轴皮带,查看1缸进、排气门关闭了,调整了间隙后,用塞尺插-入气门摇杆与气门杆顶端之间,轻轻的拉动塞尺,发现塞尺松动,顿时笑了。 “哈!和我猜测的差不多,果然是间隙过大了!” 吴金花逆时针拧动螺钉,使摇臂下降,缩小间隙,边调整边用塞尺测量,一直到塞尺插-入时有阻力,刚好达到标准间隙,又快速的固定调整螺钉,拧紧锁紧螺母,再次依次调整对应气门间隙。 最后用塞尺检测了所有的气门间隙,装回了气门室盖,拧紧螺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的周围老师傅连连点头。 “启动试试!” 吴金花跳下引擎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发动机轰鸣着苏醒,运转平稳,没有异响。 “好!”赵队长带头鼓掌,“小吴,你这修车手艺越来越好了啊!” 吴金花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笑了,目光却忍不住朝着吉普车使劲瞟。 要是能坐上这个车转一圈就好了…… 第二十八章 左右开弓 赵队长好似看穿她的心思,朝着吴建国扬了扬眉头:“你家闺女想坐坐这辆车,你要不开车带着她转转去?” 吴金花眼睛一亮:“可以吗?不好吧?” “就当试车,看看到底修好了没,去吧,让你爸带你转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好嘞!爸!走咯!” 吴金花兴奋的跳上了副驾驶,又探出半边身子朝着站在外面的几个人招手。 “李哥,王叔,赵叔,走走走!一起!” 被他叫到的人则是纷纷摆手。 “你跟你爸去吧,我们还有活儿!” 吴金花也没有再谦让,兴奋的催促着父亲发动车子。 吉普车的座椅要比解放车的座椅舒服多了,整个车身也轻灵很多。 车子被吴建国开出了县城后,停在了路边。 “要不要试试看?” 吴金花心跳加速了,激动的脸都红了。 “我可以吗?” 吴建国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忍不住抬手轻轻的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当然可以,我教你开过大车,这个车不是问题。” 吴金花和父亲换了位置,双手握住吉普车的方向盘,心里的感觉很奇妙。 她小心翼翼的启动车子,缓缓的前行着。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年轻的脸庞上,吴金花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试车回来后,吴金花跳下了副驾驶,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再次瞧着吉普车。 “队长,没问题了,我们检验过了,运行很平稳。” 赵队长满意的点点头,接过吴建国手中的车钥匙。 “好,我现在通知县政府来取车。” 中午休息的时候,吴金花一如既往的蹲在树荫下吃饭,小李神神秘秘的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她。 “喏,给你的。” 吴金花打开一看,竟然是省城机械学院中专招生简章。 “我托我爸找来的,你看看。” 吴金花仔细的阅读着简章,心跳越来越快。 这所学校的汽车维修专业在全省可是数一数二的! “谢谢你!这个一定很难弄,谢谢你的父亲!” 吴金花合上简章,小心翼翼的装在了贴身的口袋里,眼睛如同明亮的启明星。 小李摆手笑了笑:“好好准备,明年一定能考上!” 吴金花用力点点头,她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一定能顺利考上! …… 周日这天休息,吴金花还在睡觉,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嚷嚷声。 她睁开眼翻身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窗户前,看到爷爷奶奶竟然带着堂弟吴天赐来了。 孟翠兰脸色不太好看的看着来者,扭头朝着堂屋里喊了一声“老吴”。 吴建国应声走出来,在看到父母和侄子的时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孟翠兰看到吴金花穿着秋衣站在窗台前,立刻大声喝道:“吴金花!你是不是又不穿鞋!” 吴金花朝着母亲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回到了床边快速的穿好了衣裳和鞋子,走进了堂屋里。 一进堂屋,就看到爷爷奶奶坐在正位上。 比她就小半岁的堂弟吴天赐穿着时兴的喇叭裤,头发梳的油光锃亮,不知道用掉了多少瓶头油,光亮的都能当镜子照。 他嘴里叼着根烟,大摇大摆的坐在凳子上抖动着腿,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啧,这不是咱们家的铁姑娘嘛!听说又拿奖了?” 吴金花冷冷的扫了一眼这个被宠坏的堂弟:“关你屁事!” 吴天赐走到吴金花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丫头片子,识相点!听爷爷奶奶说,你要报考中专是吧?行,你考上了后,我去顶替你上!”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吴金花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装什么装!”吴天赐阴笑着,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你一个女的,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我可是吴家的根,吴家的未来都在我身上!“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掏吴金花的口袋。 “把参加比赛拿到的奖金拿出来!我要买自行车!” 吴金花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哑然失笑:“吴天赐,你想要顶替我去读书,是不是要把身上多的那二两肉给割了?” 吴天赐没想到吴金花说话这么直白,霎时涨红脸,扬起手就要打吴金花。 “你她娘的找死!” 吴金花早有防备,侧身避开,顺势抓过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就把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堂弟重重摔在地上。 “啊!” 吴天赐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吴金花已经骑在他身上,二话不说,左右开弓,扇了他七八巴掌! “金花!别打了!”孟翠兰急忙喊道。 老太太眼睛都红了,尖叫着扑过来就要撕扯吴金花的头发。 “小贱人!你竟然敢我孙子!当初怎么没淹死你!” 吴金花听到这话,怒意瞬间被燃烧到最顶点,再次左右开弓,朝着吴天赐的脑袋一顿狂扇! 吴建国一把拦住冲过来的母亲,冷眼看着自家闺女单方面碾压侄子。 “让他们打,天赐不是自称是男子汉吗?” 吴天赐被打的脑袋都有些蒙了,试图挣扎,却惊恐的发现堂姐的力气大的惊人,自己怎么都挣脱不掉! “放开我!贱人!”他满嘴脏话的骂着。 吴金花揪住他的衣领,朝着他的嘴角打了一拳:“你要是嘴巴再这么脏,我就把你的牙都打掉!” “这一拳是替那些被你欺负的同学打的!” “这一拳是替你妈打的,当初她被你爸打的住院的时候,你还在旁边笑!” 吴天赐被打的鼻血直流,总算是害怕了。 “别打了,别打了……姐,我错了……” 老爷子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吴金花,想要骂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最后指着大门。 “走!我们走!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老太太跑过去扶起孙子,恶狠狠的瞪着孙女:“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以后别再来了!“吴建国挡在了吴金花面前。 第二十九章 吴家的男娃 老太太边走边吐唾沫。 “白眼狼!早知道生下来就掐死你!” 等老两口骂骂咧咧的拖着鼻青脸肿的吴天赐走出院子,孟翠兰慌慌张张的抓起女儿的手,认真的打量着。 “没事吧,手没受伤吧?” 吴金花摇摇头,看着孟翠兰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 “妈,我没事,进屋吧。“ 吴金花扶着母亲往堂屋里走,吴建国看着院门口,半晌后,叹了口气跟着进了堂屋。 “你哥一大早就跟着师傅出车去了,得亏他不在,不然估计更乱。” 原本打算烧水洗衣服的孟翠兰,被老吴家人这么一闹腾,都没有啥力气洗衣服了。 “爸,爷爷奶奶真的会跟你断绝关系吗?” 吴金花看向了缓慢的卷着莫合烟的父亲。 吴建国的手微微顿了顿,苦笑着摇摇头。 “他们就会嘴巴上放狠话,我做他们儿子这么多年了,太了解他们了。” 吴金花沉默了。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中。 厨房里的水开了,孟翠兰打起精神往厨房走。 “我先把衣服洗了,金花,你去张婶家地里拔点香菜和葱回来,中午我们做面条。” …… 吴金花下午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词典,心情总算放晴了,一路上哼着歌往家走,远远的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张望。 “妈!”她小跑过去,“你在这儿站着干啥?” 孟翠兰的脸色阴沉的都要拧出水来了:“你爷爷奶奶刚才又来了,又带着你堂弟!” 吴金花脸上的笑容一僵:“他们又来干什么?早上不是才放过狠话吗?” “说是要和解。”孟翠兰冷笑着,睨了堂屋方向一眼,“我看他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走进堂屋,吴金花看到这三个人还是按照早晨的位置坐着,都拉长着脸,好像欠他们几百块钱。 吴天赐在看到吴金花的时候,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可又很快挺起胸膛。 “我早上那是让着你一个女的!” 吴金花懒得理他,看向了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有事儿吗?” 老太太一反常态,表现的极为和蔼,是吴金花从未见过的慈祥。 “金花啊!早上是天赐不对!他给你道歉哈!” 说着,她推了推孙子。 吴天赐不情不愿的嘟哝着:“对不起……” 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开口了。 “建国啊,你也知道爸的脾气,容易急,咱们是一家人,你也别计较了。” 吴建国轻笑一声,开门见山的问道:“爸,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吴天赐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吴建国,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 “大伯,你不是要送金花去省城读中专吗?” “关你什么事?”吴金花冷冷的看着他。 “我是咱们吴家的男娃啊!”吴天赐理直气壮的说,“我将来是要继承香火的,金花一个女的,读再多书,最后不也是泼出去的水嘛!” 吴金花简直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 “吴天赐,你是不是早上被我打傻了?你是吴家的男娃,那我哥就不是了吗?就算我要找人顶替我上中专,那不还有我哥呢么!你算老几?” “金花!”老爷子将桌子敲的咚咚作响,呵斥金花,“怎么跟你弟弟说话呢!你哥都多大年纪了!这个机会本就该让给天赐!” 吴建国猛地站起身,怒视着父亲:“爸!你要是再这么胡搅蛮缠,就别怪我翻脸了!”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吴天赐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大伯,别吵,别吵,爷爷奶奶也是为了我好……大伯,我就是想学一门手艺,您就给我个机会吧!” 吴金花盯着吴天赐虚伪的模样,灵光乍现,突然问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没地方去吧?” 吴天赐脸色一变,正要反驳,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孟翠兰示意吴金花去开门。 吴金花开门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吴天赐在吗?” 吴金花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把门让开指了指堂屋:“在里面。” 当两名警察走进堂屋的时候,老太太一把抱住了孙子,呵斥道:“你们干什么?找我孙子做什么!” “有人举报他参与抢劫,请跟我们走一趟!” 吴金花都震惊了,她一直以为堂弟顶多就是欺负学校里的同学,没想到他竟然还跟着校外的混混一起抢劫路人,现在同伙把他供出来了。 警察先去了村里,按照村里邻居提供的线索,找到八队来了。 吴天赐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老太太哭天抢地的扑过去撕警察的制服。 “我孙子多乖的一个孩子!不可能干这种事的!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吴金花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小时候去奶奶家,堂弟往她床上倒水,害她感冒发烧,爷爷奶奶却笑呵呵的夸他干得好:“男孩子调皮是正常的,看他多聪明,都知道倒热水,没让金花发现,睡了一夜才发现的!嘻嘻嘻……” “金花,”吴建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进屋吧!” 堂屋里,老爷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老太太跟着吉普车跑出去老远,最后还是被邻居黄婶搀扶着回来。 黄婶跟着孟翠兰走出去,撇了撇堂屋,递了个眼色。 孟翠兰摇摇头,指了指堂屋,示意她先回去。 黄婶有些担忧的看着孟翠兰,最后点点头离开了。 “造孽啊!”老太太捶足顿胸,嚎啕大哭,”我孙子要是坐牢了可就完啦!“ 孟翠兰忍不了了。 “妈,天赐这孩子就是被你们惯坏的!他上次把他同学打了,你从我们这拿了二十块钱赔给人家了,上上次他偷东西,你们说是别人栽赃。”她把手一摊,“现在好了吧,抢劫可是重罪!” “你闭嘴!”老爷子猛地拍桌,“都是你们,你们就是见不得天赐好!” 吴金花听着都觉得可笑。 “爷爷,天赐抢劫,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太太指着吴金花,一把鼻涕一把泪,“让你们给钱你们不给!不然他为啥去抢劫啊!” 第三十章 闹到队里来了 这种荒谬的逻辑听得吴金花瞠目结舌。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叔叔和堂弟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有这样是非不分胡搅蛮缠的爷爷奶奶,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 “爸、妈,”吴建国的脸色始终阴沉着,“你们在这儿又哭又闹有什么用?我会想办法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老太太这才停止了哭闹:“你说真的?那是你亲侄子,你可不能糊弄我们!” 吴建国疲惫的点点头:“我会尽力,但是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抢劫是重罪。” 老两口这才骂骂咧咧的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记警告吴建国一定要把孙子“捞出来”。 吴天赐背部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不出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吴金花上街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 就连孟翠兰都感觉到了县城里大家八卦的热情,甚至跑到百货大楼找她打听消息。 “孟姐啊,听说你们家那个小叔子家的儿子被抓啦?真的?” “你那个小叔子我见过,侄子我也见过,挺机灵的一个孩子啊,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呢?” 孟翠兰还能说什么,只能摇头苦笑。 毕竟是自己丈夫的亲戚,她就算心里有怨,也不能跟外人多说啥。 …… 吴金花闷闷不乐的蹲在解放车前清洗零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有个小石子儿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扭头看到小李从发动机后面探出头,朝她挤眉弄眼,她也做了个怪脸,俩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午休的时候,俩人坐在车间后面新锯掉的木头桩子上吃饭。 “别在意那些闲话。”小李递给她一个煮鸡蛋,“咱们这个县城里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娱乐活动,就只能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儿了。” 吴金花用筷子夹着鸡蛋,盯了好一会儿:“李哥,你说这些人怎么那么奇怪啊!明明是我堂弟犯的错,可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我心里堵得慌!” “他们就是爱看热闹,”小李轻叹一声,“等过段时间有了新话题,他们就忘记这件事了。” 俩人正说着话,车间里的一个年轻学徒急匆匆的走过来:“小吴,你爷爷奶奶去队长办公室了!” 吴金花心里一沉,将饭盒塞给了小李,急匆匆的冲到了队长办公室。 此时的队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的能拧出水来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干嚎着:“我孙子是被冤枉的!他那么听话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去抢劫呢!队长,你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好好骂一骂吴建国!他根本就没用心去救他侄子!” 老爷子则是拍着桌子对着吴建国吼:“你不是说会想办法吗?这都几天了?天赐还在拘留所!他还不到十五岁呢!” 吴建国脸色铁青,他真没想到父母竟然能闹到队长办公室来,让他再次成为一个笑话。 “爸妈,我已经托人问过了,天赐的确参加抢劫了,两名受害者和两个同伙都指认天赐了!证据确凿,现在只能争取从轻处理。” “都怪你!”老太太突然转向刚进门的吴金花,“都是你这个扫把星,是你把警察放进来的!不然警察就抓不到他了!” 吴金花听到这话都觉得不可理喻。 赵队长实在听不进去了:“老太太,您这话就不讲理了,拒捕可是很严重的事情,甚至会吃花生米呢!” 老太太一下哽住了。 老爷子见说不过,突然换了一副嘴脸,抓着儿子的袖子,哀求他:“建国,建国,爸知道你在县里生活了几十年,肯定有门路,你看这样行不行,就让金花跟警察说,是她去抢劫的!警察们认错人了!反正她是丫头片子……” “爸!”吴建国怒吼了一声,狠狠的甩开了父亲的手,一脸的不敢置信:“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吴金花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爷爷奶奶竟然能无耻狠毒到这种地步! 赵队长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老吴,这件事情你们回家慢慢商量,在办公室里闹影响不好。” 吴建国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积攒的脸皮都被父母踩在地上来回擦了。 他强压住心头怒火,目光幽深的盯着父母,像是在看着陌生人:“好了,爸妈,咱们回家说吧!” 老太太还想撒泼,被老爷子拽了一把。 三个人先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吴金花从后面看到父亲的后背比平常都要佝偻几分。 回家的路上,吴建国落后几步,和金花并肩走着,突然低声开口:“金花,爸想好了,你专心准备考试,等中专录取通知书到了,你就直接去省城。” 吴金花的鼻子突然泛酸:“爸……” “你爷爷奶奶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掉的。”他掐了掐眉心,声音低沉,“但是你的路还很长,不能被他们拖累,爸希望你能走出去!” 孟翠兰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公婆跑到八队队长办公室去闹腾的事情,请了假就急匆匆的往家赶,刚好在门口碰到了几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孟翠兰疾步走过去,把女儿挡在身后。 老太太已经进院子了,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就又开始干嚎:“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苦命的孙子啊!被人冤枉了也没人帮啊!” 吴建国突然暴喝一声。 “够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颤抖着手指着院门,脸色发黑:“你们要是再闹,就别怪我不认你们!” 老爷子脸色铁青,不知道从哪里找的一根棍子当拐棍,敲得地面梆梆作响:“好啊!为了个丫头片子,连爹妈都不要了!” 吴金龙今天没有跟师傅出车,在家休息,突然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走出来,皱着眉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这是怎么了?怎么吵起来的啊?” 第三十一章 顶嘴 吴金龙的突然出现使院子里然陷入了奇怪的寂静。 吴金花朝着哥哥使劲使眼色。 可吴金龙缺根弦,没看懂妹妹的意思:“咋啦,金花,你眼睛咋抽筋了?都跟你说了,晚上不要熬夜学习!” 吴金花都被哥哥气笑了。 吴金龙突然反应过来妹妹是什么意思,注意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爷爷奶奶和父母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咋了?出啥事儿了?” 老太太见是大孙子,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抓住了他:“大孙子啊!你快劝劝你爸!你弟天赐被人冤枉,你爸都不管!你们兄弟俩要守望相助啊!” 老太太爱看电影,电影里的台词记得到不少。 吴金龙抽回了胳膊,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奶奶,天赐抢劫被抓,那是他自己作的,我爸能有什么办法?那派出所又不是我爸开的!” 老爷子一听这话,再次敲着地面发怒:“放屁!那是你堂弟!跟你都姓吴!一家人不帮一家人,那算什么亲戚啊!” 吴建国突然冷笑一声:“爸,你是不是都忘记了,金龙八岁那年寒假去你们家,发高烧了, 他问你们要两毛钱想去卫生所买感冒药吃,你们给了吗?幸亏是邻居给我消息,我及时把他接回来了,不然他现在就是个傻子了!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了老爷子心窝里,他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的,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孟翠兰趁机拉着女儿和儿子往堂屋走。 “行了行了,进屋说,别让邻居看笑话!” 老太太不依不饶,拉着吴金花的胳膊不放手:“死丫头,让你去顶罪是看得起你!你还不去!” 孟翠兰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震惊的看着婆婆。 “你刚才说啥?你说让我女儿去顶罪?” 孟翠兰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整个院子的温度仿佛都被凝结了,就连蹲在墙根听是非的黄婶都震惊了。 老太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慌忙松开了吴金花的胳膊。 “我……我啥也没说!” 老太太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有多泼辣的,平时很讲道理,但是触碰到她的逆鳞了,她是真的能扇人的。 吴金龙一个箭步上前,把妹妹护在身后。 “奶奶,我听得很清楚!你说让金花去替天赐顶罪!” 老爷子见状,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了?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让她去顶罪是看得起她!天赐可是我们吴家的孙子!是康保唯一的独苗!” 吴建国突然笑了,声音比哭声还难听:“爸!妈!你们是不是忘记金花十岁那年半夜去河边找天赐差点淹死的事情?” 老太太脸色一变,挥舞着手叫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提它干啥!” 吴建国上前一步,目光格外阴沉的盯着母亲:“那天晚上您让金花半夜去找天赐,可实际上呢?天赐明明在家睡觉,您却骗她天赐在河边玩没回来!” 吴金花浑身一颤,猛地看向了奶奶。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个恐怖的夜晚,她在漆黑的河边边走边哭,喊着堂弟的名字,差点失脚掉进河里! 孟翠兰倒吸一口凉气,这件事情她从来都不知道!吴建国从来没跟她提起过! 她指着老太太的手都在发抖:“你,你是故意的?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家姑娘好好活着吗?” “胡说八道!”老太太尖叫着,“我怎么是这种人……” “够了!”吴建国打断了她,“从今天开始,我们恩断义绝,你们要是再敢折腾我的女儿,别怪我对康保下手!” 老爷子一听这话,目眦欲裂,抬起拐杖就要打过来:“你敢!反了你了!” 眼看着拐杖就要落到吴建国的额头上,吴金龙一把夺过拐杖,咔擦一声折成两端丢在了地上,下巴一扬。 “爷,你要是想打,你就打我!别打我爸!” 老两口被这举动吓着了,他们好像现在才发现,曾经小小的孩子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 老太太心里有点慌,真要断绝关系,她又舍不得老大家逢年过节给的孝顺,而且小孙子现在还需要老大家来帮忙。 她没招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老天爷啊!这可咋活啊!儿子孙子都造反啦!”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派出所的民警走了进来。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邻居都报案了!” 吴金花抬头一看,差点笑出来,这不是肖姐姐的对象嘛! 她又踮起脚往院门外看,刚好看到了肖姐姐露出半张脸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和老爷子见到警察进来,气焰瞬间消失了。 老爷子甚至还讪笑着迎上去:“同-志,没事儿,就是家里闹了点小矛盾。” 民警目光威严的扫过几个人,沉声说道:“声音都小点!别吵着邻居了!” “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老爷子连连点头,一副谄媚的样子。 “对了,你们是吴天赐的家人,是吧?”民警又问。 老太太一听吴天赐这个名字,眼睛都亮了,连忙爬起来,抹了一把鼻涕问:“警察同-志!咋样啦!您知道我孙子的事儿啊!哎呀,警察同-志,能让我们去看看孙子吗?他还不到十五岁啊!” 民警严肃的看着老太太,摇摇头。 “吴天赐的案子在咱们县城算大案子了,他已经满十四岁了,应该要负刑事责任,但是会考虑他未成年的因素,量刑的时候会适当从轻或减轻处罚。” 老爷子心头瞬间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殷切的抓住了民警的手,焦急的问道:“会不会无罪释放啊!民警同-志,要是能争取无罪释放,你放心,我保证部我们会管好他,保证不让他再犯错误了!” “老爷子,你们的心情我们很理解,不过一般来说,可能会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将两老口浇了个透心凉! 第三十二章 晦气 闹剧后的连续三四天,吴家老爷子老太太再也没出现过,就连刺头吴康保也没出现。 这现象让吴金花有些不踏实。 她太了解自家这些亲戚了,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 这天早上,吴金花一上班就接到赵队长的通知。 “小吴啊,四车队那边的有辆解放车出了点故障,点名要你去看看。” 赵队长笑眯眯的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你现在可是咱们县里的汽修名人了!” 吴金花一听要出去展示自己的技能,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收拾工具箱:“行,我马上就去!” 小李也挺高兴的,这说明吴金花的汽修技术被认可了,他帮着收拾工具箱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叮嘱了她几句:“四车队那帮子人向来眼高于顶,这次主动来请你,我总觉得不踏实,你自己要注意点。” “怕啥呀!”吴金花将工具箱里的工具塞进了帆布工具包里,系紧工具包的袋子,冲着小李嘻嘻一笑,“越是难修的车越有挑战性!” 八队在县城的东边,而四车队在县城的西边,吴金华一路兴高采烈的小跑,用了十五分钟,跑到了四车队。 四车队的大院比八队宽敞许多,院子里也铺着沥青,地面很干净。 吴金花刚走进大门,就看到一辆解放车停在厂中间,四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维修工围着车头争论不休。 “你们好,我是吴金花!八队维修班的!” 吴金花主动上前打招呼。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她。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抬头,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皱的更紧了。 “咋是你来了?一个丫头片子能干啥?” 吴金花早都习惯这种蔑视了,她挺了挺腰杆,大声说道:“赵队长说你们四车队点名要我来得!” 老师傅低下头,不知道嘀咕了啥。 吴金花取下斜跨在肩上的工具包,凑近了卡车:“怎么回事?车出啥问题了?” “好几个问题,”一个年轻的汽修工回答,“我们已经处理了油路渗漏的问题,但是仍然有些别的问题。” 吴金花点点头,正要上前进行检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县里赫赫有名的铁姑娘嘛!” 吴金花回头,瞳孔猛然一缩。 吴康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有些诡谲怪诞的笑容。 “叔,你怎么在这儿?” 她一脸警惕的盯着叔叔问。 吴康保没回答她,反而看向了站在解放车跟前的司机和维修工们。 “各位同-志,你们知道吗?这个丫头是我的亲侄女,说她修车技术好,其实全都是我大哥,也就是她爸干的,最后安在这个丫头片子的头上!你们可别上当啊!” 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时不时的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吴金花。 “小吴师傅,这话是真的吗?”老师傅问。 “千真万确!”吴康保拔高了音量,生怕别人不信,“女人属阴,车属阳,让女人修过的车都会带上阴气!对车对司机都不好!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 吴金花听到这话都要气笑了,汽车被发明出来才不过百年,怎么就成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了? “吴康保,你胡说什么?汽车引进咱国家才多少年啊!你别瞎扯!” “大家好好想想,”吴康保似乎听不见吴金花的反驳,继续煽风点火,“她一个丫头片子,翻了年也不过十六岁,这才学了几天汽修啊!别听八队那边的人胡咧咧,还不都是靠我哥在八队的关系?” 解放车的司机脸色变了,膀大腰圆的中年司机立刻挡在了车前,护住车头,一脸警惕的看着吴金花。 “不好意思啊,小同-志,我这个车不能让女人碰,晦气!” “师傅!”吴金花急了,“我是被你们四车队的队长叫来修车的啊!您得让我检查一下,如果修不好,您再拒绝我也成啊!” “不行不行!”司机连连摆手,“我这车夜里也要上路跑,不能沾阴气!” 周围响起了阵阵附和声,有人甚至开始起哄。 “女人就应该回家做饭生孩子,修啥车啊!” “就是,别把我们的车修坏了!” “回家准备准备,相个亲就结婚抱孩子去吧!” 吴金花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 她死死的咬住下唇,直到唇被自己咬破,她闻到了铁锈味。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门口方向响起。 “谁说女人不能修车?” 所有人都看向了大门口。 小李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门口,上午的暖阳照在他的身上,他像一道救赎的光站在那儿。 吴金花不知道怎么了,鼻子都有些酸了。 嗐,她可是一个铁姑娘啊,怎么能轻易哭呢? “李牧川同-志!”有人认出他来了,“你怎么来了?” 小李大步的走到了吴金花身边,从斜跨的军绿色包里取出了几张张照片递给了刚才解放车的司机。 “师傅,这都是吴金花同-志的获奖照片,这些奖状是她凭借自己的能力拿的,你看这张照片里,可是市长亲自颁奖的!市长总不会给顶替人发奖吧?” 这话说得没毛病,司机一张一张的看着照片,周围的人也凑了过来。 “咦,还真是!” “这就是市长!厉害啊!” “电焊大赛她也拿奖了!真是厉害!” “老金是你的师傅?那老头肯收你当徒弟?” 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吴康保见状,脸色变得难看极了,他阴沉沉的瞪着小李。 小李扭头看向他,目光也极为冷冽。 吴康保被小李的眼神吓了一跳,悄悄的朝着大门口挪动,到了门口转身就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小李轻笑一声,转回头高声说道:“技术不分男女,吴金花同-志的技术,是经过专家认可的!” 吴金花感激的看了小李一眼,深吸口气走上前。 “师傅,我想我应该知道您的车是哪里出问题了。” 第三十三章 排查故障 卡车司机很惊讶。 “啥?你还没检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吴金花掏出了线手套戴上,走到了卡车前。 “嗯,刚才那位师傅说是油路渗漏了,但是还有别的问题,我仔细想了想,还有些故障隐蔽性比较强,很难发现。” “就比如说分电器触点烧蚀或间隙异常、离合器分离轴承异响隐蔽、缸体轻微裂纹导致渗水、底盘悬挂衬套磨损,这些都要进行一下排查。” 四车队的维修工们面面相觑。 老师傅再次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故障的?” 吴金花微微一笑:“解放CA10B这款车因为制造条件有限,所以会出现这些难以发现的故障。” 她说着打开分电器盖,观察触点表面是否有烧蚀痕迹,用塞尺测量间隙,朝着司机喊道:“师傅,发动一下车子!” 卡车司机应声,启动发动机。 吴金花拔下分缸线对缸体进行试火,火花有些断断续续。 “瞧,接触点接触不良。” 吴金花说着,更换分电器触点总成,合上了分电器盖。 “接下来,我们进行离合器分离轴承异响!” 吴金花拍了拍手,再次示意司机踩下离合器踏板,认真的听着变速箱与发动机连接处的异响。 “有嗡嗡的声响,分离轴承磨损!” 吴金花示意司机熄火,查下离合器底盖,伸手拨动分离轴承,感觉到有些卡顿,确定了故障。 “有黄油吗?”吴金花朝着四车队的维修师傅们伸出手。 老师傅立刻掏出了黄油挤压管递给了吴金花。 吴金花认真的用油嘴注入了黄油,再次检查一下效果,还是有些微动。 “看来要更换轴承。” 老师傅皱着眉头看着吴金花。 “有必要换轴承吗?” 吴金花拍了拍变速箱,笑了。 “不换也成,不过要不了开多久,还是要换,不如直接一步到位!” “换!万一要是坏在半路,遭罪的还是我自己!” 卡车司机下了决定。 吴金花立刻在其他师傅的协助下,拆下变速箱,取下分离轴承总成,指着滚珠说道:“师傅,你看,这滚珠都被打碎了几个了!” 老师傅凑近一看,果不其然,立刻吩咐身边年轻的维修工去取来新的轴承。 卡车司机眼看着吴金花开始检查缸体了,忍不住连连摇头。 “我这个车看起来毛病很多啊!” “正常的,有些问题是一直没发现,没有及时修理,现在修来得及!” 吴金花用手动打压泵连接散热器盖,加压后观察压力是否下降,又在缸体外部抹上了肥皂水,看到没有气泡出现,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还好缸体没有出现问题,不然就真的是大修了! 吴金花笑嘻嘻的拍了拍手,一副很轻松的模样。 “现在就剩下检测一下底盘悬挂衬套磨损了!” 几个师傅帮忙用千斤顶顶起车轮。 吴金华钻到车底下,观察橡胶衬套是否老化,金属衬套与轴套件有磨损痕迹,手动晃动钢板弹簧、下摆臂等部件,发现有明显的松旷。 “衬套磨损了。”吴金花从车底下探出头,眸光很亮,“更换一下橡胶衬套就好了!” 维修工们全程都凑在一起观看,对于吴金花的精准判断不得不叹为观止。 起初质疑她的老师傅蹲在一旁,忍不住问:“小姑娘,你这些技术……真的是自己学的?” 吴金花趴在车底下更换着橡胶衬套:“我在八队拆了五个变速箱,大修过数次解放车,手上的伤痕不计其数,老师傅,您说呢?” 老师傅哑口无言。 吴金花在四车队待了整整一上午,解放车如同获得了新生,发出了平稳的轰鸣声。 卡车司机试驾回来,满脸的惊喜。 “小吴同-志!真的好了!我感觉这车能再开十年!” 说完这话,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朝着吴金花道歉:“那个……小吴师傅,刚才对不住了啊,我嘴巴不太好,你别介意。” 吴金花连连摆手,笑呵呵的开始收拾工具:“没事儿,以后您的车还有啥问题,直接来八队找我!” …… 吴金花和小李一起回八队的路上,秋阳暖融融的照在俩人身上,一路上的梧桐叶已经落完了,偶尔有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从这个树枝飞向另一个树枝。 “你叔叔怎么会出现在四车队呢?”小李突然开口问。 吴金花脚步微微一顿,摇摇头:“我不知道,自打上次爷爷奶奶来我家闹事儿后,他们太安静了,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太安逸,他们不是那么轻易能放过别人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吴金花挑了挑眉。 “现在尘埃落定了,我心里突然舒坦了,他们不作妖,我还真不习惯。” 小李被吴金花这话逗乐了,这姑娘真是会苦中作乐啊! “我要是没猜错,八成是我爷爷奶奶怂恿我叔找事儿来的,天赐被抓,他们一直认为是我放警察进我家抓的天赐,恨我的很哩。” “所以就想要毁掉你的名声,真是可怕啊!” 小李都有些不寒而栗,多大的仇恨啊这是! 吴金花踢飞了一颗石子,声音有些低沉。 “我一直都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就因为我是女孩吗?” 小李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的说:“有些人被困在旧时代太久了,但是金花,时代在变,你这样的铁姑娘将来一定会越来越多。” 吴金花转头看向他,看到他的眼神温柔和坚定。 “今天要谢谢你,李哥。”吴金花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低沉,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难受的,“今天要不是你出现……” “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啊!”小李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单位吃个饭,咱们把上午的事儿得跟你爸说一声,你叔叔的这些行为,必须要让你爸知道。” 吴金花和小李回到八队,在维修车间没找着父亲,她下意识的朝着自家方向看去。 “李哥,我回家看看。” 她急匆匆的朝着家里跑去,刚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了摔砸东西的声音。 第三十四章 亏不亏心 院子里一片狼藉。 晾衣绳被扯断,孟翠兰挂在墙上的干菜被丢了一地,花盆也统统被砸碎了。 堂屋的门敞开着,吴康保正揪着吴建国的衣领咆哮。 “都是你养的好女儿,把我儿子送进了看守所,还让我在四车队丢了脸!你们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把她生下来就淹死啊!” 吴金花心中的怒火节节高升,“腾”的一下烧的她天灵盖都要掀开了。 “放开我爸!”吴金花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扯开了吴康保的手,狠狠一推。 吴康保趔趄的几步,撞在了身后的凳子上,最后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炉子上,炉子上刚好架着一壶水,水壶被撞翻了,水撒了一地。 “好哇!这个死丫头片子!竟然敢对我动手!”吴康保一双眼睛猩红,抬起手就想要揍吴金花。 吴康保的手刚扬起,吴金龙就从门外突然窜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敢动我妹妹!”吴金龙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声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上的力道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吴康保疼的直龇牙。 老爷子见状,抄起新的一根棍子就朝吴金龙的背上抽! “小畜生,竟然敢打我吴家的人!打死你个小畜生!都去死!都去死!” 拐杖带着风声落下,在棍子再次打在吴金龙的背上的时候,吴建国伸出手,牢牢的握住了棍子。 父子俩四目相对,空气顿时凝固了。 “爸,”吴建国的声音出奇平静,“儿子是我的,轮不到你们吴家人来教训。” 老太太见自家人占不到一丁点便宜,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这个不孝子啊!为了个赔钱货都敢顶撞自己亲爹啊!我不活啦……” 孟翠兰突然从大门外面走进来了,手中拿着一根发动机皮带走进来。 “老太太,你再说一遍,这个家里哪个是赔钱货?” 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孟翠兰有点轴,孝顺你可以,但是朕发起来火来,谁都不管不顾! 吴金华站在父亲和哥哥的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炉子上洒落的水已经浸透了她的布鞋,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了心底。 “叔,”她盯着吴康保,“天赐是自己犯了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吴康保跳起来,青白的脸上满是狠戾,”要不是那天你开门,我儿子怎么会被抓走?要不是你爸妈那会儿为了你考中专,不肯把钱借给我去给天赐买自行车,他能跟着那两个混混去抢劫吗?” 吴金花都没忍住气笑了:“你活了三十多年,就学会了胡搅蛮缠吗?” “你!” 吴康保又要扑上来,被比他还要高大的吴金龙挡住,目露凶光的盯着他,他浑身哆嗦一下,竟然没敢动弹了。 老爷子用棍子重重的捣着地面,捶足顿胸:“建国!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天赐的事儿到底怎么办!可别忘了,天赐是咱们吴家的独苗苗!” “独苗苗?”吴金龙连连冷笑:“独苗?爷爷,你讲这话亏不亏心?我不姓吴?金花不姓吴?这院子里站着的人,也就我妈和我奶不姓吴!” “丫头片子算什么人啊!”老太太尖声叫道,“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 吴建国冷冷的看着两个老人,半晌后,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来的凄凉。 他转身走进了卧室里,从暗红方格的皮箱子里翻出来一张照片,回到了堂屋里。 那是一张他幼年时期和一对老人的合影。 “爸、妈,你们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回家的时候吗?”他看着手中的照片,眼眶发红,“你们把我从爷爷奶奶家里带来的所有东西都烧光了,你们说,爷爷奶奶身上有虱子,怕传染给弟弟……” 老太太脸色讪讪,眼神飘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这个孩子就是记仇!” “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吴建国翻过照片,目光逐渐冷冽。 吴金花看到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凑近一看,震惊了。 原来照片后面贴着一张领养证明! 父亲竟然是爷爷奶奶从育婴堂抱回来的孩子! “你!你!”老爷子浑身颤抖着,眼神都变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们前面有过三个孩子,都流产了,后来听说收养孩子,能给你们带来孩子,你们就去育婴堂领养了我,我被抱回来还没半年,你们就有了康保,觉得我多余……”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秋风缓缓的扫过。 “我想我该报的恩情已经报完了,可以两清了!” 吴康保突然伸出手抢过照片,一把撕成两半丢在了地上。 “不可能!你就是我哥!你就得养着我们!” “清不了!清不了!”老爷子慌了,这大半辈子可是占了这个养子不少便宜,他怎么可能舍得丢掉这样一个长期饭票呢! “我告诉你,就算你不是亲生的,可我们也养了你十几年!你的工作也是我托人找的!” 吴建国连声冷笑:“爸,我从十六岁开始工作,结婚前每个月都要把一半工资寄给你们,结婚后我把三分之一的工资给你们,翠兰一次都没责怪我过!” “你们说的你们给我找的八队的工作,呵呵!”吴建国看向女儿,“金花,去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把红本拿过来。” 吴金花跑进屋子里,从五斗柜里翻出了一个红色塑料皮的本子,翻开一看,是五零年八队招工考试的准考证,成绩单上面赫然写着第一名三个字! “你自己看!”吴建国把红本拍在了老爷子的手里。“我的工作是我自己考上的!你们当年是让我去煤矿干活的!是我自己偷偷报名参考的!” 老太太一看这情况,知道吴建国是铁了心要两清了,拍着大腿又要开始嚎,却被孟翠兰一句话堵回去了。 “妈,您要是再闹,我就把康保去农技站偷农药倒卖的事情捅到公社去!” 吴康保的脸瞬间就白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第三十五章 去市里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孟翠兰冷笑,“你们天天来闹,想让我们家吴金花去帮你们的亲亲孙子顶罪,真是让人恶心!” “吴康保,你儿子能走到今天这步,跟你这个爹有着莫大的关系!我就问你,出了这么大事儿,常青呢?那也是她的儿子,她为什么一直在娘家不回来?” “那个娘们儿没有心!”吴康保涨红着脸嚷嚷。 “呵,你们父子把人的心都伤透了,现在还说人家没有心?真是不要脸!我再说一次,你们再敢动我们家金花的主意,别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孟翠兰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凌人,杀气腾腾,倒真是把几个人给镇住了。 老爷子手中的棍子颤悠悠的点着地,却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整个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 吴康保拽着父母往门外走,走到大门口处,恶狠狠的把院子里的一家四口轮流瞪了一眼,最后盯着吴金花说道:“咱们走着瞧!” 等三个人骂骂咧咧的走远了,院子安静了下来。 吴金花这才发现父亲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她轻轻的握住父亲的手:“爸……” 吴建国缓缓的吐了一口气,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我没事,爸今天终于把憋了很多年的话说出来了!” 孟翠兰心疼的看着丈夫,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抹抹眼角的泪,强打起精神。 “马上就要到三点了,要上班了,我去煮点面条吃吧!” “妈,我帮你!”吴金龙跟着进了厨房。 吴金花蹲下身子,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照片,小心的拼在一起。 照片上的太爷爷太奶奶笑容慈祥,年幼的父亲站在他们俩人中间,带着一顶缝了羽毛的帽子。 “你太爷爷太奶奶是好人。”吴建国突然开口了,眼神里写满了回忆,“他们一直悉心教导我,就怕我跟你爷爷奶奶一样,是非不分……” 吴金花扶着父亲坐在小凳子上,自己蹲在他身边,脑袋轻轻的搁在父亲的大腿上,轻柔的说道:“爸,我知道的,太爷爷太奶奶是好人,所以才养出你这么好的爸爸。” “爸不是好爸爸,以前还封建,金花,爸以前委屈你跟你哥了。” 吴建国轻轻的拍着女儿的后背,目光柔-软温和。 “爸真的没事,去帮你妈做饭,我收拾一下院子,咱们一家人啊,力气往一处使,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好,你瞧你妈现在,都时髦了不少……” 吴金花“噗嗤”一声笑了,站起身来,朝着吴建国伸出了右手。 “那,吴建国同-志,请不要继续哀伤,我们一家人砥砺前行!定要创造出一个辉煌的未来!” 吴建国被逗笑了,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紧紧的握住了小吴的手。 “好!我们老吴家的小铁锤同-志有觉悟!” “爸!”吴金花佯装生气的抽回手,气鼓鼓的模样,“说了多少次别叫我铁锤!” 院子里想起了久违的笑声。 孟翠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发梢上沾着面粉:“你们爷俩赶紧忙起来,老吴,收拾院子!金花,收拾堂屋!” …… 吴金花早上从福利厂跑回来上班的时候,看到赵队长带着笑盈盈的笑容看着自己的模样,突然抱住了八队的大铁门,惊恐的看着队长喊道:“队长,你别这样笑了!我害怕!” 赵队长脸上的笑容倏地收起来,故意板着脸:“金花!好事儿啊!” “啥好事儿啊!能让队长您在门口等着我?” “市里大修厂点名要你去帮忙!说是来了一辆吉普车,折腾了他们三四天了死活修不好!” 赵队长的嗓门洪亮,来上班的好几个修理工都侧目瞧着。 吴金花这才松开铁门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队长面前:“啥时候去?” “今天十二点的班车你就过去吧,把自己的工具带上,要不要带个人帮你?” 吴金花下意识的首先想到了小李,可是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明年她会去读中专,而小李要去上大学,她终究要学会独立解决问题。 “我自己就行!”吴金花挺起胸膛,坚定的回答。 等到吴金花站在市大修厂门口的时候,心里突然开始打鼓了。 这里是市里,可不是县里,没人会突然跳出来兜底。 可她还是坚定的踏入了大修厂的门里。 市大修厂的厂区要比八队大好几倍,柏油地面上停着各式各样的车辆,又解放卡车、吉普车212,甚至还有一辆崭新的小轿车! 她可没在县城里看到过这种小轿车过!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师傅正围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争论不休。 吉普车被拆的七零八落的,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其中一人暴躁的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轮胎:“格老子的!再修不好,上面领导就要骂人了!” 吴金花就知道肯定是这辆吉普车难倒几个臭皮匠了,走了过去。 几个师傅显然也注意到她了,纷纷侧目看向她。 “你们好,我是簿县八队派来的维修工吴金花。” 她刚说完这话,就有人嗤笑:”切!八队是没人了吗?派一个小丫头片子来?” 吴金花脚步一顿,抬头望去,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 旁边一个大约五十岁的师傅扭头轻声呵斥他:“刘刚!少说两句!” “小同-志,你就是八队的吴金花同-志?”他转头看向吴金花,语气温和的问。 吴金花点点头,目光落在了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的吉普车上。 “车有啥问题?” “跑着跑着就熄火,油路、电路,我们能查的都查过了,就是找不出问题,明天一早领导就要用车了。” 吴金花没多说话,而是放下工具包,蹲在了发动机跟前,伸手摸了摸油管,又检查了点火圈,眉头紧皱。 “油泵换过了?” “换了新的,没用!”刘刚抱着胳膊冷笑,“小丫头,别逞能了,这车就连咱们厂里最老的师傅都找不出故障。” 吴金花没理他,而是手指顺着油管一路摸到邮箱附近,突然停住。 第三十六章 全省技能大赛 吴金花摸到邮箱接口处的橡胶垫片有些发硬,边缘微微翘起。 “问题找着了!”她直起身子,捻了捻手指,“油箱密封垫老化油泵吸油时漏气,油路供不上,自然熄火了。” 刘刚惊呆了,甚至还凑上去,眼睛都盯成对对眼了。 “怎么会这么简单?我们检查了这么多次,怎么可能是这种小问题?” 吴金花懒得跟他争辩,从包里翻出自己准备的垫片,三下五除二的拆开邮箱接口,换上新的垫片,拧紧螺丝。 “先把车组装发动一下。” 年长的师傅半信半疑,可还是听话的跟着其他的维修工一起重新将拆的七零八落的吉普车组装到一起。 吴金花也没闲着,跟着一起组装。 拆散组装吉普车可是她目前的理想,现在总算是能实现了! 等到吉普车组装好,老师傅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发动机轰鸣一声,稳当的运转起来,吉普车围着大修厂的院子转了一圈,再也没有之前的抖动和熄火迹象了! 几个维修工脸都青了,一片寂静。 年长的师傅跳下车,激动地握住吴金花的手,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小同-志!真是神了!我们折腾了三四天都没查出这个毛病来,你一来就找到问题了!” 吴金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了笑:“小毛病,主要是很容易被忽略。” 傍晚的余晖洒在市大修厂的院子里,吴金花在收拾工具包。 年长的师傅,也就是张师傅,是厂里的技术骨干,端着一个搪瓷管子走过来,缸子里还冒着热气。 “小吴同-志,喝口水。”张师傅把杯子递给吴金花,眼神里都是欣赏,“今天这事儿,真的多亏你啊!” 吴金花含笑接过缸子,她从中午坐车来市里后一直没喝水,真的有点渴了。 水温透过搪瓷传到掌心,暖暖的。 “这就是县里来的那个小同-志?”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吴金花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 张师傅笑着点头:“对,郑厂长,这位是吴金花同-志。” 郑厂长上下打量着吴金花,突然笑了。 “好!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么好的手艺,很好!愿不愿意来我们厂里上班啊?” 吴金花傻眼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我说请你来我们大修厂上班,愿不愿意,提供宿舍!而且我们厂每年都会保送表现好的职工去进修。” “我……”吴金花想到自己答应过小李要去考机械学院中专,犹豫了一下后果断拒绝了,“谢谢厂长的厚爱,我,现在还小,还得在学一学。” 郑厂长惊讶的瞧着眼前的小姑娘:“是怕想家吗?” 吴金花摇头笑了,没有多说,毕竟小李那边的消息,她不便现在说出来。 郑厂长有些遗憾的搓了搓手:“那可真可惜啊!行,我不为难你,今天晚上就住我们大修厂的宿舍吧,老张,一会儿带着小吴同-志去食堂吃饭啊!” …… 大修厂的食堂此时灯火通明,张师傅给吴金花打了一份土豆烧肉和两个大白馒头。 吴金花尝了尝,虽然比不上母亲的手艺,但是油水还是很充足的。 “小吴同-志,你今年多大啦?”张师傅一边吃一边问。 “十六了,翻年就十六了。” “可以啊,这么小就有这手艺,是你跟爸学的吗?真是不错!”张师傅感叹,“郑厂长可真的很少亲自留人的。” 吴金花想起郑厂长的邀请,心里有些慌。 在市里上班?这是她以前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 吴金花明白,只要自己能继续努力学习,将来一定会有更多的机会。 俩人正在聊着,食堂门口突然骚动起来。 原来是郑厂长带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老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修好吉普车的小吴同-志吧?” 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人笑眯眯的看着吴金花。 “是,这位就是吴金花同-志,”老张连忙站起来,“小吴同-志,这位是咱们市工商局的胡局长。” 吴金花有些紧张,连忙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别紧张。”胡局长和蔼的望着吴金花,“真是年轻有为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吴金花的脸一下红了,连连摆手。 “局长您过奖了。” “别谦虚,有句话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胡局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吴金花。 “小吴同-志,市里现在正在选拔青年技术能手参加全省技能大赛,我想推荐你参加。” 吴金华盯着表格上的“武省青年技术能手参赛表”几个字,手指都有些颤抖。 张师傅站在一旁激动的搓着手:“好哇!太好了!小吴同-志,这是好事儿!” “我……能行吗?” 吴金花心里在打鼓。 胡局长笑了,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朗声道:“修好那辆吉普车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这次的比赛除了实操,还有理论考试,你的文化程度……” “初中毕业。”吴金花大声回答道。 “好!非常好!回去后好好准备准备,需要什么技术指导,尽管来找郑厂长,十二月五号就要去省里参加比赛了,抓紧时间!” 吴金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的跳着,说不上来的激动。 参加比赛意味着能见到更多的高手,学到更多的技术,还能接触到更多类型的汽车! “好!我参加!” 吴金花大声的回答道。 …… 吴金花是次日中午抵达簿县的,当她踏入维修车间的时候,维修工们都围上来了。 “金花,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修好了吗?” 老王师傅在一旁大声说:“金花,你笑的这么开心,一定是修好了!我说的对吧!” 吴金花连连点头,喜笑盈盈。 “是!王叔你猜对啦!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大家!我已经被举荐参加十二月的全省技能大赛啦!” 第三十七章 想好了 原本挤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吴金花笑的小李,一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几分。 等到人群散开后,小李才凑过来,低声笑道:“你能参加全省技能大赛是好事儿,等到时候考中专还能加分呢!” 吴金花猛地回头看向小李,一脸的惊喜:“真的吗?” 小李肯定的点点头,抬手揉了揉吴金华柔-软的发顶。 “恭喜你啊,运气真好,这次比赛你一定要全力以赴!” 吴金花坚定的点头,朝着小李笑:“我一定会努力的!“ 当孟翠兰听说吴金花参加了大赛,忧心忡忡的看着女儿。 “金花,答应去省里参加比赛,压力很大吧?” 吴金花笑嘻嘻的靠在了母亲的胳膊上。 “妈,我压力大,但是动力更大!放心吧,我肯定能拿第一回来!” 吴建国轻斥了她一句:“全省人才济济,可别说大话,参赛能学到知识就是收获。” 吴金花嬉皮笑脸的朝着父亲吐了吐舌头。 也就自从这天开始,吴金花特意跟金厂长请了一个月的假,每天清晨五点就起床去维修车间。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五点钟天还很黑,维修车间黑着灯,可吴金花的手电却照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李哥?” 吴金花惊讶的喊了一声。 “我知道你这一个月肯定会专心研究汽车零件的。”小李朝着吴金花走了两步,朝她递过来两本书,“这是我从我爸的书柜里翻出来的书和笔记,对你应该也有用。” 吴金花接过书,指尖都在发颤。 “李哥,你的恩情我真的无以为报了。” “好好比赛,就是感谢我,拿不拿第一不重要,重在参与,别给自己压力。” 小李笑着抬手揉了揉吴金华的发顶。 这个动作真是越做越熟练了。 “以后我每天早上都来陪你复习。” 也就是这天开始,小李每天五点就来到维修车间,俩人几乎将车上所有的零件都拆开,仔细研究结构,再重新组装起来。 有时候没有注意组装好,老师傅们用的时候都散架了,就能听到维修车间里时不时的传出吼声。 “吴金花!” ……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吴金花正在煤房里砸煤,院门突然被轻轻的叩响。 “谁呀?”吴金花从煤房里探出头问。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金花,我是常青。” 吴金花愣住了,放下了手里的榔头,跑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妇女,正是叔叔吴康保的妻子,常青。 常青看起来比孟翠兰都要老十岁,鬓角满是白发,眼角满是细纹。 她怀里抱着人造革的皮包,眼神惶恐的看着金花。 “婶婶?” 吴金花轻轻的喊了一声。 常青眼泪倏地掉落了,她缓缓的点头。 “是我,金花,我能进去说话吗?” 吴金花这才想起来请人家进门。 堂屋里,孟翠兰给常青倒了一杯热水。 常青捧着搪瓷缸子,热气氤氲中,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天赐被判了三年。” 她的声音哽咽沙哑。 “我去看他,他说都怪你们家……” 吴金花握紧拳头,眉间扶起一抹戾气,刚想要说什么,却被孟翠兰按住了。 “常青,你今天来是……” 常青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嫂子,我想离婚!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常青是为吴康保打的没办法跑回娘家,这次因为儿子被抓,她才回来的,可是回来后,吴康保变本加厉,更是酗酒打人,公婆纷纷指责她没用,管不住男人还管不好儿子。 “我,我被公婆撵出来了!我没地方去……”常青哭的都有些抽抽了,“哥,嫂子,我没地儿去了!” 蹲在门口抽烟的吴建国扭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弟媳妇,突然问:“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婚吗?” “想好了!” 常青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决绝的光。 “我被吴康保骗着嫁过来的这些年,挨打比吃饭多,儿子又是那个样子!我过不下去了!” 孟翠兰扶起常青,看到她露出的手腕上满是青紫,心疼的掉泪。 “你看看你这一身伤!康保他就不是个人!别哭了,今晚你就住我们家吧!” 她看向了吴建国:“老吴,明天我们陪着常青去公社一趟吧!” 夜深了,吴金花躺在床上,听着对面帘子后面,传来常青压抑的哭声。 吴金龙跟着师傅出车了,常青睡在吴金龙的床上。 她想起小时候,放假的时候去奶奶家,婶婶给她梳辫子,还偷偷把奶奶留给天赐的糖分给她吃…… 那样温柔的人,这些年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建国夫妇就带着常青去了公社。 中午回来的时候,三人都阴沉着脸。 吴金花从食堂打了饭回来,见状问道:“这是怎么了?” “离不了……”孟翠兰气咻咻的坐在凳子上,把布兜丢在了八仙桌上。 “公社说要大队开证明,大队长是吴康保胡吃海塞的把兄弟……” 常青的脸色也很难看,只低着头垂泪,什么也不说。 “那怎么办啊!”吴金花有些急了。 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推开了,吴康保满身酒气的冲击来,身后跟着两个看着痞里痞气的男人。 “常青!你他娘的想跟我离婚!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离婚,没门儿!走!跟我回家去!” 吴康保上前一把抓住常青的头发就往外拖。 “住手!” 吴金花一个箭步窜上去,想要制止叔叔,却被一个男人挡住。 “小同-志,不要掺乎别人的家务事!” 吴建国沉着脸看着跟来的两个人:“你们是谁?” “公社治安队的!”其中一个人亮了下证件就收起来了,“吴康保同-志举报你们拐带他的妻子!” 常青突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朝着吴康保的脸上狠狠的抓了一把。 “我不是他的妻子!我要离婚!我就是死也不会跟着他回去的!他天天打我!你们看!” 她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可怖的青紫手印! 第三十八章 我一定行 吴康保没有防备,被常青一把抓花了脸。 他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抬手一抹,竟然抹到了血。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常青,扬起巴掌就要还击:“贱人!我打死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金花挡在常青面前,右手还保持着扇人的姿势。 “你再动她试试看!”吴金花嘶吼立刻一声,声音异常响亮清晰,“吴康保,我告诉你,上午我就已经公安局报案了!家暴也是犯罪!你就等着跟你儿子一起吃牢饭吧!” 那两个跟着吴康保一起来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其中一个人小声嘀咕:“这吴康保下手也忒狠了吧……” 吴康保捧着已经肿-胀起来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胡说!胡说!她这都是自己摔得!关我啥事儿!” “摔一个给我看看!”孟翠兰扯着常青藏在了身后,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凶巴巴的瞪着吴康保。 就在这时,院门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吴金花家的门口。 来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都好奇来的是什么人。 “郑厂长!您怎么来了?” 吴金花瞧见来者竟然是市大修厂的厂长,惊讶极了。 “你们这是……”郑厂长看着院子里不可开交的形势,疑惑的开口了。 吴金花指着吴康保,大声说道:“郑厂长,这两个人说是公社治安队的,来我家找事!” 郑厂长是见过风浪的人,听到这话,脸色一沉,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伸出手。 “工作证拿过来让我看看。” 两个人支支吾吾的,之前掏过一次的工作证,说啥都不敢掏出来,最后只得承认是吴康保找来的两个盲流。 郑厂长当即让司机去县公安局报案。 吴康保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刚一出门,就被热心的围观群众给摁在了地上。 警察们来的很快,带走了吴康保和那两个假治安队员。 让人意外的,县妇联的主任竟然紧随他们其后赶来了。 妇联主任在看到常青胳膊和脖子上的青紫斑痕后,勃然变色。 “太不像话了!这种情况必须立即处理!” 在妇联的干预下,常青的离婚申请被特事特办,下午一上班就给她办出来了。 当妇联主任听说常青还没有工作的时候,主动提出了邀请。 “县酒厂现在在招工,还提供宿舍,你要是愿意,明天过去报道吧!我会跟酒厂厂长打好招呼。” 原本万念俱灰的常青,此时已经潸然泪下了,连连点着头,紧紧的握着妇联主任的手。 “谢谢……谢谢!” 等这场闹剧结束后,为了庆贺常青获得新生,吴建国特意跑了一趟娥河边,捞了两条大鱼回来。 常青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容,整整吃了两大碗米饭。 “常青,你去酒厂上班后,可不能再那么老实了,该你干的事儿你就干,不该你干的你就别去干!不然时间长了,人家都会欺负你。”孟翠兰絮絮叨叨的传授上班的经验。 吴金花含笑看着常青点头如捣蒜,也笑弯了眉眼。 夜深人静的时候,吴金花躺在床上,写完了这天的日记,最后在结尾上写了一句话:“婶婶获得重生了,我相信她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希望她能创造出属于她自己的奇迹吧!” 时光荏苒,一转眼就到十一月底了。 吴金花现在对自己的技术充满了百倍的信心。 孟翠兰早已经给她收拾好了去省城参加比赛的行李。 小李在给她补习完课后,笑着问她:“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参加比赛了,紧张不紧张?” 吴金花目光炯炯的盯着小李,拍着心口,故意一本正经的点头:“紧张!紧张的都不想去参加比赛了!怎么办?” 小李呆住了,按理来说,吴金花是个自信心非常强的女孩子,怎么会不想去参加比赛呢?这题他不会啊! 吴金花见他呆愣住了,知道自己的玩笑开成功了,忍不住吃吃笑起来了。 小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被金花被作弄了! 他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啊你!这次去省城参加比赛,可以去那边的新华书店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资料书可以买,对了,冷库那边有些二手书市场,你也可以去那里淘一淘,说不定能淘出什么有用的书!” “是!李哥,请问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小李有些担忧的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轻叹一声:“还有就是,这次参加比赛的可都是全省优秀的汽修工,有些汽修工,文化不高,素质不好,可能会说一些难听的话……” “噗嗤……”吴金花没忍住笑出声了,“李哥,我从一开始学汽修,到现在,听到的那些怪话还少吗?放心吧,我一定行!” …… 比赛前三天,吴金花在家休息百~万\小!说,院门被敲响了。 “金花!开门! 院外传来王丽清脆的声音。 吴金花套上棉衣一路小跑过去打开门。 只见王丽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鼻尖都被冻红了。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吴金华连忙拉着王丽进了屋子。 王丽笑嘻嘻的僵布包塞在了吴金花的怀里,扬起下巴。 “喏!给你的,打开看看!” 吴金花打开布包,看到里面是一条崭新的蓝条毛巾,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管子,还有一小包高粱饴。 “这……”吴金花摸着柔-软的毛巾,眼眶有点发热。 “毛巾是从百货大楼买的,刚好还是你妈妈推荐给我的,说这个毛巾好洗耐脏!”王丽得意的扬着下巴,“搪瓷管子是我爸他们农机厂发的奖品,糖是我妈给你准备的!说是路上吃的。” “这太贵重了!”吴金花将东西放回了布包里,推给王丽,“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东西就不要了。” 王丽一见吴金花拒绝自己的礼物,顿时急眼了:“咋回事啊金花!你这是嫌弃我吗?” 第三十九章 去省城 眼看着王丽眼眶都跟着急红了,吴金花哭笑不得,一把将布包拿回来抱住。 “别哭别哭!我错了!我没嫌弃你!我留下我留下,求你可别掉金豆豆啦!” 王丽这才破涕为笑:“这就对了,你是代表咱们县区参加比赛的。” 吴金花珍重的把礼物放进了帆布行李袋中,这才看向王丽。 “你工作转正的事情怎么样了?” 王丽顿时眉飞色舞。 “通过啦!下个月就是正式工了!”她凑近吴金花,小声说道:“福利厂里近百人,我负责办公室里的事儿,出纳都是我,我还拿上电焊证了,工资可要比之前高二十块钱呢!” 吴金花连连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十二月二号,清晨五点,大雪纷飞。 吴金花踩着白茫茫的马路,裹紧枣红色的围巾,一步一步的朝着亮着昏黄灯光的客运站走去。 “金花!”身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吴金花转身看到父亲和母亲打着手电筒朝着她走来。 “天这么冷,你俩怎么出来了,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吴金花朝着父亲和母亲摆手。 “客运站也不远,送完你我们再回家休息。”孟翠兰伸手扯了扯吴金花头上戴着的皮帽子,呼出了一团白气。 吴金花知道拗不过这两口子,只能让他们陪着自己走到了客运站。 这个点,发往省城的班车正在热车。 由于天气太冷了,班车还要用喷灯加热才能发动着,要去往省城的旅客们便三三两两的坐在小小的客运站里。 “爸,妈,你们回去吧!” 吴金花再次催促父母。 “好,那我们回去了,你路上要注意安全。” 孟翠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块钱塞在了女儿的口袋里。 “把钱装好,别委屈自己,穷家富路。” 吴金花点点头,当着众人的面,清脆响亮的朝着母亲的脸上亲了一口,之后笑嘻嘻的避开母亲要打来的手。 孟翠兰哭笑不得,摸着脸上的口水,嗔了女儿一眼:“一天天可能作妖了!” …… 省城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 吴金花攥着介绍信站在客运站门口,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吵得她耳膜生疼。 穿着蓝布工装的汉子们扛着麻袋横冲直撞,挎着铝皮饭盒的女工们则是裹着严实的皮大衣匆匆走过。 “姑娘,是来参加比赛的吗?一个戴着标的工作人员朝着吴金花喊。 吴金花提起工具包和行李,大步的朝着工作人员走去:“我是!我是来参加技能大赛的!” 工作人员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就你一个人?没带队的师傅?” “我们县里就我一个人来参赛。”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转身就走:“跟我来吧!” 招待所里住满了省各个地区的比赛选手。 吴金花被安排和一个大辫子的姑娘同屋。 “你好,我叫刘晓娟,来自柯市!”姑娘热情的伸出手,“你也是汽修工?” 吴金花点点头,脸上满是惊喜:“你也是吗?” 她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推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男人打量着两个姑娘,露出了一抹鄙夷的笑容。 “哟,还真是娘们儿啊!我当他们开玩笑呢!你们来干啥啊?回家奶孩子去吧!” 刘晓娟气的涨红了脸,试图上前去争辩。 吴金花却一把拉住刘晓娟:“晓娟,知道在哪儿打水吗?” 她无视这三个人的挑衅。 “跟你说话呢!”领头的人见吴金花无视他,气的一脚揣在了木床上。 吴金花这才缓缓的撇了他一眼,眼底说不出的鄙夷:“比赛比的是技术,不是谁嗓门大,有本事明天赛场见!”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被噎的说不出来话,又看到有人过来围观,只能悻悻离开。 刘晓娟一脸崇拜的看着吴金花:“你胆子好大啊!” 吴金花笑了笑,可心里却有点发慌。 她知道刚才那个挑衅的人,那是上届比赛的第三名,人家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第二天一大早,吴金花起床时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你怎么了?”对面床铺的刘晓娟一把扶住她,焦急的问。 “没事,可能路上着凉了。”吴金花摆摆手,说了这几个字后发现自己嗓子肿-胀的疼。 看来,她是真的感冒了。 走进赛场的时候,她的额头烫的吓人,整张脸红扑扑的。 有裁判看到她的脸色不对劲,走过来询问她:“小同-志,你是不是在发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去?” “没事。”吴金花坚定的摇摇头,“我没问题。” 她不会因为生病放弃这次比赛的。 第一项测试是故障诊断。 吴金花强忍着头晕,蹲在了面前的解放卡车前。 当她弯腰准备检查底盘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 她下意识的死死咬住了下唇,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报告裁判,这辆车的故障是分电器触点烧蚀。” 裁判们交换了惊讶的眼神,掐了一下秒表,记录下吴金华监察处故障的时间,眼底满是欣赏之色。 这是最难排查的隐蔽故障之一,这个小姑娘仅仅用了五分钟就检查出来了。 等到实操环节的时候,吴金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深呼吸着,只觉得鼻翕内的热浪烫的吓人。 “静下来,静下来,我一定能成功。” 吴金花开始寻找这辆解放车的故障,很快就让她找到了故障表现。 这辆车的制动踏板行程变长,气压表指针下降速度略快,但是踩制动时无明显漏气声。 吴金花用肥皂水均匀的涂抹在制动管路接头、橡胶气管、金属管路弯角处、制动阀接口等易漏部位,发现果真出现了细密气泡。 吴金花用胶带做了标记。 因为漏点是在金属管路上,吴金花用细砂纸打磨漏点至光滑,涂抹了金属修补剂,等到固化后用纱布包裹加强。 等到修复后,吴金花启动车辆,低速行驶中踩制动踏板,感受踏板硬度和行程后,停车下车,朝裁判竖起大拇指。 第四十章 思路很特别 裁判看着秒表上的数字,眉头渐渐扬起。 他走到解放车前,俯身检查吴金花标记的漏点。 那块金属管路上的修补剂已经形成一层一层坚固的保护膜,纱布缠绕的整齐利落,技术老辣的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的技术。 “制动测试!”裁判对身旁的助手沉声说道。 助手跳上驾驶室,发动引起,气压表指针稳稳的停在标准位置,制动踏板踩下去的力度恰到好处。 当车辆在测试场地实施完成了紧急刹车后,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了四道整齐的痕迹。 “用时十九分三十二秒,修复质量优秀!”裁判在评分表上写下了分数,转头看向吴金花,“同-志,你现在需要休息。” 吴金花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可她轻轻的摇头,沙哑着声音道:“报告裁判,我能行!” 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要失声了,可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即使是寒冬腊月,她的鬓角仍然渗出汗水。 裁判伸手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那就去医务室拿个药吃,下午进行理论考试!” …… 吴金花是个知进退的人。 她听从裁判的劝说,离开考场后就去医务室,要了一片阿司匹林吃了,又强撑着去食堂大口大口的吃了一顿午饭,到了下午的考试的时候,烧竟然退了不少。 下午的理论考试是设置在省机械厂的职工教室里。 吴金花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多名参赛选手入座了。 她注意到昨天去她们宿舍挑衅的三个大汉坐在最后一排,交头接耳,时不时的朝她看一眼,眼神不善。 “肃静!” 监考老师敲了敲讲台,开始发放试卷。 “大家注意了,现在开始发放试卷,考试时间两小时,不得交头接耳,否则视为作弊,取消考试资格!” 试卷传到吴金花手中时,她深吸口气,认真的审阅试卷上的题目。 试卷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题目密密麻麻的排了两页。 吴金花浏览一遍后,赫然发现最后一道大题竟然是“论述吉普车212燃油系统故障诊断与排除”。 这道题目让她眼前浮现出一个多月前大修厂的场景。 深秋的阳光下,军绿色的吉普车,一群维修工人对自己的不信任,还有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油箱垫片。 吴金花提笔开始作答,钢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她下笔如有神,达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她不仅详细的描述了故障现象和排查步骤,最后还加上了自己的想法。 “维修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思维状态,我们汽修工就好比是车的医生,不仅要关注明显的症状,更要留意细微异常。” 到考试快结束的时候,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在监考老师的耳畔低语几句。 监考老师面露惊讶,随后走到吴金花身边,轻声问道:“小同-志,试卷做完了吗?” 吴金花略显呆萌的点点头,一脸的茫然。 “是这样的,省机械学院的王教授想见见你。” 考场里顿时哗然一片。 之前挑衅吴金花的三个大汉同时站起来,一脸的愤慨。 “凭什么只叫她!” “你们是在作弊吗?” “就因为她是女的吗?” “肃静!”监考老师拍着桌子。 吴金花立刻乖巧的双手将自己的试卷奉上:“老师,我考完了!” 穿呢子的中年男人看向了挑事的三个男人,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就凭她实操比赛创下了新纪录,就凭她能带病参加完全部考核!” 三个大汉被镇住了,气咻咻的最后不得不坐下继续答题了。 那个为首的大汉小声的嘀咕:“文化考试考啥啊!我技术过关不就得了……” 走廊上,阳光透过斑驳的彩色玻璃窗,洒下了一地的彩虹。 王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这才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挺强壮的年轻姑娘。 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罩衣,袖口还沾着几滴油渍,扎着两条粗粗的辫子,一双眼睛很亮。 “你排查故障的思路很特别。”王教授翻开手中的本子,“告诉我,你为什么先检查油箱接口?” 吴金花有些紧张,不自觉的绞着衣角,想了想,老实的回答了教授。 “发动机的声音有点像人喘不上气的感觉,我们队里有个王师傅,他最擅长听声辨位,教会我用耳朵听故障。” “而且垫片老化会有些烧焦的橡胶味,凑近就能闻到。” “这大概就跟中医的望闻问切一样,是吧?” 吴金花点点头,笑了笑。 “没错,我的师傅们都跟我说过,汽车生病跟咱们人生病时一样的,我们汽修工就是汽车的大夫……” “哈哈哈哈!好好好!看来你是集了百家之长!” “小吴同-志,”王教授压低了声音,“明年我们机械学院要开始招收中专生了,会特设汽车工程,你有兴趣吗?” 吴金花听到这个消息,心跳突突突的加快了,就连手都在微微颤动着。 小李传递给她的招生消息,可以确定了! “这是我十年来整理的案例,送给你。” 王教授收起了手中的笔记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红皮笔记本,递给了吴金花。 吴金花翻开看到首页写着几个大字:汽车异响诊断百例。 她的瞳孔震了震,翻开了第一页,见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之间还穿插着精巧的零件草图,偶尔还有一些页面上贴着一些不知道从哪些杂志里剪下来的零件图片。 “教授……这实在太贵重了。”吴金花有些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拿着吧。”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抬手拍了拍吴金华的肩膀,“我希望明年招生的时候,能看到你的档案出现在我们学院!” 吴金花点点头,郑重其事的将笔记本装进了随身携带的挎包里。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所有参加考试的考生们纷纷从考场里走出来。 拐角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吴金花顺着声音望去,看到是之前挑衅自己的那个大汉,他急匆匆的走过来,一把抓住了王教授的手。 第四十一章 加试赛 “王教授!我是海平,您还记得我吗?去年比赛的时候的第三名!” 原来大汉的名字叫海军,是来自户县的汽修工。 王教授点点头,笑了笑。 “记得你,去年考试考得不错!” “那是那是,王教授,您看我今年的成绩……” 海军见王教授还记得他,笑的满脸的皱纹如同绽放的菊-花。 “我还没看到你的试卷。” 王教授很平静的回答他。 “噢噢,也是也是!嘿嘿,不过,王教授,您找这个小丫头片子做什么?她会啥啊!” 王教授听到这话有些不喜,皱了皱眉。 “海平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没说错啊!”海平鄙夷的扫了吴金花一眼,“咱们不能因为她是个女的就关照她啊!” “海平!”王教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去年你为什么参加比赛只拿了第三名,要不要我说一下你把化油器装反导致发动机报废的事情在这里说一说?” 海平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这时候,他的两个同伴也围了过来,听到这话,阴阳怪气的上下打量着教授。 “教授,您这么护着她?该不会是……” “够了!”吴金花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生病而嘶哑,却格外清晰,“你们要是不服气,明天我们可以加赛一场!” 三个大汉都愣住了,就连其他听到这边动静的参赛选手也纷纷围过来,驻足观望着。 “加赛?”海平冷笑,“就凭你?比什么?” 吴金华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就比你们上次比赛失利的部分,发动机大修,计时赛怎么样?”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发动机大修是最考验汽修工基本功的项目,通常都需要四五个小时。 王教授担忧的看向吴金花。 “小吴同-志,你还在发烧……” 吴金花倔强的抿着唇,脸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我没问题,请教授当裁判吧!” 海平直勾勾的盯着吴金花几秒钟后,突然咧嘴笑了。 “行,我接受你的挑战,明天上午十点,考场见!” 他离开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吴金花的肩膀一下,随后趾高气昂的离开了。 看着三个人离开的背影,王教授摇头叹息。 “你说你何必逞强呢?” 吴金花含笑望着王教授。 “教授,我在县里的时候,每天都要多干两个多小时的活儿,我真的不比男汽修工差!” “这次,我要凭借我的技术,让他们心服口服!” 她的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让王教授无法反驳。 …… 傍晚的招待所食堂里,吴金花小口的喝着热粥。 刘晓娟坐在她对面,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金花,你还在发烧呢,明天怎么比?” “没事。”吴金花勉强的笑了笑,嗓子火辣辣的疼。 食堂的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吴金花顺着笑声望去,看到海平正在和几个男选手聊着什么,时不时的朝着她这边撇一眼,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听说了没?那个丫头要跟海师傅比发动机大修!” “啧啧啧,真是不自量力,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对啊,老海!明天给她留点面子!小姑娘家家的脸皮薄!” “哈哈哈哈哈……” 议论声笑声不断地传来,吴金花紧紧的握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喝着热粥。 这时,一碗冒着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放在了她面前。 吴金花抬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围着围裙的老人站在她面前,板着脸。 “喏!喝了,今晚好好休息休息!” 吴金华点点头,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她眼眶都发酸了。 夜里,吴金花辗转难眠,高烧让她浑身酸痛,嗓子如同夹着刀片,脑海里一直不断的回放着拆发动机的每个步骤。 睡在对面床的刘晓娟突然轻声问:“金花,你睡不着吗?” “嗯,嗓子好痛……”吴金花哑着嗓子应道。 刘晓娟披着棉衣起床,蹲下身子从床底下的行李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了她。 “你把这个含上,这是我妈给我装的秘方,特管用。” 吴金花打开布包,看到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被切成了一片片。 她捡起了一片塞在了嘴里,苦涩的药香在口中蔓延。 吴金花的思绪票飘回了县里,她想起自己偷了父亲的工具,第一次偷偷拆开发动机的过程。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完成明天的挑战赛。 次日清晨,赛场上肉头攒动,听说一个小姑娘要挑战一个老师傅,很多人都跑来围观了。 海平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蹲在工具箱旁边,整理着工具,在看到吴金花来了后,故意大声说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吴金花没理他,放下工具包后,便坐在了发动机前面,脸色苍白的下人,但眼神依然清朗。 王教授也来了,见她们两人已经就位,便站在她们面前,大声的宣布比赛规则。 “比赛规则,完全拆解后重新组装,用时短,质量最佳的人获胜!开始吧!” 王教授宣布完开始后就坐在工作人员端来的炉子前,烤着火,看着两人比赛。 扳手与螺丝的碰撞声瞬间响起。 海平的动作很利索,零件很快就铺了一地,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很快就将零件们都掩盖住了。 吴金花先是在地上铺了一层自己带来的塑料布,将零件整齐的排列好,看开始飘雪了,便将塑料布盖在零件上。 海平见她动作如此缓慢,忍不住嗤笑一声:“花里胡哨!” 他的速度更加快了。 半个小时后,意外发生了! 海平在安装曲轴的时候突然卡住,怎么都装不到位,汗水顺着额头滚落,隐隐的还能看到他脑袋上飘着一层雾气。 他有些急了,将工具砸的梆梆作响。 吴金花这边却稳扎稳打,有条有理,虽然动作不快,但是每个步骤都精准无误。 尽管发烧让她的动作要比平时慢,但是她的肌肉记忆一直在支撑着她。 “完成!” 第四十二章 冠军 随着最后一个螺丝拧紧,吴金花举手示意。 王教授掐了一下手中的秒表,用时:两小时三十八分! 而此时的海平还在跟曲轴较劲中。 王教授认真的检查完吴金花的作品,并且发动车子进行了试驾之后,大声宣布道:“我宣布吴金花同-志组装达标,一次点火成功!” 考试场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卷起雪花呼呼飘过。 海平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突然丢掉手中的扳手冲了过来,气势汹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一定是作弊了!” “够了!”王教授厉声喝道。 “大家刚才也都看到了,你随意的把零件丢在地上被雪覆盖了,而吴金花同-志呢?从一开始就把零件按照顺序摆放在塑料布上,下雪的时候就把零件盖上了,所以她的动作很迅速,你呢?” 海平也亲眼看到了吴金花的实操,脸一阵红一阵白。 突然,他抄起手中的扳手就要砸向发动机。 吴金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箭步窜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怒目而视。 “住手!你输了就输了,这是输不起怪罪发动机吗?” 两人僵持中,海平发现眼前这个黄毛丫头的手劲大的惊人。 那双看起来有些稚嫩的手,竟然充满了力量! 海平面色涨红,却又争不过吴金花,只能慢慢的松开手,,手中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周围响起了一阵阵掌声。 雪花无声的落在海平的肩膀上,很快就落了一层。 他盯着雪地里的扳手,看着扳手被雪花一层层覆盖上。 周围人的掌声好像一张张嘴在对着自己嘲讽。 他想起去年自己得第三名洋洋得意的时候,工友们在背后却说自己对工作的态度有问题。 大概是吧…… 他想,自己看来的确有问题,明明修不好是他的问题,他却要迁怒冷冰冰的机器。 “我错了……” 海平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的像生了锈的滚轴:“我……认输!” 吴金花松开他的手腕,弯腰捡起了扳手,递给他:“车就跟我们的病人一样,我们是医生,医生对于病人,是不能急躁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海平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十五年前学修村里的拖拉机的时候,公社主任也是这么跟他书过得,他那时候真的很认真,想要成为最好的汽修工。 “谢谢你。”海平接过扳手,看到吴金花依然有些发红的脸颊,心里更难受了。 人家是抱病跟自己比赛的,他输的心服口服! 颁奖大会被按安排在了下午三点。 吴金花吃了药后回了宿舍休息,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呀?” 吴金花隔着门问。 “是我,海平,我看你中午没去食堂,给你送点吃的。” 吴金花开了门,看到海平一手拿着一个搪瓷小盆,里面装着稀饭,另一只手里捧着一个铝制饭盒。 “这是我媳妇给我带的腌白菜,开胃。” 吴金花金牙的抬头看着海平,看见这个彪形大汉别扭的扭过头,耳根通红。 她笑了。 “海哥,进来坐吧。” 这个时候刘晓娟在食堂吃饭还没回来,吴金花搬来板凳,把吃的放在板凳上,邀请海平坐在床边。 而她自己,则是蹲在小凳子前,夹起一筷子辣白菜放在了口中。 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冲进鼻腔内,让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海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丫头,还真是淳朴的很!” 他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啥,我真的要跟你道歉,之前我讲话很过分,对不起啊!主要是我们户县……没见过修理工,你同屋里的那个刘晓娟,说是来参加比赛的,实际上她就是过来学习经验,然后拿回去教给她们县里的汽修工的……” “哈哈哈哈,那你现在见到了吧!”吴金花眨着眼问。 “见到了!输的心服口服!”海平大笑,“以后要是有机会去户县,一定要去我们家吃饭,我老婆做饭特别好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递给吴金花。 “这是我的具体地址,以后一定要去户县找我!” …… 下午三点的颁奖典礼实在省机械厂大礼堂举行的。 吴金花换上了母亲给他新做的藏蓝色的外罩,两条麻花辫梳的整整齐齐。 当她走进礼堂的时候,原本嘈杂的会场突然安静了一瞬后,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下面,有请本次全省青年技工大赛汽车维修组冠军,簿县代表队的吴金花同-志上台领奖!” 吴金花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鼓起勇气朝着领奖台走去,她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飘。 她只看到颁奖的领导的嘴巴一翕一合,却好像又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直到奖状塞进她的手里,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台下坐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技术能手,其中有不少人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有钦佩,有怀疑,也有信服,更多的则是好奇。 “接下来,请冠军发表获奖感言!”主持人递过话筒。 吴金花沈溪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面孔。 她看到海平和刘晓娟坐在第一排,正在使劲鼓掌。 也看到远处的角落里的一些男选手交头接耳。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吴金花的声音很清脆,一开始有些颤音,但是很快就变得很坚定。 “这个奖杯,是属于所有不认为女子不如男的人。” 礼堂里鸦雀无声。 “我从一开始学汽修,就听到过太多太多质疑的声音了,我的父亲,不愿意我学习汽修工,可最后因为我的热爱让步了;我们八队的赵队长,他顶着压力让我进了维修班;而那些一开始总是跟我说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老师傅们,如今也对我信服了。” “我听过太多人说,女人不该干这行,说我们力气小,胆子小。” “可修车靠的不是蛮力,而是这里和这里。” 吴金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第四十三章 技术标兵 吴金花的脑海里浮现了小李微笑的模样,她也情不自禁的笑了。 “我的师傅是个很年轻的年轻人,他跟我说过,车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会给你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我想跟在场的所有人说,人也是这样的,不管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只要你真心热爱这一行,一定能干出样儿来!” 掌声顿时如雷般响起,久久不息。 王教授坐在主席台上,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欣赏。 而坐在台下的海平和刘晓娟,早已经站起来,把手掌都拍红了。 等到颁奖典礼结束后。 吴金花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 “吴同-志,您好,作为全省第一个女性汽修冠军,你有什么话想对其他想学技术的女同-志说吗?” 吴金花想了想,点点头:“我有,我想要告诉所有的女同-志,不要被应该这个词束缚住,没有什么女孩子应该做什么,只有你想要做什么,只要是你能做的,就是女性同-志能做的!”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太能干,以后没人会上门提亲吗?” 一名男记者隔着几个人大声问。 男记者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开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周围噪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吴金花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但是她没有退缩,而是挺直腰板。 “这位同-志,我修车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你看我的这双手。”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这双手可以让抛锚的汽车重新奔跑,能让有了故障的发动机恢复活力,这样的手,难道不比端茶倒水的手更值得骄傲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 那个男记者还想要问什么,却被其他的记者挤到一边去了。 …… 县客运站的大门口站了很多人,吴金花一路上睡着到了客运站才醒来,等她提着行李出来的时候,被突如其来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吓了一跳。 八队的工人们扯着一个“欢迎冠军凯旋”的横幅,赵队长则是使劲敲着一个大鼓。 “金花!这边!”小李从人群里挤出来,主动走过去,接过吴金花手中的行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空中的星光还要耀眼。 吴金花一路傻笑着,莫名其妙的跟来接她的所有人都握手打招呼。 一群人拥着吴金花高高兴兴的往八队回,路上还遇到了很多街坊邻居,在看到吴金花的时候,高兴的朝着她扬手。 “好姑娘!可真给咱们八队长脸啊!明儿来家吃饭,你想吃啥,婶给你做!” 吴金花笑弯了眼睛,连连点头。 等到吴金花走进八队礼堂的时候,发现礼堂里已经张灯结彩了。 吴金花再次站在了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每一张面孔她都熟悉,每一张面孔都带着笑容。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赵队长洪亮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授予吴金花同-志技术标兵的称号,奖励三个月工资!” 掌声雷动。 吴金华接过奖状和一个鼓鼓的信封,笑的牙不见底。 “下面有请吴金花同-志讲话。” 吴金花走到话筒前,发现自己没有那么紧张了。 看来是锻炼出来了,吴金花想。 “今天,我要谢谢那些看不起我的人!” 全场愕然。 “没有他们的冷嘲热讽,我可能不会这么认真、拼命。” “感谢你们的激励,让我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汽修工,我将来还要继续努力,成为更优秀的汽修工程师!” 台下一片寂静。 吴建国突然开始鼓掌,随后掌声再次雷动。 夜幕降临。 吴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孟翠兰特意换上了一百瓦的灯泡,邻居们各自带着自家做好的饭菜,挤满了堂屋。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金花,你尝尝这条鱼。”马红坐在吴金花身边,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 “这是你哥今早在娥河冰面上打了个洞捞上来的。” 吴金花注意到马红手腕上戴着一条崭新的红头绳。 她记得她去比赛之前,哥哥去供销社买了两根回来,一根给她,她还纳闷问他,另一根给谁,可哥哥一直支支吾吾,捂着红头绳不再给她。 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马红姐,你的头绳咋这么好看,跟我的还挺像。” 吴金花特意把自己辫子上的红头绳展示给马红看。 马红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放下筷子,眼神慌乱:“是,是吗?” 吴金花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等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经是深夜了。 吴金花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发现灶台上还多个崭新的暖水瓶,上面还用红笔写着“劳动模范”的四个字。 “哟,我不在的一个星期,咱家发生啥事儿了?” “队里奖励给他的,你爸五号那天突然发烧了,带着病抢修了一辆解放车……” “咳咳!”吴建国坐在凳子上重重咳嗽两声,摆摆手,“金花,别听你妈说的,快去休息吧,明儿还要正常上班呢。” 吴金花抿着唇偷笑。 等她回到屋里的时候,看见哥哥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左照右照,时不时还挑眉。 吴金花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好奇的问:“哥,你啥时候跟马红姐搞对象的?” 吴金龙的手一顿,扭头看向吴金花,故作凶悍:“你这小丫头片子,瞎咧咧啥呢?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别瞎说啊!” “哥,我过了年就十六岁了。”吴金花不服气的瞪回去,“我就觉得马红姐挺好的,水泥厂的会计,还会打毛衣,会做衣服,做饭还好吃!她做的鱼比咱妈做的还好吃!” “闭嘴吧你!”吴金龙抄起枕头朝着妹妹砸过来,耳根都红了。 吴金花接住枕头,又扔了回去,做了个鬼脸:“有的人心虚嘞!” 兄妹俩嬉笑打闹了好一阵子,直到听到孟翠兰的河东狮吼,这才悻悻的拉上帘子躺下来。 下过雪后的月光格外皎洁,照在屋子里亮堂堂的。 吴金花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幸福的闭上眼睛。 第四十四章 考前复习 白驹过隙,时间一转眼就走到了一九七七年。 在10月22日的这天清晨,薄雾笼罩着县城。 吴金花如同往日一样早早的就来到维修车间,却发现工人们都围在一起,对着一张《人民日报》指指点点。 “金花!”小李看到吴金花走进车间,激动的挥舞着手里的另外一份《青年报》,“你快来看!恢复高考了!” 吴金花惊喜万分的跑到小李身边,激动的接过报纸,认真的看着。 报纸上“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的标题格外醒目。 吴金花认真的读完上面的铅字,突然发现自己掌心里都浸出汗了。 “李哥,这是不是说明,中专也要展开招生计划了?” “是的!我想应该和高考差不了几天,金花,磨枪一年多,终于要上战场了!” “我能行吗?” 吴金花内心充满忐忑,毕竟参加考试的人可不止一个县城,而是一整个省。 她能从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顺利考上中专吗? “一定行!你在想什么?”小李发现她在走神,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你是不是也要考大学了?” 吴金花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小李。 小李含笑点头:“是,我也要考大学了。” “你呢?担心吗?会不会很担心?” “会担心,但是我有信心。” 小李的笑容和煦温馨,让吴金花的心渐渐的坚定下来了。 …… 傍晚的吴家饭桌上气氛有些严肃。 吴建国缓缓的卷着烟卷,孟翠兰在舀饭,吴金龙则是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武侠小说。 “爸,听说了吧?”吴金花放下碗问。 “听说了,怎么样?准备好了吗?”吴建国开口了。 “我准备的差不多了。” “妈已经攒了不少钱,完全能供你读完中专,按照妈的想法,你要是能上大学,妈也支持你上大学!” 吴金花眼睛更亮了。 “妈,上中专大学都是要很多钱的……” “嗐,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儿,咱们家三个职工,还供不起你?”吴金龙不满的看了妹妹一眼,感觉她是瞎担心。 “嘿!哥,你都十八岁了,还要结婚呢!不攒点钱?”吴金花撇了撇嘴,白了自己哥哥一眼。 “结婚?还早着呢!我要跟爸一样,到了二十四再考虑!” 吴金龙是真的舍不得单身的时光。 虽然吧,和马红处对象挺有意思的,但是结婚了就要面对油盐酱醋差,他还得当个爹,想到这一些,他就打了个哆嗦。 算了吧,反正马红也说了,不急着结婚。 到最后,一家四口就敲定了吴金花好好复习去考中专的决定,吴建国甚至建议吴金花这未来的两个月不要去上班,安心备考。 “小李也已经跟队长打招呼了,他要在家安心备考,你呢,也安心在家备考吧。” 吴建国是这么说的。 吴金花还能说啥,听话的在家备考。 小李抽空过来陪着她一起复习,在得知吴家支持吴金花考中专后继续考大学,他的心情都莫名的好了几分。 “金花,我会在大学等你。” 吴金花噗嗤一声笑了:“李哥,你对我真的有十足的信心。” “你是我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我自然对你有信心了,金花,你要加油。” “好!李哥,你也要一起加油!” 也就是从这天起,吴金花家里的灯泡都换了,换成了四十瓦的灯泡,她每天都趴在八仙桌上,认认真真的学习复习,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她的批注。 “金花,来喝牛奶!” 孟翠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放在了八仙桌上。 吴金花抬头揉了揉眼睛,看到母亲眼底下的青黑。 这些日子她备考,母亲担忧的晚上都睡不好,可她从来不多说啥,可能是怕给自己添压力。 她只盼望着招考的日子快点到,这样,父母的压力也会减轻一些。 外面开始下雪了,吴金花放下了牛奶,看着窗外的雪花发呆。 吴金龙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走进来,看到妹妹在发呆,他毫不犹豫的抬手就给了妹妹一个爆炒栗子。 “傻丫头,发啥呆啊!” 吴金花嗷呜叫了一声,转身就要去锤哥哥,吴金龙转身就跑,兄妹俩又开始新一轮的你追我赶。 直到吴金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挡在自己面前,吴金花才停止了单方面殴打哥哥。 “这是啥?” “马红从她表哥那里借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绝对管用!” 吴金花欣喜万分的翻了几页,看到了好几道陌生的考题,连连点头,抬手揉了揉哥哥胳膊上,刚才被她锤过的地方。 “感谢我亲爱的哥哥!这个实在是太有用了!” 这天夜里,吴金花只睡了两个小时,连夜将整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抄了下来。 孟翠兰早晨起床架火的时候,看到女儿竟然还坐在八仙桌旁,心疼极了。 “怎么还没睡啊!快去休息,别回头还没考试,就把身体熬垮了!” “我睡了,这是才醒。”吴金花连忙解释。 “那也要歇会儿!” 孟翠兰催促着女儿去睡觉。 吴金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簿县到了冬天天亮的晚,这个点儿外面还黑漆漆的一片。 可她耳尖的听到了门外传来了咯吱咯吱踩着雪走来的声音。 她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妈,李哥来了!” 她打开门,门前果然站着小李。 “嘿,这丫头的耳朵还真是灵敏嘞!”孟翠兰笑着,去厨房生火,准备做早饭。 小李裹着满身的寒气走进屋子里,鼻尖都冻红了,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吴金花笑。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听到了!”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以前的考题的解题思路!” 吴金花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的考题,盖着一层纸,掀开纸,能看到清晰的答题过程。 “真的很仔细啊,李哥,会耽误你学习吗?”吴金花眼底满是感动的看着小李。 “怎么会耽误我呢,这也算是我在复习了。” 第四十五章 双双录取 小李笑盈盈的看着吴金花,发现她的黑眼圈有点严重。 “学习归学习,睡眠也要充足的,不然别等还没考试,咱们簿县就发现有大熊猫了!” 吴金花被小李的话逗乐了,她指了指厨房,大声说道:“李哥,咱们簿县回头可能会发现两头大熊猫,一头是我妈,一头是我!” “这孩子!”厨房里的孟翠兰听到女儿的话,忍不住嗔怪了一句。 …… 时间在紧张的复习中飞速流逝,很快就到了考试前一天。 县城的街道上,有很多行色匆匆的考生在朝着中学赶去。 吴金花早早就收拾好了考试用具,准考证什么的都反复检查了几遍后,才放进书包里,这天她早早就睡下了。 考试当天,天还没亮透,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吴金花裹紧棉袄,套上了自己的皮帽子,裹上羊毛围巾,踏着差不多有十厘米厚的雪走了出去。 街道上黑漆漆一片,考场在县城的另一头的一中,平时走路都需要半个小时,今天路上的积雪很厚,她掐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刚好能到。 走到半路,她听到身后依稀传来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扭头顺着声音望去,看到小李踩着厚厚的积雪追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铝制饭盒。 “这是我妈早上特意给你蒸的包子,考试之前,吃饱了才好动脑子!” 吴金花鼻子有些发酸,接过铝制饭盒,塞进了书包里。 “李哥,谢谢你了,也谢谢阿姨!” “别跟我客气,你考完就轮到我考了,咱们俩都要努力考好!” 两人并肩在雪地里继续往一中的方向走。 一路上,小李不停的给吴金花讲考试的注意事项,提醒她考试的时候不要慌张,先做会做的,最后再做不会做的。 到了学校门口,进考场的时间还没到,大门也没打开,考生们三三俩俩的散在大门口。 吴建国、孟翠兰和吴金龙也来了,孟翠兰拉着女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本来我们说不来的,后来想想,中考也很关键,咱得来!你可别紧张,就把平时做练习题的水平发挥出来肯定性,再说了,你还有这么好的李老师教你呢!” “金花,哥相信你,一定能顺顺利利考上!”吴金龙干巴巴的鼓励了一句。 倒是吴建国一言不发,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关切和信任。 随着大门被打开,看门的大妈喊了一嗓子可以进考场了,考生们这才排队走进考场。 吴金花深吸一口气,和家人还有小李告别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考场。 坐在教室里,看着面前熟悉的黑板,还有陌生的监考老师,吴金花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 那些日夜苦读的时光,那些做过的习题,那些背过的知识点,此刻都在脑海里盘桓。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吴金花攥着试卷,手指都在颤抖。 她闭了闭眼睛,稳住心神,这才睁开眼睛,快速的浏览了一遍题目。 大部分的题目都是小李带她复习过的类型,小部分的则是稍微改变了一下题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吴金华全神贯注的答题,窗外的雪花却越飘越大了。 直到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交卷的时候,她在最后一道题上画了句号。 紧接着,她开始检查试卷,将一些细微的错处修改正确。 当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吴金花才长舒一口气,走出考场,走出一中大门,她一看看到小李站在距离大门口最近的梧桐树下,肩膀上落满雪花。 “怎么样?” 小李看到吴金花出来了,拍了拍肩膀和头顶上的雪花,快步迎上前。 “我觉得我可以拿满分!” 吴金花自信满满的挺起了胸膛,眼睛亮晶晶的。 小李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等到吴金花考试结束后,换成小李走进高考考场。 吴金花也在清晨送来了包子和牛奶,小李站在考场大门口把包子吃了,牛奶喝了,这才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考场走去。 吴金花在他身后高声喊道:“加油啊!大家都要加油啊!” 有些考生扭头看向吴金花,眼底满是感激。 …… 考试结束后,等待成绩的日子格外漫长,吴金花回到维修车间,但总是会心不在焉。 每次听到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她都会不由自主的抬头张望。 “金花!”这天中午,小李兴冲冲的冲进车间,满脸的喜悦,“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考上魔都理工大学了!” 吴金花本来蹲在地上清洗零件,听到小李这话,倏地站起身,抓着小李的胳膊一蹦三尺高。 “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吴金花想到他们两人每天都在一起复习的时光,喜极而泣。 “怎么哭啦?”小李看到吴金花的眼泪,都有些心慌了,伸出手想要抹掉她的眼泪,可又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 “高兴的!真的太高兴了!” 吴金花破涕为笑,准备要继续恭喜小李的时候,车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邮递员带着一身的寒气跨进门,大声说道:“吴金花在吗?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吴金花的心跳骤然加速,她都来不及擦眼泪转身就冲到邮递员的面前,高高的举起右臂。 “我是!我是!” “恭喜你啊!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笑呵呵的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吴金花的周围已经围满了车间的工人,都在起哄。 “快拆开看看啊!” “快拆,咱们都瞧瞧中专录取通知书啥样!” “嘿!小李的通知书没看到,看看小吴的过过瘾!” 吴金花颤着手打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清晰明了的写着来自省机械学院中专部的录取通知书。 吴金花的手颤抖的几乎都要拿不住这张纸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嚯!原来这就是录取通知书!真好啊!” “是啊,真好!老吴今天要不是去了四车队帮忙,这会儿肯定也跟着抹泪了!” “哎哎哎,快去找他们两口子要喜糖啊!” “对对对!今晚怎么说都得吃顿好的庆贺庆贺!” 第四十六章 匿名信 小李考上魔都理工大学的消息和吴金花考上省机械学院中专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县城的角角落落,就连远在乡下的吴家老两口和刚被释放回家的吴康保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吴康保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唾了一口吐沫:“呸!这个贱丫头居然还能去上中专!老子的儿子坐牢,她想要飞高?别做梦了!” 吴老爷子阴沉沉的看着吴康保,满是褶皱的眼皮往上翻了翻:“你消停点吧,刚被放出来,咋还想被关进去吗?” “我举报她!我举报她作弊!” 吴康保攥着拳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坐在炕头上的老太太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老-二啊,你打算咋举报啊?有证据不?那丫头片子可不傻,回头反咬你一口可就不好了。” “我不管!”吴康保一脚踹翻了一个小凳子,木屑蹦到了墙角的煤堆里,“凭啥她风风光光的,我儿子就在在牢里面受苦?我就要搅和的她去不成!” 老爷子坐在炉子旁边,慢条斯理的卷着莫合烟,眼神如同淬了毒:“如果能行的话……也算是报仇了!” 吴康保的脚步顿住了,带着兴奋的眼神望向了父亲。 “爸,我这名声,就算举报可能也不会有人相信,要是你去……” “咳咳咳咳!”吴老爷子重重的咳嗽起来,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这个百般疼爱的小儿子。 他一直担心小儿子这样诬告别人再次进去,可人家却开始打起他这个老子的主意了。 这感觉有点难受了。 老太太见老爷子咳嗽咳得脸色都变了,慌忙从炕上挪下来,拍着老头儿的后背说道:“你爸这个身体,就别为难他了,妈去!妈一定拉着那丫头片子,绝不让她走出县城去!” 吴康保想了想又摇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不不,我有办法了!我去写匿名信!多写几封,往县里、教育局、往省里都寄!” …… 三天后,一封封字迹潦草的匿名举报信被塞进了教育局的信箱里,也寄往了省机械学院。 县教育局收到举报信的时候,正忙着整理高考招生的后续工作的老陈,拆开信封,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簿县有几个人不认识吴金花啊! 她可是拿了全省技能大赛冠军的姑娘,报纸上都登过她的照片和事迹呢! 她可是县里的骄傲。 “这封信里全都是胡言乱语!”老陈把举报信重重的拍在桌面上,“考试那天监考多严格,而且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举行的中考考试,谁能知道考的啥,怎么可能抄小抄呢?再说了,省机械学院的录取是全省统考录取的,吴家能有多大的脸走后门走到省城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干事凑了过来:“咋回事啊,这……” 其中一个年轻的干事一幕三行的看完了举报信后,犹豫的问道:“要不……咱们去八队问问?” “问啥?”老陈瞪了年轻的干事一眼,摆摆手,“不去不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诬告,这就是看人家有出息了,眼红了,想使绊子了!” 老陈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后站起身来。 “不行,我得去一趟八队,万一小姑娘听到风声心里难受了咋办?” 就在接到举报信的一个小时后,老陈骑着二八大杠到了八队,去车队队长办公室找到赵队长。 赵队长正在学习,看到老陈来了,惊讶万分的站起来迎接他。 “哟,老陈,你咋有空来啦?” 老陈把匿名信递给了赵队长,坐在沙发上,脱下手套,搓了搓有些发凉发红的手。 “你先看看这个吧!” 赵队长一脸狐疑的打开了信封,这信看了还没一半,他就气的跳脚了。 “他娘的!全都是胡扯!全都是胡扯!金花多老实一个孩子,咋可能作弊!这他娘的!一定要查出这个写匿名信的人不可!” “我知道,我知道,你冷静点!”老陈头一次看到赵队长气的跳脚,连忙安抚他。 “我来找你,就是担心这件事情传到孩子耳朵里,影响她的心情。她二月份就要去省城报道了,这种腌臜事情就不要传给她听了。” “放心!”赵队长拍了拍胸脯,“这事儿我处理,绝不会让金花受委屈的!” 赵队长这边送走了老陈后,揣着匿名信找到了吴建国。 吴建国正在维修车间里修车,吴金花在旁边帮忙递工具,还哼着歌。 在看到赵队长走过来的时候,她仰起头,笑嘻嘻的打招呼:“队长,您来啦?” 赵队长点点头,看着吴金花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笑了。 “我找你爸谈点事儿。” 吴建国从车底下钻了出来,脸上都是油污。 “队长,找我?” “嗯,你来我办公室。” 赵队长说完这话转身出了维修车间。 吴建国把工具递给了吴金花。 “拆一半了,剩下的交给你。” 吴金花接过工具,挥了挥手:“好嘞,我亲爱的爹,你去吧!” 吴建国看着女儿钻进车底下,摇头一笑,用抹布抹掉了脸上的油污,跟着去了队长办公室。 “老吴,有人告金花作弊,是匿名信。” 吴建国皱着眉头展开信,一看上面的字迹,气的手都在发抖。 “这是吴康保苍蝇爬过似的字!这个畜生,金花前脚考上,他后脚就拖后腿!” “这事儿你别跟金花说,闹心。”赵队长拍了拍吴建国的肩膀。 “我都跟教育局解释过了,他们心里有数,不会冤枉金花的,就是咱们还得防着吴康保作妖。” 吴建国点点头,打开了队长办公室里的炉子盖子,把信封塞进炉膛里。 火苗“腾”的一下窜起,将那封写满污蔑的信烧成灰烬。 …… 金花压根就不知道叔叔的闹剧,她一直都忙着去省城上学的事儿。 孟翠兰给她缝了新的棉被:“省里虽然是住的宿舍,有暖气,但是我寻摸着也不会多热,你多带点厚衣服,褥子我也给你缝个厚点的,晚上睡觉暖和。” 第四十七章 巧遇熟人 吴建国则是在一旁整理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新皮箱。 “在学校住的时候,把钱装好,别丢了,要是没钱了就跟爸妈发电报,爸妈给你寄钱。” 吴金花笑着点头:“好嘞!爸妈你们就放心吧,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 吴金龙从外面跑进来,背着手,挑眉看着妹妹。 “金花,我这儿有个东西,你想不想要啊?” 吴金花抬头看向哥哥,撇了撇嘴:“我不要!” “嘿!真不要啊?真不要啊!那我就丢了啊!” 吴金龙说着,打开门就要把手里的东西往外丢。 “你这孩子!屋子里好不容易有点热气,都给你放跑喽!” 一股凉气顺着半敞开的门涌进来,孟翠兰抓起放在一旁的套袖就要丢儿子。 吴金花眼睛尖,看到哥哥手上的是一封信,大叫一声就扑过去,一把抢过信封,合上门。 等她拆开信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妈!太好了!是省机械学院寄来的信,说是我在技能大赛上的表现优秀,给我免一年的学费!” “真的?”孟翠兰惊喜的接过信,虽然她识字不多,但是还是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连连点头,眼角闪烁着惊喜的泪光。 “太好了!咱们家金花就是有出息!” 吴建国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着女儿的肩膀。 吴金龙看着妹妹的模样,眼眶也有些发热,他吴金龙水平不行,但是妹妹很行,他也骄傲的很! …… 吴金花出发去省城的那天,天已经不太冷了,小李特意早早的来到了吴家,把金花的行李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八队的工人们自发的也来送行,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网兜,有的是包子,有的是鸡蛋,有的带着一罐咸菜或者辣白菜。 赵队长则是提着一个麻袋来了:“这里面是队里凑钱给你买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还有一些师傅们自己攒的经验笔记,你去学校应该能用得着!” 吴金花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了。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朝着大家咧嘴露出一抹憨笑:“多谢大家!我到省城后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给咱们八队争光!” 小李推着自行车,吴金花走在他的身旁,她时不时的扭头望着渐渐看不见的八队大门,心里有些难过。 初升的太阳照耀在娥河的冰面上,反射着淡金色的光芒。 “李哥,你要去魔都读书,我没法送你了。”吴金花突然开口。 小李扭头看着她,笑呵呵的摇头:“没事儿,我是男孩子,不用人送,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写信,我将永远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吴金花重重的点点头,脸上绽放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一路颠簸了两天,吴金花总算是抵达省城了。 省机械学院坐落在省会城市的南郊,吴金花拖着大包小包,坐上二路汽车,一直抵达终点站,下了车,站在了红砖砌成的机械学院门口。 她仰望着校门上的红色大字,内心彭拜。 “同学,你好,需要帮忙吗?” 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走过来,笑容亲切。 “谢谢,我……”吴金花摘掉帽子,刚想说什么,顿时瞪大了眼睛,“刘晓娟!是你吗?” 女生也愣了一下,旋即惊喜地抓住吴金花的手:“我的天啊!吴金花,是你!咱们居然成同学啦!” 两人兴奋的拥抱在一起。 去年十二月俩人参加过全省青年技工大赛后,虽然保持着通信,可谁也没想到俩人竟然会在这里重逢。 “你分在哪个班?”刘晓娟帮着吴金花拎起一个包,朝着宿舍方向走。 “汽修一班。” “哇!我俩真的有缘分!我也在一班!”刘晓娟更加高兴了,“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咱俩可以做舍友了呢!” 吴金花的宿舍是在学校角落的一个二层小洋楼上,八个人一间宿舍。 宿舍很简陋但是收拾的很干净。 吴金花选了一个靠窗的下铺,刘晓娟则是选了对面的下铺。 陆续到来的室友们互相自我介绍,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汽修班有三个班,就你们俩女生!哇!你们可真厉害!” 一位名叫张招娣的女生打量着吴金花和刘晓娟,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讪讪的笑了笑:“马马虎虎,就是力气大。” “噗嗤!”宿舍里的几个女生都被逗乐了。 张招娣也跟着笑了好一会儿后,突然神秘兮兮的说道:”你们听说了吗?汽修一班的班主任是省里最有名的机械专家,特别严厉,听说他以前带的学生,有一半都拿不上毕业证!“ 吴金花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裤子,莫名的有些担心,可一想自己的学习能力,又好像不需要担心,瞬间松开了裤子。 第二天清晨,起床铃声响起,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吴金华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穿戴整齐,端上盆就去走廊尽头洗漱一番。 等她吃了早饭,走进教室的时候,赫然发现一个五十多数的中年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威严的看着进来的学生。 吴金花猜出这肯定就是她们的班主任了。 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坐定,看向了班主任。 “大家好,我叫钱聪,是你们的班主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穿透力,“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忘记那些野路子的修车经验,系统的学习真正的机械知识!” 吴金花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的看着讲台,认真的听着班主任的话。 班主任开场白后,就切入了正题,开始讲解三视图的基本原理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这与小李教给她的内容很相似,心头涌起一阵阵的激动。 到了下午的实践课上,钱老师带着学生们来到实训车间,十几台不同型号的发动机整齐的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这熟悉的味道让吴金花感到亲切。 “现在,我要你们三人一组,拆解这一排16V240ZJA型柴油机,尽快摸索出其内部构造,画出内部结构图!” 第四十八章 行云流水 吴金花和刘晓娟还有另外一名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生被分在一组。 其他同学面面相觑时,吴金花已经戴上手套,熟练地拿起工具开始拆卸。 螺丝、活塞、连杆……她有条不紊的将零件拆卸下来分类摆放整齐,动作干净利落。 钱老师的目光从一群不知所措的学生身上落在了吴金花身上,他不动声色的走到她身后问:“这位同学,你以前接触过这种机型吗?” “报告老师,我以前在我们县的八队上的汽修班上了两年班,拆过很多次发动机,发动机内部构造都是大同小异。” 吴金花一边说着,手中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停。 钱老师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很好!你的实践基础很扎实,不过,我们不只是学习拆卸机器,更要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设计,理论和实践缺一不可。” 夜里,吴金花趴在宿舍的桌子上,就着宿舍里有些昏黄的灯光,认真的给小李写了一封信。 “李哥:今天我们已经开学上课了,班主任名字叫钱聪,就是那个咱们省里很有名的机械专家,他很严格,可我觉得他真的很尽责。 今天还参加了实践课,我是第一个快速平稳的拆卸柴油发动机的高手,嘿嘿!我是不是很厉害? 哦,对了,我还遇到了刘晓娟,你应该记得她吧?去年我参加比赛时候认识的那个黑县姑娘,我们居然同班同宿舍!你的大学是什么样子的?已经开课了吗?课程难不难?“ 写了这些后,吴金花停下笔,眺望着窗外的夜色,眸色深深浅浅不定。 不知道这个时候,爸妈还有哥哥是否睡觉了?小李在做什么呢?他们是否也与自己一样,同时望着窗外的这一轮圆月? 宿舍的灯光在吴金花的信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她正在思索着还要写什么的时候,刘晓娟突然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哎呦!”吴金花手抖了一下,钢笔在信纸上划了长长一道磨痕。 “给谁写信呢?写的这么入神?”刘晓娟笑嘻嘻的凑过来。 吴金花一把将信纸翻着盖了起来。 “朋友。”吴金花耳朵尖都红了。 “男朋友?”刘晓娟眨了眨眼睛。 “别胡说……他是我的老师,我能考上中专,都是他的功劳,他现在在魔都上大学呢。” 刘晓娟眼睛都亮了几分。 “哇!是大学生啊!好看吗?有他的照片没有?” 吴金花脑海里浮现出小李的模样,脸上顿时涌起一片红云。 “不知道不知道……”吴金花作势要打她,俩人笑作一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在呼喊吴金花的名字。 吴金花打开窗户看到是今天小组里的那个男生。 “同学,钱老师让我把这本书给你!”男生说话有些结巴,昏黄的路灯下,脸都是红的。 吴金花应了一声,急匆匆的套上棉衣下了楼。 “这是什么……” 吴金花拿过书,发现竟然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机械与案例》。 “钱老师说你的实践能力很强,但是理论不行,这是他整理出来的笔记,让你好好看看。” 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羞赧的伸出手:“你好,今天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陈晓东。” 吴金花弯唇笑了,也伸过手和陈晓东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新同学。” “对了,明天下午课后还有一个学习小组活动,你要记得参加。” 陈晓东认真的叮嘱吴金花。 吴金花点点头,翻开笔记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画着图示和数据,有些地方用红笔详细的写着实际应用的例子。 “谢谢你了,这个笔记本对我实在太有用了。”吴金花合上了笔记,看向陈晓东,“对了,同学,今天的实践课,你为什么没有动手拆发动机啊?” 陈晓东的脸一下涨红了:“那个……我,我,我只是看过书,从来没有碰过真的发动机……” “原来如此,没关系,下次带你一步一步的拆卸发动机,熟悉了就好了。” 陈晓东惊讶的抬起头看向吴金花,镜片后的眼睛亮极了。 “真的可以吗?你不会嫌我笨吧?” “不会!一言为定!”吴金花爽朗的伸出手,“咱们都是同学!” …… 第二天下午课后小组的活动结束后,吴金花特意问钱老师索要实训车间的钥匙,表示自己拆卸完了柴油发动机后,一定会原封不动的装回去。 钱老师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有着莫名的信任,二话不说将实训车间的钥匙给了她。 车间里的灯光洒在整齐排列着的发动机上。 吴金花先是摊开了自己的工具箱,拿出一个扳手。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先认识工作,这是开口扳手,用来拧六角螺母的,注意要根据螺母的大小选择合适的。” 陈晓东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接过扳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 “你试试看,把这个螺栓拧下来。”吴金花笑着看着陈晓东紧张的模样安慰他,“别担心,这工具结实的很,不会轻易弄坏的。” 陈晓东认真的按着吴金花的指导,试图用手中的螺母拆下螺栓,可也许是因为太紧张,扳手几次都滑脱。 吴金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纠正他的姿势:“你应该要这样做,手腕一定要稳,然后在慢慢的稳当的把螺母拧下来。” 经过将近二十分钟的联系,陈晓明总算是顺利的拆下的第一个零件,他很兴奋,举起螺栓,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做到了!” “恭喜!”吴金花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我们要……”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拧开门把手走了进来。 吴金花听到动静扭头一看,来的竟然是钱老师,兴奋的朝着他挥挥手。 “老师,我们在这里。” 钱老师走过来,看着工具箱里排列整齐的工具,惊讶的挑起眉头:“这是你的工具?很全啊!” 第四十九章 回信 吴金花含笑点头,眼底满是骄傲。 “老师,这些都是我拿奖拿回来的工具!” “嚯!吴金花同学可真厉害!”钱老师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转而望向陈晓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神奇!”陈晓东一脸的兴奋,“书上的二维图纸变成真实的零件拆卸,感觉完全不一样!” 钱老师点点头,眼底满是欣赏之色。 “好!吴金花,你的实践功底很牢靠,这样吧,以后每周三周五的下午,你就负责带学习小组的实践部分吧,每次要使用实训车间之前,记得提前跟我打招呼。” “是!”吴金花挺起胸膛,响亮的回答。 等到钱老师离开后,陈晓东才长舒一口气:“妈呀,吓死我了!” “钱老师人很好的,也很好说话,”吴金花笑着,找出另外一把扳手,“我们抓紧时间把气门机构拆完吧!” …… 在吴金花开学十天后,同时收到了来自家里和魔都的信。 吴金花捧着两封信回到宿舍,高兴的来回看着信封表面的钢笔字。 一封是父亲吴建国工整却不太好看的钢笔字,一封则是小李潇洒流畅的行书。 她先是打开了来自家里的那封信。 “金花:吾儿,家里一切都很好,勿念!妈给你做了春秋的鞋子,你哥说下周会往省城跑车,到时候给你带过去,八队又来了两个新的学徒,交给你爸带了,俩孩子很好学,你爸很高兴。马红来咱家吃饭的时候,还特意给你带了一个自己打的毛衣,开春你就可以穿了。 你爸上个星期修车的时候,扭了腰,不严重,在县医院做针灸呢,他还不让我跟你说,但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你放心吧,咱们县医院的那个老中医手艺很不错的,估计等你收到信的时候,你爸都康复了。” 吴金花在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信纸发出了轻微的脆响。 “怎么了?家里出事儿了?”对床的刘晓娟看到吴金花脸色都变了,担忧的问了一句。 “没事,我爸就是腰扭了……”吴金花轻轻的合上了信封,叹了口气。 “那你要不要请假回去看看啊?” “不用了,等放假了再说。” 吴金花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封信上:“我先看别的信。” 她小心翼翼的撕开信封,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面是站在魔都理工大学大门口的李牧川,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一只手扶着校门朝着她笑。 吴金花也情不自禁的笑出来了。 “这是谁?长得可真好……” 刘晓娟探头过来,看到照片上的小李。 其他的舍友听到这句话,也连忙凑了过来。 一张照片在八个人的手里传了遍,叽叽喳喳的讨论个不停。 “这人长得可真好!” “原来大学生长这个样子啊!真好看!” “你说,咱们以后有机会考大学吗?” “我想一定有机会的!” 吴金花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不禁笑弯了眉眼。 她没理她们,而是展开了信,小李熟悉的字迹跃入她的眼帘。 “金花:展信佳!魔都的春天要比咱们簿县的要来的早很多,校园里的玉兰花也要绽放了,花朵洁白如雪,盛开时犹如玉树琼华,真是分外美丽,等以后你有机会来我的学校,我一定要带你好好看看我们的学校。” 信纸足足有五页厚,小李详细的描述了他的大学生活。 六人一间的宿舍,摆满了外文书籍的图书馆,还有总是喜欢拖堂的教授。 在最后一页,他叮嘱吴金花:“我寒假一定会回去的,我们会在簿县见面的,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见面的时候,亲手给你,另外我给你寄了几本参考书,应该对你的课程有帮助……” 吴金花最后合上了信,装进了信封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最后一个看过照片的舍友把照片递过来,八卦的问她:“吴金花,照片里的是你的男朋友吗?长得可真好,跟电影明星似的!” “比那个牧马人里面的明星长得还好看!” “他就是我在簿县学习的时候的老师,我叫他李哥。” 吴金花见她们越说越没边了,连忙解释。 “现在是李哥,以后可说不定就是男朋友了!” “是呀是呀!” 几个少女笑作一团,朝着金花投过来羡慕的目光。 吴金花大大方方的笑着,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等到大家笑过闹过各自去百~万\小!说后,她才拿出了信纸,认真的给家里和小李写了回信。 给家里的回信很快就写好了,她详细的汇报了自己在学校里的近期学习情况,特别提到了钱老师对他的器重,在信的结尾,她叮嘱父亲一定要注意身体。 给小李的回信却让她有些犯难了。 笔尖在信纸上悬了很久,直到墨水滴下来晕染了信纸,她才撕掉这张信纸,落下第一行字。 “李哥:收到你的信和照片很开心。你们的校园可真美啊,比我们省城的中专气派多了。 我也随信附上我的照片,拍的不太好看,有点呆。 我们学校没有玉兰花,事实上,我都没见过玉兰花,不过我们学校里有榆钱树,我在想,榆钱树发芽后,学校会不会做榆钱饭给我们吃……” 她在信里详细的描述了学习小组的情况,告诉小李,自己也收了个学徒,在写到钱老师让她带领实践小组的时候,笔迹不自觉的飞扬起来。 最后一段,她犹豫了片刻后写下来一行字。 “我真的很高兴寒假我们能见面,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 第二天大清早,吴金花起了个大早,将两封信投入了校门口的邮筒中。 回宿舍的路上,她意外的遇到了晨跑的陈晓东。 “早上好!”陈晓东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 “你在跑步啊?”吴金花好奇的问。 “是啊,我体质不太好……以后要下车间,会拖后腿。” 陈晓东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第五十章 改进机器 时间如流水,很快就到五月了。 这天下午,钱老师把吴金花叫到办公室来,递给她一份文件。 “省里还要举办一个青年技术革新大赛,我觉得你的技术很好,有没有考虑过进行一下柴油机改良呢?” 吴金花双手接过文件,心跳逐渐加速。 “钱老师……我,能行吗?我的理论还不够扎实……” “所以你需要磨练,参加比赛。”钱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真正的技术革新,从来都是从实践中完善理论。” 吴金花过快的心速缓缓平稳下来,她认真的想了想后坚定的点头。 “好,我会进行柴油机改良的实验!” 回到宿舍后,吴金花立刻翻出自己平日里积攒的笔记和一些草图,铺了满满一床。 刘晓娟打饭回来,一推开门,差点没找着地方下脚。 “你这是要用草稿铺成地砖吗?”刘晓娟端着饭盒小心翼翼的跨过一堆图纸。 “我要参加下个月的技术比赛!” 吴金花头也不抬,找到了一张柴油机夹角的设计图,用手指弹了弹纸张,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可太好了!找着了!” 刘晓娟从中间的桌子这边探头过来,看着吴金花手中的设计图,惊讶的瞪大眼睛:“这都是你设计的?天啊!金花同学,你也太厉害了吧!” 吴金花笑眯眯的摇头晃脑,很开心的模样:“这都是我平日里拆卸发动机得来的灵感,不过我暂时还没有进行实验,不知道实际效果如何。” 刘晓娟双手捧着脸,一脸的崇拜:“金花,你可真的太厉害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吴金花几乎都要住在实训车间里了。 她还特意邀请陈晓东和刘晓娟成为她的助手。 陈晓东负责理论计算和数据分析,她负责实际操作和调试,刘晓娟进行记录整理。 三个人配合的极为默契,效率也极其高。 她们在比赛的前一天夜里,通过调整发动机V型夹角,从90度改成120度,扩大缸径等结构设计改进,降低发动机高度,提高可靠性。 三个人欢呼着,拥作一团。 陈晓东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松开手,脸红的像熟透的红苹果。 刘晓娟也似乎察觉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尴尬的咳嗽了两声,红了脸。 吴金花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情景,电光火石之间,她仿佛嗅到了什么味道,目光在陈晓东和刘晓娟之间来回打转,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你们俩……” “我们没什么!” “我们是朋友!” 二人异口同声,脸颊更红了。 吴金花忍不住乐了,哈哈大笑,连连拍着刘晓娟和陈晓东的肩膀。 “好好好,我不多问,那明天的比赛,你们俩一定要一起来!” “好!一定!我还是帮着你应对评委的体温。”陈晓东的脸依然红扑扑的,爽朗的答应了吴金花。 …… 省青年技术革新大赛的会场是设在机械研究院的大礼堂里。 吴金花穿着洗的干干净净的校服站在展台前,向评委们详细介绍她的关于柴油机在结构设计改进后的优点。 当实测数据一一展示出来后,一名白发苍苍的专家惊讶的戴上眼镜,仔细的打量着柴油发动机。 “小姑娘,你这个改进方案很实用啊!成本低,效果好,非常适合进行推广。”老专家认真的看着吴金花,“你是怎么想到的?” 吴金花挺直了腰杆,声音响亮清脆的回答道:“我从小就是在我爸工作的车间里长大的,手中拆过的发动机又组装好的发动机至少有三十台,所以我知道发动机的工作原理,想过如何改进!” 评委们都笑了。 最终,吴金花的方案获得了青年组技术创新一等奖。 站在领奖台上,台下的闪光灯晃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她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家里人和小李能看到自己领奖的时刻就好了。 回到学校后,钱老师特意在班里表扬了她们小组的三明成员,之后,钱老师把吴金花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吴金花,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钱老师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咱们机械学院明年要开设大专班,表现优异的中专生有机会直接胜雪,我认为你是最有希望的。” 吴金花听到这个消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低声惊呼道:“真的吗?钱老师,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 “对,意味着你有机会拿到大专文凭,甚至还可以考上大学。”钱老师笑呵呵的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好好做个准备吧!” 到了晚上,吴金花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掏出手电筒,趴在床上盖上被子,悄悄的给小李写信。 “李哥,我今天参加了省里的技术比赛,得了一等奖。老师跟我说,明年我们院里要开大专班,我极有可能直接升学……”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露出脸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抬头看到了星光,她在想,如果自己上了大专,是不是距离小李的世界能更进一步呢? 吴金花带着这样的想法,不知不觉中竟然脑袋一歪,躺在信纸上沉沉入睡了。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校园,吴金花也学着陈晓东,开春后每天早晨起来晨跑。 六月的校园里飘散着沙枣花的香气,她调整着呼吸节奏,沿着操场边缘慢跑。 转到食堂拐角的时候,一阵嘈杂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四五个男生围成一团,墙角站着一个人。 “书呆子,听说你们小组昨天拿了第一名,奖金应该不少吧?” “就是,请我们毕业生吃个饭不过分吧!怎么说我们也都是你的师哥。”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吴金花停下脚步,隐约看到被围堵的身影,竟然是陈晓东! 他的眼镜斜挂在耳朵上,身体贴在墙角处,脸色发白。 “我,我们是拿了第一名,可是奖金还要用于后续实验的……”陈晓东试图解释奖金的后续用途。 第五十一章 冲突 一个男生突然一把揪起陈晓东的衣领,脸上写满不耐烦。 “谁他娘的管你们用钱做啥!是不是不给我们这些师哥面子啊!” 吴金花浑身的血液瞬间朝着脑袋涌去,她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力推开了那个揪着陈晓东衣领的男生。 “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男生愣住了。 为首的男生打量着她,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汽修一班的那个小丫头片子吗?怎么,想帮人家出头啊?” “陈晓东是我小组的成员。”吴金花挡在陈晓东面前,声音很冷静,“请你们让开!” “我们要是就不让呢?”一个男生带着挑衅的目光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此时,太阳渐渐升高,雾气也逐渐散去,阳光照在吴金花紧绷的脸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生,突然笑了:“学长,你鞋带开了!” 男生下意识的低头,吴金花趁机抬脚,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男生没有防备,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引起了同伴们的哄笑。 “你找死!”男生恼羞成怒,站起身扬起手就想要打人。 吴金花抬手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腕,目光冷冷的盯着他:“你确定要跟我动手吗?” 男生想要抽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箍的牢牢的,他暗暗用了更大的力气,却发现仍然纹丝不动。 男生背后莫名的起了一身冷汗。 “你们在干什么!张强!你做什么呢?”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吴金花顺着声音望去,看到钱老师手中拿着饭盒正大步流星的朝着他们走来,脸色铁青。 吴金花松开男生的手腕,乖巧的站着。 几个男生相互对视一眼,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立刻站成一排。 “你们干什么呢?” 钱老师目光严厉的盯着眼前的这几个问题学生。 “钱老师,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呢……”张强支支吾吾的找借口。 “闹着玩?大清早的围着两个低年级的同学闹着玩?”钱老师冷冷的扫视一圈这几个学生,“每人给我写五百字的检查!明早交到我办公室,你们这几个人的名字我都记下来了,别想逃掉!现在,我看你们还不饿,去操场跑十圈!” 几个男生垂头丧气的朝着操场跑去。 钱老师这才扭头看向吴金花和陈晓东:“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谢谢老师。”吴金花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握紧的拳头在发抖。 陈晓东缓缓的将镜片扶正,小声却清晰的说:“老师,他们几个人一直都这样,不只是针对我……” 钱老师严肃着脸点点头,拍了拍陈晓东的肩膀。 “回去吧,一会儿吃了早饭收拾一下去上班。” …… 这件事情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遍整个校园。 午饭的时候,吴金花发现食堂里不少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你们听说了吗?汽修一班的那个女生把张强收拾了!” “真的假的?张强可是咱们学校篮球队的,还比她年龄大!” “真的,早上他们还围着操场跑了十圈呢!” “嚯!她胆子可真大啊!” 刘晓娟端着饭盒一屁股坐在了吴金花身边。 “吴金花,你都要成名人了!” 吴金花苦笑一下,连连摇头:“这样的出名有啥意思,我还是比较喜欢拿了第一的那种出名方式。” “说的也是!”刘晓娟咬了一口馒头,“钱老师是个非常正直的老师,最讨厌学校里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张强他们这次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俩人正在讨论这事儿,陈晓东端着饭盒也走了过来,坐在她们的对面。 他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痕,显然是早上冲突时弄的。 “陈晓东,你的眼镜……”吴金花担忧看着陈晓东。 “没事,还能用,放假了再去重新配一个。”陈晓东勉强的露出一抹笑,“金花,谢谢你今早帮我,可是……” 陈晓东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怎么了?” “那个张强家是省城的……我担心……” “没事,别担心,我们占理。”吴金花放下筷子,正色看着陈晓东,“钱老师是目击证人,他会主持公道。” 下午第一堂课的时候,钱老师公布了一个重要消息。 学校将严肃处理校园纠纷事件,涉事学生将会被记过处分。 此外,学校决定成为学生互助会,由各班推选代表组成。 钱老师环视教师里的二十名学生,问道:“大家可有推荐的代表吗?” “老师,我举荐吴金花同学!”刘晓娟毫不犹豫的举手。 “老师,我也是!”陈晓东不甘落后,也跟着举起手。 “我也是!” “我也……” 很快,全班二十票通过,举荐吴金花作为汽修一班的代表加入学生互助会。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吴金花整个人都有些发蒙,指了指自己,又看向了盯着自己使劲鼓掌的同学们。 她最后还是笑着站起来,朝着大家鞠躬:“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会做好这个代表的!” 等下课后,钱老师把吴金花叫到走廊里。 “吴金花同学,互助会是个很好的平台,你可以把你们小组的经验推广到整个校园,另外,你也可以在这里结识更多优秀的学生,我想,你们相互帮助,一定可以闯出一片属于你们的天地!” “老师……我能行吗?”吴金华有些局促不安,绞着手指。 “怎么能不行呀?柴油机你都能进行改良,还怕跟人打交道吗?”钱老师难得开玩笑。 “那行!我一定不会辜负老师的期望!”吴金花挺起胸膛答应了下来。 回到宿舍后,吴金花拿上饭盒准备去打饭,楼下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金花!吴金花!” 吴金花眼睛登时亮了,抓着饭盒就冲下楼,看到站在树下的熟悉身影,她大笑着朝着身影挥手:“哥!哥!我在这儿!” 吴金龙看到妹妹朝自己招手,高兴的提着一个土黄色的袋子朝着妹妹大步流星的走来。 第五十二章 训练班 “哥,你总算是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要放假了!” 吴金花冲到吴金龙面前,眼睛亮的跟星星似的。 吴金龙上下打量了一下妹妹,竖起了大拇指:“有城市姑娘的模样了!怎么样,在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这里的春天比咱们簿县的来的早,这不,已经跟夏天差不多了。” “是啊,到这里得脱掉外套了,哦,对了,这是妈给你做的夏天穿的鞋子,还有马红给你织的毛衣。”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原本想的四月初我就能往省城跑,结果往山里拉木料,一下子忙到这个时候了……对了,你什么时候放假,我可能要在省城待两三天。” “要月底了,哥不用管我,我坐班车回,那你来了省城住哪里?” “住办事处宿舍。” 吴金花点了点头,先让哥哥等着自己,她拿着东西快速的回到了楼上放下后,带着哥哥去了学校食堂。 “哥,走,去咱们学校食堂吃饭!我们学校食堂伙食不错!” “不了,好不容易来一趟省城,咱们去下馆子!哥请客!”吴金龙豪气的大手一挥。 吴金花乐不可支,哥哥挣钱了,气势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兄妹俩找了个学校附近的小饭馆。 吴金龙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要了两碗米饭。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吴金龙把肉往妹妹碗里夹。 “没瘦,哥你看错了,我都胖了!”吴金花嘴上说着,筷子不带停的,“爸的腰怎么样了?” 吴金龙的笑容微微一顿:“没事了,就是下雨天的时候会难受……” 吴金花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哥哥的异样:“哥,你别骗我,你这表情不像爸没事。” 吴金龙叹息了一声:“爸腰椎间盘膨出,要做手术治疗。” 吴金花听到这个消息,筷子都顿住了,手都在微微颤抖:“这么严重?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啊?手术费要多少?” “手术费不多,几百块钱,就是爸有点固执,不想治,说用药就好了。”吴金龙低头扒拉着米饭。 “几百块?九百块也是几百块,你倒是说清楚到底多少钱哇!”吴金花有点急了。 “三百块,这事儿你别管,我们一家三口挣工资呢,钱肯定够,你在学校可别委屈自己!”吴金龙放下筷子,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吴金花的嘴巴瘪了瘪,眼帘都垂下来了。 她现在学费生活费都是靠家里,原本靠工资赚钱能贴补家里,现在反而老从家里拿钱,让她坐立难安。 “咱们不说这事儿了,要是爸不听话,回头你放假回家了,好好劝劝爸,爸听你的。” 吴金龙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咱妈也听你的。” 吴金花噗嗤一声笑了,点点头。 “对了,小李考到魔都去了,你俩还有联系吗?” 哥哥突然提到小李,少女的脸不自觉的红了红:“我们……我们有联系。” “你们俩谈恋爱了吗?” “哥!我们就是朋友!可别胡说!”吴金花差点被哥哥的惊天言论呛到。 吴金花心里其实还是有点自卑的,毕竟小李是大学生,将来可能还会出国留学,而自己呢?就算上了大专,差距依然存在。 等吃过饭,吴金龙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塞给妹妹:“拿着,别跟爸妈说。” 吴金花连忙拒绝:“我不要!哥,我拿了第一名还有奖金呢!完全够用的!” “傻姑娘!女孩子总要买点……”吴金龙突然顿住,指着饭馆门口正四处张望的学生,“金花,那人是不是来找你的?” 吴金花扭头一看,居然是陈晓东,站起身朝着他招了招手:“陈晓东,我在这里!” 陈晓东急匆匆的走过来,朝着吴金龙礼貌的一笑,望向了吴金花,语气都有些焦急:“金花,钱老师在找你,说是有重要的客人要见你。” …… 钱老师办公室里,一位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翻看吴金花写的实践理论。 听到敲门声,老人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透过老花镜打量着刚刚进门的吴金花。 钱老师笑呵呵的走到吴金花身旁,介绍道:“周教授,这是我跟您提过的吴金花同学。” 他又跟吴金花介绍这位老者:“金花,这位是魔都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周教授。” 魔都理工大学! 吴金花的心跳漏了一拍,居然是小李他们专业的教授,真是巧。 她连忙鞠躬行礼:“周教授,您好!” “小姑娘,你的柴油机改良方案很有意思。”周教授没有一丝架子,声音温和有力,“特别是这个V型夹角调整的思路,很有创新性。” 吴金花激动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谢谢教授……我,我就是根据实践经验做的尝试。” “实践结合理论,这才是真正的技术革新,”周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这是我编写的《内燃机原理》,上面也有我的一些新方法,送给你参考。” 吴金花受宠若惊,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书籍:“周教授,这太贵重了吧……” “周教授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邀请你去魔都参加暑期科研训练班。”钱老师喜笑颜开,“全国可只有二十个名额!” 吴金花瞪大了眼睛,心跳如雷,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训练班里表现优异者,可有机会获得保送理工大学的资格。”周教授看着一脸兴奋的少女,含笑继续说道,“当然了,前提是你还要先考上大专。” 吴金花满脑子都是可以破格保送魔都理工大学的资格的念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的点头。 等到送周教授离开后,钱老师看着又局促又兴奋的吴金花,拍了拍她的肩膀。 “金花,这是难得的机会,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训练班要自费,包括食宿和交通,大概需要两百块。” 两百块! 吴金花的心像是被浸在冷水里。 第五十三章 机不可失 吴金花想到父亲不愿意手术,无非就是想要省钱,哥都跟她说等她回家后,好好劝说一下爸爸。 现在她要是去魔都参加训练班,还需要二百块钱,她怎么能张得开这个嘴呢? “老师,我,我先回去考虑考虑!” 吴金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回到了宿舍。 这天夜里,吴金花辗转反侧,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求学机会,一边是父亲的腰伤。 她烦躁之间,取出放在枕头底下的小李的照片,轻轻的抚摸着照片里的小李的脸和校门。 “假如是你,会怎么选择呢?”她轻声呢喃。 第二天清早,吴金花盯着两个黑眼圈敲响了钱老师的办公室门。 “老师,我想好了,放弃训练班的机会。”吴金花强忍着不舍,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钱老师惊讶的放下钢笔,看向吴金花:“这是怎么了?” 吴金花把父亲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 钱老师沉默良久,突然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昨天周教授来的时候给我的钱,说是赞助优秀学生的研究经验,刚好是两百块!这下,你没有后顾之忧了吧?” 吴金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吗?” “拿去吧!训练班也就一个月左右,到时候你还有一个月可以回家住着,金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吴金花手中紧紧握着厚厚的信封,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 放暑假第一天,吴金花踏上了去往魔都的火车。 火车汽笛长鸣,吴金花贴着窗户望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钱老师还有刘晓娟和陈晓东的身影。 车厢里闷热拥挤,她找出了刘晓娟给她的蒲扇大力的摇着。 “小姑娘,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吧?”对面座位的大婶笑眯眯的问。 吴金花点点头,掏出了书包里装着的书本,打算百~万\小!说。 “去魔都做什么呀?”大婶又追问。 “去参加培训班。”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哟,这可不得了啊!小姑娘可有大出息啊!”大婶惊讶的拔高了嗓门。 周围的乘客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吴金花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百~万\小!说,翻了两页,赫然发现里面夹着两张十元的钱币。 “是谁给我塞得钱啊!”吴金花满脑袋问号,突然想起今天是刘晓娟帮她整理的书包。 她哭笑不得,连连摇头,刘晓娟家里也不富裕,却给她塞了二十块钱,这个姑娘真是淳朴的可爱。 吴金花坐着绿皮火车,晃荡了五天四夜,终于听到了胜利的消息。 “下一站,魔都西站!请乘客们做好下车准备!” …… 魔都的繁华远超吴金花的想象,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穿着时髦的行人。 她站在火车站广场,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走才好。 “金花!”一道温和有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吴金花转身看到小李那和煦的笑容,她的眼睛都瞪圆了。 “李牧川!怎么是你来接我?” “周教授知道我俩是一个县出来的,特意让我来接你的!” 小李接过吴金花的行李,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俩人像是触电般缩了一下。 半年不见,小李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吴金花竟然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看了,只能眺望远处。 “走吧,我们先回学校。”小李提着行李,带着金花坐上电车往学校走。 坐在电车上,吴金花贪婪地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魔都的繁华让她目不暇接,高耸的大楼,琳琅满目的商店,穿着时髦的行人。 “到了!” 小李带着吴金花下了车,走进了恢弘的校门内,指着远处:“那边就是我们机械系的教学楼。” 吴金花顺着小李指的方向眺望,看到了一栋红色建筑,连连点头。 “你平时在那里上课吗?” “是啊,”小李笑眯眯饿望向吴金花,“等以后你被保送来了,我们就是校友了!” “我还不一定能不能考上呢……”吴金花低下头,没啥底气的说了一句话。 “嗨呀!你是谁呀!你可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你一定行的!我还跟周教授讨论过你来者,教授说你的柴油机改良方案可要比很多大学生的毕业设计更强!” 等到小李将吴金花送到了训练班的宿舍后,吴金花再次感慨了。 “魔都就是魔都,居然还是四人间,真好!比我们学校的条件好太多了。” 小李帮着她整理好了床铺,把行李放好,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周教授特意让我给你的实验室的钥匙,你随时都可以去用设备。” 吴金花颤抖着手指,接过钥匙,总感觉自己再做梦。 她居然能拥有一把魔都大学实验室的钥匙! “饿了吧?”小李看了看手表,“现在刚好是放饭时间,走,我带你去尝尝我们学校的招牌菜!” 俩人走在林荫道上,不时的有学生跟小李打招呼,好奇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吴金花的身上。 吴金花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衣角,她穿着一件两年前买的方格衬衫,洗的都有些发白了。 “别紧张。”小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和局促,“他们对你没有恶意,就是可能好奇。” 吴金花羞赧的点头笑了笑。 理工大学的食堂要比吴金花想象的大得多,窗口还排着长队。 小李让她找个位置等着,他自己跑去打饭。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两个饭盘回来了,上面满满当当的堆着红烧肉和红烧鸡块。 “多吃点,你太瘦了!”小李把肉往她碗里扒拉。 这句话让吴金花想起哥哥,也曾经这么说过,心里暖融融的。 “你爸的腰怎么样了?”小李关切的问。 “我等回去后,催我爸把手术做了,我能在家待一个月,能好好照顾照顾他。”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我帮你照顾。” 小李目光灼灼的看向吴金花。 吴金花莫名的红了红脸,缓缓的点点头,大口大口的扒拉饭。 第五十四章 改良喷油嘴 训练班的第一天,吴金花起了个大早。 她找出了蓝色工装换上,头发扎城利落的马尾,对着宿舍里的镜子练习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吴金花,来自邬省机械学院……” 等到她做好了准备,教学楼前的布告栏贴着分班名单。 吴金华踮起脚尖,在二十个名字找到自己的名字,十人一班,她被分到了一班。 “你就是吴金花吧?”身旁突然有个声音问道。 吴金花扭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打量着他。 她点点头:“是我。” 男生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解:“听说你是中专生,你怎么混进来的?” 吴金花的脸红了红,她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是周教授邀请我来的。” “林海,你别欺负人!”一个扎着大辫子的女生走过来,熟练的挽上吴金花的胳膊,“我叫燕妮,也是一班的,走,我带你去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吴金花选了后排的座位,刚刚坐下,那名戴着眼镜的也进来了,坐在了距离吴金花不远的位置,扭头看了他一眼。 吴金花刚掏出笔记本,周教授就走进来了。 “同学们好。”周教授环视教室,沉声说道,“未来一个月,我们将共同探索内燃机技术的最新发展,今天,我们将从热力学基础开始……” 黑板很快就被复杂的公式填满。 吴金花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高等理论对她来说太过艰深,许多符号她甚至见都没见过。 课间休息时,其他学员三三两两讨论着课程内容。 吴金花则是独自坐在角落,翻着周教授送她的笔记,试图补上知识缺口。 “是不是这一段不太明白?”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吴金花抬头,看到小李不知道什么站在身旁,手里还拿着两瓶橘子汁。 “李哥?” “我是来看看你学的怎么样的。”小李指了指吴金花手里的笔记,“这个地方是不是不了解?这个公式描述的是热机效率极限,你看……”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时不时的还会在草稿纸上画个草图,给她详细分析。 吴金花茅塞顿开,困扰她的迷雾渐渐散去。 …… 下午的实验课在机械楼地下室进行。 四五十台不同型号的柴油机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的气息。 “大家今天要拆解195型柴油机,绘制内部构造图。”周教授拍了拍身边的机器,“时间,两个小时,大家尽快完成。” 其他学员还在面面相觑的时候,吴金花已经戴上了手套,将随身携带的工具包打开,从里面熟练的拿起工具开始进行拆卸。 螺丝、活塞、连杆……都被她有条不紊的拆卸,之后按照顺序分类摆放,动作干净利落。 “吴金花同学,”周教授走到她身边,推了推老花镜,“你以前接触过这种机型?” “报告教授,我在我们县的维修车间工作过两年,很多种机型的发动机我都拆卸过。”吴金花手上动作不停。 周教授满意的点点头。 “很好,不过我们不仅仅要学会拆装,更要理解设计原理,为什么曲轴要这样布置,为什么气门开闭要这个角度?” 吴金花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思考了片刻。 “报告教授,曲轴布置原理,是将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它是通过与连杆项链,把活塞在气缸内的往复直线运动转化为自身的旋转运动,为外部设备提供动力输出。 还有就是保证运转平稳性,曲轴上安装的飞轮,利用飞轮较大的转动惯量,在做功冲程吸收并储存能量,使飞轮转速升高,在非做功冲程释放能量带动曲轴继续旋转,保证发动机运转平稳。 最后一个原理就是承受和传递力,工作中曲轴要承受来自活塞、连杆的气体压力、惯性力等,需要将这些力传递到机体和传动系统,所以要有足够的强度和刚度,同时195型柴油机曲轴还可能采用缩颈冒口技术,提高强度和刚度,减轻重量。” “还有关于气门的角度的原理……” 吴金花将自己之前记录下来的原理一一背诵下来。 等她一口气说完后,周围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就连周教授都鼓掌了。 “好!吴金花同学学以致用,大家一定要跟她学习!” 两个小时后,吴金花是全班唯一一个完整拆装并绘制出详细图纸的学员。 周教授满意的拿起她的图纸展示给全班。 “大家可以传着看看,看看什么叫专业!” 之前质疑她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低下头。 等到放学后,吴金花一出教学楼,就看到小李手中拿着几本厚厚的英文书籍等着他。 “金花!” 小李第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她,朝着她招手。 吴金花快走几步,迎过去笑了:“等了我很久吗?” “不久,五分钟前从图书馆过来的。”小李熟稔的从吴金花手中接过工具包。 “吃过饭,我们回实验室吧,我还有些数据没弄明白。” 吴金花不跟小李客气,俩人跑去食堂吃了饭就回了实验室。 小李在书桌上摊开了英文书籍。 “这些是国外最新的内燃机研究资料,“小李指了指一幅图,”我帮你翻译了一些关键部门。” 两人头挨着头,开始研究那些复杂的图纸和数据。 吴金花发现,国外发动机的设计思路与国内截然不同,更注重效率和环保。 她突然灵光一闪,一巴掌拍在书桌上:“我们能不能把这种喷油系统改良一下,用在国产柴油机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画。 小李凑近看着她画的草图,眼睛都瞪圆了。 “这个想法可真大胆啊!但我认为理论上是可行的!” 他们俩人沉浸在技术探讨中,浑然没发现窗外已经繁星满天了。 吴金花在训练班的第二天,决定进行创新项目,她决定要将改良喷油系统进行到底。 燕妮看着吴金花手中的图纸,眼底满是兴奋之色。 “金花,你真的觉得这个改良能行吗?” 第五十五章 没有寄出去的信 “能不能行,得试试才能知道!”吴金花弯唇笑着,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停,“进口机器是好,但是太贵了,不适合农村使用。” 两人白天上课,放学后就泡在实验室里,小李有空的时候也会过来帮忙,但是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来送饭,只是偶尔间会出手指导一下。 经过了四五天的修正,她们的“机械师自动调节喷油系统”终于组装成功了! “试试看!”燕妮两眼放光,激动的搓着手。 吴金花深吸口气,启动了发动机,发动机轰然作响,运转平稳。 压力先是燃油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成功啦!”两名少女抱在一起又跳又笑,流出了欢喜的眼泪。 当周教授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下午时分带着一名穿着板正的中山装的中年人来到实验室。 “这位,就是第一机械厂的厂长李-向阳,他听说了你的这个设计后,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周教授跟两名少女介绍来者的身份,之后油箱李-向阳介绍两名少女。 “这两位就是改进喷油系统的女同学,吴金花和燕妮。” 吴金花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第一机械厂!那可是全国知名的企业啊! 李-向阳跟他们颔首示意,认真的检查装置后,连连点头称赞:“好!太好了!用纯机械结构实现电控功能,成本却只有进口系统的十分之一!非常妙!” 吴金花和燕妮对视一眼,她带着激动的心情上前一步,稳住心神:“厂长,这个设计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厂长爽朗的笑了,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小姑娘,如果你毕业后愿意来我们厂工作,我可以给你提供特别的实习机会!” 吴金花都震惊了。 还能这样? 居然能这样? 这天夜里,吴金花再次辗转难眠,李-向阳厂长的话让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她的未来不再是一个小县城的汽修工,而是真正的机械工程师! 她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来拿出信纸和钢笔,给家里人写了一封信。 “爸妈:我来魔都的第二个星期,试着改良发动机喷油嘴已经取得了成功,获得了教授的赏识以及第一机械厂厂长的赏识……” …… 在训练班的最后一周,所有的学院们都在紧张的准备结业答辩。 吴金花和燕妮的改良喷油系统被周教授选为示范项目,将会在答辩会上重点展示。 外面大雨倾盆,吴金花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她反复的调试着装置,确保每个零件都处于最佳状态。 “展示的时候,如果加上一个透明的防尘罩的话……”她轻声喃喃着,在图纸上坐着最后的修改。 实验室门被推开,小李收起了滴水的雨伞走进来。 “已经十一点了,还不回去吗?” 吴金花看了一眼门口,继续画图:“马上就好了,明天要答辩,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小李将伞靠在了墙根处,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我看学校食堂还没下班,买了两个包子给你当宵夜。” 肉包子的味道让吴金花意识到自己饿了。 她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小李则是拿起她的图纸认真的查看。 “你说……如果在这里加上导流槽,效率是不是还能再提升几分?”小李指着图纸上的一处。 吴金花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她这才察觉到小李的肩膀都湿了,想来是冒雨过来的时候淋湿的。 “李哥……你的衣服都湿了,别感冒了。” “没事,”小李摆摆手,浑不在意,“金花,我这几天趁着你上课的事件,给你准备了个东西。” 他带着吴金花走到了实验室角落的一个工作台上,掀开了布子,露出一台精巧的模型发动机。 “这是……” “这是我根据你的设计思路做的缩小模型。”小李启动开关,发动机平稳运转起来,“明天答辩可以带上这个,更直观。” 吴金花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台模型做的很精致,每个零件都打磨的很精细,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力气。 “你这……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客气啥啊!”小李笑了起来,“对了,周教授给了我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些参考书,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他带着吴金花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这是周教授助理才能享有的独立工作间,虽然只有几平米,但被小李收拾的井井有条。 “坐这个椅子。”小李在书柜上挨个儿的看着,“我这里有些英文资料,翻译的差不多了,还有德文的,正在钻研……” 吴金花坐在小李平时坐的椅子上,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充满小李气息的空间。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之前在机械学院拍的照片。 “我的照片……”吴金花轻声说道。 小李扭头看到吴金花伸手触碰相框,耳根突然红了。 “那……那是,呵呵……” 书桌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了信封的一角。 吴金花歪着头瞥见上面写着字迹的名字,好奇的拉开抽屉。 “啊!那些是!”小李有些慌张,想要合上抽屉,却不知道怎么地,一下把整个抽屉都拉了出来,里面的信封散落一地。 吴金花捡起一封信打开看到里面的开头都写着五个字“亲爱的金花”。 空气似乎瞬间凝结了。 吴金花又捡起了另外一封信,打开看着里面的内容,眼圈有些发红。 信中,小李用最真挚的文字描述着他对她的欣赏和思念,可这些信却从未寄出去过。 “我……”小李窘迫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我本来打算等你考上大专……” 吴金花鼻子一酸,眼泪滴答滴答的落在信纸上。 这些文字里的小李,与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的他判若两人。 他会因为她的进步而骄傲,会因为她的成功而心动,甚至会因为不知道她的心意而辗转反侧…… “李哥……”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向小李。 第五十六章 再次邀请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两张年轻的脸庞。 下一秒,整个教学楼都陷入了黑暗中。 停电了。 黑暗中,吴金花刚伸出手,就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金花,我在,别怕……” 吴金花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轻声说道:“我知道,李牧川。” 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的站着,谁也不愿意打破这难得的亲密。 直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以及手电筒的光亮照过来。 “还有人没有?”是值班大爷的声音。 小李紧紧的拉着吴金花有些粗糙的手,打开了门:“还有还有,马上就回去。” 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撑着一把黑布雨伞走在雨中的校园小路上。 吴金花能清晰地感受到小李掌心中的温度,以及那些常年做维修工留下的茧子。 “小心水坑。”小李轻声提醒,将伞朝着她的方向又倾斜了一些。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路灯下泛着银光。 吴金花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但是她浑然不觉。 她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俩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亲密的牵手。 在一所大学里。 在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的期望的学府里。 “李哥……” 吴金花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却要比想象中的还要怯懦。 “嗯?怎么了?” 小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伞下的空间狭小,俩人几乎都能察觉到彼此的气息。 吴金花的脸滚烫一片,原本想要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成了:“你的衣服都湿了……” 小李侧脸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和已经被打湿的半边身子,弯唇笑了笑。 “不碍事,回去换一件就好了。”他顿了顿,又说,“倒是你,可不能感冒,明天还要答辩,得早点休息。”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提起抽屉里那没有寄出去的信,可吴金花心里很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小李终于松开手,把伞递给她:“拿着,明天还会下雨,我们明天见!” “你呢?你怎么办?” “我的宿舍不远,跑着就能回去了。”小李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快上去吧,记得拿热水擦擦,别着凉了。” 吴金花接过伞,顿了顿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布袋子。 “这是送你的。” 小李好奇的接过红布袋,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枚精致的银制齿轮吊坠。 “好精致啊!”小李不由得惊叹一声。 “是我亲手做的。”吴金花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以前有个银坠子,做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我戴着。” 吴金花从衬衣领口里抽出一条红绳,上面也是银光闪闪的一枚齿轮吊坠。 “我本来想的等八月你生日的时候送你的……” 路灯下,小李手中的齿轮吊坠泛着温暖的光泽。 小李小心翼翼的将它收好,放在贴心的口袋里。 “我很喜欢,谢谢你。” 俩人站在伞下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中。 …… 第二天清晨,外面还在下着小雨。 吴金花抱着模型发动机走向答辩会场,心跳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燕妮在一旁打着伞,小雨已经打湿了她半边身子。 “金花,你昨晚休息好了吗?”燕妮看到吴金花眼睛有些浮肿。 “啊,昨晚可能有点紧张,没睡好。”吴金花抱着模型发动机快步上了楼梯。 会场里已经坐满了教授和企业代表。 周教授想她点头示意,第一机械厂的厂长李-向阳也在其中。 吴金花深吸口气,坐在了靠近讲台的最前面。 今天要上台的有十组学员,她安排在了最后面,算是压轴。 等到前面的同学介绍完自己的改良后,轮到吴金花上台演讲了。 她讲模型放在展示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 “各位老师同学们好,今天我要汇报的题目是《自动调节喷油系统的设计与应用》……” 她的讲解详细又刘畅,模型运转的嗡名声一直连续不断。 当所有的数据展示在面前众人面前时,会场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个设计很有推广价值!”李-向阳在台下和周教授小声说道,“如果能量产,可以为国家节省大量的外汇。” 周教授连连点头,时不时的带着欣赏的目光望向吴金花。 答辩结束后,周教授将吴金花叫到一边:“吴金花同学,李厂长再次邀请你毕业后去他们厂里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吴金花憨厚的笑了笑:“周教授,我先上了大学再说。” 周教授哈哈大笑:“好!有志气,我已经帮你写了举荐信,等你回到省里后直接上大专班,明年,我期待能在这所大学看到你的身影!” 在训练班结业典礼上,吴金花被评为“最优秀学员”。 捧着奖状站在台上的吴金花,看到小李坐在最后一排使劲的鼓掌,眼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当天晚上,同学们租织了一场告别聚会。 燕妮多喝了两杯啤酒,脸蛋红扑扑的。 “金花,你真的要回去上大专啊?不去第一机械厂太可惜了。” “我的知识量不充足,无论在哪儿都走不远。”吴金花微笑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只是更深的原因她没有提起。 她想要的是可以和李牧川并肩站立,所以必须要更优秀。 等到聚会结束的时候,小李贴心的站在饭馆门口等着她。出门的同学们好奇,起哄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他就笑:“她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只是学生?”燕妮促狭的眨眼睛。 小李深深的看了吴金花一眼,浅浅的笑了:“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哇!好幸福!” “真浪漫!” 大家起哄赞叹着。 吴金花的心头一热,脸也羞红了。 …… 从魔都到邬省的火车足足走了五天四夜,之后,吴金花和小李又去了客运站,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整整走了两天,总算是抵达簿县了。 吴金花几乎要将脸贴在车窗上,急切的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第五十七章 手术 客运站大门口,站着吴金花最熟悉的三道身影。 “爸!妈!哥!”车门一开,她就冲了下去,一把抱住母亲。 孟翠兰也抱住了女儿,眼泪止不住的流:“瘦了,瘦了,在学校里吃不饱饭,是吗?” 吴建国憨憨的笑着,想要接过女儿的行李,被吴金花拦住了。 “爸,您的腰……” “不碍事不碍事,养一养就好了。” 吴建国逞强的挺直腰杆,却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下车的小李,默默的提起所有行李放在身边,先是朝着吴家父母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 “小李也回来啦!”孟翠兰这才抹了抹眼泪,笑了,“你在魔都怎么样?学校应该不错吧?” 回家的路上,吴金花注意到父亲走路的时候,身体明显向一侧倾斜,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 吴金花和小李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吴家的堂屋里,留在家里的马红早已经准备了一桌饭菜。 在看到吴金花进门后,她高兴的迎上来:“金花!我听说你在魔都都拿了奖!可真厉害啊!” “嗯!未来嫂子好啊!”吴金花从背包里掏出奖状和举荐信,“看,这是奖状,还有周教授给我写的举荐信,开学了就能读大专班了!” 马红羞红了脸,嗔怪的瞪了瞪吴金花就冲进厨房里,吴金龙大笑着也跟着进了厨房。 吴建国接过奖状,手指微微发抖。 他小心翼翼的抚平奖状边缘,将它端正的贴在了毛-主-席像的旁边。 饭桌上其乐融融,直到吴金花问起父亲的病情。 “县医院说要做手术,正好这阵子有省城专家下来了,我都劝了爸好多次了,他就是不愿意去。” “要多少钱?” “八百块左右……” “八百!”吴金花低声惊呼,“上次哥不是说三百吗?” 孟翠兰轻叹一口气:“谁说不是呢?主要是这次手术是省里专家主刀……钱的事儿你不要担心,咱们家有三个职工赚钱呢。” 房间里一片寂静。 吴金花抿了抿唇,看向了父亲。 “爸,咱们家条件也不差,你去做手术吧,你要是不愿意做手术,那我就在家待着赚钱,不去上大专了!” 吴建国的眼眶红了红,有些委屈的看着女儿:“丫头啊……” 最终,在家人的劝说下,吴建国终于同意去医院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金花和小李陪着他来到了县医院。 “腰椎间盘突出加重,压迫神经。”省里来的专家指着X光严肃的说,“必须立刻进行手术,否则会有瘫痪的风险!” 吴金花坚定的看向大夫:“医生,我们可以立刻办理入院手续。” 手术定在三天后。 吴金花跑前跑后的办理手续,小李则是默默的承担了所有体力活。 搬病床、铺床、打水、买营养品。 等到一切都安排好后,吴金花疲惫的靠在走廊的长椅上。 “李哥,谢谢你。” 小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热气腾腾的烤红薯,递给了吴金花:“跟我客气啥啊!你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他犹豫了一下后,又说道:“金花,如果叔叔做手术的钱不够,我可以……” “我知道,”吴金花掰开红薯吃了一口,打断他,“不过真的不需要,我家里可是三个人在赚钱呢!” 手术当天,全家人都守在手术室外。 孟翠兰不停的搓着手,时不时的抬头望向手术室。 吴金龙则是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吴金花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手术中”的红灯。 “金花,放心,省里的专家做手术,不会有问题的。”小李轻声说着,悄悄的握了握她的手。 过了五个小时,主刀大夫终于走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 一家人笑着拥抱在一起。 病房内,麻醉还没醒的吴建国静静的躺着。 吴金花小心的为父亲掖好被角,突然发现他的白发比以前多了许多,脸上的周围也多了许多。 “爸今年不到四十四岁,怎么就老了呢?”吴金花哽咽的说。 孟翠兰抹着眼泪,看着静静的躺着的丈夫。 “你爸这些年一直都很辛苦,除了养咱们这一大家人,以前还要养乡下的养父母一家,你刚去省城的时候,他整夜整夜都睡不着,怕你被欺负,听说你要去魔都培训,他高兴的跟孩子一样,听说你要回来了,他每天都要去客运站门口等着,就怕载着你的班车会提前抵达……” 吴金花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完全能想象到父亲辗转难眠的情景。 …… 吴建国足足卧床两周才下床进行活动。 等他能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拄着拐杖走到煤房里,从门口宽大的墙缝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 “丫头,这个给你。”他将布包递给了正在晾衣服的吴金花。 吴金花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布包,一脸茫然的打开,眼睛登时就圆了。 “爸……这是你的私房钱?” 只见那个布包里,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最大面额是五元,还有一堆毛票,加起来起码有六十来块钱。 “爸,你这是干嘛啊!”吴金花哭笑不得,把布包推给父亲。 “拿着,你上学得吃点好的,看你瘦得,一点都不像咱们家以前的铁姑娘了!”吴建国固执的把布包塞回女儿手中。 吴金花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了。 父亲从来不肯抽好烟,只抽莫合烟,因为莫合烟最便宜。 这些毛票,都是父亲偷偷攒下来的。 吴建国见女儿抽泣,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女儿的背,像是哄小时候的她:“不哭不哭,爸这不是好好的吗?” 康复的日子缓慢而平静。 每天傍晚清晨,吴金花都会搀着父亲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午后,她会钻回维修车间,跟大家一起继续修车,精进自己的修车技术,晚上,她则是给家里人讲她这半年的所见所闻。 这天下午,吴金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门外突然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金花,有人来找你!”蹲在门口看蚂蚁的吴金龙突然喊道。 吴金花擦着手走出去,看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车旁边站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 第五十八章 只是同-志关系 “吴金花同-志?”年轻人上前一步,主动伸手,“我是机械厂技术科的张晨,这是李厂长让我送来的。” 吴金花握了握他的手,接过他另一只手里的信封。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元和一份合同。 “这是……” 吴金花满面疑惑的望向年轻的科长。 “哦,这是你的喷油系统专利预付款。”张科长笑了,“厂里决定投产了,按照约定会先付一部分,当然了,这也是周教授特意嘱咐的,说是你父亲要做手术,应该是需要钱。” 吴金花捧着信封,双手微微颤抖。 这两百元不仅仅是能救急的钱,更是意味着她的设计得到了国家级大厂的认可! “谢谢!谢谢李厂长……谢谢周教授……也谢谢您……”她激动的语无伦次,甚至都忘记了请人家进屋坐一坐。 “对了,还有这个。”张晨从车里取出了一个纸盒子。 “这是厂里新出的柴油机模型,李厂长特意送给你做纪念。” 吴金花打开纸盒,看到里面是一台精致小巧的金属模型,底座上面刻着“技术革新标兵吴金花”几个小字。 她只觉得鼻子都酸了。 张晨见她红了眼眶,又补充道:“还有,李厂长让我再次告诉你,毕业后随时欢迎你来厂里工作。” 吴金花高兴的连连点头。 站在旁边的吴金龙也格外高兴,不停的喃喃:“真好!我妹妹可真厉害!” 送走客人后,吴金花飞奔回屋,把东西放在了父母的床头柜上。 吴建国看着那台闪闪亮亮的模型,眼眶都湿-润了:“好啊!太好了!我家闺女有出息了!” …… 随着吴建国的康复,小李也要到返校的时间了。 临走前一晚,吴家准备了丰盛的送行宴。 “小李啊,这几年多亏你照顾金花。”吴建国倒了一杯白酒,“叔敬你一杯!” 小李连忙起身,谦逊的说道:“叔叔您言重了,金花本身就很优秀,都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 酒过三巡后,吴建国突然朝着小李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后,低声说道:“小李,叔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吴金花登时预感有些不妙,想要打断父亲:“爸!” 吴建国瞧着女儿都听到他的话头了,摆了摆手:“那行吧,那我就大声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按理来说我不该多嘴,但是金花现在还小,以后的路还长……” 饭桌上顿时一片寂静。 小李放下筷子,正色承诺道:“叔叔,我明白您的顾虑,我可以保证,在金花完成学业前,我们只是同-志关系。” 他顿了顿,一双桃花眼满含深情的看向吴金花:“我会等她。” 这句承诺让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孟翠兰笑着给小李夹菜:“多吃点,回到学校里就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 吴金花则是言笑晏晏的看着家里人和小李之间的互动,满心温暖。 晚饭后,小李一直把小李送到路口。 夏夜的星空下,夜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李哥,我爸他……” “叔叔是为了你好。”小李握住了吴金花的手,捏了捏,“他说的很对,你才十六岁,应该专注学业才是。” 在昏黄的路口的路灯下,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许久后,吴金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给你的信,等你上了班车再看吧。”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站在客运站的班车旁看着班车缓缓启动,车窗内,小李-向她挥手,满眼的不舍。 …… 吴家的院门被拍的震山响,吴金花刚给父亲换完药膏。 门口传来了吴老太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吴建国!你这个白眼狼!还不开门!我跟你妈都要饿死了!” 吴金花站在屋门口,听着外门的动静,抿了抿唇。 两家已经断绝往来很久了,今天突然上门,肯定没啥好事儿。 可是让他们继续站在门口喧哗,实在太不像话了。 当她一开门,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夹杂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吴老爷子苍老不少,拄着一根开裂的枣木拐杖,老太太则是瞪着一双三角眼阴森森的盯着她,而本该在乡下水电站上班的吴康保,竟然醉醺醺的跟在后面,袖口磨得发凉,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你们来做什么?”吴金花带着防备的问。 “来做什么?来看看你这个大孙女啊!听村里人说,你现在可有出息啦!”老太太尖着嗓子开了口。 吴康保不耐烦的一把推开门,横冲直撞的走进院子里,大声嚷嚷:“把人关在门外算怎么回事?我哥呢?我嫂子呢?今天不是休息吗?咋都不在家?” 吴金花隐忍着怒意跟在身后:“我爸在屋里躺着呢,他才做了腰上的手术没多久,我妈出去买菜了。” 吴建国适时在屋子里喊了一嗓子:“金花,谁来了?” 吴金花应了一声:“哦,是吴老爷子,吴老太太和吴叔叔来了。” 既然本来就不是一家人,分开称呼还是好的。 倒是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了,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这孩子!” 里屋传来了吴建国咳嗽的声音。 吴金花深吸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我爸的身份,你们早就清楚,真没必要再来了。” 吴康保打了个酒嗝,往前踉跄一步:“放屁!要不是我爸妈给了他活路,他现在还不知道喂了哪条狗!” 孟翠兰刚好买菜回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三个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爸,妈,康保,你们怎么来了?” 老太太脸上的肉抖动了几下,满面的不高兴:“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了?要不是我们,你丈夫还能活到现在?” “行了,说这些话真没意思,你们要是真想认我们这门亲戚,那建国做手术的事情你们知道不?” “我……我们没钱上县城来!”老太太据理力争。 “呵呵,这话真是有意思了,公社到县城不过十几公里,找个自行车就能来的,如果真的想看看建国,走路都能来。” 第五十九章 把话说清楚 孟翠兰的话就跟一把锋利的刀,划破院子里虚伪的温情。 老太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索性故技重施,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天理啊!养大的儿子不认娘啊!” 吴老爷子抡起拐杖就往里屋冲:“吴建国,你给我出来!” 吴金花一伸手挡住了吴老爷子:“我爸还在床上躺着呢,别折腾他!” “滚开!”吴康保借着酒劲想要一把推开吴金花,没想到人竟然稳如泰山,他又推了一把,还是没推开。 反而是吴康保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吴建国看不到外面的动静,还以为是女儿吃亏了,急的不行:“金花,金花!你没事儿吧!” 孟翠兰扔下菜篮子,横在女儿面前,怒目相视:“干啥呢这是?还敢动手了?” “咋啦?我教训自家侄女还要你管?”吴康保坐在地上,满嘴酒气,可眼神却清醒的吓人,“我听说你们家发财啦?金花丫头不但在省城拿奖了,还在魔都拿奖了?” 吴金花瞬间就明白他们的来意了,冷笑一声:“原来你们是为了钱啊!” “啥钱不钱的?我们就是来探望我儿子的!”吴老爷子吹灰子瞪眼。 “看儿子?”孟翠兰怒极反笑,“建国住院半个月,你们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听说我家金花有出息了,倒是跑的比兔子还快!“ 吴老太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三角眼里闪烁着精光:“我说金花啊,你叔被水电站给开除了,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要不你就把你叔介绍到市大修厂里上班,行不行?” “不可能!”吴金花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她的无理要求,“我叔偷奸耍滑,我没脸推荐!” “你说谁偷奸耍滑呢?”吴康保爬起来抡起拳头就要上前。 “住手!” 一声暴喝从屋子里传来。 吴建国扶着门框站着,额头上满是冷汗,但是仍然站得笔直。 “你再敢动我闺女一下,我就跟你玩命!” 院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吴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拐杖重重的杵在地上:“反了天了!你为了个丫头片子竟然跟你爹叫板!” “爹?”吴建国冷笑,“养父而已,你们的恩情,我从十六岁工作到现在,二十七年早都还完了!” 老太太的嘴唇颤抖着,脸上的皱纹都扭曲成一团:“你,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妈,你摸着良心说,”吴建国扶着门框,声音沉重而坚定,“我十六岁开始赚钱,每个月工资都要大半寄给家里,结婚前这样,结婚后也是这样,您和爸给吴康保盖房子、娶媳妇的钱,哪一笔不是从我这里拿的?” 吴老爷子举起拐杖就要打:“白眼狼!” 吴金花伸手就接住拐杖,目光冷冷的盯着这位养爷爷:“爷爷,我爸做完手术没多久,您这一棍子下去,是要他的命吗?” “滚开!”吴康保趁机冲上来,试图一把推开吴金花,“我们家的事情轮不到一个丫头片子插嘴!” 吴金花再次稳稳的站住,缓缓的攥起拳头:“吴康保,你真不会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吧?” 孟翠兰连忙挡在吴金花面前,怒视着吴康保:“我倒是瞧瞧你要怎么动手!” “打了就打了!怎么着?”吴康保借着酒劲,嚣张的扬起下巴,“一个丫头片子,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 吴建国铁青着脸,抬起拐杖重重的砸在吴康保的胳膊上。 吴康保没防备被哥哥打了一下,嗷嗷叫着躲开,吴老爷子愤怒了。 “你这个王八蛋,竟然敢打我的儿子!” 他抬起拐杖还想继续打,却再次被吴金花握住了拐杖。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有人报警说你们家有人闹事!” 吴金花看过去,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为首的正是八队大院里肖姐姐的丈夫谢强。 吴康保在看到警察的瞬间,酒醒了大半,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没,没有的事儿,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谢警官的目光锐利的扫过院子里的狼藉,“刚才我们在巷子口就听到你们嚷嚷了,吴康保,你上次因为醉酒打架被拘留的教训还没记住吗?” 吴老爷子见状,立刻换上了一副颤颤巍巍的可怜相:“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们是来看大儿子的,他做了手术,我们之前不知道,今天特意过来探望他的……” “不知道?”孟翠兰冷笑一声,“整个八队谁不知道建国住院?你们就住在十几公里外的公社里,就连公社里的同-志都过来探望过他,你们不知道?” 谢强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来闹事的一家三口,又看向了吴建国:“吴建国同-志,需要我们把他们带到所里去吗?” 吴建国摇头,脸色苍白的撑着拐杖摆摆手:“不用了,谢警官,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我就把话说清楚。” 他深吸口气,直视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吴老爷子。 “爸,妈,从今天起,我们两家就此断绝关系。你们养育我的恩情,我用了二十多年的工资还清了,以后你们真的不能动弹了,该我尽得孝我不会推辞,但是除此之外,我们两家再无瓜葛!” “你!” 吴老爷子听到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连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老太太突然跪下来,老泪纵横:“天老爷啊!建国啊!妈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吴金花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次父亲是真的要断了两家的关系,她也知道这些年父亲承受过多少委屈。 “警察同-志。”吴建国看向谢强,“您能做个见证吗?” 谢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纸笔:“好,我可以记录一下。” …… 这天晚饭时间,吴家里气氛凝重。 孟翠兰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却没有人动筷子。 吴金花轻叹一声,舀了一碗骨头汤放在父亲面前:“爸,喝点汤吧,不能不吃东西。” 第六十章 改不改姓 吴建国轻叹一声,端起了吴金花递过来的碗,看着碗里的油花,半晌没有动弹。 “金花,咱们家……” 他又重重的叹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吴金花抓着父亲的袖子,试图安慰他。 “爸,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不要自责。” “我就是担心……”吴建国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担心别人会说咱们家闲话……” “你管他们说什么去呢!”孟翠兰不高兴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些年咱们家受的委屈还少吗?老房子装修,吴康保结婚,天赐出生上学,前前后后我们至少花了五百块!可咱们家有事的时候呢?” “金花要上中专的时候,他们干啥呢?他们说金花是丫头,要嫁出去的,要让金花考上后把名额给天赐,口口声声说天赐是吴家的孙子,从来不提一句金龙!” “我受够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对着吴家那老两口子了!” 吴金龙一直默默的坐在八仙桌的一脚,听到母亲发泄的这番话,也开口了:“爸,我支持你们所有的决定,爷爷奶奶家那边……断了就断了,上次您说断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怀疑能不能断干净,今天谢强姐夫过来走这一遭,也算断干净了,您可能还不知道吧?天赐在少管所的时候,爷爷奶奶还来找过我,说是要打点关系,我就给了十块钱,结果钱都让康保叔拿去喝酒了。” 吴建国摇头苦笑一下,干脆端起汤碗一饮而尽:“算了,吃饭吧,明天该上班的都要去上班了。” 吴金花知道父亲肯定会难过一阵子,毕竟他曾经真的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过。 夜里,吴金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月光透过窗帘洒下一道银色的线。 “金花,金花,睡了没?”吴金龙在帘子那边小声问。 “没呢。”金花转身,看向帘子的方向。 “我在想,咱们家要不要改姓……”吴金龙的声音里满是犹豫。 吴金花愣怔住了:“改姓?” “对啊,我打听过,以前育婴堂里出来的孩子都要姓党,既然咱们跟吴家断了关系,不如改姓回党……” 吴金花认真的想了想,竟然觉得这事儿很有可行性:“我觉得可行,但是还得问爸的意思,不过吧,我觉得,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吴金龙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吴金花望着地上的那一道银线,思绪逐渐飘远。 她想到小李现在还在颠簸中,想起在魔都实验室里的每一天,想起即将开始的大专生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九月的省城,暑气未消,知了还在鸣叫。 吴金花站在省机械学院大专部门口,仰望着比中专部更气派的教学楼,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吴金花同学!”一个扎着一双麻花辫的少女喜笑盈盈的朝着吴金花走来。 吴金花着实惊讶,含笑问道:“你好,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是吴金花的?” “你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没有哪个学生在中专待半年就能推荐保送到大专来的!” 吴金花哈哈大笑,主动伸出右手:“你好,我是吴金花,请问您是……” “别这么客气,我叫杨玲,今年十八岁了,算是你的师姐,跟我走吧,我带你报道后带你去宿舍和班级。” 报到完毕,杨玲带着吴金花去了大专部的宿舍楼,她被分在了二楼的一间宿舍,推开门,里面有三个女生在百~万\小!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亮。 “你好,我是乔静梅,来自临县。”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热情的迎上来。 “我是李洪英,本地人。”另一个齐肩短发的女孩腼腆的笑了笑。 吴金花也主动做了自我介绍。 四个女生很快就熟络起来,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大专生活。 吴金花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听着她们的聊天,心里暖暖的。 杨玲帮着吴金花把东西归置好后,看向吴金花:“金花,走吧,和我一起去班里看看吧。” 两个少女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去!” 四个人去看了教授后,正要去食堂打饭,迎面走来了中专同学刘晓娟。 刘晓娟热情的跟吴金花打招呼后,挽住她的胳膊:“我正找你呢!钱老师找你,要你去办公室一趟。” 吴金花连忙跟其他三人打了招呼后,和刘晓娟一起往中专部的教学楼走去。 到了教学楼,钱老师的办公室后,吴金花看到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沙发上,翻阅着资料。 “周教授!”吴金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呼一声。 周教授闻言,抬起头,笑容亲切和蔼:“小金花,咱们又见面啦!” 原来,周教授是作为专家特意来生成大专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讲学。 让吴金花更为惊喜的是,教授竟然带来了小李的信和礼物! “牧川那孩子特意托我带来的。”周教授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包裹,“他说你肯定用得着。” 包裹里是一套精装的英文机械工程材料,上面写着:给最出色的机械师! 底下又写着小字:李牧川。 吴金花的手指轻轻的抚过那行字,最后落在了李牧川三个字上,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暖意。 …… 大专的课程要比中专深奥许多,但是有小李送的教材和周教授、钱老师的指导,吴金花很快就适应了节奏。 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或者实验室里,如饥似渴的吸收着新的知识。 九月中旬的某天,吴金花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台老师柴油机,钱老师急匆匆的赶来。 “金花,有个紧急任务!”钱老师神色凝重,“太平公社农技站有批拖拉机出了故障,正值收葵花的季节,耽误不得,省里点名要你去看看。” 吴金花二话不说开始收拾工具:“我马上就可以出发。” “现在,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吴金花先是小跑着回了宿舍,又拿了一些工具,给舍友留了张字条,拎着工具包跑向校门口。 第六十一章 抢修 一辆吉普车早已经停在门口,司机看到她,立刻打开车门。 “吴金花同-志,您好,我是小王,咱们现在就出发!” 车子朝着南边一路驶出省城,驶向郊外的田野。 吴金花望着窗外低垂着脑袋的葵花地,思绪飘回簿县公社的农田里,这个时候,簿县也应该收葵花了吧? “到了!”小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吴金花这才发现她们的车已经驶进农机站院子里了。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故障拖拉机,几个满手油污的维修工愁眉不展的蹲在一旁。 当他们看到吉普车的时候,有人大喊道:“太好了!省里的专家来了!” 可当他们看到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少女的时候,众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 “就这丫头片子?能行吗?” “这省城里怎么回事?不知道我们急着收葵花吗?” “完球啦!” 吴金花不以为意,这种话她听太多次了,已经麻木了。 她径直走向最近的拖拉机,一边走一边从工具包里摸出手套戴上。 “是什么故障?” “启动困难,冒黑烟,动力不足。”一个年轻的农机站技术员走过来回答。 她点点头,熟练的打开发动机盖,问道:“有没有更换燃油?” “换了,还是不行。” 吴金花点点头,拆下滤清器用柴油清洗了一下,之后分段捏压油管,都没问题。 她又拆下喷油嘴,在喷油试验器上用测试压力,发觉喷油呈柱状而不是雾状,她拍了拍手道:“这辆拖拉机的故障是喷油嘴有问题,需要研磨针阀或者更换喷油嘴,你们有新的喷油嘴吗?” “有有有!”一个维修工立刻开始翻工具包。 “你会换吗?”吴金花看向他。 “会会会!”维修工立刻上手更换。 吴金花也不耽误时间,走向了下一台拖拉机。 “这拖拉机是什么问题?” “启动的时候曲轴无力,排气管冒黑烟,动力明显下降。” 那些维修工见吴金花排查故障如此干脆利落,连忙过来回答。 吴金花用气缸压力表插-入喷油嘴孔,启动发动机,压力显然没有达到标准值。 吴金花不言不语的拆下缸盖,观察汽缸垫有没有被烧蚀,发现没有碳迹,又检查了气门座圈是否漏气,她将煤油倒入气门室,发现没有渗漏,最后检查活塞环发现是活塞环断裂。 “换个活塞环吧。” 吴金花只说了这么一句,往下一辆拖拉机走去。 维修工们面面相视,眼神都有些激动了。 “嘿!这姑娘干事儿还真是利落!” “下一辆!” 吴金花大声说道。 “哎,来了来了!这个拖拉机的毛病是发动机加速时冒黑烟更明显,吸气声沉重!” 吴金花点点头,先是清洁了空气滤清器,再检查排气管是否堵塞,她拆下消音器,敲击清除积碳,再次发动了拖拉机。 成了! 农机站里传出了阵阵呼声。 吴金花在农机站住了一夜,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修复了所有故障拖拉机。 就连老师傅都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嘿!小同-志,你可真是神了!你这一手的手艺都是跟谁学的?” 吴金花笑呵呵的回答:“我都学了好几年汽修了!” 农机站站长也乐的牙不见底,称赞连连,顺手递过来一个信封。 “吴金花同-志,感谢你的帮助,这是站里的一点心意。” 吴金花摸了摸,厚度可观,她有些犹豫了。 “这……” “收下吧,你帮我们挽回了数万元的损失。” 回校的路上,吴金花望着窗外的田野,思绪万千。 这一天的实践让她更加清楚的确定自己的方向。 她要成为一名机械师,要为农民和大众设计出更好用的农机,要让华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受益! …… 大专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快要结束的时候,吴金花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父亲的字迹依旧。 “金花,爸现在完全康复了,现在都能扛起五十公斤的麻袋。你妈在百货大楼还被评上了先进工作者,还发了奖金!你妈还让我跟你说,她现在可是百货大楼最佳销售员,你哥和马红准备明年五一订婚,结婚的事情他俩都打算再过两年再说……” 信的最后,父亲提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对了,小李的父母被返聘回省城大学了,他们家搬去省城了,小李的父亲还特意来咱家坐了坐,说是让你有空去他家吃饭。” 吴金花捧着信,心跳加速。 小李的父母都来省城了?也就是说,以后小李放假了会留在省城,不会再回簿县了。 她按下心思,决定先暂时不想这些,专注期末考试。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省城飘起了鹅毛大雪。 吴金花裹紧棉袄从考场里出来,肩膀和围巾上很快就落满雪花。 “金花!”杨玲从后面追上来,被冻得红扑扑的脸上满是兴奋,“听说了没,今晚电影院要放天竺电影《流浪者》,咱们一起去看吧?” 吴金花刚要答应,突然想起什么,连连摇头:“我得先去邮局拿小李寄给我的资料。” “看完电影再去呗!”乔静梅也从考场出来了,凑近过来,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我听硬说啊,机械系那个高材生郭城今天也要去看电影!” 吴金花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坚定的摇头:“不行,我先去学校门口的邮局拿个材料……” 她冒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校门口时,远远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雪中。 那人穿着一件军大衣,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尊雕像一动不动。 吴金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前跑了两步,惊呼道:“李哥!是你吗?” 小李转过身,冻得发红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结满了冰晶的睫毛眨啊眨。 “好巧啊,我刚来五分钟,你就出来了。” “你怎么……不进学校找我啊?”吴金花有些嗔怪的瞧着小李,发现他的胳膊有些不自然的垂着。 “你胳膊怎么了?” 第六十二章 拜访李家 小李下意识的把左臂朝着身后藏了藏,轻描淡绘的说道:“没事,刚才下车的时候没注意脚底下有冰,滑了一跤。” “这是新出的《农用柴油机手读本》、《英文版东风135系列柴油机的操作手册》、《船舶柴油机技术状态的诊断》。”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了几本书递过来,“还有这本,这本是今年获奖的《12150L柴油机》,你也可以认真阅读。” 吴金花拿着那边关于船舶柴油机的书忍俊不禁:“李哥,船舶的柴油机我也要去看啊?” 小李看见她的笑如同冰雪消融,也不由自主的展颜一笑。 “好了,东西我都拿到了,现在你该跟我去学校医务室看看你的胳膊去了!” 到了校医院,校医检查小李的胳膊,才发现他肘关节脱臼兼软组织挫伤。 “这几天不要提重物,也不要用力,最好有人照顾你几天……”校医帮小李上好关节叮嘱道。 “啊,我宿舍还有空床位……”吴金花立刻说。 “哈哈哈哈,傻姑娘……”校医忍俊不禁,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小李,“这位男同学恐怕是不能进女生宿舍的。” 小李见吴金花很担心自己,心里暖烘烘的。 走出校医院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雪下的更大了,校园里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冰凌子,在路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小李扭头看着昏黄路灯下吴金花那张年轻的脸,“我爸妈让我请你参加我们家的元旦家宴。” 吴金花眼珠都瞪圆了,一脸的难以置信:“啥?你爸妈邀请我去参加你家的家宴?” 小李点点头,耳尖泛红,摸索了半天,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封请柬递给吴金花。 “为了表示对你的重视,我爸还非要写一封请柬……” 吴金花笑了,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请柬,翻开请柬,看到里面笔走龙蛇的写着一行字:诚邀吴金花同-志于1980年1月1日光临寒舍。 “你父母……看来是知道我们的事儿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走了。 “嗯。”小李的耳尖通红,“我跟他们也说了,我会等你上大学,但是他们还是想认识认识你,认识一下这个簿县文明的铁姑娘!” 吴金花大笑,路灯下,雪花在他们之间穿梭飞舞,吴金花突然发现,这个曾经看起来很低调的修理工,比以前更高了,身板也比以前结实了,肩膀也宽厚的能挡得住风雪。 “好。”她听见自己说,呼出的白雾模糊两人之间的视线,“我去。” …… 元旦这天早上,吴金花被宿舍姑娘们围着打扮。 李洪英给她编了一个香蕉辫,乔静梅贡献出自己一直都舍不得抹的霞飞面霜,就连杨玲都从箱底翻出一条碎花的的确良碎花裙。 最后还是被吴金花哭笑不得的给她塞回去了:“这么冷的天,我咋穿着裙子啊!” 她换上了母亲寄给她的酒红色蝙蝠袖毛衣,脖子上系上了深青色的围巾,又将自己设计打造出来的齿轮吊坠戴在了脖子上。 这个吊坠她打造了两枚,一枚给了小李。 她一早坐2路车又倒了一趟车,经过一个小时的车程,总算是抵达了省城大学。 今天还在下雪,当她下了车后,看到小李站在站台上,不知道等了多久,身上又落满了雪花。 “你给过我地址的,怎么还出来接我?胳膊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估计再两天就好了,你让我等着你来我家,我哪儿能坐得住啊!”小李笑着接过她手中提的桃酥。 小李领着她一路走到了教职工宿舍楼。 省城大学的教职工宿舍是一栋栋的红砖苏式小楼,环境幽静。 小李叩响了门,没一会儿,有人来开门了,吴金花正要喊叔叔阿姨的时候,看到开门的人,顿时傻眼了。 “周教授?” “哎呀,小金花呀,你总算是来了!老李!老李!老宋!快来,你们的儿媳妇到喽!”周教授全然不顾形象,转身朝着屋子里喊。 客厅里,戴着眼镜的李教授正在摆碗筷,闻言立刻走了过来,笑呵呵的说:“别听老周胡说,小吴同-志请进!他妈妈在厨房里炒菜呢。” 吴金脸颊一片通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 这是一套上下楼的宅子,楼下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客厅里明窗净几,书架上满是外文的书籍。 吴金花注意到靠近窗户的相框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里面是年轻的李教授夫妇站在莫斯科大学门前,背景是尖顶的斯大林式建筑。 宋教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吴金花在看那张照片,笑呵呵的介绍:“你好,小吴同-志,那是我们五五年留苏时拍的。” 她亲切的端来热茶,“听牧川说你现在的课题是研究柴油机?” 吴金花早已经站起来,礼貌含笑点头。 等到饭菜齐全了,几人坐下,周教授笑呵呵的介绍吴金花:“你们两个人,在簿县生活那么久,都没见过金花吧?哈哈哈哈,我是第一个见到她的长辈!” 宋教授笑盈盈的看着吴金花,不停的点头:“这是一个好姑娘,我在簿县的时候就听说过她的事迹,是个上进的好姑娘。” 李教授举起公筷夹了一块锅包肉放在了吴金花的碗里:“来,吃吃吃,听牧川说你喜欢吃这个,你宋姨跟着学校东北师傅学的。” 吴金花受宠若惊,连忙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片里裹着酸甜的汁水,让她眼睛亮了亮。 “哇!这可比簿县国营饭店做的还地道!” “这孩子嘴巴就是甜……”宋教授眼角笑出细纹,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的碗里,“来,尝尝这红烧鱼,是从簿县带过来的。” 吴金花咬了一口,眼睛都笑弯了:“好吃!吃到了家乡的味道!” 周教授哈哈大笑:“这姑娘性子是真好啊!” 饭过三巡,吴金花也放开了许多,这才知道周教授和小李的父母是留学时候认识的同学。 “听说你父亲的腰伤已经好了?”李教授问。 第六十三章 回家 “好了,现在都能扛得起五十公斤的麻袋了。”吴金花放下筷子认真的回,“我妈被评为百货大楼的先进工作者了。” 李教授突然推了推眼镜,问:“小吴同-志,你那个喷油系统专利……”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教授打断了:“哎哎哎,我说老李,现在吃饭呢,别谈工作,等后面有机会再谈吧!” 说着,他举起了酒杯:“为咱们吴金花同-志将来能更上一层楼干一杯!” 吴金花举起了酒杯,她的酒杯里倒的是橘子汁,也跟着长辈们一饮而尽。 饭后,宋教授拉着吴金花在书房里看她以前从苏联带回来的书本,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公式和精密的设计图。 “你要是喜欢,就拿去研究吧,你看,旁边也有注释,理解起来不难。” 吴金花欣喜若狂,紧紧的抱住书本,连连点头。 关于喷油系统专利的事情,吴金花之后主动跟大家说起来,并且说出了自己另外的关于如何改进柴油机的见解。 李教授和宋教授听得认真,时不时的会提出一点点小意见。 吴金花则是拿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认真的把小意见记下来。 临别时,宋教授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我跟你李叔的一点心意……” 吴金花连忙推辞,却被周教授按住手:“收着!这是规矩!” 在回程的公交车上,吴金花和小李坐在最后一排,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昏黄的路灯,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十元钱币。 吴金花粗粗估算了一下,起码有三百块,她正要还给小李,小李板住脸。 “你要是还给我,意思就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吴金花有些为难:“实在太多了……” “不多!你收下吧。”小李笑着,将钱收回了信封里,再次塞回了吴金花的书包里。 “你看,我也戴着呢。”小李从衣领里掏出那枚齿轮吊坠。 俩人相视一笑,外面的雪花也被这笑容染得闪闪发光。 一月五号,学校放假。 吴金花裹上棉袄,踏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 这是一辆老旧的客车,她一上车,就闻到了有人的鞋子被脚底下的热气管烫出的味道。 她攥着车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座椅上的弹簧已经有些硌人拉人。 她刚坐下,前排的大娘就递过来一个包裹:“丫头,能帮大娘一个忙吗?搁在你头顶上的架子上,里面是我带给我家孙子的馓子。“ 吴金花接过包裹,闻到里面淡淡的油香味,想起母亲在家做的江面条。 班车在结满冰的砂石路上颠簸前行,时不时的还要甩一下屁股再回到正路上。 吴金花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夹杂着寒流钻进来,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放在大腿上的布包,里面装着她给父母和哥哥买的礼物。 天色渐渐暗下来,班车停在了路边的一条长长的宿舍前,司机吆喝着:“天色晚了,今晚就住宿在红柳这里了,大家早点休息,可以去食堂打热饭,热水,明天早上早点起,继续赶路!” 吴金花跟着人群下车,先是去看了宿舍,之后才去食堂花了两毛钱,买了馒头和一碗热汤吃了。 直到第二天傍晚六点,班车总算是摇摇晃晃的驶入簿县汽车站。 吴金花哈了口气,融化了车窗上的冰霜,透过那一点点的玻璃,她一眼就看到父亲和哥哥正跺着脚在门口等着她的身影。 “爸!哥!”她拎着大包小包跳下车,棉鞋瞬间就陷进了雪里。 吴建国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手指碰到吴金花冻得冰凉的手指,立刻摘下自己的棉手套-套在了女儿的手上。 “小丫头都不知道不能受凉吗?”吴建国瞪了女儿一眼。 吴金花则是嬉皮笑脸的朝着他扮鬼脸,心情好得不得了。 吴金龙推着自行车过来,把行李困在后座上。 吴金花惊讶的问道:“呀,咱家有自行车了?” 吴金龙嘿嘿一笑,脸都红了:“马红买的……” “嗷哟……哥哥,马红这俩字喊得这叫一个亲切。”吴金华怪笑着,听得吴金龙把自行车往父亲身上一靠,又追着吴金花打。 兄妹俩如同幼年时,嬉戏打闹着,吴建国则是推着自行车跟在她们身后,时不时的喊两句。 原本寂寥的街上,添了几分欢声笑语,竟也温馨不少。 吴金花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炸油香河煤炭燃烧的热气扑面而来。 孟翠兰正在灶台前炸江面条,围裙上沾着面粉。 吴金花欢呼了一声“妈”就抱住了母亲的腰,眼眶也红了。 孟翠兰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罩滤,撩起围裙擦着手,转身也抱住了闺女。 “我的闺女哟!想死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了!可想可想了!想的心都疼了!”吴金花抱着妈妈的腰撒娇。 这时,拿着吴金花行李的吴建国和吴金龙也进门来了,听见吴金花撒娇的声音,不由的笑了起来:“得,咱们俩都不如她妈妈,她都不想咱们俩!” 吴金龙连连点头,唉声叹气:“哎,也不说一句想哥哥想的心都疼了。” “哎,爸算是明白了……” 孟翠兰轻啐了俩人一口,搂着闺女:“你们俩赶紧捞一下江面条,我再抱抱我闺女!” 父子俩顿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吴金花则是朝着俩人吐了吐舌头,继续扎在母亲的怀里撒娇。 等到饭都摆在桌子上了,吴金花把自己带来的礼物分发给了家人们。 “这是给妈买的护膝,这是给爸买的护腰,这是给哥哥买的武侠小说《金剑雕翎》。” 吴金龙倏地站起身,两眼都在放光:“你是说卧龙生的小说吗?我听说过!哎呀,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子啊!” 吴金花含笑点头,把书递给了哥哥。 “你呢?怎么没给自己添置一点啥呢?”孟翠兰捧着护膝,看向吴金花。 第六十四章 太冷了 吴金花笑呵呵的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只孔雀蓝笔管的英雄牌钢笔,朝着家里人晃了晃。 “有有有,老师送给我一支钢笔,我去供销社看过,八块钱呢!” 孟翠兰眼睛都亮了:“这支笔可比你之前用的高级多了。” 吴建国拿起钢笔仔细端详,看见钢笔的笔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奖”字,问道:“你这是……得了什么奖?” 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小声说道:“秋收的时候去公社帮忙连夜抢修了一批出了故障的拖拉机,老师奖励我一支钢笔。” 她又从棉袄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上,推给父母:“这是公社奖励我的钱。” 孟翠兰惊讶极了,打开信封,倒出里面的钱一看,惊呼到:“呀,足足五十块钱呢!” 吴金花扬起下巴,一副得意的模样:“妈,爸,哥,快夸我!” 一家三口同时竖起大拇指,一家人面面相视后又开始大笑。 孟翠兰把护膝往棉裤上比划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马红去公社给她姑送年货去了,明儿个来吃饭,我听她说她给你做了一双棉鞋,鞋底纳的可厚实了。”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聊着天,正说着呢,大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吴金龙套上棉衣跑出去开门。 没一会儿,吴金龙拉开棉布帘子推开门,冷风卷着寒流扑进屋子里,卷起一地的雾气。 “是隔壁黄婶。”吴金龙说。 黄婶跟着吴金龙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盆:“我在隔壁就听见金花消了,这不刚炸好了麻花,给孩子拿过来尝尝鲜。” 吴金花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黄婶手里的小瓷盆。 “黄婶,您也太客气了,这么晚了还出来送东西,外面可冷了,坐会儿再回去呗!” 黄婶呵呵笑着,也不客气,搬着角落里放着的小板凳就凑了过来坐下。 “你叔不在家,就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跟你们唠唠嗑,听听金花在省城里的事情呗。” 孟翠兰见状,立刻转身进厨房,端着茶壶和碗出来,又端了一盆子瓜子出来。 “来来来,嗑瓜子喝点茶。” 吴金花也知道黄婶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招呼着她坐下嗑瓜子。 就这天晚上,吴家陆续来了好几拨邻居,张家送来红糖包子,李家送来炸小白条,就连平日里最抠搜的连家,也送来了瓜子和金丝小枣,说是女儿探亲时送来的。 吴金花不时的搬来小凳子分给大家,又端来一碗又一碗的热茶,看着人在堂屋里越坐越多,听着他们唠着县城里公社里的奇闻轶事,高兴得不得了。 夜深了,送走了最后一位邻居后,吴金花帮着母亲收拾满桌满地的瓜子壳,昏黄的灯光下,母女俩有条不紊的收拾好了堂屋,孟翠兰擦了擦手,转身钻进屋子里找出了一个红色的棉衣走出来。 “这是妈给你做的新棉袄,袖子给你做长了点,这样你要是修机器画图的时候,手腕也不会冻着。” 吴金花捧着柔-软的新棉袄,吸了吸鼻子,大声说道:“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孟翠兰噗嗤一声笑了,抬手打了女儿的胳膊一下,嗔了她一眼:“就会哄妈妈!” 这天夜里,吴金花在阔别半年之久的床上睡得极为踏实。 清晨的外面气温大约是在零下三十六七度,空气中飘散着冰晶。 吴金花听到堂屋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爬起来掀开门帘,露出个脑袋看着父亲。 “爸,你在干啥呢?” “运输队老薛的千斤顶坏了。”吴建国头也不抬,“今天车队要出车,得赶紧修好带上走。” 吴金花转身回去套了个棉衣和棉裤就出来了,蹲在父亲身边观察。 已经用了数年的千斤顶缺了个小零件,吴建国正在用锉刀打磨一块铁片。 “爸,你是要在这里加垫片吗?”吴金花指着一个位置问。 吴建国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没错。” 父女俩正在堂屋里忙乎着,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急匆匆的跑进来,推开门看到吴建国父女俩问道:”叔,金龙在不?“ 吴建国抬头看到来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是小林啊,金龙一早就去车队了,出了啥事儿啊?” 小林急的搓着手:“我们粮站的运输车趴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冻坏哪个零件了,今天还要去公社分粮,我找金龙来帮我找个修理工……” 吴金花和父亲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 县粮站大院里,一辆老解放车停在角落中,引擎盖子大开着,旁边还生了一堆火。 几个工人急的围着车子团团转,见是吴家父女俩来了,纷纷让开位置。 “这车昨天还好好的呢,我们停在库房里,还生着火……也不咋回事,今天早上发动的时候,说啥都打不着火了。”粮站主任站在一旁,和小林一样急的搓手。 吴建国围着卡车走了一圈:“有没有提前预热?” “热了热了,可还是不行。” “是拆卸机油底壳加热机油的吗?”吴金花追问。 维修工面面相觑,同时摇头:“没,我们就是在化油器进气口附近加热了。” 吴金花了然,立刻脱下手套,从工具包里取出了梅花扳手。 “你们有千斤顶吗?” “有有有。”一名维修工立刻找出千斤顶,顶起发动机一侧,垫稳车轮,确保车身水平。 吴金花找到油底壳底部放油螺塞,拧开放油螺塞,将机油排入油盆。 她顺着油底壳边缘找到全部固定过栓,用梅花扳手按对角线顺序分次拧松,直到最后留下几颗螺栓保留,轻轻敲击油底壳边缘,待密封胶垫松动后,完全取下螺栓,缓慢卸下油底壳,她把底壳内残留少量机油用棉纱接住。 吴建国也上前帮忙,检查油底壳与缸体结合面的密封垫有没有破损。 吴金花将机油倒在铁桶里,放置在了火旁边,吩咐维修工用温度计监测温度,时不时的用木棍搅拌均匀。 第六十五章 真的快要过年了 吴金花同时又对发动机缸体侧面、曲轴箱部位辅助加热,降低内部机械阻力。 等到温度都达到平衡了,吴金花清理缸体与油底壳结合面的就密封胶和杂质,确保平整,更换好了新的垫片,按顺序安装油底壳,最后加注加热后的机油了。 吴金花做完这一系列后,拍了拍引擎盖。 “好了!可以发动车子试试看!” 钥匙一拧,发动机顿时发出顺畅的轰鸣声。 粮站的工人们发出了欢呼,主任激动的握住吴金花的手,语无伦次:“啊呀,太好了!真好!谢谢姑娘!” 在回家的路上,吴建国扭头看着女儿冻得发红的脸,没忍住嘿嘿笑了。 “你比你哥强!” 吴金花惊讶的看向父亲,又听他说:“你哥就知道踩油门。”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就到腊月二十五了,也正是八队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孟翠兰也开始放假了。 吴金花在家里帮忙母亲蒸馒头的时候,听到院门外传来了喇叭声。 孟翠兰的手顿了顿,掀开了锅盖,白雾顿时弥漫整个厨房。 “你哥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吴金龙带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手里提着个网兜:“金花,看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网兜里装着数十个红红的苹果。 “哇!哥,你从哪来找来的苹果?”吴金花惊喜的拿起网兜靠近自己闻了闻,闻到一股苹果的清香。 “昆仑山上西王母那里摘得。”吴金龙挑眉笑着。 吴金花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厉害的很!” “嘿!那你吃不吃?”吴金龙作势要抢。 “吃吃吃!妈,你看哥哥!”吴金花见状,立刻抱着网兜里的苹果往母亲身后藏。 吴金龙见妹妹护食的样子,笑的前仰后合。 他这才从棉袄里掏出了一个红纸包递给吴金花:“这才是送给你的正经礼物。” 吴金花接过红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看竟然是一本崭新的《汽车维修手册》。 “哥,这书不是才出版么,三块钱一本呢,你咋……” “你给我买的武侠小说可不止三块钱呢!”吴金龙笑,“咱们兄妹之间也要讲究个礼尚往来不是?” 孟翠兰从蒸笼里取出热气腾腾的红枣馒头,招呼道:“都别挤在厨房里了,金花快摆桌子去,金龙你去车间把你爸叫回来!” 兄妹俩应声后分工干活。 等到吴金龙把吴建国叫回来,吴金花看到父亲的眉毛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爸,你不是在车间里吗?” “我把车间跟前的雪扫干净了,不然老王一个人在扫雪……” “快洗洗手。”吴金花赶紧拧了热毛巾过来。 吴建国用热毛巾捂了捂脸:“老王这人就是犟得很,年轻人扫雪不就完了么……” 饭桌上,吴金龙狼吞虎咽的吃着母亲蒸的馒头。 “马红她姑姑前阵子发了急病,她去帮忙照顾了一阵子,今天才回来,那苹果就是她带回来给金花吃的,她说明天早上把鞋子带过来给金花试试。” “马红以后肯定是个好嫂子,你们俩五一订婚后,要是结婚房子咋弄啊?”吴金花随口问道。 吴建国顿了顿,咬了一口馒头。 “我明年帮你哥申请婚房,估计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情。”吴建国慢悠悠的倒了一杯白酒,抿了一口,“开春后,我打算改姓。”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孟翠兰停下筷子望向丈夫,吴金龙张大嘴巴,连吴金花都愣住了。 “去年八月底我也说过了,跟吴家断绝关系,之前吴金龙说过,育婴堂出来的孩子都姓党,那我们就姓党吧!” 孟翠兰眼圈都红了:“老吴,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吴建国看向儿女,“你们觉得呢?” 吴金龙第一个举起筷子表态:“爸!太好了!我早都想改了,上次去派出所办事,人家一看我户口本,就问我是不是长征公社老吴家的,烦死了。” 吴金花第二个举手表态:“我支持爸妈的所有决定!” 屋外, 也不知道是谁家早早的就开始放鞭炮了。 孟翠兰看向窗户:“真的快要过年了……” 等吃过晚饭后,吴金花拿着笔记本和父亲碰头研究图纸。 吴金花画的是一种新型刹车系统,线条很简单,却一目了然。 “爸,你说这里挂个弹簧怎么样?”吴金花问。 “我觉得行!”吴建国点点头。 吴金花立刻修改起来。 这天夜里,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时不时的传入吴金花的耳中。 清晨,吴金花被外面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爬起来掀开窗帘看向外面,看见父亲在院子里扫雪,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明显,母亲在厨房里剁馅,案板被震得咚咚作响。 “妈!我起来了!”吴金花穿上衣服跑进了厨房。 “去去去,洗脸刷牙去!一会儿马红就来了,你把屋子收拾收拾。” “好嘞!”吴金花专设去堂屋里洗漱。 刚洗漱完,院门就被敲响了,吴建国打开门,马红挎着一个布兜站在门外,鼻尖都冻红了:“叔好!” “是马红啊!好好好,快进去暖和暖和,金花不知道起床没。”吴建国继续笑呵呵的打扫院子。 马红进了屋子后,靠着火墙取了会儿暖,这才从布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黑布棉鞋,鞋底纳的密密麻麻,斜面上还用红线绣了小花。 “快试试看合脚不!”马红蹲下身子,把鞋子放在了吴金花脚下。 吴金花连忙扶着马红起来:“嫂子,你别客气。” 马红脸一红,嗔怪的看了吴金花一眼:“别乱喊……赶紧试试,我还特意多絮了一层棉花,你在外面待得久了也不会冷。” 吴金花换上了新鞋子,走了好几步,鞋子柔-软又暖和,她又跳了几下后,高兴的抱住了马红:“真舒服!真好!我太喜欢这双鞋子了!” 孟翠兰从厨房里拿着几个红糖包子出来,看到俩姑娘说说笑笑,也跟着笑了:“马红的手可真巧,金花,快好好谢谢人家。” 第六十六章 逛集市 吴金花哇哇大叫:“妈!我都喊嫂子啦!” 马红的脸更红了,像八仙桌上摆着的苹果一样红扑扑的。 她作势要打她:“再瞎叫就要打人了!” 三个女人笑成一团,马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据说腊月二十八有集市,咱们去逛逛?听说今年还有魔都产的毛线呢!” “太好了!”吴金花眼睛一亮,“那我跟我妈学着也给嫂子打个毛衣穿!” 马红再次羞赧的抬起了手,作势要打人。 …… 腊月二十八这天。天蒙蒙亮吴金花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的起床,拉开了隔帘,走进厨房,看到母亲已经在厨房里烙饼了。 金黄的散发着葱油香的饼子直让吴金花流口水。 “妈,你这放假休息咋感觉比上班时候还起得早啊!” “今天不是说要赶集吗?咱得早点吃,你哥肯定不会去逛的,你就和马红俩自己去吧,推上自行车。” 吃过早饭,吴金花换上马红做的新棉鞋,又围上了小李送的红格子围巾,马红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还提着一个布兜。 “走走走,今天咱们得好好逛逛,我俩再去吃个津津凉皮。”马红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挽上吴金花的胳膊,俩人便出发往集市上走。 县城有个中心市场,平日里很空旷,也就是逢八的时候,才会有集市。 现在已经是早上十点了,集市上却已经人声鼎沸了。 卖肉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刚宰杀的猪肉上弥漫着雾气。 几个穿着厚厚的棉衣的小孩围着糖葫芦摊眼巴巴的望着。 还有一名老者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墨汁毛笔和红纸,桌子底下放着一个红泥炉子,周围围着要买-春联的人。 马红羡慕的看着老者龙飞凤舞的毛笔字:“金花,你学习好,那你有没有学习写毛笔字啊?你瞧那大爷的毛笔字,写的可真赚钱啊!” 吴金花听到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嫂子,你这是羡慕他写的毛笔字好还是赚钱好啊!” “都好都好!”马红红着脸笑。 姑嫂俩走到一个卖毛线的摊位停下,扫过摆着五颜六色毛线的摊位。 “同-志,这个红色的毛线怎么卖啊?” “七块钱一公斤,魔都产的,不容易缩水,也不掉色。”摊主热情的介绍。 “这么贵啊!”马红咋舌。 “不贵不贵,姑娘,我们是供销社的摊位,童叟无欺!” 吴金花点点头,指了指自己一开始看上的红毛线:“就要这个,给我来一公斤。” 她先是数出七块钱递给了摊主,想了想,又数出了七块钱:“那个深灰色的毛线,也来上一公斤。” 马红惊讶:“你买这么多毛线?” “红色的给嫂子你打毛衣,灰色的给我妈他们一人织一双手套。”吴金花把毛线装进了随身带来的布兜里。 俩人一转身,马红突然拽了拽吴金花的袖子,抬了抬下巴,指着一个方向。 “你看,那不是你哥的朋友小林吗?” 吴金花有些茫然的顺着马红指过去的方向看去:“啊?哪个小林?” “就是那个粮站的。” “是他啊!”吴金花看见那天闯进他家里来找哥哥的年轻人,正在和一个围着蓝色围巾的女孩站在布摊前,有说有笑的。 “那应该就是他对象了。”马红笃定的说,“听说是公社小学的老师,估计跟小林结婚了,就可以调到咱们县里小学里当正式老师了。” 马红搂住吴金花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上次你抢修粮站的事儿,小林到处跟人夸你呢,现在咱们县里没几个人不知道你吴金花了。” “是吗?哈哈哈哈哈……”吴金花大笑。 逛了一上午,俩人的布兜里都装扮的东西,有高粱饴、水果糖、还有年画和门吊,甚至还有一副扑克。 马红还给吴金龙买了一个刮胡刀。 香雾十分,集市上的人-流渐渐稀疏。 吴金花和马红提着鼓鼓囊囊的布兜,准备去津津凉皮吃一份凉皮,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里面飘来阵阵肉包子的香气。 “要不,咱们今天就在国营饭店里吃饭?”马红提议,“咱们去吃俩肉包子。” 吴金花有些犹豫,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有人喊:“吴金花!马红!” 回头一看,小林拉着刚才那个围着蓝围巾的姑娘快步走过来。 吴金花这才看清姑娘的模样,很清秀,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一双眼睛圆溜溜的。 “真的是你们啊!”小林很兴奋的介绍道,“这位是我对象,赵晓梅,长征公社小学教书。” 他又转向姑娘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起的我好兄弟金龙的妹妹金花,修车特别厉害的那个姑娘!这位就是金龙的对象马红!” 赵晓梅腼腆的笑了笑,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我自己做的芝麻糖,你们尝尝。” 吴金花忙连道谢,四个人站在寒冷的路边寒暄了几句,吴金花实在有些冷的受不了,跺了跺脚:“走,咱们下馆子吃饭聊!” 小林连忙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国营饭店:“他们家的包子好吃,走,我请你们吃包子!” 四个人走进饭馆,要了十二个包子,还要了热茶。 “金花,我听说你们八队要招工,是吗?”小林突然压低声音问吴金花。 吴金花点点头:“有听我爸提过一嘴,怎么了,你不想在粮站上班了?” 小林讪讪的笑了笑,挠挠头:“我跟晓梅过了年就要订婚了,到时候她要调乡里来,我也不能一辈子都在粮站里扛麻袋……总要有手艺,不是?” “那我帮你问问。”吴金花爽快的答应,“不过我有个建议,你最好能考个驾照,跟我哥一样,将来肯定一辈子有用!” 在吃包子的时候,吴金花中途起来又去要了四个包子。 等大家都吃饱了,小林起来要结账的时候,发现吴金花已经结过账了,他哭笑不得。 “金花,我是做哥哥的,请你们吃饭应该的,你这……” 第六十七章 打毛衣 吴金花连连摆手,大大方方的说道:“小林哥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等他们分开后,马红拽着吴金花又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巷子深处有一家特别不起眼的小吃店,门口挂着“津津凉皮”的招牌。 老板娘也是八队的家属,认识吴金花和马红,热情的招呼她们坐下。 “嫂子,你还吃得下啊?”吴金花小声问。 “吃得下!四个包子才到这里!你呢?”马红在腹部比划了一下小声问。 吴金花噗嗤一声笑了,也比划了个比马红比划的位置还低的地方:“我也是,再来两碗凉皮都行!” 两个姑娘相视而笑,马红熟门熟路的点单:“我们要两碗凉皮,多点面筋和辣子!” “好嘞!” 老板娘很快就端来了两份凉皮。 晶莹剔透的凉皮上面铺着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带着浓浓的蒜香,让人口齿生津。 俩人吃的鼻尖都冒汗了。 等到俩人抵达家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孟翠兰正在煤房里砸煤,听到院门响了,探出头来,看是她们俩回来了,忙放下手中敲煤的榔头:“你们这可真是逛了一天了。” 在看到她们提了两大兜的东西后,显得有些震惊:“呀,你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妈!走走走,煤一会儿我来砸,你跟我们进来看看我们买了啥。” 吴金花接过母亲手里的榔头丢进煤房内,拉着她走进堂屋里。 “这是我给嫂子买的打毛衣的毛线,这是我给你还有爸和哥打手套的毛线。” 孟翠兰摸着柔-软的毛线,有点心疼:“你给你嫂子买毛线就好了,我跟你爸他们戴着线手套就可以了……” 三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吴金龙提着两条近一米的冻鱼进了屋子。 “你们都回来了啊!这是刚碰到粮站主任给的,说是给金花的谢礼。” 孟翠兰喜笑颜开,接过大鱼出去挂在了屋檐下:“我们现在啊,都是沾了金花的光了!” “哥,快去砸煤提回来!”吴金花将哥哥往外推,“快点啊,我嫂子还给你买了礼物呢!” 吴金龙不干了,抓着八仙桌的角不放:“不行,我得先看礼物,再去砸煤!” 马红看着兄妹俩闹腾,乐不可支,连忙从布兜里翻出刮胡刀递给吴金龙。 “就是一个刮胡刀,你拿着用。” 吴金龙这才心满意足的拿着刮胡刀出了堂屋去煤房砸煤。 ……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整理年货。 吴建国把买来的糖果混在一起装盘,孟翠兰则是装花生瓜子,吴金龙负责检查鞭炮引线。 吴金花则是坐在一角落,认真的给小李写信。 “小李:见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很好,过两天就要过年了,你们家应该也备好了年货吧,你准备什么时候返校呢……” 等她写完信装好信封,伸了个懒腰,从布兜里掏出了红色的毛线,像是无骨的蛇靠在了母亲的胳膊上。 “妈……说要给嫂子打毛衣的大话我已经放出去了,能不能成功织好毛衣还得靠您嘞!” 孟翠兰白了自己女儿一眼,故意板着脸:“我就说么,你啥时候学会的织毛衣啊!” 吴金花嬉皮笑脸的吐了吐舌头,一副赖定母亲的模样:“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你就帮帮我吧……” 吴建国都酸死了:“这闺女啊,就是跟妈妈贴心。” 吴金花转身又靠在了父亲的胳膊上,一副树懒的模样:“也跟爸贴心呢!” 一家人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早晨北方的寒气透过窗户上的塑料布往屋子里钻,吴金花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一些。 三九四九冻死狗可真不是说笑的,吴金花估摸今天的温度差不多都有领下四十度了。 外间传来了孟翠兰的咳嗽声和炉钩子拨弄煤块的动静。 她睁开眼,看着窗户上结满冰花,在晨光中闪烁着光芒。 “金花,起床了。”孟翠兰掀开帘子进屋来,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牛奶,放在了靠着火墙的书桌上,“一会儿洗漱完了记得把牛奶喝了。” 吴金花又在床上蛄蛹了好一阵子才爬起来洗漱,坐在书桌前慢吞吞的喝了牛奶。 “妈,你昨晚怎么好像没睡好?”她瞧见母亲眼底下有些淡淡的青色。 “给你哥把棉鞋缝好了。”孟翠兰坐在床边,取出了布兜里已经卷好的毛线团和竹针,”来,跟我一起学织毛衣。“ 渐渐升高的阳光从窗户塑料布照了进来,照在母女俩身上。 孟翠兰的手指灵活的翻动着,毛线在竹针之间来回穿梭着。 “拇指绕线,食指挑针……”吴金花模仿着母亲的动作,可总是漏针,拆了四次后,她懊恼的放下竹针叹气,“妈呀,这也太难了吧!” “急什么?”孟翠兰接过女儿手中的竹针,放慢动作示范,“你修机器的时候的耐心到哪儿去了?” 吴金花怔了一下,笑了起来。 “妈,你说得对。”她接过母亲手中的竹针,这次的动作慢了很多,却一针都没有漏。 孟翠兰见女儿不再心浮气躁了,欣慰的点点头:“很好!就是这样,你现在才学织毛衣,不要急,慢慢来。” 母女俩正说着话,堂屋的门被打开了,马红挎着布兜进来,看到床上的毛线头,眼睛亮了亮。 “哟,金花真的静下心来织毛衣啦?” “嫂子!快来看,这个花型你喜欢不?我可是为了你才学习打毛衣的呢!”吴金花迫不及待的邀功。 马红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从布兜里取出一团紫色的毛线:“我也不闲着,给金花也打个围巾戴!” 三个女人围坐在床边,时不时的说聊几句笑几声。 吴金花学的很认真,竹针不小心扎到手指上也不喊痛。 “金花,你咋昨天没想到给小李织个啥呢?”马红笑着问。 吴金花耳根一热,头也不抬的继续织毛衣:“技术不过关,怕丢人。” “打一双手套总还是可以的吧?家里还有一些深蓝色的毛线。”孟翠兰热情的出主意道。 第六十八章 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这天,吴家小院比往常都要热闹许多。 孟翠兰八点就起床开始和面剁馅,准备包饺子。 吴建国则是在院子里搭的凉棚地下的灶台上开始炸丸子。 吴金花被“咚咚咚”的剁馅儿声音吵醒,裹上棉袄套上毛裤就钻进厨房里了。 “妈,前面你不是都剁馅了,咋还在剁馅啊?” 孟翠兰正在案板前忙碌,围裙和胳膊上沾着面粉:“多包点,等你回学校的时候,带上一些回去。” 吴金花哭笑不得:“妈,我们宿舍没法起锅做饭……” 孟翠兰的手顿了顿,好像才想起来这回事儿,讪讪的笑了笑:“那就……拿去给你们钱老师!” 吴金花“噗嗤”一声笑了:“行,就按照妈说的办!” “你赶紧去帮忙贴上春联。”孟翠兰继续和面,“江湖在灶台上。” 吴金花套上了棉裤,穿上了厚厚的棉鞋,端着浆糊盆和春联来到家门口,发现父亲早就扫干净门前的雪了。 她踩着小凳子,仔细的把两个福字贴在两扇门上,又把春联按照去年的痕迹贴上了。 贴完春联,她又帮着父亲炸丸子。 油锅里的丸子起起伏伏,散发着独属萝卜的香气,金黄色的油花滋滋作响。 吴建国用漏勺轻轻的搅动,跟吴金花话家常:”你哥一大早就提着礼物去马红家了,中午估摸着在她家吃饭。“ “啊?那我们中午咋办?” “宿便吃点,晚上再一起吃年夜饭。”吴建国捞起炸好的萝卜丸子。 中午一家三口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孟翠兰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吴金花老老实实的跟在母亲后面,忙前忙后,直到母亲受不了把她轰出去了。 “你在我跟前绕来绕去,绕的我头都晕了,啥忙也帮不上,赶紧出去吧!” 吴金花被母亲赶出厨房了,无聊的在院子了站了会儿,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风干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着,她想了想,钻进了煤房里,本想砸开一些煤,结果发现煤块都已经砸好了。 “谁呀,大清早的这么勤快……”吴金花嘀嘀咕咕的钻出了煤房。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沉的发黑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来晚上又要下雪了。 走进堂屋里,吴建国正在八仙桌上擦拭着有些陈旧的收音机,这是他们家唯一的电器,平时都是盖着一块花布。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 “爸,我来擦吧。”吴金花拿起一块白色的抹布,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旋钮周围的灰尘。 “这个开关这里有点接触不良了,可千万别晚上出问题啊!”吴建国皱着眉头调试着旋钮。 “我来修。”吴金花二话不说,回房拿了工具后,便开始拆卸起收音机。 父女俩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不但修好了开关,顺便把其他的故障都排查修理了一遍,再拧开开关后,收音机里渐渐传出清晰的广播声。 管弦乐《春节序曲》已经开始播放了,欢快的旋律让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 “还是你手艺好啊!”吴建国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角堆起了细小的纹路。 到了傍晚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吴金龙和马红一前一后进来,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全都是喜庆的红色。 “爸妈,哥哥嫂子回来啦!”吴金花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就往厨房喊。 马红听到这一嗓子,脸又羞红了。 进了堂屋里,她把手里的竹篮放在了八仙桌上掀开,里面是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枣糕和炸的麻叶子,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我妈让我带来的。”马红小声说,“说是给叔叔阿姨尝尝。” 吴金龙则是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吴金花,挑了挑眉:“喏,给你带得。”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吴金花打开一看,竟然是几块魔都产大白兔奶糖。 “哇!你是从嫂子家偷拿的吗?”吴金花凑近哥哥小声的问。 “呸,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这是马红她弟弟给你带的。“吴金龙嘿嘿笑着,”那小子一直把你当成榜样呢,说是将来也要和你一样,去省城上学。“ 吴金花闻言哈哈大笑。 年夜饭摆满了八仙桌。 正中间是一条完整的红烧鱼,象征着年年有余‘周围摆放着金黄色的油炸丸子,一盘炒白菜、绛红色的红烧肉,还有两大盘洋葱肉饺子。 吴建国倒上了白酒,笑呵呵的举杯:“过去的一年,金花破格保送大专,还去了魔都进行培训,金龙和马红呢,今年五一就要订婚了,都是喜事!” 大家笑着,跟着吴建国一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收音机里传来春晚开始的报幕声,一家人坐在八仙桌前,说着笑着,传得很远很远。 等吃过晚饭,外面零星的鞭炮声逐渐密集,吴金龙也凑热闹去放了一挂,一直到零点,收音机里倒计时结束,各家各户像是得到了通知,鞭炮声此起彼伏。 吴金花也跟着出去放鞭炮,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成了橘色,雪花无声的落在房檐上、树上、地上。 “过年好!”她朝着父母和哥嫂拜年。 …… 大年初一的清晨,吴金花是硬生生的被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惊醒。 窗户上依然结着厚厚的霜花,院子里传来父亲扫雪的声音,伴着他偶尔的咳嗽声。 吴金花裹着被子赖了一会儿床,直到帘子那边传来哥哥起床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她也跟着起了床。 “妈!”吴金花光脚跑到厨房门口,掀开帘子想要看她在做啥。 孟翠兰一扭头看到吴金花光着脚站在地上,忘记了今天是大年初一,登时扯起嗓子开始吼:“你是不是想拉稀了啊!” 吴金花“呀”了一声,连忙跳回房间里:“妈,今天大年初一,不易动怒!” 等她穿好母亲给她做的新外罩,对着镜子照了照。 孟翠兰的手艺很好,腰身收的恰到好处,外罩的颜色也很鲜艳,衬托的她的肤色也很好。 第六十九章 生日 “金花,收拾好了没?吃饺子了!”吴建国在堂屋里喊,“你要是再不来,你哥就吃完了!” 堂屋里,吴金龙果然正拿着筷子在饺子盘里翻找。 看见妹妹来了,他夹起一个圆鼓鼓的饺子:“这个饺子是给你的!” 吴金花喜滋滋的咬了一口饺子,鲜香的饺子馅在口中炸开,吴金花满足地眯起眼,突然咬到一个硬-物。 “妈!我吃到硬币啦!”吴金花吐出一枚锃亮的一分钱硬币。 “太好了!咱家金花吃到福气啦!”孟翠兰拍手笑道,“今年运气肯定比去年还要好!” 刚吃过饭,拜年的邻居们就纷纷上门了。 最早上门的是隔壁的黄婶,手里端着个搪瓷盘子,里面是自己炸的油果子。 “黄婶啊,先来给咱们大学生拜年!”黄婶笑呵呵的放下搪瓷盘子,“希望我们家儿子啊,能沾点金花的福气,明年也能考上中专!” 没过多久,八队的几个老师傅也来了,围着吴金花问省城的新鲜事儿,老王还特意问她,自己送给她的笔记本有没有用。 吴金花连连点头:“有用!特别好用!” 快到晌午的时候,马红穿着崭新的红格子外套来了,身后跟着她的弟弟马小军,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一进门就盯着吴金花瞧,眼睛亮晶晶的。 “金花姐姐!”他嘴巴甜甜的喊道。 吴金花笑着端起放着麻糖的盘子递过来:“来,尝尝我们自己家做的麻糖……” 马小军也不客气,拿了一根麻糖放进嘴巴里,眯着眼睛咬碎,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甜!” 在马小军离开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纸叠的四方,上面写着一行标语“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标语,吴金花再次失笑,却小心翼翼的把四方夹在书里。 大年初二,一家人要去马红家拜年,吴金花早早的就帮母亲准备礼物。 两瓶贴着红纸的老窖、四包点心,还有她从省城带回来的丝巾。 “妈,这个给马红她妈。”吴金花抖开丝巾,淡紫色的底子上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很精致,“我跟我们同学一起排队好久买的。” 孟翠兰摸了摸丝巾,又包了回去:“这个你留着自己戴吧……” “拿着拿着。”吴建国看到了,说道,“咱们家娶媳妇,得给足诚意。” 马红家住在距离吴家不远的巷子里,两间平房带着小院,小院里还有两间小房子,一间是夏天做饭的厨房,另一间则是煤房。 吴家人远远的就看到马红在门口张望,身上还是昨天的红格子外套,不过换了一条新的围巾。 “叔,婶,新年好!”马红迎上来,眼睛却瞟向后面的吴金龙,俩人目光一碰,又红着脸别开。 马红的父亲马师傅也是八队的老司机,和吴建国也算是老同事了,俩人一见面就握着手。 “亲家!今儿咱们可得好好喝两盅!” 女人们进了里屋,马红母亲接过礼物,在看到丝巾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没谢过。 “哎呀,这可怎么好意思啊,这太贵重了吧……” “应该的!”孟翠兰拍着她的手笑,“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午饭时,男人们推杯换盏,讨论着八队里的新情况,女人们则是围着另外一个屋子里的八仙桌吃吃喝喝,聊着五一订婚的细节。 吴金花注意到马红时不时的往另外一个屋子瞄,而哥哥的脸一直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喝酒了还是因为听到这边谈论他们结婚的事情。 吴金花就一直笑啊笑啊,感觉生活真的很美好。 大年初三清晨,吴金花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什么动静,睁开眼,就看到枕边放着一个红纸包,上面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她小心翼翼的拆开红纸包,里面是一只崭新的英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赠爱女吴金花十九岁生辰。 “醒啦?喜欢吗?”孟翠兰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热气腾腾的面汤上飘着葱花和两个荷包蛋,“你爸特意托人从市里给您换的。” 吴金花摩挲着钢笔,眼眶发红。 市里的供销社啊,那一定是托了不少人吧? “快趁热吃,”孟翠兰替她拢了拢头发,“先吃了这碗面再起来。” 吴金花笑着使劲点头,大口大口的吃下了母亲的心意。 到了中午,马红再次来了吴家,送来了她和吴金龙商量着准备好的礼物。 是一台带着红色大喇叭的海鸥收音机。 吴金花惊呼了一声,连连摆手:“太贵重了!太贵重了!” “不贵重,是我跟你哥合伙买的。”马红笑眯眯的把收音机塞给了小姑子。 吴金龙又补充了一句:“马红添了二十多块!” 这天中午,全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再次吃了一顿丰盛生日午饭,孟翠兰还特别强调:“这不是年三十的剩饭哈,这是我重新做的!” 大家齐声大笑。 到了初五这天,吴金花发现母亲已经在收拾他的行李了。 那个印着魔都字样的旅行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有自制辣酱,炸丸子,还有冷冻的饺子等等。 “妈,你装的太多了!”吴金花哭笑不得。 “拿回去,这些都给小李爸妈带过去的,我还炸了一些小鱼,你放学校里吃的……” “知道啦……”吴金花抱住了母亲的腰,靠在她的后背上,闷声闷气的说,“妈,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啊!可是你大了,你的天空不应该困在这个县里,姑娘,往外飞,能飞多远就飞多远,妈支持你!” 孟翠兰手中的活儿不带停,可眼泪却悄无声息的滚落。 等到她装好了东西,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塞在了女儿手里。 “喏,这是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都给你带上!” 吴金花惊讶的看着手里的钱:“妈!这么多钱!我要不上,你留着,我有钱呢!” 之前小李父母给她的钱,她跟父母也交代过,不过他们劝她自己存着。 “那个钱不能动,存着,爸妈给你的钱,你拿着!家里三个人拿工资呢!” 第七十章 信 夜深人静时,吴金花坐在八仙桌旁给小李写信。 “李哥:大年初八我就要回学校了,我妈现在就在给我准备行李,她非要给你爸妈带上很多吃食,我心里还是挺慌张的,担心你爸妈不爱吃……给你织的手套只完成了一只,另一只我回学校继续织……” 写完信,她取出了那只完成的手套,灰色的手套上织了一只小小的红花,好似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大年初十,吴金花心中对家里有万般不舍,却还是踏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厚厚的霜花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用掌心的温度融化了一块,看着外面的父母和兄嫂,满眼的依依不舍。 如同回家的时候一样,班车在红柳镇停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省城赶。 等她到了省城的客运站,刚一下车,就看到小李笑盈盈的瞧着自己。 她惊喜的迎过去,却又在靠近他的时候停下脚步,双手背后,言笑晏晏的把他瞧着:“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到?” 小李的鼻尖冻得通红,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呼出的白气挂在睫毛和鬓边,将睫毛和鬓角都染成了白霜。 他先是揉了揉吴金华的脑袋,从蓝色的棉大衣里掏出一个小暖水袋递给她:“我估摸着你快要开学了,这两天天天过来。” 吴金花笑嘻嘻的瞧着他,看着他爬上班车的顶部,找到她的行李扔下来,满心满眼的都是欢喜。 等到他提上了两大兜行李,吴金花想起他的胳膊。 “你胳膊怎么样了?能提重物?” “能,早都好了。“怕吴金花不信,小李还特意放下行李,转动了两下胳膊。 “走吧,先去我家吃饭。” 客运站距离机械学院有些远,但是距离省城大学很近。 俩人并肩走在省城的街道上,积雪被猜得咯吱咯吱作响,路边的国营商店的橱窗里还贴着“欢度春节”的红色剪纸。 吴金花不时的偷瞄一下身旁的人,发现他好像长得比之前更好看了。 俩人很快就赶到了省城大学家属区,开门的是宋教授,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这一路上累坏了,也冻坏了吧?”她热情的拉过吴金花的手,“老李在书房里接电话,一会儿就出来了,牧川,快给金花倒一杯热茶!” 吴金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赫然发现之前那个李氏夫妇在莫斯科拍的照片的旁边多了一个相框,是小李在实验室里拍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精神。 李教授打完电话走出来,看到吴金花盯着照片看,忍俊不禁:“小李现在可是他们学院的风云人物了,他设计的燃油改进方案,很多专家都赞叹不觉。” 小李腼腆的笑了笑:“是金花给我提供了思路。” 晚饭做的很丰盛。 宋教授做了红烧鱼块、冬笋炒肉片,还有吴金花带来的丸子、饺子和辣酱。 “小金花。”李教授夹了块鱼腹肉给她,“我听牧川说,你打算考魔都理工大学的本科,是吗?” 吴金花看了看小李,眉眼含笑的点头:“是,我是这么计划的。” “如果需要什么学习资料,尽管跟我们说,你宋阿姨啊,前阵子给你办一个借阅证,你需要什么资料就来我们省城大学来找。” 吴金花眼睛登时亮了亮:“那可太好了!” 宋教授笑盈盈的把一张图书馆借阅证递给了吴金花:“听牧川说大年初三是你的生日,这是给你准备的礼物。“ 吴金花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借阅证,笑容一直都未谢过。 …… 吴金花很晚才回到学校,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和同学们分享,又畅聊起在家的趣事,大家一直聊到凌晨三点才都睡下。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在校门口见到了小李。 他今天换了一个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衬得整个人更加挺拔。 小李带着吴金花来到了省城大学图书馆,引着她来到了一排书架前,轻声跟她说:“这里全都是关于机械的书,你可以好好看看,每次只能借五本书,你看完后还回来再换着看,我在魔都也会买最新的书本给你寄过来,你对考上魔都理工大学可有信心?” 吴金花狠狠点头:“我有!” 小李熟门熟路的走到最里间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俄文期刊、 “这是最新一期的《动力机械》。” 吴金花凑过来,翻开书本,立刻被里面的设计图纸吸引,这是苏联最新研究的柴油机剖面图,每个零件都被标注的清清楚楚。 “这里……”她指了指图纸,“和我以前修过的老解放车很像,就是多了一个小零件,这是……” 小李拧着眉头看着上面的俄文,摇摇头:“我不认识这个字,不过可以回家问问我父母。” 俩人头碰头的研究图纸,没注意到阳光早已经悄悄移到脚下,直到管理员来提醒闭馆了,俩人才察觉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走,去我们家,问问这本书里的意思。” 小李拿着书往外走。 当李教授看到了书后,认真的看了一遍,指了指他们好奇的那张图。 “这里,增加了真空放大器,它的租用是来辅助刹车系统,通过利用发动机产生的真空度来增大刹车踏板的作用力,使驾驶员可以轻松踩下刹车踏板,同时提高刹车的效果和可靠性,提升行车的安全性能。” “你们瞧,这厉害增加了车窗升降机、门锁等零件,这些零件可以提升汽车的舒适性和使用便利性,让用户使用起来更加方便。” 吴金花听得如痴如醉,双手捧着小脸看着李教授问:“叔,你说未来咱们国家会不会也和那些西方国家一样,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啊?” 李教授大笑,点点头:“当然会了!我们国家的未来必定繁荣昌盛,而你们,就是创造这片繁华的人!” 三月的省城春寒料峭,吴金花再次收到了小李寄来的信,门口的值班大爷都在笑:“小金花啊,这是这个月从魔都寄来的第三封信了吧?” 第七十一章 说不定就能实现呢 吴金花只是笑,打开了信。 信纸上是小李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详细的描述了大学实验室引进了新的柴油机测试台。 吴金花看着随信寄来的简图,仿佛看到了他认真的趴在绘图板上专注的侧脸。 “啧啧,又来情书啦?”舍友杨玲突然探出头来,吓得吴金花把信按在了胸前。 “哪儿来的那么多情书啊,是资料!”吴金花耳根发烫,胡乱的把信塞进了口袋里,展开了另外一张绘图,试图解释,“你看,这是最新的燃油喷-射系统……” “得了吧!”杨玲看也不看,伸手合上了绘图,朝着她促狭的眨了眨眼睛,“钱老师找你呢,说是有事儿。” 吴金花得令立刻奔向钱聪办公室。 当她敲开门后,就看到钱老师正在擦拭着桌子上摆放的模型。 “你来了啊!坐坐坐!”他转身从身后的公文柜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周教授寄来的,让你下个月去参加魔都学术交流会。“ 吴金花倏地站起身来,有些局促的搓着手:“学术交流会?去大学?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人家是理论大师,可你是实践大师啊!” 钱老师瞪着眼。 吴金花想了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技术这块,吴金花自认为还是很过硬的。 为了能做出更优秀的作品,后来的整整一个月,吴金花除了上课,几乎都泡在实验室中。 就连钱教授都不得不佩服她的坚韧的毅力,甚至主动提出了一些改良发动机的观点,让她去实验。 五月初,吴金花坐上了开往魔都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旅客,吴金花坐在角落里,专注的捧着笔记本复习,只是偶尔会放下手中的笔记本,跟坐在对面抱着孩子的大姐聊几句。 做了五天四夜的火车,她抵达了魔都。 魔都已然是夏天了,吴金花一下火车就脱掉了外套,只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她提着行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随人群往外走,刚走出大门,就看见高高的小李在门口四处张望。 他好像比冬天的时候又瘦了一些,可是脸上的轮廓却又清晰了几分。 小李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她,欣喜的穿过人-流,走过来接过吴金花手中的行李,拎在右手上,左手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还是住你上次住的那个宿舍。”小李打量着吴金花,眉头皱起来,“瘦了,今晚带你去吃地道的生煎包。” 安顿好住宿后,俩人来到了城隍庙,傍晚的老街张灯结彩,小吃摊上飘着诱人的香气。 小李要了两笼包子,推过来一笼:“来尝尝看,皮薄馅大十八个褶,这才是正宗的生煎包。” 吴金花咬了一口,喷香的汤汁溢出来,烫的她不停的哈气。 小李赶紧递来凉茶,帮着她扇风:“慢点慢点……” …… 此次交流会是在一栋充满苏式气息的大礼堂里举办。 吴金华跟着小李入场的时候,发现前排坐了不少穿着中山装的老专家,还有年轻人在台上调试幻灯机。 她有些紧张的坐下来,认真的听着他人的演讲,时不时的拿着钢笔写下一些重点。 “接下来,有请邬省机械学院的吴金花同-志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让吴金花心头一跳。 坐在身旁的小李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像是在鼓舞她。 走上讲台的时候,吴金花紧张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准备好的笔记本。 “大家好,我是邬省机械学院的吴金花,我改良的柴油发动机V型夹角,主要是从修拖拉机时得到的启发……” 投影仪打出她手绘出的示意图。 里面是她设计的V型夹角的示意图,另外还有一张是改装的喷油嘴。 令在场人惊讶的是,她对活塞顶部的燃烧室形状进行优化改进,采用了W形燃烧室形状,利用特殊的边角对空气涡流进行破碎、聚合、充足等,增强空气的涡流,有助于燃油与空气更好的混合,进而提升燃烧效率,又在燃烧室内增加导流板零件,引导气流的运动,使混合气形成更加合理,促进燃烧更充分。 会场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好!”一名白发老者突然站起身来,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接地气的技术创新!” 会场内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会后,周教授特意将吴金花叫到了走廊里,介绍老者给她认识:“这位是船舶研究所的王总工,他对你的设计很感兴趣。” 王总工笑呵呵的主动伸手握住吴金花的手:“小同-志,你愿不愿意毕业后来我们研究所实习?” 吴金花笑弯了眉眼,却还是婉拒了他。 “感谢王总工对我的重视,但是我还是得先上学,等大学毕业了,我想我会考虑的。” 在回宿舍的路上,小李推着自行车陪着她慢慢走,玉兰树的影子斑驳的洒在地面上。 吴金花突然问小李:“李哥,今天船舶研究所的王总工邀请我毕业后去研究所,我拒绝了,你觉得我会不会有些不识抬举?” “怎么会呢?”小李听到她这个问题,哑然失笑。 “你一直在做你想做的事情,选择你自己想要走的路,怎么会是不识抬举呢?我啊,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冲出国门,走向世界,成为世界闻名的机械工程师呢!” 吴金花闻言,忍不住笑了,嗔了小李一眼,耳根也红了。 “这理想也太高远了!我怕我这辈子都达不到!” “那可不一定,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呢?”小李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的望向吴金花,“金花,你相信吗?今天这个交流会结束后,你可能不用参加专升本都能被举荐到我们学校来!” 吴金花惊讶的回望着他:“这……怎么可能!李哥,你这梦想太不现实了!” 小李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吴金华的发顶,,满眼的宠溺。 “梦想就应该大一些,说不定就能实现呢?” 第七十二章 偷窃 学术交流会结束后,吴金花带着满满的收获再次乘坐绿皮火车回到了省城。 校园里的梧桐树和榆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铺满了整个学院。 “金花!你总算是回来了!”杨玲远远的看到她就飞奔过来,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出事了!” 吴金花听到这话,心头一跳:“出啥事儿了?” “前几天钱老师出差去帝京首都参加教学研讨会了,你不在的这几天,实训车间里,你修改的柴油机改造图不见了!” 杨玲压低声音说着,脚步却不带停的带着金花往教学楼走。 “我今天早上看到三班的赵铭展示他设计的新型喷油系统,跟你画的那一副一模一样!” 吴金花停住脚步,手中的行李“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虽然她带走了最完善的图纸,可放在实验室里的那一份也是经过反复修改过二十多次的设计方案。 “不急,我先回宿舍放下东西。”吴金花弯腰捡起行李,声音出奇的平静。 杨玲都要急死了。 “金花,他们班的同学都说了,下午学院领导都要来听他讲关于喷油系统改良的演讲呢……” 吴金花笑了:“现在距离下午还有一中午呢,不要急,走走走,先回宿舍,再去吃个饭,养精蓄锐,下午才有精神跟他对峙!” 说到这里,她狡黠的眨眨眼睛:“校领导们来了才好,这样我们才可以好好的掰扯掰扯了。“ 杨玲原本焦急的心情,在吴金花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 杨玲想明白了后,顿时舒展眉头,高高兴兴的挽上吴金花的手往宿舍走。 宿舍的另外两个女生也听说这件事情了,都很义愤填膺,可是听了金花的话后,也都纷纷平静下来,甚至有些期盼着下午的到来。 下午的实训车间里围满了人。 赵铭穿着崭新的工装,正对着几个校领导侃侃而谈。 “这个喷油系统的改良呢,主要是改变了燃油喷-射角度,我在寒假的时候做了近五十次的实验!” “噗嗤!”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清亮的笑声。 众人很是惊讶,扭头一看,赫然看到了吴金花站在人群后面。 见众人都看到她了,她索性从人群中穿行过去,站在了赵铭面前。 赵铭在看到吴金花的时候,喉头微微一滚,眼神都虚了几分。 可他很快就缓过神来,挺直了腰板:“吴同学你从魔都回来了啊?正好可以学习一下我的新设计。” 学生处副主任田副主任笑呵呵的打招呼:“金花同学,你回来啦,来来来,你来看看赵铭同学的创新,你们女生啊,还是得跟男生多学习学习,不要总是抛头露面……” 吴金花没有理会这位田副主任,径直走向了展示台,台上摆着的图纸里藏着她特意设计的属于她的标识,一个小小的吴字。 “赵铭同学,”她拿起了图纸,指了指那个图标里很难辨识的,但只要认真辨识就能认出来的“吴”字,声音洪亮的能让整个实训车间里的人都能听见,“你能解释一下你的图纸里为什么会有我的姓吗?” 车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图纸上,经过吴金花的指点,所有人都发现了那个清晰明了的吴字。 赵铭的脸涨得通红:“胡说!你胡说!这明明是我设计的!” “是吗?”吴金花从书包里取出了一叠草稿纸,“这是我所有的图纸,每一页都有我画的吴字痕迹,而且这个方法还是钱老师教给我的,你若是还不承认,那我们可以等钱老师回来了对峙。” 田副主任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赵铭的父亲是省工业厅的领导,这次赵铭的创新本来是要作为重点成果上报的。 “吴同学,年轻人之间相互借鉴是很正常的嘛……”田副主任讪讪的笑了两声,“你要有集体荣誉感……” 田副主任的话音未落,实训车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所有人扭头看向了门口。 “集体荣誉感?”钱老师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土黄色的旅行包,“田副主任,这就是你教给学生的道理?真是荒唐可笑!” 车间里顿时骚动起来。 吴金花惊喜的看向钱老师,眸光中满是感激之情。 她只是个学生,如果田副主任胡搅蛮缠,甚至出主意让赵铭改了上面的标识,那她真的有理也说不清。 钱老师放下手中的旅行包,大步的走向展示台,拿起图纸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的标记,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钱……钱教授,您怎么提前回来了?”田副主任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钱聪只是撇了田副主任一眼后,转而望向赵铭。 “赵铭,你能告诉我,这个W型燃烧室的设计原理是什么吗?” “这……”赵铭的嘴唇抖动了几下,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车间里的学生们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或者,你还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设计的这个图纸和金花教给我的昨夜一模一样,除了字迹不一样?” 钱老师目光咄咄的盯着赵铭继续问:“你又知道不知道,其实这个图纸已经作废了,因为经过试验,这个改良方式并不实用!” 学生们同时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 “哎呀,钱老师,钱老师,这事儿肯定有误会,咱们可以去办公室说……”田副主任都急眼了。 “误会?呵呵……”钱老师转而望向田副主任,吴金花的每一次的设计图纸都会设计两份,一份都会放在我这里,我会标注好日期,要不要去我办公室核对?“ 车间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赵铭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名瘦高的男生从人群中挤过来指证:“我可以作证!上周五挽上,我看见赵铭偷溜进了实训车间,拿走了吴金花的图纸!” 第七十三章 处分 赵铭猛地看向丁忆苦,拳头都攥紧了:“丁忆苦!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谁不知道你喜欢吴金花!” 吴金花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向了名叫丁忆苦的男生,在脑海里搜索这个人,可是左思右想,都没想到他们有过什么交集。 丁忆苦有些恼羞的瞪着赵铭,脸也涨红了:“你瞎扯什么!你才是血口喷人!” “肃静!” 钱老师一声厉喝,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向田副主任和其他几名领导,冷着脸说道:“这件事情,必须要严肃处理!” 田副主任擦着汗,将钱老师拉在了一旁,小声说道:“钱教授,这……赵铭的父亲可是工业厅的……” “我不管他的父亲是谁!”钱聪打断他,“学术不端必须要严惩,这件事情我会和校长进行沟通!” 吴金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着钱老师义正言辞的模样,心里有着一股暖流在缓缓流淌着。 “金花,”钱老师和田副主任呛完后,转而望向她,“把你所有的设计图纸和实验记录全都整理好,明天上午我们去校长办公室!” “是,老师!”吴金花郑重点头。 “好了,大家解散吧!”钱聪解散了学生们,几个校领导也有些尴尬的和钱聪说了几句话离开了。 赵铭灰溜溜的钻出车间,朝着校门口跑去,田副主任也悻悻的离开。 杨玲和其他几个和吴金花关系好的同学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金花,你也太聪明了!”杨玲挽住她的胳膊,“要是换成我,就田主任那口气,我会当场哭出来!” 吴金花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能哭,人家就是故意欺负你,你哭了,就上当了!” 站在学生后面的钱聪听到吴金花这番话,满意的点点头。 “金花同学说得好,大家都散了吧,金花,和我去办公室,跟我说说你这次魔都行的收获。” 夕阳西下,吴金花和钱聪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喧嚣声。 这个下午,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仿佛有什么不同了。 第二天上午,学校广播站播报了一则处分通知。 赵铭因剽窃她人学术成果被记大过,而吴金花的柴油机改良项目,则被正式推荐参加全国青年科技创新大赛。 公告栏里也贴上了公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吴金花站在人群外围,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昨天赵铭跑出去找他爸了,晚上他爸就来了学校,还跟校长谈了很久……” “真的吗?那咋还有处分呢?” “有啥用啊,钱教授可是省里有名的机械专家啊!就连省里的领导都很敬重他……” 吴金花转身离开,只是轻叹一声,这件事情或许真的到此为止,但是若是没有钱老师的强势,她能保得住自己的科研成果吗? 她不知道。 吴金花抱着书本缓缓的朝着实训车间走去。 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软软的搭在她的肩膀上。 “吴同学,请等一等!”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金花回头,看到那个仗义执言的同学丁忆苦朝着她小跑追来。 “有事吗?丁同学?”吴金花停下脚步,礼貌的问。 丁忆苦局促的搓着手,眼神忽闪忽闪的,不敢直视她。 “那个……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赵铭就是气急败坏胡说八道……” “谢谢你昨天站出来作证。”吴金花真诚的看着他道谢,“不过,我们以前认识吗?” 丁忆苦的脸倏地一下红透了:“那个……那个,我是液压传动及控制系的,上个学期实训课你还给我们演示过如何拆卸液压马达和液压缸……。” 吴金花恍然,难怪自己觉得眼熟呢。 她正要说话,远处跑来了她的中专同学陈晓东。 “金花!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陈晓东抱着几本书过来,看到丁忆苦的时候明显愣了,“你们在谈事吗?” “没,没有,就是道谢!”丁忆苦红着脸连连摆手,朝着吴金花羞赧的一笑就快步离开了。 陈晓东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金花,他是不是喜欢你啊?跟你说几句话都脸红成这样了……” 吴金花伸手就拧了陈晓东的胳膊一下,见他跳脚了,这才“噗嗤”一声笑了。 “瞎说什么呢!昨天他出面指证赵铭的,干嘛?你也要去实训车间吗?” “哦哦,我要去实验室,准备一下资料,”陈晓东推了推眼镜,“听说你要参加全国大赛?” 吴金花点点头:“是的,不过,我还要完善一下设计。” “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陈晓东的眼睛一亮。 “当然有!”吴金花知道陈晓东一直都是个对知识如饥似渴的人。 俩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实验楼。刚踏上楼梯,就听到楼里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玻璃杯砸碎的声音。 他们对视一眼,快步走进楼里,看到实训车间的门口围着几个学生,正好奇的探头往里面看。 “怎么回事?”吴金花挤-进人群。 实训车间里,赵铭怒气冲冲的踢翻一个凳子,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他看到吴金花,眼神顿时阴沉下来。 “吴金花,你满意了?我被记过,你倒是风光了!“ 陈晓东下意识的挡在吴金花面前,鼓起瘦弱的胸膛:“赵铭,是你自己做错事情了,干嘛怪别人?” “滚开!”赵铭一把搡开陈晓东,“你一个中专生凑我们大专来做什么!” 他又阴沉沉的望向吴金花:“不就是个破图纸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说了,这种比赛根本不算什么!” 吴金花扶住踉跄的陈晓东,平静的看着赵铭,唇角冷冷扬起:“既然你们都觉得没什么,那为什么要偷我的图纸呢?” 赵铭被问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实验楼的管理大叔赶来了,看到满地的狼藉,顿时大怒:“赵铭!怎么又是你!上次损坏的仪器还没赔偿呢!” 第七十四章 出国考察 赵铭狠狠的瞪了吴金花一眼,推开人群跑出去了。 吴金花关切的看了看陈晓东:“你没事吧?” 陈晓东摇摇头,弯腰帮着管理员一起捡起地上的碎片。 “赵铭父亲是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应该是顺风顺水惯了,受不得一点委屈。” 吴金花倒是乐了:“他受啥委屈了,他剽窃她人成果还委屈上了,脸呢?” 陈晓东也跟着笑了。 管理员笑了一会儿后又叹气:“自从他爸升了副厅长,他就越来越不像话了。” 三个人收拾完了车间里的残渣碎片,吴金花发现已经到晚饭时间了,她和陈晓东干脆就去了食堂,打了饭吃。 陈晓东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吴金花说了好几次话,他都好像在神游。 吴金花放下筷子,认真的看着他问:“陈晓东同学,你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 陈晓东这才回过神来,讪讪的笑了笑:“我哪儿有什么事儿,没事没事。” “真的没事儿?”吴金花歪着头问。 “确定没事,只是快要中专毕业了,我还在想未来的路怎么走……” 陈晓东说到这里,摇头苦笑一下:“家里兄弟姐妹多,我能读中专已经很幸运了,想要读大专是万万不能了……我爸还指望我回县城里去汽修厂上班,能给家里减轻负担……” 吴金花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也自己存了一些钱吗?” 陈晓东知道吴金花指的是她们一起合作拿到的奖金。 “杯水车薪。” 吴金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再说话,却也没有再动筷子,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乔静梅急匆匆的朝着她跑来:“金花,钱老师刚才找你,让你去办公室。” 吴金花应了一声,三口两口吃了饭,在离开之前拍了拍陈晓东的肩膀:“先别为这事儿为难,或许后面还会有转机呢?” …… 已经是傍晚了,教职工教学楼没什么老师了,钱老师的办公门虚掩着,吴金花轻轻的叩响了门。 “进来。” 吴金花进门看到钱老师正在整理一摞文件,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工作。 “金花,坐,下午校长找我谈了话。” 吴金花心头一紧:“是关于赵铭的事情?” “不止,”钱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是这样的,工业部要组织一个技术考察团出国考察,本来呢,学校推荐的是赵铭……” 吴金花一脸的疑惑不解:“是因为他剽窃我的成果所以才……” “不全是,”钱老师看向吴金花,“校长举荐你去,当然了,工业部那边也看到你这个小姑娘的潜能了……” 吴金花瞪大眼睛:“我?老师,您别开玩笑了,别说别的大学,就魔都理工大学,多少才华出众的大学生,我一个大专生……” “你的柴油机改良方案很出色,这次出国大专生应该是就你一个,其他的应该有我们这个行业里的经营。”钱老师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当然了,魔都大学也有同学会参与此次的考察团。” 吴金花眼睛一下亮了,心脏咚咚咚的加速跳动起来。 莫非,李牧川也会参加? “还有什么问题吗?”钱老师不知道吴金花心里在想啥。 “这样会不会……树大招风?”吴金花有些惴惴不安。 “别多想,”钱老师严肃的打断她的话,“这是你应得的机会,不过……你还是要有心理准备,赵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吴金花心情有点雀跃,也有点沉重,点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的路上,吴金花的心情依然很复杂。 去国外考察,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想到赵铭那暴躁的神情和阴毒的眼神,她又隐隐有些不安。 回到了宿舍,她没有声张这件事情,而是拿出信纸,决定给小李写封信。 钢笔在纸上快速的划过,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全都写在了信上。 宿舍的灯光有些昏暗,她写完信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金花,你还不睡吗?”杨玲从上铺探出头来,“明天早上还有课呢。” “马上就好。”吴金花将信封装好塞在枕头底下,拉了灯绳,昏黄的灯光倏地就灭了。 外面黑漆漆的,就连星星的影子都见不着。 第二天吴金花一大早起来洗漱完就去跑步,跑到篮球场附近的时候,看见陈晓东站在树下等着他,手中拿着两个油纸包。 “给你带了包子,”陈晓东递来一个油纸包,热情腾腾的,“是白菜馅的。” 吴金花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糊的问他:“你怎么在这儿等着我呢?” 陈晓东低头想了想,轻叹一声:“有件事情,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告诉你。” “什么事情啊?搞得这么神秘?”吴金花好奇的问。 “赵铭昨晚上去校长办公室大闹了一场,闹得很凶。”陈晓东刻意压低声音,“我正好去钱老师办公室送资料,听见他说……要你好看。” 吴金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吃包子:“随他便吧,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陈晓东欲言又止,“他父亲是……” “没事的,走吧,准备准备该上课了。”吴金花拍了拍陈晓东的肩膀。 两人走到教学楼钱,就看到钱聪站在台阶上,手中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见到吴金花,他朝她招了招手。 “金花,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情。” “考察团的事情昨晚定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从帝都出发,校长让我通知你,这几天跟着我一起把护照材料都准备好。” 吴金花心跳如雷:“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嗯,你这几天抓紧时间准备,至于赵铭的事情,校长已经力排众议,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陈晓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吴金花却紧锁着眉头:“老师,这样真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钱老师摆手,“校长说了,学术不端的人没有资格代表学校和国家出国,好了,你先去上课吧。” 第七十五章 诽谤 吴金目送着钱老师离开后,陈晓东这才低低的惊呼一声。 “金花同学!你竟然要出国了!真是……太厉害了!” 吴金花冁然一笑,拍了拍陈晓东的肩膀,没有作答。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吴金花明显感觉到校园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走在路上,总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原本熟识的人也会突然噤声。 周末的下午,她在图书馆里查资料,杨玲急匆匆的赶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金花!出事了!有人举报你,说你靠不正当手段获得出国名额!” 吴金花手中的笔“啪”的掉在了桌子上,笔尖都被撞进去了。 “啥?” “公告栏里贴了大字报,说你……说你……和钱老师……” 杨玲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吴金花猛地站起身,书本都来不及收拾就往外跑。 此时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见她来了,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吴金花看到公告栏里贴着一张大字报。 那大字报是用鲜红的墨水在白纸上写着刺目的标题:揭露“优秀生”吴金花的真面目! 内容不堪入目,从头到尾都暗示着吴金花不仅仅与钱老师有不正当关系,更是与多名学校领导和男生都有不正当关系,所以才能获得各种机会。 吴金花的手紧紧的攥住,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处。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就要撕下大字报,一只苍老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钱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沉声说道,“撕了反而显得你心虚。”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吴金花能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同学们,”钱老师拔高了几分声音,“这是谣言!这是恶意中伤,我钱聪执教三十多年,行得端做得正,吴金花同学的成绩,全是靠她自己和她所在的小组努力得来的!”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符合,但也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老师……”吴金花的声音有些哽咽。 钱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忙吧,这件事情学校会出面处理。”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校长再次紧急召见钱老师。 第二天一大早,吴金花就被通知暂停参加考察团,等待“调查结果”。 吴金花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自己准备的护照材料,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路走来,她的努力会被无视呢? 窗外,五月底的阳光明媚如旧,可她的世界却突然布满了阴云。 宿舍里的舍友们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吴金花,只能默默的陪着她。 也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杨玲连忙跑去开门,在看到来者的时候,顿时惊讶的叫出声来:“校长?您怎么来了?” 吴金花一听这话,连忙擦着眼泪站起身。 校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吴金花同学,这位是省纪检委的王主任,专程过来调查这次大字报的事情。” 王主任和蔼的笑了笑:“吴同学,不要紧张,我们今天早上接到了钱教授的申诉材料,也看到了你的科研成果,这次来,主要是想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吴金花破涕为笑,狠狠的点头:“好,我会全力配合你们!” ……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大字报系赵铭指使校外人员张贴,证据确凿。 赵铭行为恶劣,被勒令退学,并立案侦查。 而吴金花的出国资格正式获得了批准。 吴金花兴奋的跟父母写了信,报告了这件喜事后,便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天蓝色衬衣,拎着行李踏上了前往帝都的火车。 整整做了三天四夜的火车,她才抵达帝都。 展台上人头攒动,吴金花踮起脚尖探头看,看到有人拿着横幅,上面写着:欢迎考察团的人员。 吴金花立刻提着行李过去,突然在横幅底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喜。 “李哥!”吴金花高高举起了胳膊打招呼。 “金花!”小李疾步的走过来,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 “嘿嘿,我是邬省的代表!”吴金花眨了眨眼睛。 “我是理工大学的代表!”小李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上次收到你的信,我还担心会有变故。” 两人话还没说完,集合的哨声想起。 李牧川下意识的接过吴金花手中的行李:“走,我们集合,应该是要出发前往首都机场了。” …… 当吴金花站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的绞着衣角。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玻璃窗,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飞机。 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晨光,巨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随后振翅飞向高空。 “渴不渴?”小李站在她身旁,手中拿着两瓶北冰洋汽水。 吴金花接过已经拧开瓶盖的汽水,喝了一口:“有点渴,不过更多的是紧张,我从来没坐过飞机。” “我也是第一次。”小李拧开瓶盖,气泡“嗤”的冒出来。 “记住啊,起飞的时候会有点难受,你最好把嘴巴张开。”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考察团的成员们开始排队、 吴金花检查了随身的帆布书包,找出了自己的护照和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五十法郎。 “邬省的吴金花同-志在吗?”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喊。 “我在这儿!”吴金花举手疾步走过去。 工作人员核对完她的证件,递给她一张等机票。 “你坐3A4座,靠窗的位置。” “好,谢谢您。” 吴金花拿着行李往指定的方向走。 安检过程要比想想总的严格很多,吴金花看着自己的行李和书包背打开检查,就连笔记本都被掀开仔细查看。 登机桥上,吴金花胆战心惊的踩着金属地板,透过玻璃能看见站在机舱门口的空姐。 她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微笑迎接乘客。 第七十六章 起飞 空姐看着吴金花露出礼貌的笑容。 “欢迎乘坐华夏民航。” 机舱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像是皮革和金属的气息糅合在一起。 吴金花找到自己的座位,有些激动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小小的窗户外面的景色。 而李牧川的座位在过道的另一边,隔着一排位置。 “请系好安全带。”空姐走过来示范,“像这样把插销扣进去就好了。” 吴金花掩饰不住的喜悦,连连点头,按照空姐的话插好插销扣。 没等多久,飞机开始缓缓的移动,轰鸣声逐渐增大,飞机开始滑行。 吴金花紧紧的握住扶手,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加速的推背感让她屏住呼吸,然后又是一种奇妙的失重感,地面越来越远,房屋逐渐变成小方块,地面上的车辆如同蚂蚁,人影更是看不见了,公路就好像一条细线。 “耳朵难受吗?”李牧川隔着过道问。 吴金花摇摇头。 实际上她现在的耳朵就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听什么都闷闷的,李牧川递来了一个泡泡糖。 “嚼一嚼这个会舒服一些。” 当飞机平稳飞行后,吴金花总算是放松下来。 她探头望向外面的风景,舷窗外的云和平时抬头看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一捧捧的棉花如同刚刚弹好的新棉絮,堆积在蓝的透彻的天空中。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会抖动一下,然后突然闯进另一篇透亮,底下是成片的绿色,田埂把土地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像是供销社货架上摆放的肥皂。 再往远处看,有银线似的河流,弯弯曲曲的绕在灰扑扑的小镇周围,屋顶是红色的,像是童话里的屋顶。 过了不知道多久,云开始变的有些薄了,底下渐渐出现成片的房子,挨挨挤挤着,不像国内的方方正正,倒是像撒了一地的彩色积木,远处有尖尖的塔,在阳光底下泛着光,让她想起曾经在画报里见过这样的屋子。 风好像停住了,云一动不动,就连太阳好像都不再移动了,把机翼的影子投在云上,像慢慢移动的羽毛。 旁边座位上的老工程师正在翻看印着外文的杂志,纸业翻动着,和引擎的嗡嗡声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这天上的时光,比在地面上还要长。 吴金花拿出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1980年6月15日,第一次坐飞机,心情很激动…… “同-志,午餐时间到了。”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 吴金花接过铝制饭盒,里面是红烧肉、米饭和炒青菜,还有一小盒的牛奶,金属餐具整整齐齐的包在纸套中。 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小桌板放下来。 “听说西方人吃饭用刀叉,咱们得提前适应适应。”邻座的老工程师笑呵呵的举起了刀叉。 吴金花笑了笑,有些羞涩的说道:“我还真没用过刀叉,得跟您学学。” 老工程师没想到吴金花是个这么坦然的性子,忍不住笑着点头,满眼的欣赏之色。 吃完饭,吴金花去了趟洗手间,惊讶的发现里面居然还有热水。 她洗了把脸,瞧着镜子里的字迹,长发被编成了两根辫子,垂在肩上,晒得微黑的脸庞,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不安。 回到座位上,她发现李牧川竟然跟邻座的工程师换了位置,正在看一本法文的技术手册。 见她回来,合上书,笑盈盈的朝着她眨了眨眼睛:“要不要跟着学点法语?” “行啊!”吴金花坐在座位上,取出了自己的小本子。 “Bonjour。”李牧川一字一顿的教,“这是你好的意思。” “帮……助?”吴金花好笑的模仿了一句。 周围传来了一阵阵的轻笑声,坐在前排的考察团团长冯起转过头来。 “小吴同-志学得不错!等到了那边,你就当我们的翻译!” 吴金花连忙摆手:“您说笑了!您说笑了,我就会这么一句。” “哈哈哈哈,莫怕,”团长和蔼的说,“年轻人学东西快,这次出去,咱们就是多看多学!” …… 飞机开始下降时,空姐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 吴金花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地面。 整齐的农田,蜿蜒的河流,还有那些红顶的房子,一切都那么陌生又那么新奇。 “快到了。”李牧川轻轻的捏了捏吴金花的手,“准备好了吗?” 吴金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银白色的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上。 吴金花透过舷窗看到的是与国内截然不同的景象。 跑道上停着各种涂装的飞机,航站楼的玻璃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别紧张,咱们就跟着队伍走就成。”李牧川轻声说。 吴金花点点头,手指下意识的捏着衣角。 她穿着朴素,身材高挑,扎着两条大粗辫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一些外国人在看到她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她也是如此,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会多看两眼。 海关官员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他用浓重口音的英语问:“Purpose of your visit(你此行的目的是)?” 吴金花愣住了,求助的看向李牧川。 李牧川立刻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法语解释:“我们是中-国技术代表团。” 官员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在护照上盖了章。 走出海关,吴金花长舒一口气:“李哥,你竟然会法语?” “临时抱佛脚而已。”李牧川从包里翻了翻,翻出在飞机上教给吴金花法语的小本子递给她,“这都是我整理出来的,你先拿着用,回头哪句我想不起来了,你提醒我。” 吴金花点点头,喜笑颜开的打开了小本子,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中文对照的日常用语,字迹工整。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全都是飞机上学的那些法语,又往后翻了翻,朝着小李竖起了大拇指。 考察团的大巴行驶在巴利的街头时,吴金花的脸几乎都要贴在车窗上了。 六月中旬的巴利阳光明媚,路边的咖啡馆里坐着悠闲的男女,街角的报亭挂着花花绿绿的杂志。 第七十七章 救场 最让吴金花惊讶的是满街的汽车。 不是国内常见的解放卡车和绿色的吉普车,而是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小轿车,像是一个个彩色的小甲虫在街道上穿梭。 “你瞧,那个就是雪铁龙cx,1974年投产,车身长度为4650毫米,轴距长达2845毫米,溜背式流线造型深得大众喜欢。” “那个是雪铁龙2CV,是本地经典小型车,具有独特的外观设计和简单实用的特点。” “你看那辆,那是标志205,它是专门为拉力赛打造的中置发动机车型,16气门涡轮增压四缸发动机加上四驱系统,街道版功率限制为197马力,拉力赛规格下课超过500马力。” “那辆标志305,是面向家庭用户的紧凑型轿车,在法兰喜销售排行榜中位居前三。” “雷诺5,79年推出4门版本后销量大增,是今年法兰喜最畅销的车型。” 吴金花惊呼一声:“这些车我都在杂志上看到过!还有那辆车,雷诺5Turbo,中置发动机……” “咳咳……”前排的风团长突然咳嗽了两声,“小吴同-志,注意影响。” 吴金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脸红红着脸坐正。 李牧川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朝着她渣渣眼睛,小声说道:“我们慢慢的看,慢慢的研究。” 下榻的旅馆在塞纳河的岸边,房间有些小却很干净整洁。 吴金花放下行李,第一时间就跑到窗前,推开了那扇老式的木框窗户,整个巴利的屋顶尽收眼底。 远处埃菲尔铁塔在夕阳中泛着金光,近处的河边,有个穿着红裙的女人正在遛狗。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吴金花打开门,看到李牧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明天的行程表,七点早餐,八点出发去雷诺汽车厂。” 吴金花接过行程表,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那……李哥,我们能出去走走?就附近,我看河边的景色很好……” 李牧川犹豫了一下:“按规定我们不能单独行动……” “啊?那算了……”吴金花有些失望。 “不过我可以去申请一下冯团长。”李牧川看到吴金花有些失望,他又说道。 五分钟后,李牧川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极好的消息。 冯团长不仅同意他们出去,还打算亲自带队组织一个五人小队,在附近街道进行开考察。 走在巴利的街头上,吴金花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橱窗里展示着最新款的电视机,书店门口挂着色彩鲜艳的海报,甚至还有一家专门出售机械零件的商店,橱窗上挂着各种型号的轴承和齿轮。 “我们要看看这些商店的陈列方式、服务理念,多学习他们的长处。” 在一个街角,他们看到有几个工人正在更换路灯,让吴金花惊讶的是,他们居然使用的是升降车,而不是踩着那种锯齿脚蹬子爬上电线杆。 “我的天!看那个升降机的液压系统!”吴金花忍不住小声的对李牧川说,“可比咱们那边的先进至少十年!” 李牧川正要回答,听到那几个人突然在争论着什么。 几个人原本是好奇的过来看怎么操作,听到他们争论,冯团长问翻译他们在争执什么。 翻译上前问了问是什么情况,很快就转头脸色凝重的说道:“他们的液压泵突然出故障了,备用件明天才能送过来,这条街今晚有个很重要的活动,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修好路灯。”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我们能看看吗?” 翻译询问了一下那几个工人,工人们半信半疑的打量着俩人,但还是把他们领到故障设备前。 吴金花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这漏油的液压泵,手指轻轻的抚过金属表面的一道裂纹。 “是密封圈老化导致的液压泵压力泄露。”她抬头对李牧川说,“可以临时修复。” 李牧川点点头。 翻译将吴金花的话翻译给了工人们。 工人们耸耸肩,一脸的无可奈何:“我们没有备用零件。“ 吴金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打开后,里面整齐的排列着各种规格的垫片和密封圈,这是她喜欢随身携带的小零件。 “这个就可以!”她举起了一个橡胶圈,眼睛都在发光。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在法兰喜工人们惊讶的目光中,吴金花和李牧川配合默契的拆卸、修理、重组了整个液压系统。 当电机重新启动,升降台平稳升起的时候,几个工人纷纷朝着吴金花竖起了大拇指:“太棒了!” 回旅馆的路上,冯团长露出了笑容,对吴金花赞叹不已:“小吴同-志,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冯团长过奖了,这是我在八队维修车间里学到的,为了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要随身携带一些可能会用得到的小零件。”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当晚的团队会议上,这件事情成了热门话题。 来自清北的老教授赞叹道:“这就是我们华夏工程师的本事!” 那几个工人许是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了上级,当天晚上,就有一名工程师专程送来一瓶红酒表示感谢,不过被冯团长拒绝了。 这天夜里,吴金花在日记本上写道:“1980年6月15日,巴利,今天修好了法兰喜人的机器,他们看起来很惊讶,其实那些技术原理我们在国内都学过,只是缺少机械设备,真是遗憾……” …… 次日,他们在雷诺汽车厂进行参观,这一趟行程让吴金花大开眼界,流水线上的机械手臂精准的焊接车身,工人们穿着整洁的工装在电脑前监控数据,与她熟悉的国内工厂行成鲜明对比。 “这可真的省时省力啊!”吴金花小声的说。 听着翻译带着与有荣焉的神情介绍着工厂里的设备。 吴金花注意到一个细节:“你们的工人都会操作电脑?” “当然了,这是基本技能。”代表听到翻译的询问,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们华夏工厂不是这样的吗?” 第七十八章 夜游 吴金花想了想,大声的回答他。 “我们正在向现代化迈进!” 午餐休息的时候,吴金花食不知味,脑海里全都是今天看到自动化生产线。 她突然放下筷子,轻声问小李:“李哥,你说我们能不能……” “你想把技术带回去?”李牧川默契的接上她的话,“其实我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是全套引进实在太昂贵了,一台工业机器人大概就需要数百万刀乐。” 吴金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陷入了思考中,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她眼睛一亮,兴奋的说道:“那我们可以学原理!你看他们的那个机械臂的传动系统,我认为完全可以使用我们国产元件……“ 经过短暂的午休后,在下午的交流会上,吴金花将自己思考良久的问题提出来:“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是怎么解决在粉尘、高温等工业环境中易出的故障的?” 法兰喜工程师听到翻译的话,颇为惊讶的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华夏姑娘,随即热情的回答道:“我们为电子元件加装防尘、散热外壳,至于其他的,是我们的机密,暂且不能透漏。” 吴金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记录在本子上。 交流会结束后,厂房代表特意找到吴金花,送给她一套技术手册,并且当场夸赞她:“你很特别,是我见过对机械最了解的年轻女士。” 回程的大巴上,吴金花如获至宝的翻看着手册,不时的跟李牧川讨论里面的一些机械构图。 冯团长听到两个年轻人的讨论,忍不住频频回头,最后笑着说:“小吴同-志,说说你今天的收获吧。” 吴金花从手册里抬起头,认真的想了想,娓娓道来:“我发现最大的差距不仅仅是机器,还有人才培养系统,法兰喜的工人不但要懂操作,还要懂原理,更是会参与改进,这是我们匮乏的地方……” 冯团长赞许的点头:“你说得对,这次回去,我们还要写一份详细的工作汇报。” 吴金花欣喜的点头:“好,我会把我所知所学都记录在汇报中。” 到了傍晚,考察团受邀乘船游览塞纳河,吴金花靠着船舷而坐,夜风扬起她的鬓发,她沉浸在这片美景中。 暮色像一块浸了蓝黑墨的绒布,正一点点漫过塞纳河的两岸。 晚风带着水汽扑在吴金花的脸上,比白日里凉快了许多,刚好吹散六月中旬的暑气。 河面上浮着细碎的星光和灯影,那些十九世纪的石砌楼房此刻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吴金花低头看着水面,子的影子和船的影子、灯的影子搅在一起,此时突然又多了一道李牧川的影子,她们的身影被船尾的浪搅在一起揉碎,又慢慢拼合。 “你在想什么?”李牧川问。 “我在想……”吴金花指着岸上远处的中世纪教堂,“那些建筑都存在上百年了,而我们才开始工业化,想要赶上西方国家的脚步,是个非常艰辛的过程……” 李牧川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你听过埃菲尔铁塔的故事吗?” 吴金花摇头。 “在埃菲尔铁塔建立起来之前,所有人都说这个铁塔建立不起来,可是最终它还是矗立在那里了,虽然用了两年多……” “现在它成了巴利的象征,我相信我们华夏也有这样的魄力,也能创造出世界奇迹,只是需要我们这代人的努力!” 李牧川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像是最亮的星星坠落在他的眸中。 游船在这个时候拐了个弯,埃菲尔铁塔上突然亮起璀璨的灯光,像一串金色的夜明珠在夜空中闪烁着。 吴金花仰着头看着这个闻名世界的建筑,眼眶微热,她下意识的握住李牧川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考察团接连参观了标志汽车厂、法兰喜国家机械研究室和几所工业大学。 每到一处地方,吴金花就抓着笔记录着所见所闻,笔记本都被她写满了。 在一所工业大学里,她看到学生们用计算机辅助设计发动机零件,她好奇的凑上去自己观察。 这种技术在国内还没有见过。 “能让我试试看吗?”她忍不住问。 “当然可以。”年轻的学生爽朗的笑着,指点着吴金花在电脑绘制了一个简单的齿轮三维图。 当图形在屏幕上旋转的时候,她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如果我们也能这样设计就好了……” 年轻的学生好奇的问:“在华夏,你们是怎么设计零件的?” “绘图纸、铅笔和计算尺。”吴金花诚实的回答,随后也笑了起来,抬起了自己的双手,“我们有世界上最灵巧的双手和充满智慧的大脑。” 离开巴利的前一夜,吴金花用自己带来的法郎买下了基本杂志和一个精致的小齿轮模型。 在旅馆的房间里,她仔细的整理着这趟法兰喜之行的珍贵资料,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吴金花忙去开门,看到李牧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 “还没睡?给你。” 吴金花接过牛皮纸包,打开一看,竟然是之前在大学听过的机械工程讲义影印本。 “你怎么会有这个?”吴金花惊喜的问。 “是用这个换来的。” 李牧川指着自己胸口,上面别着一个法兰喜工业大学的校徽。 “有个教授对我们魔都理工大学的校徽很感兴趣,我俩互换了校徽,后来我又贪心的问他要了这份资料。” 吴金花的之间小心翼翼的抚过书页,突然发现扉页上写着一行手写的法文,她好奇的问:“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送给来自华夏的最年轻的工程师,愿你将来名扬世界!” 这天晚上,吴金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塞纳河拍打着岸边的浪花声,想着明天就要启程前往德古国,内心很激动,她是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正站在时代的前端,眺望着最接近顶尖科技的世界。 她相信,总有一天,华夏也会成为被世界遥望的存在。 第七十九章 全新的世界 上午的炎炎烈日下,吴金花提着行李跟随考察团走下火车。 六月中旬的德古国要比巴利凉爽许多,站台上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 当她抬起头,看到车站外面,科隆大教堂的双塔赫然矗立在晨光中,那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塔让她震撼无比,这可要比杂志上看到的还要让人震撼。 “大家把行李一会儿先放在大巴车上,先去参观克虏伯机械厂。”冯团长分发行程表叮嘱道,“大家要注意他们的质量管理体系。” 克虏伯工厂坐落在莱茵河畔,厂区整洁,种满了各种鲜花,让吴金花差点以为她们是走进了一所花园。 直到走到了厂区里,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钢铁烧热后的气味。 吴金花跟着队伍走进车间,看到脚下的水泥地被轧出深浅不一的纹路,远处传来巨型机床沉闷的轰鸣声,震得她耳朵都有些疼。 “这边请。”领路的德古国工程师抬手示意,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他的鼻子底下还有两条浓浓的胡须,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 他的英语带着很浓厚的口音,每说一句都会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后,最后总会落在吴金花的脸上,见她点头,他才会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零件合格率高达99.98%,”他骄傲的展示着生产线,“每个环节都有严格检测。” 吴金华注意到流水线旁边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用精密仪器抽检零件。 她多看了两眼,记下仪器的型号,小声问李牧川:“你说,这种监测仪在我们国内能仿制出来吗?” 李牧川摇头:“核心部件还是要靠进口,但是这个原理我们可以借鉴。” 参观热处理车间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吴金花顶着高温凑近观察,发现德古国的工人使用的防护服要比国内的轻便很多。 “这个材料……”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工人的袖口。 工程师注意到她的工作,挑眉笑了:“这是我们的新型阻燃材料,需要看看数据吗?” “能行吗?”吴金花眼睛一亮。 “当然可以!”工程师笑着,找到了一份资料递给了吴金花。 吴金花看到材料耐温指标的时候,惊呆了:“什么!800度?我们的只有五百度!” “当然了,价格也跟美丽!”工程师幽默的说道,“这一套衣服的价格也是我们德古国的两个月的薪资!” 吴金花再次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将上面的数据记在了脑海中。 午餐的时候,吴金花还是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 她翻开笔记本,看着她画下的质量检测流程图。 李牧川见她不吃饭,递过来一个热狗:“先吃饭,下午还要参观研发中心。” 吴金花点点头,合上了笔记,揉了揉眉心。 …… 研发中心的门禁很严格,他们穿过了三四道安检门后,看到眼前从未想过的场景。 整面墙壁上都挂着计算机,闪烁着绿光,工程师们坐在终端前调试着程序,大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一些模型。 “这是我们的CIMS系统,”工程师介绍,“从设计到生产全程数字化。” 吴金花张大着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从在巴利看到的计算机辅助已经让她叹为观止,可现在整个生产系统的数字化管理,更是让她震惊的无以言表。 许久后,她才干着声音问:“这套系统开发了多少年?” “历经数十年。”工程师意味深长的说道,“我相信,等以后CIMS不断发展完善,逐渐实现对制造过程、包括生产计划、生产管理、供应链管理、质量控制等方面的全面控制。” 回旅馆的大巴车上,考察团气氛凝重。 冯团长打破了寂静:“大家都参观了工厂,说说感想吧。” 一名老工程师叹息一声:“我们落后差不多二十年啊!” “我们现在起步还不晚,”李牧川突然开口,“我们可以借鉴他们的历程,跳过那些他们走过的弯路!这是我们的机会!” 吴金花抬起头,眼睛极亮:“是啊!我们可以直接从微型计算机开始,不必重复他们的那些时代,我们是可以借鉴他们的经验,转化成我们自己的东西!” 吴金花有些兴奋的翻开笔记本,拿着钢笔在空白页写着什么。 “我们可以学习计算机,可以派人去学习计算机,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起,还有那些图纸、参数表,不能只抄了回来就完事儿了,还得琢磨一下人家为啥这么设计,咱们能不能改改,变成自己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计算器算参数,慢慢往计算机上靠,我们华夏工人老师傅的经验是宝贝,可以和新法子结合,我相信效率会翻倍。” 冯团长和其他参加考察团的人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可能一开始会很难,毕竟人家几十年的底子,咱们追起来是有点费劲,但是咱们不能总看着人家跑,咱还要走着。多一个人学习,多一个车间实验,总有一天,咱们厂里的机器也能用计算机操控,那烟囱里冒着的烟,也能带着咱们自己的技术的味道!” 这天晚上,吴金花还是辗转反侧,今天给她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了,她还在想办法消化。 到最后,她干脆起床下了楼,到了休息区,借着台灯整理笔记,将自己的构想全都写下来。 一杯牛奶突然放在了她面前。 “就知道你睡不着。”李牧川拉出椅子坐下。 吴金花笑了笑,把笔记本推给他:“你看,这是我把今天大巴车上的想法写了下来,我想,或者在你们学校,或者在我们学校,或者在其他的工业大学,都可以设定这样一个简化版的实验室,哪怕只有一台计算机……” 李牧川认真的看完笔记本上有些潦草的字迹,点点头。 “正好,我也写了一份类似的计划,不过我认为,这里可以修改一下……” 第八十章 鲜明对比 吴金花和李牧川的脑袋越靠越近,讨论声渐渐地低下去,窗外的莱茵河缓缓的从窗户底下流淌而过,带走了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 美丽国的肯尼迪机场的喧嚣和欧洲的截然不同。 吴金花下了飞机紧跟着队伍看着周围各色各样的人,耳边充斥着世界各地的语言。 海关官员在看完了她的护照后,用生硬的华文说:“欢迎你来到美丽国。” 让吴金花感到惊讶的是,此次前来迎接他们考察团的是美丽国的通用汽车公司。 副总裁欧文亲自迎接,还特意安排了专车接送。 当豪华的凯迪拉着吴金花穿梭在街头的时候,她被外面的摩天大楼震惊了。 “那边是世贸中心,”坐在副驾驶的接待员认真的讲解着外面的风景,“始建于1966年,73年竣工,由两座110层并立的塔式摩天楼与其他多座大楼组成。” “110层!”吴金花低低的惊呼一声。 李牧川点点头,握着吴金花的手,柔声说道:“我相信我们国家将来也会有这样鳞次栉比的高楼。” 吴金花重重点头:“我也相信!” 当他们抵达了通用汽车的工厂,让吴金花更是觉得如同进入了科幻世界。 巨大的冲压机“咣当”一声落下,把钢板压成规整的车身部件,震得脚下的水泥地发颤。 她顺着流水线往前走,眼珠子都要瞪圆了。 焊接车间里,几台铁壁机械臂灵巧的挥舞着,夹着通红的焊条在车身上不停的点焊,火花四溅,却没几个工人在旁边盯着。 “还是这种科技技术强大啊!至少不会烫伤人。”吴金花默默的想着。 到了发动机车间,更是另一番景象。 成排的机床转的飞快,金属碎屑随着切削声簌簌落下,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手里拿着卡尺反复测量零件尺寸。 一个老师傅见她好奇的看着他们的行动,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图纸:“我们这里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是有标准的,这样的话,不论是别克还是雪佛兰的发动机,用到的螺栓也都一样,换着用都成。” 吴金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最让她感兴趣的就是总装线了,一辆辆汽车的骨架在传送带上缓慢的移动着,前面的工人刚安装上方向盘,后面的工人就麻溜的安装好了座椅,零件顺着旁边的传动带递过来,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这就叫做标准件,所有的车都使用这一套规格做出来,难怪能制造出这么多的车辆来呢!”吴金花摸着刚刚装好的车门,冰凉的金属上还带着加工过后的余温。 远处已经有几辆喷好漆的轿车等着下线,锃亮的车身在瓦灯的照样下闪闪泛着光芒。 她望着这一条条的流水线,突然觉得,这个工厂就好像一台巨大的钟表,每个齿轮,每个零件都卡的严丝合缝,轰隆隆的转着,把一块块铁块加工成一辆辆可以穿梭在世界的车辆。 傍晚,考察团下榻在纽约中心公园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吴金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不夜城”。 李牧川推开门问:“要不要出去走走?冯团长允许我们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时代广场的霓虹灯闪烁,像是群星落在了人间,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闪烁着可口可乐的广告。 街头艺人表演着杂耍,穿着超短裙和露肩衣的姑娘们画着夸张的妆容,与身旁的人大笑着谈天。 这里的一切与国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散步到了一家电器商店橱窗前,吴金花停下脚步,看到彩色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科幻片《星球大战2:帝国反击战》。 吴金花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为里面的剧情捏一把汗。 李牧川没有打断她,而是陪着她看完了结局,俩人这才意犹未尽的挪了脚步。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科技啊……” 吴金花转身倒着走,娇俏的望着李牧川问。 李牧川想着刚才电视里看到的剧情,笑了笑:“我相信用不了多久。” 回酒店的路上,李牧川看到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摆放着精美的裙子,拉着吴金花走进去。 吴金花走进如此时尚的服装店的时候,下意识的拉了拉自己洗的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 “别紧张,我们就看看。” 李牧川声音很轻的说,指了指挂成一排排的裙子,其中有一条裙子让吴金花的眼睛瞬间亮了亮。 水蓝色的裙身上印着白的晃眼的铃兰。 一个红发店员走过来笑着说着什么,李牧川用流利的英语说着什么,又指了指吴金花。 吴金花带着落落大方的笑容朝着店员点点头。 店员立刻拿下了水蓝铃兰裙在她身上比划了两下。 “这位女士,你的身材真的很曼妙。”店员竖起大拇指夸了一句。 吴金花有些害羞的笑了笑。 她跟着李牧川学了一年多的英文,上学后也从来不曾落下学习英文过,自然能听懂店员的夸奖。 “女士,您可以去那边的是一件试试看。” 吴金花有些犹豫的看向李牧川。 李牧川点点头,推着她前行:“去吧,试试看,你身材高挑,穿着一定好看。” 试衣间是窄小的格子间,吴金花笨手笨脚的脱下衬衫,把裙子套上,背后的拉链却拉不上,她有些着急,听到门外李牧川的声音。 “怎么啦?是不是拉链拉不上?我帮你。” 她红着脸“嗯”了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他温热的指尖隔着布料替她拉上了链子。 吴金花走出试衣间,看到镜子里的人瞬间愣住了。 收腰的剪裁把她的细腰显现出来,蓬蓬的裙摆垂到膝盖下,泡泡袖衬托的她的脸格外精致小巧,最巧妙的是那白色铃兰花,将她微黑的皮肤衬得发亮。 “能转个圈让我看看吗?”李牧川看着吴金花,眼里含着笑意。 吴金花依言转了一圈,裙摆一晃而过,像只蓝色带着白点的蝴蝶扑棱了一下翅膀。 第八十一章 一步到位很难 吴金花的心跳很快。 她想起自己以前穿过的,或者见过别人的碎花布衫,都是小朵小朵的素花,哪里见过这样张扬的颜色和大朵的花。 “就这条吧!”李牧川单方面敲定了。 吴金花看到李牧川正在掏钱,急忙按住了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买给你穿,你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就应该穿这样好看的衣服。” “太贵了……”她小声说。 李牧川笑着,把钱递给了店员。 “不贵,我有钱,给我女朋友买好看的裙子穿,我高兴!” 两人走出服装店时,吴金花看了看李牧川手中提着的纸袋,还是有些担忧:“这裙子,在国内怎么穿啊……” “能穿的,只要你穿,别人也就会模仿你穿!你要相信你自己!”李牧川伸手拉住吴金花的手,捏了捏,像是在鼓舞她。 在经过一家旧书店的时候,吴金花突然拉住了李牧川。 “等会,你看这里面的书!” 橱窗里摆着几本《自动化工程》的旧教材,上面写着特价出售,仅需要三美元。 她急匆匆的冲进店里,用自己换来的钱买了好几本机械类书籍,老板见她如此热衷于机械类的书,又主动送了她两本书:《计算机编程导论》《初学者的机器代码》。 “嘿嘿,我好高兴啊!今天的收获真的是颇丰!”吴金花捧着书,眼睛比夜空的星星还要亮。 …… 吴金花她们考察团考察的最后一站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 麻省理工在机械工程领域有许多前沿科技,比如说精密机械加工实验室的自动化机床、机器人技术研究中心的早期工业机器人,以及能源动力实验室的高效发动机模型等。 吴金花跟着队伍走进机械工程大楼的时候,脚步都放慢了许多。 走廊里飘着机油和金属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墙上贴满复杂的图纸,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图纸,试图将这些全都记在脑海中。 “这是数控铣床。”带队的是一名教授,她指着正在运转的机器。“输入程序就能自动加工出复杂的零件,误差不超过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吴金花凑过去看,看着那些齿轮齿牙被切割的整整齐齐,想起曾经在八队的时候,厂里的老师傅都是靠手感磨零件的样子,心里有点酸涩。 最让吴金花激动的是能源实验室。 玻璃罩里的发动机模型正在运转,旁边的仪表显示油耗要比厂里发动机的低了一半。 “这是用了新的燃烧技术,”教授解释,“同样的油耗,可以多跑三十多公里。” 吴金花艳羡的看着那小小的发动机,认真的观察着里面的结构,全都记在脑海里。 她相信,只要努力学习,她一定可以模仿甚至超越这些技术,制造出属于华夏的发动机。 当天夜里,她们考察团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吴金花精神奕奕的翻阅着笔记,记录下今日在麻省理工看到的那些数据和图纸模型,突然停下笔问身旁的小李:“李哥,我刚才在想,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以国内现况,我认为更适合推广德古国那种半自动化模式,用部分机器减轻工人负担,同时保留人工质检……” 李牧川连连点头,赞许的说道:“是的,你说得对,一步到位很难。” 两人小声的讨论着,越说越兴奋,引得过道旁边冯团长扭头笑呵呵的问:“你们两个小同-志在讨论什么?” 听完了两人讨论的内容,冯团长连连点头,欣喜的抚掌大笑:“说的没错!这样既能提高效率又能提高就业率,小李、小吴回去后你们俩好好的写一份报告。” 当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又渐渐的变成赭红色,吴金花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知道快要抵达帝都了。 这二十多天的考察让她看清了华夏与西方列国的差距,也找到了方向。 她伸手捏着脖子上挂着的银色齿轮,看着身旁熟睡的小李,无声的笑了笑。 …… 当飞机盘桓在帝都的上空,广播里传来了马上就要降落的声音,吴金花心情霎时间有些激动。 当她下了飞机等待着取行李的时候,发现传送带上的行李箱鼓鼓的,哑然失笑。 “小李!小吴!” 魔都理工大学的周教授和省机械学院的钱聪同时站在接机口朝着他们挥手。 吴金花和李牧川惊喜的对视了一眼,急忙跑过去。 “周教授!钱教授!您们怎么碰到一起的?”吴金花问。 “哈哈哈哈,为了能第一时间听到你们此行的收获!”周教授大笑着说。 在回帝都这边的招待所的路上,周教授迫不及待的问:“说说你们此行的想法和收获。” “我们得培养计算机人才!”吴金花和李牧川异口同声说道。 这天下午,周教授和钱教授一直听着李牧川和吴金花的叙述,仔细的看完了吴金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吴金花在帝都待了三四天,写了一份报告,参加了三场会议,才和李牧川依依不舍的告别后踏上了返回邬省的火车。 当吴金花回到熟悉的校园,梧桐树下三三俩俩的学生捧着书本小声的说着什么,一片的岁月静好。 吴金花想起自己在国外校园里看到的情景,也和这里一样,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轻的,热爱读书的年轻人,都是即将改变华夏未来的主人! 她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宿舍的时候,杨玲抱着她尖叫着:“啊啊啊啊!你终于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想死你了!快快快!和我们说说国外怎么样!” 吴金花笑呵呵的回抱了她一下,先是打开行李箱,掏出给室友们带来的礼物,有巴利带来的香水小样、德古国的自动笔、美国的明信片。 最后才是那些技术资料。 “这些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宝贝!再等等,半个月后,小李会给我寄来这次去国外拍的照片,到时候大家可以看到国外的风景了。” 第八十二章 回家喽 “对了,我不在的时候,学校有什么新闻吗?” 吴金花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 宿舍其他三个女生正陶醉在香水的香气中,听到这话都停下来了。 “有的,赵铭他爸被查了,据说好像贪污了什么进口设备的钱……” “那赵铭呢?” “他呀,捏造事实诬陷你,据说要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么……重的惩罚啊!”吴金花惊呼了一声,捂住了嘴巴,眼睛却格外的亮“还真是妙!” 四个女生面面相视,笑作一团。 第二天向校领导汇报的时候,吴金花特意穿上了那件花柄裙。 会议室里坐满了教授和系主任,就连省工业厅的领导也都来听报告会了。 吴金花在走进会堂的时候,花柄裙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的荡漾,在一片灰蓝中山装的海洋中,像是一朵绚丽的花儿绽放,让满室专注等待的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走到台前,将笔记本放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台下的重任,声音清亮的开了口。 “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这次跟着考察团去了美丽国、法兰喜和德古国的汽车厂转了一圈,让我开了眼界,感触良多。” “就是说美丽国的工厂,整条装配线都是全自动的,零件从政河边进,那边就会开出完整的车辆,一个工人可以管控三台机器,一天能产上百辆车。” 台下响起了一阵阵低低的讨论声,她又清了清嗓子:“我又参观了法兰喜的雷诺厂,他们的车间里干干净净的,地面也很整洁,工人师傅上班的时候戴着白手套,下班了那手套依然是白的,我不是说他们工作环境好,而是想要说,他们的管理井井有条,每个工位都排列整齐干净,工具摆放的整齐,就连螺丝要转几圈都是有规定的。” 说到这里,她轻轻的吐了口气:“还有德古国的发动机车间,人家技术拿出的一些零件,告诉我说是十年前的,可我仔细瞧了瞧,我们现在依然仿造不出来,不是别人藏着掖着,就是大大方方的给我们技术了,可我们的刚才精度、热处理工艺都要跟人家差一大截……” 她顿了顿,深吸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可是,我们不应该因为差距太大而气馁,他们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我想过了,美丽国工厂的传送带速度,比咱们最快的机床还要慢两份‘法国的游标卡尺和我们实验室里的一模一样;德古国的那些参数,我们的图纸上也能算出来!” 吴金花抬起手中的笔记本晃了晃:“我这里记录下了近五百条的笔记,从螺丝型号到车间照明,只要我观察到的全都记录下来了,以后我们可以在课堂上多琢磨,车间里多实验,我就不信,十年之内,我们就造不出能跑遍全国的汽车!” 话音刚落,台下的掌声震耳欲聋。 “说得好!” “吴金花同学威武!” “向吴金花同学学习!” …… 当长途汽车驶入簿县的客运站的时候,吴金花的脸几乎都要贴在车窗上了。 熟悉的砖瓦平房,远处的供销社门口依然是排队购物的长龙,百货大楼的门口清扫的干干净净,还有那个骑着草绿色摩托车送邮件的邮递员…… 这一切与国外的摩天大楼形成鲜明的对比,却让她眼眶发热。 “金花!这儿呢!” 父亲吴建国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 吴金花提着大包小包挤下车,看到父亲和哥哥穿着崭新的白衬衫站在车门口,笑盈盈的接过她手中的提包。 “还有行李在车顶上吗?”吴金龙问。 吴金花点点头。 吴金龙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转身跑向班车的后面。 他要从梯子爬到顶上去拆卸妹妹的行李。 母亲站在人群之外,就连马红也来了,和母亲站在一起,朝着她奋力招手。 吴金花笑盈盈的眯着眼睛朝着父亲笑:“爸爸!” “哎!”吴建国大笑。 吴金花又奔向母亲,一把抱住她的腰:“妈!我可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哎,我也想,怎么瘦了呢,是不是在国外吃不好啊?”孟翠兰抱着女儿,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妈,不哭不哭,你哭我也要哭。”吴金花慌忙帮着母亲擦眼泪。 吴金龙已经取下了行李,边走过来边说:“金花,你这都装了啥啊,怎么这么沉!” “都是宝贝!”吴金花笑嘻嘻的眨了眨眼睛,发现周围有不少熟人都围了过来。 “金花回来啦!” “听说你去美帝国主义那儿转了一圈?” “金花给咱说说,那边啥样啊!” 七嘴八舌的询问中,吴金花看到人群中有小林推着车朝着她笑,车后座上坐着赵晓梅。 还有八队的几个老师傅笑眯眯的叼着莫合烟望着她。 甚至还有粮站主任站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羡慕。 吴金花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成了全县的焦点。 “老乡们!老乡们!”吴建国护着女儿往外走,“咱们晚上在八队的礼堂里见面啊!先让我家闺女回去歇息歇息吧!” “真的吗?老党,你别忘记了哈!咱们晚上礼堂等着!“有人大声的问。 “不忘不忘!” 回家的路上,吴金花好奇的问父母:“爸妈,我咋听到人家喊我爸老党,啥时候换的啊,咋没通知我呢?” “哈哈哈哈,还没改呢,不过大家都知道我们有这方面的想法,主要还是考虑你上学,要修改的档案什么都比较多。”吴建国高兴的说。 吴金花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县城的街道,她发现街道比半年前更为整洁,原本坑洼的路面被填平了,白色的墙上刷着“为四个现代化奋斗”的新标语。 “哇,感觉咱们县的街道干净了好多啊!” “那是,主要是县里听说你放假要回来,特意收拾了一番,你可是咱们县里第一个出国的啊!” 马红小声跟吴金花说。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吴金花爱吃的红烧鱼块、糖醋排骨和大盘鸡,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洋葱肉饺子。 “坐下坐下,我再打个汤就可以吃了!”孟翠兰钻进厨房里。 第八十三章 茶话会 吴金花连忙拉住了母亲。 “妈,别忙乎了,这就可以了。” 一家人坐下后,吴建国轻咳一声,举起了酒杯。 “来,咱们第一杯敬我们金花从国外载誉而归!” 两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吴金花绘声绘色的讲着国外见闻。 巴利咖啡馆外面坐着的喂鸽子的老人,德古国工厂里精密的流水线作业,纽约街头那令人炫目的霓虹灯…… “我最羡慕的就是他们的图书馆,”她比划着,“只要输入你想要找的资料,在机器上按几下,书就会给你推出来,你过去取就可以了。” “乖乖!”孟翠兰咋舌,“这得费多少电哇!” “我给你们都准备了礼物!”吴金花突然起身,进房间里找出了礼物搬了出来。 “妈,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吴金花把一个纸盒递给了孟翠兰。 纸盒打开后,是一条墨绿色的羊毛围巾,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孟翠兰早已不再粗糙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围巾。 “这是我在法兰喜买的,纯羊毛的。”吴金花帮母亲围上围巾,“这颜色真好,衬得我妈的皮肤白嫩白嫩的。” 孟翠兰嗔怪的瞪了女儿一眼,摸着柔-软的羊毛问:“这得多少钱啊!”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别问。”吴金花笑呵呵的又将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了父亲,“爸,这是送你的。” 吴建国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机械表。 “这……这得多少钱啊!太贵重了!” “爸,我能买得起就说明他不贵!戴着吧。”她动手把手表戴在了父亲的手腕上。 吴金花又取出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送给了哥哥,送给马红一条淡青色,裙摆绣着小红玫瑰的裙子。 吴金龙立刻就换上了衬衫,摸着材质惊叹道:“这衬衫的布料可真舒服啊!” 马红有些激动:“金花,这裙子……太贵重了。” “嫂子,你还年轻,就得穿店好看的!一会儿给你看小李买给我的裙子,那才叫大胆呢!” 孟翠兰和马红都好奇的催促她去换裙子给她们瞧瞧。 吴金花进屋利落的换上了裙子走出来,在家人面前转了个圈。 裙摆飞扬建,她看见父亲瞪圆的眼睛,哥哥张大的嘴巴,还有母亲和嫂子眼里的惊艳。 “这是在纽约买的,我一直都特别想穿给你们看。”吴金花坐在了凳子上,靠在了母亲的胳膊上。 吴建国眼眶红了红:“我闺女,真的有出息了。” 晚饭后,吴金花穿着花柄裙去了礼堂,发现里面竟然摆着桌子和凳子,桌子上摆满了瓜果茶水,甚至还有瓜子! 大家见到她都亲切的打着招呼,到了晚上九点左右,礼堂里竟然坐满了人,有些人来晚了没有地方坐,干脆搬来长凳坐在门口,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吴金花定睛一看,嚯!就连县里的领导都来了! 吴金花坐在台上中央的藤椅上,成了此次茶话会的主角。 “美丽国的汽车厂啊,一个车间就有咱们县城这么大!” 她比划着描述自动化生产线,看到台下的老乡们脸上混合着惊叹和怀疑的表情。 “真的假的?机器都能自己干活?我不信……”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 “是真的。”吴金花从背包里掏出了在工厂里拍的照片,“这是我们这次考察团拍的照片。” 照片在人群中传阅着,引发阵阵惊呼声,最后还是吴金龙怕人私藏了,主动要回来。 八队的赵队长突然问:“金花,你说咱们……能赶得上吗?”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夏夜的风从窗里吹过,轻轻的拂过吴金花的发丝,吴金花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响亮。 “我知道,我们现在的确落后,但是只要找准方向,坚持走下去,我们也能改进技术,攀爬到顶峰!” 到了凌晨十二点的时候,礼堂里的人才散去,人们在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地上河桌上的垃圾,礼堂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孟翠兰拉着女儿的胳膊往家里走,抬头遥望着夜空中的北斗星。 “金花,跟妈说实话,国外那么好,你有没有想过留在那儿?” 吴金花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她想起国外那些先进的科技,还有纽约那自由的风,穿着时尚的姑娘们,她诚实的点点头。 “妈,我想过的,可是,我的根在这里,我离不开的,就好像我在国外吃再好吃的牛排,却还是觉得比不上您包的饺子。” 孟翠兰的眼泪哗啦啦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心想得亏没有路灯啊,不然就得让自家女儿看到自己的眼泪了。 夜深人静,吴金花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蟋蟀的鸣叫声。 床边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我的爸爸,图片里是歪歪扭扭的汽车轮廓,父亲则是拿着一个扳手的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她翻了个身,想着自己回来后要做的事情。 首先,她要去拜访福利厂的金厂长,跟他说自己这次见到了机械电焊。 之后还要去中学跟学生们讲述自己国外的见面。 大后天还要去…… 窗外起风了,送来了一阵清凉的风,吴金花闭上眼睛,梦里全都是国内的汽车厂遥不见头的生产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吴金花一骨碌就爬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唰唰”的扫地生,厨房里飘来了饭菜的香气。 “妈!我醒了!”吴金花套上衣服就钻进厨房里来。 孟翠兰举着锅铲拦住她:“别别别,我马上就弄好了,你去洗漱吧。” 她又隔着窗户指着外面的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说:“那是你肖姐姐送来的自行车,她说你这段时间肯定要奔波,就骑着这个自行车吧!” 吴金花走到院子里,摸着冰凉的车座,想起肖姐姐对自己的帮助,她立刻转身进去,从包里翻了好一阵,掏出了一个小袋子。 “妈,我出去一下!” “哎哎哎,还没吃饭呢,去哪儿啊!” “去肖姐姐家!晚了她就要去上班了!” 第八十四章 给你一个惊喜 肖家的小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飘出豆浆的香气。 吴金花刚推开门,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肖姐姐!”吴金花推开门,大声的喊道。 肖玉梅正在手忙脚乱的给婴儿换尿布,抬头看到吴金花,惊喜的直起腰来:“金花,你来啦!” 吴金花笑嘻嘻的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院子里的小桌子上,顺手抱起了啼哭的小婴儿。 “姐姐,你赶紧去厨房,我帮你看孩子。” 肖玉梅惊讶的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哑然失笑:“你不是上学去了么,怎么还会带孩子了呢?” “在巴利的旅馆帮忙给老板娘照看过她的孩子。” 吴金花笑着逗-弄怀里的婴儿,小家伙破涕为笑。 等肖玉梅把早餐摆在桌子上,吴金花桌子上放着的盒子递给了她:“姐,打开看看,看看喜欢不喜欢。” 肖玉梅打开盒子,被里面闪闪发光的胸针吓了一跳,合上了盖子。 “我的天!这个太贵重了!我在百货大楼都没见过这样精致的胸针!” “是我在美丽国买的!锆石做的,不贵!”吴金花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你结婚的时候我也没送礼,你生宝宝了我都不知道……” 肖玉梅摸着胸针,眼里全都是光。 “金花,我听说,你在国外有人邀请你留下?” “啊?”吴金花忍俊不禁,连连摇头,“假的假的,我一个大专生,就凭借有几个奖项,怎么可能有人邀请我嘛,人家国家人才济济……” “对了,我听说你现在是百货大楼的部门主任了?”吴金花岔开话题。 肖玉梅会意的跟着换了话题,说起了百货大楼的变化,也说起了孟翠兰的变化。 离开肖家后,吴金花回家打了招呼骑上自行车去了福利厂,金厂长在看到吴金花的时候,抚掌大笑:“金花啊!好久不见!你可好呀!” 吴金花笑嘻嘻的凑近了金厂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拍在了独剩的右手中。 “喏!美丽国的香烟,金厂长试试!” 金厂长拆开了烟盒,取出一根闻了闻,赞叹道:“够劲儿!” “厂长!早上到的那个新的电焊机不行啊!怎么都点不着!” 一名福利厂的工人急匆匆的从车间里跑出来。 “走,去看看!”金厂长把烟装进了衬衣口袋里。 车间里,几名工人围着崭新的机器束手无策。 “大家都让让,让我们的小吴同-志检查一下机器!”金厂长大声说。 工人们“哗啦”一下让开位置,惊讶的望着吴金花。 “呀!是金花回来了啊!” “金花!是小金花啊!长这么大了!” “金花,听说你出国了!真是好厉害啊!” 吴金花一边笑着,一边跟工人们挨个打了招呼,这才蹲在了机器旁边。 她先捏着插头往插座里怼了怼,听着“咔哒”的一声咬合脆响,心里先落定一半。 电源没问题。 “新机器最容易在小关节的地方卡壳。” 吴金花边念叨着,掀开侧盖,手指点过保险丝座。 果然看见里面的保险丝歪着没卡紧,轻轻一推听到“咔哒”一声归位了。 接着又检查一遍焊把线新线的接头裹得严严实实,她扯着线捋了一遍,没发现折痕,又继续摸下去,最后在焊钳握把的地方摸到了凸-起,原来是出厂时固定开关的螺丝松了,导致开关接触不良。 她伸出手:“给我一个螺丝刀。” 一旁的工人立刻递过来一把螺丝刀,她拧紧螺丝,在抓起焊条试机,“滋啦”一声,蓝白色的电弧瞬间炸开。 “成了,成了!” 工人们欢呼出声。 吴金花直起身,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成了!” “还是你有办法!”金厂长喜笑颜开,“这新来的焊机,我们还没摸透性格。” 等吴金花告辞回家吃中午饭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堆满了老乡们送来的礼物。 有鸡蛋、红糖、苹果、西瓜,还有一条活鱼! 孟翠兰无奈的提起拍打着尾巴的鱼:“这还是大院最南头的裴家送来的鱼,说是谢谢你昨晚的分享。” 饭桌上,吴金花说起了下午的培训计划。 吴建国突然放下筷子:“金花,咱们车间里新来了一个小伙子,老是把好好地车给修坏,你有空了去瞧瞧咋回去。” “莫得问题!”吴金花说了一句川语,乐了吴建国大笑。 下午的培训会出乎意料的火爆。 工业局会议室里挤满了人,连窗台上都坐着人。 吴金花用自己带回来的幻灯片,讲解着现代化工厂的管理要点。 “最重要的就是标准化,”她举起了一颗螺钉,“同样的零件,在德古国可以使用十年,并且可以多种汽车通用……” 吴金花讲解的很生动,大家都听入迷了,直到培训会结束了,还有人不停的举手发问。 局长这时候揉着酸疼的老腰抬起手制止大家询问:“大家静一下,静一下,现在已经八点了,大家也该回去吃饭了!就是你们不饿,小吴同-志也饿了,得吃饭咯!” “我们请小吴老师吃!” “对!我们请!” 大家一起起哄。 吴金花大笑,连连摆手:“好不容易回家了,我得回家吃我妈做的饭。” …… 吴金花推门回家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茉莉花茶的香气。 堂屋里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还有个温润的男声在应答。 “爸,我回……”她掀开门帘,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李牧川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玻璃茶杯,斜阳透过窗户在他的白衬衫上洒下金色的光。 见到吴金花回来了,他立刻站起身,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你怎么来啦?”吴金花惊喜万分的看着眼前人。 “给你一个惊喜!”李牧川望着她笑。 孟翠兰从厨房里探出头:“金花,带小李出去走走,饭还得等会。” 吴金花傻笑着应声,走了几步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李牧川。 七月的娥河在傍晚的夕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岸边的芦苇随风摇曳。 吴金花拖了凉鞋,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清凉的河水漫过她的脚面。 第八十五章 熟能生巧 李牧川扶住吴金花有些摇晃的身子。 “小心点!” 吴金花看向他,大笑:“很凉快的,要不要一起踩水啊!” 李牧川摇头笑:“我一个大男人的,不合适。” 吴金花嘻嘻笑着,踢了两脚水,望向了远方。 “金花,你觉得巴利的塞纳河和这里比,哪个更美?” 吴金花的目光移向远处正在散步的白鹭,笑道:“塞纳河真的很美,带着异域他乡的美感,可是,娥河,我可以踩水啊!” 她大笑,踩着脚下的水,快乐的像一条游来游去的鱼。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李牧川说着考察回来后的这半个月的生活。 “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李牧川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甩向河面,看着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了七八下,最后消失在琳琳波光中,“麻省里的那个教授写信给我,想要联系你。” 吴金花惊讶的扭头瞪着李牧川:“咋?想从我这里学到什么?” 李牧川哑然失笑:“应该是了,毕竟像你这么年轻,热情好学,又善于思考的学生也不多。” “他怎么会联系你呢?” “之前我给他写过信,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吴金花点点头:“行,要不要我先给他写信呢?” “当然可以,回家后我就给你他的地址。” 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路过体委,几个小孩在体委的操场上追逐打闹着。 “金花,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办个夜校,免费培训技术工人,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可以啊!”吴金花眼睛亮了亮,“就用我们整理出来的教材,那场地呢……” “八队的礼堂可以用!“李牧川出主意,“等晚点我跟赵队长说一声,一定可以的。” 夕阳把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他们时不时的踩着彼此的身影逗乐,往大院回。 “新买的那个裙子,你怎么不穿?” “穿啦,昨天晚上茶话会我就穿了,对了,还有在学校的时候,我演讲的时候也穿了!” 吴金花笑嘻嘻的回答。 晚饭的时候,夜校计划让全家人都兴奋起来。 吴建国拍着大腿说发动机什么的他来解决,孟翠兰表示可以烧水泡茶,就连马红都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提供场外服务。 夜深了,吴金花想要送李牧川去县招待所休息,李牧川拦住了她。 月光洒在巷口的两个年轻人的身上,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李牧川抬手揉了揉吴金华的发顶:“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再见!” “好,明天见。” 吴金花依依不舍的目送着李牧川离开。 回家后,孟翠兰正在织毛衣,见女儿回来了,笑呵呵的说道:“小李比以前长得更好看了。” 吴金花嘻嘻一笑,依在了母亲的肩头上撒娇:“那,妈你说,我跟他谁好看?” 孟翠兰嗔了女儿一眼:“不要脸!哪儿有夸自己好看的姑娘!” “这不现在有了嘛,快快快,快夸你的女儿聪明又美丽!” 吴金花不依,赖在母亲的肩头撒娇。 孟翠兰被女儿逗得直乐,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尖:“好好好,我的女儿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最漂亮的女孩子!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 吴金花眼睛一下就亮了:“妈,我让你夸我,没让你这么夸我,这一定是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对吧!” 在卧室里看女儿带回来的资料的吴建国听到母女俩的对话,也忍不住出来凑热闹来了。 “不行,这热闹我得凑,夸咱们家闺女怎么能少的了我呢?” 吴金龙也钻出来了,坐稳身子,目光炯炯的看着妹妹:“我也来夸两句!我以我妹妹为傲!我可太高兴咱妈给我生了这么优秀的一个妹妹!” “是啊,我上辈子肯定烧了高香,才有这么好的一个闺女。” 三个人这一顿夸,吴金花脸都红了,连连抱拳求饶:“错了错了,爸妈哥,你们夸的太狠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阵欢声笑语。 第二天吴金花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连忙爬起来,换上了整洁的工装,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洗漱完刚要踏出屋子,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她掀开门帘,看到李牧川正在帮孟翠兰提水。 他今天也穿上了以往在八队维修车间里穿的那套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在看到吴金花,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金花,你醒了?” 吴金花含笑点头,朝他招了招手:“吃饭了没,一起吃个早饭再去车间。” 孟翠兰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慌慌张张的摘下围裙:“哎呦喂,九点半了,我得去上班了!你们俩自己吃啊!碗就搁着,你哥中午回来洗!” …… 吴金花和李牧川再次回到了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现在的车间比三年前更陈旧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蹲在卡车跟前,满手油污,见到他们来了,慌慌张张的站起身。 “吴……吴师傅!” “你就是我爸说的新的学徒小薛吧?”吴金花蹲在了漏油的变速箱前,“你先说说看,这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吴金花和李牧川配合默契的检修车辆上的所有主配件。 小薛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吴师傅,李师傅,你们俩的这手艺真利落啊!” “熟能生巧。”吴金花笑着示范,“时间长了,就知道怎么发力了。” 等修好了一辆车后,小薛磨磨蹭蹭的走过来,蹲在吴金花身边,小声说:“吴师傅,李师傅,你们放假在家这段日子,我能跟你一起学习怎么修车吗?老师傅们总是让我自己摸索……” 李牧川和吴金花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不,他们的第一个夜校学生已经产生了。 李牧川去队长办公室跟赵队长谈了半个小时,敲定了夜校的地点。 赵队长恨不得双手把礼堂的钥匙双手奉上。 听说簿县有专家要开夜校讲课,附近的县城的工人也都纷纷赶来了。 第八十六章 别想甩脱我们 当夜虫的鸣叫声在窗外此起彼伏的响起的时候,吴金花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李牧川则是用废零件演示原理。 直到晚上十一点,五十多个学员才意犹未尽的离开礼堂。 在送吴金花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她的长发,带来了一丝清凉。 “累吗?”李牧川侧脸问道。 吴金花摇摇头,仰起脸看着横跨他们头顶的银河:“一点都不累,我看到大家都这么热爱学习,心里真的很高兴,这说明,我们的国家,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和希望!” …… 夜校开课的第六天晚上,吴金花正在黑板上画着内燃机工作原理图,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口哨声,接着就是有小石子儿砸在玻璃上的动静。 “谁在外面啊!”几个学员好奇的站起来往外面张望。 吴金花放下粉笔,示意大家都继续画图,准备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李牧川蜡烛她的手臂。 “你别出去,我觉得不对劲,我先去看看。” 吴金花反手拉上他的手,笑了笑:“一起去看看。” 在昏黄的路灯下,五个黑影堵在礼堂门口。 为首的年轻人穿着条时髦的喇叭裤,大花的花衬衫,一头卷发,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正是刚从少管所里放出来的吴天赐。 “哟,这不是我们刚从国外回来的大学生嘛!”吴天赐缓缓的走近吴金花,朝着她吐了一口烟圈。 李牧川下意识的挡在了吴金花面前:“你干什么?” “识相的,滚远点!我跟吴金花说话呢!”吴天赐摔掉烟头,用鞋尖狠狠的碾压脚下的丫头,又啐了一口痰。 他转向吴金花,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吴金花,听说你现在很风光啊!你一天天帮这个帮那个,有没有想过在乡下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爸!” 吴金花从李牧川身后走出来,直视着吴天赐:“你难道不知道,我父亲是被收养的吗?我们家和老吴家早都断绝关系了,你的爷爷奶奶父亲怎么样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放屁放屁!你们永远都别想甩脱我们!”吴天赐突然暴起,挥拳就要往吴金花脸上砸来:“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丫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夜空中炸开。 吴天赐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两米外的地上,他的半边脸瞬间肿-胀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牧川。 他是知道吴金花力气大的,但是没想到这么大,速度还这么快…… “你,你敢打我!”吴天赐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瞪着吴金花,声音都在颤抖,“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 四个混混立刻抽出身上携带的棍棒想要冲上来,没想到从礼堂里咚咚咚的跑出来五十多个学员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人人手上都拿着榔头或者扳手。 “想要动小吴老师?先问问我们的意见!”维修车间的小薛扬起了手中的扳手。 “忘恩负义的东西,小吴家里人养了你们多久了!”车间里的老王啐了一口。 眼看着局势一边倒,四个人都有些慌张了,丢下棍棒就想往外跑,就连吴天赐也顾不上了。 吴天赐慌了,也想跟着一起跑,没想到被李牧川揪住了后领:“道歉!” “对……对不起!”吴天赐哆嗦着,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不是对着我!”李牧川把他拽到了吴金花面前,“是对着你堂姐!” 吴天赐看到李牧川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金花,我错了……” “滚吧!”吴金花最见不得吴天赐这幅模样了,冷声说道,“再让我看到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吴天赐连连点头,跟在那四个混混身后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学员们提着手里的家伙什,围着吴金花七嘴八舌。 “小吴老师,您的手没事儿吧?” “吴老师,您的劲儿怎么这么大啊!” “小吴老师,我们要不要报告派出所?” 吴金花笑着摇头。 回家的路上,李牧川拉着吴金花的手,心疼的问:“怎么样了?手疼吗?” 吴金花摇摇头,摊开了手掌:“你自己看,完全没问题。” “下次这种事情让我来吧。”李牧川还是觉得心疼。 “好!”吴金花忍不住乐了,点点头,“行,就让你来,不过说实话,十个你也打不过一个我……“ 李牧川也跟着乐了。 俩人在夜深人静的小巷里边走边笑,却在院门口碰到了匆匆赶来的两名警察和赵队长。 “金花!这两位同-志找到我说是吴天赐去派出所告你故意伤害!” 两名年轻的警察打着手电筒,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吴金花同-志,请跟我们一起去做个笔录吧!” 李牧川上前一步:“我也去,我是目击证人。” 在派出所里,吴金花一进门就看到吴天赐躺在长椅上哼哼唧唧,脸上还敷着一块凉毛巾。 他一看到吴金花进门,先是瑟缩的抖了抖后立刻拍着长椅开始哀嚎:“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她把我打成这样了!” 老所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看吴金花又看了看吴天赐,慢吞吞的问道:“吴天赐,你说吴金花无故殴打你,有人证吗?” “有有有!我四个兄弟都看见了!” 另外四个混混立刻举起手来:“就是!我们都看到了!” 老所长这才转向吴金花,又慢吞吞的问:“吴金花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吴金花摇头:“我没有无故殴打他,他带着人来八队礼堂堵我……” 她还没来得及说下去,派出所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几十个夜校学员涌进来,七嘴八舌的作证。 “是吴天赐先动手的!” “他们几个人一直在门口等着想下黑手!” “得亏是小吴老师力气大,不然挨打的肯定是小吴老师!” 老所长点点头,听完了证词,突然拍案而起,语速也比之前快了许多。 “好你个吴天赐!你寻衅滋事还诬告他人!你是不是坐牢坐习惯了!” 第八十七章 人间瑰宝 吴天赐被老所长这一嗓子吼得叽里咕噜从长椅上滚下来,捂着肿-胀的脸,眼神闪烁。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突然捧着脸开始哭,“我爷爷不行了,想见见我大伯一家,可是他们却拒绝了老人的意思!” 吴金花闻言,眉头一皱,看向了李牧川。 李牧川朝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老所长盯着哭闹的吴天赐看了好一会儿后,看向吴金花:“金花,这事儿你怎么看?” 吴金花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所长,我爸和吴家已经彻底断绝关系了,这点在派出所和公社都有备案,至于吴老爷子生病……” 说到这里,她带着一丝惋惜沉痛的说道:“如果他们真的需要帮助,可以堂堂正正的来求助,我们家不会见死不救的。” 老所长很满意吴金花的态度,转而看向吴天赐:“你听到了?你要是有困难,就直说,别闹事!我知道你小子才被放出来,再闹事被关进去,可就不是少管所,而是监狱了!” 吴天赐不敢说话,只低着头。 最终,老所长以寻衅滋事为由,将吴天赐和其他四个混混拘留五日,以示惩戒。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赵队长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金花,你记得回去跟你爸说一下这事儿,吴天赐那小子打小就被惯坏了,你揍他都是应该的。” 吴金花点点头,神情有些疲惫,勉强露出了一抹笑:“好,赵叔您先回去休息吧,我知道了。” 吴金花到家后,父母的卧室已经熄了灯,哥哥正躺在床上百~万\小!说,瞧她进来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怎么这么晚回来?你们俩到哪里溜达去了?” “没去,出了点事儿,吴天赐来了……” 吴金花小声的把晚上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全都告知了哥哥。 吴金龙气的差点跳起来。 “真是阴魂不散啊!要不以后等爸妈退休了,咱们都搬去省城算了。” 吴金花打了个哈欠,拉上了帘子。 “哥,你别忘了你说的这话啊,这件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 第二天一大早,吴金花就被院子里传来的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她立刻套上的衬衣和裤子出来一瞧,发现父亲正站在院子门口,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对峙。 老人拄着拐杖,吴金花仔细一看,原来是吴老爷子,几年没见,没想到他竟然苍老了这么多。 “爸!”吴金花快步走过去,站在父亲身旁。 吴建国铁青着脸,声音格外的平静:“爸,您来我们家做什么?” 吴老爷子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建国啊,你妈病了,都起不来了,我也不行了,我跟你妈啊,就想看看你,看看翠兰,看看孩子们……” 吴金花心中一沉,看向了父亲。 吴建国垂着眼帘,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眼皮看向了养父:“爸,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您回去吧,这里有二十块钱,您拿着。” 他掏出了二十元递过去。 吴老爷子突然激动起来,拐杖重重的杵在地上:“混账!混账!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养了你那么多年,你就给我二十块!” 吴建国见他不接自己的钱,又给自己扣帽子,不由的苦笑一下:“爸,有些话我说多了没啥意思,您要是真的生病了,我可以出钱给您和妈看病,其他的……就算了吧。” 吴老爷子气的浑身发抖,颤抖着手指着吴建国骂:“你就是白眼狼!白眼狼!” 吴金花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父亲面前:“爷爷,您要是真的病了,我们现在就送您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医药费我们出!但是您要是来闹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吴老爷子瞪着吴金花,半晌后,冷冷的笑了笑。 “好好好!你们现在一个个的都有出席了!有钱了!了不起了!行,我走!” 说完,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离开了。 吴金花看着吴老爷子的背影,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爸,平常爷爷奶奶都是一起出现的,今天怎么就爷爷一个人上门了?” “我不知道……或许真的生病了?” “那要不要我去公社看看去?” “不去了,我们断关系了,而且你现在这么优秀,我怕他们会对你动什么歪心思……” 吴建国轻轻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有些沉重。 对于养父养母,他真的不太愿意用难听的话来猜测,可是人心难测,女儿如此优秀,他们的生活蒸蒸日上,他怕老吴家会眼红,会因为嫉妒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 接下来的几天,夜校的学员越来越多,甚至连市里都来了工人专程过来听课。 吴金花和吗李牧川忙的脚不沾地,可心里却格外充实。 就在平平无奇的这天傍晚,吴金花收到了来自麻省里的教授的信。 吴金花欣喜的朝着李牧川晃了晃手中的信:“李哥,来信了!” 信中,教授对她做出了改良方案赞不绝口,顺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吴金花边看边点头,对教授提出的意见表示赞同。 有学员凑过来看,看到信纸上写满了英文,连连咋舌:“妈耶!小吴老师,您这看的是啥文字啊!” “这个?是英文,这是来自麻省里的教授的信。” 吴金花高兴的跟学员讲解这里面的内容。 李牧川则是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笑盈盈的看着她跟别人的互动。 姑娘真的是长大了,写英文的信和读英文已经没有障碍了。 自己看着她一点点的成长到现在,有种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甚至都能预见这个女孩将来会走向怎么样的辉煌。 他也愿意尽自己所能托举她。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吴金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学员们结束了交谈,坐在他的身旁。 “我能想象到,将来的吴金花同-志将会是怎么样的人间瑰宝!真好啊,这样的瑰宝,是我的姑娘。” 第八十八章 继续改良 八月底,吴金花和小李都要返校了。 临行前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了一顿丰盛的送行宴。 孟翠兰不时的给女儿和小李的碗里夹一筷子肉:“多吃点,吃饱点,回学校就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 吴建国也取出了之前小李专程从家里带给他的西凤酒,给在座的每个人都斟了一杯。 “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 吴金龙举起酒杯,笑着看着妹妹和小李:“金花,到学校后好好学习,缺啥就跟家里说!咱们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呢!” “小李,谢谢你这么久以来一直对金花无微不至的照顾,鼓励她,让她成长成了我们都想象不出来的样子。” 吴金花和小李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过饭后,吴金花偷偷摸摸的钻进厨房里,凑近母亲递给她十张十元。 “妈,这钱给你。” 孟翠兰惊讶的看着女儿手中的钱,压低声音问:“你不是出国了吗?我寻思你把自己的存的钱都花完了,这是哪儿来的钱啊!” “我的专利费啊!每个季度都会有一笔钱的。”吴金花笑嘻嘻的说着,硬是把钱塞进母亲的口袋里。 “您和我爸年轻也不小了,要注意身体,吃好点,等我毕业了,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孟翠兰眼眶一热,紧紧的搂住了女儿:“好,妈听你的话,你在外面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和小李便踏上了返回省城的班车。 车窗外的父母和兄嫂渐渐不见影子了,她满心的不舍得,可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一个星期前,钱聪教授给她打了电报来,说是开学了有好消息,她很是期待这个好消息。 小李坐在她身旁,手中拿着一本英文期刊。 “李哥,你说钱教授说的好消息会是什么呢?”吴金花转头看向小李,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小李从杂志里抬起头想了想,摇摇头笑了:“我猜可能跟你那个柴油机改良有关的事情,毕竟麻省里那位教授也对你的设计很感兴趣。” 吴金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对于发动机的改良,其实我还有想法。” “什么想法?”小李合上了杂志,来了兴趣。 “我之前改良成了活塞顶部,改成W型燃烧室形状,燃烧是充分了,但是……“ 她取出笔记本,在上面画了几笔,指着勾勒出的简单的燃烧室轮廓:“你看这儿,边角太锐利了,气流打过去就跟撞在墙上一样,涡流很乱,如果把边角拐弯磨圆一些,侧壁上再加上三道凸出了棱角,就好像在河底的势头,能把大股的涡流切成小股的,油裹着在里面转的匀,烧起来就不会有死角。” 车猛地晃了晃,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李牧川伸手稳住她的手腕。 “还有这里,喷油嘴这里。”吴金花没有停下,因为颠簸,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喷嘴形状,“现在的喷孔是直上直下的,油雾总往燃烧室中心烧,改成斜的,六个孔眼错开角度,就好像渔夫撒网一样,往四周喷,刚好可以接住那些小涡流。” “你这是把最近去公社修过垃圾的时候清积碳的经验都用上了?” 李牧川的笑声里带着一丝暖意,他记得上次跟着她一起去公社修拖拉机的时候,看到她蹲在拖拉机旁边,用草杆子一点点的刮出活塞顶上凝固的黑疙瘩。 “那可不是……这叫积累经验。”吴金花笑了起来。 “那些没烧透的油渣子,多半就是油气没有混匀闹的,这么改了后,不光能少冒黑烟,还能减少机器的震荡。” “我哥说,他上次开长途,路况很差,手麻的都要握不住方向盘了,震动下来的螺丝都能装一兜了。” 车窗外戈壁滩上的红柳在快速后退,她望着掠过的一片片沙丘,忽然碰了碰李牧川的胳膊。 “李哥,等我改好后,把数据发给你。” “好,到时候我找一些废料帮你打个模型出来。” 李牧川看着吴金花眼底的青影,声音又软了几分:“回学校后,别总是熬夜,你看你在家都熬得有黑眼圈了。” 吴金花含笑点头,将头轻轻的靠在了李牧川的肩膀上。 经过一天一夜的行程,班车终于抵达了省城客运站。 省城的八月底依然炎热,客运站里人头攒动。 吴金花一下车,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一扭头,看到了李教授夫妇俩,哑然失笑,掐了小李一下:“你爸妈来了,怎么喊我的名字啊!” 李牧川摇头,只是在笑。 吴金花连忙整理了一下呗长途车颠簸的有些凌乱的衣衫,朝着李教授夫妇俩迎去。 宋教授亲切的拉住吴金花的手,仔细端详着这个身形高挑的女孩,“回家这么久,怎么还瘦了呢?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李教授站在一旁,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牧川说你们办了一个夜校,年轻真好啊!动力满满。”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啊?”李牧川提着两大袋行李走过来问。 “你妈着急,算了日子你们今天能到,就非要亲自来接。” 宋教授嗔怪的瞪了丈夫一眼:“你爸也一样,两天前就开始催着我准备接风的饭菜呢!” 四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向公交车站。 当他们抵达省城大学的时候,吴金花突然发现道路两旁都挂满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的字样。 “今年新生特别多,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三届学生,比前两届多了近一倍呢!”李教授解释。 吴金花有些羡慕的看着那些来报道的新生。 当他们抵达李家的小楼的时候,吴金花赫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钱聪教授! “钱老师!”吴金花兴奋的挥舞着手臂。 “哈哈哈哈,果然让我猜对了,你一定会先来这儿。” 钱教授走过来,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打量着她:“不错不错,气色很好,看来回家休息的不错。” 第八十九章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李家的客厅里摆好了饭菜,飘着诱人的香气。 吴金花注意到桌子上多了一副碗筷,正纳闷的时候,门铃响了。 李牧川连忙去开了门,听到门口的动静,吴金花立刻跳起来冲到门口去,笑嘻嘻的举起手打招呼:“周教授!” 周教授见到吴金花,笑的更开怀了:“哈哈哈哈,你耳朵还挺尖的,能听出来是我的声音。” 钱聪也从客厅探个头过来,看到周教授笑了:“您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的省城?” “昨天就会来了,这不是听说金花回来,我特意过来的。” 饭桌上,几位长辈聊着学术界的近况,吴金花静静的吃着饭,偶尔回答一些问题。 直到吃过晚饭,钱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金花,这是教育部刚下来的文件。”他的神情有些严肃,“经过专家评审,你的发动机改良项目被列为国家重点科研项目。” 吴金花双手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着,她深呼吸了两口,拆开信封,看到里面是一份盖着红头-文件的通知书。 “这……”吴金花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仅如此,”周教授接了钱教授的话,“部里特批六名去德古国工业大学进修的名额,为期两年,我们几个老家伙啊,一致举荐你去!” 吴金花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牧川。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却很快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吴金花只觉得自己的嘴巴很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钱教授见她有些慌张,温和的安慰她:“别着急,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我们国家现在非常缺乏人才,但是也要看你个人的意愿。”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了李牧川:“这六个人的名额里,还有李牧川同-志。” 原本有些惶惶不安的李牧川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的看向钱教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也有我?” “当然了,你的成绩在魔都理工大学是拔尖的,对于机械的独到见解和论文,也是独树一帜的。” 周教授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对年轻的情侣,心情很好的样子。 不错,这俩人谈恋爱,不但没有耽误学业,还能一起进步,得表扬! 送走了几位教授后,吴金花坐在李家的小院里,仰望着头顶的繁星。 李牧川端来了两杯牛奶,在她身旁坐下。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我在想,我组建的那个技术研发小组怎么办?” “不要担心,钱老师不会置之不理的,你要明白,人生就是走在不断的进行选择的路上,三年前,你能想到自己有机会去国外考察,会有专利,甚至会出国深造吗?” 吴金花摇头。 “所以说啊,”李牧川的声音温柔且坚定,“不要用现在的目光去限制未来的可能,去德古国学习更多的知识,将来你才能帮助更多的人,才能帮助我们的国家进步。” 吴金花低头看着杯中的牛奶,如白色的液体里倒影着星光和她的脸。 她想了很多很多。 车间里挥汗如雨的父亲、在百货大楼忙忙碌碌的母亲、开大车的哥哥、那些围着她学习的同学…… “我想好了,我会去的。”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是我得在离开之前,抓紧时间完成一些事情。” 李牧川哑然失笑,隔着小石桌揉了揉吴金华的发顶:“我明白的。” 第二天一早,吴金花和李牧川告别后,就赶回了机械学院。 现在正是新生报到的时期,到处都是新生和陪同的家长。 她急匆匆的放下了带回来的行李就奔向了钱聪的办公室,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 钱聪听完她的计划,极其满意。 “很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系里会全力支持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吴金花几乎都要住在实验室里。 她要尽快把柴油机改良项目的数据和图纸都整理完备,跟杨玲交接了工作。 李牧川也没有耽误时间,接到吴金花的图纸,就开始着手改造,还要往返于省城和魔都之间,办理各种手续。 到了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所有的资料都处理完毕,吴金花尝尝的吐了口气,瘫在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李洪英急匆匆的跑来找她。 “金花,有个中年人找你,这么高,浓眉大眼的……”李洪英比划着。 吴金花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抱着李洪英就亲了一口:“洪英洪英!那肯定是我爸来了!” 她一路小跑着冲到了校门口,看见父亲吴建国站在梧桐树下,脚边放着熟悉的帆布行李袋。 “爸!爸!我就知道是你来了!你怎么来了啊!”她惊喜的笑着跑过去,搂住父亲的胳膊,叽叽喳喳的,快乐的像一只小鸟。 吴金花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我主要是过来看看你,顺便办点事儿。” 他打量着女儿的脸庞,满脸的心疼:“怎么回事,怎么又瘦了?” 父女俩在学校附近的小三川饭馆坐下,吴建国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绢,一层层的打开后,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粮票和工业券,还有两百块钱。 “你要出国读书,把这些换成外汇带上。” 吴金花连连摆手:“爸,别别别!哥不是要结婚了吗?这钱留下给他用,我有补助的。” “拿着!”吴建国强硬的把手绢包起来,塞到了吴金花的手里,“你去的地方太远了,有事儿家里也帮不上忙,你带上吧,多备点总不会有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放低了几分:“金花,你妈给你做了两身冬天穿的衣服,还有一件呢子大衣,都放在包里,她……她说就不来送你了。” 吴金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母亲一定是很舍不得她,怕见了她会哭鼻子。 “爸,我……” “金花,爸妈永远都会支持你的选择,你是一只翱翔在天上的鹰,去飞吧,带着你的梦想。” 第九十章 欢送会 吴金花原来是笑着的,可是笑着笑着,她的鼻尖就泛酸了。 她长大了,离开了父母为她和哥哥构造的小窝,振翅飞翔,越飞越高了。 “那……小李呢?” 吴建国有些犹豫的问了一句。 “我们一起去,他也被举荐了。” 吴建国明显的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那就好,那就好。” 看完了女儿后,该给的行李也给了,钱也给了,他看了看手腕上吴金花送给他的腕表,打算告辞。 “金花,爸就坐着下午的车回簿县了,你出国在外,可不像在省城,万事要注意安全,有时间就写信回来,爸妈会祈祷你平安回来的。” 眼看着吴金花要掉眼泪了,他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搓着衣角,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的拍着女儿的发顶:“乖女儿,别难过,两年时间很快的。” “爸……今晚住下吧,我这儿有招待所。”吴金花拉着父亲的胳膊,依依不舍,“班车是四点发车,现在都三点半了,来不及了。” 吴建国犹豫了一下,算了一下时间,最终还是点头了。 “好,那就住一晚上。” 吴金花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挽着父亲的手臂往学校招待所走。 “爸,我们学校的招待所条件真的不错!” 父女俩沿着林荫道慢慢的走着,九月底的校园里已经飘落了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叶。 路过的学生不时的跟吴金花打着招呼,都好奇的打量着她身旁穿着朴素的中年人。 “她们都认识你啊……”吴建国小声问。 吴金花笑着跟大家打着招呼,边跟父亲小声说:“是呀,他们有的是同学,有的是学弟学妹。” 机械学院的招待所在学院的南边,是一个红砖小楼,门口的值班人员看到吴金花,抬手笑呵呵的打招呼:“小金花,这位是……” “这是我爸!来省城办事儿,住一晚上!” 值班人员连忙热情的递过登记本来:“哎呦,原来是老吴师傅啊!你们可真厉害,把金花养的这么好!来来来,我给你安排一个向阳的房间!” 吴建国跟在后面,带着羞赧的笑容,可是胸膛却情不自禁的挺了挺。 他闺女,厉害着呢! 安顿好住处后,吴金花打算带着父亲参观校园,吴建国笑呵呵的跟着女儿参观了校园,赞不绝口。 学院门口有一家照相馆,吴金花提议父女俩拍张照片,吴建国想了想同意了。 傍晚,吴金花带着父亲去了学校食堂。 正值饭点,食堂里人头攒动,她特意打了红烧肉和熘肝尖,俩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爸,你尝尝我们学校的伙食。”吴金花夹了一筷子肉放在了父亲的饭碗里。 吴建国尝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你们学校的饭菜真不错。” 正吃着,乔静梅、李洪英和杨玲凑过来。 “叔叔您好,我们是吴金花的舍友,能坐一起吃饭吗?” 吴建国连忙挪位置:“坐坐坐,大家都坐这儿!” 年轻人们叽叽喳喳的,很快就跟吴建国熟悉起来。 吴建国听着年轻人们的交谈,都莫名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多岁。 等吃过饭后,杨玲神秘兮兮的拉着吴金花:“晚上九点去一趟学校礼堂哦!大家给你准备了惊喜。” 吴金花含笑一口应下。 到了九点钟,当吴金花带着父亲来到礼堂的时候,整个礼堂里一片漆黑,紧接着,一盏盏烛火出现在了黑暗中,很快,昏黄的烛光连成一片,像是朝阳从黑暗中升起。 “这是……”吴建国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情景。 “这是我们给金花准备的送行会!”一道明亮的女声从诸多烛光中传来。 吴金花热泪盈眶,看着眼前的同学们热情洋溢的脸,她朝着她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 当礼堂的大灯亮起,五金哈看到礼堂里挂着五彩缤纷的彩纸和气球,红色的横幅上贴着黑色的毛笔字,下面写满了祝福语。 每个同学都送来了自己的礼物,有相册,有贺卡,甚至还有人送了自家种的苹果。 钱聪也来了,送给吴金花一个笔记本,上面全都是他自己写的德古国的语言和对应的翻译。 “我知道你会英语,但是德语你肯定不熟悉,这里面是我这一个月搜集的关于德语机械上面的翻译和音译,你可以对照着学习。” 他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你的学习能力很强,我相信你这两年一定会学有所成!” “你的女儿很优秀!”钱聪转而望向吴建国,看着憨厚的一直在笑着的吴金花的父亲,夸赞么一句。 吴建国听女儿小声跟他介绍钱聪后,立刻挺起胸膛,笑道:“也是您给了金花机会,谢谢老师。” 欢送会持续到很晚,同学们笑啊闹啊,有才艺的表演才艺,有拉手风琴的、有唱歌的、还有人用俄语诗朗诵的,虽然没几个人能听懂。 吴建国坐在角落,看着被同学们围着的女儿,笑容久久没有谢过。 等到欢送会结束,已经是深夜了,吴建国坚持要把女儿送到宿舍楼下。 “爸,明天早上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我认得路,你忙你的。” 吴建国摆摆手,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金花,无论在什么地方,你都要好好的,爸妈会永远支持你。” 吴金花使劲点点头,目送着父亲离开。 父亲的身影被拉的很长。 吴金花站在原地,看着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她轻轻的抿住了唇。 为了防止父亲早早离开,金花六点钟就起床赶到了招待所。 敲开房门后,她发现父亲已经整理好了床铺,行李也放在门口。 “我不是说不用送我嘛。”吴建国没想到女儿竟然这么早起来。 “就防着你起得早离开!”她递过手里的豆浆和油条。 吴建国接过早饭,父女俩面对面的坐在小圆桌旁边,吃了早饭。 去车站的路上,父女俩都沉默着,秋风吹落梧桐叶,被他们踩着,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第九十一章 更先进 “好了,回去吧,准备好东西,记住,缺什么就给家里写信。” 吴建国在离开前,不厌其烦的再三叮嘱。 吴金花点头,依依不舍的看着父亲上了车。 下午的时候,钱聪找到了吴金花,把手里的火车票和机票递给了吴金花。 “下周二,你先坐车去帝都,之后和其他五名同学汇合,一起前往穆尼黑。” 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吴金花白天忙着交接手头上的工作,晚上整理行装。 杨玲给她送了一双厚厚的羊毛袜子,说德古国的冬天一定很冷‘乔静梅送了一本简单的德语会话手册;李洪英送了她一定红线帽子,就连食堂的大师傅也特意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让她在火车上吃。 出发前一天,吴金花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 她拆开包裹,看到里面是母亲亲手织的毛背心,还有毛裤,包裹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金花: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常写信回来。母:孟翠兰。” 信纸上面还有一些被水渍侵染的地方。 吴金花轻轻的抚过水渍,眼眶红了。 她完全能想到,母亲说短短这几个字的时候有多不舍得自己。 …… 帝都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吴金花与其他五名被派往德古国学习的同学碰面。 令她意外的是,领队的竟然是周教授! “周教授!”吴金花朝着周教授挥了挥手。 “李哥!”吴金花又朝着李牧川挥手。 周教授笑眯眯的看着一对恋人相遇时眼里的光。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时的传来登记通知。 吴金花注意到其他四名同学正在翻阅着德语资料,神情专注。 “好了,大家来相互认识一下!”周教授拍手。 “这位是清北的赵诚,专攻机械工程学;这位是魔都交大的高秀梅,主攻船舶机械;这位是哈工大的周长林,专攻机器人技术;这位是华忠工学院的田丰,专攻机械制造工艺。” 互相介绍后,高秀梅推了推眼镜,好奇的问吴金花:“吴同学,听说你的炒有机改良项目获得了部里特批?” 吴金花点点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就是爱捣鼓这些东西,也算是我运气好吧!” “这可跟运气没啥关系哦!”赵诚笑呵呵的说,“我看过你的论文,燃烧室设计很有创意。” 几个人气氛热烈的讨论着,广播里传来了登记通知,周教授站起身来。 “好了,大家都准备准备,登机了。” 通过海关的时候,吴金花摸了摸贴身放着的一家人的照片。 护照检查、行李安检,每一步都都意味着她要踏出国门。 等到飞机缓缓上升到半空中,吴金花闭了闭眼睛,扭头看着李牧川笑:“李哥,我开始习惯这种飞行了。” “以后会越来越习惯的。”李牧川笑着,看着她有些失落的神情。 “是不是想到要离开两年,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吴金花点点头。 “那就吃点甜的。”李牧川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一个小油纸包,“这是我买的桃酥,很好吃。” 果然,甜的东西总会让人心情愉悦。 吴金花翻开了舍友送给她的德语会话手册,认真的比对着学习发声。 而李牧川则在一旁整理吴金花给他的图纸。 周教授隔着过道坐,看着两个人各忙各的,却无比和谐,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你们知道关于亚琛工业大学的情况吗?” 吴金花和李牧川相视一眼,摇摇头。 “亚琛的机械工程是世界顶尖级的,特别是他们的内燃机研究……” 听着周教授的描述,吴金花仿佛看到那些先进的实验室,眼底满是憧憬的光。 …… 飞机降落在穆尼黑机场的时候,德古国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在吴金花的脸上。 机场大厅里,一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华夏代表团。 周教授快步上前,用流利的德语与他交流。 “这位是亚琛工大的于尔根教授,负责接待我们。”周教授转身介绍。 于尔根教授热情的和每个人握手,轮到吴金花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两眼。 “你就是金花!我看过你的论文!” 吴金花脸一红,用刚学的德语结结巴巴的回应:“谢谢,教授!” 在去往亚琛工大的路上,吴金花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红顶的房屋,整齐的农田,远处教堂的尖顶,这一切都与她的家乡截然相反。 “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他们这里的农田很整齐?”李牧川问。 吴金花点点头:“是啊,好像都被切割过似的。” “德古国的农业机械化程度很高,一个农民能管理上百亩田地。” 大巴车穿过一片森林,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斑驳的光芒。 吴金花感觉自己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亚琛工大的宿舍比想象中的舒适。 吴金花和高秀梅被分到一个双人间。 房间不大,设施却很齐全,书桌、衣柜、单人床都干干净净的,房间里甚至还有一个卫生间。 “这里还有暖气片!”高秀梅摸了摸挂在墙上的金属片,“冬天不用架火了!” 吴金花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不远处是一片草坪,几个学生坐在草坪上百~万\小!说,也有几个学生在跟小狗追逐着玩耍嬉戏,远处,是德古国特有的建筑。 “这里真好。”吴金花轻声说道。 第二天一早,于尔根教授带着他们参观了校园。 亚琛工大的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实验室,各种设备在运转着,学生们穿着白大褂在电脑前操作。 “你们看,这是我们最新款的数控机床,机床的定位精度和重复定位非常高,在金属切割领域表现很突出,适合汽车、机械零部件等高精度加工方面表现出色。” “我们的数控机床已经具备基本的编程功能,支持G代码编程,实验室里的这一台,可实现简单的自动换刀和工序连续加工了!” 吴金花瞪大眼睛,这要比她在美丽国看到的还要先进! 第九十二章 画出自己的家乡 “想不想试试看?”于尔根教授突然问。 吴金花惊讶的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尖:“我真的可以试试看吗?” “当然了。”于尔根教授见吴金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从旁边拿起一副防护眼镜递给她。 在教授的指导下,吴金花在操作面板上按照要求输入参数,看着机床自行运转,切割出完美的零件的时候,她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太神奇了!” 吴金花的眼睛都在放光! 午餐的时候,吴金花和李牧川一起去餐厅用餐,在路上遇到很多异国他乡的同学们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们。 “金花,想要学好语言吗?”李牧川问。 “想!”吴金花肯定的点点头,“我猜你肯定有办法!” 李牧川爽朗的笑了:“那就多跟这边的同学进行交流,不要害怕犯错,不要害怕被嘲笑,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学会了。” 吴金花想了想,点点头,也跟着笑了:“是!李老师,您说的没错!” 按照指示牌,俩人找到了餐厅。 餐厅里弥漫着面包和香肠的香气。 吴金花端着餐盘,扫过坐满学生的长桌。 在这所大学里上学的大都是德古国的学生,三三俩俩的聚在一起用餐,时不时的爆发出轻笑声。 “走,我们去那边。”李牧川指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几个亚洲面孔的学生。 俩人走近后,听到他们正在用德语交流。 一个长发的男生注意到他们,友善的朝着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你们是新来的学生吗?我以前没见过你们。” “是的,我是李牧川,这位是吴金花。”李牧川介绍道。 “我是张庆生,来自宝岛。”长发男生指了指身旁的同伴,“这两位是来自东瀛的小林山在和山田本樱。” 吴金花非常惊讶,她还以为他们都跟自己一样来自华夏呢。 再听到他们竟然用三种语言进行交流,脸上满是困惑,这样也行? 张庆生显然看出她的困扰,笑着解释:“在这里待得久了,大家都会几种语言,相互学习后的结果。” “哇!太好了!”吴金花眼睛璀璨的如同星辰,“那我以后可以加入你们,跟你们学习语言吗?我想学好德语。” “当然可以!”张庆生主动伸出手,“欢迎你加入!” 到了下午,来自华夏的六个学生参加了语言测试。 李牧川和张庆生都帮着吴金花复习了几个常用的短语,尽管如此,吴金花也只是勉强通过了基础班,而李牧川则进入了中级班。 “你别沮丧,”李牧川在分班后,安慰她,“你的专业词语很强,日常用语很快就能跟上,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追赶上大家!”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吴金花来讲,是非常的充实而忙碌。 她白天学习德语,下午泡在实验室里,一寸一寸的了解机器,晚上则是在图书管里学习到深夜。 有着李牧川以及其他同学的帮助,她的德语进步的很快,一个月后就能听懂教授的大部分讲课内容了。 在下午的德语课上,老师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作业。 每个人都要用德语来介绍自己的家乡。 吴金花回到宿舍后,翻开词语,开始准备讲稿。 高秀梅进来的时候,看到吴金花正在对着镜子进行口语练习,桌子上铺满了稿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高秀梅放下书问。 “明天要用德语介绍自己的家乡,”吴金花叹息一声,“我觉得德语语法实在太难了。” 高秀梅坐下来,拿起她写的稿子看了看,出了个主意:“要不你试试这样做,画上一些图,图画里有你家乡的那些山川河流,然后每个地方都用德语标注好。” 这个建议让吴金花眼前一亮,抱着高秀梅跳了起来,用德语夸奖着她。 “太棒了!我亲爱的姑娘,你的主意实在是太完美了!” 说干就干,她找来一张大点的图纸,画出了家乡的简图。 蜿蜒的娥河,八队的厂房,三层楼的百货大楼…… 画着画着,她顿住了笔,鼻子有些发酸。 嗐,真是想家,想爸爸妈妈哥哥啊! 第二天课堂上,吴金花展开了图纸,按照图纸上的画儿,用德语介绍自己的家乡后,老师和同学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你的家乡真的太美了!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去那里旅行。”老师竖起大拇指称赞。 下课后,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女生拦住了吴金花。 “嗨,你好,我是莱娜,是隔壁班的, 今天偷偷来你们班上班,你的演讲很有趣,我对你的家乡充满了好奇。” 莱娜是德古国人,学习中文大约有两年了,两个人交谈下来,发现能彼此帮助,吴金花可以教莱娜中文,莱娜反过来教吴金花德语。 “这个周末有个国际学生聚会,你要不要一起来?可以认识更多的朋友。” 莱娜热情的邀请吴金花参加。 吴金花有些犹豫的垂下眼帘:“可是,我的德语还不够好……” “没关系!你已经很厉害了!”莱娜眨了眨眼睛,“大家都很友善,而且,这可是你练习语言的好机会啊!” 吴金花想了想,点点头欣然同意了。 周六的晚上,吴金花穿上了李牧川在纽约买给她的花柄裙,将头发高高的挽起来,脖子上带着齿轮的银项链。 李牧川在见到她的时候,显然有些震惊,足足看了她一分钟。 “怎么了?”吴金花背着手,笑盈盈的走到他面前。 “太美了!金花,你应该是这所大学里最美的女孩子!” 李牧川的心跳的有点快,他有点骄傲也有点自豪。 瞧瞧,这是他的姑娘! 当两个人抵达学生活动中心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各种语言、各种肤色交织在一起。 “紧张吗?”李牧川轻声问。 吴金花仰起头看着李牧川的眼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紧张,但是我想试试看!” 莱娜远远的就看到这一对金童玉女了,朝着他们兴奋的挥舞着手臂:“嗨!吴!这边!” 第九十三章 舞会 莱娜身边站着几个不同肤色的学生,他们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对来自华夏的情侣。 “这位是来自天竺的拉吉,法兰喜的皮埃尔,还有来自巴喜的吉赛尔。” 莱娜一一介绍着身边的同学,笑道:“她们对你的柴油机改良很感兴趣。” 莱娜在吴金花她们还没来得时候,就介绍过吴金花的研究了。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吴金花发现虽然有些方面的语言不是很能理解,但是谈到专业话题的时候,他们竟然惊人的能默契了解下一步想要说的是什么! 拉吉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用英语夹杂着德语询问吴金花。 “吴,你设计的燃烧室导流板角度是多少?” 吴金花楞了一下,随即接过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指着几个关键部位,用德语娴熟的介绍道:“这里,用三十度角,气流会更顺畅。” 皮埃尔接过本子看了看,突然用法语快速的说了几句,李牧川在一旁进行翻译:”他说这个设计很像他们国家一款老式发动机的改良版。“ “我在法兰喜的雷诺工厂有看到过!”吴金花点头说道。 语言不通的障碍在技术交流中逐渐消融,吉赛尔甚至端来了几杯啤酒,大家围坐一圈,用各种语言混杂着交流。 “你们华夏来的学生都这么刻苦吗?”拉吉好奇的问,“我看到图书馆里很多华夏的学生都会学习到很晚。” 吴金花抿了一口德古国的黑麦啤酒,有些发苦,她点点头:“我们国家现在需要很多技术,我们想要多学一点技术带回去建设我们的祖国。” “我明白。”拉吉笑了笑,“我们天竺也是需要很多的技术和人才,不过……” 她看向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说道:“德古国的学生似乎更喜欢派对。” 话音刚落,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欢快的音乐响了起来。 一群德古国的学生开始跟着节奏摇摆,甚至还有人跳上了桌子舞蹈。 “来吧!一起跳舞!”吉赛尔拉着吴金花的手。 吴金花有些慌张,下意识的看向了李牧川,后者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吉赛尔进了舞池,笨拙的模仿周围人的动作。 “放松点!”吉赛尔在她的耳边超大声的说,“就这样!” 音乐声越来越大,吴金花也渐渐的放开了手脚。 她想起自己在家的时候,偶尔也能听到收音机里有这样的音乐,可她那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跟着一群人随着这样的节奏进行摇摆。 回宿舍的路上,吴金花的脸颊还因为兴奋泛着红晕。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走了舞厅里的闷热。 “今天玩的开心吗?”李牧川拉着她的手问。 吴金花点点头,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头顶上的璀璨的银河。 “李哥,我今天才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好大好大,有这么多的人,这些人有着不同的文化和语言……” 李牧川也仰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着星空。 “是啊,我们真幸运,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大世界。” “我一定会努力学习,把在这里学到的一切都带回去!”吴金花捏了捏李牧川的手,语气坚定而清晰,“总有一天,我们华夏也会走在世界的前沿,成为被世界仰望的存在!” …… 第二天是周日,吴金花和高秀梅俩人难得在宿舍里睡个懒觉。 直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她才睁开眼睛,看了许久天花板,才想起来自己并不是在家里。 她起床推开窗户,看到不远处一群学生在草坪上扔飞盘万,还有几个她熟悉的亚洲面孔。 “金花!有时间吗?下来一起玩啊!”张庆生看到吴金花,朝着她招手。 吴金花点点头,关上窗户,洗漱完毕换上运动服跑下楼。 草坪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正在分队打算进行足球比赛。 “我们队刚好差一个人!”山本拉着她加入自己的队伍。 吴金花没有踢过足球,但是在队友们的指导下,很快就掌握了基本规则。 她在操场上奔跑着,汗水浸透了后背,却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感。 比赛结束了,是对方赢了。 可吴金花还是很兴奋,坐在草地上晃着自己的脚腕。 拉吉从包里拿出一包咖喱角分给大家吃:“大家尝尝看,这是我妈妈做的。” 吴金花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立刻在口腔中爆开。 她咳嗽了几声,逗得大家都笑了。 “是不是太辣了?”拉吉关切的问。 一旁有人递过来了一杯水,她连忙一饮而尽,扭头发现竟然是李牧川蹲在自己身旁,正笑着瞧着自己。 “不辣,很好吃!就是以前没吃过,有些不习惯!”她回答完拉吉,又看向了李牧川,“你怎么来啦?” “我从实验室里出来就听到操场上你的声音了,回去拿了水过来。”李牧川很认真的回答着吴金花的问题。 拉吉递给李牧川一块,李牧川咬了一口,笑了:“是真的很辣!” “你们华夏不是也吃辣吗?”小林山在好奇的问。 “吃辣,不过这个咖喱和我们吃的辣不太一样。” 话题不知不觉的转向了各国的饮食文化。 皮埃尔说起了法式鹅肝,吉赛尔描述着巴喜的烤肉,小林说着东瀛的生鱼片,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分享自己家乡的美食。 “我提议!我们可以跟学校反应一下,办一个国际美食节,大家觉得怎么样?”莱娜突然站起来,一脸兴奋的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 吴金花举起手:“我可以包饺子!” 一旁的年轻人们都发出了赞叹声:”饺子啊!那很难做的!“ 等到中午的时候,吴金花和李牧川一起去餐厅的路上,她突然问:“李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虽然文化背景不同,可是相处起来却很自然,可是在国内,有时候不同地区的人反而会有隔阂,为什么会这样呢?” 第九十四章 组织年夜活动 李牧川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在这里,我们都是外国人,反而更容易相互理解。” 吴金花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 “半个月后就是春节了!我们要不要也组织一个小活动庆祝一下?也可以让外国同学了解一下我们华夏文化!” “好主意啊!”李牧川十分配合吴金花,“咱们可以写春联、包饺子、守岁!” 俩人越说越兴奋,立刻开始策划起来。 吴金花想起家里年年春节都会包饺子,还会炸那些果子,决定试试看,能不能炸出好吃的江面条,也许没有母亲做的好吃,但是至少能让外国同学感受一下华夏的年味。 还有就是,她有点想家了。 回到宿舍,吴金花铺开信纸,写下了给家里的第八封家书。 “……我们世界各地的同学齐聚在一所大学里,此时此刻,我突然觉得,文化就应该像天空中翱翔的鹰一样,不应该有任何界限,我想要给他们展示一下从你这里学到的手艺……” 信纸上的墨汁渐渐的干了,吴金花小心的把信装进了信封了,再等几天,有了今天参加舞会的照片,可以给爸妈都寄回去,让他们看看她的同学们。 窗外,亚琛工大的夜色深沉,月光冷冽的照样在操场上。 “想家了?” 刚洗完澡出来的高秀梅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瞧见吴金花站在窗口向外眺望。 “想家了,而且也快过年了。”吴金花扭头看向高秀梅。 “没关系,今年春节,我们几个人一起过……”高秀梅走过来,拍着吴金花的肩膀安慰她。 “我和李牧川在回来的路上商量过了,咱们组织一个小庆祝,邀请那些外国同学一起参加!到时候热热闹闹的!”吴金花兴奋的比划着。 高秀梅看着吴金花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点头:“好!到时候就不会那么想家了。” 第二天一早,吴金花就和莱娜去找学生活动中心的负责人沃尔夫冈先生。 当这位留着大胡子的德古国人听完两个女生的计划,眼睛都跟着亮了几分。 “华夏的新年?这也太棒了!你们可以使用一楼的多功能厅!” “真的可以吗?”吴金花惊喜万分! “当然可以了!”沃尔夫冈爽快的取出登记本,“需要什么设备,尽管跟我说,对了,食物方面呢?你们要准备食物吗?” “当然了,尊敬的沃尔夫冈先生,”吴金花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笑道,“我们就是为了让大家聚在一起品尝各地的饮食!再一同度过一个春节!” 沃尔夫冈仔细的记下吴金花所需的物品,连连点头:“你们先整理出个清单,把需要的东西全都报给我,我来准备,当然了,我们学校的厨房设备是很齐全的,只是你们……” 他有些狐疑的打量着吴金花和莱娜,忍不住大笑:“我担心你们做不出美好的食物来!” 吴金花和莱娜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沃尔夫冈先生,请您务必在那一日前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到时候,您就知道我们的厨艺如何了!” …… 消息很快就在校园里传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吴金花走在校园里,总有不同国家的同学拦住她,询问关于春节聚会的事情。 “吴,我们巴喜的炖菜需要特别的香料,你能帮我在亚洲超市看看有没有吗?”这是吉赛尔的诉求。 “吴,我要做印度飞饼,还要做咖喱!需要大一点的平底锅!”拉吉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吴,我需要芥末!”小林举起手来,高声说道。 吴金花把这些需求全都记在了小本子上,晚上整理出了清单,交给了沃尔夫冈先生。 这位热情的德古国人看到长长的清单,抚着大胡子笑眯眯的点头:“好!看来这会是一场盛大的国际美食宴会!” 腊月二十九这天早上,吴金花起了个打造,她轻手轻脚的洗漱后,穿上了呢子大衣,离开了宿舍。 此时德古国的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 多功能展厅饿厨房里已经堆满了沃尔夫冈先生准备好的食材。 吴金花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剁肉馅,她先是将肉切成小小的一块一块,之后便开始拿起菜刀剁肉。 “这么早?” 李牧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吴金花扭头看到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我昨晚就猜到你肯定会提前过来准备。” 李牧川把袋子放在了桌子上。 “我昨晚去亚洲超市采购了一些特别的调料,” 吴金花打开纸袋一看,里面竟然是酱油、生粉、五香粉,还有醋! “我的天!”吴金花惊喜的拿起瓶子左看右看,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喜悦。 “今天我们一定能吃到带着家乡的味道的饺子。”李牧川说。 俩人开始默契的分工合作。 李牧川接过吴金花手中的菜刀还是剁馅,吴金花则开始和面。 当高秀梅和莱娜等人陆续赶到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弥漫着肉馅的香味了。 “你们来的真早!”莱娜看到李牧川在和馅,惊叹了两声,“需要我做什么吗?” “帮我洗一下白菜,”吴金花指了指案板上的白菜,“要切得很碎很碎那种。” 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们也都陆续带着各自的食材赶到了多功能厅。 季赛来搬来一口大锅,里面是她已经腌制好的牛肉。 拉吉则是带着香料、土豆和鸡肉。 好笑的是,皮埃尔神秘兮兮的搬来一个纸箱,表示里面是他的惊喜。 到了中午时分,多功能厅就已经被布置成了红色的海洋。 红纸剪出来的窗花贴在玻璃上,李牧川用毛笔写出的对联贴在门口,长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 “各位,”吴金花站在椅子上拍了拍手,“我们先各自准备自己的拿手菜,等下午四点的时候再开始包饺子,怎么样?”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第九十五章 异国年夜饭 吉赛尔的炖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的炖着,散发出浓郁的肉香拉吉的咖喱也已经熟了,她现在正在做飞饼;皮埃尔从箱子里取出了几块散发着独特气息的奶酪。 “各位,这可是我们法兰喜的奶酪,叫蓝纹奶酪!”他骄傲的介绍。 吴金花正在炒年糕,鼻翕内突然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立刻凑近闻了闻,眉头迅速拧在一起。 “这个味道……还真是特别。” 皮埃尔大笑起来:“闻起来确实有点不太好闻,但是相信我,吃起来一定很好吃!” 中午的时候,大家的心思都在晚宴上,随便吃了一些干面包垫了垫肚子,继续热火朝天的忙着。 下午四点,包饺子活动正式开始。 吴金花把醒好的面团分成了小块,给大家示范如何擀饺子皮。 皮埃尔模仿着吴金花的动作擀皮,可是怎么都擀不圆,四四方方的,好似他自己的脸;山田包的饺子好像很瞌睡,躺着怎么都立不起来,引得大家笑作一团;沃尔夫冈先生也来凑热闹了,没过一会儿,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是面粉。 看到这群手忙脚乱的外国人,吴金花乐不可支,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跟着母亲学习包饺子的情景。 那时候,她也包不好饺子,可是母亲从来不会责备她,反而耐心的示范,帮她把没有包好的饺子重新包一遍。 她忽然觉得,此时的她,就如同母亲,将这份耐心传递给了异国的同学们。 饺子下锅后,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气,吴金花深吸一口气,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真想家啊! 莱娜凑到了锅边,看着在开水里上下翻滚的饺子:“吴,这就是你们华夏过年的味道吗?” 吴金花点点头,看着白胖的饺子们笑道:“是啊,在我的家乡,除夕夜全家人都会一起包饺子守岁,饺子的形状像古代的元宝,象征着来年财源滚滚。” “元宝?”莱娜有些生硬的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有些不明白。 吴金花大笑:“没关系,等一会儿熟了,你就看到元宝的模样了。” 当时钟指向六点的时候,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 巴喜的黑豆炖肉,天竺的咖喱饭和飞饼;法兰喜的奶酪、德古国的香肠和啤酒……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摆在中间的饺子和江面条,那都是吴金花的作品! “这是国际合作的成果!”沃尔夫冈先生举起手中的相机,“来来来,大家站在一起合影吧!” 闪光灯有些耀眼,吴金花站在李牧川身旁,头微微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周围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友善的笑脸。 这一刻,她清晰无比的感受到了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感受。 “开饭啦!” 随着一声欢呼,大家拿起了餐具,挨个儿的品尝着每一道菜。 虽然这些菜的味道都有些古怪和陌生,却带着属于那个国家的独有的魅力。 而当那些外国同学们品尝到了吴金花做的饺子和江面条的味道时,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也太美味了!”莱娜大口的吃着饺子,竖起大拇指,“为什么中餐厅里的没有这么好吃啊!” “江面条可真神奇,很甜很好吃!是油炸的吗?这可太神奇了!”吉赛尔仔细的品尝着。 酒过三巡后,皮埃尔站了起来。 “大家请听我说,我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华夏的春节献上一个节目!”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热烈的响应。 拉吉第一个进行了表演,跳了一段天竺的舞蹈,灵活的身姿博得了大家的掌声。 莱娜则是用德语唱了一首歌曲,歌声婉转动听,不绝于耳。 吉赛尔则是换上了裙子,给大家表演了一段巴喜的桑巴舞。 就连沃尔夫冈先生也献上了自己的绝技,后空翻! 大家笑作一团,掌声却格外的热烈。 轮到华夏的学生的时候,高秀梅则是唱了一段江南小调。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后,李牧川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风琴,朝着吴金花点点头。 吴金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八队礼堂里看到父母的合作表演,父亲拉着手风琴,母亲则是引吭高歌。 如今,在异国他乡,父母的角色换成了她和李牧川,怎么就有点眼热呢?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手风琴?”吴金花站在他身旁低声问。 “从知道你爸爸会拉手风琴的时候。”李牧川弯唇笑了。 俩人合作唱了一首《我和我的祖国》,引起了全场雷动般的掌声。 夜深了,聚会也渐渐的进入了尾声。 同学们三三俩俩的告别,不少人还打包带走了饺子,表示要带回去给亲朋好友尝尝。 收拾完了餐具后,吴金花发现李牧川竟然不见了。 她套上了呢子大衣,走出活动中心,看见李牧川站在门外,背对着她。 “李哥?” 李牧川转过身,手中的红灯笼里亮着一盏灯,照在他的脸上。 “我自己做的灯笼,是电池的。”他把灯笼递给了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样也算是有点年味了。” 吴金花接过灯笼,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雪花缓缓的飘落着,落在了两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谢谢你,李牧川,”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灯笼,轻轻的说道:“这是我过得最特别的一个春节了。” “以后,每一年的春节,我都想要这样陪着你度过,无论在何处,只要你在,我便也要在。” 吴金花的心微微一动,仰起脸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关于这位曾经是修车工“小李”的身影。 他偷偷摸摸的教自己技术,支持自己的选择,又在得知恢复高考的时候,提前告知自己,带着自己复习……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一点点的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世界顶尖级的大学进行培训学习。 “你在想什么?”小李凑近了吴金花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眉眼。 吴金花想都没想,抓着他的大衣领子,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边轻轻的吻了吻。 “我一直都在想这个。” 第九十六章 异国他乡的生日 李牧川怔愣住了,抬手摸着自己的唇边,眼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看着也许是害羞,也许是因为得逞而笑着跳着往宿舍小跑离开的吴金花,他无可奈何的摇头笑了,心里却是十二分的甜蜜。 大年初三的早上,吴金花还在贪睡,听到隔壁床的高秀梅轻轻的呼唤她的名字。 她迷瞪着睁开眼睛,赫然看到自己面前有个放大的牛皮纸信封。 “金花!国内来的信!是给你的!” 吴金花瞬间清醒了,坐起身激动的将信捧在怀里:“谢谢高姐姐!这对我来说可太重要了!” 高秀梅抿唇笑:“你快看看写的什么吧,我先去食堂吃饭了。” 吴金花点头,迫不及待的下床拆开了封口。 三封信从里面滑了出来。 父亲吴建国端正的钢笔字,母亲孟翠兰有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还有哥哥吴金龙用红笔写的龙飞凤舞的钢笔字。 “他们一定是掐着我的生日寄来的!”吴金花美滋滋的想着。 要不是昨天李牧川提醒她,她都快要忘记自己的生日了。 她先是打开了母亲的信,信纸上是母亲一如既往的忧心。 “金花:国外的生活怎么样?吃得惯吗?你写的每封信我们都收到了,就是不知道怎么给你寄信,前几次寄信都给我们打回来了,说是什么什么东西不对,多亏李教授,也就是小李的爸爸下县城来家里,帮我们写了正确的方式,希望这次你能收到我们这封信!要是收到了,记得跟我们说一声,以后我们就按照这个规矩写信了……” “我打听过,说德古国的冬天特别冷,我就寻思,你带的那些厚衣服管不管用啊!你爸说你们学校肯定有暖气,但是我感觉县里那些装暖气的温度还不如咱们家的火墙暖和呢……” “乖女儿啊,妈妈最近老是做梦,梦见你小小的一点点,哭着不愿去幼儿园的时候,我这个心里啊,就特别想你……” 信纸有些发皱了,像是被水打湿后又干了。 吴金花能想象到母亲一边抹泪一边写信的模样,鼻子酸了。 她又展开了父亲写的信。 父亲写的信很简短。 “金花:你改良的发动机现在已经广泛使用了,你在德古国好好学习,不用惦记家里,家里一切都好,缺钱就跟家里说,家里三个人挣工资,养得起!生日快乐!” 最后四个字写的有些歪,像是思考了良久才加上去的。 哥哥来的信最厚实了,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吴金龙穿着崭新的衬衫,旁边站着笑靥如花的马红。 “金花:妹妹,我跟你说,现在全县的年轻人都特别羡慕我!知道为什么吗?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他们羡慕我妹妹很厉害,都能出国深造去了!还有人遗憾的跟我说,谁知道那个以前跟在我身后哭唧唧的小女孩怎么长大后这么厉害呢!要是早知道,就早早跟你联络感情了,哈哈哈哈,我把他们骂了一顿,我说他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不是小李这人的人品外表能力啥的都说得过去,我还要骂他是癞蛤蟆呢……” 吴金龙的信看的吴金花又哭又笑。 她把信贴在鼻尖闻了又闻,仿佛能透过这些薄薄的纸张问道家里那熟悉的煤烟和牛奶混合的味道。 洗漱的时候,吴金花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 二十岁的脸庞褪去了稚气,眼底有些青影,那是她长期熬夜学习的痕迹。 她想起去年生日的时候,母亲还做了一大桌的好菜好饭,家里的每个人都给她送了礼物。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进!” 莱娜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束淡紫色的鲜花。 “生日快乐!这是我在温室里找到的花,是德古国冬天唯一会开的花。” 吴金花惊喜的接过花束,淡雅的香气让她想起家乡春天娥河边盛开的野生刺玫。 “你是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的?” “当然是你的男朋友告诉我的。”莱娜神秘的眨了眨眼睛,“他今天大清早就在忙碌,说是有什么惊喜,让我十点带你去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 吴金花还想追问,却见莱娜在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就知道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无奈的笑了笑,邀请莱娜坐下:“现在已经是九点半了,你可以在我的书桌旁坐着休息一下,等我。” 莱娜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脑袋。 “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她又一溜烟的离开,没几分钟,拿着一个酒瓶回来,朝着吴金花晃了晃。 “这是我从酒鬼鲍勃那里拿来的酒瓶,插花刚好!” 吴金花好笑不已,将手中的鲜花递给了莱娜,莱娜插上花,放在了窗台上。 吴金花洗了脸从洗手间里出来,看到娇艳欲滴的花朵,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收到鲜花。 上午九点五十分,吴金花裹紧呢子大衣,与莱娜结伴一起走向图书馆。 二月的亚琛还是有些冷,薄薄的雪覆盖在操场上。 吴金花转过图书馆的拐角,猛地停下脚步。 小花园的凉亭上面挂着五彩缤纷的气球,亭子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插着蜡烛。 李牧川站在桌旁,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 “金花,生日快乐!”他迎上前,贴在吴金花的耳畔轻声说,声音有些发紧。 吴金花走近发现,蛋糕上用巧克力写着20的数字,周围还摆着葡-萄干、核桃、红枣等干果。 “你从哪儿弄到的干果!”她惊喜的问。 “托回国的同学带来的。”李牧川的耳朵尖有些泛红。 他又递过来一个小纸盒:“这是我的礼物。” 盒子里是一对精致的淡紫色珍珠耳环。 “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是商场的售货员说女生会喜欢的……” 李牧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都有些忐忑了。 第九十七章 很多礼物 “我喜欢!很喜欢!很美的珍珠!” 吴金花说完这话,便冲过去搂住了小李的腰。 她仰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欢呼声打断了。 吴金花迅速松开李牧川,扭头看到一群同学和莱娜一起涌过来。 吉赛尔手中拿着彩纸包着的盒子,拉吉捧着一托盘的纸杯蛋糕,就连平日里格外严肃的于尔根教授也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小模型。 “吴,生日快乐!”吉赛尔给吴金花的手腕上戴上了一条五彩的编织绳,上面挂着一条条银色的小鱼,“这是我们巴喜的幸运手链!” 拉吉递过来纸杯蛋糕:“这是我和同学们的心意!” 于尔根教授送来的是一台精心雕刻出来的木质蒸汽机的模型。 “这是我们学校特有的模型!” 各种各样的礼物塞满了吴金花的怀抱。 她的眼眶发热,想起自己以前在奶奶家,奶奶会说:“女孩子过什么生日!女孩子生下来就应该扔尿桶里才是!” 而现在呢,五大洲的祝福齐聚在她身边。 “许个愿吧!”李牧川接过她手中的礼物,整齐的摆放在一旁,点燃了蜡烛。 吴金花看着跳跃的烛光,闭上了眼睛,虔诚的许愿。 希望父母哥哥嫂子身体安康,希望自己学有所成能报效祖国,希望……李牧川能与自己并肩齐行。 她悄悄的睁开一条缝,看见李牧川正专注的看着自己,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希望时光总是这么美好吧! 她吹灭蜡烛,大家欢呼起来。 李牧川递过来一把小刀:“寿星公切蛋糕吧!” 聚会持续到午后,同学们这才离开去上课。 李牧川和吴金花一起收拾,两人默契的沉默着,只有包装纸的沙沙声和偶尔路过的行人的脚步声。 “我爸妈来信了、”吴金花闷声说道,“我哥废话最多,我妈说想我了,我爸还是那些话,一句话都不提想我了,可我就是知道他想我了。” 李牧川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向眼眶泛红的吴金花,走过去,双手捧起她的脸来。 “我知道,金花,你从十六岁就出去念书,到现在,从省城走到国外,好像距离家越来越远了,是吗?” 吴金花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是……” “你用事实证明了,女孩子在修车和机械方面也是有天赋的,不是吗?” “是……” “检查一下,再有一年半,我们就可以回国了,就可以用我们在这里所学的知识,帮助我们的祖国强大,帮助更多人学习……” “我明白……”吴金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是我想家了。” 李牧川轻轻的将吴金花搂入怀中,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 “我知道,我都知道……今天下午,我们要不去逛唐人街吧!” 李牧川试图转移吴金花的注意力,他对这个小姑娘是真的心疼。 “不去了,下午想去实验室继续做实验。”吴金花已经哭完了。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二十岁就是大人了。”她有些羞赧的低下头,“可当我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居然还会想家想的哭鼻子。” 李牧川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没有,你已经比很多同龄人懂事了,知道吗?于尔根教授说,你的改良方案可能会被一家汽车公司采用。” 吴金花瞪大眼睛,一脸的惊讶:“什么?真的吗?他没告诉我呀!” “想给你生日礼物吧!”李牧川笑了,“还有一个惊喜,你妈妈还给你寄了毛衣过来,已经到邮局了!我打算下午去帮你取回来,你考虑清楚,还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一下唐人街?” 吴金花欢呼了一声,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去实验室了!要去逛街!还要去取我妈给我寄的毛衣!”俩人快速的收拾好了亭子底下的垃圾丢掉后,将礼物放回宿舍,兴冲冲的去了唐人街。 李牧川请吴金花吃了一顿中餐,吴金花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还是跟国内的差点意思,以后我们自己做吧!” “好啊!”李牧川笑着点头答应。 到了邮局,吴金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包裹,毛衣是鲜艳的枣红色,领口袖口都织着复杂的花纹,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记得穿上毛衣拍张照片回来,你爸一直都念叨着德古国很冷。 “我妈就是这样!”吴金花笑眯眯的将毛衣贴在脸上,柔-软的羊毛刺的她的脸有些微微发痒,“明明是她自己想看我的照片,还要推给我爸!” “其实啊,他们俩都想你。”李牧川认真的说。 回宿舍的路上,雪又开始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吴金花摇头晃脑的看着天空中的乌云说:“德古国的冬天真的一点都不冷。” “哈哈哈哈,比其我们簿县的当然不冷了,不过主要是亚琛大学的地理位置比较好,若是往南走的话,受到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也差不多零下三十多度,你想去滑雪吗?” 吴金花哑然失笑:“我们的话题跳跃的有点快!怎么突然就问要去滑雪吗?你会滑雪吗?” 李牧川一手拿着包裹,一手无可奈何的摊开摇头道:“没机会,一直都想尝试,如果你想滑雪,我们可以趁着假期去南部的山上滑雪,那边是有滑雪场的。” 吴金花惊讶的望着李牧川:“这你都了解了?” “嗯,因为我有个同学就是南部来的,他总是跟我提起他们家就在滑雪场的山脚下,已经几次邀请我们去滑雪了,你想去吗?” “让我想想……”吴金花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滑雪这件事情,是那时候大院里的阿玉因为滑雪技术优秀,被接到省城去进行训练,只是后面,她因为谈恋爱放弃了滑雪。 这件事情每每让大院里的大人提起的时候,都深感遗憾。 “去吧,出国一趟,总要什么都要尝试一下!”吴金花下定了决心。 李牧川笑了起来,搂住吴金花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危险!” 第九十八章 初次滑雪 二月中旬的周末,吴金花和李牧川踏上前往德古国南部的列车。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换成了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的丘陵,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李牧川从背包里取出了两幅墨镜,递给了了吴金花一副。 “戴上墨镜,不然雪地反光会刺伤眼睛。” 吴金花接过墨镜,触感冰凉。 这是李牧川用自己的奖学金买的,镜腿里面还用英文刻着三个字母:WJH。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戴上墨镜,当然了,在福利厂里戴的那个防电焊光的不算。 她戴上墨镜,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柔和的茶色,窗外的雪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抵达加米施帕滕基兴小镇了,”李牧川点了点德古国地图上的一个小点,“我的同学,也就是汉斯会在车站等我们。” 列车一路朝南,吴金花在窗户上看到俩人的倒影。 她穿着一件橘红色的滑雪夹克,里面穿着母亲给她织的枣红色羊绒毛衣,脖子上系着灰色的围巾,李牧川则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滑雪夹克,俩人的装扮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一车滑雪者中,没人看得出他们曾经有多朴素。 “还紧张吗?”李牧川轻声问。 吴金花摇头,眼里满是期待:“不紧张了,反而有些激动,迫不及待的想要学会滑雪,还想要回家乡后给爸妈都展示一番!” 列车渐渐的减速,最终驶入了加米施帕滕基兴小镇,站台上一名金发绿眼的高个青年朝着他们挥手。 李牧川一手拿着行李,一手拉着吴金花的手走过去。 俩人先是拥抱了一下,汉斯这才打量着吴金花,朝着她伸出手:“你好,吴,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很久了。” 吴金花大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汉斯。” “欢迎你们来到阿尔卑斯山脚下!”汉斯再次热情的欢迎他们,“我父亲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要用的滑雪装备,下午我们就可以去滑雪了!” 汉斯家坐落在山脚下,整个房子都是由木头建成的。 吴金花一进门,就闻到了散发着松木香的气息。 客厅的壁炉里燃烧着火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墙上挂着鹿头,地上铺着一张看不出是什么的兽皮。 汉斯的父亲老穆勒先生是个退休的滑雪教练,正坐在壁炉旁边打磨着一副滑雪板的边缘。 “这就是你来自华夏的同学们吗?”穆勒先生在看到吴金花和李牧川走进来的时候,放下手中的伙计,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主动跟穆勒先生打了招呼。 “欢迎你们来到阿尔卑斯山脚下,你们就叫我老穆勒就可以了,你们以前滑过雪吗?” 吴金花老老实实的摇头:“没有,听说过。” 老穆勒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李牧川的肩膀:“瞧瞧你的女友,可真是一个勇敢的女士!来,坐下喝一杯热巧克力,吃过午饭,我带你们去初级滑雪道!” 热巧克力很浓郁,有些发苦,吴金花小口的尝着,听着老穆勒在讲解滑雪的基本要领。 李牧川在一旁将一些专业的属于翻译给吴金花听。 “滑雪和咱们在体委滑冰差不多,关键是要保持中心,膝盖一定要弯曲,腿不能分得太开,容易摔跤。” 一个小时后,吃过午饭,全副武装的吴金花站在巍峨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初级雪道的上。 厚重坚硬的滑雪靴让她感觉自己的脚腕都无法动弹,李牧川解释:“这是为了保护你的脚踝。” 当她开始用两根滑雪杖杵着雪地往前移动的时候,李牧川已经能在平地上滑行了,现在正在学习如何拐弯。 吴金花不得不感慨:“你学什么都比我快。” “不难。”李牧川停下来,示范给吴金花看,“你看,膝盖弯曲,身体前倾,重心要放在脚掌。” 吴金花模仿着李牧川的动作,却一个踉跄向前栽,雪杖都来不及支撑身体,整个人都扑进了厚厚的雪堆里,冰冷的雪钻进了她的脖子里,激的她打了一个冷颤。 “金花!金花!你怎么样?” 李牧川慌忙滑过来,蹬掉雪板,手忙脚乱的将她扶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甚至从脖子里掏出来了一些化了的雪。 吴金花吐出嘴巴里的雪沫,摘掉沾着雪的墨镜,大笑起来:“今天算是吃到了世界有名的阿尔卑斯山脉的落雪了!” 李牧川瞧着她的模样,也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老穆勒没听懂他们二人的对话,见他们俩都笑了,也跟着笑了,在旁边再次示范了一下动作要领。 吴金花进行第二次尝试,总算是能保持平衡且能缓慢滑行。 她突然意识到,滑雪跟机械操作也有相通的地方,都是需要精准控制力道和角度。 “李哥,我刚才突然意识到,刚才我摔的那一下,就跟修变速箱的时候拧错轴承一样,劲儿没使对地方,零件就跟这雪板一样一直在闹情绪。” 李牧川一直跟着她不远处,听到她大声的说话,无可奈何的笑了:“你慢点,别再摔着了,出来玩,别想着机器上的东西了。” 吴金花停下了滑行,扭头看向了远处的老穆勒:“你看老穆勒转弯时雪板蹭出的雪线,就好像校泵的时候的喷油角度?差一点都不行,我刚才试着把雪杖当成扳手用,往左边转就好像是松左前轮螺丝,重心跟着往那边沉,还真是稳当很多。” 远处的老穆勒瞧见他们朝自己的方向瞧来,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吴金花一鼓作气的往山坡底下滑去,又快又稳。 李牧川连忙跟上去,却发现自己不用再担心了,这个小姑娘学习东西,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快更稳。 在再次站在了的时候,吴金花的声音显得很雀跃:“李哥,把雪杖的借力原理用到扳手套筒上,会不会拧螺丝的时候省劲又不打滑?” 第九十九章 高级雪道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吴金花已经能在缓坡上自如滑行了,而李牧川的进步更快,已经开始尝试中级雪道了。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俩人坐在缆车上,俯瞰着被染成金色的小镇。 “玩了一整个下午,感觉我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这要比修车累多了。”吴金花活动着有些酸胀的肩膀,“不过真的很有意思!” 李牧川脱掉手套,拢了拢吴金花鬓边的碎发:“明天你可以试试看中级雪道了。” 回到汉斯家里,汉斯的母亲劳拉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烤香肠、炸猪排,还搭配着土豆泥,蒸豆角,汉斯端来了皮尔森啤酒和女士们爱喝的白葡-萄酒。 吴金花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膀上。 “你坐壁炉前。”李牧川拿着一条毛巾,站在吴金花身后,轻轻的帮她擦拭湿发,他的手指轻柔的穿过她的发丝。 “咦?你的后脑这里怎么有一道疤痕?”他发现吴金花的后脑有一道如同弯月的疤痕。 吴金花下意识的抬头摸了摸伤疤的位置:“这里啊,是我小时候在奶奶家被奶奶用火钳打的,她嫌弃我冬天用热水洗衣服……” 李牧川的手顿住了。 华夏的农村里,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可是听到自己心爱的女孩亲口说出来,他的心突然钻心的疼了一下。 “都过去啦!” 吴金花察觉到他的手停下来了,转过脸来,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你看我能上学,还能出国读书,还能滑雪,还能吃到世界各国的美食,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气的跳脚,毕竟,她看不起的女孩如今越走越高,而她重视的孙子,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又轻轻的笑了笑:“可能是在某个地方敲诈勒索吧……” “可以开饭了。”汉斯站在餐厅门口喊了一声。 “走吧,我们吃饭了。” 吴金花随意拢了拢自己的长发,把李牧川手里的毛巾搭在了椅子上,拉着他的手走向了餐厅。 劳拉的厨艺很棒,吴金花吃的津津有味,连连竖起大拇指。 吃过饭后,吴金花主动帮忙收拾了餐具,之后便坐在窗前望着远处亮着灯的雪山轮廓。 真美啊! 她的家乡其实也是这么美的,吴金花想。 “想家了吗?”李牧川坐在了吴金花身边。 吴金花扭头笑着看着李牧川:“你呢?有没有想家?” “想,很想家,所以我想,你也一定很想家。” “我也想,不过我更在想,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年半了,我们学成回家后,一定能做更多的事情。” 半圆形的月亮升起,照在的雪山和雪地上,整个雪的世界都泛着幽幽的蓝光。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狗叫的声音,打破这片寂静的夜。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 汉斯在门外大声喊:“嘿!吴,李,快起床吧!今天的天气很完美,我们去高山雪道!” …… 高山雪道的坡度让站在的吴金花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高高的坡上往下看,只能看到蜿蜒的雪道如同一道泛着白光的白练,几个熟练的滑雪者如同飞向的燕子,呼啸着掠过,滑起一片片雪雾。 “我给大家示范一下!”年轻的汉斯甩完这句话,就呼啸着滑了下去,在雪道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老穆勒也戴上了雪镜,朝着年轻的情侣招了招手:“我在尽头等你们!” 他潇洒的滑了下去,只留下一道背影。 李牧川担忧的看向吴金花:“能行吗?要不要继续去初级雪道再练习练习?” “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吴金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眼睛格外的亮,写满了兴奋,“你在后面跟着我,要是我摔倒了,记得把我从雪堆里掏出来。” 她调整好滑雪板的角度,身体前倾,滑了下去。 冷风呼啸着掠过她的耳畔,雪道在脚下飞速的后退,转弯时她差点没有控制好力度,差点就要摔倒,幸好她及时把控住了方向。 “注意膝盖!再弯一点!”李牧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金花调整好姿势,渐渐的找到了节奏。 滑到半山腰时,一片云飘过,阳光穿透云层,照样在雪地上折射亮晶晶的如同钻石般的光芒。 在这璀璨的光芒中,她看到了山脚下小小的小镇,还有许多蚂蚁一样大小的人,远处是延绵无尽的群山。 “李牧川!真的好美啊!” 吴金花情不自禁的大喊,声音消散在风中。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父亲说起自己小时候从山上滑下雪橇时候的快乐了。 原来真的会很快乐啊! 原来人生中的快乐也能如此简单! 滑到终点的时候,吴金花没刹住,再次一头栽进了雪堆里。 李牧川急忙滑过来,却看见她从雪堆里拔出脑袋,笑的跟个孩子似的:“李哥,太刺激了!咱们再来一次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老穆勒递给吴金花一杯热红酒:“吴,你的胆子很大,学习能力很强!跟着我就学习了半天就敢滑高级雪道了!” “还有你,李,我没想到你的学习能力也很强!” 李牧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还是骄傲的扬起下巴,看向吴金花:“我小时候学过,不算什么,可是她不一样,她学什么都很快!” 老穆勒若有所思的看向吴金花:“你有运动天赋,反应快,平衡感很好,如果从小训练,说不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滑雪运动员。” 吴金花摇头笑了笑:“我都二十岁了,学滑雪不过是为了体验,我的梦想很大,我要成为一名汽车工程师,造出属于我们国家的最好的汽车!” 在回亚琛工大的路上,吴金花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一天半的滑雪让她浑身酸痛,却也充满成就感。 李牧川轻轻的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她的手臂:“睡吧,等到了我喊你。” 吴金花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簿县,父亲带着她坐着雪橇从山顶上画下来,母亲站在山脚下朝着她们招手…… 第一百章 新的想法 周一清晨,吴金花整理好状态,走进实验室。 没过一会儿,于尔根教授进来了,看到吴金花朝她招了招手。 “吴,有个好消息,犇驰公司决定采用你的燃烧室改良方案,他们希望你能去斯图加特参观工厂。” 吴金花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教授的意思。 李牧川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说:“恭喜你啊,小金花。” “还有你,李,你们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生!”于尔根教授与有荣焉的竖起大拇指。 吴金花转过身,朝着李牧川伸出手:“恭喜你啊,李同学!” 李牧川大笑,握住她的手:“同喜同喜,吴同学。” 俩人相视,再次笑了起来。 …… 三月初的斯图加特仍然有着初春的寒意。 吴金花站在犇驰工厂巨大的建筑前,不自觉的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今天特意穿着母亲给她织的枣红色毛衣,外面套着学校发的工装,头发高高束起,扎了一个马尾。 “是不是有点紧张?”李牧川轻声问。 吴金花摇摇头,眼睛盯着工厂大门口那个巨大的人字形标志。 “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的国家也能有这样的汽车工厂。” “来,我给你们介绍,”于尔根教授侧身,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位是犇驰研发部的海因里希教授,今天由他带我们参观。” 海因里希教授的呢子大衣领口上别着一枚犇驰徽章,握手的时候,金花触到他指节上的茧子,像是常年和图纸、扳手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欢迎来自华夏的年轻人!” 他的德语发音很温柔。 穿过挂着“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牌子的铁门,一股混着暖气和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间要比外面暖和的很多,自动化机械臂在头顶划出流畅的弧度,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初春河边碎裂的冰碰撞的声音。 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站在流水线旁,面前的零件盒摆的整整齐齐。 “这是我们刚升级的变速箱装配区,”海因里希教授指着一组不停旋转的机器爪,“比去年的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他忽然抓起地上的金属屑:“哪怕是1%的杂质,都可能会影响整辆车的性能。” 吴金花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注意到每个工人的旁边都挂着厚厚的手册,封面上写着“标准操作流程”。 “这些流程是都要背下来吗?” “不用背,但是要记在脑子里。”海因里希教授眨了眨眼睛,用生硬的中文说道,“熟能生巧。” 李牧川眼睛一亮,用德语流利的说:“是的,教授,熟能生巧。” 走到发动机测试区的时候,几台银色的发动机固定在台架上运转,透明管道里的冷却液泛着荧光。 “这是低温启动测试,模拟领下二十度的环境。”海因里希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温度波动对发动机性能影响极大,我们必须确保每一台发动机都能在极端条件下稳定运行。” “我们国家北方的冬天很冷,这个技术对我们很有用!”吴金花惊喜的低呼一声。 “没错!”海因里希爽朗的笑了起来。 总装线的尽头,一辆墨绿色的轿车缓缓驶出,车身上还挂着代表调试的红绳。 海因里希教授轻轻的敲了敲车门。 “这是我们为春季车展准备的车型,轻量化车身能节省不少的资源。” “轻量化材料很贵吧?”吴金花合上笔记本,轻声问。 “初期的确很贵,但是能推动技术进步,”海因里希教授笑着推了推老花镜,“熬过了冬天,我们就能看到新春的绿色了。” 吴金花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她看着那辆缓缓行驶的轿车,心中暗自盘算着这项技术未来在市场上的潜力。 轻量化车身不仅能提高燃油效率,还能减少排放,对环境保护大有裨益。 她相信,随着技术的成熟和成本的降低,这项技术必将广泛应用,带来更广阔的市场前景。 海因里希带着他们走向了第三条生产线,那里怔在组装吴金花改良过后的柴油发动机。 “这里,”他指向一台正在组装的发动机,“你改良的燃烧室设计让我们省去了两道加工工序。” 吴金花屏住呼吸,看着工人将改良后的活塞装入气缸。 那小小的金属零件上凝结着她数不清的日夜的心血,现在正在世界顶尖的汽车工厂里发挥价值。 “你们华夏的机械制造水平能达到这个精度吗?” 一个年轻的棕发工程师突然问道,语气中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车间里突然安静了。 李牧川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吴金花却用算是很流利的得意回答道:“是,目前整体上海市有差距,但是我们在局部领域已经有所突破。” 她指了指燃烧室,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是我改良的燃烧室设计,贵公司现在正在使用我的改良方案。” 犇驰的工程师们显得很诧异,有人发出了赞叹声。 吴金花指向活塞顶部:“看到这个W型凹槽和导流棱了吗?我们利用流体力学原理,让油气混合更均匀……” 她的专业术语用的精准,解释清晰有力。 提问的工程师露出钦佩的神情:“你的德语比很多德古国学生还要专业。” “技术没有国界。”吴金花微微笑着收起笔记本。 海因里希教授赞许的拍了拍她肩膀:“说得好!走吧,我们继续参观质量检测线。” 检测车间要比其他区域安静很多,十几台发动机同时在不同设备上进行震动、噪音和排放测试。 李牧川注意到每台发动机完成全部测试需要几个小时,可检车设备却有一半时间是空闲状态的。 “这样的效率有点低。”他用中文低声和吴金花说,“如果采用并行检测方法就好了。” 吴金花眼睛一亮,用中文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要说,如果把震动和噪音测试台合并,一个工位能完成两种检测,效率能提高很多,是吗?” 第一百零一章 同学造访 李牧川低低的笑了,点点头。 “那你想要提醒他们吗?”吴金花好奇的问。 李牧川挑眉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告诉他们吧,这是你的发现,未来我们国家以后也能用到!” 李牧川爽朗的笑着点头,转而用德语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海因里希教授,为了能讲解的更详细,他甚至取出笔记本,在上面画出一个双工位检测系统的雏形。 工程师们都围了过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传送带的震动会影响到数据精度。”质量主管摸着下巴,提出自己的疑虑。 “可以假装减震带和缓冲器!”吴金花补充一句。 李牧川点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像这样的,成本增加不会很多,但是真的会节约时间。” 海因里希教授的眼睛都亮了,拍了拍于尔根教授的肩膀,笑着说:“于尔根,你的学生们真的很优秀啊!” 参观结束后已经是傍晚,海因里希甚至邀请他们吃了晚饭后才送他们离开。 在临别的时候,他递给吴金花一个牛皮纸袋:“吴,这是你设计的发动机的完整数据,或许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在回程的路上,吴金花兴奋的翻阅着资料。 李牧川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问道:“今天感觉如何?” “收获实在是太大了。”吴金花头也不抬,笔尖在资料上勾勾画画着,“他们的质量管理系统,从原材料入厂到成品出厂,每个环节都值得我们学习……” 当外面的夕阳彻底落下,李牧川合上了她的笔记本:“天黑了,不能再看了,伤眼睛。” 吴金花这才依依不舍的把资料和笔记本都塞入包里。 回到亚琛已经是深夜。 吴金花还是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实验室。 她要把今天的见闻和想法都记录下来。 李牧川也知道劝不住她,只能去学生厨房煮了两碗面,上面点缀上辣椒酱。 当他端上面条回到实验室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李牧川还以为是吴金花等急了,疾步走上去,才发现那个身影是他在魔都理工大学的同学,齐思甜。 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齐思甜?你怎么在这里?” “牧川!”齐思甜转身看到李牧川,眼睛李满是欣喜,迎上来:“总算是找到你了!” 她讲话的时候带着魔都姑娘特有的软糯口音,即使在德育环境里生活了大半年,这声音还是让他仿佛回到了大学的校园里。 “你怎么在这里?”李牧川皱眉看着她,声音有些冷硬的问。 齐思甜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端着的两碗面,又移向实验室半开的门缝,嘴角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系里派我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便来看看老同学。”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封信:“这是钱教授让我捎给你的信。” 李牧川看了看自己双手端着的面碗,侧身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进来说吧,我没法拿信。” 实验室里,吴金花正在描描画画,听到门响了,她的头都没有抬:“李哥,你要是困了先回去休息。” “有客人来了。”李牧川将面碗放在了桌子上。 吴金花这才转过身,眼睛因为长时间工作有些发红,在看到陌生人的时候,她立刻站起来。 “这位是……” “这是我的大学同学,齐思甜。”李牧川介绍,“这是吴金花,是我女友。” 最后的两个字咬字很重,重到齐思甜的心脏都像是被榔头高高举起,狠狠的砸下了一般的痛。 “你好,是从国内来的吗?这么晚才到吗?真是辛苦了。”吴金花热情的伸出手。 齐思甜勉强的握了握她的手,触到一层薄茧。 她知道那是长期摆弄机械留下的痕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精心保养的指甲和手掌,忽然觉得很荒谬。 “请坐。”吴金花搬来一把椅子,又忙着找杯子,“虽然是春天了,可天气还是很冷的,你喝点咖啡还是茶呢……” “不用了,已经很晚了,”齐思甜的声音有些僵硬,“我待不了多久。” 李牧川拉着吴金花的手,让她坐下,把碗端到她面前:“你先吃饭,一会儿就真的坨了。” 面条上点缀着红艳艳的辣椒酱。 齐思甜看着看着李牧川娴熟的帮着吴金花挽起头发,然后用腕间的皮筋扎起来,心口又是一阵的发闷。 在魔都的时候,他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这样的温情。 “齐姐姐,您吃过晚饭吗?”吴金花搅动着面条问。 “我吃过了。”齐思甜从包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从国内带来的鲜花饼,很好吃。” 吴金花眼睛亮了亮,抓起一个鲜花饼咬了一口。 果然满口的花香。 她竖起大拇指:“真的好吃,李哥,你也吃一个吧。” 李牧川摇摇头,一脸宠溺的看着吴金花:“甜的,我不爱吃。” 齐思甜的脸刷的一下白了白。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吴金花吃完了鲜花饼,又开始吃面条。 她突然敏锐的察觉到李牧川和齐思甜之间不太寻常的气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李哥,你陪同学聊聊天,我去隔壁实验室一趟。” “不用。”李牧川拉住吴金花的手,“齐思甜是过来送信的,马上就要走了。” “是的,我……我住酒店。”齐思甜咬了咬嘴唇。 她又抬起头,看向李牧川:“我来找你,主要是有些关于内燃机缸压测试的问题。” 这个问题问的很突然,李牧川皱起眉头。 吴金花却开口了。 “想要提高内燃机缸压测试精度,可以从三方面着手。” “首先,要优化测量工具:改进密封连接,使用带橡胶密封圈的专用接头,减少与火花塞孔或者喷油嘴孔的漏气问题,对磨损的接口进行修复或者更换适配的转接套筒。” “其次规范操作流程:统一测试工况,严格执行测量步骤。” “第三控制环境与干扰因素:减少环境影响,排除机械干扰。” 第一百零二章 那是因为有你在 齐思甜完全没想到吴金花竟然能说出关于内燃机的问题和解决方案,脸色刹那间变了变。 “我……我是说在缺乏进口设备的情况下。” “那简单,用应变片加桥式电路,精度差但是完全够用。”吴金花随手在草稿纸上花了示意图,“你瞧,我们国内通常都会用这方法,成本低还好维护。” 纸张上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手笔俨然是出自一个熟练的工程师。 齐思甜盯着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 吴金花见她不说话了,弯唇笑了:“齐姐姐,还有什么问题吗?” 齐思甜摇摇头,她没话说了。 只是转而望向李牧川的时候,她看到李牧川看着吴金花的眼神,有着浓浓的情意。 她抿了抿唇,低头从包里取出一个钢笔递给李牧川。 “牧川,这是你之前落在自习室的钢笔,我一直都帮你收着……” 钢笔是商店里常见的英雄牌钢笔,李牧川的确丢过一支钢笔,可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他没想到是齐思甜拿着,更没想到她会千里迢迢的带来德古国。 “谢谢你了。”李牧川没有伸手接过钢笔,而是平静的看着对方,“我现在都使用圆珠笔,钢笔不怎么用了。” 齐思甜拿着钢笔的手悬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的收回去。 他低头将钢笔塞回了包里,等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吴同学的专业真扎实,怪不得牧川总是在心里夸你。” 吴金花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实验室电话响起,是于尔根教授,他看到实验室里的灯光亮着,猜到实验室里肯定待着的是勤奋的吴金花和李牧川。 接电话的是李牧川,挂了电话后,李牧川看向了两个姑娘。 “教授让我上楼检查一下楼上实验室的气阀有没有关紧……” “你去吧,我跟齐同学聊天。” 吴金花之前认为齐思甜比自己大几岁,叫姐姐无可厚非,可刚才齐思甜冒出来的那句话,不得不让她多想一点,她便改了称呼。 “好,最多十分钟。”李牧川几乎都要贴在吴金花的耳畔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继而对齐思甜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金花。” 李牧川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姑娘。 挂在墙上的时钟秒针的声音咔哒咔哒的很是震耳欲聋。 齐思甜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指甲,突然开口了。 “我跟李牧川是同学,在一个班。” “嗯,我知道。”吴金华吃完面了,收拾起碗筷,“他提起过同班同学。” “不一样,我们不仅仅是同学……我们甚至一起去过图书馆、自习室、他也帮我修过自行车。” 吴金花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她跟李牧川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啊,对,是在八队的维修车间里,他那就么静静的站在那里,听着老师傅絮絮叨叨的给他传授修车技术,后来他就看到了自己,偷偷教自己认识各种扳手,那时候她还是个黄毛丫头呢,可他那会儿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李师傅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吴金花感慨。 “所以,齐同学,你这次来是专程找李牧川的,是吗?”吴金花放下抹布,平静的直视着对方。 齐思甜没想到吴金花问的这么直接,紧紧的咬着下嘴唇,犹豫一会儿后才开口。 “我们学习成绩一直旗鼓相当……这次来学习,我就是凑巧……” “不,你不是,你刚才看他的眼神,不是看同学的眼神。”吴金华的声音很柔和,却字字清晰。 窗外夜色浓烈,实验室里的灯光在齐思甜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她突然捧住了脸,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这样很不道德……可是我不能不来,你知道我为了来参加这个会议付出多少吗?我连续半年都没有睡过五个小时,就是为了学好德语,我托老师、托主任、托教授,不知道找了多少关系,才拿到了这次机会……” 吴金花轻叹一声,默默的递过来一张纸巾。 八十年代初,百废待兴,出国的机会何其珍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此刻的她心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而是淡淡的酸楚。 若是当年没有认识李牧川,如果她没有鼓起勇气走向他,那么,现在她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齐思甜会坐在这里哭泣吗? “齐同学,你的想法我了解,”吴金花斟酌着字眼,缓缓的说道,“李牧川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你。” “那是因为有你在!”齐思甜猛然抬头,眼泪挂在脸颊上,显得格外动人,“他本来是可以留校的!他的前程一片光明!可是他还是跟着你一起出国了!” 吴金花摇摇头,她不认可齐思甜对自己的控诉。 “李牧川也想要为国家的建设贡献一份力量,他之所以能被委派来德古国学习,是因为他在机械方面也有着出色的见地,我们国家缺少他或者我这样的人才。” “我知道,你认为留校对他,不,对你而言是最好的选择,可他的志向是更高的地方,他……怎可能偏安一隅呢?” 吴金花说到这里,浅浅的笑出了声。 齐思甜眉头拧的都要打结了,她不明白吴金花是想到什么了,竟然笑的这么甜。 “我很抱歉,走神了。”吴金花轻声说。 齐思甜突然起身,风衣带翻了椅子,她手忙脚乱的要去扶椅子,却不小心碰倒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吴金花的图纸上晕开。 “对不起,对不起!”齐思甜慌张的要用袖子去擦拭,却没想到污渍扩散的更厉害了。 这是吴金花今天去参观犇驰工厂回来写下的心得和数据,现在已经被晕染的看不清字迹了。 “没关系,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不用擦。”吴金花按住了她的手。 这句话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齐思甜跌坐在椅子上,眼泪滚滚而落。 “你……为什么这么优秀,这么聪明,这让我拿什么和你比啊!” 第一百零三章 六万马克 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是李牧川回来了,看到这一幕怔愣住了。 齐思甜慌忙擦掉了眼泪起身:“我要回酒店了。” “我去送你吧。”李牧川说。 “不用!”齐思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三度,又迅速压低,“抱歉,我没事,酒店距离这里不远,我认路。” 她匆匆忙忙的将钢笔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后,提着包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扭头看向李牧川:“牧川,我能单独跟你说句话吗?” 李牧川看了看吴金花,见她点头,这才跟着走到了走廊里。 走廊里灯光昏暗,齐思甜的声音轻的几乎看不见:“如果,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我勇敢一点……” “思甜。”李牧川打断了她的话,“你很清楚,我一直都把你当同学,仅仅是同学。” 齐思甜的眼泪更加汹涌的掉落着,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眼泪也怎么都擦不完。 “这张照片是我们班去年期末的时候拍的,你不在……” 照片是在魔都理工大学门口拍的,一群年轻人站在一起,唯独中间有个空位。 “大家都给你留了位置,盼望你能学成归来!祝你成功!” 李牧川点点头,接过照片。 齐思甜已经转身走向楼梯,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牧川捏着照片站了好一会儿后,才转身回到了实验室。 吴金花已经把桌子上的残渣收拾干净了,看到他进来抬起头:“人走了?” “嗯,走了。”李牧川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了吴金花,“她给了我一张我们班的集体照,你们刚才……聊什么了?” “说你们上大学时候的事情。“吴金花想了想,决定将实话告知对方,“她跟我说为了能来德古国很辛苦……” 李牧川伸手拉着吴金花的手,坐在椅子上,轻声说道:“我和她就是同学关系,在魔都理工的时候,我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实验室又或者在自习室,有空了会给你写信。” 吴金花低头看着自己有些粗糙的手指,语气有些黯淡:“她说凭你的能力,其实可以留校的。” “谁说的!”李牧川皱起眉头,“我从来没想过留校。” 他抓着吴金花的手,轻轻的吻了吻她的手背。 “金花,我从第一次教你如何修那辆趴窝的卡车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实验室里的电话再次响起。 李牧川无可奈何的去接电话,没想到竟然还是于尔根教授打来的,他整个人开心的跟个孩子似的。 “李!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犇驰公司来了新的合作意向!明天早上九点钟,你们务必要来我办公室!恭喜你们啊!还有,已经很晚了,你们应该回去休息了,别耽误太晚。” 李牧川也很惊喜,连连应是,最后挂了电话,将好消息告知吴金花。 俩人相视一笑,刚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李牧川将那只齐思甜留下的钢笔丢进了抽屉里,吴金花快速的收拾起了笔记本。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校园里的钟声隐隐约约的飘来。 “回去休息吧,明天要迎接新的开始了!” …… 清晨的阳光普照在亚琛大学的上空。 于尔根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吴金花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衣角。 坐在她对面的是犇驰公司的海因里希教授,此时他正将一份文件推向她。 “这是我们新项目合作意见书,”海因里希的中文带着浓烈的德式口音,“希望吴小姐能参加新一代的发动机的研发。” 文件封面上银光闪闪的犇驰标志太耀眼了,吴金花闭了闭眼睛。 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年薪六万马克”这个数字的时候,她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这相当于华夏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干一百年才能赚到的钱! “我们的项目周期是三年,”海因里希继续说,“结束后可以申请长期工作签证。” 李牧川坐在吴金花身旁,表情平静,可唇角微微抿起的弧度已经暴露了他的紧张。 于尔根教授靠在椅背上,镜片后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着这两个年轻人的反应。 “谢谢您的赏识。”吴金花合上了文件,很有礼貌的笑了笑,“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当然,”海因里希笑的很轻松,“不过请允许我多说几句。” “我们德古国有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实验设备和科研环境,这对一个汽车工程师来讲……”他意味深长停顿了几秒,”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走出办公室,此时的校园里已经一片春意。 李牧川一直跟在吴金花身旁,直到他们走到了操场旁边,他才开口:“这是一个好机会。” 吴金华停住脚步,望向李牧川:“你觉得我该接受吗?” “从专业发展角度来讲,你应该接受。”李牧川的声音很平静,“在这里,只要你技术过硬,就能有前途。” “那你呢?”吴金花平静的看着他问。 “我……”李牧川轻声说,“按规定,我要回国。” 吴金花没有说话,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只是个大专生,留在这里,能赚更多的钱,能给父母和哥哥带来更好的生活…… 可是这也意味着她在未来会和李牧川相隔千山万水,这对相爱的两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吴金花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就连吃饭都是让人帮她带来面包随便填一下肚子。 李牧川几次都想找她谈谈,可都被她以“数据急着要”为由拒绝了。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端着一碗面条直接推开实验室的门。 “你再忙,也要好好……”他的话戛然而止。 实验室里并没有吴金花的身影,桌子上摊开的并不是实验数据,而是德语语法书和几张贺卡草图,最上面的那张还画着两个小人站在熟悉的八队维修车间门口手牵着手,上面写着几个字:生日快乐,李牧川。 “真是傻瓜……”李牧川的声音有些哽咽。 第一百零四章 重要场景 门再次被推开,吴金花抱着一摞书走进来,看到李牧川端着碗站在那里,愣在原地。 俩人隔着试验台对视,空气中还飘着面条的香味。 “原来这几天,你一直都在准备贺卡啊?”李牧川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吴金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明天是你的生日……我还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她近乎呢喃的语气说。 李牧川放下手中的碗,看到语法书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铺在地上的纸张上写着各国的文字,无一例外,全都是写着“生日快乐,李牧川。”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误会她是因为齐思甜的事避开自己,不禁有些愧疚。 “先吃饭,面条要坨了。”李牧川走到吴金花面前,伸手拉着她的胳膊走到桌前,按着她坐下。 吴金花小口小口的吃着面,李牧川则是翻看着她画的贺卡,贺卡很厚,每一张都有俩个人的影子。 维修车间两个人头碰头的研究故障、俩个人一起学习英语、吴金花坐在班车上,李牧川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娥河边上他们在散步…… 这个姑娘把所有他生命中的重要场景都画出来了。 “犇驰的事情想清楚了吗?”他突然问。 吴金花放下筷子,目光亮晶晶的望着他抿唇笑:“我爸在信里跟我说,现在县里的车的品种多了几种,他们现在不光修卡车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的国家正在发展中,将来会更美好。” “是!所以我要回去!国内有更需要我的地方!” 灯光下,她的眼睛宛若星辰。 李牧川瞬间就明白了,恐怕她在三天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这几三天的反应,不过是在纠结如何婉拒犇驰和为自己庆祝生日,也有可能是在想怎么做不影响他的前途吧? “金花,钱教授和周教授都给我来信了,他们说国内在筹建汽车研究所,他们希望我毕业后回去参与……” “真的吗?”吴金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你怎么没早说?” “我想等确定后再告诉你。”李牧川笑着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现在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他的话突然被电话铃声打断了,是于尔根教授打来的电话。 “是李吗?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在实验室里,快准备一下,犇驰那边出了点状况,海因里希教授希望你们现在过去一趟,十分钟后,会有车去接你们。” …… 犇驰公司的亚琛分部会议室里气氛很沉重。 长桌对面坐着三位德古国的工程师,面前摊开着吴金花的改良方案,海因里希教授有些局促的站在边上。 “吴,这几位是从总部来的专家,他们对你的燃烧室设计改良有些疑问。” 为首的秃顶蓝眼睛工程师彼得单刀直入的问道:“吴小姐,你的导流板角度计算依据是什么?我们的模拟显示这个设计在高速工况下会发生爆震。” 吴金花一脸疑惑的接过模拟报告快速浏览后,眉头渐渐的舒展。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们的进气压力参数错了,”她点了点一组数据,“看这里,实际进去压力应该要比标准值高百分之五……” 她的德语流利精准,手指在数据间来回的游移。 德古国工程师交换着眼神,眼里满是惊讶,有人在笔记上开始记录她的讲解。 “至于你们担心的震爆风险,我在第八版的设计中通过修改盆友时序解决了。” 她画出了示意图,点了点图纸。 彼得盯着图纸看了许久,突然抬头:“你做过实验验证?” “在亚琛做了二十次实验,这是测试报告。”李牧川递过来一叠数据。 吴金花有些惊讶的看向李牧川,他怎么知道要带上这组数据? 李牧川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海因里希博士总算是松口气,趁着德古国的工程师研究数据时,把吴金花拉到一旁。 “关于犇驰的邀请……” “抱歉,海因里希先生,我考虑好了,很感谢贵公司的赏识,但是我决定一年后回国。” 海因里希露出一抹遗憾的神情:“如果是待遇问题,我们还可以再谈。” “不是待遇问题,”吴金花摇头,她知道海因里希对自己很好,所以她还是很有礼貌且真诚的说,“我的国家正在快速发展中,那里有更多需要我的地方。” 等犇驰的车送他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俩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星空下,三月底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吴金花裹紧了自己的风衣。 “后悔吗?六万马克年薪啊。”李牧川问。 吴金花摇摇头:“不后悔,当年我就是奔着成为最优秀的汽修工去的,如今我的收获要比做一个普通的汽修工还要多,这都是祖国给我的机会,我必须要回去。” 她想了想,弯唇笑了:“我啊!还是希望可以陪我的祖国一起成长!” …… 十月的亚琛工大校园迎来了新的一批国际留学生。 吴金花和李牧川作为学生代表,一起参加迎新茶话会。 学校活动中心挂满了各国国旗,华夏的国旗也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听说今年还有美丽国麻省理工的交换生。”李牧川递给吴金花一杯果汁,“据说是一个机械工程系的高材生。” 吴金花有些好奇,正要询问,就听到活动中心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金发高个儿青年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穿着印有星条旗图案的T恤,声音很洪亮,整个大厅都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美丽国的机械工程当然是世界顶尖的,不像某些国家,连个像样的汽车厂都没有。”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淡淡的扫过那些长着亚裔面孔的学生,一脸的傲慢一览无余。 吴金华的手指倏地收紧,抿住了唇。 李牧川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腕:“别理他,他想要激怒我们。” 第一百零五章 来自他人的挑衅 自我介绍的环节,金发青年大步上了讲台,高高的扬起骄傲的下巴。 “我是杰克逊·史密斯,来自麻省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系三年级,父亲是通用汽车工程师。” 他特意看了一眼华夏学生所在的方向,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满满的傲慢和恶意。 “很期待和各位进行交流,当然,我认为,有些同学可能要从基础补起。” 几声哄笑声传来,吴金花挺起了脊背,坐的笔直。 她注意到几位非洲和亚洲的留学生皱起眉头,而大部分欧洲同学则是皱起眉头,哄笑的几名恰好是美丽国来的学生。 当自我介绍结束后,杰克逊端着咖啡走到吴金花面前,垂着眼帘看着她。 “听说你就是那个得奖的华夏女生?”他用英语说着,语气轻挑,傲慢无礼,“听说你是靠着抄袭德古国技术获奖的?”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李牧川的脸沉下来,刚要站起来,吴金花拉住她的手,轻轻的笑了,用流利的英语说:“史密斯先生,您看过我的专利文件吗?” 她缓缓的站起身来,指了指活动中心的一面挂满了各种荣誉的墙:“你可以去那边看看,看看我的设计原理和创新点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还有,我想请问一下,您有什么实际研究成果可以分享?” 杰克逊的脸色变了变,转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说:“英语说的不错,但那又代表什么?” “代表着她的优秀!”于尔根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不远处,“吴的语言能力很强,技术更是不在话下。”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吴同学的设计被犇驰采纳,如果史密斯同学感兴趣,可以看看她在《国机汽车工程》上面发表的文章。” 杰克逊的脸涨得通红:“我怀疑这个设计的实际效率!” “那不如来一场小型答辩如何?”另一名机械教授托马斯突然提出建议,“正好让新来的同学们见识下学术讨论的方式。” 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圈,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从容走到中央。 杰克逊不甘示弱的跟上来,从背包里找出一个笔记本。 当双方面对面的站着的时候,杰克逊才发现李牧川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一点,至于吴金花,竟然也不低于一米七,这有点打乱了他对华夏人的刻板印象。 “稍等一下,我去取一下文件。”李牧川想到了什么,转身急匆匆的从人群里挤出去。 杰克逊忍不住又开启了嘲讽功能:“他是不是害怕,逃走了?” 吴金花目不转盯的瞧着他,冷冷的说道:“就算你逃走了,他也不会逃走。” 周围的和吴金花、李牧川关系好的同学们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这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 “他是不是经常逃跑啊?不然他怎么会说出这么愚蠢又可笑的话语?” 李牧川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小小的模型以及数据。 吴金花沉着脸盯着杰克逊:“请你为刚才的言语道歉!” 杰克逊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我们开始讨论吧。” 吴金花见他这么无耻,不由的冷笑了两声:“行,你不道歉是吗?那我就用事实打败你,你记住一会儿一起道个歉!” “行!只要你能说服我!”杰克逊挑衅的问,“请你解释你的燃烧室设计在高速工况下的热效率计算方式。” 吴金花拿起了李牧川拿到的模型,指向关键的部位。 “请看导流角度和喷油孔位置,通过改变涡流方向,可以使油气混合更充分,实际测试显示,在四千转工况下热效率提高了12%以上!” “我要数据。”杰克逊咄咄逼人。 “这是亚琛大学的测试报告,有托马斯教授的签名认真。”李牧川递过来一份文件。 托马斯教授看了看文件上的签字,点点头:“没错,是我签字的,数据可靠。” 杰克逊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不可能!你们华夏现在能生产出这样精密的零件?我听说你们的汽车工厂还在用手工锉刀!” 吴金花轻蔑的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链,钥匙链上挂着一个精巧的金属零件。 “这是我父亲一周前从华夏寄来的样品,用我们国产的机床加工的,京都高达0.005毫米,请问史密斯先生,您能用锉刀锉出这样精密的零件吗?” 零件在同学们手中传阅,最后传到托马斯教授手中,有人发出赞叹声。 杰克逊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在德古国加工的……” “够了!”托马斯教授打断了杰克逊的出言不逊,“学术讨论应该建立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吴同学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我不希望再听到这样无端质疑。” 就在这时,从天竺来的拉吉站了出来:“我们第三世界国家的学生来这里学习,不是为了接受一些人无端的歧视!” “是的!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让人欺负的!”又有非洲的学生站出来。 场面有血混乱,杰克逊灰溜溜的在众人的指责声中退出了活动中心。 茶话会不欢而散,但吴金花和李牧川身边围满了来自第三世界的留学生,大家齐声为两个勇敢的年轻人鼓掌。 在回实验室的路上,李牧川拉着吴金花的手突然笑了:“你刚才看到杰克逊的眼神了没?他很不服气啊!” 吴金花冷笑了两声:“他没有跟你道歉,而是逃走了,我看不起他,是,我知道我们国家还有很多不足,可轮不到他在那里指手画脚!” 秋日软绵绵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李牧川扭头,看到她侧面线条坚毅而柔和,想起五年前看到她的时候,那个扎着两个大辫子的姑娘,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着快速的拆卸着发动机。 如今啊,这个姑娘长大了,眼睛闭以前更加明亮夺目了,不仅仅能照亮自己的前程,也能照亮他人。 “你走神了,在想什么?”吴金花问。 “在想你啊。”李牧川抿唇笑着,手指拂过她的鬓边,将碎发绾在她的耳后,“想着我强大的不会被打败的姑娘。” 第一百零六章 拳头和尊严 十一月的亚琛飘起了新冬的第一场雪,这是吴金花在亚琛待得第二个冬天,到明年的这个季节她们一行六个人就要回到祖国进行建设了。 吴金花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和莱娜踩着积雪急匆匆的往实验室赶。 突然,一个雪球从后面“啪”的一下砸到她的后背上,一些雪花顺着衣领滑进去,激的她打了一个冷颤。 “嘿,准头还算不错吧?华夏小姐?” 杰克逊从一棵松树后面转出来,手里掂着另一个雪球。 他身后跟着又出来两个美丽国的学生,三个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靴子把积雪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吴金花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杰克逊却快步上前挡在她面前。 “这么着急做什么去?去抄袭德古国人的技术?” 他故意把“抄”这个字咬的很重。 “请你让开。”吴金花的声音很平静,只是眼底有些愠怒。 “不让又能怎么样?”杰克逊俯身抓起一把雪揉成团,挑了挑眉,“你是打算学习你们国家在高丽那样,靠人海战术?” 吴金花紧紧的捏起拳头,用尽全力强忍着自己把他摁倒在地,一拳砸上去。 这时,实验室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李牧川跑来了,连围巾都没有系好,显然他从窗户上看到了杰克逊在挑事。 “怎么回事?”他挡在吴金花面前,眼神平静的看着杰克逊问。 杰克逊夸张的后退一步,朝着身后的两个同学嘻嘻一笑:“你们快看啊!华夏功夫二人组?” 同伴们发出了嗤笑的声音。 莱娜已经生气了,上前一步:“杰克逊,你不要太过分!” “哟哟哟,这不是我们亲爱的莱娜同学吗?什么时候跟华夏的人混在一起了,不觉得掉档次吗?” 吴金花拉过莱娜,朝着她轻轻摇头。 李牧川看着三个人癫狂的笑,也忍不住冷声笑了笑,转身拉着吴金花的手:“算了,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傻子,托马斯教授在等着我们。” 三个人刚转身,一个雪球砸在了李牧川的后脑勺上,雪沫顺着衣领掉入脊背里,他猛然停下脚步。 “李哥……”吴金花轻轻的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神里蠢蠢欲动。 话音未落,杰克逊没看到吴金花眼神里的战意,发出了嗤笑:“懦夫配村姑,真是天生绝……” 吴金花忽然把书塞在了莱娜的怀里,转身冲了过去,杰克逊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就被揪住,整个人好像飞了起来,最后重重的撞在松树上跌落下来,松树梢上的积雪哗啦啦的落下来,差点将他掩埋。 “听着!”吴金花单膝跪在杰克逊的胸口,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用英语一字一句的说,呼出的白气在杰克逊脸上,“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你不可以侮辱我的祖国!” 她把拳头攥起,狠狠的一拳划过杰克逊的耳畔,落在了地上。 杰克逊甚至都有种错觉,整个地面好像都颤了颤! “再有下次,这个拳头会将你的脸打的稀巴烂!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拼尽这里的一切都不要,也要这么干!” 松树上挂着的雪花簌簌落下,杰克逊瞪大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没敢说一句话。 他的同伴想上前,却被李牧川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润的华夏青年此时眼神锐利的如同出鞘的利剑! 回去的一路上,莱娜像是看天神一样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吴金花,都差点撞在树上。 “吴,你真的会功夫吗?” 到了实验室,她才问出这一句话。 吴金花笑着摇摇头:“我就是力气大点,在家乡的时候,别人喊我铁姑娘。” 李牧川抓起她的右手仔细的检查,发现她的手背在砸地面上的时候划破了,血珠渗出来。 “你啊……” “我不疼。”吴金花看着李牧川用手帕准备给她包扎,生怕他担心,拍了拍胸脯,“当年在八队,有人骂我爸臭修车的,我抄起扳手就要拼命,还是我爸拦着我的,不过也把人家吓坏了……” “后来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尊严不是靠拳头争来的。”她的声音渐渐的低下去。 “等下包扎,我去拿消毒液。”莱娜急急忙忙的跑了。 “但是有时候,拳头能让人学会好好说话。”李牧川心疼的揉了揉吴金华的发顶。 …… 三天后的机械设计课上,杰克逊破天荒的坐在华夏学生的附近。 当教授布置小组作业的时候,他竟然拖着椅子凑近吴金花:“嘿,关于曲轴……” “想请教问题?”吴金花头也不抬,“先为你之前的所有行为道歉!” 杰克逊的脸顿时涨的通红,最终嘟哝着挤出一句:“对不起。” 课后,他再次在走廊里堵住吴金花:“你们华夏人都这么记仇吗?” 吴金花弯唇笑了:“并不是,我们只是记性好,谁好谁坏,脑子自己记得请。” 说完这话,她绕过杰克逊离开了。 她才不相信一直对她们华夏有敌视的人会突然改变。 圣诞节前的亚琛工大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厚的一场雪,整个校园都银装素裹。 吴金花看着窗外的大雪纷飞,还有一些学生正欢快的打雪仗,欢声笑语透过玻璃隐约传来。 “金花,杰克逊在楼下,说是有事找你。”李牧川推门进来,大衣肩膀上还挂着未化的雪花。 吴金花的眼神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又想干什么?” 李牧川摇摇头,取下衣架上的大衣:“看起来不太像是找麻烦来的,我看他还抱着一个纸箱子。” 吴金花叹息一声,穿上大衣下了楼。 楼下的松树底下,杰克逊果然抱着个纸箱在来回踱步。 见到吴金花,他先是下意识的后退半步,之后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太怯懦,他鼓起勇气走上前:“这是给你的。” 纸箱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几十本专业期刊。 第一百零七章 稀土元素 吴金花一眼认出这都是亚琛图书馆都很难借到的珍贵资料。 “我叔叔是在麻省里当教授的,我爸是通用汽车的工程师。”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积雪。 “这都是这两年积累下来的,我想对你应该有用……” 吴金花没有接,背着双手:“为什么要给我?” 杰克逊的耳尖肉眼可见的红了。 “上次……上次的事情,我特意去查了资料,你们华夏在五六年就造出解放卡车,六九年拥有了红旗轿车,我父亲知道我跟你们之间的矛盾后,和我谈了谈。” 他的蓝瞳里闪烁着窘迫的光。 寒风裹挟着雪花略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谢谢。”吴金花终于接过箱子,“这些应该留给更需要的人。” “你才是最需要的人!”杰克逊生怕她把资料分享给别人,都有些着急了,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拔高了几度,“我看过你改良的活塞,也看过你改良的W型燃烧室!” “我父亲在通用工作二十年也没有取得过这样的突破。”他的声音突然又低了下去,充满了气馁。 吴金花想起父亲跟她说过的“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轻叹一声。 “进实验室喝杯咖啡吧,今天外面挺冷的。” 杰克逊的蓝眸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好像活了。 “您是在邀请我去喝咖啡吗?” “是,不过不是我们两个人在实验室,还有我的男朋友李牧川。”吴金花补充一句。 杰克逊的蓝眸又黯淡下去几分。 …… 实验室里,杰克逊好奇的打量着吴金花和李牧川的互动,在看到工作台上精致的发动机模型的时候,他摇头苦笑:“上次我看到这个模型,就很想拿起来看,可是当时我并不友好……” “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了。”吴金花摆了摆手。 “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解决材料疲劳问题的?”杰克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们测试了几十种合金,最后加入了一些元素解决了这个问题。”吴金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整齐的摆放着各种金属试片。 “是不是稀土?”杰克逊惊呼一声问,“通用去年才开始进行相关研究的!” 吴金花惊讶的看向杰克逊,抿唇笑了笑。 “没错,稀土元素可以提高发动机材料的强度和耐热性,从而提高发动机的热效率,在发动机中添加少量稀土元素可以使发动机材料的熔点提高大约一成,同时,在汽车发动机的轴承和齿轮等部件里加入稀土元素,可以降低磨损率,提高其耐久性。” “我隐隐约约的觉得,在未来,稀土元素或许对某种新能源的汽车有着更大的帮助。” “某种新能源汽车?你是不是也认为可以制造出太阳能或者水能又或者是垃圾成为燃料的车?” 杰克逊说到这里,激动的都要拍桌子了。 知音啊!他曾经有过这样的设想,可是被他父亲认为这种新能源汽车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也经过反复的推算,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是异想天开。 可今天听到吴金花提这么一嘴,他脑海里的那些奇思妙想好像突然被激活了。 吴金花愣了一下,看向李牧川。 李牧川摇头笑了笑:“目前还不太可能实现你所说的这些新能源汽车,但是我想,不远的将来,或许真的能实现这些理想。” 即使李牧川给杰克逊泼了冷水,杰克逊还是很激动,来回不停的踱步,突然停下脚步,看向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你们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和我一起回美丽国,能不能一起往这个方向研究呢?” 吴金花没忍住,大笑起来:“我们也是有自己的国家的,我们要回去的,我们不可能舍弃自己的国家去你们国家实现理想的。” 杰克逊讪讪的挠着头笑了笑,他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吴金花没听清楚。 “我说对不起!”杰克逊突然放大声音说道,“为我的无知和傲慢!你们明明很优秀,无论技术还是思想都走在世界最前沿,可我却……” 李牧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知道还不晚。” 圣诞节这天晚上,三个人一起整理着技术资料,关系很融洽。 在临走之前,杰克逊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能跟着你们一起学中文吗?我父亲跟我说,未来是属于华夏的。” 吴金花和李牧川相视一笑,异口同声答应了:“当然可以!” …… 元旦过后,亚琛工大的图书馆多了一道特别的风景。 每天傍晚,金发碧眼的杰克逊都会准时出现在东亚文献区,或是跟着吴金花,或是跟着李牧川,一字一句的学习中文。 “你好”、“谢谢”、“再见”这些简单的词语总是让他读的奇奇怪怪的,引得一些学生频频侧目。 “不对,”吴金花用圆珠笔轻轻的点着纸上的“汽车”两个字。 “是”汽车,不是启扯。“她低低的笑着纠正他。 杰克逊很苦恼,头发都被抓掉了不少。 “你们的语言可真复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声调,为什么一个声能有那么多不一样的字?”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拼音和英文注释。 “慢慢来。”李牧川也过来了,坐在他身旁,“我当初学英语和德语的时候,床头和口袋里的小本上,全都是字母,做梦都没休息过。” 三个人同时低声笑了。 图书馆管理员走过来,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静音标志,又指了指嘴。 杰克逊连忙捂住嘴巴。 吴金花和李牧川也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华夏很大,也一定很美吧?”杰克逊小声问。 “你的华夏的发音很准确啊!”吴金花夸奖他一句。 杰克逊的耳朵又红了红。 后来,他们改了上课的地点,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吴金花和李牧川教杰克逊学习中文。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消息越传越广,从一开始只有杰克逊一个人学习,最后演变成了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学生。 第一百零八章 每个人都很骄傲 二月中旬的亚琛,已经冰雪消融。 每周三周五的晚上,工程楼的教室里总会挤满学生。 二十多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人,跟着吴金花和李牧川学习中文,偶尔还会换来高秀梅等人过来走个过场。 黑板上画着田字格,里面工整的写着“车”“厂”“机”“器”等汉字。 “大家看这个字,这个字念爱。”吴金花指着新写的粉笔字,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意思是……” “love!”杰克逊抢答,一脸的得意,引得教室里笑声一片。 他最近进步很神速,已经熟练掌握了一百来个字。 拉吉举手提问:“吴,为什么爱的中间是个心?这个字跟心是有什么联系吗?” “华夏人认为,爱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的感情。”李牧川用红色的粉笔在爱子上面画了个心形。 教师后排突然有个不和谐的声音:“真是无聊,浪费时间学这种落后国家的文字!” 一个金发男生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你们要知道,世界-通用语言是英语。” 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吴金花攥紧粉笔,抿着唇,目光有些阴沉的看着金发男生。 这是杰克逊突然站起来,操着生硬的中文说了七个字:“请!你!学!会!尊!重!他!人!” 每一个字都重如鼓锤,敲打在教室里所有人的心上。 金发男生怔愣住了,他有些迷惑,杰克逊不是最讨厌这些华夏人吗?怎么突然帮着他们说话了? 全班想起了热烈的掌声,拉吉甚至吹了一声口哨。 吴金花颇为惊讶的看着杰克逊。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用雪球砸自己的混蛋青年呢! 下课时间到了,学生们依依不舍的离开。 杰克逊抱着书,磨磨蹭蹭的凑过来,故作神秘的说道:”嘿!下周可以抽出一点时间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吗?我父亲会亲自过来探望我,还带了德州烤肉……” “当然可以,是周几?”李牧川爽快答应。 “周末,周六。” 吴金花有些犹豫了。 那天也恰好是孟翠兰的生日。 回宿舍的路上,李牧川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异常。 “怎么了?想家了吗?” “嗯,”吴金花望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周六刚好是我妈生日,以前我妈过生日,会做一晚手擀面,我爸说,自打我离家这一年多,她都不过生日了……” 吴金花声音有些哽咽。 李牧川轻轻握住她的手:“给妈妈写封信,寄一张照片,再寄点什么东西回去,我们下午一起去上街买。” 吴金花眼泪汪汪的点点头。 当天下午,吴金花就去给母亲买了一件时尚的大衣,给父亲买了一双德古国的牛皮皮鞋,又给哥哥买了这边年轻人爱穿的T恤,给嫂子买了时尚的口红。 当晚,吴金花伏在桌前给家里写信。 【亲爱的爸妈哥嫂:我现在在教外国同学中文,他们学的很认真,说将来一定要去华夏看看,要来我们家看看……“ 写到一半,她的眼泪突然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外面的钟声敲响了十下,吴金花想,现在簿县应该是下午五六点了吧,这个时候,爸妈还有哥嫂都在上班吧? 她可真想吃娥河的鱼啊! …… 周六清晨,吴金花比平时气的更早。 她今天换上了宽松的条纹棉质衬衫,外面套上了母亲寄给她的毛衣,下身穿了一条直筒牛仔裤,一双平底鞋。 镜中的姑娘眉眼间已经褪去了稚气,却仍然带着家乡水土养出的蓬勃朝气。 “你准备礼物了吗?”李牧川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捧着牛皮纸包。 吴金花点点头,拍了拍手提包。 “我带了自己做的模型,相信他一定会喜欢。” 她看向了李牧川手里的纸包,里面是一包华夏的茶叶:“你什么时候买的龙井?” “我爸寄给我的。”李牧川帮她整理了一下发丝,“杰克逊他们住在山脚下的度假山庄。” 冰雪消融后的山路泥泞难行。 两人抵达度假山庄的时候,一个高大的木屋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烤肉炉。 杰克逊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跑过来迎接,满面的兴奋:“你们终于来了!我很高兴!我父亲去接电话了。” 木屋客厅里摆着德州风情的才气,墙上挂着麋鹿头标本。 吴金花注意到茶几上还摊开摆放着李牧川发表在《国际机械工程》上面的论文,边角上还有用英文写的批注。 “抱歉让你们久等。”浑厚的男中音从楼梯上传来。 一个穿着牛仔衬衫的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下来,胸前还挂着代表通用公司的徽章。 他是通用汽车首席工程师史密斯。 杰克逊紧张的介绍两名来自华夏的年轻人:“爸,这两位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吴和李。” 老史密斯目光如炬的扫过两个年轻人,最终停留在吴金花的脸上。 “你就是那个提出用稀土元素的姑娘?” “你就是发表这篇文章的年轻人?” 他问了两个人后,指了指论文的某个地方:“这里的数据是怎么得来的?”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寂静。 老史密斯用钢笔在图纸上画着示意图:“通用三年前就开始研究耐高温合金,但是成本始终降不下来。” “华夏拥有世界上最丰富的稀土资源。”吴金花微笑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钢笔写下化学元素。 “我们将这两种元素与铝合金结合,成本却只有贵公司的三分之一。” 老史密斯突然用生硬的中文问:“你们国家,真的能生产出这样的材料吗?” 李牧川取出随身携带的零件,正是上次吴金花用来说服杰克逊的零件。 阳光此时恰好突破乌云,透过窗户照在金属零件上,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老史密斯掏出放大镜仔细的查看接缝处,突然大笑。 “人人都说你们华夏人谦逊,我看不是,我看你们每个人都很骄傲!” 吴金花和李牧川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骄傲。 第一百零九章 惊险 午餐时,德州烤肉的香气弥漫整个庭院。 老史密斯亲自切开牛肋排,油脂滴在木炭上蹦出火星子。 “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美丽国工作?我们通用公司可以提供很丰厚……” “父亲!”杰克逊急了,起身的时候撞翻了桌上的烧烤瓶,“他们明年就要回国了!” 老史密斯不以为然的继续切着烤肉。 “科学没有国界,吴小姐的稀土元素的应用至少能让发动机的寿命延长五年,这是造福全人类的技术。” 吴金花放下餐刀,带着礼貌的笑容:“史密斯先生,正因为科技无国界,我们才更要回去。” 她的目光望向了日出东方的方向,眼底满是对祖国的眷恋:“华夏有全世界最大的汽车市场,却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核心技术,所以,我们必须要回去。” 风略过山毛榉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史密斯沉默了很久,突然起身离开。 杰克逊面色有些尴尬,追了上去:“父亲,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是我的朋友!” 老史密斯惊讶的瞧着自己儿子这幅义愤填膺的模样,哑然失笑:“你以为我是要晾下他们吗?哈哈哈哈,不是的,我上楼去拿个东西。” 杰克逊有些怀疑的看着父亲上楼,直到看到他拿着笔记本走下来,才松了口气,朝着吴金花她们讪讪的笑了笑。 吴金花和李牧川已经感受到杰克逊对他们的真情实意,哪怕现在老史密斯给他们甩脸色,他们也不会介意。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耐高温合金的研究笔记。” 他郑重的递给吴金花自己的笔记本。 吴金花很惊讶,却和李牧川同时站起来,朝着老史密斯深深的鞠了一躬。 返程的路上,李牧川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有一排龙飞凤舞的英文字:你们让我想起年轻的亨利·福特,不是因为他发明了流水线,而是他坚信每个普通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汽车。 吴金花望着窗外略过的树林,忽然说:“等回国了,咱们先回簿县一趟吧,我想回八队。” “好。”李牧川轻轻的拍着吴金花的后背,一如既往的支持她所有建议。 …… 回到学校后,夕阳的余晖刚好洒在校园里。 吴金花在实验室里翻开老史密斯赠与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各种合金配比数据,有些地方甚至被红笔重重的圈出。 “你看这里。”李牧川突然指着一页皱起眉头,“每隔十页,就会有这样的符号,我起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翻阅了这么多页,我发现出现这种符号的页数都会有一些比较重要的数据。” “我怀疑这些都是通用公司比较重要的信息。”李牧川缓缓说。 吴金花愣住了,她突然明白了这份礼物的分量。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欢声笑语,打破实验室里的寂静。 “我们得尽快把这里面的信息整理出来。”她取出自己的蓝皮笔记本,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特别是关于稀土元素的这方面!” 李牧川点点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夕阳的金色光芒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他想,这个姑娘专注的时候真美。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是高秀梅端着咖啡走进来,看到桌子上堆满了资料,惊讶的挑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高姐来的真好。”吴金花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帮我们看看这段专业术语的翻译。” 咖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实验室内。 高秀梅俯身看着笔记,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通用汽车的核心数据!你们从哪来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李牧川下意识的用图纸盖上了笔记。 门被推开,杰克逊满头大汗的冲进来,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有人举报了!”他气喘吁吁的说,“通用德古国分公司的保安正在往我们这里赶来!开车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左右能到我们学校!” 吴金花猛地抬头,一脸的疑惑。 “我父亲刚接到的电话。”杰克逊焦急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是技术保密部门的怀特,那个一直反对与东方国家交流的老顽固。” 李牧川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将关键页的数据迅速抄下来,他的动作又快又稳。 吴金花见状,也连忙行动起来,俩人分工合作,一人抄上面半截,一人抄下面半截,在笔记本上备注上第几页。 高秀梅盯着杰克逊问:“这个笔记你要带走吗?” 杰克逊摇摇头:“不,我父亲说销毁它!” 高秀梅又看向另外两个人:“那我们把笔记撕开,每个人抄写一部分!” 吴金花毫不犹豫的同意,这个笔记本不能留了,不然也许会成为攻讦老史密斯的证据! 李牧川立刻行动,将笔记本撕成四份,递给杰克逊一份:“你也帮一下我们!” 杰克逊见这几个华夏年轻人一点都不紧张,心情也莫名其妙的放松了一些,点点头,安心的坐下来,拿起圆珠笔开始誊抄。 等誊抄的差不多了,高秀梅立刻跑去了另外一间实验室,从里面拿来了腐蚀性的液体,将笔记本放在容器里,倒进了腐蚀性液体。 笔记本逐渐被销毁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的东西。 窗外传来了急刹车的声音,杰克逊扑到窗前,看到外面的人,脸色刹那间白了白。 “黑色的雪佛兰!是公司的人来了!” 当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四个人正在做发动机的新型改良实验。 四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实验室门口,领头的花白头发男人亮出证件:“我们是通用汽车德古国分公司安保部的。” 实验室被翻了个底朝天。 当那名名叫怀特的花白头发的男人看到容器里有些残渣,冷笑了一声。 “史密斯先生真是太感情用事了,看来我们是来晚了,有人的动作比我们要快。” 四个人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只是冷眼瞧着他们,直到目送着他们悻悻离开。 第一百一十章 双气囊 这天晚上的实验室格外寂静。 吴金花和李牧川将抄下来的数据重新整理成册,高秀梅负责把关键部分编成只有他们能看得懂的密码。 凌晨三点,当最后一行公式被确认无误,吴金花突然趴在桌子上了。 “怎么了?”李牧川抬起疲惫的手臂轻轻的碰了碰吴金花。 “我想家了,想跟着我爸一起修车,每天被我妈打两下,但是我又喊着不疼不疼的钻她怀里。” 李牧川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在安慰那个因为修不好变速箱而哭泣的十六岁少女。 窗外,亚琛的夜空开始飘起了夜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故乡的河流。 一个星期后,吴金花收到来自家乡的信,信里面有吴金龙和马红的结婚照片,还有父亲的合影。 吴金花喜极而泣,抱着李牧川的脖子笑啊跳啊。 “我哥哥嫂子总算是结婚啦!真好!” 她展开新继续读着,读到哥哥写来的一段的时候,她又开始流眼泪。 “我哥说,现在是四个人供我读书,让我好好学习,学好一身的技术回家报效祖国!” “你学的很好很好了,家里人可以放心了。”李牧川含笑看着又哭又笑的吴金花,唇角挂着温柔和暖意。 “我哥哥穿的中山装也太帅了!”吴金花指着照片里意气风发的吴金龙,“他有点指点江山的感觉了呢!” 李牧川哈哈笑起来,点点头。 “嫂子穿着的是你寄回去给她的那条裙子。”他指了指照片里笑靥如花的马红。 吴金花点点头,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照片边缘,突然笑了。 “你看我爸和我妈,嘿!长得真好看!” 李牧川点点头:“那可不是,不然怎么会生出这么漂亮的你?” 吴金花显得有些诧异,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漂亮吗?” 李牧川更惊讶了:“你不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吗?” 吴金花茫然的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事实上,吴金花从小长大,从来没听到有人夸过她漂亮,都只会说她力气大,说她个子高,说她结实…… 唯独没听说过有人夸自己漂亮。 李牧川渐渐的不笑了,他知道这个时代不会夸奖女孩子的外貌,可对自己的外貌一无所知也是不对的。 “金花,你听我说,你是个很美貌的女孩子,你的五官,放在电影届,那也是可以当明星的,还记得我们之前看过的林青霞吗?” 吴金花点点头。 “你就跟她一样,很美,一颦一笑都很让人着迷。” 吴金花哈哈大笑着,抬手轻轻的拍了拍李牧川的胳膊:“去你的,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就是个普通人。” 李牧川摇摇头,伸手握住吴金花的双手,与她面对面站着。 “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美,你不但有美貌,还有聪慧的大脑和一双勤劳的手,你是独一无二的吴金花,是我的生命中的星辰。” 吴金花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李牧川,眼底流淌着满满的爱意。 感谢上苍,他能陪伴着自己,俩人共同成长。 她想了想,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了吻李牧川的唇边。 “谢谢你对我的肯定。”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李牧川有些依依不舍的松开吴金花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 “我家里也来信了。” 他展开信纸,宋教授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牧川,你父亲参与筹建的汽车研究所已经被批准,地址就定在咱们邬省工业区……” 吴金花凑过去看,发丝垂落在纸上。 她闻到信纸上带着淡淡的花香,想必是宋教授抽屉里的干花侵染的信纸。 信中还夹着一张剪报,是《华夏工业报》上关于“青年工程师海外进修成果”的报道,她和李牧川的合影被放在醒目的位置。 “我都能想到,我妈肯定把这张报纸贴在百货大楼的橱窗里了!”吴金花想象着母亲骄傲的向顾客们介绍自己女儿的样子,眼睛有些潮湿了。 她又看到底下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年幼的李牧川站在一辆解放车前,手里举着扳手,小脸跟个小花猫似的。 “这是我六岁那年,在八队的维修车间门口的留影。” “你六岁?那我才两岁,我俩肯定没机会碰面。”吴金花打趣道。 雨声中,两颗年轻的心被遥远的家书温暖着。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吴金花突然站起身,转身从实验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 “我有个想法,”她快速的画着示意图,“我前几天看到了一些汽车碰撞试验,我想能不能做出双安全气囊。” “1973年通用汽车在雪佛兰Impala车型上装上了安全气囊,这也标志着安全气囊开始走向普通消费者的视野,如今,安全气囊在全球范围内开始逐渐普及,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配备双气囊。也能保护副驾驶的人员呢?” 李牧川的眼睛亮了,看着吴金花手中画出的安全气囊的雏形,连连点头:“你这个主意很好!” 第二天,犇驰公司的工程师再次和吴金花碰面,爽快的接受了吴金花的建议。 在双气囊的基础上,李牧川提出了气囊能不能与安全带预警器联动的想法。 很快,这些建议都被采纳。 犇驰再次向吴金花和李牧川伸出橄榄枝,再次给他们拒绝。 犇驰公司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了他们高额的奖金,一笔丰厚到他们可以在德古国至少还能留学十年的奖金。 俩人的研究成果被行业期刊收录,在汽车安全领域的知名度再次被拔高。 德古国政府重视汽车技术创新,尤其是在安全领域,吴金花和李牧川的改进对汽车的安全有着重大意义,再次获得了政府颁发的技术创新奖,甚至还得到了政府科研资助,勇于进一步研究汽车安全技术。 这个小小的改良,让两个人收获颇丰,成为了亚琛大学里最耀眼的两颗行星! 谁能想到,他们的想法,竟然始于某天他们在实验室里读家里的信后突然来的灵感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临别在即 颁奖典礼后的晚宴上,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的通明。 吴金花穿着高秀梅陪着她去晚礼服店购买的墨绿色的晚礼服,一出场,无数双眼睛都亮了。 德古国工业部的官员举着香槟朝她走来,却被李牧川礼貌的拦了下来。 “抱歉,吴工程师对酒精过敏。”他递过来一杯果汁,手指轻轻的碰触了一下吴金花的腕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杰克逊看在眼里,他端着相机走过来。 “嘿!俊男美女,站一起,我给你们拍个照片!”他招了招手,举起相机,“笑一个!”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吴金花下意识的挽上了李牧川的胳膊。 照片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一整条银河。 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 吴金花小心翼翼的将奖状和支票放进自己有些破旧的箱子里。 这个箱子已然成了她的百宝箱。 箱子底下静静的躺着家乡的小鱼干包装纸,父亲寄来的零件样品,还有李牧川送她的礼物。 “还有八个月我们就要回国了。”躺在床上的高秀梅突然出声了,“我听于尔根教授说,你们可以提前完成学业。” 吴金花起身坐在床上,扭头望着窗外的星空。 亚琛的夜空与家乡并无不同,只是少了娥河边上的那一排胡杨。 “真好啊,可以回家了。”她轻轻的喃喃着。 后来,李牧川收到父亲发来的电报,表示研究所的基建已经完成,首批设备将会在下个月到。 吴金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浑身的细胞都在雀跃,她想要把在这里学到的一切都拿回去展示,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我们得开始收拾行李了。”李牧川笑着说,眼睛却有些发红。 “是啊,我们要把很多很多书打包带回去了。”吴金花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上的一排排笔记本上,“这些全都要带走!” 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像按了快进键。 吴金花白天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晚上伏案撰写回国后的研究计划。 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草图。 改良版的气囊,新型的安全带装置,甚至还给父亲设计了便携式检修工具。 一个做了一辈子汽修工的人,是不可能停下手中的活儿的。 六月初的午后,阳光洒在校园小路上。 吴金花拿着刚领到的毕业证书,突然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望着远处。 “怎么了?”李牧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公告栏上贴着国际青年工程师论坛的海报,日期就在下周。 “我们赶得上,去吧,就当回国之前的毕业旅行。”他握住她的手。 论坛是在瑞仕的日?瓦一间古老的酒店里举办的。 会场里,吴金花意外的发现杰克逊的身影。 他作为通用汽车的代表出席,胸前竟然还别着中英双语的姓名牌。 “我回国后,完成毕业论文,就会被委派到魔都!”他在看到吴金花和李牧川后,兴奋的从人群中挤过来,人还没到,声先传来了。 晚宴上,各国的青年工程师举杯畅谈。 吴金花被一群法兰喜同行围住,他们对她改良的气囊赞不绝口。 透过人群,她注意到李牧川正在与东瀛的一位专家在互换名片,流利的日语让对方显得很惊讶。 “你的男友很出色,”杰克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旁,目光久久的注视着李牧川,“我父亲说,他是近十年来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机械工程师,而你,是他六十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通晓汽车知识的工程师,事实上,你也是我二十三年以来见过的最优秀最迷人的女士!” 吴金花没忍住,爽朗的笑出声来,她歪着头看着杰克逊问:“你家里人知道你这么有趣吗?” 杰克逊谦逊的摸了摸下巴,扬起眉头:“能换来吴女士的笑声,那是我的荣幸。” 论坛最后一天,组委会宣布了年度创新奖。 当吴金花和李牧川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站在领奖台上,吴金花望着台下不同肤色的面孔,突然改口用中文说道:“这个荣誉属于我的祖国,属于所有为华夏汽车工业奋斗的人们!” 一旁的李牧川立刻流利的将这句话翻译成了几种语言重复了一遍。 台下的掌声雷动。 …… 八月的亚琛暑气蒸腾,校园里的树木被烈日晒得都有些发蔫了。 吴金花蹲在宿舍地板上整理行李,汗水顺着鬓角滴落。 高秀梅递来一杯冰镇的汽水,玻璃瓶外凝结的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没一会儿就不见影踪了。 “这本书你要带走吗?”高秀梅指着一本书问。 吴金花擦了擦手,翻开了书的扉页,这是于尔根教授在她生日的时候送的礼物,上面用德语写着“致我最出色的学生。” “带走。”她的手指轻轻的抚过这些字,把书合起来放在了箱子里。 窗外一阵喧哗,高秀梅站起身来看向了窗外,看到外卖的情景,她立刻推开了窗户。 一股热浪裹挟着青春的笑声涌进了屋子里。 “金花,快来看啊,他们来给你送行的!”高秀梅扭头大声说道。 吴金花慌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是杰克逊带着十几个同学站在楼下,手里举着一个横幅。 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有些歪歪扭扭的汉字“友谊长存!” 拉吉正试图用中文唱一首《好一朵茉莉花》,她的发音很滑稽,可神情却很认真。 莱娜捧着一束鲜艳的郁金花,郁金花的花瓣上海沾着水,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吴金花抹了一把眼泪,匆匆跑下楼去,一把抱住了拉吉,又哭又笑:“你唱的太难听了,天呐,但是你的字都唱对了,你好厉害啊!” 杰克逊站在一旁不停的傻笑着,直到吴金花抱过了所有的女孩子后,站在他面前,他才递过自己准备的礼物。 “这是我准备的礼物,希望我们友谊长存。” 吴金花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块精致的手表,摇摇头,将盒子递还给他。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凭什么 杰克逊的手悬在半空,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固执的把表盒推了回来。 “这不是普通的手表,当然了,我也给你亲爱的李也送了一块手表,我们三个人都是同款手表!”说到这里,他又酸溜溜的加了一句,“在李的强烈要求下,你们的是情侣表。” 周围爆发出快乐的笑声,吴金花也被逗笑了,她翻开表盘,看到金属底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致改变世界的工程师们——杰克逊·史密斯。 秒针走动的声音很清晰,一点一点的往未来推进。 “收下吧,”莱娜将鲜艳的郁金香塞进她的怀里笑,“我们都有礼物要送给你,希望我们的友谊长存。” 拉吉递过来一个绣着空缺图案的天竺丝巾,小林则是送了一盒东瀛特产的抹茶粉…… 礼物在吴金花怀里越堆越高,直到她看不到前面的路。 杰克逊又从背包里他要出一个笔记放在了礼品的最上一层:“这是我父亲托人从美丽国带来的,送给你的。” 吴金花看不到笔记里面的内容,可她心里很清楚,上次老史密斯先生能冒着风险送给自己珍贵的关于合金的笔记,这次的笔记一定不会很差。 “谢谢史密斯先生,也谢谢你。” “别客气,我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科学应该是造福全人类的!”杰克逊模仿父亲的语气,沉声说了这句话,逗得大家又哄堂大笑。 人群最后方,马克靠在树荫底下冷眼旁观。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工业报》,头版刊登着吴金花和李牧川的合影,他狠狠的将报纸肉成一团。 “装模作样!”他狠狠的啐了一口,转身大步走向行政楼。 于尔根教授也来到了宿舍楼下,老人银白色的眉毛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他递给吴金花一个牛皮纸包:“回去的路上看,祝你一路顺风。” 吴金花很想立刻马上打开纸包看看里面的东西,奈何手中的礼物实在太多了。 就在这时,李牧川走过来,接走了她怀里的礼物,带着暖暖的笑意瞧着她:“你的礼物可要比送我的多得多,说明你更受大家的欢迎。” 吴金花也笑了,耳尖红了红,故意嗔了他一眼:“不许取笑我。” “我没有,我是真的为你骄傲。”。李牧川笑着,转身将礼物全都送到楼上去。 于尔根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教务处的迪特尔先生急匆匆的走来,脸色很不好看:“吴同学,请你立刻跟我一起去一趟教务处。” 同学们瞬间静下来了,杰克逊皱着眉头先提出了质问:“出什么事情了?” “有人举报吴,怀疑她要携带机密文件离境。”迪特尔先生撇了一眼吴金花怀里剩下的一个笔记本。 马克跟在迪特尔身后,手里晃着一份文件:“根据德古国技术出口管理条例……” “荒谬!”李牧川下楼听到这么荒唐的话,上前一步,挡在吴金花面前,声音罕见的提高了八度,“我们带走的都是公开发表过的资料!” 吴金花冷笑了一下,眯着眼睛看着马克:“很抱歉啊,我的大脑里有很多很多的关于汽车制造的改良的想法,是不是也要留在德古国不能带走?” 马克的脸色瞬间又青又白。 凭什么! 为什么! 这么一个来自落后国度的女人,凭什么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构思? “我可以把我的行李箱打开让你们检查,但是检查后如果没有任何你们说的数据或者文件,我要求你们向我道歉!”吴金花继续冷声说道。 马克挑眉,胸有成竹的拍了拍胸脯:“如果真的没有文件,我会向你道歉!” 吴金花转身带着马克和教务处的迪特尔一起上了楼,进了宿舍,其他同学也紧随其后,生怕吴金花被人欺负了。 吴金花平静的打开自己准备好的行李箱,专业书籍、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一些简单的手势。 她翻出一个橘红色的软皮笔记本,翻开给马克看:“这是我父亲,一个华夏的修车工三十年的经验总结,这算不算机密文件?” 马克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要反驳,于尔根教授咳嗽了一声,不满的瞪了马克和迪特尔先生一眼:“迪特尔先生,我想这是个误会,吴同学的所有研究都在学术期刊公开发表过。” 就在迪特尔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人群后面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喧哗声。 “是犇驰公司的人来了!” “那是海因里希教授!”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果然是奔驰公司的海因里希教授来了。 他走进吴金花的宿舍,环视一圈众人后,目光落在马克身上:“年轻人,科学是没有国籍的,你需要的是进步,而不是在这里胡乱猜忌!” 吴金花轻蔑的笑了一声,目光直视着马克:“请你道歉!” 马克眼神闪烁躲避,似乎不愿意开口。 杰克逊上前一步,怒视着马克:“你如果不道歉,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手段。” 是的,杰克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纨绔少爷,他只是被吴金花折服,压下了自己不堪的一面。 马克浑身颤了颤,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吴金花的眼神跳过迪特尔,跳到了海因里希的身上。 “您好,教授,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事情,就是来给你送行,这是我们犇驰公司送给你的礼物。” 海因里希送给了吴金花一枚金光闪闪的犇驰公司的胸章,又送给她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包。 “希望你回国后也不忘初心,为祖国、为全人类做出贡献,我会在犇驰一直关注你。” 吴金花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红。 她在德古国的两年,虽然也会遇到敌意,但是遇到的善良的人更多。 她想,她始终是一个幸运儿。 当风波平息后,夕阳已经将校园染成金色。 吴金花蹲在宿舍里,将剩下的行李打包完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转机 吴金花收拾出来了两个大纸箱的书本和笔记,看着眼前的大箱子,她哑然失笑。 “我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 高秀梅蹲在她身旁,一脸的羡慕:“你们可以先回去了,我们还要等到十一月才能回。” 吴金花嘿嘿一笑:“我回去还能吃上我们家乡香甜的瓜果呢!” 高秀梅还是一脸羡慕:“多好哇,我回去了就是冬天了,不过可以吃到家里做的腊肠了!” 傍晚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李牧川站在楼下等着她,“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明早七点的车去法兰克福机场。” 吴金花点点头,目光环视过夕阳下的校园,心里升腾起一股不舍的眷恋。 当他们抵达学生食堂的时候,发现大家居然在食堂里举办了小型的告别聚会。 拉吉带着咖喱,小林准备受死,就连食堂阿姨都特意准备了德古国特色的黑-森林蛋糕。 吴金花咬下第一口蛋糕的时候,大家发出了欢呼声。 第二天清晨,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杰克逊红着眼睛和李牧川拥抱了一下,又轻轻的拥抱了一下吴金花,看着他们俩说:“地址我已经给你们了,记得给我写信,等我去魔都后,我会联系你们的!” 莱娜眼眶红红的,拥抱着吴金花,久久不肯松开:“亲爱的吴,我会去华夏看你们的,你们一定要记住我这个异国他乡的朋友。” 火车鸣笛的时候,大家都摆着手,跟他们告别。 吴金花一直贴着玻璃往外看着,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学们,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流下来。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金花,我们现在的分别,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见。” 吴金花点点头,接过李牧川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眼泪。 窗外的风景在流动,亚琛工大的尖顶渐渐的远去。 吴金花翻看着同学录,每一页都有一个同学的留言和照片。 当她翻到了于尔根教授那一页的时候,看到年轻的于尔根教授站在清北大学的门口拍的照片。 “教授从来没说过他去过华夏……”李牧川轻声说。 吴金花的手指轻轻的抚过黑白相片,望向窗外。 德古国的田野在晨光中缓缓的舒展开来,就好像一副画卷。 而画卷的尽头,是等待着她归去的故乡。 “吃点东西吧。”李牧川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从铝制饭盒里取出两个三明治,“早上食堂的阿姨给我们准备的。” 三明治里面夹着德古国特有的油煎小香肠,咬下去顿时口齿生香。 吴金花想起母亲自己做的腊肠,也是这般的香甜。 “我们要在首尔转机,需要等待八个小时左右,要不要去看看首尔是什么样子的?”李牧川翻看着行程单。 吴金花刚要回答,列车驶进隧道。 黑暗瞬间侵袭了车厢,她下意识的握住李牧川的手。 她们牵手已经有三年了,真快啊…… 光光明涌入车厢里的时候,她看见李牧川的耳尖在泛红。 傍晚的时候,列车驶入法兰克福的车站。 月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交替播放着德语和英语的到站信息。 吴金花拖着行李箱,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看不惯她的马克。 “他在这里做什么?”李牧川也看到他了。 “不管他。”吴金花转身拉着李牧川就要离开。 马克却恰好转过身看到他们。 “吴!李!”他犹豫了一下,喊了他们的名字。 吴金花和李牧川同时停下脚步,齐刷刷的转头,带着一脸漠然瞧着他。 马克的脸莫名的红了。 “对不起……我,我也是在这里坐飞机,对不起……” 他莫名其妙的说了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 “这人真的好莫名其妙啊!”吴金花皱了皱眉头。 机场的夜晚灯火通明。 办理登记手续的时候,地勤人员看到他们的华夏护照,特意换成了中文跟他们笑着说:“祝旅途愉快!” 飞机在夜色中腾空而起,吴金花透过舷窗看着渐渐远去的法兰克福,城市的灯光如同散落在地球上的星辰。 当空姐送来晚餐的时候,她发现餐盒里还有一个小点心,是具有德古国特色的黑-森林蛋糕。 “才分别没几个小时,我怎么就开始想念亚琛大学食堂的阿姨了呢?”吴金花笑着说。 …… 首尔机场的转机大厅里人-流如织。 吴金花和李牧川走过免税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索尼随身听。 吴金花轻轻的扯了扯李牧川的袖子:“你瞧,这个随身听可真小啊!” “索尼在1979年推出世界第一款卡式随身听,今年,他们推出了第二代随身听,也就是这款。” “这个价格可真高啊,一个随身听大概是一个维修工十几个月的工资……”吴金花轻轻的啧啧了两声。 “将来一定会很便宜的。”李牧川轻声说。 就在俩人小声聊天的时候,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子突然拦住他们,用带着浓重高丽口音的英语问:“请问你们是华夏来的工程师吗?” 李牧川下意识的将吴金花护在身后,没想到对方竟然笑眯眯的递上来一张名片。 原来他是现代汽车研发部的金博士。 “我在期刊上看过你们的论文!”金博士热情的握了握两个年轻人的手,“尤其是关于安全气囊的方案!” 在机场的咖啡厅里,金博士迫不及待的摊开图纸。 吴金花发现他正在研究的车型,竟然跟父亲描述的华夏新车型有几分相似。 当谈到一些技术细节的时候,金博士甚至会激动的抚掌大笑,引得服务员时不时的警觉的看着他们这一桌。 在临别的时候,金博士郑重其事的说:“华夏的汽车工业在你们这一代年轻人的支撑下,一定会腾飞的!就像我们高丽的电子产业一样。” 再次登机后,吴金花久久没有入睡。 在首尔转机的这几个小时,她感触颇多。 不知不觉,舷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 广播里响起“各位乘客你们好,我们即将进入华夏领空”的中文播报的时候,她的心脏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问问我妈的意思 云层下方,蜿蜒的荆江如同一条闪亮的丝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我们快到家了!”李牧川的语气里也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回到阔别两年的家乡,他们怎可能不激动不兴奋呢? “那是什么!”吴金花指着远处。 一座崭新的汽车工厂轮廓在薄雾中若有若现,房顶上有津门汽车厂五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吴金花贴着舷窗瞧着外面,仿佛看到了厂房里的流水线。 飞机最终降落在帝都机场的时候,吴金花的手心里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当她跨出舱门的瞬间,熟悉的空气迎面扑来,那是混合着桂花香和汽油味的华夏初秋!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李牧川一起下了飞机。 帝都机场的出口人头攒动。 吴金花紧紧的攥着行李把手,生怕在人群中走散。 她注意到墙壁上贴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红色标语,广播里正在播放着《茉莉花》。 “金花!牧川!”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 吴金花循声望去,看到钱聪教授穿着淡蓝色的衬衫,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招手。 “钱老师!”吴金花拖着行李跑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钱教授打量着两个年轻人,眉眼都笑弯了:“长大了,长高了,也成熟了。” 她的目光落在吴金花手腕上的德古国手表上,又落在李牧川手腕上的手表上。 “东西都带好了吗?” “能带的都带回来了,其他的都已经在托运了。”李牧川拍了拍行李箱。 钱教授领着他们走向停车场,一辆崭新的红旗轿车停在那里,车身上还系着红绸带。 “这是……”吴金花惊讶的睁大眼睛。 “研究所的配车。”钱教授笑着打开后备箱,“周教授特意嘱咐要开这辆车来接你们。” 坐在这里,吴金花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真皮座椅。 车窗外,八十年代初的帝都街景缓缓后退。 骑着二八大杠的行人,提着布兜走在树荫下的路人,长长的公交车驶过,路边摆放着的卖冰棍的木箱子,还有墙上粉刷着的“计划生育好”的标语。 “之前你们来都没好好逛过帝都,等休息好了后,你们转一转?” “不,我们想先回家。” 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的说。 钱教授哈哈大笑:“就猜到你们会这么说,已经给你们订好了明天的机票,今晚在招待所里凑合一晚上吧。” “那这辆车呢?”吴金花好奇的问,“是要一路开回邬省吗?” 钱聪闻言,点了点头:“是啊!行程有三千多公里,正好可以完成一些测试。” 钱聪带着俩人吃过了饭,又去工业部报道进行了一场小小的会晤。 到了晚上,吴金花躺在招待所的床上,闻着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 她有些兴奋的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明天到了省城,后天她就坐上班车回县里,这样到大大后天,她就能到家了!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和李牧川再次踏上了回邬省的飞机。 到了省城,吴金花没想到来接机的竟然是李牧川的父母。 他们热情的邀请吴金花去家里休息。 尽管吴金花很想回学校去看看同学们,可盛情难却,她还是回了李牧川的家里。 宋教授和李教授做了很多美食,吴金花食指大动,大快朵颐。 吃过饭后,一家四口谈了很多关于德古国留学的趣事。 说到最后,宋教授打趣道:“你们两个人已经留学回来了,以后就要投入工作了,有没有好好想过终身大事?” 吴金花的脸一下红透了,她偷偷摸摸的朝着李牧川瞧了一眼,见他也红了脸,忍不住乐了。 “阿姨,这事儿我都得回去问问我妈的意思。” 宋教授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对对对对,这是大事儿,得跟爸妈打个招呼!” 当她坐上班车继续行程,要回到家乡的时候,李牧川一直看着一脸兴奋的她,一脸的依依不舍。 “回去后记得给我写信,记得问问阿姨对咱们俩的事儿是怎么个想法……” “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吴金花挥了挥手。 当班车经过一天一夜的晃荡后,终于抵达了簿县,班车驶过娥河的桥的时候,吴金花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贪婪的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金秋的景色,看着熟悉的客运站逐渐近了,眼睛都瞪圆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父亲有些驼了的背影,母亲正踮着脚尖往班车里瞧,哥哥则是举着一个小小的横幅,上面写了四个字:欢迎回家。 车门刚打开,吴金花就冲了出去! “爸爸!妈妈!哥哥!” 她几乎是跳着扑进母亲的怀抱里的。 孟翠兰的头发比两年前白了许多,但身上的肥皂香味却一点也没变。 吴建国红着眼眶揉了揉女儿的发顶:“长大了,长高了,结实了,好好好,回来了就好。” 吴金龙挤过来,一把抱起妹妹转了个圈:“好家伙!沉了不少!国外伙食不错啊!” 马红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朝着她笑盈盈的说:“欢迎你回家!” 回家的路上,吴金花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爸爸,就好像小时候。 哥哥推着自行车驮着她的行李,嫂子走在哥哥身旁。 “你瞧,百货大楼扩建了。”孟翠兰指着正在扩建的地基,“现在百货大楼都有彩色电视机了!” “金花,我现在在跑长途了,上个月还去了沿海城市嘞!”吴金龙在后面喊。 吴金花连连点头,贪婪的听着这些家常,仿佛要把这两年的时光都要补回来。 当他们回到八队的时候,邻居们早都等着了。 肖玉梅抱着孩子,金厂长挥着好着的那个手臂,就连裴大爷也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 “回来啦!咱们的留学生回来啦!” 呼啦啦的到处都是欢呼声。 吴金花被簇拥着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摆着五张张大大的圆桌,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瓜果和自家做的点心果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觉得行 吴金花吸了吸鼻子,厨房里飘出来她最爱吃的大盘鸡的香气,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家乡的味道。 夜幕降临的时候,吴金花坐在院子里,听着父亲讲这两年八队的变化,如今运输模式已经松动,开始尝试少量的“计划外运输”,车间仍然以解放CA10、东风EQ140等国产卡车为主,也开始有少量机会通过外贸渠道拥有二手的进口车了,比如说卡玛斯。 说到卡玛斯的时候,吴建国的眉头也皱了皱:“仍然有些问题我们还没有摸透。” “我明天去看看。”吴金花扬了扬眉。 吴建国连连点头,接下来就是老王开口了,说起了维修车间的变化。 他们现在除了维修本车队的车辆以外,也开始维修附近公社的拖拉机和企业的小型货车,赚取加工费了,配件供应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全都是依赖上级物资部门调拨配件,现在开始有机会通过“议价”渠道采购部分紧缺配件,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配件短缺的问题,缩短维修周期。 其他的维修工也喝了几杯酒,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表示现在车间里仍然以传统维修工具为主,但是开始接触一些简易的标准化维修流程,车间也会选派技工参加地区性的维修培训,提升了他们对新型车辆的维修能力。 期间,老张有些醉意的举手大声说道:“金花!记得给咱们都培训培训啊!” “没问题!张叔!”吴金花爽朗的答应下来。 等到大家吃饱喝足,收拾好了院子后离开了。 现在家里只剩下一家五口了。 “还有一件事情,吴家搬走了……”吴建国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听说是吴天赐在南方犯了一些事儿……” 吴金花轻叹一声:“不提他们了,都过去了。” 她抬头仰望着簿县上空的满天繁星:“爸,我这次回来,就要加入省城的汽车研究所了,是李牧川的父亲主办的。” “真好,我女儿能为祖国效力了。”吴建国与有荣焉的说。 “金花啊,你们留学回来了,那……李家怎么说?”孟翠兰有些变扭的问。 吴金花楞了一下,旋即笑出声了:“他妈妈让我问问你们的意见。” 吴建国咳嗽了两声,缓缓的卷了根莫合烟:“你还小……” “小啥啊小,咱们家金花都二十一岁了!”孟翠兰瞪圆了眼睛,吼了一声。 吴建国的手被吼得哆嗦了一下,莫合烟掉在地上。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都马上五十岁了,还这么大嗓门。”吴建国小声的嘀咕着,捡起莫合烟吹了吹,夹在耳后。 吴金花看着父母的互动,乐得眼泪都笑出来了。 回家可真好啊! “金花,你自己咋想的?你们出国在外面,他对你好吗?有没有人对她表示好感啊?”孟翠兰追问。 吴金花的脑海里闪过了齐思甜的身影,点点头,又摇摇头。 孟翠兰急了:“你这啥意思啊?说话啊!” “我自己觉得李哥很好,爸,李哥在车间里也待过几年,你觉得他人咋样?”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把问题丢给了父亲。 吴建国不紧不慢的又卷了一根莫合烟,叼在嘴巴上,点了根火柴点燃了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看了女儿一眼。 “又不是我跟他过日子,我说好不好没用啊,你觉得他怎么样?” 吴金龙坐在一旁开始抓耳挠腮了。 “嘿!你们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啊?我也是金花的家人啊!你们快问我啊!” 马红掐了丈夫一把,白了他一眼:“你能给出啥意见啊!” “我觉得小李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跟他过日子很踏实!”吴金龙梗着脖子硬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吴金花噗嗤一声笑了,马红又掐了他一把:“你说的跟没说没啥区别!” “我觉得吧,小李这小伙子咱们都知道,这孩子长得出挑,身高也挺好,又聪明又好学,和我们家姑娘啊,顶配!”孟翠兰说。 吴建国慢慢的瞟了妻子一眼,撇了撇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那你说他人怎么样?”孟翠兰叉着腰问。 “我觉得行!就是比我差了点!”吴建国见妻子气势汹汹的模样,怂的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到了深夜,吴金龙携马红回自己的家去了。 他们结婚的时候,在八队申请了住房,在结婚前就审批下来了,距离吴金花家不远,也就隔着两条巷子。 吴金花现在自己拥有一间卧室了,以前她和哥哥的床之间的帘子也被撤走了。 她刚躺下,母亲就敲了敲门走进来。 “金花,这是妈给你攒的嫁妆。” 她拿出了一枚金戒指、一对金耳环和一根金项链。 “妈!”吴金花脸红了。 “我觉得小李这个小伙子不错,他能给你带来幸福,哪怕有一天他不能再给你带来幸福,妈也知道,你有能力让自己幸福。”孟翠兰的手指轻轻的抚过女儿的发丝,一脸的不舍。 “妈……”吴金花的鼻子酸了,靠在了母亲的怀里,“我真的真的很想你们,想你,想爸爸,想哥哥,想死我了!” “我们也想你,非常想你,知道你要回来了,我跟你爸啊,半个月都没睡安稳,多亏小李拍了电报过来,我们才知道你今天到家。” “谢谢小李!”吴金花闷声说。 孟翠兰拍了拍吴金花的手背:“睡觉吧,明天我们再聊。” “妈!”吴金花起身,从行李箱里取出了一张存折递过来,“这是我在德古国获得的奖励,已经兑换成华夏币了。” 孟翠兰打开存折看了一眼,立刻合上了,一只手抚在心口处:“哎呦天啊!怎么这么多钱啊!” “都是我们做出贡献的奖励,我全都存起来了,明天我把礼物都分给你们!” 吴金花的脑袋在母亲的手臂上蹭啊蹭,像极了一只小猫。 “妈,存折给你,你们为了供我读书花了很多钱,把这钱拿去,买个电视机,买个摩托车!要不咱们家再买个大点的房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还以为我做梦呢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里的时候,吴金花睁开眼睛了。 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是在亚琛的宿舍里,可八队的上班的喇叭告诉她,她回来了,回到了自己可爱的家乡来了。 吴金花翻身光脚踩在地上,咚咚咚的穿着大背心和大短裤就往外面跑,看到父亲正在扫院子的地,她笑了。 “爸!我还以为我做梦呢!” “哎,你这丫头!快去把鞋穿上!地上凉!”吴建国转身看到女儿赤脚踩在地上,连忙把她往屋子里赶。 吴金花嘻嘻一笑,立刻转身进了厨房,看到母亲在灶头忙乎,立刻大声喊道:“妈!早啊!” “哎呦喂,你怎么光脚出来了?”孟翠兰手上握着铲子把女儿往屋子里赶,“是不是又想让我揪你耳朵啦!” 吴金花朝着母亲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头:“你揪的一点都不疼!” 说完这话,就又光脚钻回房间里拖上了拖鞋。 厨房里飘来葱花炝锅的香气,吴金花很快洗漱完出来,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豆腐脑。 “你哥早上送过来的,他要去上班,就没来了。”吴建国洗了手进屋。 吴金花点点头,拉开凳子等父亲坐下后,去厨房端来了早饭,一家三口坐下。 “爸,一会儿我去车间瞧瞧你们的卡玛斯。” “行,吃过饭,爸就带你去看看。” 吴金花舀了一勺豆腐脑放进嘴里,开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都是家乡的味道。 “慢点吃,”孟翠兰又把自己那一碗豆腐脑递给她,“国外吃不到家乡这种味道的豆腐脑吧?” “可不是!”吴金花抹了抹嘴巴,一眼的餍足,“德古国那边都是黑面包加香肠,哪有咱们的早餐好吃!” “你们俩今天都不上班吗?”吴金花又问。 “不上班,我跟你爸都有领导放假!谁让咱们家出你这样一个优秀的留学生呢!”孟翠兰得意的下巴都高昂起来了。 吴金花瞧着母亲骄傲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等吃过饭后,孟翠兰催着父女俩去车间,自己留下收拾厨房。 秋日的阳光不热不凉,路边的杨树叶子也已经泛黄了。 “现在咱们八队的变化很大。”吴建国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又新盖了职工的房子,那边还建了一个澡堂子,以后你们就不用在家洗澡了,那边,就是以前的戈壁滩,现在也盖了库房了。” 顺着父亲指的方向,吴金花看到一排崭新的红砖厂房,她很高兴看到这些变化。 走近车间的时候,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门口的值班室内,老张正在看报纸,看到他们父女俩走来,激动的站起来,朝着她们挥手:“金花!你们总算来了!” 吴金花也高兴的扬起手臂跟他打招呼。 车间要比吴金花记忆里的宽敞了许多。 原本的水泥地面上也用红色的漆漆了一遍,墙上挂着整齐的工具化,最让她惊讶的是角落里那台崭新的车床。 “这是……” “数控车床。”吴建国拍了拍机器,“去年从省城调拨过来的,是老王在负责操作。” 老王听到了吴金花的声音,从一辆卡车底下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金花!你总算是来了!快来瞧瞧这个车到底怎么回事!” 吴金华蹲下身,检查着那辆卡玛斯卡车的底盘。 她用手里的扳手拧下变速箱底下的放油螺塞,黑褐色的齿轮油带着股焦味缓缓淌入油盆里。 “具体是什么问题?”吴金花问。 “老袁昨天开车回来,说是挂挡的时候像踩着棉花,偶尔还会猛地窜一下,可趴在驾驶室里听,又没有什么异响。” “咱们这帮老家伙这都检修了一个多小时了,换了离合器片,调了拉线,毛病还是没有除根。” “好,我知道了。”吴金花没有急着拆零件,先是踩着踏板试着换了三次挡。 第一次空挡踩下离合器的时候,脚下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轴承缝里。 第二次挂二挡的时候,变速箱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快得像是错觉,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掩盖了。 第三次她特意挂了重载常用的五档,刚松开离合器,右脚的油门踏板竟跟着轻轻颤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发动机的震动,而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共振。 “有磁性探杆吗?”吴金花透过车床问。 “有有有!”有人喊道,很快递过来一个探杆。 吴金花小心的伸进变速箱和发动机连接的缝隙里,转了半圈再抽出来时,探杆顶端的磁头上沾着几粒比米粒还小的铁屑,边缘带着明显的切削痕迹。 “不是离合器的问题。”她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落在变速箱侧面的观察窗上,玻璃早被油污糊的看不清里面。 她用抹布擦了三遍,才勉强透过缝隙看到齿轮啮合的位置。 发动车子挂挡的时,她接着光眯着眼睛瞧着,看到五档齿轮吗的齿顶边缘,有一小片几乎与金属同色的磨损痕迹,不仔细看,只会当做是正常的咬合印记。 “我明白了,是五档主动齿轮的滚针轴承松了。”吴金花笃定的说,转身又问,“有备用轴承吗?” “有的。”吴建国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备用轴承。 这活儿得拆变速箱,她让父亲和老王帮忙搭手抬着壳体,自己则是用铜棒轻敲着轴承外圈,那枚被磨得发凉的滚针轴承就划出来了,几个人定眼一瞧,果然有几粒滚针已经微微变形了,在日光下泛着晦暗的金属光泽。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新轴承已经装妥。 吴金花往变速箱里注入新油,特意多倒了半升,山里的夜晚几乎都在零度以下,稍微稠点的油能让轴承转的更稳当。 最后一刻螺丝拧紧的时候,母亲孟翠兰已经站在车间门口了:“修好了吗?我做了韭菜盒子。” “好啦好啦!”吴金花一边嚷嚷着,一边发动车子,挂着挡在空地上慢慢兜了个圈,这次脚下的踏板沉的扎实,变速箱里再没有之前的那声“咔哒”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可是天才啊 午饭的韭菜盒子的香气在家里弥漫着。 吴金花捧着盘子大快朵颐,熟悉的味道让她热泪盈眶。 “金花,你的手艺比出国前更精进了。”吴建国咬了一口韭菜盒子,含糊不清的说,“刚才那个轴承的问题,车间里那几个老家伙都没发现!” “我在德古国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 “我这里有一些关于工人们记录下来的日常遇到的各种故障,晚点给你瞧瞧。” 吴金花点点头:“行啊,没问题,我能在家待半个月呢,可以继续在咱八队的礼堂里给大家教授知识,有什么问题或者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我。” “我有个想法,”吴金花想起自己在德古国工厂里看到的标准作业流程手册,顿了顿,“我可以把这些故障和经验装订成系统的维修车手,配上示意图和标准操作步骤。” “可以吗?问题可是很多的。”吴建国有些迟疑。 “没问题的,”吴金花放下盘子,钻进卧室里,找出自己从德古国带回来的资料,“爸,您瞧,这是他们工厂的标准手册,我们完全可以按照这里面的方式写。” 吴金花耐心的指着手册里的内容,讲述着标准化作业的好处。 ”这样一来,就算遇到我们没修过的车型,查一查手册页就知道怎么处理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华夏一个方格框,里面填写上了一些内容:故障现象、可能原因、排查步骤。 吴建国欣喜的抚掌:“这个法子好,新来的学徒也能照着学了!” “不止这样!”吴金花兴奋的说,“我们还可以把长剑的故障和解决方案做成卡片,挂在对应的工具旁边!” 吴建国高兴的拍着大腿:“好好好!这样最好不过了!” 孟翠兰这个时候轻轻的咳嗽了两声:“金花,妈不懂这些技术活儿,但是我也知道你在做有意义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你是不是要给小李打个电报,告诉他咱们家的意思?” 吴金花的筷子顿了顿,耳根悄悄的红了:“嗯,我知道啦!” 下午的时候,吴金花还是去了邮局给李牧川打了个电报,想了半天,才说了几个字:“家里同意了,速来。” 当天夜里,吴金花伏在桌子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描绘第一张变速箱结构图,钱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一个个精密仪器。 孟翠兰一边打毛衣,一边探过头来看了看女儿画的图。 “哟,这么复杂的图,你画的这么像啊!” “因为你家闺女是个天才嘛!”吴金花笑嘻嘻的跟母亲打趣。 孟翠兰笑着轻轻的啐了女儿一口:“这一天天的,都没个正行。闺女啊,你这算不算是大专毕业了啊?你这学历……得算什么学历呢?是不是半个月后就要去省城汽车研究所上班了?” 吴金花停了一下笔,想了想,轻叹一声:“我这算是大专肄业。” “啥?啥叫肄业啊?” “就是大专没毕业,毕竟我就读了一年就出国了。” 孟翠兰惊呆了,也不打毛衣了:“那……那,这可咋办啊?” “妈妈,您别担心,”吴金花放下铅笔,隔着桌子握住母亲的手,“虽然我没拿到大专毕业证,但我在德古国取得的成果比一纸文凭重要得多。” 孟翠兰眉头紧锁,捏了捏女儿的手:“可你已经很努力了,也付出了这么多,没有文凭可咋办啊!” “妈,我有德古国亚琛工大的结业证书,还有犇驰公司办法给我的技术认证,我想……我回来后也需要参加一下大专毕业的考试。” “你一直都在国外,考试能过吗?”孟翠兰担忧的看着女儿。 “放心吧,你女儿是谁?” 吴金花拍了拍胸口,刚要继续说下去,孟翠兰接口说下去。 “你可是天才啊!” 母女俩相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那研究所那边……” “钱老师和周教授那边早都安排好了,您放心,我的情况很特殊,咱们国家现在是急需人才的关键时刻,我属于破格录用,再说了,李牧川的父亲就是研究所的负责人,他也知道我的水平的。” 孟翠兰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毛衣针:“那就好,那就好,妈就是担心你会吃亏。” 夜深了,吴金花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窗外的虫儿又开始鸣叫,她想着再过两天,李牧川就要登门来了,有些紧张。 只是到了白天,她开始在礼堂里授课,晚上做手册,一直都很忙碌,都忘记李牧川要来的事儿了。 直到这天傍晚,她走到家门口,听到院子里传来李教授和宋教授的声音,她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事儿忘记了。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工装,推门走进院子,笑盈盈的望向院子里的人。 “叔叔阿姨你们好。” “呀,是金花回来啦!”宋教授欣喜的说。 李牧川立刻站起身来,大步的走过来,也同样满脸笑意的望着喜欢的人儿。 “你爸妈怎么来啦?”有李牧川挡着,吴金花小声问。 “提亲啊,就得父母来。”李牧川给她解惑了。 听到“提亲”这两个字,吴金花的脸没来由的红了红。 晚饭做的很丰盛,就跟过年似的。 红烧鲤鱼、红烧牛排、大盘鸡、油炸小白条、请炖羊肉……八仙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 李牧川被安排坐在吴金花旁边,俩人时不时的抬头对视一眼,又同时害羞的低下头。 李教授瞧着自家儿子害羞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我可从来没见过我家儿子这么害羞过。” 宋教授也跟着点头:“是啊,这小子从小就很有主意,头一次见他脸红。” 李牧川无可奈何的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咧嘴一笑。 “是的,我害羞了,因为我想要娶我最爱的姑娘。” 吴金龙猛地抬头看向了李牧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嚯!李牧川,你勇气可嘉啊!这么多人都敢表白!”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定亲 吴金花很诧异,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也多亏孟翠兰恰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酱香扑鼻的红烧肉出来。 “来来来,大家尝尝我新学的红烧肉。” 李教授很捧场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亲家母这手艺,可要比国营饭店的大厨手艺还要好!” “呵呵,金花她妈妈的手艺在咱们八队是远近闻名的。”吴建国有些得意的抿了口酒,笑呵呵的说。 宋教授笑着从淡蓝色绣着丛竹的布兜里取出了四个深红色的木盒,一一打开摆放在桌子上。 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和一枚金戒指静静的躺在红木盒中。 “这个啊,是按照咱们的老规矩准备的三金,我后来寻思了一下,还是加上了一个金手镯。”宋教授亲切的拉过吴金花的手,笑眯眯的说,“金手镯是牧川自己跑了好几家店买的。” 吴金花的目光落在了四金上面,心跳逐渐加速。 她看见金手镯内侧有着俩个人的名字的缩写。 “戒指可是李牧川自己设计自己打出来的。”李教授笑眯眯的补充,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李牧川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他显得有些局促:“爸……” 满桌人都笑了。 吴金花低头抿唇偷笑,余光瞥见李牧川正偷偷的看着她,俩人目光相撞,都悄悄的朝着彼此眨了眨眼睛。 吴建国没瞧见小情侣之间的互动,突然咳嗽了两声:“小李啊,我得跟你说,我们家闺女性子比较犟,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往后你们俩要是闹矛盾了……” “我一定会让着她的!”李牧川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接的太快了,脸更红了。 吴金龙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哎哟喂我的娘诶!李牧川你这也太……” 最一个字没说出口,马红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吴金龙歪了歪嘴,把最后一个字咽回去了。 “好!”吴建国显得很高兴,一拍桌子,“就冲你这句话,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孟翠兰拉了拉丈夫的胳膊,笑呵呵的转向李家夫妇:“亲家,是这样的,我们家金花现在才二十一岁,还年轻,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定亲,等金花工作稳定了,也差不多二十三了,到那时候我们再办两个孩子的婚事儿?” 宋教授连连点头,又从包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亲家母说的有道理,咱就这么办!这是聘礼,不多,也是我们的心意。” 孟翠兰接过红纸包,手上一掂,脸色一下就变了:“亲家母,这厚度不对啊!咱们簿县现在聘礼也就二百块,您这……” 吴金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见母亲拆开红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十沓大团结,足足一千块钱! 这放在1981年,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 “这……这……”孟翠兰的手都在颤抖。 “亲家,这是牧川这两年在德古国读书拿到的一些奖励,说是1000块金花做聘礼,剩下的就留下以后给他们小家庭里用。” 吴建国和孟翠兰对视一眼,都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吴金龙打破沉默:“爸妈,你们别纠结了,小李送这些聘礼,不就是代表着他很看重我妹妹么!咱们就痛快点收下,等金花结婚的时候,再让金花带回他们小家庭里去!” 马红也很机灵,连忙倒酒:“咱们可以先把定亲酒喝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融洽了。 李教授说起周教授为小俩口已经申请婚房了,还是带着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的套间。 宋教授则是表示自己这两年一直在采购喜被,还有上好的浉河子棉花。 “妈……”李牧川听到这话都哭笑不得,“这也太早了吧!” “早啥啊早,从你们去德古国开始,我就已经担心了,金花这么好的姑娘,不早点定下来,我担心被别人抢走了。” 吴金花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呛到,连连咳嗽。 李牧川慌张的帮他拍着后背,目光里满是温情和坚定,很笃定没有人能抢走吴金花。 “说起来,亲家,还有个事儿。”孟翠兰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和吴金花的对话,“金花的学历问题可怎么办啊?” “这个你放心吧,省教育厅特批了,让她十月份参加一下大专毕业考试,以金花的水平,就是走个过场。“ “研究所那边……”孟翠兰还是不放心。 “这个你完全放心,他们这一批去德古国留学培训的都会被留在研究所里,而且金花在国外的成果,顶十个二十个大专文凭!” 正说着笑着,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肖玉梅的笑声隔着一道墙飘进来。 “吴叔,婶儿!开门呐,我们来看看新女婿!” 孟翠兰立刻将聘礼收回房子里所在了五斗柜里。 吴金花连忙去跑去开了门。 肖玉梅抱着孩子,后面跟着金厂长、老王还有几个老邻居,手里都提着东西。 “我们听说小李家今天要来人了,过来看看新女婿。”肖玉梅笑着说。 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金厂长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李牧川的肩膀:“小伙子不错啊!当年在八队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踏实的小伙子。” 老王则是笑呵呵的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用齿轮加工做出来的“喜”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的心意。” 说说笑笑间,夕阳已经西下。 吴金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热闹无比的场景,心情很愉快。 她摸着脖颈间挂着的字迹做的银项链,唇角一直弯着。 李牧川悄咪-咪的凑到她身边,悄悄的捏了捏她的掌心:“在想什么呢?一直在笑。” “在想……”吴金花望着父母舒展的笑容,心情很好,“以后一定要让我们的父母一直这样开心着。” 夜色渐浓,客人们聚的差不多也就散了。 两家人则是坐在院子里喝茶醒酒。 秋夜的星空格外璀璨,吴金花仰头望着头顶上的银河,想起自己曾经在德古国无数个夜晚,也是这样看着星河想家。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到万不得已 定亲过后两天,李教授夫妇先坐车回省城了,倒是李牧川坚持留下,表示自己可以协助吴金花给八队的工人们进行培训和编纂手册。 当晨光再次洒进吴金花的卧室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只是每次光脚跑出来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 “你看你!都要快成家了!还不穿鞋!”看着光脚踩在红砖地上跑来跑去的吴金花,孟翠兰又忍不住嗔怪道。 吴金花嬉皮笑脸的朝着母亲吐了吐舌头:“你要是一天不骂我,我浑身难受,在德古国可太想念您骂我的滋味了!” 孟翠兰嗔了女儿一眼,鼻子有些发酸。 她也想闺女,想她在德古国适应不适应,想她在德古国有没有被人欺负,想她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如今看着高大的女儿站在面前,她还是忍不住的想她,总感觉自己做母亲的这些年还是不够好,不然女儿怎么总想找骂呢? “妈,你眼眶咋红啦?别哭别哭,我马上就去穿鞋!” 吴金花三蹦两跳的调过来,抱着母亲就亲了一口,又蹦蹦跳跳的钻进屋子里。 屋子里传来了她穿鞋的声音,孟翠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了起来。 这日子啊,有闺女了才能鲜活起来。 李牧川还是照旧住在招待所里,每天都会陪着吴金花在礼堂里进行培训,夜晚一起头挨着头写手册。 时光一点一点的流逝,又要到了要回省城的时间了。 吴金花这天早晨起了个打造,开始轻手轻脚的收拾行李。 “金花,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孟翠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汤。 “咦,妈,我怎么没听到你起来的动静啊?”吴金花接过碗,闻了闻汤里的香气,惊喜的说,“还煮了红枣!” “女娃娃家,要多吃点红枣啥的,对身体好。”孟翠兰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眼睛又开始发涩了,“去了省城工作,记得常给家里写信,跟小李闹矛盾了,记得多听听人家怎么说的,别急着发火,你手上力气大,不到万不得已,可千万不能跟人家动手啊!” 吴金花小口的啜饮着红糖汤,感受着温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妈,你放心吧,我保证不跟李哥动手。”她吃了一口鸡蛋,朝着母亲眨眨眼睛,“再说了,我跟他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他那么聪明,知道怎么哄我。” 孟翠兰轻轻的拍了拍女儿的胳膊:“再过两年都要成家了,还这么没个正行!” 说着她又出去,拿着一个小布袋子走进来。 “这是妈给你准备的,带着路上吃。” 吴金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从南疆的金丝小枣、核桃和杏干,都是她爱吃的零嘴。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到了省城,记得先去拜访一下李教授他们,”孟翠兰絮絮叨叨的叮嘱着,帮着女儿叠衣服,“我会给你准备一些东西,你带过去,还有啊,去研究所发工作服,记得挑合身点的,你现在条件也不差了,要对自己好点,买点好点的衣服。” “啊,对了,还有李家给的那一千块钱,”孟翠兰转过头说,“我会那笔钱存在你给我的存折里,结婚的时候你都带走,妈和爸能挣钱,你哥嫂子那边过自己小日子,也不用我们补贴了。需要钱就跟爸妈说。” “知道了,妈。”吴金花放下碗,抱着母亲的手臂靠在她肩头上,久久没有说话。 长大真好,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长大真不好,不能陪伴在父亲身边继续做个孩子。 “这是怎么了,出去上班怎么还难过了呢?” 孟翠兰感觉到靠在自己肩头上的女儿的情绪不对劲了。 “就是特别想您,想了两年,结果回来才能陪着你们这么点时间……” “那等爸妈退休了,也搬省城去!跟你们住前后院,你说怎么样?”孟翠兰拍着女儿的手背问。 “好啊好啊!”吴金花眼睛都亮了几分,“可哥哥他们怎么办?” “那我就两边都住!”孟翠兰想出了折中的办法。 吴金花乐得哈哈大笑,紧紧的抱住母亲的肩头:“妈,你真的太棒了!我爱你妈妈!” “这大清早的,就听你们母女俩在乐呵,说啥呢?” 吴建国掀开帘子往屋子里瞧,看到母女俩抱在一起说悄悄话,撇了撇嘴巴:“闺女都不跟我亲近了,也不说爱我。” 吴金花乐了,跑过去在父亲的脸上“啪叽”亲了一口:“我也爱爸爸!” 夫妇俩看着女儿一碗水端平的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有些悲伤的气氛一扫而空。 早饭是韭菜盒子加豆腐脑。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前,吴金花吃荷包蛋吃饱了,可还是陪着父母吃了点,谁也没提别理的事,只是聊着八队最近的趣闻。 “老王家的闺女也考上中专了,读的会计专业。”吴建国咬了一口韭菜盒子,“听说毕业后能分配到银行上班。” “那感情好啊!”孟翠兰将自己面前的豆腐脑倒给了女儿,“金花,你到省城也打听打听,看看你哥能不能也上个学进修一下啥的,他也年轻,总不能一辈子跑大车。” “金龙已经是八队的职工了,跑一辈子大车也不是问题啊,你就不要给金花找麻烦了。”吴建国反对。 吴金花认真的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说道:“爸妈,我认为哥开大车暂时作为过渡没问题,但是开车久了的司机都有一些职业病,我认为妈考虑的没错,哥可以学点别的,有句话说得好,技多不压身嘛!” “别,金花,你哥的那点智商应该都是留给你了,他也就是看看武侠小说还行,你让他去培训,我怕老师都要被他气死。” 孟翠兰白了丈夫一眼:“得亏儿子跟咱们分开住了,不然听你说这些后,估计要跟你这个爸爸断绝关系喽!” “他敢!”吴建国用鼻孔轻哼一声。 第一百二十章 从不放弃 大院门口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吴金花看着父母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李牧川来了。” 话音未落,李牧川自己推开门进来,手里提着两包点心。 浅金色的晨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吴金花眯了眯眼睛,叹息一声,真是好看啊! “叔叔阿姨,早上好啊!” “小李,快来快来,我们刚准备吃早饭。”孟翠兰连忙招呼李牧川坐下。 吴建国知道李牧川肯定要来,一早就多买了两份豆腐脑。 李牧川也不客气,笑呵呵的放下手里的点心,坐了下来。 吴建国看着点心皱了皱眉:“来就行了,别带东西,多见外啊!” 李牧川只是呵呵笑,随后转了话题,说起八队新引进的卡车的维修问题。 孟翠兰又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烙好的葱花饼,葱花的香气顿时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阿姨这个手艺要是在省城开个馆子,铁定生意兴隆。”李牧川大口的咬了一口葱花饼,由衷赞叹。 吴建国一脸的得意:“那可不是,当年啊,上她家提亲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娥河桥上了,酒窝最穷,可她就看中了我修车的手艺!” “瞎说啥呢!”孟翠兰掐了丈夫的胳膊一下,脸上却泛起了红晕。 吃过早饭,吴建国推着自行车,把女儿的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孟翠兰从厨房里提着一个布包出来:“一天一夜的路程,路上又要住在红柳镇,带上这个吃,你爸也把那军用水壶里装满了水。” 吴金花隔着布包都文件了葱花的香味,鼻子一酸,抱住了母亲:“妈,我会想你的。” “傻丫头,想家了救回来。”孟翠兰拍了拍女儿的背,声音有些哽咽了。 吴金花最后还是坚持没让母亲送行,毕竟以后会经常面临这样的分别。 客运站也扩建过了,现在有了二楼,大厅也比以前大了一半,墙壁上刷了白灰。 大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 吴建国找到了班车后,盯着李牧川把行李搬到车上,他不放心,又自己爬上去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固定好,这才拍了拍手下来。 李牧川把其他的小点的行李都塞在了座位底下。 “爸,回去吧,跟妈好好过日子啊!”吴金花上了车,拉开车窗跟父亲挥手。 吴建国呵呵笑着,把手揣裤子口袋里,突然摸到了什么,连忙上前,往女儿手里塞了个东西:“拿着!这是你妈给你准备的,车上看!” 吴金花低头一看,是一个红方格的手帕,里面包着什么东西,她刚要打开,就被父亲摁住了手。 “路上看。” 车缓缓的启动,慢悠悠的驶出车站,吴金花趴在车窗上,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这才打开手绢,看到里面是一张全家福,还有二十张十块钱。 照片是她这次回家的时候拍的,六个人站在照相馆的背景前面,笑容灿烂,钞票叠的整整齐齐,还带着母亲身上的皂香。 “你爸爸妈妈对你真的很好。”李牧川轻声说。 吴金花点点头,将钱和照片收进了书包里,笑了笑:“我能走到今天,也多亏我爸妈不迂腐。” “主要还是你争气,从不放弃努力。”李牧川握住她的手,浅浅的笑着扬起眉,“我的未婚妻。” 吴金花对这个称呼有些新奇又有些害羞,嗔了李牧川一眼,脸又红了。 班车缓缓的驶过娥河大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河面上,河面随着风轻轻的摇摆,晃碎了晨光,像是洒满了金子。 吴金花突然萌生起一点很可笑的想法,娥河是不是知道她要离开了,再用这种方式跟她告别? “睡一下吧,早晨肯定起来的早。”李牧川轻声说。 吴金花想了想,摇摇头:“还不太困,我先看看手册。” 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这两周整理的维修要点,每页都有简图, 这是她留给八队维修车间的礼物,也是她对家乡的一份回馈。 班车在戈壁滩上晃晃悠悠的驶向省城,外面的风景也有绿色逐渐变得荒无人烟,偶尔也只有一些沙漠植被或者胡杨木林露出一抹五彩缤纷的秋色。 “咦?那边是修建了什么厂子?”吴金花翘首看到路边有一个大大的院子。 “那应该是化肥厂。”李牧川看向窗外,“应该是去年才建好的。” 吴金花望着那看起来有些空荡的院子,想起在德古国看到的那些充满现代化的工厂,轻叹一声。 现在他们的确不能跟德古国那边相比,但是她相信,总有一天,华夏的工厂也能那般先进。 班车一路上每隔两个小时停一次车,到了傍晚,晃晃悠悠的使劲红柳镇里。 乘客们一下车,周围的小贩就围上来了。 “来来来,尝尝我们红柳镇的玉米!” “老乡老乡,尝尝我们自己家煮的鸡蛋!” “让开让开,我这儿有刚炒好的瓜子!” 李牧川和吴金花几乎是从人群里挤出去的,两个人登记了住宿后,便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开始吃晚饭。 孟翠兰生怕他们饿着,给了很多的葱花饼,还有十二个鸡蛋。 吴金花一只手拿着葱花饼,一手拿着鸡蛋,吃的很开心。 倒是旁边有个小孩子,眼巴巴的瞧着吴金花手里的东西,口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柱子,你干啥呢!走,跟妈过来!”小孩子的母亲刚买了两个馍馍,拉着名叫柱子的小孩走到了一旁。 “妈妈,吃鸡蛋。”柱子可怜巴巴的望着母亲说。 年轻的母亲看了看吴金花手中的鸡蛋,又扭头看向了卖鸡蛋的村民,抿了抿唇,轻轻的摸了摸孩子的光脑袋:“乖,咱们把钱省下去省城看病,好不好?以后柱子就不会看不清东西了。” 柱子有些委屈,低下头,可是鼻翕还在使劲的闻。 葱花饼的味道可真香啊,鸡蛋的味道也很好闻啊,要是他没得病就好了。 “小朋友,阿姨这里多四个鸡蛋,还多了四个葱花饼,送给你们吃好不好?”吴金花凑近了两个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非常厉害的那个 李牧川将两根玉米也同时递过来了。 “这个玉米也很好吃,小朋友你尝尝看。” 柱子的母亲顿时慌了,局促的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小孩子就是这样,看见人家嘴巴动就馋,你们自己吃,自己吃!” 她慌慌张张的拉着柱子就要换地方,可柱子没动弹,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吴金花手里的吃食。 吴金花笑呵呵的也伸手拉住年轻的母亲。 “姐姐,这个东西不值钱,都是我从家里带的,真的,你们吃,我妈给我带了很多很多,够吃到大后天呢!” 年轻的母亲有些犹豫:“真的?” “真的,姐姐我保证,你要是不信,李哥,你把咱们吃的东西拿过来。” 李牧川应声,拿过来布包,年轻的母亲这才羞红着脸接过了吃食。 “谢谢你们,柱子,快谢谢阿姨和叔叔!” 柱子欣喜的看着吴金花塞在自己怀里的鸡蛋,很大声的喊道:“谢谢阿姨叔叔!” 吴金花乐了,抬起手揉了揉孩子的光头:“真是个好孩子,跟妈妈好好吃饭,好好治病,好好长大!” “是!阿姨,我叫张柱子,您叫什么名字啊!”柱子吃了一口葱花饼,话匣子也打开了,看起来也是个很健谈的孩子。 “我叫吴金花,叔叔叫李牧川。”吴金花笑眯眯的自我介绍。 “吴……金花?”年轻的母亲轻轻的念着,眼睛登时就亮了,“你是那个咱们县里一直在说的,非常厉害的那个那个去了国外吴金花,是吗?” 吴金花也显得有些惊讶:“呀,你们也知道我的事情啊!” “嗨,怎么能不知道呢!你可是咱们县里走出去的高材生,大学生啊!公社里的人都知道你,都说你为大家做了好事,现在的拖拉机要比以前更好用了!” 年轻的母亲一脸激动,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不停的搓着手,脸都红了,看得出来她很激动。 “哈哈哈哈哈,谢谢你们能记住我,你这是带孩子去看病吗?” “是啊,这孩子在我肚子里没吃到啥营养,眼睛不太好,这边的大夫说啥视神经萎缩啥的,让我去省城看……” “噢,视神经萎缩吗?县里这么说的?”吴金花又问。 “是啊,孩子眼神越来越不好了,我怕……”说到这里,原本激动的母亲微微垂下眼帘,看起来有些难过。 吴金花看着年轻的母亲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有些揪心。 她看向李牧川。 李牧川想了想,说道:“大姐,我爸妈认识省城第一医院的眼科大夫,这样吧,明天到了地方后,你们先住下,我安排好后,带你们去看病。” “真的吗?”年轻的母亲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兄弟,我们住不起招待所……我就带了个看病的钱。” 吴金花握住了她的手,安慰她:“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一起去。” 李牧川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块钱,塞在了年轻的母亲的手里:“这个是路费,你们先拿着。” “这怎么行!已经很麻烦你们了!”年轻的母亲慌忙拒绝,粗糙的手都在发抖,试图将钱推回去。 “拿着吧,”吴金花把钱塞在她的衣服口袋里,“就当是我们借给孩子的,等孩子长大了再还!” 柱子仰起小脸儿,眼睛虽然有些无神,却闪着光芒:“阿姨,我长大了一定给您还钱!” 吴金花笑着揉了揉他的光头:“好,阿姨等着,但是你现在呢,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知道吗?” 夜深了。 吴红柳镇的招待所里,吴金花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吴金花的脸上。 隔壁墙轻轻的敲了敲,吴金花想了想,回敲了两下。 两个人又同时起床,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间,站在月光底下。 “为什么睡不着?” “我在想柱子那孩子呢,你说他眼睛能治好吗?” “省城的医疗水平比县城里的好,”李牧川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仰望着月光,“第一医院的眼科大夫是你本家,也姓吴,她是专家,一定有办法,柱子还这么小,恢复概率还挺大的。” 吴金花听到这里,总算是舒了一口气:“那就太好了,等到了省城,我们把东西放下陪着他们看病吧,这遇到了,总得管管,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有能力去帮助别人了。” 李牧川点点头,抬起手轻轻的揉了揉吴金花的发顶:“好,我们一起。” 清晨,班车继续在戈壁滩上行驶。 吴金花靠着车窗,望着窗外荒凉的戈壁滩,偶尔闪过几丛顽强的红柳。 柱子和母亲坐在前排,小男孩时不时的回头冲着她笑,阳光照在他瘦小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吴金花掏出了一些红枣和杏干递给他,示意他吃。 他把杏干放进嘴里,高兴的摇头晃头。 中午停车休息的时候,吴金花从包里取出母亲烙的葱花饼分给她们吃,美其名曰,马上就到省城了,吃不完就要坏了。 柱子吃的满嘴油光,开心的手舞足蹈。 “阿姨,这个饼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香的饼子了,比我妈妈做的好吃!” 年轻的母亲不好意思的笑了:“这孩子,竟说大实话!” 周围的旅客们都笑了,气氛温馨而融洽。 下午,客车颠簸着奔向省城。 远处已经能看到省城的轮廓了。 “看!快到了,”李牧川拍了拍吴金花的手臂,“你看,那是新盖的厂房!” 吴金花望着远处的崭新的厂房,拍了拍脑袋:“我记得离开的时候没看到这个厂房啊!” 客车终于驶进省城的客运站里,站台上的大喇叭在播报着即将要启程的客车。 吴金花帮着柱子母子拎着行李下车,又将她们安顿在了客运站旁边的招待所里,约好明天早上一起去医院看病。 “走吧!先回家吧!”李牧川提起两个人的行李,大步的往公交车站走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看医生 公交车在省城大学站停下,售票员扯着嗓子喊:“省城大学到了!下车的同-志们请往门口走!先下后上!注意排好队!” 吴金花跟着李牧川一起挤下车,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校园气息。 路边梧桐树叶已经泛黄,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红色标语。 “爸妈估计在做饭了。”李牧川和吴金花往那排红砖苏式楼房走去。 吴金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食堂里飘来的饭菜香气,几个戴着校徽的大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作响。 快到李牧川家里,李牧川隔着栅栏喊了一声:“爸妈!我们回来了!” 门立刻被拉开,宋教授围着围裙急匆匆的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可算是到了,我就掐着点跟大姐一起下厨做饭呢!快进来快进来!” 李教授也跟着走出来,热情洋溢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金花啊!辛苦了啊!进来进来!” 吴金花笑呵呵的点着头,嘴很甜的喊了一声“叔叔阿姨”进了屋子。 “金花,饿了吧?”宋教授端出来一盘红烧鲤鱼,“特意给你做的鱼,知道你爱吃。”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一个汤:红烧鲤鱼、大盘鸡、青椒肉丝、红烧肘子、蒜蓉空心菜、蒜香茄子还有一碗牛骨头汤。 李教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葡-萄酒晃了晃:“来,这是周教授上次去德古国送你们读书的时候带回来给我的,尝尝看。” 吴金花轻轻的抿了一口葡-萄酒,这让她想起在亚琛时候的聚会,来自世界各地的学子,也是端着这样的红葡-萄酒,大声的说笑着。 “你们明天是不是就要去研究所报道了?要是没到时间,我们明天去逛逛!”宋教授夹了一块肉放进吴金花的碗里后询问。 “明天我们得带个孩子去医院看看病。”吴金花说。 “孩子?什么孩子?”李教授放下筷子问。 李牧川简单讲述了再客车上遇到的柱子母子的事情。 宋教授听完后,立刻擦嘴站起来:“我认识第一医院的吴大夫,就住对面街,我去跟她打个招呼。” 吴金花见未来婆婆这么着急,哭笑不得,连忙拉住她:“阿姨,现在先吃饭,不急,等吃过饭,咱们提点东西过去,您瞧怎么样?” “哎呀,老了就是这样,急性子了。”宋教授也知道自己着急了,哈哈笑着,又坐下了。 等吃过饭后,吴金花便和宋教授一起出门,提着两个罐头还有一些从簿县带来的苹果去了吴大夫家。 吴大夫跟宋教授是老相识,见面后聊了一阵,又询问吴金花那小孩儿的情况,最后点点头:“行,你明儿就带着孩子来让我瞧瞧。” ……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被校园广播吵醒:“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餐桌上,宋教授已经准备好了豆腐和油条。 李教授正在小院里锻炼身体,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新闻。 “先吃饭,晚点,我陪着你们一起去医院找吴大夫。”宋教授坐在桌子旁边,敲了一个鸡蛋剥了皮放在吴金花面前。 李牧川手里拿着个鸡蛋,敲了好一会儿后摇头笑了:“妈,你都不往我这儿看一眼,光给我未婚妻敲鸡蛋了。” 宋教授转过脸瞧着李牧川,呵呵一笑:“敲鸡蛋又不是敲砖头,自己敲!” 等到吃过早饭了,李教授去上课了,宋教授则是和吴金花他们一起去招待所找人。 去医院的路上,柱子坐在公交车上显得很活泼,指着路边的解放牌卡车问:“叔叔,那个车和你昨天说的那个车是一样的吗?” 李牧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不是哦,叔叔昨天说的是小轿车,这个是载货的车。” “小轿车?是不是很贵啊!”小小的柱子又问。 “现在是很贵,也很稀有,但是等你长大了,我相信我们的大街小巷上会到处都是小轿车,小轿车啊,也会走进千家万户。” 小柱子再也没有言语,眼神里充满了憧憬。 当他们一行五人抵达了第一医院的时候,门诊楼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宋教授直接带着他们找到吴大夫的诊室。 吴大夫在见到小柱子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水果硬糖递给他,揉了揉他的脑袋,抬起头问:“这就是你们昨晚提起的那个孩子吧?” “是,就是他,吴大夫,请您帮他仔细做个检查。” “没问题,小柱子,跟奶奶来这边做检查,好不好呀?”吴大夫极有耐心的拉着小柱子的手进了检查室。 经过一番检查,最后,吴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在诊断书上写下诊断。 “是先天性视力神经发育不良,不算太严重,我先开点药,再配上一副眼镜,平时呢,要注意营养……” 柱子母亲眼圈红了:“大夫,这能治好吗?” “你们发现的早,孩子还小,只要坚持治疗的话,视力能改善不少。”吴大夫继续写处方。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宋教授提议:“走,咱们去国营饭店吃午饭吧。” 饭店里人声鼎沸,服务员拿着个小本子来回穿梭。 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一张空桌,点了红烧肉、青椒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和一份西红柿鸡蛋汤。 就在等菜的时候,柱子母亲突然掏出一个手帕包,小心翼翼的打开:“我也不知道这次花了多少钱……” 吴金花连忙按住她的手:“收起来,回去后给孩子买点营养品,要注意他用眼,大夫说了,他的眼睛恢复的可能性很大的。” 柱子母亲眼眶红了红,看了看在座的三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啃馍馍的儿子,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柱子,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报答叔叔阿姨,知道吗?” 柱子懵懵懂懂的点点头,突然冒出一句:“等我长大了,我要给叔叔阿姨还钱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去报道 送走了柱子母子后,吴金花和李牧川提上行李箱离开了李家,他们要去研究所报道了。 省城汽车研究所的大铁门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光。 吴金花看着门柱上挂着的白底黑字木牌,心跳都不由自主的加快几分。 她要成为这个研究所的正式职工了! “还挺气派的。”李牧川打量着门口。 门卫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大门口传来的动静,拉开窗户问:“同-志,你们找谁?” “我们是来报道的。”李牧川从帆布挎包里取出介绍信,“这是介绍信。” 门卫接过介绍信,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哎呦喂!你们俩就是那个从德古国回来的大学生是吧?周教授交代过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热情的指了左边:“你们就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再右拐,有个红砖楼,二楼就是人事科!” 研究所的院子里种着整齐的冬青,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推着小车送零件。 远处的厂房里传来机床运转的轰鸣声。 吴金花她们顺着门卫指的路走到了红砖楼前面,看到楼前听着一辆崭新的红旗轿车,车身上还系着红绸带,吴金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在看到车牌号码的时候,忍不住乐了:“这不是在帝都接我们的那辆轿车么,真的一路开回来了啊!” 李牧川的目光也围着轿车转了一圈,轻轻点头:“确实是接咱们的那辆车,车况很好。” 他们上了二楼,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正在整理文件,听到门口动静,转过身来,立刻笑盈盈的说:“你们好,是吴金花和李牧川同-志吧?周教授昨天就嘱咐我等着你们来报道呢。” 她从抽屉里取出两套表格递给俩人:“先把这些填了,然后我给你们工作证和饭票。” 表格是复印纸描出来的,纸张有些粗糙。 吴金花认真的填写了个人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把填完的表格递给了麻花辫的女同-志:“填好了。” 女同-志检查一番后,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红色塑料皮烫黄字的工作证:“这是临时的,正式的要等拍照后重新制作。” 她又取出两叠饭票递给了俩人:“这是九月份的粮票,每个人十五公斤粮票,其中细粮八公斤。”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口,精神矍铄,一副很精神的模样。 “小金花!李牧川!你们总算是来了啊!” 吴金花扭头看到周教授笑呵呵的站在门口,立刻站起来,笑弯了眉眼。 “周教授您好!”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看看实验室。”周教授风风火火的转身就走,“钱聪同-志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你们报道来了没?” 周教授虽然上了岁数,可腿脚却很利索,一路带着他们两人参观省城汽车研究所,最后走到了实验楼前。 实验楼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汽车动力研究室”的牌子。 一楼摆满了各种机床设备,几个研究人员正在调试一台发动机。 “这是咱们的核心实验室,虽然设备方面比不上德古国,但都是同-志们自己改装出来的。”周教授有些自豪的介绍。 他又带着她们上了二楼。 走廊的两侧是一间间的办公室,门上都挂着铭牌。 走到尽头,周教授推开一扇门:“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办公室,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房间不大,却有两扇大窗户,屋子里格外的明亮。 两张办公桌面对面的放置,上面摆着崭新的台灯和一些文具,墙上挂着华夏地图和世界地图。还有两排厚重的文件柜,两个窗台上摆着绿萝。 “这里的光线很充足啊!”吴金花走到窗前,看到不远处的试验场,“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宿舍去了没?安顿好了吗?”周教授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十一点的时候全体人员都会去小礼堂,我们会开一个欢迎会,你们记得按时去参加。” “还不知道宿舍楼在哪里。”李牧川笑着说。 周教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可真是老糊涂了。” 他急匆匆的走到楼梯跟前,喊了个人的名字:“小王,小王,你来一下!”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应声上楼。 “这位是王祥,你们就叫他小王,这两位是吴金花和李牧川,大家认识一下。”周教授相互介绍了一下,“小王,你带他们去宿舍。” 宿舍楼在研究所的西北角,是一排新建的宿舍楼,三层高。 小王带着他们走到最边上的两间房:“这是分给你们的房间,卫生间在那边,还有小厨房在南边,研究所里有食堂,你们可以自己做着吃,也可以去食堂吃。” 吴金花推开门,看到房间里面已经布置好了,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五斗柜,还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脸盆架子和衣服架子,一应俱全。 厨房里则是放着煤炉和铁锅,案板和刀具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起,显然都是新买的。 “哦,对了,还有,这是自行车钥匙,所里给每个研究员都配了一辆自行车,就在楼下车棚里。”小王从口袋里掏了两把钥匙递给了两人。 “床上用品都是新买的,棉花也是新的,之你们来之前都晾晒过,放心使用。”小王抬起腕表看了看,一拍巴掌,“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咱们先去小礼堂!” 吴金花和李牧川连忙把行李放进房间里,锁上门急匆匆的跟着小王往小礼堂赶。 小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周教授站在讲台上,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来,两位同-志,到前面来。” 欢迎会很简单,周教授介绍了他们的留学经历后,各个研究组的负责人纷纷上前和他们握手。 最后,周教授宣布他们被分到“新型轿车动力系统研发组”,由周教授直接领导。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优化发动机 欢迎会结束后,刚好到中午了,食堂开饭。 吴金花拿着崭新的铝制饭盒,排在队伍中间。 食堂的墙壁上贴着“节约粮食光荣”的标语,打饭的窗口上方挂着今日的菜单:红烧肉、炒白菜、土豆丝,主食是米饭和馒头,还有玉米窝窝头。 “要哪个菜?”带着白帽子的炊事员问。 “红烧肉和土豆丝,再来一些米饭。”吴金花递过饭票。 炊事员舀了满满一勺的红烧肉,又加上了一勺白菜,笑呵呵的问:“你是新来的同-志吧?多吃点,咱们所里的红烧肉很有名气的。” 吴金花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很快,李牧川也打好了饭过来坐在她对面。 “刚听别的同事说,咱们研究所的红烧肉的配方侍从帝都带回来的。” 吴金花咬了一口红烧肉,发觉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吃。 “确实好吃!比我妈做的还要好吃!”吴金花又夹起一筷子肉,“所里的伙食真的不错。” 两个人正聊着天,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你们好,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请坐。”李牧川往旁边挪了挪。 “我是动力组的钱家民,中年人自我介绍,”听说你们在德古国参与过研究新型发动机?” 吴金花点点头:“是的,除了发动机,我们还研究安全系统方面。” “这可太好了!”钱家民的眼睛亮了,“你们来了真的如有神助了!下午有空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开个小会研究一下?”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欣然同意。 吃过饭后,俩人回到办公室,吴金花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叠资料。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新型轿车研发计划》,落款是周振国。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详细罗列出研发目标和时间,其中“发动机燃油效果提升两成”的这个项目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这看来是我们的第一个任务。”李牧川也看到了自己桌子上的文件。 下午两点,周教授果然召开了小组会议。 会议室里云烟缭绕,十几个技术骨干围坐在会议室长桌前。 周教授则是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着发动机结构图。 “我们的红旗轿车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油耗,”他敲着黑板,“百公里油耗高达20升。” 吴金花举手:“教授,我们在德古国研究过优化发动机效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哦?你详细说说看。”周教授眼睛发亮。 吴金花走到黑板前,捡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图。 “首先,我们可以改善燃烧过程,比如说优化燃油喷-射系统,采用精准的电子控制燃油喷-射,替代传统化油器,使燃油与空气混合更均匀,避免浪费;提高压缩比,在材料与技术允许的情况下,适当提高压缩比克增强燃烧效率,比如说汽油发动机压缩比可以从8-10提升到11-13;优化点火timing,通过精确控制点火时间,让燃烧在最佳时机爆发,减少未充分燃烧的能量损失。” “其次,减少机械耗损,类似降低摩擦,采用低粘度机油、优化活塞与缸壁间隙、使用滚动轴承替代滑动轴承等,减少零部件的摩擦阻力;轻量化部件,用铝合金、高强度钢等轻质材料制造活塞、连杆等运动部件,降低惯性阻力。” “第三,提升进气效率……” 吴金花详细的讲解了在亚琛工大研究的成果,讲到关键处,几个老工程师都忍不住凑近看。 “这些办法确实很精妙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拍着大腿,连连叫绝,“这么简单的原理,我们怎么就想不到呢?” 周教授摸着下巴思考:“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国内缺乏电子控制技术、材料工艺落后,实际可实施的优化很有限,只能通过机械结构的精细调整来进行小幅度的提升效率。” 会议一直储蓄到下班铃响。 散会后,周教授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要负责这个项目,需要什么设备尽管提。” 回到宿舍,吴金花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制饭盒,还有一瓶醋。 她打开一看,竟然是温热的饺子和一碟蒜泥。 “我猜是周师母送来的!”李牧川笑着说,“听说她特别照顾新来的同-志。” 吴金花伸手拈了一个饺子放进嘴巴里,满口生香。 “好吃好吃!” 夜幕降临,白日里喧哗的研究所安静下来了。 吴金花坐在书桌前,展开信纸,给父母写了一封信,详细的描绘了研究所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宿舍条件。 之后她开始绘制新的图纸。 秋天的夜凉如水,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金花,早点休息。” 是李牧川的声音。 “好嘞。”吴金花答应了,却还是坚持把图纸画完。 她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来了研究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她还要准备大专的毕业考。 第二天一早,他们直奔加工车间。 车间主任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师傅,听说他们要加工精细调整化油器油针,连连摆手。 “做不了做不了,这活儿太难了。” “那我们可以做个简化版的事实,可以吗?”吴金花从书包里拿出图纸,铺在地上,点了点图纸,“把这个公差放宽一些,我们可以先验证原理。” 老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图纸。 “这个内孔加工确实有难度,不过我们这老钟的手艺很好,可以试试看。” 老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听完他们的要求后,竖起三根手指:“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当老钟把加工好的材料放在吴金花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零件表面光洁如镜,尺寸完全符合要求。 “太完美了!”吴金花由衷赞叹。 老钟咧嘴憨厚的笑了一下:“我从十五岁就在机床上干活儿,如今都有三十年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副组长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废寝忘食的泡在实验室里组装测试系统,终于在某个晚上,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第一台原型机成功运转了! 周教授听到这个消息,觉也不睡了,跑到实验室里,看着测试数据连连点头。 “好好好!太好了!油耗降低了一成二,超过预期了!” 第二天,周教授特意给这些人放了一天假,让他们好好睡一觉,顺便洗个澡,晚上还特意吩咐食堂加上两个菜庆祝一下。 饭桌上,周教授表示要将这个项目申报上去,看能不能拿个奖项。 十月底,吴金花看到了自己的大专毕业成绩。 基本都是满分,这表明她可以满分大专毕业了! 李牧川得知这个消息后,好像比她还要激动,一把抱住她。 “金花,你真的好厉害!我就知道你能考这么好!” 吴金花眼眶发热。 这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着她这些年的努力。 虽然她没有能完成正规的大专课程,但也证明了她没有辜负自己辜负父母的期望。 “走走走,去告诉周教授,他一直都记挂着我的毕业考呢!”她拉着李牧川往办公楼跑。 周教授正在办公室里忙碌,听说这个好消息后,放下手中的活儿,抚掌大笑:“太好了!十一月一号所长要宣布一批人事任命。” 十一月一日,研究所全体职工聚集在大礼堂里。 所长站在主席台上,首先宣布了他们的系统改进项目获得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消息,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下面我们要宣布人事任命。”所长清了清嗓子,“经研究决定,任命吴金花同-志为汽车动力研究小组副组长,李牧川同-志为安全系统研究组组长……” 吴金花在掌声中走向讲台,双手捧着任命书。 台下,周教授欣慰的笑着点头。 傍晚,她和李牧川骑着自行车去了附近的邮局,给家里寄信报喜。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看到橱窗里摆着新到的彩色电视机。 一群人围在橱窗前看着电视机里的节目。 “要不要去看看?”李牧川边锁自行车边问吴金花,“听说现在买电视机不用票了。” “不用了,再等等……”她突然想到什么,脸一下红了。 “你是不是想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买?”李牧川笑着接话,“我妈说已经给我们准备了三转一响了。” 三转一响,也就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这是这个年代最体面的结婚必备品。 俩人骑着自行车回到研究所,门口的门卫大爷叫住了他俩:“小吴同-志,你家里来信了!” 吴金花应了一声,看到一个挺大的包裹。 李牧川帮着她提着包裹回到宿舍。 吴金花打开一看,是母亲打的开襟毛衣,还有父亲写的一封信。 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现在百货大楼也有电视机了,不过都是黑白的,还说起八队又来了一批新学徒,对吴金花写的手册高度认同。 信的末尾,父亲说:闺女,咱们家都为你骄傲。 吴金花看着信笑了。 十一月中旬,寒风略过研究所的电线杆,发出呜呜的声音。 吴金花裹紧母亲织的毛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枯叶。 “金花,又有你的来信,猜猜谁给你写的?”李牧川走进办公室,挥舞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是不是莱娜!”吴金花问。 李牧川摇头。 “那是拉吉?”吴金花又问。 李牧川又摇头。 “杰克逊?”吴金花再问。 李牧川点点头,笑了:“对了!” 吴金花接过信封捏了捏,信纸很厚,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国外邮票,邮戳显示是从魔都转寄过来的。 她打开风口,从里面滑出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杰克逊站在外滩,身后是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他身着笔挺的西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另外一张照片则是他在魔都理工大学门口,和一群华夏年轻人的合影。 “嘿,他还真的来华夏了啊,我还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李牧川凑过来看照片。 吴金花展开信纸,杰克逊歪歪扭扭的中文字跃然纸上。 “亲爱的吴还有有些讨厌的李:我已经到魔都了,魔都这两个字真难写,我被通用公司派到魔都来了,这里的自行车可真多啊,就是小轿车太少了,我带来了一些父亲让我给你带的研究资料,我想找个时间去邬省找你们……” 信的最后,杰克逊表示自己计划年底来邬省看望他们,为了表明自己真情实意的想要来,他甚至还写了一个日期:我会在圣诞节这天去看你们。 “圣诞节要来?咋,他想在我们这里过圣诞节吗?”李牧川笑着说。 吴金花点点头,收起信:“还有一个多月,我们准备点礼物招待他。” 李牧川挑了挑眉:“他还说我有些讨厌……” “你们俩不是一直都这样互相称呼对方吗?”吴金花大笑。 隔了几天,吴金花接到家里的来信,看到一半,她竟然激动的拍着大腿笑。 李牧川见她这么激动,凑过来问:“发生啥事了?这么开心。” “我哥!我哥!”“吴金花指着信笑着说,”我妈说县里最近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给八队分配了一个进修的名额,赵队长一直都力荐我哥,说我是留学生,我哥又爱百~万\小!说,肯定不会差。” 李牧川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俩人商量着先去买点东西备着。 下午下班后,俩人结伴往供销社方向走,现在下雪了,路上不好走,他们也就不骑车了。 走到供销社门口,他们发现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她凑过去打听,原来是来了一批新的呢子布料。 俩人排了好一阵子队伍,总算是进了供销社,他们买了文具,路过服装柜台的时候,吴金花撇了一眼,看到一个枣红色的呢子大衣。 “这个颜色挺喜庆的,你要不要试试看?”李牧川怂恿她,“你现在都是副组长了,得穿一些像样的衣服。” “比起这件衣服,我更喜欢你以前在法兰喜给我买的花柄裙。”吴金花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也上进了 十二月邬省的寒风刺骨,往窗外望去,满眼都是白茫茫一片。 吴金花套上了母亲给她新织的天蓝色的毛衣,站在窗边看着飘过的雪花。 “金花,下午四点咱们就得出发去客运站接你哥,天实在冷,你要不别去了,我去接你哥,今晚他就住在我们研究所的招待所。” 李牧川走进办公室,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摘掉了黑色的毛线帽子。 吴金花想都不想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图纸卷好放进抽屉里。 “不行,我也得去,我哥这是来省城学习,以前就是路过,肯定不熟悉进修的地方。” 李牧川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得从衣服架子上取下两件军大衣。 “行,那我们一起去,把这个穿上,公交车上也冷。” 下午四点,雪势渐缓,俩人跟所里请了假全副武装的往公交车站走。 路上的积雪已经到小腿了,俩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走到车站已经是一身的汗了,眉毛和眼睫毛上也结满冰霜。 公交车上一股子鞋底被暖气管子烫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俩人坐在最后一排,只觉得脚下热乎,脸上却还有一阵阵冷风扑面而来。 玻璃密封不好,风一直往车里灌。 等他们抵达客运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这两天雪这么大,车肯定很慢,”李牧川裹紧了吴金花的围巾,“咱们去候车室等会。” 吴金花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欣然点头:“我估摸着最慢也得一个小时左右。” 候车室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人-体混合的气味。 长椅上坐满了裹着各种各样棉袄的旅客,有一些小孩子正围坐在铁皮炉子前烤火,客运站的工作人员时不时的还要喊两嗓子,让他们注意别烫伤。 吴金花挤到窗户前,透过满是冰花的窗户往外瞧着,生怕错过哥哥的车。 “来了来了!”李牧川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指着窗外。 来自簿县的班车摇摇晃晃的驶进了客运站里。 吴金龙一下车,就看到妹妹和未来妹夫在等自己,满面的笑容。 “你们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们到了才一会儿。”吴金花上下打量着哥哥,心里很高兴,“哥,你也上进了。” 吴金龙哈哈大笑:“还不是因为我有你这么一个优秀的妹妹,以前不进取就不进取了,现在不一样了。” 吴金花笑眯眯的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有前途。” 这时候,车上又下来一个姑娘,有些害羞的站在吴金龙身旁。 吴金龙见妹妹一脸诧异的盯着人家,连忙介绍:“这是蒋玉兰,咱们运输队的统计员,也是来进修的。” 蒋玉兰红着脸递过来一个提兜:“金花,你好,这是我妈让我特意给你带得腌菜和辣酱。” 吴金花朝着他颔首一笑:“谢谢阿姨了,走,今晚你们就住我们研究所的招待所。” 回程的路上,雪又下大了,公交车走的更慢了。 “哥,我没想到会来两个人,我只定了一间房,玉兰同-志如果不介意,就跟我住一起。” “行。”蒋玉兰有些兴奋又有些害羞,“我很想跟你聊一聊,听听你在德古国的那些经历。” 研究所的招待所是一排平房,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已经架好火,屋子里暖烘烘的,窗户上也结了厚厚的霜花。 周师母听说吴金花的哥哥来了,叮嘱周教授带着人去他们家吃饭,她表示自己已经包好了饺子。 当周教授听说吴金龙是跑大车的,点点头。 “现在的发展还是得靠你们这些开大车的司机,你们也很辛苦。” 吴金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门:“这都是我妹给我的提议,那会儿她才十五岁。” 周教授吃惊的望向吴金花:“啥!十五岁,你就知道给家里人指路啦?” “还不止呢,当时我妈在毛纺厂上班,还被车间主任欺负,是我妹给我妈出的主意,说是百货大楼招人呢,让我妈去试试看,结果我妈现在的工资比在车间高不说吧,还不累!” 周教授既惊讶又好奇:“小金花,你当时才十五岁,怎么提出这样的想法的?你妈妈怎么又同意你的呢?” 周师母也好奇。 “我妈看起来对我很严厉,实际上对我很好,其实她同意我的想法,也是因为她的耳朵都要被机器震聋了,手指头上满是伤口和茧子,的确良布她都不敢摸,怕摸坏……” “至于我哥哥,他脑子灵光,反应灵敏,我就寻思着,将来咱们国家发展离不开路,路上跑着的不是汽车就是火车,那我哥学了大车,以后起码不会饿死。” 吴金花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引得桌子旁坐着的人们纷纷点头。 吴金龙的眼眶有些泛红了,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不思进取的人,最爱的就是看武侠小说,这爱好至今都没改掉,开大车也只是为了谋生,没想到妹妹在外人面前这么表扬自己。 …… 第二天,将吴金龙和蒋玉兰送到机械学院报道后,吴金花站在校门口,看着哥哥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挥舞着手喊道:“哥,周末急的来研究所找我!” 校园里光秃秃的枝丫随着寒风摇曳,吴金花都怕自己的声音被风摇碎。 没想到吴金龙转身朝着她挥了挥手。 会研究所的路上,李牧川拉着吴金花的手在雪地里慢悠悠的走着。 “你哥真像你爸,感觉他年龄大了,就是你爸的翻版。” “是啊,就是不知道进修的这半年,他能不能坐得住,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学习,要是换成武侠小说,他肯定能坐到地老天荒。” 说到这里,吴金花自己笑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所里张灯结彩,职工们忙碌着布置元旦联欢会的舞台。 吴金花在实验室里调试着新设备,听到外面一震骚动声。 “金花你快来,你看看谁来了?”李牧川推开门,声音里满是惊喜。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三九四九冻死狗 吴金花扭头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儿走进来,朝着她挥了挥手。 “圣诞快乐!”他张开双臂,羽绒服上海沾着雪花,“我总算是来了!真想你们啊!” “杰克逊!”吴金花惊喜的放下手里的工具,三步并两步迎上前,避开他的双臂,伸出右手,“你终于来了!” 杰克逊得意的眨了眨眼睛,收回双臂,伸出右手握住吴金花的手:“我有一个月的假期,路上来回要用十二天,在你们这里只能滞留十八天!你们一定要带我好好玩一玩!” 实验室的门被合上,阻挡了其他职工的视线,杰克逊转身用拳头轻轻的锤了锤李牧川的肩头:“不过三个月没见,你好像又结实了不少。” 李牧川笑着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俩人笑着闹了好一会儿。 杰克逊提起手中的一个行李箱,拍了拍:“我给你们带了上好的咖啡豆,巧克力,还有我父亲叮嘱我带来的一些笔记。” 周教授听说杰克逊来了,特意在食堂加了两个菜。 杰克逊用蹩脚的中文讲述他来了华夏后的见闻,时不时的还要加上自己的母语,大家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魔都的学生们真的很用功,我算是明白当时你们在亚琛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辛苦了,”他夸张的比划着,“我在理工大学看到图书馆半夜都在亮着。” “你们通用公司可是在魔都有公司?” 杰克逊摇摇头:“我原本以为可以在魔都设置公司了,可现在条件好像还是不成熟,所以我来魔都学习一下。” “学习多久?”吴金花问。 “没有定数,哈哈哈哈,事实上,我就是来华夏边走边看的。”杰克逊大笑,狡黠的眨眨眼睛,“我有个有钱的父亲,可以支撑我的全球旅行。” 饭后,杰克逊拉着两个人一起堆雪人,还给雪人戴上了自己带来的圣诞老人的红帽子,用胡萝卜做了鼻子,黑色的煤粒做眼睛,还把自己的红围巾系上。 “这是我们在华夏的圣诞老人啦!”他满意的拍着沾满雪的手套。 第二天一早,吴金花就被欢声笑语吵醒了。 她穿上棉袄,走出宿舍,看到杰克逊竟然穿上了圣诞老人的红衣服,带着雪白的胡子,正在给所里的职工们分发小礼物。 来自美丽国的圆珠笔。 “圣诞快乐!”杰克逊朝着她挥挥手,从背包里里又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吴金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惊讶的问:“给我的?昨天不是给我带了吗?” “这是圣诞礼物,那是朋友来探访送你的礼物。”杰克逊解释。 吴金花下楼,接过盒子,看着耳朵都冻红了的杰克逊:“快上楼去李牧川宿舍暖和一下吧,我们这里可要比你们美丽国的冬天冷。” “是啊,是啊,没想到这么冷,你们华夏真的地大物博啊!” 杰克逊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就上楼取暖了。 吴金花抱着礼盒也回了宿舍,打开一看,里面是最新的汽车技术资料。 她的眼睛都亮了。 中午,周师母特意叫杰克逊去了家里吃饭。 当烤鸡端上桌子的时候,杰克逊激动的用英语喊了起来:“太棒了!太谢谢师母了!这是真正的圣诞大餐啊!” 下午参观研究所的时候,杰克逊对新改进的发动机连连赞叹:“你们的思维,比我们那边的工程师更强,我相信你们将来一定会走在世界的最前沿。” 傍晚,三个人漫步在雪后的街道上。 此时夕阳渐斜,白茫茫的雪上撒上了橘红色的光芒。 杰克逊跺了跺脚:“你们这里有领下四十度了吧?可真冷啊!” “是啊,我们这里冬天很冷,尤其是最近,你听说过一句古话没有?” “什么古话?” ‘“我们这有句话这么说的,三九四九冻死狗。” “啊?这么天气可别说狗,就连我都要冻死啦!”杰克逊蹦跳着大叫。 杰克逊不愿意去招待所住,非要和李牧川蹭着住一个宿舍。 李牧川没办法,只得找后勤要来了一张床。 到了晚上,三个人坐在书桌前聊天,杰克逊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吴金花。 照片里,是莱娜站在郁金花丛中,身穿一身洁白的婚纱,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礼服的男人,与她很亲密的模样。 “莱娜居然结婚了?”吴金花惊讶极了,她和莱娜一个月也会通一封信,怎么没听说呢? “她这次写的信里应该会提到。”杰克逊笑着说,“她怀孕了,所以着急结婚,你们可不能这样啊,这在中文里怎么说来着?” “去你的!”吴金花拿起李牧川的枕头就要砸他。 杰克逊接过枕头笑,挑眉问:“你们俩呢?打算什么时候步入婚姻的殿堂?” “吴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李牧川笑着说。 杰克逊摇头叹息:“哎,要是我能早点认识吴就好了……” “还胡说!”吴金花抓起水杯,作势要砸他。 杰克逊连连告饶:“别!吴,你下手太重了!” 屋子里又传来了笑声。 …… 元旦前夕,研究所举办了热闹的联欢会。 吴金龙也来了,还带来了表演节目,是跟着父亲学的手风琴,当《喀秋莎》的旋律响起的时候,全场都跟着鼓掌,轻轻的合唱。 杰克逊不会唱,但是也跟着打着节奏跟着哼唱。 元旦这天,所里放假一天。 李牧川邀请杰克逊和吴金龙一起去家里做客。 杰克逊又从自己的箱子里掏了好一阵子,掏出了从美丽国带来的巧克力,往背包里一装。 “走,去看看叔叔阿姨!” 吴金龙也从供销社买了大白兔奶糖、麦汝精和两瓶橘子罐头。 李牧川争着想要付款,吴金龙都急了:“你是妹夫,我是哥哥,你得听我的!” “我比你大,我都二十五岁了,你二十三,我付钱正常。” “嘿!你比我年龄大,但是辈分比我小,你要是非要掏钱,我一会儿去你家我就说你自己买的!” 俩人争执着,吴金花在一旁默默的付了钱,拍了拍俩人的肩膀。 “行了,我付钱了,走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缺实际使用反馈 元旦的省城街道上,街道已经被清扫出来了,道路上来不及清扫的雪也被来回行走的脚步压实了,人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杰克逊看着路边堆积的比人都要高的雪堆,惊叹连连。 “我认为,你们这边更适合成为滑雪胜地,这雪可要比瑞仕的更洁白更干净,这可是滑雪的好雪啊!” 吴金花表示同意:“没错儿,我们这天气很冷,污染不大,这雪质也要比我们之前去德古国滑的要好。” “总会发展起来的,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领导重视到这一块的。”李牧川说。 走进省城大学,一直往里面走,走到最尽头,红砖小楼掩映在白雪堆后。 宋教授系着围裙一直透过窗户往外瞧着,见一行四人来了,连忙打开门朝着他们招呼。 屋子里的热气和外面的寒气相撞,卷起滚滚白色雾气。 “快来快来,我包了饺子!” 这是杰克逊第一次来到华夏的家庭里,看着客厅的布局,他连连点头。 “华夏气息很浓厚。”他看到了李教授夫妇在莫斯科的照片,惊讶的指着照片问,“叔叔阿姨也留学过?” “是啊,那时候我们二十多岁,也就是那时候,我和牧川的母亲相识相爱结婚了。”李教授笑呵呵的说。 吴金龙把带来的礼品放在八仙桌上。 杰克逊这才想起自己没送礼物,忙把兜里的巧克力双手放在八仙桌上,用蹩脚的中文说:“新年快乐!这是瑞仕的巧克力。” 李教授拿起巧克力,扶了扶眼镜仔细端详:“这瑞仕的巧克力包装很精致。” “你爸妈可还好?你进修的学校住宿情况怎么样?条件艰苦吗?”李教授转而望向了有些局促的吴金龙。 “都挺好,都挺好,谢叔叔关心。”吴金龙耳根都有些红了。 “这咋还局促了呢?我上次去你们家提亲,你也没脸红啊。”李教授调侃吴金龙。 吴金龙嘿嘿一笑:“不是自己的地盘,是有点紧张……” 大家顿时都乐了。 很快,八仙桌上的礼物都提到厨房去,厨房里的饭菜也都被端上八仙桌上。 杰克逊凑近一瞧,惊叹一声:“这些都是家里做的?” “那是自然,还都是我妈的手艺。”李牧川摆放着筷子,示意杰克逊和吴金龙落座。 吴金花帮着端来最后一道菜也落座了。 桌子上不光是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红烧肉、红烧鲤鱼、红烧肘子,蒜薹炒肉等家常菜。 待到全部都落座后,李教授从卧室里拿来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 “来,今天是元旦,祝大家新年快乐!”李教授举杯。 大家一起碰杯饮尽后,才开始开动。 杰克逊笨拙的用筷子夹饺子,试了好几次都不行,最后只得拿着勺子舀着吃。 吴金花笑他:“杰克逊,你不是之前就说要学怎么用筷子么?怎么还没学会。” 杰克逊一脸遗憾的摊开手道:“这可真是比数学题还难的事情,不过我相信,我要是在华夏生活一年,一定能学会的!” “哦?杰克逊打算在华夏待上一年?”李教授好奇的问。 “我是有这样的计划,只是不确定能不能待上那么久。”杰克逊有些遗憾的叹息一声,“有些地方因为我的外国人身份,也不是很方便通行。” 杰克逊的话语让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李教授沉吟片刻,推了推眼睛笑了笑:“其实现在的政策在逐步开放,而且我们的国家正在发展中,五年后,五年后你再来华夏看看,一定比现在更好,无论是基建还是其他的方面,都必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真的吗?五年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吗?”杰克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勺子上的红烧肉都差点掉在盘子里。 “当然了,我们是正在飞速发展中的国家。”宋教授笑呵呵的说。 吴金龙用公筷夹了一块肘子肉放在杰克逊的碗里:“你尝尝这个,以后回国了肯定会很想念的。” …… 邬省的冬天实在太冷了,杰克逊几乎每天都窝在宿舍里不肯出去,一直住了一周后仍然有些依依不舍的踏上了回魔都的火车。 他在火车站亲密的抱了抱李牧川,又准备拥抱吴金花的时候,见她眼神警惕,又乐了,伸出右手:“再见,我的朋友们。” “我会在三月份去魔都进行毕业考,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那里相见。”李牧川说。 杰克逊眼睛再次一亮:“真的吗?那我只需要等一个多月就可以见到你了,吴呢?吴去吗?” 吴金花摇摇头:“我的任务很多,没有空去。” 杰克逊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掩饰起来:“你现在事业很重要,我祝你成功!” 送走杰克逊后,吴金花和李牧川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中。 吴金花蹲在车间里,指尖划过布满油污泥土的传动轴,脑海里闪过哥哥说的话。 “满载后爬坡就跟老牛似的,化油器调整八遍还是冒黑烟,方向盘太沉了,就连我都要练出麒麟臂来了,别说女同-志了……” “电路系统老容易出故障,连续下坡的时候刹车容易过热失效,轮胎走在砂石路上还总是容易破……” “驾驶室密封太差,没有暖风装置,车厢照明不足,晚上卸货很麻烦。” “路上没有啥维修部,路上车坏了要自己动手修车,能不能把发动机、变速箱等关键部件的检修口设计的更方便一点?” 当吴金花将哥哥提出的意见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的时候,她都高兴的抱着哥哥连蹦带跳。 “哥哥!你真是我最棒的哥哥了!” 在小组会议上,吴金花把自己笔记本上穿越一遍。 老工程师们戴着老花镜,仔细研究着来自一线司机的宝贵意见。 “金花,你哥可真棒啊!咱们这些搞技术的,最缺这种实际使用反馈了。” “是啊,我已经琢磨一整夜了,略有一些思路。”吴金花谦虚的笑了笑。 第一百二十九章 汽车是男人的玩具 吴金花开完小会后,就蹲在实验室里开始琢磨。 她手里拿着变速箱的观察盖,仔细地端详着:“我觉得这个齿牙,咬合间隙还能再缩小两毫米试试看,另外,低速挡扭矩能不能再提一提?” 她忽然直起身,转身走到绘图板前,铅笔在方格纸上划动起来。 “还有转向机,应该可以加上简易的液压泵,我记得德古国的卡车方向盘就很轻。” 绘图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吴金花忽然停住,指尖在“液压泵”三个字旁边。 “德古国的液压泵体积大,咱们驾驶室里的空间窄小,得改。”她喃喃自语。 她忽然抓起圆规,在转向机结构图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支架。 “把泵体斜着固定在方向盘下方,借用原有的转动轴空间,应该能省出两指宽的位置!”她的笔尖在三角顶点画了一个圈,“这里可以加个缓冲弹簧,这样就算路面颠簸,液压油也不容易漏。”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李牧川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进来:“金花,食堂里今天煮羊肉汤了,快来喝。” “李哥,你来看。”吴金花的眼神一刻都没有从图纸上移开。 李牧川放下搪瓷缸子,凑近图纸看:“这个缓冲弹簧加的好啊!” “是吧!我还在想,能不能把齿轮模数从6改成5.5,齿轮高系数调小一点,这样咬合时的接触面积能增加一成!”她指了指变速箱草图上的齿牙,“就跟我们吃干巴的馍馍一样,多要几口总能嚼碎,力气也能用在点子上了!” 李牧川在图纸上比划着,连连点头:“我觉得行!下午可以让王师傅拆下来重新打磨一下,按照你说的这个尺寸试试看!” “好!”吴金花应了一声,又抓着绘图笔,被打算的思路重新连接上了。 她在图纸边缘上又写下几个字:刹车鼓散热片。 “这个你有构思了吗?”李牧川问。 “我不确定,但是我认为,能不能在铸铁鼓上铣出三道螺旋槽,这样热量就可以顺着槽往外跑,比现在的光溜溜强。”她在圆上画了三道斜线,又添加了一个小箭头,“就这样,槽里再镶嵌点铜片,铜导热快,相当于给刹车安装了一个小烟囱。” 李牧川连连点头:“这主意我觉得行。” “那轮胎呢?”吴金花扭头看向李牧川。 李牧川接过她的比,在图纸上画了圈:“按照你的思路,我想了想,现在的轮胎上斜纹太浅,得像犁地的犁铧一样,刻的深一些,再交叉来几道横纹。” 他用尺子逼着画了几道交错的线:“这样走泥路也好,走砂石路也好,能从缝里漏出去,也不容易打滑。” “还有驾驶室密封和取暖的的事情,可以用橡胶条密封窗户,暖风装置不能省,发动机的余热白白跑了太可惜了,接根管子通到驾驶室里。” “这样,以后你哥开大车都不用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手上都是冻疮了……” 吴金花激动的跳了起来:“好!实在是好!李牧川,你可真是我的最佳搭档了!” “也是你最优秀的未婚夫。”李牧川笑着,看着吴金花跳着笑着,连忙把羊肉汤端来。 “现在赶紧趁热吃了羊肉喝了这羊肉汤!” 按照吴金花和李牧川提供的思路,实验室对卡车进行了一系列的改进。 在二月初的时候,研究所的院子里,听着一辆改进后的卡车。 吴金花围着卡车转了一圈又一圈,仔细的观察了所有改良后的地方,忍不住赞叹:“咱们老王师傅的手艺是真的不错啊!” “那可不,”周教授走过来,“老王当年在常春一汽就是八级钳工,很厉害的。” “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周教授继续说道,“常春一汽要派人过来考察我们的改进成果。” 吴金花惊讶的扭过头:“啥?他们要来?啥时候?” “下周三就到了,我的意思呢,就是你来负责讲解技术改进方案。” 吴金花点点头,有些小激动。 她想起父亲经常爱说的一句话:实验室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些改进方案能不能经得起实践的检验呢? …… 周三很快就到了。 二月的邬省还是很冷,冰雪依然没有融化。 常春一汽的工程师如约而至。 研究所里召开了热烈的欢迎会。 一名老工程师站在台上,朝着自己的手哈了哈气:“说真的,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常春的冬天很冷,可到了邬省后,我发现邬省比常春更冷。” 台下传来阵阵笑声。 “可是呢,咱们研究所的热情却要比七月的太阳都要热烈!我很高兴能来到邬省,来到咱们研究所!” 台下响起一阵阵的掌声。 “好了,话就不多说了,咱们该吃饭就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去瞧瞧改良的卡车!” 吴金花没忍住笑了,低头跟李牧川小声说:“这个工程师还挺有意思的,话也少,是个干实事的。” 李牧川点点头轻声笑了:“我听说过他,常春很出名的工程师,只是……” “怎么了?” “有点不公正。”李牧川小声说,“有大学同学去常春一汽实习过,他对女生并不是很友好。” “呵呵,很正常。”吴金花的笑容瞬间没了。 不过这种事情,她以前经常遇到,见怪不怪了。 欢迎会结束后,周教授就把吴金花和李牧川叫到跟前,给这位老工程师介绍:“这两位就是去年从德古国进修两年回来的吴金花同-志和李牧川同-志。” 老工程师姓徐,典型的闪东男人,目光扫过吴金花的时候微微一皱,在看到李牧川的时候,又松开了眉头。 “听说过,这样的技术改进,应该是这位李牧川同-志吧?” “不是,是吴金花同-志提出的建议。”李牧川平静的说。 周教授轻轻的皱了皱眉头,对徐工的这个问题有些不太满意。 “徐工,是有人这么告诉你的吗?” “哦,不是,我一直觉得汽车都是男人的玩具,男人对汽车更热忱。”徐工坦然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百三十章 又是为了照顾女同-志 试验场上,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 吴金花紧了紧棉袄领口,站在改装后的卡车旁。 徐工正围着车子转圈,时不时蹲下来查看底盘,却刻意避开站在一旁的吴金花。 “这个转向助力装置.……”徐工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方向盘下方的液压泵,眼睛却看向李牧川,“小伙子,这是你设计的吧?我听说你们这帮去德古国的学生可是学了不少新技术回来了。” 李牧川神色平静的摇头:“这不是我设计的,这是小吴同-志的主意,他哥哥是运输队的司机,专门开大车的,提供了很多实际使用中的问题。” 徐工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问:“那,小伙子,你来说说这个液压泵的工作原理吧。” 吴金花蹲下身,利落地拆开了防护罩:“徐工,这里我采用了斜置式设计,用三角支架固定,转动轴转动的时候,这个偏心轮就会推动活塞……” “女同-志就别碰这些油污的东西了。”徐工皱眉打断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擦手吧,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手上都是机油像什么话。” 周教授上前一步,神色已经有点不愉快了:“老徐,小金花同-志可是我们研究所的技术骨干,这些改进方案都是她……” “老周啊,”徐工摆摆手,“咱们搞技术的都明白,汽车是铁疙瘩,得有力气的男同-志才摆弄得了,女同-志嘛,做做文书工作就挺好。” 他说着拍了拍卡车轮胎:“就像这轮胎,没把子力气怎么换?” 试验场上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吴金花感觉脸颊发烫,但她慢慢直起身,声音清晰地说:“徐工,我十五岁就在运输队修车,那时候没人帮我,我只能自己学着拆变速箱,手掌磨出血泡也得继续。” 她伸出双手,掌心还有淡淡的茧子:“您看,这就是摆弄'铁疙瘩'留下的。” 徐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干劲是好事。不过设计汽车可不是绣花,需要的是……” “是实践经验和对机械原理的理解。”吴金花接过话头,“我哥哥开了三四年的卡车,他反映的问题我都记在这里。”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记录和草图让徐工不由多看了两眼。 “纸上谈兵。”徐工摇摇头,转向卡车,“那就上路试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驾驶室里,徐工握着方向盘,惊讶地挑了挑眉:“确实轻了不少。” 他猛打两把方向,液压泵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个力度,女同-志开起来也不费劲。”吴金花坐在副驾驶,语气平静。 “哼,方向盘轻了是好,但会影响路感。”徐工不以为然,“真正的司机要靠手感来判断车况。” 车队驶过一段坑洼路面时,吴金花突然说:“徐工,请靠边停车。” 车停稳后,她跳下车,指着左前轮:“这个轮胎的气压不足,比其他三个低了大约0.3个大气压。” 徐工狐疑地下车查看,用压力表一量,果然如此。他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通过方向盘的震动频率和幅度。”吴金花平静地回答,“改良后的液压助力并没有削弱路感,反而让细微的震动更易感知。这是我特意保留的设计特点。” 回程路上,徐工一直沉默。 直到回到了试车场上,他下了车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吴金花突然开口:“小吴同-志,你确实……有点本事,不过要我说,女同-志搞技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结了婚生了孩子……” “徐工,"周教授忍不住插话,“牧川和小金花已经订婚了,我看他俩一起搞研究,配合得比谁都好。” 徐工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样的事情有点自己的看法。 “订婚了?李牧川怎么想的?” 吴金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眉头瞬间就扬起来了,语气也有点不太和气了。 “不知道徐工对我到底有什么看法,您可以尽管提出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徐工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看向李牧川,见他脸色也不太好看,周教授的脸色也发黑,他好像才知道说话得罪人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年轻人应该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老徐,咱们说工作就说工作,不要对年轻人的私事指手画脚,咱们都是老东西了,还能有几天活头?” 徐工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眼睛都要翻上天去了,振振有词的说道:“老周,我才五十七岁,比你还小三岁呢!” 老周咧嘴笑了起来,走上前拍了拍徐工的肩膀,揽着他就往食堂方向走:“行行行,你年轻,你是青年,我是老年人,我服老,走走走,去吃饭了,其他的事情等饭后再说。” 食堂里,徐工扒拉了两口饭,突然问:“那个转向助力,成本增加了多少?” “用国产配件,每辆车增加127元。”吴金花放下筷子,“但维修周期能缩短30%,更重要的是能降低司机,特别是女司机的劳动强度……” 徐工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就说嘛!又是为了照顾女同-志!咱们搞工业建设要算经济账,不能总想着……” “徐工,”李牧川突然站起来,“您知道去年常春一汽因为司机职业病支付了多少医疗费吗?光腱鞘炎手术就有近五十例!” “妇女能顶半天,将来妇女会很有更多的妇女从家庭解放出来参加工作,我们为什么不考虑她们?”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徐工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叹一声:“行吧,后天我要回常春,小吴同-志跟我回去一趟吧,我们那儿新来了一批女学徒工,你去给她们上上课吧。” 走出食堂时,徐工落在最后。他望着吴金花高大挺拔的背影,突然对周教授说:“老周,我闺女今年高中毕业,一直都跟我闹着要学汽车机械,我瞧着小吴这姑娘就跟铁姑娘一样,很有主见和想法,我的闺女以后会不会也跟她一样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去徐家过年 周教授拍拍老友的肩膀,摇头笑了起来。 “要是你的闺女能有小吴一半,你都要烧高香喽!可别看不起现在的女同-志,她们啊,很多都比咱们男同-志强!” 徐工抿着唇,神情明显有些不高兴,小声哼哼了两下:“女同-志就是女同-志,你看吧,等以后她有了孩子,哪儿有空搞研究?整天就围着孩子转去了!” …… 一月中旬的常春,寒风依旧刺骨。 吴金花穿着天蓝色毛衣,站在一汽大礼堂的讲台上。 台下坐着三十多名女学徒工,清一色的蓝色工装,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徐工的女儿徐荣坐在第一排,时不时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其实汽车没那么神秘。”吴金花拿起一个齿轮模型,“就像咱们绣花要懂针法,开车修车也得先明白这些铁疙瘩是怎么说话的。” 她讲得深-入浅出,从方向盘助力讲到变速箱保养,女工们听得入迷。 散会后,徐荣第一个冲上来:“吴老师,您能看看我的笔记吗?” 吴金花接过笔记本,上面工整地画着各种汽车部件简图,旁边还标注了工作原理。 “画得真好!”她由衷赞叹。 “我从小就爱鼓捣这些,看我爸能把一辆拆的乱七八糟的机器拼装成一辆车,我就想自己将来也能成为这样厉害的人。”徐荣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我爸总说这不是姑娘家该干的……” 正说着,徐工背着手踱了进来:“小吴同-志,讲得不错啊。” 他瞥了眼女儿的笔记本,又瞧了瞧吴金花那张略显严肃的脸,欲言又止。 一月二十五日,吴金花已经上完课了。 她的原计划是赶回邬省过年,却没想到遇上了暴风雪,火车停运。 吴金花一脸绝望的给父母和李牧川都打了电报,之后就躺在招待所里躺了两天,一筹莫展。 哥哥肯定放假回家了,爸妈也一定在家里做了很多她爱吃的点心和包子饺子,可惜她赶不回去了……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小小的对话声,随后有人轻轻的叩响了她的门。 “吴老师!”徐荣带着几个女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年货。 “去我家过年吧!我妈包了酸菜馅饺子呢!”徐荣脸上挂着真挚的笑容,一脸殷切的望着她。 吴金花有些犹豫,毕竟徐工这个人对她好像还是有点意见的。 “走嘛,吴老师,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一个人在招待所待着有啥意思?去我家!晚上就跟我挤一挤睡,好不好?”徐荣伸手牵着吴金花的手晃啊晃,晃的她心都软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点头答应下来了。 其他女工也纷纷邀请吴金花从年初一到年初三去她们的家里过年。 吴金花一一答应下来:“好,我闲着也是闲着,那这几天就打扰大家了!不过……你们的这些礼物还是得提回去!” “那哪儿行啊,送出去的东西哪儿还能往回提!”一名叫张红的女工连连摆手,“这些都是吃的,你吃不完就挂窗台上,等回头回邬省的时候路上还能吃,这都是我们自己家做的东西。” 吴金花哭笑不得,看着女工们把礼物摆在桌子上给她瞧。 “你瞧,这是冻梨,放在凉水里解冻,然后吃,可好吃了!” “这个是橘子罐头,吴老师,这是我妈自己煮的,你尝尝,真的可好吃了,我一般都不给别人送,因为太好吃了。” 几个人听到这话,哄笑一片,送礼物的女工也笑了,脸蛋红扑扑的。 “这是我妈自己做的糖球,好吃!” “这是长白糕!晚上你要是饿了,可以吃!” 几个女工叽叽喳喳的,好吃的东西摆了一桌。 吴金花就一直笑,连连点头,还时不时的拿起一块小点心放嘴巴里尝尝,连连点头。 “你们以后有休息的时候,去邬省找我玩吧!七八-九月都能来,我们那儿的瓜果可香甜了!” 对于这些赤忱的女工,吴金花也热忱的邀请她们去自己家乡做客。 徐荣眼睛登时就亮了。 “嘿!我今年就要高中毕业了!放假的时候,我能去找你吗?” “当然可以了,不过,你必须要先跟你父亲商量好。”吴金花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子。 “嗐,我爸那个老顽固……”徐荣小声嘀咕了一句。 等吴金花把那些礼物都冻在窗外后,跟着徐荣回了家。 徐家的小客厅里,徐工正对着收音机调试频道。 见女儿带着吴金花进门,他愣了一下:“小吴同-志没回去啊?” “爸!”徐荣跺脚,”这几天暴雪,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师回不去了,我请她来咱家过年!” 徐工眼神有些微妙,却也没多说,只是跟吴金花点了点头,继续调试收音机。 饭桌上,徐妈妈端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徐工抿了口白酒,突然问:“小吴,你父母支持你搞这行?” “嗯。”吴金花夹了个饺子,“我爸是修车工,我从小就跟在他身边认识汽车零件了。” 徐工若有所思。 这时徐荣插话:“爸,我想好了,今年就报考机械!” “胡闹!”徐工把酒杯重重一放,下意识的皱起眉头发起火来,“一个姑娘家……” “老徐!”徐妈妈突然打断他,“大过年的,你非要惹闺女哭是不是?” 她转向吴金花:“小吴啊,你别见怪,这爷俩为这事吵了半年了。” 吴金花点点头,也没惯着徐工,放下筷子平心静气的说:“徐工,我在德古国见过女工程师设计整车,在亚琛工大也有女教授带博士生。” “咱们国家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不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吗?”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徐工久久没有开口,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过了许久,其他三个人毫无心理负担的吃完饺子了,他才开口:“闺女,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徐荣眼睛亮晶晶的,坚定无比的望着父亲,“我要像吴老师一样!”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最看重什么 年夜饭后,吴金花帮着徐荣的母亲一起碗筷进了厨房,还没等她卷起袖子,徐荣就拉着他的手腕,将她拉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她从床底下抽出一个木头箱子,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很多汽车零件,以及一些木头雕刻的小汽车。 吴金花拿起一只小卡车看了看,是木头雕刻出来上面涂了颜色,很粗糙,不过让她觉得惊奇的是,车轱辘竟然是能动的。 “这是我小时候,我爸给我做的小汽车。”徐荣双手捧着脸,笑眯眯的看着吴金花摆弄着小汽车。 “你爸爸的手艺还不错,奇怪了,你小时候他还给你做小汽车,怎么你长大了,他反而会说姑娘家不能碰车呢?”吴金花将小汽车放回了木箱子里。 “可能因为有人笑话他过吧。”徐荣轻叹一声,“我妈有心脏病,当初生我的时候就九死一生,后来医生告诉她不能再要孩子了,我妈觉得不能生儿子传宗接代,想跟我爸离婚,我爸说他是知识分子,怎么可能因为不能生儿子就离婚呢?” “后来,他俩离婚的事情不了了之,可架不住一些人嘴巴不好,总是阴阳怪气说我爸没后,我爸一开始喜欢给我做小汽车晚,后来可能是听多了这些话,也觉得女孩子这辈子就是相夫教子……”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都有些黯淡下来。 “一开始,他听我说我喜欢机械,喜欢车,他还挺高兴的,后来他就说我学的再优秀,缺点东西。” “后来我寻思,到底缺点啥,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徐荣说到这里,一眼艳羡的看着吴金花:“姐姐,你爸妈一定很支持你吧?我听说过你,据说你还是你们县里的第一个女汽修工。” 吴金花摇头笑了笑。 “我当初也跟你现在差不多,十五岁的时候,我说要学车,我妈让我去毛纺厂,我爸和他们那些维修工,都跟你爸一个样,总觉得丫头片子能学会啥?不过得亏我自己不放弃,在一次大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我一鸣惊人,让大家对我刮目相看。” “真羡慕你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要是有这样的机会那该多好。” 窗外突然炸开一朵烟花,照亮了徐荣倔强的脸庞。 吴金花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般倔强。 “别担心,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和你爸爸一样。”吴金花抬手轻轻的捏了捏徐荣的脸。 “小吴同-志!”徐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能来阳台一下吗?” 阳台上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打的人脸生疼。 吴金花哈了一口冷气。 徐工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尝尝看,是长白山的野山茶。” 吴金花浅尝一口,点点头:“好喝。” “你觉得……女孩做学机械,真的行吗?” 吴金花惊讶的扭头望着徐工:“徐工,您修车的时候,最看重什么?” “当然是手艺了啊!”徐工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那您觉得,手艺分男女吗?” “分啊!修车很多时候都是卖力气的,男人当然要比女人……” “徐工,我在德古国见过女工程师设计整车,在亚琛工大也有女教授带女博士,咱们国家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不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吗?机械很多时候需要的是创新和智慧,不仅仅是力气。” 远处有阵阵鞭炮声出来,徐工端着茶杯站在寒风中,轻轻的晃动着杯子里的热茶,许久后轻叹一声。 “你说的没错,我大抵是真的老了。” “那,你帮我家荣荣看看报考哪个学校比较合适。” “徐荣的成绩应该不错,你可以考虑魔都理工大学,那是李牧川的母校。”吴金花笑着说。 这天晚上,吴金花和徐荣挤在了一张一米二宽的小床上,两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说了很多很多。 吴金花说的是自己跟着考察团出国以及去亚琛工大读书的经历,徐荣则是告诉吴金花常春好玩的地方。 吴金花听着外面的北风呼啸,都忍不住摇头惋惜。 “这天气实在太糟糕了,不然咱们还可以好好逛逛街。” “姐姐,那我高中毕业后,去你那边玩,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你高考完填报完志愿就来我这边玩。” 两个姑娘说好了暑假的时候,伴随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和北风的声音渐渐入睡。 正月初一清晨,吴金花就被厨房里飘过来的香味唤醒。 徐荣闭着眼睛坐起身来,使劲的吸着鼻子:“我妈今早做的饭好像很好吃。” 俩人起床洗漱后,看到餐桌上果然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 吴金花都震惊了:“宁阿姨,您这是做了一桌满汉全席啊!” “嗐,就是随便做点,这鸡爪和牛肉都是之前卤好的,赶紧坐下吃饭吧,我昨儿听徐荣说,她还要带你去张红她们那些姑娘家拜年,是不是?” 吴金花含笑点头:“是的,之前就这么说好了。” “出门穿厚点,这天气太冷了,可别冻伤了。”徐妈妈又叮嘱。 餐桌上,徐工破天荒的给女儿夹了一根鸡腿。 “你多吃点……吃饱点,多长点个子,跟你吴姐姐一样……” 他有些别扭的扭过头去,却让徐荣红了眼眶。 徐妈妈坐在一旁瞧着父女俩的互动,欣慰的点点头。 自打女儿上高三后,家里总是硝烟弥漫,父女俩都想说服对方尊重自己的选择,结果却越闹越僵,所幸吴金花来了,也打破了家里的这个僵局。 在吴金花她们准备出门的时候,徐工又喊住了吴金花:“小吴同-志,你们在研究所弄得那些改良图纸,我都带回厂里了,等开春就进行试制。” 吴金花笑着朝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 正月初三,吴金花总算是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徐荣和几个女学徒工一直送到站台,又给她塞了很多吃食还有手工缝制的棉手套。 “吴老师,等高考结束,我就去邬省找你,记得给我回信!”徐荣红着眼圈挥手。 第一百三十三章 父母来了 火车穿过银装素裹的东北平原,吴金花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一片片的白桦林和松林,像极了家乡。 经过整整五十个小时的颠簸,火车抵达邬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李牧川接到电报后,一直在站台上等候了许久,在看到吴金花朝着他招手笑的时候,他有些激动,想要伸手拥抱,却又因为人多,而收住了自己的手臂。 “周教授跟我说,常春一汽已经立项生产咱们得改进车型了。” “真的吗?徐工之前跟我说可能要开春……”吴金花惊喜万分的睁大眼睛。 “他年初二就打报告了。”李牧川接过她鼓鼓囊囊的行李,一只手牵住她的手往外走,“还有啊,你爸来信了,说家里给你留了年货,就等你回去吃。” “可惜了,我没有空回去,今天已经是初五了,明儿就该上班了。” “我想你爸妈应该会来邬省看看你。”李牧川狡黠的眨了眨眼睛。 吴金花顿住脚步,歪着头一脸怀疑:“李哥,我怀疑你好像知道点什么,快告诉我!是不是有确切消息?我爸妈真的要来邬省吗?” “哈哈哈哈,不逗你了,你爸妈真的要来邬省,是我父母邀请她们来的,当然了,我想,更大的原因是他们记挂你,想看看你,也看看你工作的环境。” “什么时候会来?”吴金花眼睛灼亮的盯着李牧川问。 李牧川摇头笑:“不确定,不过接下来你的事情还很多,要做工作总结,还要继续做发动机的实验。” 吴金花忍不住扶额:“想起来就有些头痛啊……” …… 大年初七的早上,吴金花在实验室里伏案绘制新的变速箱图纸,突然听到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金花!你看谁来了!”李牧川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推开了门。 门一开,吴金花眼睛都瞪圆了。 父亲吴建国穿着一件厚重的深灰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黑色的围巾,带着一顶雷锋帽;母亲孟翠兰则是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上裹着厚厚的毛线头巾;哥哥吴金龙和嫂子马红紧跟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爸!妈!哥!嫂子!”吴金花啪的一下丢下铅笔就朝着父母奔去。 孟翠兰一把抱住女儿,早已不粗糙的手在女儿的脸上摸了摸,眼眶红了。 “你这丫头,是不是不吃饭?怎么瘦了啊?要不就是你们研究所的伙食不行?” “你妈给你带了酱牛肉和辣酱,一定要好好吃饭呐。”吴建国在一旁搓着手说话。 “妈,食堂饭好吃呢。”吴金花笑眯眯的把脸贴在了母亲的肩膀上,“但是我更喜欢你做的酱牛肉!” “这丫头……”孟翠兰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 周教授得知吴金花的父母来探望,立刻跟妻子打了招呼后,去实验室见了见老两口。 在参观实验室的时候,吴建国站在崭新的数控车床前,手指悬在控制愣是不敢碰触。 “这数控车床……很贵吧?” “嗯,这个数控车床据说要参加美丽国之家歌国际博览会。”吴金花点点头。 “哟!这可就真的厉害了!”吴建国竖起大拇指。 “爸,您感觉一下。”吴金花调整好参数,拉着父亲的手放在控制面板上。 机床启动的嗡名声中,吴建国的眼睛越睁越大:“我的个老天爷啊!这可比咱们八队的那个皮带车床厉害多了!” 吴金龙对机械没啥兴趣,他的兴趣全都在改良后的方向盘上,不停的上下左右打量着已经改良的方向盘。 “妹啊,这就是你们改良过的了?我能不能试试啊?”吴金龙小声问。 “走!去试验场,你先试试看,等过了年,这个改良方案就要投入生产了,到那时候你开车就去轻松多了。”吴金花拉着大哥就往试验场走。 外面的饿天气很冷,可吴金龙的心情很火热,试驾过了汽车后,他满脸的兴奋。 “嘿!车里现在可太暖和了!这方向盘也好用途多了!还有这刹车!灵敏多了!还有还有,车窗不透风了!你们可真厉害啊!” 周教授听到吴金龙的夸赞,哈哈大笑,拍了拍身旁吴金花的肩膀:“这可都是你妹妹的功劳啊!” 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眯眯的扬起下巴。 到了中午的时候,吴金花原计划带着父母去时食堂,却被周教授拦住了。 “去我家,你们师母做好了饭菜!” 吴建国老夫妇俩有些不好意思。 “太麻烦了……” “去吧去吧,咱们不跟教授客气。”吴金花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的手,“周教授的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周师母喜欢我们去他家。” 吴建国见女儿都这么说了,只得跟着一起去。 中午周师母做了好几个大盘的菜,跟孟翠兰相谈甚欢。 直到下午要离开的时候,俩人还相约以后要常写信。 一行人刚走到吴金花宿舍楼底下,赫然看到李教授裹的厚厚的等在那里。 “爸!你怎么来了!”李牧川连忙迎上去。 “我是来接你未来岳父母去咱家的。”李教授笑呵呵的说。 吴建国夫妇见李教授脸都冻得通红了,有些急了:“哎呀,亲家,你在家里歇着就成,我们晚点过去就是了,你怎么还亲自来接呢?” “咱们先上楼说。”吴金花担心这个未来的公公被冻坏,连忙邀请人上楼。 进了宿舍后,几个人才舒了口气,就连一直笑呵呵的李教授都跺了跺脚。 “这天气可真是能冻死人呢。” “可不是么,李教授你要是冻感冒了可咋办。”吴建国忧心忡忡的说。 李教授摆摆手笑了起来:“我身体好着呢,每天都要在外面散步,这点冷空气不碍事,你们可别有心理压力啊!再坐会儿,咱们就坐车走吧,回我家,今晚你们都住在我家,牧川他妈妈已经把你们住的房间都准备好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谈婚论嫁 吴金花一大家子人跟着李牧川父子俩一起来到了李家小院。 宋教授高兴的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迎接亲家。 “可算是来了,亲家们辛苦了,老李,快给请假们倒茶。” 李教授应声带着大家进了客厅,换下厚重的大衣后,就去厨房端着暖瓶走出来。 吴建国连忙起身要帮忙,李教授按住他的手:“坐下坐下,别跟我们客气。” “亲家别忙乎了,我们自己来就成。”吴建国不好意思的推诿。 两个老父亲都十分客气的谦让着,最后还是李牧川动手,利落的泡好了茉莉花茶。 “你们尝尝这茉莉花茶,是周教授之前去复建的时候带回来的。”李教授笑呵呵的找话题,“说是上好的茉莉花,尝尝看。” 孟翠兰则是跟着宋教授一起进了厨房去帮忙,案板上摆着已经揉好的面团,旁边的碗里盛着多好的羊肉馅,窗台上还晾着刚洗好的韭菜。 “这韭菜是我自己在盆里养的,冬天想吃了就掐一把。”宋教授麻溜的拿着擀面杖擀面皮,笑着问,“我听说金花爱吃韭菜盒子,今年秋天的时候,专门移栽一些。” 孟翠兰心头一热。 这未来婆婆把自家女儿的喜好都记在心里了,未来肯定不会像自己的婆婆那般折磨自己,她也就放心了。 她挽起袖子帮忙拌馅,两个母亲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聊着家常。 客厅里,吴金龙捧着《雪山飞狐》看的入神,这是李牧川特意为他准备的。 马红挨着丈夫坐着,手里织着毛衣,时不时的抬头看了看外面的雪景。 “牧川啊,你们研究所会给你们分婚房不?”吴建国低声问李牧川。 李牧川正在和吴金花讨论关于安全系统方面的事情,听到未来岳父的问题,耳根倏地红了。 “分呢,周教授说了,给我们早都备好了,就是研究所后面那排红砖楼里面的一套,四居室加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小房子,一间夏天当厨房,另一间可以当库房,院子面积不大,我瞧过了。” 吴建国脑海里立刻浮现了新房的模样,满意的点点头:“挺好的挺好的,回头你俩打报告要结婚了,记得跟家里说一声,家里给你们都备好了结婚的钱了。” “爸!还早呢!”吴金花脸都红了,故意打岔话题,“我听说现在咱们县里百货大楼都有电视机出售了,你们怎么不买一台呢?” “还得打电视机票,又那么贵,算了算了,等以后便宜的再考虑。” “四五百块钱,不算贵,爸,要不我帮你们找个电视机票?” 吴金花是真心希望家里有台电视机,这样爸妈下班回家了,还能看看电视打发打发时间。 “你这闺女,四五百块钱不是钱啊,这钱留下来,你们结婚后小家庭里还是要用的,别乱花钱!” 吴建国连连摆手,故意板着脸。 他生怕李教授听到吴金花给自家买电视机会多心,到时候说她的不好了。 正当他着急的时候,李牧川笑着点头道:“家里是该买个电视机,我父母晚上都喜欢看各自的书本,不然的话,我也要给家里买台电视机呢!得买!” 李教授哈哈笑着点头表示同意,他看出来了,吴建国这是在为女儿考虑。 “亲家,电视机以后肯定会普及,金花有这个孝心,你们就不要拒绝了。我要不是每天都要备课和百~万\小!说,我高低也会买个电视机摆在家里。” “是啊,爸,我哥结婚搬出去住了,我又不在家,家里就你跟我妈两个人,怪没意思的,摆个电视机,你们俩就不无聊了。”吴金花继续进行劝说。 吴建国挠了挠头,憨厚的笑了笑:“这事儿后面问了你妈再说。”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挑了挑眉。 这事儿只要爸这边松口了,妈那边就好说多了。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响,韭菜盒子的香气飘进客厅里,没多久,又飘出了羊肉饺子的香气。 没多久,宋教授端着金黄的韭菜盒子出来,摆在八仙桌上。 “大家快来坐下,趁热吃!牧川,去拿醋和辣子面过来。” 李牧川应声往厨房走,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应声打开,看到竟然是周教授夫妇,还提着一大兜东西。 “我们也过来凑热闹来啦!” 周教授他们提的兜里是晒干的野蘑菇和榛子,还有两条鲜红的围巾。 “这一条啊,是给金花嫂子的,另外一条是给金花的。”周师母喜滋滋的打量着两个年轻的姑娘,“年轻人啊,就得穿的鲜亮点。” 马红围上围巾,有些害羞又有些激动,这可是马海毛的围巾啊,冬天围着很暖和的! “谢谢周师母。”吴金花也围上围巾,抱住周师母的胳膊。 马红跟周师母不熟悉,只是含笑点头感谢她。 昏黄的灯光照在八仙桌上。 八仙桌上已经摆上了韭菜盒子和羊肉饺子,足够一大家子人吃了。 吴金花夹起韭菜盒子要了一口气,外酥里嫩的馅料烫的她哈气,可也舍不得吐出来。 这味道可真好啊! “你们想好了什么时候结婚没有?”周师母突然问。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了,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都有些害羞。 “我们想着……”李牧川的声音有些发颤,“就等明年吧,刚好金花二十三岁了。” “明年也成啊,想好日子了吗?”周教授追问。 “国庆!国庆加上我们的婚假,我们可以多休息几天。”吴金花认真的说。 “就是这个房子……”吴建国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些为难,“听说所里是要分房子,可万一……” “放心吧,亲家公!”周教授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找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批条我都开好了,红砖楼,两层的,上下一共四居室带个小院子,钥匙下周就能拿到了,到时候你们慢慢拾掇。” 吴金花惊讶的看着信封,她真没想到,房子竟然这么快就批下来了。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周教授眨了眨眼睛,“你们得答应让我当证婚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新房 大家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 李教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周教授的碗里:“行了,到时候就让你当证婚人!快吃饺子吧,这是你爱吃的羊肉白菜饺子。” 饭桌上,两家人热热闹闹的讨论起明年国庆才会举办的婚礼细节,就好像这婚礼很快就要到了似的。 吴建国想要按照簿县的规矩办,而李教授却认为现在是新时代了,可以按照新事新办。 最后还是周教授打了圆场:“这样,国庆节休息好几天,咱们呢,先是按照老吴家这边的规矩办,回了省城再按照老李家新事新办。” 吴建国当即点头了:“这我觉得行。” 李教授也表示同意。 “那我们看来得提前通知我们在亚琛工大的同学们了,说不定会有同学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李牧川笑。 “哈哈哈哈,还有一年多呢,来得及来得及,等日子快到了咱们再通知。”吴金花红着脸笑。 饭桌上的讨论声音越来越小了,窗外传来了雪花敲打着玻璃的细碎声响。 吴金花和李牧川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其他人则是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继续聊天。 “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看新房吧。”周教授突然提议,“明天雪应该就停了。” “好好好!”吴建国高兴的答应下来。 这天夜里,吴金花躺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想着今天跟大家坦然的聊着结婚、房子的事情,猛地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都能谈婚论嫁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吴金花喃喃自语。 …… 第二天上午,两家人吃了早饭,差不多十点左右才出门,外面的雪早都停了,只铺了薄薄的一层。 到了研究所,他们看到红砖楼在雪地里格外的醒目,屋檐下还挂着晶莹的冰凌。 周教授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扑面而来。 红砖楼分上下两层,一共有四间房,朝南的主卧阳光正好。, 吴金花走到窗前,还能看到不远处研究所的烟囱里冒着白烟。 “亲家,快来看,这间是小俩口以后的卧室,这旁边这一间呢,以后留着给孩……” “妈!”李牧川急忙打断,耳朵红的都要滴血了。 宋教授哪里见过儿子如此困窘,乐得哈哈大笑。 吴建国蹲在暖气片前研究起来,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嘶!还挺烫的!这个好这个好,不用半夜起来架火了。” “是啊,”吴金花蹲在父亲身边解释,“不远处有咱们所里的锅炉房,是集中供暖的,热水通过管道送来热气……” 马红则是在一楼打量着厨房。 厨房里面也刷着白色的墙壁,水泥台子干干净净的,让她惊喜的是,较强还有一个崭新的炉子。 “这炉子还带着鼓风机呢!好好好!” 孟翠兰站在二楼的小阳台上,瞧着院子,满眼都是欣喜。 “这院子可真好啊,还有压井!也不用去远处挑水了,这院子里还能种点花儿啊葱啊啥的。“ “可不是么,两间小平房,我的想法就是一间夏天弄成厨房,冬天就不用了,另外一间呢,夏天就弄成洗澡房!冬天呢,他们两口子就受累点,去研究所澡堂子洗澡。” “亲家母,这房子可太好了……”孟翠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她在八队住了半辈子的土坯房,没想到女儿能住上这样的好房子。 “家具呢,咱们就去百货大楼……” “我认识个老木匠,手艺特别好,这家具的事儿就交给我好了!”吴建国连连摆手。 “爸,我听说现在开始流行组个家具了,”吴金龙插嘴,“省城百货大楼就有卖的,能拆能装。” 两家人热热闹闹的讨论着如何装修这个新房,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周教授,您赶快回研究所,有您的电话!” 周教授应声,急匆匆的赶回了研究所。 没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抹喜色。 “好消息,部里批准咱们去魔都轿车厂参观学习一周!下周三出发!”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欣喜。 回来后,也就吴金花去了一趟常春一汽,其他的汽车厂他们还都没去过,这次的参观学习,意味着他们能真正接触华夏最前线的汽车生产线! 周教授带来饿消息让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吴建国笑呵呵的问:“这去了魔都,就待七天吗?” “七天左右。” “是不是还得带上介绍信?”马红好奇的追问。 “是啊,得开介绍信,我们这次去了主要是住在轿车厂的招待所,对了,牧川还可以抓紧时间回母校一趟,参加一下毕业考。” 宋教授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还有件事情呢,你们可以顺利去一趟西杭,听说那边的丝绸厂有真丝面料,给金花做一套结婚穿的衣服!” 吴金花正在思考小院子里种点啥,听到这话耳根再次红了。 李牧川站在她身旁,用手肘轻轻的碰了碰她:“做条真丝的连衣裙?” “结婚的时候都十一了,那么冷,穿不住……”吴金花小声的嘟哝,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是我疏忽了。”李牧川笑了,“那就多做几件!” “到时候再说吧!”吴金花只觉得自己脸在发烫。 …… 到了夜里,孟翠兰走进女儿住的客房里,看到女儿正在百~万\小!说。 “这么晚了别看了,眼睛看坏了。”她坐在女儿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是我跟你爸换的布票和工业券,去魔都和西杭的时候,有啥喜欢的就买。” “妈看出来了,牧川他们一家子都是好人,都对你好!” 吴金花打开手帕,里面整整齐齐的叠着二十张布票和五张-工业券,还有二十张大团结。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这些票券也不知道父母费了多少心思才换来的,哥嫂结婚,爸妈已经把攒了多年的票券都用完了。 “妈,我的工资一直都存着呢,够用……” “拿着!这是爸妈的心意!”孟翠兰把手帕塞在了女儿的枕头底下。 第一百三十六章 看似善意的开脱 吴金花乖巧的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母女俩安静的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下一秒,吴建国便推门进来了。 “闺女啊,我刚才想了想,你们是不是应该再买一台洗衣机?我瞧过你们厨房的那个位置,可以放一台洗衣机。” “洗衣机?”孟翠兰惊讶的瞪大眼睛,“那得多少钱?” “估摸着跟电视机价格差不多,闺女,咱家不买电视机,这钱啊,你们买台洗衣机,你跟牧川两个人都忙,买个洗衣机省事儿。” 吴金花一直笑着看着父母在商量着她结婚的时候该买啥该买啥的事情,到最后她才清了清嗓子,小声说:“爸妈,现在才年初,我们打算明年十一结婚,这日子还有一年八个月呢,到那会儿说不定洗衣机电视机都便宜下来了。” 她又想了想,继续说:“而且,我跟牧川真的很忙,每天都要在实验室里待很久,电视机没必要,洗衣机可以考虑一下,说好了啊,家里的电视机必须买!” “你这孩子……电视机多贵啊!”孟翠兰都有些急了。 “妈!你就听我的吧!不听我的我连洗衣机都不考虑了!算了算了,你们不听我的话,那这婚不结了。”吴金花干脆撒泼。 “你看你这孩子,咋就急眼了呢……”孟翠兰戳了女儿的脑门一下,轻叹一声,看向丈夫,“行了,金花说买,咱们就买!这是女儿的心意!” “这就对了嘛!”吴金花抱住母亲,笑眯眯的靠在她的肩头上。 “金花啊,这魔都是啥样子呢?有很高很高的楼房吧?”吴建国一边问,一边慢腾腾的掏出莫合烟,准备卷烟。 “有很多高楼,国际饭店地上有22层,地下有两层,魔都宾馆三十层楼,还有那个联谊大厦,是魔都第一幢超过一百米的大楼,用了超大面积的玻璃幕墙……” “嗷哟,这可真的太高了!”孟翠兰低声惊呼。 “好了好了,咱们去睡觉吧,金花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吴建国知道这么聊天聊下去,都能聊一夜呢,干脆起身拉着老婆就往门外走。 吴金花看着老两口离开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以后有机会,她得带着爸妈去一趟魔都,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躺在床上碎不着,脑海里全都是新房的布局。 她起身找出包里的小本子,在上面画起了设计图。 这里放书柜,那里放工作台…… ……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是顶着黑眼圈起床的。 李牧川看到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这是?昨晚睡得不好?” “我昨晚画新房设计图画到半夜了。”吴金花打着哈欠,朝着众人带着歉意的笑了笑。 “哦?给我们瞧瞧。”孟翠兰伸出手。 吴金花把小本子给了母亲,给他们详细讲解了一下自己的示意图。 李牧川连连点头,问:“咱们要不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夏天还能乘凉。” “好主意!去葡-萄沟挖一株回来种上!秋天还能吃到好吃的葡-萄!”宋教授举双手赞成。 两人吃过早饭,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家,坐上公交车回了研究所。 吴金花坐在公交车上,看着银装素裹的外面,动了动手指:“也不知道魔都的气候有没有我们这里的冷。” “没有我们这边冷,你去了就知道了,若是再迟一点,还能看到我们校园里的玉兰花开。” “那一定很美吧。”吴金花一脸的憧憬。 “是的。”李牧川轻笑。 “我打算这次去的时候带上在德古国整理的汽车技术要点,正好能跟魔都的产线对比看看。” “我准备了安全系统的改进方案。”李牧川拍了拍自己的书包。 接下来的这几天,两个人一直忙着交接工作,就连吴建国他们回簿县,两人都没有空去送行。 就在他们要出发前的三天,研究所里突然起了一股针对吴金花的流言。 吴金花准备去实验车间的时候,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刺耳的议论声。 “凭啥让她去?她一个女的能懂这么多?还不都是因为李牧川的关系?”一个粗嗓门大声嚷嚷着,“给她脸了,让她做工程师,她真的懂什么叫汽车制造?” 吴金花推门的手顿了顿,从门缝里看到原来是几个新调来的技术员围着机床说话。 为首的是个方脸的年轻汉子,胸口上别着“刘-长江”的名牌。 她推开门,径直走向刘-长江:“刘师傅,您对这次出差名单有意见?” 刘-长江没想到会被她抓个正着,脸色变了变:“吴组长……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吴金花把资料放在了桌子上,目光冷冷的扫过几个人,“要不你们指点一下,看看我的改良方案到底哪里有问题。” 车间里瞬间陷入了寂静之中。 刘-长江顶着吴金花放在桌子上的资料上面的德文,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汗珠。 “那个……那个,我去上个厕所!”他转身就走,肚子撞在了桌角上,他倒吸一口冷气,嘶嘶了两声揉着肚子逃也似的离开。 李牧川也听到这个流言了,着急慌忙的来实验车间找吴金花,瞧见吴金花神色平静的在调试变速箱,悄悄的松了口气。 “你怎么过来了?”吴金花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扭头看过来,她听出来那是李牧川的脚步声了。 “我听到……嗐,那个刘-长江是常春一汽那边过来的技术员,是过来学习的,他可能还是不太适应……” “不适应女工程师?”吴金花冷笑一声,“我在八队修车的时候,他还在迷惘自己要干什么呢吧!凭啥瞧不起我!” 李牧川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惹怒了吴金花,抿了抿唇,走到吴金花身边,愧疚的跟她道歉:“我刚才的话说的不好,是在为他开脱,对不起。” “李牧川,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最讨厌你们这种看似善意的开脱!”吴金花转身,目光定定的看着李牧川。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公开回应 “在德古国的时候,外国人瞧不起我,我认了,因为我们的国家还在发展中,可现在我是在自己的国家,在我付出所有的心血的研究所!”吴金花的身体都因为极度的愤怒在颤抖,“我每天工作到最晚,改良发难也是我熬夜写的,凭什么……” 吴金花哽咽了一声,眼眶里包着眼泪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李牧川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桌子上的资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吴金花承受的压力。 那些看似被她轻松化解的偏见,其实都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伤痕。 她不是一直都很乐观向上的,她也有自己的不开心和难过。 半个小时后,周教授把李牧川叫到办公室里。 老者正在泡茶,茶香扑鼻,他的神情却格外严肃。 “直到我为什么要坚持让金花当副组长吗?”周教授递过一杯茶来,“不是因为她是你李牧川的未婚妻,而是因为她的技术报告和手艺比所里百分之九十的男同-志都强!” 李牧川捧着茶杯安静的坐着,热气熏得他的眼睛发酸。 “去跟她好好道个歉,真正的道歉,你啊,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却不知道女孩子的心思有多细腻。” 李牧川重重的点头,心里的愧疚将他折磨的犹如被架在火上烤。 “多换位思考一下,你就能理解金花了。” 实验室里,已经调整好心态的吴金花正在调试组装变速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头也不抬:“资料在桌子上,你要是需要就自己拿吧。” “金花,我真的错了。”李牧川站在门口大声说。 吴金花的手顿了顿。 “我错在没有真正的站在你的角度思考,”李牧川走近几步,“我总以为,只要用实力证明自己就好,却忽略你承受的压力。”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实验室里,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吴金花放下扳手,转身过来,眼圈有些发红。 “其实,我最难过的是刘-长江的那句话。”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他说我不就是仗着跟李牧川的关系,好像我所有的努力,都可以用这句话轻飘飘的抹掉。” 李牧川突然上前一步,紧紧的抱住她。 这个拥抱不带着任何情侣之间的暧昧,而是战友间最真挚的安慰。 “我真诚的和你道歉,是我没有意识到你的压力和悲伤,是我太想当然了。” “两天后我们就要出发了,你要让那些人好好瞧瞧,你吴金花的本事到底能有多大!” 李牧川在她耳边轻轻的安慰。 谁能料到,刘-长江的事情还没结束。 吴金花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有几个技术员聚在公告栏前窃窃私语,见她走过来,相互递了个眼色就散开了。 “吴组长……”门卫大爷欲言又止,“今早有人贴了大字报。” 公告栏上赫然贴着一张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的写着:质疑吴金花同-志技术能力十问! 落款是:部分群众。 吴金花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认出这个字迹来了,是刘-长江的,她见过他签字。 “金花!”李牧川从后面追上来,看到公告栏里的这个大字报,想都没想,一把撕下大字报,“不用理会这种小人……” “不,既然有人质疑,那我就公开回应。”吴金花的语气很平静。 上午十点,全所的职工都被紧急召集到礼堂。 周教授铁青着脸走上台:“今天,我们就要用科学的态度解决技术争议!” 吴金花抱着厚厚的一摞资料上台,先是展示了她在德古国发表的论文,又拿出改良变速箱的实测数据。 最后,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又一个的汽车零件模型,每一个都标着精确到毫米的尺寸。 “哪位同-志有疑问,请尽情提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的声音铿锵有力。 台下鸦雀无声。 始作俑者刘-长江瑟缩在角落,额头上满是汗珠。 “既然没人提问,那我来说几句。”周教授目光森严的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科学面前人人平等,吴金花同-志的成就有目共睹,某些人的行为最好不要再进行下去,这一次我不点名了,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会议结束后,研究所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吴金花能感觉到暗流涌动。 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总会有几道探究的目光追随着她,走进车间的时候,原本热闹的讨论声会戛然而止。 第三天早上,吴金花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女同-志就该在家里带孩子,别来车间添乱!” 字迹和之前的大字报如出一辙。 “刘-长江!”吴金花攥紧字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径直去了车间,看到刘-长江带着几个年轻的技工围在一台机床前。 见她进来,刘-长江故意提高嗓门:“某些人靠着关系当了组长,还真以为自己懂技术啊!” 吴金花冷笑一声,一把搡开了刘-长江,从工具箱里取出游标卡尺,走向他们正在维修的那台铣床。 她三两下就拆开防护罩,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这个主轴轴承磨损了两毫米,早就应该换了!”她把卡尺丢在刘-长江面前,冷笑一声,“这就是你们围着这太铣床忙乎了三天的结果?” 刘-长江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说:“你懂啥啊!这就是正常磨损!正常磨损!” “呵呵,正常?”吴金花翻出背包里的手册,翻开一页,点了点上面的数据,“你看清楚,这个主轴轴承超过0.05毫米就必须要更换!” 几个年轻技工听到吴金花的大嗓门,下意识的往后缩了几步。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停机检修,否则下次的事故可就不单单是损坏零件了。” 吴金花的声音很大,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刘-长江涨红了脸,突然一把抢过吴金花手里的手册,狠狠的摔在地上。 “谁知道你这个数据是不是瞎编乱造的!” “住手!”周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满脸的怒意,“刘-长江,你被停职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心眼比针眼小 刘-长江没想到周教授竟然这样坦然护着吴金花,气的眼睛都发红了,他直指着吴金花,满腔的怒意。 “凭啥?就因为她这个女人?” “就因为这个!”周教授抓起摔在地上的文件,几乎都要怼到刘-长江的眼珠子里了,“你看清楚,德古国原厂的技术标准,就是吴金花同-志说的这样,你知道不知道你差点就酿成大事故了!” “加工精度急剧下降,产生大量废品;设备异常振动与噪音会缩短设备的整体寿命;过热与润滑失效,甚至可能引发润滑脂燃烧;突发厅级与部件损坏,甚至可能损坏机床核心部件;最严重的是,因如果涉及到精密加工或危险品加工,还可能引发二次事故!火灾,爆炸皆有可能!” 周教授的神情前所有为的严肃,目光凛然,铿锵有力的反驳了刘-长江的不以为意。 刘-长江瞪着吴金花,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只有不甘心的瞪了吴金花一眼,摔门而去。 其他几名技术员在听到周教授的这些话后,脸色都白了几分,心里也是暗暗懊悔,万一要是真的出了事,他们这几个人谁都跑不掉! “周教授……谢谢你。”吴金花有些难过,她一路走来,见过的恶意很多,可是同事散发出来的会危机他人生命的却全然不顾的恶意,她是第一次见。 周教授走过来,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金花,别管别人怎么想,只要你是对的,你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人这一辈子啊,路上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尤其你是女同-志,你遇到的苛责和责难要比其他人更多。” 吴金花的眼眶倏地红了,她默默的点了点头,努力不让自己掉眼泪。 她从十五岁走到现在二十二岁,这一路欢声笑语多,那些瞧不起她的人更多,她心里都清楚,所以她一直咬着牙往前走,就是想要证明自己。 “好了,明天你就要去魔都参观学习了,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了。”周教授安慰了她几句,就被助理叫走去开会了。 傍晚,吴金花在办公室里整理出差资料的时候,突然一块砖头砸碎了玻璃滚了进来,寒风顺着窗户的破洞钻进来,冷的吴金花缩了缩脖子,她朝着窗外望去,就看到一个身影拐了个弯不见了。 吴金花冷笑一声:“懦夫!” 她拿起地上的砖头,上面还绑着一张字条:滚回厨房去! 李牧川闻讯从实验室赶来,看到吴金花正在慢条斯理的穿大衣,后勤科的职工正在换新玻璃,他脸色煞白一片:“金花,你没事吧?我这就去找保卫科去!” “不用。”吴金花拉住他,神情依然平静,“他就是不想让我去魔都,那我偏偏要去。” 第二天清晨,他们一行四人出发去魔都,研究所门口停着送站的吉普车。 吴金花拎着行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周教授和其他几名同事都等在车旁,让她意外的是,刘-长江也站在不远处,阴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勾勾的扎着她。 “别理会他,就是来找存在感的。”李牧川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保卫科已经盯上他了。” 当吉普车驶出门口的时候,吴金花扭头看到刘-长江突然冲出来,对着车尾狠狠的吐了口唾沫。 司机老张也从后视镜看到刘-长江的举动了,连连摇头:“这个人,是因为技术好调来咱们所的,可这人心眼比针眼还小啊,不行不行。” 吴金花只是无声的笑了笑,没有作声。 她知道,等她从魔都回来,这个刘-长江一定不会在研究所了。 火车站人声鼎沸。 有扛着麻袋的农民、拎着公文包的干部、还有抱着小孩的妇女在站台上穿梭,还有一些卖瓜子花生的小贩,时不时的蹿出来。 吴金花他们找到了硬卧车厢,放下行李后,转身瞧见李牧川正盯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她走到他身边问。 “想起咱们那会儿在德古国坐火车去山脚下滑雪的时候了。”李牧川扭头看着吴金花,脸上带着愧疚,“吴金花,我最近心里一直在想你。” 吴金花挑眉:“想我?” “是,我们认识这些年,前几天是你第一次跟我生气,也是那天我发现不足够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都过去了,我也把我心里的委屈说出来了,这件事情就过去吧,不过,因为你能反省自己,故我提出表扬。” 李牧川笑了笑,要不是火车上人太多,他高低要抱一抱她。 列车鸣笛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后退。 吴金花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拿着铅笔在上面描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 “画簿县的维修车间。” “画它?” “是的,提醒我自己从哪里来的,走到哪里,别忘记根在哪里。” 吴金花笔下已经画出车间的轮廓来。 俩人正在交谈,前面的车厢突然传来了争吵声。 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正指着乘务员大骂:“凭什么给那个女的安排在下铺?老子是副处长!” 被他指着的年轻姑娘蜷缩在角落,手里仅仅的抱着个布包,神情惶恐。 吴金花走过去,挡在姑娘面前,神情平静的说:“同-志,不就是一个下铺么?我的让给你就是了。” 那个男人楞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吴金花,见她穿着不俗气,眼珠子转了一转:“你谁啊?” “你不是就要下铺么,我给了你,你去睡就成了,问这么多做什么?”吴金花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男人没想到吴金花竟然这么说话,眼珠子一瞪,就开始卷袖子了。 “你什么东西啊?我问你你就回答我!知道我是哪个单位的吗?” 吴金花眯了眯眼睛,语气有些不太善良了:“不管你是哪个单位的,欺负女同-志就不对,我把位置让你,你还咄咄逼人,更不对。” 周围的乘客开始指指点点。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运气好 一个戴眼镜的老者走过来当和事佬。 “我说这位同-志,人家女同-志都给你主动让铺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态度?” “关你屁事!”男人转身就要推搡老者。 李牧川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动手?那可不行。” 他手上微微使劲,男人立刻疼的龇牙咧嘴。 “打人啦!有人打人啦!”男人突然扯着嗓子开始喊。 乘警之前听到动静就已经往这边走了,刚巧看到男人正在推搡老人的情景。 “嚷什么呢嚷嚷?”乘警有些看不惯这个自称是领导的男人。 男人见乘警离开,立刻直起了腰杆子,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我是工业局的窦副处长,这两人妨碍公务!” 乘警看了看他手里的工作证,有些为难的看向了吴金花和李牧川。 这时周教授也从后面车厢赶来,亮出研究所的介绍信。 “我们是去魔都执行重要任务的科研人员。” “科研人员?”窦副处长打量着吴金花,嗤笑一声,“就她?一个女的搞什么科研?” 周教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位女同-志是我国首批留德汽车工程师,她设计的变速箱改良方案早已经在全国推广!”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 窦副处长的脸色变了变,眼珠子乱转,像是在找哪个柿子好捏,突然指了指之前那个瑟缩在角落的姑娘。 “那她呢?她总不能够是你们工程师吧?” “她是我表妹!”吴金花突然开口,“她身体不舒服,跟我一起去魔都看病。” 周教授毫不犹豫的点头:“没错,她就是我们这位工程师的表妹。” 乘警砖头对窦副处长说:“同-志,请跟我走,我给您换个位置吧。” 窦副处长看见周围的人都带着不友善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也知道这一路上继续在这里讨不到什么便宜,撇了撇嘴,嘟嘟哝哝着拿起行李,临走前还狠狠的瞪了吴金花和李牧川一眼。 姑娘这才感激的拉着吴金花的手,潸然泪下:“谢谢你……” “没事,这下铺你就睡着吧,出门在外,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吴金花帮着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掏出自己的手帕塞给她。 回到自己车厢,李牧川递过来一个洗干净的苹果,笑了:“多了个妹妹?” “嗐,还不是怕她被欺负嘛。”吴金花啃了一口苹果,嘎吱嘎吱的很香甜的样子。 夜幕降临,列车在荒凉的戈壁滩里穿行。 吴金花躺在下铺,听着铁轨有节奏的声响。 隔壁的姑娘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咳嗽。 吴金花轻手轻脚的起身,倒了一杯热水走到了隔壁,轻轻的拍了拍那个姑娘的肩膀:“喝点热水,我这里有止咳药。” 姑娘起身,接过杯子,眼圈又红了:“谢谢姐姐……我,其实我是逃婚出来的。” 借着窗外的月光,吴金花看到姑娘的耳后和脖子上有一些青紫,她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多年前做的那个梦,那个她许久许久不曾想起的梦。 梦里的男人也是这样家暴她的。 “没事了,你已经跑出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有介绍信吗?没有介绍信的话……” 姑娘双手捧着热水,轻轻的摇头:“我……没有。” 吴金花的心咯噔了一下。 吴金花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这个姑娘。 她看起来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邬省农村常见的花布棉袄,外面罩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外套,手腕上还有几道很明显的青紫。 “我叫吾璐盼,”姑娘的声音细如蚊呐,“是一路从古城逃出来的。” 吴金花心头一震,从古城到省城还要做三天三夜的班车,这个姑娘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才逃出来的。 “金花……”李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压低声音说,“去我们车厢说这件事情,隔墙有耳。” 吴金花拉着吾璐盼的手,轻声问:“愿意相信我吗?” 吾璐盼点点头,主动穿上棉鞋跟着吴金花走到了隔壁车厢里。 “没有介绍信可不行,我们先跟周教授打个招呼,姑娘……” “吾璐盼,我叫吾璐盼。”姑娘轻声说。 “吾璐盼你先跟着吴金花姐姐一起,我会想办法联系妇联的同-志。” 吾璐盼狠狠的点头,捧着热水杯子,眼泪不停的掉落着。 “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你好好的活着,就是报答我。”吴金花轻声说。 列车继续穿行在漆黑的戈壁滩上,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吾璐盼蜷缩着坐在吴金花的铺位上,断断续续的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羊贩子,就因为对方能出五只羊的彩礼,父亲要用这五只羊给哥哥下聘…… “我都听说了,他前两个老婆就是被他打的受不了上吊死了……”吾璐盼掀起袖子,露出青紫的伤痕,“订婚那天,就因为我倒茶慢了一点,他就抽出皮带,当着我爸的面把我狠狠的打了一顿……” 吴金花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她想起自己那些初中的同学,有的才二十出头就已经生了两三个孩子了,整日围着男人和灶头转,时不时的因为手脚慢了,还要挨揍。 “别担心,你已经逃出来了。”吴金花轻声安慰她。 “姐姐,我不怕了,遇到你们,我运气好。” 吾璐盼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一个受了千般委屈的女孩子,不知道前程如何,幸运的遇到了吴金花,怎可能不掉泪了,这不是悲伤的泪水,是喜获重生的泪。 第二天清晨,列车驶入河西走廊,窗外的景色渐渐丰润起来,远处的雪峰在照耀下闪烁着金光。 吾璐盼怯生生的坐在过道边上,手里捧着吴金花给她的葱花饼。 “等到了魔都,你洗个澡,换上我给你的衣服,这些衣服都是我妈做的,我都没穿过,你别嫌弃。”吴金花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整理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吾璐盼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葱花饼上:“姐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第一百四十章 纠缠不休 周教授来的时候,吴金花正在和吾璐盼说着悄悄话。 “金花,你到我这里来一下。”周教授朝着吾璐盼含笑点点头。 吴金花应声,对吾璐盼轻声说:“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去就回。” 周教授坐在自己的车厢里,目光一直盯着手里的文件。 “金花,牧川跟我说了那个姑娘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下车后就会联系妇联的同-志,她们一定会帮忙安置这个姑娘。”周教授压低声音轻叹,“就是她的身份证明很麻烦。” 吴金花点点头,沉思片刻:“能不能先以研究所临时工的名义给她开个介绍信?等到了魔都,咱们再请妇联帮忙补办户籍证明?” 周教授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你要想清楚,这姑娘的家人要是找上来……” “她父亲能用五只羊把她卖给一个会打死她的男人,就不会费力气找她。” 吴金花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 周教授看了看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头。 回到车厢,吾璐盼已经吃完了葱花饼,正在帮着李牧川收拾小桌上的资料。 她的动作谨慎又小心,生怕碰坏了那些没有生命的纸张。 见吴金花回来,她有些局促的站起身来,捏着衣角。 “姐姐,我,我能做点什么吗?” 吴金花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稿纸和钢笔:“你会写字吗?” “我上过小学,会写字。”吾璐盼忙点头。 “那行,帮我抄写一下这份资料吧,字迹工整就行。” 无论盘接过钢笔,小心翼翼的在本子上写下第一个字。 她的字体有些稚嫩,一笔一划却也方方正正,格外工整。 李牧川凑过来看了一眼:“写的还不错。” 吾璐盼的脸一下红了,手指也不动了。 吴金花也凑近看了一眼,点点头:“确实不错,写的很好。” 李牧川拿起自己的资料往隔壁车厢走:“你们在这儿,我去隔壁找周教授聊一聊。” …… 列车一路向东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的从白雪皑皑到了有些淡绿色的平原。 偶尔经过一些小站,展台上也挤满了挑着担子的农民和挎着篮子的妇女。 吾璐盼望着那些和自己从前打扮差不多的人,眼神都有些恍惚了。 “姐姐,你去过魔都吗?魔都……是什么样子的?”她小声问。 吴金花认真的回想了一下:“高楼很多,马路也很宽,到了晚上,霓虹灯亮起来,整个城市都很亮堂,是真正的不夜城。” 吾璐盼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极了天边的北极星。 傍晚时分,列车通知即将抵达魔都车站。 周教授急匆匆的走过来,脸色有点凝重。 “金花,刚才有个乘警同-志过来,跟我说那个工业局的窦副处长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吾璐盼是逃婚出来的,他下车后可能就要报警了。” 吴金花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打算告我们什么?” “说我们包庇逃婚妇女,破坏家庭和谐。”周教授叹了口气,“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眼可真的小。” “呵呵,咱们研究所的刘-长江和他不相上下。”吴金花冷笑一声。 李牧川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要是敢再来惹事,我不介意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破坏,刘-长江我只能交给保卫科收拾,这个人我来就成。” 吴金花按住他的手,嗔了他一眼:“别冲动,回头还得喜提派出所几日游,这件事情我们占理,不怕他!” 她又转向吾璐盼:“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声,跟着我就可以了。” 吾璐盼紧张的捏着手指,连连点头,脸色因为紧张涨红了。 列车缓缓进站,站台上人头攒动,吴金花透过车窗,果然看见那个姓窦的处长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月台上,正对着她们这节车厢指指点点。 “来了。”周教授低声说。 车门打开的瞬间,窦副处长带着人冲上来。 “就是他们!”他指着吴金花一行人,声音尖利,“那个女的就是逃婚的!” 乘警走过来,挡在他面前,皱眉呵斥道:“同-志,有什么事情下车说!别影响其他旅客!” 车厢里准备下车的旅客们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这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之前还在咱们这届车厢张牙舞爪的,说自己是什么什么领导,高人一等的样子……” “呸!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脏东西!” 吴金花站起身,平静的看着窦副处长:“你说我们拐带妇女,有证据吗?” 窦副处长梗着脖子指着吾璐盼:“她!她就是证据!一个农村来的姑娘,没有介绍信,跟着你们一起去魔都,不是拐带是什么!” 吾璐盼吓得往吴金花身后躲,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吴金花冷笑一声:“这位窦副处长,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拐带妇女,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她……我……“窦副处长哽住了,他就是那天晚上偷听到了几句话,也没听清楚人叫啥名字。 “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说我们拐带妇女,莫非是你自己有这个想法?” 窦副处长被噎住了,随即恼羞成怒:“你!你胡说八道!强词夺理!” “这位副处长,”周教授厉喝一声,“这位女同-志是我们研究所的临时工,有正规手续。你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向工业局的领导反映你干扰科研人员的正常工作!” 窦副处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在乘警的劝说下悻悻地下了车。 吾璐盼看着那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跟着一起下了车,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 吴金花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别怕,这种人就是虚张声势,不必怕她,擦了脸,我们下车,先去招待所安顿下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吴金花紧紧的握着这个少女的手,生怕她走丢。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说话要负责 魔都火车站外,暮色沉沉。 凛冽的初春的风裹挟着潮气迎面扑来,吴金花不由得裹紧了围巾。 吾璐盼身上那有些单薄的棉袄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可怜。 女孩怔瑟瑟发抖地仰望着车站广场上高耸的钟楼。 “这里的冷……和咱们邬省的冷不一样啊,这里是真冷啊……”她哆嗦着又紧了紧自己的棉袄。 汽车厂派来了一辆车来接人,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操着魔都话问:“咦,不是说来四个么,怎么五个了?坐不下。” “我坐公交车过去。”李牧川笑着说,“我对魔都熟悉,你们坐车去招待所,我随后到。” 吴金花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拉住李牧川,“我跟你一起……”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她就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个吾璐盼。 “行,我们在招待所等你,行李我拿上,你自己注意安全。” 吴金花伸手接过行李,朝着贴心的李牧川笑了笑。 车子驶出车站广场,车里的暖气渐渐驱散了寒意。 吾璐盼的脸几乎都要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闪过的风景。 路灯一盏盏的亮起,商店橱窗里的日光灯将各种商品照的格外醒目。 “那个是电视机!”她图纸指着路边的一家供销社,声音里满是惊奇。 吴金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橱窗里摆着几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其中一台还在播放新闻联播。 “是的,那是电视机,魔都应该有很多人家都有了。” 吾璐盼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已经闪过的电视机:“我在省城的时候看到过电视机,不过没有节目。” “以后你一定会有机会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的。” …… 魔都汽车厂的招待所是一栋四层楼高的老式建筑,门口挂着“汽车厂招待所”的牌子。 前台值班的是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埋头打毛衣。 “介绍信。”她头也不抬的说。 周教授递上研究所的介绍信,又指了指一旁的吾璐盼。 “这是我们单位的临时工,麻烦开个三人间和一个双人间。” 女服务员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吾璐盼身上,又看了看介绍信,皱起眉:“介绍信上没写有临时工。” “临时安排的,”周教授面不改色,“你们可以去核实。” 女服务员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找出钥匙递过来:“三楼,303和304,热水供应到晚上十点。” “晚点还会有个我们研究所的同-志来,你跟他说一声,我们在三楼。”吴金花又叮嘱一句。 房间要比想象中的还要整洁。 两张单人床上都铺着雪白的床单,窗户边还摆着一张写字台。 吾璐盼站在门口,迟迟不敢往里面迈进一步。 “进来呀,”吴金花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床边,“现在有热水,你先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 吾璐盼这才小心翼翼的走进去,手指轻轻的抚过洁白的床单:“这么干净,怎么睡啊……” “能睡,这床摆在这里就是让人睡的,你去洗澡吧。”吴金花推着吾璐盼进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吴金花把之前在火车上准备的崭新的内衣和外套摆放在了浴室门口的椅子上。 “吾璐盼,换下来的衣服就放在里面,我晚点帮你洗了,干净的衣裳我给你放门口了。” 水声突然停了,吾璐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姐姐……我,我怎么调不出热水?” 吴金花推门进去,看到吾璐盼手足无措的站在淋浴喷头下,手里拿着招待所提供的小块肥皂。 “这个往这边拧是热水。”吴金花示范了一下,随即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取出海鸥洗发膏递给她,“这是洗发膏,挖上这么多洗头,要洗出泡沫来,这个是洗身子用的肥皂……” 半个小时后,吾璐盼穿着崭新的衬衣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 洗去一路风尘,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秀好看,只是脖子上和手腕上的青紫依然触目惊心。 “没想到你这么好看,这衣服,你穿着还有些大。”吴金花由衷的夸奖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李牧川的声音传来:“金花,周教授说去楼下吃饭了。” 吴金花惊喜的隔着门道:“哎,你这么快就到了呀,马上就下去!” 招待所的食堂里,几张小方桌旁坐满了出差干部模样的人。 周教授已经点好了菜:“我点了几个素菜,还有红烧鱼和鸡肉块,吾璐盼,这些你都能吃吧?” 吾璐盼听到这句贴心的话,顿时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周教授,我不挑,什么都能吃,只要能吃就成!” 吴金花夹了一块红烧鸡肉块给她:“这一路上也没吃啥好东西,现在好好吃点。” 吾璐盼小口小口的吃着,眼泪突然掉进饭碗里。 “我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 周教授听到这话,叹了口气,轻声说:“明早我就跟妇联的同-志联系,金花,你们先去轿车厂参观,安顿好这位姑娘的事情交给我。” 正说这话,食堂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有人高声谈笑着走进来,吴金花扭头就看到火车上的那个窦副处长正带着冷冽的笑瞧着他们这一桌。 “哟!这不是火车上的那几个拐带妇女的人吗?怎么,在这里吃饭呢?吃饱了好卖掉,是吗?”窦副处长阴阳怪气的说。 食堂里倏地安静下来,一群人好奇的张望着。 周教授放下筷子,面色平静:“窦副处长,你这么说话有造谣的嫌疑,我完全可以告你。” 窦副处长冷笑一声:“一个农村姑娘,无缘无故的跟着一群陌生人来到魔都,谁知道是不是被骗了。怎么你们能做,我就不能说了?” 餐厅里的目光齐刷刷的扫过来,吾璐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筷子都快要捏不住了。 李牧川猛地站起身,冷声说道:“这位同-志,说话要负责的,你这么说,我完全可以报警处理!” 吴金花也跟着站起身来:“窦副处长,你这么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农村姑娘,真是令我感动,不知道你对工业局下属工厂那些女工的工作环境,有没有这么关心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留下来了 窦副处长脸色一变,抬手指着吴金华,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金花漫不经心的瞟了他一眼,轻笑,“我之前有看到过关于邬省机械厂女工劳动保护情况的调查报告,里面有屠刀一些领导对女工的特殊保护视而不见,我想请问窦副处长,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或者,要不要让我找出相关的文件给你看看?” 窦副处长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抿着唇,眯着眼睛,盯了吴金花足足几分钟,最后突然转身就走,跟班们也连忙跟上离开了。 餐厅里响起几声轻笑。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对同伴说:“现在的姑娘可真了不得喽!” 吾璐盼仰头望着吴金花,眼神里满是崇拜。 “姐姐,你真的好厉害啊!” 吴金花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汤:“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饭后,周教授要去拜访老同学,李牧川被派去附近的研究所发电报,吴金花则是带着吾璐盼在招待所附近散步。 霓虹灯将夜晚的街道照的如同白昼,路边的商店里传出《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歌曲,很慷慨激昂。 “姐姐,那些人为什么一直看我们?”吾璐盼拽了拽吴金花的袖子,小声问。 吴金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正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她这才意识到,身旁的吾璐盼,顶着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的确很醒目。 “因为啊,你太好看了。”吴金花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尖,“走吧,我带你去买双鞋。” 商店里,吴金花挑了一双黑色棉鞋:“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吾璐盼先是看了下上面的标价,倒吸一口凉气:“十块钱!姐姐,太贵了!” “你的布鞋都都磨破了,不能再穿了。”吴金花不由分说的掏出钱和鞋票。 吾璐盼换上了崭新的棉鞋,在原地跺了跺脚,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在商店的灯光下,她眼中的光彩比任何霓虹灯都要明亮。 回招待所的路上,吾璐盼突然问:“姐姐,魔都的姑娘,是不是都能自己决定嫁给谁?” 吴金花点点头,口中哈出淡淡的白雾:“是啊,这里的姑娘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自己选择爱人。” 吾璐盼沉默一会儿,轻声说:“那我也要留在魔都,我很勤快,什么都能干……” 远处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与街道上逐渐稀少的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 吴金花看着身边这个即将重获新生的姑娘,悄然一笑,捏紧了她的手。 “一定会的,我们先回去,明天带你见妇联的同-志们。” …… 清晨的魔都被一层薄雾笼罩,梧桐树枝上结着晶莹的霜花。 吴金花帮吾璐盼把棉衣领子翻好,又给她围上了自己的枣红色围巾。 “妇联的同-志们都很和善,你什么都不要怕,”吴金花轻轻的揉了揉她的脸,“问什么就答什么,实话实说就可以了。” 吾璐盼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好似蝴蝶翅膀投下一片阴影。 等她们下了楼,周教授已经在招待所门口等着了。 见她们出来,招了一辆三轮乌龟车。 “上车吧,妇联离这里不远。” 乌龟车穿过几条弄堂,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挂着“魔都市妇女联合会”的牌子。 小小的院子里,有几个女同-志正在打扫灰尘,见他们进来,都好奇的抬起张望着。 “请问主任在吗?”周教授上前问道,“我们是邬省汽车研究所的,昨天联系过。” 一个扎着毛刷刷小辫的女同-志扭头指了指二楼:“王主任在二楼会议室里开会,你们先在一楼的接待室等会吧。” 接待室里生着火炉,火炉上面还架着一壶水,水已经烧开了,咕噜咕噜的翻着花儿,墙上贴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 吾璐盼怯生生的坐在长椅上,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们等了没多久,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同-志走进来。 她穿着藏青色的外套,齐耳短发梳的一丝不苟,眼角有几道皱纹,目光炯炯有神。 “你好,是周教授吗?我是王成芳。“她主动和周教授握了握手,目光随后落在吾璐盼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吗?” 吾璐盼局促的站起身来,捏着衣角。 “叫王主任好。” “王,王主任好。”吾璐盼声音很细很小,脸通红一片。 王主任拉着她的手坐下,温和的问:“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吾璐盼,十,十九岁。”吾璐盼很紧张,手心都浸出汗来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王主任问的很仔细。 当吾璐盼掀起袖子展示那些淤青的时候,王主任的眉头忍不住紧紧的皱在一起。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她拍腿而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买卖婚姻!” 周教授轻叹一口气,递上他自己手写的临时介绍信:“王主任,您看……这姑娘的户籍问题怎么办?” 王主任接过介绍信,随意看了一眼,点点头:“先暂时用这个吧,等你们回去了,再给我补发一封介绍信。” “今天呢,你们就把她留在我这里,我安排她先住在妇联的集体宿舍里,正好我们最近在办扫盲班,让她先跟着学习。” 她转向吾璐盼,问道:“你愿意吗?” 吾璐盼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连连点头:“我愿意!我可以扫地,拖地,做饭,我什么都会做!” 王主任笑了:“不用你干活,我们是让你来学习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吾璐盼:“你先填一下这个表格,上面的字都认识吗?” 吾璐盼点点头。 王主任更高兴了:“那更好了,填完表格,下午我带你派出所办个暂住证。”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还有很多这样的姑娘 吴金花看着吾璐盼一笔一划的填写表格,突然想起什么:“王主任,她身上的那些伤……” “放心吧,我们会让医务室大夫给她好好检查治疗的。”王主任看着吾璐盼写完表格,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说,“吾璐盼,你先跟刘干事,就是刚才跟你们说话的那个姑娘,去宿舍安顿,我和这两位同-志说几句话。” 吾璐盼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向着吴金花深深鞠了一躬:“姐姐,谢谢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红色的地板上。 吴金花连忙扶住她,帮她擦了擦眼泪,心疼极了:“别哭了,到这里就安全了,以后我来魔都就来看你,你可以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回信。” 吾璐盼眼泪滚滚而落,又轻轻的拥抱了一下吴金花后才出门去。 等吾璐盼跟着刘干事出去后,王主任的表情顺便变得严肃起来。 “周教授,万一这个姑娘的父亲找过来了……” “她父亲收人家五只羊当彩礼,”吴金花冷笑一声,“按照他们那边的说法,收了彩礼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现在婚事黄了,他得想办法给人家退彩礼,就他那个条件,根本不可能找到魔都来。“ 王主任点点头,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今早听说你们跟那个工业局的副处长发生冲突了?你们要小心这个人。” 周教授哑然失笑:“怎么,王主任你也知道这么个人?” “嗯,说来也巧,他老婆就是我们魔都人,曾经也来我们妇联寻求过帮助,我们协助他妻子办理了离婚……” 吴金花皱起眉头:“这人还真是劣迹斑斑吧。” …… 离开妇联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阳光驱散薄雾,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周教授看了看手表:“小金花,咱们先回招待所,牧川办完事应该在等我们,下午我们就要去轿车厂了。” 在回去的路上,吴金花注意到路边电线杆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告示,她凑近看了看,是一些小工厂的招工启事,上面要求都是“18-25岁,初中文化水平。” “王主任说,等吾璐盼结束扫盲班后,就推荐她进厂当工人。”吴金花轻声说,“她这辈子都不用回那个地方了。” 周教授点点头,不知道想到什么了,叹息一声:“是啊,只是这样的姑娘还有很多很多,农村里……”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不住的摇头。 到了招待所,就看到李牧川站在门口焦急的张望,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了?安排好了吗?” 吴金花点点头,突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这一路上的紧张、愤怒、担忧,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倦意。 “金花?”李牧川见吴金花神色疲惫,担忧的望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吴金花勉强笑了一下。“就是有点累,下午吃过饭后就去轿车厂吗?” “下午两点,厂里会派车来接。”周教授说,“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吴金花也没有过多推辞,回到房间里刚躺下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的她站在一个礼堂里,礼堂里坐满了女同胞,每一个人都殷切的望着她,好像在看着未来和希望。 敲门声惊醒了她,是李牧川。 “金花,我买了烧麦给你带回来,你吃完我们就要出发了。” 吴金花应了一声,开了门。 李牧川眼底满是心疼。 “受累了。” “没事,都会好起来的。” 吴金花说完这句话,就坐在桌子旁安安静静的和李牧川一起吃完了烧麦。 轿车厂派来了一辆黑色红旗车,司机是个方脸的中年人。 也许是领导的嘱咐,车子特意带着她们一行人驶过外滩。 吴金花望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想起吾璐盼昨晚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姐姐,魔都的姑娘,是不是都能自己决定嫁给谁?” 是啊,能自己决定。 能上学、能工作、能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吴金花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轻的握住拳头。 她要让更多像吾璐盼这样的姑娘,也有选择的权利。 车子拐进了一条林荫道,远处出现一大片厂房。 大门旁边挂着“魔都轿车制造厂”的牌子,门口还站着几个迎接的人。 “欢迎欢迎,”一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迎上前,“我是技术科的孙科长,周教授,自从你开始忙乎邬省汽车研究所之后,咱们可是有段时间没见过了。” 周教授笑呵呵的与孙科长握手寒暄,之后又介绍了吴金花、李牧川以及另外一名研究所职工钱水生。 孙科长在听说吴金花也是留德工程师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是很快也恢复如常了。 “几位请跟我来,我们先去会议室。”孙科长领着几个人穿过厂区,“碰巧,今天德国专家也在,可以一起交流。”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其中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尤为显眼。 见他们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华夏男子起身主动介绍:“这两位就是德古国犇驰公司的沃那工程师和他的助理。” 沃那用很生硬的中文问好之后,目光停留在吴金花身上几秒。 孙科长刚要介绍,突然听到沃那用德语说:“你也是工程师?” 吴金花微微一笑,用流利的德语回答:“是的,我在亚琛工大学习汽车工程。” 沃那惊讶极了,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的点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好像听说过你……” “吴……吴%,你是吴!我知道你!”沃那突然拍案大笑起来,随即热情的伸出手:“我想起你来了!你在我们公司很有名的!还有你,李!” 沃那又热情的和李牧川握了握手,李牧川用流利的德语笑道:“非常荣幸。” 孙科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一旁的翻译在他耳边轻声翻译了一遍,他有些尴尬:“哈哈哈,原来大家都认识啊,那更好了,请大家坐下,我们可以开始开会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激烈的争论 沃那的报告很专业,详细讲解了新型发动机的改进方案。 吴金花认真的做着笔记,时不时的用德语提出关键点上的问题,引得沃那不停的点头。 报告结束后,孙科长拿出一叠图纸放在沃那面前:“沃那先生,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新车型,请各位专家提提意见。” 沃那翻看了一遍后,将图纸递给了吴金花:“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吴金花仔细的翻看图纸,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她把图纸递给李牧川看了一遍后,两人对视一眼,在得到李牧川的肯定的示意后,站起身。 “孙科长,这个变速箱设计存在严重的问题。”她指了指图纸的一处,“同步器结构不合理,回导致换挡困难,我在德古国见过类似的案例,最后导致批量召回。”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拍案而起,脸都被气红了:“你这个小姑娘懂什么!这可是参照苏联技术设计的!用了多少年都没有问题!” 沃那含笑望着吴金花,眼睛很亮:“你说的很对,这里的确存在问题。” 孙科长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小吴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个图纸可是经过部里专家评审的。” “我可以现场计算给你们看。”吴金花不卑不亢,拿起粉笔走上台,在黑板上写下一连串公式,“根据这个扭矩曲线,在二挡换三挡的时候……” 会议室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老工程师坚持认为“苏联老大哥的技术不会错”。 而吴金花则是用实测数据和理论计算据理力争,李牧川和沃那时不时的插话补充支撑吴金花的观点。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周教授抬手暂停了这场争论。 “这样吧,这样争论没有意义,不如我们去车间看看实物,再讨论修改方案。” 去车间的路上,李牧川拉了拉吴金花,用嘴巴呶了呶老工程师的方向:“那个老工程师是部里的老顾问,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有人反驳他的方案过。” 吴金花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不是针对他,只是这个设计真的有问题,如果投产,会给国家造成巨大损失。” 李牧川点点头,眸色深深:“我明白你的意思,尽管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我来兜着。” 吴金花扭头看着他,突然浅浅的笑了:“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的。” 李牧川惊讶的看着吴金花:“呀,小姑娘都知道注意方式方法了,长大了。” “为人民服务!” 吴金花声音放大了一些,引得走在前面的工程师转头看了看她,眼神有些复杂。 车间里,几台样车正在进行组装。 吴金花仔细检查了变速箱部分,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正当她要开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阴魂不散的声音。 “哟,这不是吴工程师嘛,这在德古国留学两年,学了点皮毛救回来指点江山啦?” 窦副处长不知怎么就出现在车间里,身边还跟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 他得意的看着吴金花,显然是为了报复吴金花才出现的。 孙科长连忙介绍:“这位是你们邬省工业局的窦处长,来我们厂视察指导。” 窦副处长阴阳怪气的眯着眼睛,打量着吴金花:“听说有人在质疑部里审定的设计方案?这年轻人啊,还是得夹起尾巴做人,要学会虚心跟老同、志学习啊!” 那个老工程师立刻附和:“就是!我在一汽干了三十年了,还从没见过这么狂妄的年轻人。” 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吴金花深吸一口气,正要反驳,李牧川站了出来。 “吴工程师的观点完全正确,当时我们在德古国学习的时候,恰好去犇驰公司学习,碰到这件事情,当时犇驰公司就因此召回两千多辆车。” “没错,如果贵方需要,我可以提供详细的技术报告。”沃那也站出来了,用生硬的中文替吴金花辩护。 窦副处长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外国人会帮着吴金华火花。 厂领导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着。 孙科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都有些颤抖:“那个,要不我们喝个茶休息休息?半个小时后再继续讨论?” 下午茶安排在厂食堂的小包间里。 吴金花没什么心情核查,目光平静而悠远的落在窗外。 沃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她身旁来了,用德语小声的安慰她:“别担心,真理最终会胜利的,我在德古国也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 吴金花点点头,浅浅的笑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的讨论会,气氛明显不同了。 厂领导特意请来了总工程师,认真听取了吴金花的分析,经过三个小时的激烈讨论,最终决定重新修改设计方案。 会议结束后,孙科长一脸惭愧的握住吴金花的手:“吴工,今天真的多有得罪了,你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的,希望以后多交流。” 吴金花对孙科长的印象不坏,含笑点头:“我会的。” 走出会议室,天已经完全黑了。 厂区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周教授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长舒一口气:“金花,今天你可算是立了大功,这个设计要是投产了,损失至少上百万!” 李牧川点点头,又有些忧心忡忡:“金花今天的表现很好,只是那个窦副处长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瞧着他跟一些领导的关系好像不错。” 吴金花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星星,摇了摇头:“我不怕,只要对国家有利,再大的压力我也能顶住。” 回招待所的路上,一行四个人都沉默着。 到了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周教授突然开口了:“明天我要去拜访一位老同学,他在工业部工作,今天的事情,我得找他提前打个招呼。” 吴金花明白,这是要为可能的风波做准备,她感激的点点头:“谢谢周教授。”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好消息 吴金花带着一身的疲惫准备上楼,前台的电话突然响了。 前台叫住了她:“吴金花同、志,您的电话,妇联打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王主任爽朗的笑声:“小吴同、志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派出所已经给吾璐盼办好了暂住证了,这个姑娘很聪明,我估摸着啊,她的扫盲班待不了多久了。” 吴金花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在经历这一天的波折后,总算是听到一个温暖的好消息。 “谢谢王主任,我明天抽空去看她。” 挂了电话,吴金花发现李牧川正温柔的看着她。 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柔和。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他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先洗澡休息一下,我去外面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今天也辛苦了……”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支持你而已,不累,你上楼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李牧川转身大步的离开了招待所。 吴金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浅浅的笑了笑。 其实今天这个机会,李牧川完全可以拿下,可是他却把崭露头角的机会完完全全让给她了。 她心里很清楚,所以必须要做到最完美。 回到房间,吴金花迅速洗了澡后,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魔都的夜景。 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簇簇闪耀着希望的星光。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回放着:技术争论、窦副处长的刁难、李牧川的支持、沃那的支持、还有吾璐盼的好消息…… 当李牧川买了香喷喷的炒菜和米饭回来的时候,吴金花的心情彻底好了。 她津津有味的吃着饭菜,时不时的给李牧川夹一筷子。 “吃饱吃饱心情就会好,今天谢谢你了。” 李牧川含笑望着她:“谢我什么?是你真的很厉害,为国家挽回重大损失。” 吴金花摇摇头,笑眯眯的眨了眨眼睛:“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李牧川瞧着她,突然大笑起来,放下筷子,隔着小桌子摸了摸她的发顶。 “我的小姑娘,长大了。” ……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洒入招待所的房间的时候,吴金花睁开了眼睛。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金花,醒了吗?我买了生煎包和豆浆回来。” 早餐还在冒着热气,李牧川娴熟的摆着筷子:“周教授十五分钟前就出门了,说是要去拜访那位在工业部工作的同学。” 吴金花咬了一口生煎包,酥脆的底皮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想一会儿去看看吾璐盼,然后再去轿车厂。” “成,我陪你去。”李牧川递来一杯热豆浆。 妇联大院里,吾璐盼正在和其他几个姑娘在打扫院子。 看到吴金花的一瞬间,她的眼睛就亮了,急忙放下扫把跑过来。 “姐姐!”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姐姐,我在扫盲班里学历最高了!” 她兴奋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上面工整的写着她的名字,里面工整的写着很多字词句子。 “写的真好啊!我就知道你一定行!”吴金花由衷的赞叹。 吾璐盼羞涩的低下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等去了工厂我会好好工作。”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吴金花:“姐姐,这是医务室的大夫给我开的证明。” 证明上详细记录了吾璐盼身上的伤痕情况,最后还盖了公章。 吴金花小心翼翼的折好还给她了:“这个很重要,你要收好。” 王主任在二楼看到她们来了,下了楼。 “小吴同、志,你来得正好,我联系了毛纺厂的同、志,那边说等这边吾璐盼结业了,可以去当挡车工。” 吾璐盼的眼睛更明亮了:“我真的可以吗?以后是不是我就可以养活我自己了?” “当然能。”王主任慈爱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离开妇联的时候,吴金花掏出二十块钱塞在吾璐盼的口袋里。 吾璐盼说什么都不肯要,急的都要哭出来了:“姐姐,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我不能再要了……” “好姑娘,拿着,这是姐姐支援你的钱,以后你就能自己赚钱了。记住,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吾璐盼潸然泪下,紧紧的握着吴金花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 “好了,回去吧,姐姐还要去忙,听话。” 吴金花最后轻轻的拥抱了她一下,一步一步的离开了妇联。 寒风中,吾璐盼的身形显得很瘦小,可眼神却要比从前坚定了。 …… 轿车厂的会议室内,气氛要比昨天融洽许多。 孙科长亲自迎上来:“吴工,李工,你们来的正好,我们连夜修改了设计方案,请你们看看。” 新的图纸摆放在他们面前,吴金花和李牧川仔细检查一遍后,同时满意的点头:“这样改就合理了。” 昨天脸红脖子粗的老工程师也在场,虽然脸色还是有些不自然,可还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昨天是我错了,你们年轻人脑子就是灵活,有些想法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得跟你们学习。” 讨论会进行的很顺利。 中午休息的时候,孙科长神神秘秘的把吴金花拽到一旁:“吴工,我还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帮忙。” “我们厂里有几个年轻技术员,外语不太行,下午还有个技术演示,你看能不能帮帮忙,帮我们做个翻译?” “当然可以!”吴金花爽快的答应下来。 下午的演示会上,吴金花流利的在德语和中文之间切换,不仅准确的翻译了技术内容,还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进行补充说明。 演示会结束后,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围着她请教专业术语的发音。 “吴工,你的德语说的真好,”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技术员羡慕的问,“是在德古国学的吗?” 吴金花点点头:“一开始我学的是英语,没想到后来去了德国锦绣,其实只要掌握了方法,学外语并不难。”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连夜下达命令 傍晚时分,周教授才回来,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吴金花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教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问。 “嗯,金花,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窦副处长的确给部里写了举报信,说你狂妄自大,否定成熟技术。” 李牧川瞬间紧张了:“部里是什么态度?” “我那位老同学在技术司上班,了解情况后帮忙解释了。”周教授叹口气,“不过那个姓窦的背后有些关系,这事儿恐怕没完。” 吴金花沉思片刻。 “这样吧,周教授,我写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把变速箱问题的分析和改进方案都写清楚,请您转交给部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个主意顶顶好!”周教授赞许的点头,“用事实说话,比什么口头上的辩解都要好。” 当天晚上,吴金花坐在招待所的台灯下奋笔疾书,李牧川则是在一旁帮她整理数据,时不时的递上一杯热茶,又或者指点一下哪里的问题没有描述清楚。 “金花,今天就到这里吧,先休息吧。”李牧川有些心疼的看着吴金花,“凌晨一点了,明天还要去厂里。” 吴金花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摇摇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快写完了,这些数据必须要准确无误才行,这关系到了国家财产和司机的安全。” 李牧川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一脸倔强的小姑娘,仰着头说自己要做最优秀的汽修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金花,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点,无论何时,永远都会坚持去做对的事情。” 吴金花抬起头,俩人相视一笑。 窗外魔都的灯火依旧明亮。 …… 三月的魔都,空气中已经隐约有了春的气息。 吴金花将厚厚的技术报告郑重其事的封装在文件袋里。 “我已经找到一家照相馆把所有的图纸都翻拍了一份,”李牧川抚掌轻笑,“这样我们自己也就留下一份底稿了。” 周教授看了看手表:“我约了老同学九点钟在工业部门口见,现在该出发了。” 送走周教授,吴金花和李牧川准备去轿车厂。 刚走到招待所门口,前台服务员叫住了他们:“吴金花同、志,有您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邬省汽车研究所的钱教授发来的,只有简单一行字:“刘、长江已被开除,安心工作。” 李牧川对这个结果一点不意外,一个心胸狭窄,处处为难别人的人,技术再好也不能要。 轿车厂里,新修改的设计方案已经开始试制,孙科长带着他们继续完成之前没有参观完的工作,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听说吴金花来了,继续跟在她身后不时的向吴金花请教问题。 “吴工,您瞧,这个同步器的加工精度还可以吗?”一个平头小伙子指了指刚下线的零件问。 吴金花拿出随身携带的千分尺量了一下:“如果再能精确0.01毫米就更好了。” 沃那刚好也在车间里,见到他们热情的打着招呼。 一行人来到试车台上,改良后的变速箱运转平稳,换挡轻松。 孙科长看着数据,连连点头:“太好了,吴工李工,要不是你们的坚持,这批车出厂后一定会出大问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有工人拿着报纸大声的念道:“机械工业部连夜下达命令,要求汽车生产企业对在产车型的关键部件进行技术性复查……”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眼底含笑,这分明是针对他们发现的问题而采取的措施。 等到下午会议结束,俩人回到宿舍,周教授已经回来了,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报告递上去了,部里看完后很重视,已经成立专项检查组,你们猜猜谁是组长?” “不会是您的那位老同学吧?”李牧川猜测。 “正是!”周教授笑道,“他让我转告你们,年轻人敢讲真话是好事儿,部里会坚决支持!” 吴金花抚掌欣喜的笑了。 这就是她们想要的结果! 到傍晚他们一行人准备去吃饭的时候,吾璐盼和王主任找来了。 “来来来,刚好我们要吃饭了,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吾璐盼激动的不得了,抱着吴金花又蹦又跳:“姐姐,姐姐,我考上纺织厂预备班了!” 吴金花既惊讶又高兴,也抱住吾璐盼:“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晚上,几个人去食堂吃饭,周教授为了表示庆祝,还特意多点了几个菜,土豆烧牛肉、红烧鱼、红烧鸡块。 “姐姐,等我领了工资,你一定一定务必要来魔都,我请你吃饭。” “好,一定。”吴金花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一定要好好的工作和生活。” 王主任一直在旁边笑:“我之前还担心吾璐盼的文化水平不够,没想到她这么优秀,这个姑娘哇,很厉害。” 吴金花笑着连连点头:“是啊,邬省的姑娘都很聪慧。” 一桌人闻言都哈哈大笑。 吴金花后续又问了吾璐盼有没有被褥,换洗的衣服什么的,听到都是肯定的回答,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招待所,前台又递来一封电报。 是钱聪钱教授发来的电报:工业局已经在调查窦春了。 …… 三月的春、光带着暖意,吴金花收拾好了行李。 魔都之行即将结束,他们准备要启程返回邬省。 “真的不去西杭了吗?”周教授问。 吴金花摇摇头:“不去了,衣服在哪儿买都一样,只要能穿就好。” 李牧川拿着一份报纸匆匆走进来:“教授,金花,你们看今日的报纸。” 周教授看完后,眉头瞬间挑起,将报纸递给吴金花。 吴金花在第二版的右下角看到一则很简短的消息:工业局窦某因滥用职权被停止审查。 吴金花“哟”了一声:“这么快?” “钱教授在电报里说过,工业局已经在调查他了。”李牧川笑盈盈的挑起眉,“他这种人,最经不起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打击报复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是轿车厂派来送站的车。 孙教授亲自来送行,还带着几分礼物。 四盒大白兔奶糖、一套轿车厂的纪念章,还有四本非常漂亮的牛皮笔记本。 “吴工、李工,这次多亏你们,”孙科长诚恳的说,“希望以后还能合作。” 上午的火车站人头攒动,吴金花紧跟着其他几人准备上火车,周教授突然停下脚步,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你看那边。” 吾璐盼穿着崭新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正焦急的在人群里张望着,看到他们,立刻飞奔过来。 “姐姐!”她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从布包里掏出一对蓝格子的套袖,“这是我昨晚给你做的套袖,送给你。” 蓝格子的套袖针脚细密整齐,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 吴金花眼眶一热,立刻把套袖套上,左看右看:“真好看,我可以一直用。” “我,我只给姐姐做了套袖,李大哥的还没做好……”吾璐盼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没关系,只要姐姐有,就算是我也有了,谢谢你了。”李牧川饿笑容很温和。 列车开始鸣笛,催促着旅客们上车。 吾璐盼突然抱住吴金花,声音哽咽:“姐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 吴金花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好好工作,好好学习,有机会我们会再见的。”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渐渐远去,就连吾璐盼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这个姑娘吃了不少苦,将来会有出息的。”周教授感慨道,“就像你一样。” 吴金花低头看着胳膊上的套袖,想起第一次见到吾璐盼的时候,那个蜷缩在火车角落,满眼惊恐的姑娘,和现在判若两人。 “每个人都需要机会。”她轻声说,“我很庆幸自己能给她这样一个机会。” 列车驶过江南水乡,窗外的稻田已经开始泛绿。 李牧川和周教授以及钱水生在讨论着回去后的工作计划,吴金花则是拿出笔记本,记录这次魔都之行的收获。 “金花,回去后咱们得婚房也得收拾一下了。”李牧川突然凑过来小声说,“我妈来信说,房子已经找人粉刷好了,家具也订好了。” 吴金花脸一红,转过头去:“明年国庆,还有一年半呢……” 李牧川见她一副小女儿模样,忍不住笑了。 “哦,还有,”周教授又强调,“回去后你们得准备一下汇报材料,部里可能还会派工作组来调研变速箱改进的事。” “没问题,”李牧川胸有成竹。“金花连德文资料都整理好了。” 夜幕降临,火车不停歇的朝着邬省的方向奔驰。 吴金花望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思绪万千。 这次魔都之行,有技术上的突破,有人生际遇的改变,更有那些看不见的成长。 “睡会吧。”李牧川将自己的外套垫在了吴金花的枕头上,“还得颠簸几天呢。” …… 火车抵达邬省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吴金花她们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惊喜的发现钱聪亲自来接他们。 “钱教授,您怎么来了?” 钱教授接过周教授的行李,笑道:“听说你们在魔都立了大功,所长特意让我来接英雄们回家。” 周教授连连点头:“可不是么!这可是小金花和牧川的功劳。” 当车子驶入研究所大门,吴金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数十个职工聚在办公楼前,踮着脚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怎么回事?”周教授摇下车窗问。 “刘、长江的老婆来了,正在闹呢。”一个技术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说……说是吴工害的她男人丢了工作。”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们下车,一个穿着灰色布褂子的中年妇女冲了过来,指着吴金花的鼻子破口大骂:“好哇,我等你这个小贱人等了好几天了,总算是把你等回来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害的我家老刘丢了铁饭碗!你不得好死!” 李牧川一个箭步挡在吴金花面前,义正言辞的呵斥道:“这位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刘、长江是因为违反工作纪律被开除的,跟吴金花同、志没关系!” “放屁!放屁!”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要不是她多管闲事,老刘能砸她玻璃?能写大字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朝着众人晃了晃:“大家来看看啊!这是老刘的处分决定,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因对吴金花同、志打击报复!” 钱聪上前一步,也挡在吴金花面前,脸色发沉:“刘、长江同、志家属,请你冷静,刘、长江是因为多次违反工作纪律,没有及时排查设备故障,差点酿成巨大事故!包括但不限于破坏公物、诬陷同事等行为被开除的,这是所党委集体讨论的决定!” 女人不依不饶,干脆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我家老刘在常春一汽干的好好的,你们非要把人调过来,调过来接过还把他开除了,天理何在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吴金花深吸一口气,走到女人面前蹲下。 “大姐,刘、长江的时候我很遗憾。但是您想想,如果不是因为他无视设备故障,砸我办公室玻璃以及贴大字报污蔑我,会落得这个下场吗?” 女人一时语塞,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了几圈后,干脆又开始哭喊起来:“那你也不能赶尽杀绝啊!他上有老下有小的!” “大姐,”吴金花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我从来没有想过害谁,但是做错人就要承担责任,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保卫科的同、志赶来,将女人劝离了研究所。 临走前,女人扭头恶狠狠的瞪着吴金花,丢下一句狠话:“吴金花,你给我等着!” 回到办公室,吴金花发现玻璃杯擦得锃亮,桌子和椅子也被擦的干干净净。 桌子上放着一叠信,最上面一封是所长亲自写的表扬信。 “别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李牧川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刘、长江的事早有定论,他家属闹腾不出什么名堂。”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码归一码 接下来的几天,吴金花和李牧川忙着整理魔都之行的技术资料,准备向全所汇报。 刘、长江的老婆又来了几次,但都被保卫科拦在门外。 周五的例会上,所长特意安排吴金花和李牧川分别做了专题报告。 当她讲到发现变速箱设计缺陷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在会议最后,所长进行了总结发言。 “同、志们,吴金花同、志用实际行动证明,科学技术不能有半点虚假,我们要学习她这种坚持真理、勇于担当的精神!” 礼堂内,掌声雷动。 散会后,吴金花被一群年轻技术员为主请教问题。 等她走出礼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牧川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几封信。 “有吾璐盼寄来的,也有家里寄来的,还有你的大专同学。” 吴金花惊讶极了。 “是乔静梅还是杨玲?” “都有,都有,还有一个叫陈晓东的。”李牧川把信递给她,“吃过饭回宿舍慢慢看。” 食堂里的灯光昏黄,吴金花迫不及待的拆开了吾璐盼的来信。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迹依然稚嫩工整。 【金花姐姐:你好,我已经开始上工了,车间主任说我学得快,下个月说不定就能转正了。我还报了夜校,想学习更多的知识,我问过了,下个月五号我们就发工资了,我算了算,起码能拿到十八块钱工资,我想过了,等我发工资了,给王主任买双袜子,给宿舍的姐妹们买水果糖,我再给你买一些大白兔奶糖!姐姐,魔都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我听宿舍的人说,车间里有风扇,宿舍里晚上还发冰棍……】 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朝气和希望,吴金华仿佛能看到吾璐盼写信时认真的表情。 她小心地把信折好,又拆开了乔静梅的信。 【金花:你好啊,好久没有联系,上次你回学校考试,我们刚好去实习了,没有碰到,真是遗憾,之前听说你在魔都立了大功,真为你骄傲!我和杨玲现在都被调到省城附近的县农机站上班了,天天跟拖拉机打交道,李洪英家是省城的,她被安排回老家工作了,也是在农机站。】 李牧川端着饭菜回来,看见吴金花对着信纸微笑,忍不住问:“看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乔静梅和杨梅还有李洪英都在农机站上班了,不过不在一个地方。” “哦,还有陈晓东来信了,说回老家种地了,不过闲暇的时间,他也帮着修修自行车和拖拉机,他说他觉得自己都要把技术忘了……” 李牧川挑了挑眉:“陈晓东?我记得他,就是你在机械学院的时候,和你一个小组的那个男生?” 吴金花噗嗤一笑:“对啊,就是他,难为你还记得这么个人。” “当然记得了。”李牧川故意板着脸,“毕竟当年你身边出现最频繁的男生就是他了。” 两人说笑着吃完饭,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发现楼下站着一个人影。 走近一看,竟然是刘、长江的妻子。 “吴金花!”女人红着眼睛扑上来,“我求求你,跟所长说说情吧!老刘他真的知道错了……” 李牧川挡在吴金花前面,轻轻的推开了女人:“这位同、志,有什么事明天去办公室说!” “我家,我家老刘喝了农药了!”女人突然嚎啕大哭。 吴金花心头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女人抽泣着,“他说没脸见人了,就喝了……我可怎么办啊!医生说就算救过来了,也要落个后遗症,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吴金花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零零碎碎一共二十多块钱,全都塞给了女人:“我也不知道我这里有多少钱,你先拿着应个急。” 女人愣住了,颤抖着手,也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你……不恨我们吗?” “一码归一码!”吴金花把钱塞到她手里,“先救人要紧,工作的事情,我会跟所长反应。” 李牧川也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塞给了女人:“先救人!” 女人攥着钱,突然跪下来就要磕头,被李牧川一把拉住:“快去医院吧,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们。” 看着女人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李牧川轻叹一声:“何必呢……” “她也不容易,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她又是家庭妇女,换谁都着急。”吴金花也轻叹一声。 回到宿舍,吴金花继续看信。 家里来的信很厚,讲了很多事情,包括家里给她准备嫁妆的事情,嫂子给她打了两三个红色的毛衣,开襟的圆领的什么样式都有。 吴金花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未停过。 …… 次日,吴金花拿起陈晓东的来信又仔细读了一遍。 “陈晓东现在过得不容易啊。”她轻声叹息,把信纸递给了正在帮她整理资料的李牧川。 李牧川接过信纸,眉头渐渐皱起。 “他现在每天干完农活,晚上就着煤灯百~万\小!说……这么下去,真的就荒废了。” 信中,陈晓东详细描述了他回乡后的生活:白天跟着生产队一起下地干活,晚上帮村里修理拖拉机或者自行车,虽然辛苦,可他始终坚持自学,还在信中向吴金花请教关于拖拉机维修的问题。 “要不……跟所长说说?”吴金花突然抬起头,眼底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恰好咱们所里不是缺少人手吗?” 李牧川的眼睛也亮了亮:“对啊!他以前也跟你一起合作得过技术奖,有底子,要是能来我们所里,他未来的人生也就不一样了。” 两人正在说着,钱教授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金花,部里刚才发来的通知,要在咱们所里设立农机具改良专项组,所长点名要你负责。” 吴金花接过文件,首页赫然印着“农村小型农机具技术改良计划”的几个大字。 她迫不及待的翻看着,越看眼睛越亮:“太好了,我在去德古国之前,就是在研究拖拉机的发动机改良。”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有个同学 “所以啊,所长想到了你,这件事情交给你正正好。”钱教授眼底都是说不尽的欣赏之色。 吴金花翻看着文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钱教授,项目组需要招人吗?我有个同学,专业基础很好,现在在乡下务农……您应该认识他的,陈晓东。” 钱教授略微沉思一下,衣服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想起来了!机械学院,你的那个中专同学,你们俩还获得过省里的科技竞赛奖!” “正是他。”吴金花笑眯眯的点头。 “行,那我跟所长打个报告去!” 钱教授前脚一走,吴金花后脚就找出信纸,给陈晓东写回信。 笔尖快速的在纸张上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字里行间都透着兴奋。 【晓东同学:你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所里要成立一个农机具改良组,我已经向领导举荐了你,如果顺利的话,你应该很快就能重返技术岗位了!】 李牧川看着她奋笔疾书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急性子,这调令还没下来呢。” “先让他高兴高兴呗,”吴金花头也不抬,“他是个很愿意配合别人的人,又在农村憋了这么久……” …… 三天后,吴金花正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钱教授兴冲冲的推门进来了。 “批了!金花,陈晓东的调令批下来了!给他打个电报,让他尽快来报到!” 李牧川建吴金花激动的要往外冲,立刻拦住她。 “你先忙你的,我去帮你发加急电报!” “好好好!正好他来了可以住你旁边的那个宿舍里,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给他准备生活用品。” 吴金花催促着他赶紧出门办事。 这天午休的时候,俩人特意去了一趟附近的供销社,买了被褥和洗脸盆洗脚盆,小到牙刷牙膏都一起买了。 吴金花想了想,又买了一台塑料台灯。 陈晓东的眼睛一直都不太好,以前就戴着眼镜,现在回乡下了,肯定没少在煤油灯下熬夜百~万\小!说。 又过了四天,吴金花刚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忽然听到门口传来爽朗的笑声和她熟悉的声音。 她偏着头一看,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背对着实验室门口站着,正在跟钱教授说着什么。 “陈晓东同学!”吴金花惊喜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陈晓东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他比上学的时候瘦了不少,可眼睛依然明亮,肩膀上挎着一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鸡蛋和红薯。 “金花!”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要不是你……” “说什么呢!”吴金花接过他手里的网兜,“走,我先带你去宿舍,东西都准备好了,去瞧瞧。” 当陈晓东站在属于他的宿舍的时候,目光都有些呆滞了,他走到书桌前,轻轻的抚摸着崭新的台灯,轻声问:“这些,都是我的吗?” “当然了!”吴金花笑了,拍了拍陈晓东的肩膀,“以后你就是我们农机组的骨干了,虽然给你配备了台灯,你也不能太熬夜,知道吗?” 安顿好陈晓东,李牧川的小组有事要去处理先离开了,吴金花则带着他参观了实验室。 看着崭新的设备和满书架的资料,陈晓东眼睛都舍不得眨。 “这些……以后我都可以使用?”他小心翼翼的抚过一台进口的测量仪问。 “当然了!”吴金花笑了,“以后你还是我的助手,我们就跟在学校一样,同心协力!” “好!” “刘晓娟呢?她怎么样了?自从我去德古国留学后,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妈妈生重病,她毕业后回家了,跟我们所有同学都没有联系了……也跟我分手了。” 陈晓东的声音有些沉重。 吴金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那你知道她家的地址吗?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看看她。” “有,我知道!她家在户县的长征公社,距离省城一百二十公里。” “好,那等休息的时候,我们亲自跑一趟。” 吴金花敲定计划。 傍晚时分,吴金花带着陈晓东来到研究所食堂。 正值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几个年轻技术员看到他们,纷纷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皮肤黝黑的新面孔。 “这位是陈晓东同、志,农机组新来的技术员。”吴金花向大家介绍,“他在校的时候获得过省里的科技奖项。” 陈晓东腼腆的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幅眼镜已经很旧了,镜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 李牧川已经排队打好了饭菜过来,招呼他们坐下:“快坐下,晓东,尝尝我们食堂的红烧肉,做的很好吃。” 陈晓东连连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突然红了眼眶。 “我上次吃肉大概是春节的时候。” 饭桌上,陈晓东讲起自己回乡后的生活。 白天跟着生产队下地,晚上点着煤油灯百~万\小!说,早晨起来的时候鼻孔都是黑的。 公社里的拖拉机坏了,他修好后就成了附近公社远近闻名的“修车匠”。 “最远的一次,我骑着自行车,去了五十里地外去修抽水机,”他很平静的叙述着过去的事情,“那个村子给了我十个鸡蛋当报酬,我舍不得吃,拿着去换了一本关于汽车的杂志。” 吴金花听得心里发酸。 她想起自己在德古国留学的时候,实验室里那些先进的设备和先进的理论知识。 而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同学,却因为家庭条件,连看个杂志都要用鸡蛋去换。 “现在都好了。”她给陈晓东夹了一块鱼肉,“所里资料室什么书都有,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陈晓东狠狠的点头,大口大口的吃着白米饭。 吃过饭了,三人沿着研究所的林荫道散步。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寒意,陈晓东走的很慢,哪怕是一棵树,他都要仔细端详。 “真好哇,所里的树都这么有精神头。” “到了夏天所里更好看,到处都有鲜花盛开。”吴金花笑着说。 第一百五十章 接人 第二天一大早,吴金花刚到办公室,就看见陈晓东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昨天发的崭新的工作服,正在擦拭实验设备,工作台上的螺丝刀都被摆放的整整齐齐,这还都是吴金花教给他的工作习惯!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吴金花惊讶的问。 陈晓东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额头笑了:“睡不着……就感觉自己在做梦,怕一觉醒来我还在生产队。” 吴金花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心放回肚子里,该休息的时候一定要休息好,只有这样才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陈晓东立刻立正,一脸严肃的大声说道:“是!” 俩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农机组的第一次会议上,所长亲自来做了动员。 这一次农机组的人员名单里没有李牧川,李牧川那一组的安全性能调试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散会后,陈晓东拉着吴金花:“金花,我在乡下有个想法……关于手扶拖拉机的变速箱的改良……” 他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画着草图,还有公式,还有些地方画上大大的圈打了个问号。 吴金花仔细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起来。 “太好了!陈晓东同、志,咱们马上做实验验证!” 接下来的日子,农机组的工作如火如荼的展开。 陈晓东仿佛要将所有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每天都工作到最晚。 他的改良方案经过多次试验,效果出奇的好! 一个月后,所长看完演示,兴奋的连连拍着陈晓东的肩膀称赞:“好小子!不愧是和金花一起拿过奖的!这个改良方案至少能提高一成五的工作效率!” 陈晓东笑的牙不见底,憨厚的搓着双手,只顾着脸红。 这天晚上,三个人去国营饭店庆祝,陈晓东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 “金花,牧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谢什么,”李牧川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和金花是同学,和我是同、志,我们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吴金花再次举杯:“来!为我们的农机组,为我们的研究所,为祖国的农业现代化,再干一杯!” 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在一起。 完成变速箱改良任务后,所长给农机组的小组成员都放了三天假。 吴金花跟李牧川商量着三天的计划。 “李哥,我打算先去找一下刘晓娟,看看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之后回来,收拾新房。” 吴金花说到“新房”的时候,脸颊又是一红。 平日里的铁姑娘,也就在这个时候,露出自己娇憨的另一面。 “好,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李牧抬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叮嘱着她。 陈晓东听说吴金花要去找刘晓娟,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总算能去找她了……”他喃喃自语着,抹了一把眼泪,“都怪我家里负担太重,太穷,没有机会去找她……” “她会理解的……“吴金花轻轻的拍了拍陈晓东的肩膀,声音有些沉重。 …… 四月的省城车站,寒风卷着沙粒拍打在脸上。 吴金花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看了眼身旁魂不守舍的陈晓东。 这个在所里一直都温文尔雅的技术员,此刻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攥着的车票已经被汗水浸湿。 “我好紧张啊。”他声音沙哑的说。 吴金花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没有作声。 其实,她也紧张,她觉得刘晓娟会断了根所有人的联系,形势一定不容乐观。 破旧长途汽车在戈壁滩上颠簸,车窗玻璃被飞沙走石打的咔咔作响。 陈晓东紧紧的捏着手里的书包,里面装着他攒下来的粮票和三十块钱。 户县的街道上沙尘飞扬。 几个醉醺醺的二流子蹲在供销社门口,不怀好意的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吴金花一路问人,直到一个正在家门口打馕的老汉一听说“长征公社的刘晓娟“的时候,变了脸色。 “那个丫头啊……”老汉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可怜啊,她妈妈去年就走了,现在家里就剩下一个酒鬼爹和两个小崽子,那个公社马主任家的二小子不是个东西,整天……” 话还没说完,老汉突然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人正朝着这边走来,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吴金花眸色微微沉了沉,攥紧拳头。 “大爷,那长征公社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走吧,你们到街头那边,可以看到驴车,坐着驴车就能到长征公社了,你们,还是小心点吧……” 老汉摇头叹了口气。 吴金花和陈晓东对视一眼,心情有点沉重。 他们找到了驴车,一路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长征公社,这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一直都在揣测刘晓娟家里最差的情况。 到了公社,有人指了路,他们顺着指的方向走到土路尽头,看到三间快要倒塌的土胚房孤零零的立着。 院墙塌了一大半,院子里连颗草都没有长。 一个瘦的脱了像的姑娘正在井边打水,听到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正是刘晓娟,但是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她的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眼睛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右手始终按在腰间。 “晓娟!”陈晓东忍不住喊出声。 “别过来!”刘晓娟厉声喝道,唰地抽出腰间磨得发亮的尖刀,一双眼睛猩红。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谩骂声:“死丫头,你又招惹谁了!” 吴金花偏了偏头,这才发现刘晓娟的腰间拴着一根麻绳,另一头系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女孩脸上脏兮兮的,胳膊细的像麻杆。 “晓娟,晓娟,你不认识我们了吗?”陈晓东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我是陈晓东啊,我是晓东啊!” “晓娟,我是吴金花啊,我是金花啊!”吴金花也落泪了。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一别两三年,刘晓娟竟然成了这样。 尖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 逃走 刘晓娟踉跄着后退两步,突然转身冲进屋子里,绳子上绑着的小姑娘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被拽着进去了,发出凄厉的哭声。 等吴金花跟着进去的时候,看到她的膝盖死死的顶在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的脖子上,她的神情狰狞可怖:“别喊了!别喊了!你再喊,我就弄死你!” 炕角也瑟缩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惊恐的瞪着一双大眼睛。 ”晓娟……“吴金花轻声唤道。 “你们走!”刘晓娟头也不回,声音很冰冷,没有任何温度,“马家的人随时都会来,看见你们,你们会有麻烦的。” 陈晓东、突然跪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粮票和钱。 “晓娟,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走?”刘晓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我走了容易,我的弟弟妹妹怎么办?都留给这个老畜生吗?他会吃了他们的!” 吴金花上前,轻轻的按住刘晓娟瘦弱的肩膀。 “晓娟,我们带你走,带上你的弟弟妹妹。” 炕上的醉汉突然挣扎起来,喷着酒气骂骂咧咧:“走?贱丫头,你敢走一个试试看,老子把你……” 刘晓娟抄起炕边的扫把,狠狠的打在醉汉的身上:“你再骂!你再骂!” 她下手狠辣,声音冰冷。 “上个月马老、二来的时候,你收了他一公斤包谷酒就把我卖了,你还记得吗?” 醉汉被打的嗷嗷叫,挣扎着躲在角落,瑟缩成一团。 门外突然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刘晓娟脸色骤变,一把将吴金花推到了旁边的屋子里。 “快躲起来!别出声!” 门被传开的瞬间,吴金花看到她在户县见到的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腰间别着一把闪亮的尖刀。 “贱人!考虑好了没有?”胖子一把揪住刘晓娟的头发,“今天老子……” 话还没说完,一块碎玻璃已经抵在他裤裆上,刘晓娟的眼神让吴金花浑身发冷。 “马老、二,今天你敢动我一下,我就让你马家断子绝孙!” 胖子僵住了,额头上渗出汗水:“你……你找死?” “试试看?”刘晓娟手腕一翻,碎片划开了裤子,“上次给你的教训看来还不够……” 胖子狼狈的连连后退,撞翻了水缸,整张脸红的跟熟了的猪头似的。 “你!你给我等着!” 等到摩托车远去,刘晓娟才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晓东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们快走!马家是地头蛇,县里都有人!” 吴金花轻轻的抱住了刘晓娟,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慰她:“晓娟,晓娟,不怕了,我现在在省汽车研究所上班,是工程师,马家再横,能横的过公安厅吗?” 她又轻轻的掰开刘晓娟紧握着碎片的手,看着她掌心被割的血肉模糊,心里一阵一阵的发痛。 陈晓东掏出手帕,颤抖着手帮她包扎起来,眼泪不停的掉落着。 “跟我去省城,带上弟弟妹妹。”吴金花又说。 “可我爸……” “他不配当你爸。”吴金华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扔在醉汉面前,“这二十块钱买你家三个孩子,够不够?” 醉汉在看到钱的瞬间,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抓起钱就往自己的衣襟里塞。 “够了够了,都滚吧!老子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刘晓娟抹了一把脸。 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再也没有眼泪能流了。 吴金花出门捡起地上的尖刀,别在了腰间,转身看到刘晓娟跟着自己出来,她轻轻的点点头。 “别担心,以后由我来保护你。” 刘晓娟干裂的嘴唇轻轻的动了动,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眼睛里有了些微光芒。 深夜,五个身影悄悄的摸出村子。 吴金花背着刘晓娟的妹妹,手里攥着尖刀。 陈晓东抱着熟睡的弟弟,刘晓娟手里拿着镰刀断后,不时回头张望。 远处突然亮起了车灯,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快跑!”刘晓娟扯着嗓子嘶喊。 戈壁滩上,三个人跌跌撞撞的狂奔。 拖拉机越来越近了,马老、二的叫骂声清晰可闻。 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从侧面射来! 竟然是一辆卡车! “快上车!”驾驶室里,那个打馕的老头探出头来,“我儿子在县公安局上班,马家不敢追上来!” 一行人慌慌张张的爬上了卡车后面的车斗里。 卡车驶过茫茫隔壁,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吴金花怀里的妹妹睁着一双眼睛,怯生生的问:“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啊?” “去……“坐在一旁的刘晓娟眨了眨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们要去有好人的地方。” 中途路过一个县城,吴金花敲着车顶,车停下来,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穿着草绿色的制服。 “同、志,是要上厕所吗?” “我想找一个邮局发封电报,再买点吃的。” 打馕的老汉也下了车,手里拿着布兜,里面装着馕,他还提着一个军用水壶。 “昨天光忙着带你们离开,忘记给你们吃的了,我都准备好了。” 老汉笑呵呵的递上吃的喝的。 吴金花吸了吸鼻子,朝着老汉冁然一笑:“多谢大爷!” “别客气,别客气,这丫头过得苦啊!能救出来就是好事儿,以后都是好日子!” 刘晓娟下了车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老汉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老汉连忙扶起她:“丫头啊,你得谢谢你的这些朋友!” 刘晓娟点着头,泪眼朦胧的看向吴金花。 吴金花走过去,抱着她的肩膀,笑了笑:“大爷说的对,以后都是好日子,别难过,往前看。” 她有些好奇的问打馕老汉:“大爷,您怎么想到去接我们的?” 老汉笑眯眯的捏了捏自己的山羊胡子。 “我看你这个姑娘很有正气,又听说过这个姓刘的丫头日子过得不好,等我儿子回家后,我就跟他盘算了一下,我儿子觉得你们肯定要带着人跑,就想着能帮你们一把。”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里很安全 吴金花在县里打了个电报后,继续坐上卡车摇摇晃晃的往省城驶去。 上午的暖阳照在五个人的身上。 刘晓娟一手搂着弟弟,一手搂着妹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远方的地平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姐姐,我饿了……”小女孩怯生生的开口。 吴金花连忙刚才老汉给的馕拿出来递给了小女孩。 “快吃吧,大家都吃,这是那个爷爷自己打的馕。” 刘晓娟接过馕,先掰了一块给了妹妹,又递给弟弟半块。 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的陈晓东眼眶发红。 他抹了一把脸,从书包里掏出了几块高粱饴。 “喏,吃糖。”他把糖果分给两个孩子,又递给刘晓娟一颗,“吃吧,甜。” 小男孩接过糖,仰起头问:”省城比家里好吗?“ “好多了。”吴金花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有明亮的教室,有干净的食堂……“ 她看了看刘晓娟,继续轻声说:“还有很多很多和你姐姐一样聪明能干的人。” 刘晓娟的身体明显比之前放松了许多,只是腰间仍然别着尖刀。 正午时分,卡车终于驶入了省城市区。 高楼大厦逐渐躲起来,街上的行人衣着光鲜。 两个孩子趴在车帮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姐姐,那是啥?”小男孩指着路边的建筑问。 “电影院。”陈晓东笑着说,“等你们安顿好了,带你们去看《大闹天宫》!” 小男孩转过头,眼睛晶亮:“大闹天宫?好看吗?” “好看!”陈晓东揉了揉他的发顶。 研究所大门口,李牧川正焦急的踱步。 看到卡车驶来,他朝着卡车挥舞着手臂。 当卡车停稳后,李牧川三步并两步上前,看到卡车上笑盈盈的吴金花的时候,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瞬间红了眼眶。 “我跟所长申请过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手紧紧的握着吴金花的手,“所长特批了两间家属房,就在红砖楼那边。” 吴金花轻轻的拍着他的胳膊,试图安慰他:“我们都没事,平安回来了。” “我看到你发来的加急电报,我就知道情况不妙……要不是周教授拦着我,我这会儿已经在路上,去寻你了……” 李牧川很想告诉吴金花,在看到加急电报上的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刘晓娟的情况不妙,这一上午他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他很怕,怕金花被人欺负了去。 “好啦,别担心了,没事了,回头我们再细说,现在咱们先安顿一下刘晓娟,好吗?” 吴金花知道李牧川很担心,踮起脚尖,贴着他的耳边再次安慰他。 呵气如兰,李牧川的耳尖瞬间红了红。 红砖楼旁边的澡堂子门口,几名女技术员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用品喝干净的衣裳。 刘晓娟站在女澡堂门口,死死的攥着弟弟妹妹的手,不肯松开。 “晓娟,没事了,没事了,松开手,晓东会带着你弟弟去男澡堂洗个澡,你跟妹妹一起在女澡堂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好不好?” “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事的。”吴金花轻轻的扶住她的肩膀。 刘晓娟有些麻木的松开了弟弟的手,被吴金花推着进了女澡堂。 热水冲刷而下,洗去了这两年的屈辱与苦难。 换上干净的衣裳的刘晓娟站在镜子前,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机械学院意气风发的姑娘。 只是左脸颊上的伤疤,无声诉说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给你剪剪头发吧。” 吴金花拿着剪刀走过来,又搬来了一个凳子。 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刘晓娟那乱七八糟的头发逐渐被征服,直到最后,一个有着齐耳短发的姑娘出现在镜子里。 “我的手艺可以吗?”吴金花贴在刘晓娟的肩膀上问。 刘晓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想笑着点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姐姐……”妹妹将一根绳子拴在了自己的腰上,把另一头递了过来。 “不用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用绑在一起了。” 刘晓娟接过吴金花手里的剪刀,将绳子三两下剪断了。 等洗过澡,吴金花带着他们去了食堂。 陈晓东和李牧川端来了两盆红烧肉。 两个孩子吃的满嘴流油,刘晓娟只吃了一口酒哽咽的无法下咽了。 “慢点吃,以后天天都能吃饱了。”陈晓东轻声说。 饭后,所长亲自来看望他们。 “刘晓娟同、志,你的情况金花都跟我说了,所里决定破格录用你为实习技术员,三个月后转正!” “还有一件事情,今天送你们来的父子俩,已经去公安厅报案了,马家的事情会有人处理。” 刘晓娟哆嗦着嘴唇:“所长,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所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校的表现,我也挺钱教授说过了,是个尖子生,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周一就子弟小学报到。” “谢谢所长!谢谢金花!谢谢李哥!谢谢陈晓东!”刘晓娟不停的鞠躬,将周围的人都一一谢了一遍。 这天夜里,吴金花没有回宿舍睡,而是陪着刘晓娟。 安顿好两个孩子在新床上睡下后,吴金花看到刘晓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研究所的灯火,她转身去厨房端着一杯牛奶过来。 “晓娟,把牛奶喝了,从今往后……” 吴金花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紧紧抱住。 抱着自己的姑娘瘦得硌人,哭的像个孩子。 她再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繁星,照亮了这个获得新生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研究所大院的时候,人们看见了一个崭新的刘晓娟。 她穿着整洁的工作服,齐耳短发,带着弟弟妹妹在食堂吃早饭。 那把伴随她两年的尖刀,已经被她丢在了宿舍的厨房里,再也不会被她当成保护自己的利器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长征公社,县公安局的警车正驶入村口。 马主任父子被戴上手铐时围观的村民中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只喜欢你 周一,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里。 吴金花正在帮刘晓娟的妹妹梳头发。 小姑娘坐在凳子上,好奇的摆弄着手里的新发卡。 “姐姐,这个真的是给我的吗?”小女孩仰起脸,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当然啦!”吴金花把最后一个发卡别好,指了指镜子里,“你自己看看,真的好漂亮呀!” 刘晓娟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崭新的一身衣裳,神情有些恍惚。 上一次穿新衣服,好像还是在中专的时候,是他们这个小组获了奖,他们一起去街上一人买了一身新衣裳。 “晓娟,你试试看,不知道我买的合不合身。”陈晓东挠着头站在一边,耳尖发红。 刘晓娟点点头,进里屋换上新衣服,有些局促的走出来。 崭新的蓝布褂子衬得她精神了许多,左脸颊的疤痕依然醒目,却不再狰狞。 “真好看!”吴金花拉着她的手由衷的赞叹,“就这样穿,晓东的眼光不错,买的刚刚好,走吧,咱们去食堂吃早饭。” 陈晓东目不转睛的看着刘晓娟,连连点头。 刘晓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想要脱下外套:“不能穿,这是晓东的血汗钱……” “穿着!我专门给买的!”陈晓东急了,伸手按住她。 “我……我,破相了。”刘晓娟的头垂的更低了,“晓东,你能找到更好的女孩子……” “不是的,你在我眼里和以前没有区别。”陈晓东情急之下,握住她的手,因为焦急,嘴唇都在发颤,“晓娟,我从来只喜欢你,也只会喜欢你。” 吴金华悄悄的拉着两个孩子走到门口外面,仰头望着朝阳,听着屋子里的有情人互诉衷肠,唇角缓缓勾起。 …… 食堂里,李牧川已经打好了饭菜:稀饭、馒头、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 看到他们进来,连忙招手。 “一会儿吃过饭,晓娟要去派出所做个笔录。”李牧川给两个孩子剥了个鸡蛋,“今天两个小朋友要去上学啦。” 正说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技术员走过来。 “刘晓娟同、志,你好,我是子弟小学的赵老师,吃过饭后带着孩子们去学校看看?” 刘晓娟的弟弟傻傻的看着眼前的老师,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姐,我真的……可以去上学吗?” “能,当然能,”王老师笑着摸摸他的头,“你姐姐这么优秀,你们肯定也是好学生。” 刘晓娟亲自把弟弟妹妹送到学校后,这才在吴金花的陪同下去了派出所录了口供。 当然,她也在派出所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马家父子已经被拘留了,县里成立了专案组,要彻查他们这些年干的坏事。 刘晓娟长舒一口气,喜极而泣。 到了下午,所长召开了简短的欢迎会。 当刘晓娟顶着脸上的伤疤站在台上的时候,掌声经久不息。 她紧张的手心冒汗,背后冒汗,是吴金花在台下鼓励的眼神,让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感谢大家,我一定会好好工作!” 傍晚的时候,一些研究所职工的家属听闻了刘晓娟的悲惨故事后,纷纷送来了被褥或者鞋袜衣裳。 刘晓娟站在屋子中央,突然蹲下身,抱着膝盖嚎啕大哭起来。 妹妹不明所以,也跟着掉泪。 只有弟弟懂事的拍着姐姐的背:“姐姐,不哭了,咱们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吴金花拉着李牧川的手悄悄的退出门外,把空间留给这姐弟三人。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傍晚,却承载着太多人的新生。 吴金花望着天边的晚霞。 时代的洪、流中,每个人都在努力向前,而她,很荣幸成为那个伸出援手的人。 “金花,”李牧川轻轻的握住她的手,“咱们的新房,什么时候开始收拾?” 吴金花脸一红,轻轻的啐了一口:“还早着呢,那么早收拾出来做什么……” …… 刘晓娟正式上班了,紧跟着吴金花。 吴金花带着她去了实验室,看着熟悉的设备和工具,刘晓娟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 “试试看?”吴金花递给她一份图纸。 刘晓娟看着图纸,深吸一口气,拿起游标卡尺。 起初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是很快,那个曾经的技术尖子又回来了,当她完美的完成第一个零件的测量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 刘晓娟似乎这才发现周围围满了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中午下班后,实验室里的人都去吃饭了。 刘晓娟坐在工位上,手指轻轻抚过脸颊上的伤疤。 “喏,给你。”吴金花不知道何时回来了,递过来一盒药膏,“这是所里医务室配的,说是可以淡化伤疤。” 刘晓娟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抹在伤疤上。 冰凉的膏体带着淡淡的香气,让她想起中专时候和宿舍的人一起擦雪花膏的时光。 “金花……”她突然开口,“你说所里的人会不会嫌弃我……” “瞎说什么呢?”吴金花扳过她的肩膀,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很优秀的技术员,谁敢说三道四。” 她指了指刘晓娟面前的图纸:“你看你做出来的零件,精度要比标准的还要标准,这要是周教授在的话,肯定对你赞不绝口!” 刘晓娟突然靠在了吴金花的肩膀上,近乎呢喃的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出泥沼……” “好啦,谁让我们是好姐妹呢!走,吃饭去吧!”吴金花拉着吴金花往食堂走。 食堂里,李牧川已经打好了饭菜,看见她们进来,连忙招手。 “快来,今天有酱肉包子。” 两个小孩早就坐在桌前,兴奋的翻阅着新发的书本。 “姐姐,姐姐!老师说我写的字最好看了!”弟弟举起作业本,眼睛亮的像星星。 “姐姐,姐姐!老师说我记忆里最好!老师说一遍我就记下来啦!”妹妹不甘示弱的举起手。 刘晓娟很高兴,连连点头:“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 “晓娟,我回来啦!”陈晓东风风火火的跑进来,额头上渗出汗珠,将手里的纸包递给她,“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第一百五十四章 播种机测试 纸包里是一副崭新的眼镜。 刘晓娟愣住了,她以前的眼镜早在一年前就被马老二踩碎了。 “我……我还记得两年前陪你去测近视度数的数值,也不知道现在合不合用……” 陈晓东声音越来越小,耳朵也越来越红了。 “合适,特别的合适……”刘晓娟哽咽着,还没戴上眼镜,就已经连连点头了。 “戴上试试看。”吴金花催促着她。 戴上新眼镜后,世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刘晓娟抬头,看见食堂里每个人都在对她微笑,那种久违的,被当做正常人看待的感觉,让她热泪盈眶。 下午的工作中,刘晓娟完全找回状态。 当她用自创的方法解决了变速箱密封的问题后,就连意向严肃的周教授都竖起大拇指。 “好好好!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技术型人才!” 刘晓娟原本一直垂着的头,缓缓的扬起,脸上浮现一抹满意的笑容。 下班铃声响过之后,陈晓东特意在实验室门口等着她,一脸的害羞。 “那个……今晚有电影,我想请你去看。” 刘晓娟愣住了。 自从脸上留下疤痕后,她觉得自己破相了,丑陋无比,不会再有人喜欢她了。 可陈晓东一而再的向她示好,让自卑的她有些羞愧又有些感动。 “今晚电影院播放的是《牧马人》,听说很好看……当然了,如果你不方便……” 陈晓东紧张的语无伦次。 “我去。”刘晓娟轻声说,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晓东,你要想清楚……” 陈晓东、突然握住她的手:“我想了两年了。” 刘晓娟有些慌张的抽回手,头也不回的跑了。 傍晚,刘晓娟将弟弟妹妹托付给吴金花,换上了崭新的蓝布褂子,抹上了雪花膏,走出了门。 陈晓东穿着崭新的白衬衫,一条烫的笔挺的蓝布裤子,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银幕上的许灵均教李秀芝识字、给她将外面的世界,李秀芝则用真诚和勤劳温暖着许灵均估计的内心,在艰苦的环境里,他们相互扶持,许灵均被批斗的时候,李秀芝坚定地站在他身旁,李秀芝遇到困难时,许灵均也始终守护着她。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两人在平淡的朝夕相处中,逐渐认定彼此,最终,在牧民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陈晓东鼓起勇气,轻轻的握住刘晓娟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散场后,他们在电影院门口遇到了研究所的几位同事,大家会心一笑,假装没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回到宿舍,吴金花正在给两个孩子检查作业。 看到刘晓娟红扑扑的脸,她眨了眨眼睛:“好啦,你回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明天要测试新改良的播种机,你可要好好把把关。” 这天夜里,刘晓娟躺在床上,听着弟弟妹妹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她轻轻的触摸着脸颊上的疤痕,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道伤痕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她顽强活下来的证明。 她获得了重生。 她要去珍惜自己身边散发善意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研究所的试验田里人头攒动。 新改良的播种机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光泽,周教授带着技术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晓娟,你来操作机器。”吴金花把启动钥匙递给刘晓娟,“这个改良方案是你提出来的,理应由你来首试。” 刘晓娟点点头,接过要是,深吸一口气爬上了播种机。 当她坐在驾驶室里的时候,接连深呼吸了几次,当她的目光落在陈晓东身上,看到他鼓励的眼神,立刻稳住心神。 柴油机轰鸣声中,播种机缓缓启动。 改良后的排种器发出均匀的咔哒声,麦粒如雨点般精准的落入犁沟。 围观的农民发出了惊呼声。 “这也太厉害了!” “嚯!比我们人工播种还均匀!” 等到播种机停下后,技术员进行了一番测量,在地头上大声报出数据:“排种间距25厘米,深度3厘米!完全达标!” 周围再次响起惊呼声。 周教授对此表示很满意。 等到刘晓娟把播种机开回来后,他才问:“晓娟同志,说说你的设计思路吧。” 刘晓娟很兴奋,脸蛋红扑扑的,她大声说道:“我在农村的时候发现,传统的播种机经常被杂草卡住,我就寻思能不能加上旋转刀片。” 她弯下腰指着机器下方的装置。 “就在这里,用离心力把杂草切断,同时不影响播种。”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一个过来看热闹的老农激动的抓住刘晓娟的手:“闺女啊,这机器好哇!能多制造几台不?咱们公社急需哇!” 正当气氛热烈的时候,一辆吉普车驶进试验田。 工业局的领导下车视察,为首的竟然是窦副处长! 不过现在应该叫他窦科长了,听说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被降了级。 窦科长先是点头哈腰的走在领导身后,在看到吴金花的瞬间,那弯着的腰瞬间挺起来了。 在听完刘晓娟对新型播种机的介绍后,他阴阳怪气的打量着刘晓娟,哼哼两声。 “女同志搞得发明?可别又像上次那样,中看不中用啊!” 刘晓娟的脸色瞬间苍白。 吴金花正要开口,陈晓东抢先一步。 “窦科长,要不要打个赌?这台机器的工作效率超过人工三倍,您就在局里帮我们申请批量生产?” “赌就赌!”窦科长冷笑,“要是达不到,你们这个项目就停掉!” 站在窦科长身后的工业局局长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目光沉沉的扫过窦科长的后脑勺。 周教授抬手轻轻的拍了拍局长的手臂,摇摇头。 “让他们发挥吧。” 比赛定在下午两点,由研究所和附近生产队各出十亩地比拼。 消息传开,试验田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正午的阳光最为毒辣,刘晓娟还在调试机器,汗水顺着疤痕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别担心,休息一下,我相信你的设计。”陈晓东递过水壶,又递过一条干净的手绢。 第一百五十五章 新的远方 刘晓娟一屁股坐在土埂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光水壶里的水。 “我不担心我的设计,就是担心自己表现的不够好。” 刘晓娟沙哑着声音低声说。 “不会的,你的表演有目共睹。”陈晓东扬起头看向了远处的农民,笑了笑,“大家都等着你的机器能被普及呢!” 下午两点,哨声响起。 生产队二十个壮劳力同时开播,而研究所这边只有刘晓娟一个人驾着播种机。 一开始,人力组领先,但是半个小时后情况逆转。 播种机不知疲倦的稳步前进,而人力组已经开始有人跟不上速度了。 老农们惊叹着,一路踩着田埂跟着机器跑。 “这也太快了!这机器能顶三十个劳动力!” 最终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播种机不仅提前完成作业,播撒均匀度远超人工。 窦科长脸色铁青,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被局长拨到身后,看着工业局的领导签字批准量产。 傍晚的庆功会上,所长宣布了一个决定。 “经研究,破格录用刘晓娟同志为我所正式职工!” 欢呼声中,刘晓娟望向了吴金花,想哭又想笑。 吴金花则是向她抬起了手臂,示意她加油。 她望向了远处的试验田,那里,是一片希望的海洋。 …… 当刘晓娟收到第一份正式工的工资的时候,她拿出三十块钱去找吴金花。 吴金花瞧着她手里的钱,显得很压抑:“这是做什么?” “当初你去我家的时候,给我爸丢的钱,我得还你。” “不用还啦,陈晓东已经还给我了,说起来,陈晓东真是一个好男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楚,就听到陈晓东已经还了。 “晓东他……家里负担那么重,他哪来的钱?”刘晓娟的声音有些哽咽。 吴金花笑着拉着她坐下,递过来一杯热茶。 “他这两个月天天加班,还帮着所里翻译法文资料,他很能挣钱的。” 茶杯在手中发烫,刘晓娟想起这两个月陈晓东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有时候趴在图纸上就睡着了,原来都是为了替她还债。 “金花,我去找他!” 刘晓娟起身就往外跑。 实验室里,陈晓东正在整理图纸。 夕阳透过窗户,给他渡上一层金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晓娟?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刘晓娟仅仅抱住。 图纸散落一地,铅笔滚到墙角。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为什么要替我还钱,你家里负担也重啊!”刘晓娟的声音很闷。 陈晓东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我想让你轻松些,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子弟小学放学了。 刘晓娟的弟弟妹妹趴在实验室的窗户上,看到实验室里的姐姐和哥哥拥抱在一起,忍不住龇着牙笑。 “姐姐!姐姐!”两个小家伙拍着窗户叫。 刘晓娟害羞的松开了陈晓东,朝着两个小家伙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姐姐,哥哥,赵老师说我的作文得了甲等,说我写的文字细腻感情丰富!”弟弟举着作业本说。 “姐姐,我听说马家父子判刑了,要吃花生米了!姐姐,吃花生米是好事儿呀,为啥大家都说他们完啦?”妹妹好奇的问。 刘晓娟听到这个好消息,腰杆子更直了。 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又过了几天,所长找到了刘晓娟。 “晓娟,好消息,兵团订购了二十台播种机,点名要你去做技术指导。” 实验室顿时了。 只有陈晓东注意到刘晓娟瞬间苍白的脸色。 她对公社大队有阴影了。 夜里,吴金花来到刘晓娟的宿舍。 两个孩子已经睡熟,桌子上摊着兵团的地图。 “是不是害怕回到公社大队里?”吴金花轻声问。 刘晓娟点头,脸色依然苍白:“害怕,可我总要去克服,还有一件事情,我去了,弟弟妹妹怎么办?” “带着一起去,那里也有子弟学校,条件比不上咱们这里,也不算太差,还有,陈晓东也申请跟你一起去了,别害怕,未来有人陪着你一起走。” 刘晓娟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 出发那天,研究所全体人员都来送行。 刘晓娟坐在吉普车上,朝着众人挥手,突然想起自己逃离家乡的那晚,那时她手握尖刀,如今握着技术手册,那时身后是恶人追逐,如今身后都是祝福。 李牧川看着吴金花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轻轻的拥住她的肩膀:“别难过,只是短暂的分别,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聚。” 吴金花擦了擦眼泪,摇头一笑:“你说得对,大家都走在奔上更好的生活的路上。” …… 周六的省城百货大楼川流不息。 吴金花正在挑选结婚用的红被面,忽然听到有人怯生生的喊她的名字。 “金花,是你吗?” 吴金花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同志,齐耳短发,皮肤细腻,眼角有些烫伤的小小疤痕。 她一眼就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了! “王丽!”吴金花惊喜的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你怎么在省城?” “来开交流会。”王丽不好意思的抽回手,露出腕间的手表,这年头戴手表的女工课不多见。 “六年前,我不是去福利厂上班了么,后来我又读了中专,进修三年回了福利厂,现在福利厂归市里管了,金厂长要退休了,非要让我接班……” 话还没说完,吴金花就拽着她去了附近的小饭馆,一人点了一碗馄饨,王丽的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 她自打三年前回了福利厂后,把濒临倒闭的福利厂搞得红红火火,现在专门销售农机配件,顺带焊接修车。 “金花,我哪儿能当厂长啊,我就是个女工……” “女工怎么了?”吴金花挑挑眉,“我现在是研究所动力小组副组长,我一个中专同学,技术方面过硬的同学,现在在兵团当技术指导,带的还都是男徒弟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摆摊 王丽瞪大眼睛。 “可……管理一个厂子……” “不是问题,你可以多和金厂长交流一下,他愿意让你接班,肯定有他的理由。” 吴金花一边吃饭,一边讲着她在德古国见到的女厂长、女工程师,将刘晓娟如何从掏出来成为技术骨干,讲述自己遇到的那些偏见。 “其实我明白金厂长为什么选你。”吴金花最后说,“因为你年轻,你脑子灵活,走在时代的最前沿,你能敏锐的抓住机遇,能让厂子活的更好。” 王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滑动着,她在仔细斟酌吴金花的话。 “说这么多,不如跟我走一趟!”吴金花突然拉着她站起来。 研究所的试验田里,新一茬的麦子正在抽穗。 几个女技术员开着改良播种机在演示,脸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 “瞧见了吗?”吴金花指着驾驶座上的姑娘,“那是我们农机具小组的成员,去年大专毕业,现在独立负责这个项目组了。” 王丽望着远处忙碌的身影,默默的点点头。 她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 在傍晚俩人分别的时候,吴金花依依不舍的看着她。 “王丽,有困难了给我写信,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帮你。” 王丽也是依依不舍的朝着她挥手:“记得写信!” …… 一转眼,已然是秋天了。 秋日的省城街头,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 吴金花刚从百货大楼出来,手里拎着给李牧川买的新鞋子。 转过街角的时候,她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个瘦小的妇人正蹲在路边摆摊,棉签摊着一些手工鞋垫和布老虎。 “同志,这鞋垫怎么卖啊?”吴金花走近,指着一双大鞋垫问。 妇人抬起头,两人都愣住了,是刘长江的妻子,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眼角添了许多皱纹。 “吴,吴工,”她慌慌张张的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收拾摊位,“我马上走……” “别急。”吴金花摁住她的手,“这些布老虎缝的真好看,是您做的?” 妇人有些局促的搓着围裙。 “闲着也是闲着,长江他……出院后干不了重活儿,只能在家糊火柴盒,我寻思着摆个摊贴补一下家用。” 这时,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裤子膝盖磨破了,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陀螺。 “妈,他们又抢我的东西!” 妇人轻轻的扫掉男孩腿上的灰尘,又心疼又懊恼。 吴金花蹲下身,掏出刚买的水果糖。 “告诉阿姨,谁欺负你了?” 男孩怯生生的指了指远处几个倒挂在树上的少年。 吴金花站起身,板着脸走过去,没想到那几个少年竟然乖乖的走过来了。 吴金花认出来了,这几个孩子都是研究所家属院的。 “对不起……吴姐姐,”少年们红着脸道歉,“我不知道他也是咱们研究所的小孩……” “不管是不是自己研究所的小孩,你们都不能欺负人,知道吗?” 吴金花严厉的批评了他们两句,又对少年们说:“为了将功补过,你们帮着刘婶看会儿摊子,我带着弟弟去诊所。” 诊所里,医生给男孩清洗伤口的时候,吴金花才得知详情。 刘长江农药中毒后伤了神经,双手总是发抖,于是他找了个在家里糊火柴盒的工作,一天挣不到五毛钱。 刘婶则是白天摆摊,晚上接缝纫活儿,还要照顾上学的孩子。 “吴工……欠你们的那些钱,我们暂时……”妇人嗫嚅着双唇。 “快别这么说了。”吴金花打断她,“孩子读书要紧,该上学就得去上学,我要是没记错,您腌的酸菜特别好吃,是不是?所里食堂之前还在想着找供货的人呢,还有省城大学那边的食堂……” 妇人眼睛倏地亮了。 “真的吗?太好啦,我什么都会做,酱菜、泡菜、咸菜啥都会,以前在老家都夸我手艺好!” “那就好,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吴金花摸了摸小男孩的圆脑袋,“以后被人欺负了,可以来找阿姨我哦!” 小男孩懵懵懂懂的,嘴巴里塞着一颗水果糖,连连点头。 吴金花不但联系了研究所的食堂,还托未来公婆的关系,跟省城那边的食堂联系上了。 这两个地方的食堂多了酱菜、泡菜的品种,她腌的辣白菜尤其受欢迎,几乎天天都供不应求。 周末,吴金花带着李牧川区刘家探望。 逼仄的平房里,刘长江正在用颤抖的手糊火柴盒,看到他们二人,羞愧的背过身去。 “刘师傅,”李牧川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轻声说,“机械学院图书馆缺一个整理资料的整理员,活儿不重,就是需要细心人,您愿不愿意区试试看?” 刘长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火柴盒洒在地上。 刘婶连忙去捡,眼泪滴在纸盒上。 “他这个手……我担心他耽误工作……” “不要紧,”吴金花拿起糊好的火柴盒打量着,“您糊盒子的手艺比一些年轻人还要好,没问题的。” 刘长江嗫嚅着双唇,转过身来,黑脸膛上满是泪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愎自用,不听你的建议,还做了那么些手脚……我现在这样,都是我罪有应得……” 刘长江的哭声在狭小的平房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窗台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敲打窗棂。 “那些年,我一直都仗着自己技术好,看不起女同志。”刘长江颤抖着手去捡地上的火柴盒,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砸你玻璃那天晚上,我躲在树后看你收拾碎片,心里还觉得解气……” 李牧川和吴金花没有做声,一起蹲下身,和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火柴盒。 直到火柴盒都捡起来,她才开口:“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想了。” 有些话,吴金花没说,报应已经来了,说了没什么意义了。 “可是我这手……”刘长江举起不停发抖的双手,“连个扳手都握不紧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住院治疗 李牧川把自己从机械学院带来的图书目录取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图书馆的活儿不用握扳手。只需要把图纸和资料归档就成,这事儿对你来说不难。” 刘长江的哭声渐渐的停了,他怔愣的看着面前的图书目录,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婶急了,掐了他一把:“快说谢谢吴工和李工啊!” 刘长江没有作声,而是站起身,朝着两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刘婶看到丈夫那挺起的腰杆,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 周一早晨,刘长江穿上洗的发白的中山装,由李牧川陪着去了机械学院。 图书馆老管理员看到他颤抖的手直皱眉,李牧川连忙上前解释:“李师傅虽然手抖,但是他分类比谁都熟。” 果然,当刘长江摸到那些泛黄的图纸时,手指奇迹般稳定下来。 他挨个分类这五十年代的拖拉机图纸,就连页码缺损的部分都能准确补全。 “这里缺第五页,”他抽出一张1956年的收割机传动图,“如果我没记错,这一夜应该画的是离合器改良方案。” 老管理员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这一页确实少了二十多年!“ “是我老师提出的这个改进方案,”刘长江的声音有些酸涩,“如今,他去世都二十年了。” 此时的窗外,中专生们正在上体育课,欢笑声穿透梧桐树叶,传进图书馆里,传入刘长江的耳中。 傍晚下班后,刘小刚站在研究所门口等着父亲下班回来,他的手里攥着一支崭新的钢笔,那是吴金花今天送给他的礼物。 “爸爸!”刘小刚总算是等到父亲下班了,朝着他挥手冲过去。 刘长江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看到他手里的钢笔,柔声问:“这是谁送你的礼物?” “金花阿姨!她说是鼓励我好好读书!” “那你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父子俩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往家的方向走。 一个月后,他把第一份工资颤抖着手交给了妻子。 “买块肉,包饺子!今天请吴工和李工来家里吃饭!” 刘小刚一听这话,就往外面蹿。 “我去我去!” 很快,吴金花和李牧川提着一兜海棠果和苹果来了。 当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刘长江正在滔滔不绝的讲着技术要点。 那个曾经傲慢的技术员仿佛又回来了,只是眼里不再有偏见,只剩下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平和。 当吴金花和李牧川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星斗满天了,吴金花扭头望去,刘家的窗户的灯光温暖明亮,玻璃窗户内,一家三口言笑晏晏的吃着饺子,曾经差点支离破碎的家庭,正在一点点的修复。 李牧川也扭头看着刘家,轻叹一声:“我问过他的主治大夫了,他这是伤了神经,没法治好,只能缓解。” “那也是希望,希望他能振作起来,成为真正的顶梁柱吧。” 吴金花扭回头来,牵着李牧川的手。 “李牧川,再有一年,我们就要结婚了,着急吗?” “着急!很着急!但我尊重你。” 李牧川笑着,反手握住吴金花的手。 …… 十一月的省城开始飘起雪花,吴金花正在实验室里琢磨最新款的汽车模型,李牧川忽然进来了。 “金花,嫂子来了,脸色不太好,我把她送你宿舍去了。” 吴金花心里一慌,丢下手里的笔就往外跑,一路跑回宿舍里,看到嫂子裹着厚厚的棉袄,脸色苍白的靠着椅子坐着,脚边放着旅行袋。 “嫂子,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报!”吴金花急忙扶着她问。 马红勉强的笑了笑。 “你哥出车去了南方,我身体不太舒服……县里医院让我来省城查查。” 她说着,突然捂住小腹,脸色更加惨白。 “我……怀孕了,但是孕相不太好。” 吴金花一听这话,都要急死了。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这……唉!” 她急急忙忙的去找所长要了吉普车,载着马红直奔省城第一医院。 第一医院妇产科里,消毒水气味刺鼻,老大夫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化验单。 “孕、酮太低,有先兆流产风险,得住院保胎。” 马红猛地站起来,就想要走:“住院?那哪儿行呢?大夫给我开点药吃吧,我还要回去上班呢!” “上班重要还是孩子重要?”老大夫板起脸,“你这情况,回家了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吴金花按住嫂子发抖的手。 “听大夫的,祝愿。” 她转头对大夫说:“请您开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马红急的直掉眼泪:“那得花多少钱啊!孩子没了,下次还可以……” “瞎说什么呢!嫂子,你这情况不是无药可救!”吴金花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马红最后还是妥协了,当天就住进了医院里。 马红躺在病床上打吊针的时候,眼眶红了:“金花,要是保不住,你哥……” “别瞎想,你现在在打针了,不会有问题的。” “这得多贵啊……”马红一直在念叨。 “嫂子,你放心吧,我有钱,你忘记了,我可是技术骨干啊,之前留学的时候就赚到钱了。” 马红还想要说什么,吴金花捡起干果塞进她的嘴巴里。 “听医生的话,别忧虑,慢慢来,这可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孩子,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马红细嚼慢咽着嘴里的干果,收起了想要哭的心情。 等到马红睡着了,吴金花起身准备去打晚饭,赫然看到李牧川提着饭盒站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吴金花惊喜的问。 “我猜到了,过来妇产科问一下护士,就找到你们了,嫂子……她没事吧?” “没多大的事情,要住院一段时间,得亏来了……”吴金花拉着李牧川站在外面的长廊里将事情说了一遍。 李牧川摩挲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说:“等嫂子能出院了,就让她住咱们得新房吧,她这个情况,颠簸不合适,等四五个月了,宝宝扎根牢实了,再回家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房子空着不好 马红住院第七天,情况总算是稳定了。 医生一早就得知马红是从五百公里外的县城过来的,特意叮嘱她。 “胎儿虽然保住了,但是前三个月必须静养,不能长途颠簸。” 马红一听这话,都有些着急了:“医生……” “好嘞,大夫,我们一定会注意的,谢谢您,大夫!” 吴金花二话不说,应下医生的嘱咐,拉着嫂子上了车。 回研究所的吉普车上,马红一直望着窗外不说话,一直看到红砖楼才开口。 “金花,给我买张回县城的票吧,老住招待所不合适,也太费钱了……” “哪儿能一直住招待所呢!”吴金花握紧她的手,“新房都收拾好了,暖气也通了,正好缺人帮忙暖房呢!” 马红眼顿时慌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是你们的新房,得等你们结婚后……”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牧川看着后视镜笑了笑,“再说,我们结婚还有大半年呢,房子空着不好。” 马红摇头,眼圈红红的。 “这不好啊……” 吴金花的新房布置的很温馨,客厅里有着布艺沙发,还有茶几,对面是通体白色的电视柜,楼下除了厨房洗手间,还有一间卧室,楼上则是三间卧室,不过其中一间被改成了工作室。 吴金花拉着马红上下走了一圈,笑呵呵的问:”嫂子,这几间房,你看着哪个舒服就住哪儿!“ 马红毫不犹豫的指了指一楼的小卧室:“这儿就足够了……” “楼上房间更好……” “不,这里距离厕所近。”马红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吴金花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嫂子,我们是一家人,千万别委屈自己。” “不委屈,不委屈。” 马红看着一楼小卧室,淡粉色的窗帘,印有喜鹊登枝的床单,就连小桌子上的暖水瓶还都挂着红丝带。 她看着崭新的屋子,心肝都颤悠悠的。 谁家的孕妇会住在小姑子的新房里哟! 也就是她这个小姑子心大! 她红了眼眶,扭头抱住了小姑子,正想哭来着,就听到小姑子又说话了:“孕妇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啊,对宝宝不好,嫂子,不能哭了。” 马红眼泪收回去了。 她是谁呀,她就是马红,人吴金花百忙之中抽空照顾自己,腾出自己的新房让她住,全看在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面上,她得保护好孩子。 不料,吴金花好像看懂她的心思了,拍了拍她的后背:“嫂子,你心理压力别那么大,对自己好点,你是我的嫂子,可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呀,我不是看在孩子或者我哥的面子上对你好的,是你值得咱们都对你好。” 马红彻底没忍住了,又羞又愧,又抱着吴金花呜呜呜哭了好一会儿。 吴金花哭笑不得,行吧,大夫交代了,孕妇的情绪就是容易波动。 吴金花安顿好了嫂子后,悄悄的去找了所长。 没想到所长早准备好了。 “行,批你半个月的假!工资照发!你嫂子可是咱们所里的家属,不能亏待!” 吴金花乐不可支,差点就要跳起来了。 照顾孕妇真的是一门学问。 吴金花很久没有下厨做饭了,第一次蒸蛋羹就糊了,气的她都要跳脚了:“嫂子,你别不信,我以前在家里厨艺是真的可好了,就是好久没做饭了……” 周师母刚好过来探望孕妇,一进门听到吴金花的话,也乐了,把手里的水果和清油递给吴金花,接过她的围裙系在腰上:“行了,这里交给我吧。” 渐渐的,研究所的家属们都知道吴金花家里来了个孕妇,都时不时的过来帮个忙或者送点吃的用的。 赵工的爱人送来自己腌的酸黄瓜,钱工的母亲送来红枣和小米。 最让人意外的是刘长江的妻子,她每天清早准时送来温热的豆浆。 马红的气色也一天天的好起来,等到吴金花准备上班的前一天,她还特意带着嫂子去复查了一下。 大夫说吴金花照顾的很好,胎儿的心跳强的像打鼓。 马红也算是松了口气。 也就在这天,孟翠兰赶到了省城,同样也没有给吴金花提前打电报,而是风尘仆仆的提着行李赶到研究所。 李牧川得知丈母娘已经等在外面了,着急慌忙的交接了一下手头的工作跑出去接人。 孟翠兰一看到女婿,就有些羞愧的开了口:“我那边没有人交接,就一直耽搁着来不了,这下真是让你们辛苦了,你妈他们知道马红住在新房里,没说啥吧,哎哟,我这个心啊,一直不上不下的……” “阿姨,阿姨,您别胡思乱想了,都没事儿的,我妈我爸都是新时代思想,没想那么多,都是自家人,不要说那些见外的话,走,我带您回家。” 孟翠兰抹了一把泪,连连点头,女儿的新房让嫂子先住,这事儿要是传到县里还不知道被说成什么样。 等站在新房门口的时候,她脸上又有些发烫。 还没等李牧川推门,门就被打开了,马红瞪大眼睛,看着门外的孟翠兰,愣在原地。 “妈,您怎么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这天气这么冷!快进去快进去!”孟翠兰急忙推着儿媳妇进门。 等她进了门,眼睛扫过屋子。 水泥地被拖得锃光瓦亮,玻璃窗干干净净的,就连暖气片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厨房里飘来一股子糊味。 孟翠兰冲进去关门,对着马上就要烧干的锅摇头:“这丫头,烧个稀饭都能烧糊锅。” “妈!妈!妈!” 吴金花欢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下一秒,她就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您来的时候不打个电报呢!” 孟翠兰被女儿搂的晃了晃,故意板起脸:“发电报要花钱的!你啊!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晚饭的时候,周师母端来了糖醋鲤鱼,赵工家里送来了热气腾腾的葱花饼,刘长江的妻子提着保温桶过来,笑盈盈的说:“听说你妈妈来了,我做了一些酸菜饺子,让你妈妈尝尝看!” 第一百五十九章 秘密 孟翠兰看着满桌的碗碟,惊叹不已。 “我的天啊,你这里的饭菜,可要比国营饭店的还丰盛!” 夜里,孟翠兰执意要跟女儿一起回宿舍睡,躺在床上,她摩挲着女儿手上的茧子。 “新房让你嫂子住了,牧川爹妈真的没说啥?” 吴金花在夜色里轻轻摇头。 “真没说话,李妈妈还说这样挺好的,提前暖新房了,还担心我们的东西不够全,怕嫂子住着不顺心。” “就是嫂子一直都有些不开心,动不动就哭鼻子,医生说孕妇的情绪就是容易有起伏。” 孟翠兰轻叹一声:“你嫂子有心结呢,你这么强大,她嫁到我们家,一直都有些忧虑,之前还一直准备考啥夜校,学啥会计,结果,这突然怀孕了,她想上进都被耽误了。” 吴金花哭笑不得,抱着母亲的胳膊,声音都比平日里软了几分。 “那我回头得跟我嫂子好好谈一谈,不能让她有心结。” “你哥这次去南方,估计再有几天就会来了,他还不知道你嫂子怀孕的事儿呢。” “肯定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早都留下来照顾嫂子了。” 次日,等吴金花下了晚班,带着两斤毛线回了新房。 吃过母亲精心准备的晚饭,姑嫂俩就开始卷毛线团。 “嫂子,我听妈说你之前在上夜校了?” “……嗯,想趁年轻多学点东西。”马红低着头,手上的速度一点都不带减。 “是不是我侄子或者侄女来的不是时候,扰乱了你的人生规划啦?” 马红卷毛线的手微微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等孩子满周岁了,还能继续学,咱们八队还有托儿所呢,对不对?到时候可以让宝宝去托儿所,不,再等一等,妈都五十岁了,估摸着今年秋天也能退休了,还能帮你带孩子。” 马红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向吴金花。 “金花……当妈和学习会计真的不冲突吗?” “当然不会了。”吴金花大笑起来,“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们这儿好多妇女都是边带孩子边上班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红的心结。 马红又在新房住了半个月,恰好到元旦了,吴金龙风尘仆仆的赶到了省城。 在见到妻子的时候,吴金龙一把搂住妻子,狠狠地紧紧地,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老婆,我回来后才知道你怀孕了,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你。” 马红原本心里的那点怨已经在这个拥抱里烟消云散了。 “没事没事,宝宝很好,我也很好,大夫说我可以回家了,我们一起回家,再过五个月,你就可以跟宝宝见面了。” 吴金龙这才松开妻子,有些害羞的看向妹妹,嘿嘿一笑:“幸亏我有你这个妹妹!” 吴金花板着脸点点头:“就是,多亏你有我这个妹妹!”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真上赶上了……” 兄妹俩一如既往的开展你追我赶嬉戏打闹的活动了。 孟翠兰在一旁一边洗菜一边摇头。 “多少年了,兄妹俩就没改过!” …… 元旦的省城飘着细雪,天气反而没那么冷了。 吴金龙一手提着苹果,一手搀扶着妻子,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 “真不用我们单位的吉普车送吗?我们所长肯定很乐意的。”吴金花第三次确认。 “不用不用,这个班车是新的班车,座椅也很软乎,放心吧。”马红连连摆手。 马红站在班车旁边,望着吴金花那张年轻的脸,眼角闪烁着泪光。 多亏了她对自己的悉心照顾和耐心开导,自己才能平安度过危险期。 “那好吧,哥哥,照顾好我嫂子啊!有事儿记得给我发电报,千万别舍不得花钱。”吴金花送他们上了车,再次叮嘱。 “知道了,你回去吧。到家了,我们都给你写信!”吴金龙摆着手,示意妹妹回去。 吴金花下示意的朝着哥哥挤了一个怪脸,转身就跑了。 李牧川则是礼貌的跟吴金龙他们说了再见后才转身去追吴金花。 “这些日子,你很辛苦,走,今天回我爸妈家去吃点好的,刚好元旦!” 李牧川拉着吴金花的手往公交车方向走。 吴金花笑嘻嘻的扬起另一只手,晶莹的雪花落在她的毛线手套上。 “李牧川,再过九个月,我们就要成家了,我决定,要用这几个月,设计出最新款的汽车和发动机!算作我们的新婚礼物,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好!非常愿意配合你!” 公交车在雪地里缓慢行驶,车窗上结着一层霜花。 吴金花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汽车轮廓。 “很像大众生产出厂的桑纳塔。”李牧川轻声说。 “没错,如果我们还能多滞留在德古国一年,或许还能看到桑纳塔的生产出厂。” 俩人正在讨论1981年大众生产的桑纳塔,就听到售票员的声音:“省城大学到站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李牧川抬手用掌心的温度融化了汽车轮廓,拉着吴金花的手下了车。 李家依然住在省城大学的小洋楼里。 宋教授看到吴金花的时候,一脸的心疼:“金花怎么都瘦了啊!是不是太辛苦了?” 吴金花抬手摸着脸,不好意思的笑了:“没有没有,就是衣服穿得厚,显得我脸小。” 吴金花的这番话,惹得李家人都笑了。 今天李家准备煮火锅吃,据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火锅料。 吴金花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赞叹道:“这个味道也太好闻了!我都饿了!” 宋教授就喜欢吴金花这样的性格,连忙去厨房端肉:“一会儿涮肉吃!我专门把牛羊肉都切成薄片了!还用牛骨煮的汤。” “一听就好吃!”吴金花迫不及待的脱下棉衣,帮忙端东西。 一家四口围着火锅边吃边聊天。 李教授指了指自己的书房方向:“金花啊,我有个好消息。” “啥?” “秘密!” 吴金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咋以前没发现李牧川的父亲也会这么顽皮呢? 第一百六十章 不想当搬运工 火锅咕嘟咕嘟的滚着,李教授从书房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难得的严肃。 “这是魔都汽车厂的调令,”他将信封推到吴金花面前,“他们正在组建桑纳塔轿车国产化项目组,点名要借调你。” 吴金花的手指顿了顿,夹着蔬菜的筷子缓缓的放下,她抿着唇,展开了调令。 魔都汽车厂的红印像初升的太阳,鲜艳而明亮。 “元旦过后就要动身了啊……”她轻声的说,“这么巧,刚刚还和李哥在说这件事情,我还想着在我们结婚前设计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车型……” 李牧川接过调令仔细查看。 “项目期两年?这是学习先进技术的好机会。”他指了指借调条款,“你看这里,允许参与核心部件研发。” “可还是帮着外国人组装车子。”吴金花无意识的用筷子搅动着蘸料,“我们在德古国学习技术,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制造自己的车吗?” 宋教授夹了一筷子熟了的牛肉放进她碗里。 “听说魔都厂要建生产线,很多设备都要重新调试,这种经验,咱们西北可学不到啊!” 吴金花看着眼前的红汤滚滚,想起在亚琛工大实验室的日子,那些连夜绘制的图纸,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技术辩论。 “他们为什么要漩涡?她突然问,”那么多留德回来的人呢……牧川呢……” “你前脚走,后脚牧川就要回魔都参加毕业考。他在魔都理工大的毕业考在六月。”李教授认真的解释,“还有,你再魔都轿车厂解决变速箱问题的事情,大家都有目共睹,就连德古国的专家都认可你的能力。” 晚饭后,吴金花独自站在阳台上,远处省城灯火像是洒在蓝丝绒布上的碎钻,她在想,以后,这万家灯火里,也有属于她的一盏,对了,南北方向的那一簇灯火里,应该也有她实验室的灯火,或许还有小组成员正在调试新的农机机器。 一件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李牧川递过来热茶:“虽说刚下完雪的天气不冷,那也不能一直穿的这么单薄站在这里吹冷风,在想什么?农机具小组的项目?” “有点。”吴金花捧着热水杯,“但是我更怕变成完全的搬运工,就是把德文手册变成中文,把德国零件装上车架……” “不会的。”李牧川指了指父亲的书房,“我爸书房那些苏联资料,不就是五十年代专家撤走后,老一辈自己摸索出来的?我们只是借用他们的技术,终究会把它们变成自己的。” 吴金花扭头看向了李牧川,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熠熠生辉的眼睛,笑了。 “李牧川,这样会耽误我们的婚期的。” “不会的,我会一直追随着你,耽误不了,相信爸妈他们都会理解。”李牧川说着,伸出手臂,揽住吴金花的肩膀。 “你的学历比我的高,事实上,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比我优秀,这个借调令,不应该是给你吗?”她又怕李牧川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补充了一句,“我是觉得我太出风头了,不合适。” 李牧川瞬间就明白吴金花心里是怎么想的了,他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轻轻的敲击着,像是在弹奏无形的琴键。 “金花,你还记得在亚琛工大的一次技术辩论吗?” 他陷入了不太遥远的回忆中。 “那个德古国教授说,技术没有性别,但工程师有国籍,我为了反驳他……” “你为了反驳他,连夜查了几天的资料。” “因为我知道,你才是能把技术带回祖国的人。”李牧川转身面对着她,笑了,“我的强项一贯都是理论研究和安全系统,而你是真正的实践者,从八队修车间到德古国实验室,你永远都知道怎么让图纸变成机器。” 客厅里传来李教授和宋教授的谈话声。 “就是说啊,金花就是最佳的人选了,她在变速箱和发动机方面的创新可是连德古国的专家都认可的……” “听见了吗?这可是来自我爸的肯定。”李牧川笑着,趁着夜色,趁着四下无人,将吴金花搂入怀里,深深的拥抱着她,闻着她的发香,“至于婚期,我刚才还算了一下,项目期间还有探亲假,加上春节假期,足够办婚礼了。” 吴金花被逗乐了:“你什么时候算的?” “就刚刚,看到调令开始,我就开始盘算了。”李牧川轻轻的吻了吻吴金花的发顶,“我也想跟部里申请一下,我可以负责安全标准制定,桑纳塔的国产化需要配套的安全规范。” 吴金花眼睛都亮了。 “可以吗?如果可以,我真的会很高兴,因为我们又能并肩作战了!” “我想,应该没问题。”李牧川轻轻的拍着吴金花的后背笑,“还有啊,去了魔都,咱们还能见到吾璐盼呢不是?” “说的也是,那我得多买点东西给她带过去,她一定很想念邬省吧。” …… 调动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到了研究所的各个角落。 刘长江的妻子送来了足足八双鞋垫子,四双是她的,四双是李牧川的。 “这鞋垫子刚好用一年,一年后,你们回来了,我再给你们纳新的鞋垫子!” 吴金花感动的不行,连忙想要掏钱,刘婶脸都红了:“你要是给钱,那这鞋垫子我就不送你了!” 吴金花哭笑不得,只能收下鞋垫,转头将家里的红糖和鸡蛋全都给刘婶包上带走了。 周师母也上门来了,拿着自己用缝纫机做好的天蓝色的无袖软棉布裙子。 “金花啊,魔都那边天气热得早,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裙子,到了夏天你就能穿着了,这是软棉布,吸汗,舒适。” 吴金花捧着裙子,感动的都要掉泪了。 “师母,这裙子可真漂亮啊!” 在临行前,吴金花将手头上的工作交接给了别人,刘晓娟和陈晓东也被调回来了。 所里缺人了。 李牧川的申请在第三天就收到了回复,他也要去魔都汽车厂参加桑纳塔汽车的组装生产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洋玩意太娇气 所长看着调令忍不住哈哈大笑,点了点两个人。 “你们俩啊!还真是夫妻俩!行行行,去吧,多学点东西回来,我们所里还在等着你们的学成归来!” “是!领导!” 两个人异口同声应下,又不约而同的笑了。 当列车驶出邬省站的时候,吴金花在车窗上画了个小小的桑纳塔汽车,李牧川握住她的手。 “等桑纳塔项目结束,我们一起设计华夏人的家庭轿车。” 吴金花抿唇笑了,看着窗外积雪堆叠的原野。 她七年前的时候的最大的愿望是成为最厉害的女汽修工,可这七年走来,她不但成了优秀的汽修工,还要成为最优秀的女工程师。 ……列车经过五天的摇晃,终于驶入上海站了。 一月中旬的黄浦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 月台上有人高举着红色的横幅:欢迎邬省汽车研究所工程师。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接待员小张看到两个人的时候眼前一亮。 “您二位就是邬省的工程师,吴金花同志和李牧川通知吗?” 俩人同时点头、 “请走这边,我们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接待员热情的引领两人外火车站外面走。 “德古国生产线正在调试,厂里也给你们安排了宿舍,都是单间,不影响休息,厂里的伙食也很不错……” 桑纳塔的项目组设在老厂区的红砖房里。 德古国专家组的组长沃那在看到吴金花的时候露出了笑容:“吴!上次一别,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他热情的接待了吴金花和李牧川,指着墙上的生产线示意图。 “你们负责总装线调试,这是最关键的岗位。”他笑呵呵的说着,突然换了德语,“我知道你反对完全按照德古国的标准搬运。” 吴金花很坦然的点头。 “没错,华夏的路况和德古国的不一样,很多地方都需要进行适应性改进。” “很好!”沃那眼中闪过赞赏,点点头,“这就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 吴金花很快就安札下来了,每天都在厂房和生产线转,时不时的开会进行沟通。 李牧川也忙极了,只是两个人忙的路线不同,却也能在午饭和晚饭的时候碰面,彼此交换意见。 到了周末,吴金花按照吾璐盼给她写信的地址,找到了纺织厂。 当吾璐盼听到门卫说有人来找她,她穿着工装就跑出来了,胸前别着先进工作者的徽章。 “姐姐!你怎么来啦!怎么没给我写信提前告诉我呀!”她跳跃着,像一条小鱼钻跳进了吴金花的怀里,”你知道吗?我现在是挡车工了,上个月还得了操作标兵!” 吴金花看到她这么快乐,心情更好了。 吾璐盼特意跟自己车间的主任打了报告后,领着吴金花进了厂里,参观自己工作的环境。 在织布机的轰鸣声中,吾璐盼大声说:“我们厂里也在给汽车厂做内饰面料呢!也不知道我们厂里能不能给咱们省里的汽车研究所提供面料呢!” 吴金花抚摸着手感厚实的布料,若有所思:“你们厂里有没有试用过新的纤维?德古国的车用的面料更耐磨。” 吾璐盼摇摇头:”我听技术科说,进口原料太贵了!不过,我或许可以试试看改进织法!” 吴金花惊讶的扬起眉头:“你可以吗?” 吾璐盼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挠了挠耳朵:“我可以试试看!” 到了傍晚,吴金花回到了汽车厂,将面料样品放在了沃那的车上。 “沃那先生,您看看我们国产的面料,也能达到德古国的标准。” 沃那拿起布料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又架在开水上面查看了透气性后,破例同意先小批量试用。 吴金花当时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着点头:“您不会后悔今天做的决定的。” 等出了门,她悄无声息的跳跃了几下,朝着空气挥舞了几下拳头。 太好了!这样,吾璐盼也能拿到奖励了! 汽车厂的调试工作要比想象的还要艰难。 德古国图纸与国产零件还是存在毫米级的误差,生产线动不动就会卡顿。 老工人摇头叹息:“洋玩意儿就是娇气……动不动就罢工!” 当总装线再次停摆后,德古国专家坚持要更换全部国产垫片。 吴金花蹲在设备前仔细观察后,否决了这个意见。 “不是垫片的问题,是液压阀灵敏度设置不当!” 当沃那半信半疑的亲自检查后,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当天晚上的协调会上,吴金花提出了修改方案。 “建议调整压力灵敏度,同时国产垫片增加镀层工艺……”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沃那首先带头鼓掌。 “很好!这个解决方案非常好!既能尊重技术规范,又能考虑华夏国情!”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这条方案全面通过。 吴金花舒了一口气。 当纺织厂听说可以和汽车厂合作,为即将要出厂的桑纳塔汽车提供纺织品的时候,纺织厂的厂长差点都要抱着吾璐盼哭出来了。 “小盼啊!你可是我们厂的福星啊!” 吾璐盼只是抿唇害羞的笑。 她哪里是什么福星啊?她的福气都是姐姐吴金花带给她的! 当三月的魔都处于阴雨绵绵的季节的时候,纺织厂的车间里热火朝天。 吾璐盼站在改良后的织布机前,额头上满是汗珠。 新研发的混纺面料正在试生产,可机器却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异响。 吾璐盼立刻切断了电源,仔细检查织布机。 “师傅,不行啊,这个纱线太脆了,经不起高速织造。” 老师傅查看着断头,咬了咬牙问:“要不,试试降低转速?” “不行,产量达不到!”车间主任急的来回转圈,“汽车厂那边下周就要用了!来不及!” “我去找我姐!我姐是机械工程师,一定有办法!” 吾璐盼脱下套袖就往外跑。 对于他们来说,时间太紧迫了,她没有时间浪费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精妙绝伦 吾璐盼满身大汗的跑到了汽车厂,找到吴金花的时候,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姐姐!我有急事找您!” “出什么事情了?你看你满头大汗的。” 吴金花从口袋里掏出帕子递给吾璐盼。 “纱线总是断!“吾璐盼有些语无伦次,“新研发的材料有些脆,降速的话担心完不,完不成产量……” 吴金花二话不说,带着吾璐盼就上了车。 纺织车间里,老师傅正对着织布机发愁。 吴金花仔细检查断纱界面,又摸了摸纱线材质,找出了问题所在。 “不是转速的问题,是温湿度控制不当,这个纱线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 她指向墙上的温湿度计。 “现在湿度是78%,而德古国的工厂标准是60%-65%,温度也维持在20度-28度。” 她想了想,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试过给纱线做预处理?” “预处理?”车间主任一头雾水的看着吴金花。 吴金花耐心跟他解释了一下预处理。 机械浆纱是通过专用的浆纱机,将纱线经过“上浆、烘干、分绞”等核心步骤,在沙线表面形成一层均匀浆膜的工艺,核心目的就是增强纱线耐磨度、减少毛羽、,满足后续织造需求。 车间主任听完后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 “这可咋整啊!我听说过这种机子,但是我们厂里还没有引进,不行,我得催促厂里尽快引进!” “没关系,我还有个办法,就跟烫衣服之前要喷水一样,“吴金花通俗的解释道,”现在我们用微量乳化剂浸泡一下纱线,这样既可以增加韧性又不会影响织造速度。” 实验立刻展开,车间主任和吾璐盼来回奔波着,协助吴金花进行浆纱,当第一处理过的纱线装上织机时,整个车间的人都屏住呼吸了。 织机开始发出轰鸣声,织梭平稳的在纱线之间来回穿梭着,断线率明显下降了! “成功了!成功了!我就知道姐姐一定行!” 吾璐盼激动的抱着吴金花又跳又笑。 车间主任也高兴的合不拢嘴,一直在抚掌:“太好了,真好啊!多亏吾璐盼来咱们厂了,她可是咱们厂的福星哟!” 吴金花还没来得及跟大家庆祝,汽车厂来了人急召。 “吴工!吴工!总装线又停了!” 吴金花无可奈何的朝着吾璐盼和车间主任摊开双手。 “本来还想跟你们庆祝一下,这又有事情要去处理了,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再来看你们。” 吾璐盼从来都知道吴金花是多么繁忙的一个人,连忙推着她往外走。 “姐姐,您别跟我客气,我知道您很忙的,也多亏您百忙之中抽空来解决了我这边的问题,您快去忙吧,我闲了去找您!” 吴金花笑着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坐上车离开了。 回到汽车厂,沃那正指着发黏的密封条坚持要全部更换。 吴金花凑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棉花蘸着酒精擦拭好断面后递给了李牧川。 李牧川仔细辨认后,扬眉看向吴金花。 吴金花轻轻点头。 李牧川开口了:“这不是质量问题,沃那先生,这是因为运输时受热导致添加剂析出。” 沃那学着李牧川扬起眉头:“那怎么解决呢?” “红外线加热重新定型就可以了。” 沃那眉头都拧在一起了。 “你确定?” 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解决方案如此简单,又看向吴金花。 吴金花表示对李牧川的方案赞同:“没错,我们可以演示给沃那先生看看。” 沃那当即点头同意了,并且亲自监督试验。 当处理后的密封条通过测试后,以严谨出名的沃那先生露出了笑容。 “吴,李,你们两个在一起真是精妙绝伦啊!” 吴金花和李牧川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 五月一号这天,首批国产化桑纳塔驶下生产线。 市领导剪彩的时候特意试了一下座椅,赞不绝口。 “这个面料可真好啊!比进口的还要舒服!” 吴金花眉开眼笑的点头道:“没错,这是咱们市里第七纺织厂的产品!” 在庆功宴上,纺织厂的厂长被吾璐盼拉着找到吴金花。 吾璐盼在看到吴金花的时候,开心的像只小鹿。 “姐姐!我们厂长从昨天就跟我说,一定要我带他见见您!” 厂长笑呵呵的看着吾璐盼和吴金花互动,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虽然听说吴金花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年轻!看起来好像才二十岁出头! 吴金花拍了拍吾璐盼的肩膀,又沉稳内敛的看向厂长,微微颔首一笑。 厂长立刻接到信号,主动伸出手握住吴金花的双手,感激连连。 “多亏您的帮忙!我们厂接下未来三年的订单!” 他又笑呵呵的看着背着手,一脸笑容的吾璐盼说:“您放心,这丫头我们会重点培养的!她们车间主任已经推荐她去防止专科学校进修了!” 吴金花感觉这是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之一了。 当晚风吹过五月的魔都厂区,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吴金花走在厂区的林荫路上,遥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真好啊! 桑纳塔很快就可以进入批量生产了,华夏像一头真正苏醒的雄狮,舒展着身体,朝着世界发出它充满蓬勃的吼声。 今天的庆功宴,李牧川没在,他回理工大学,在忙着完成期末考和毕业论文。 毕业论文对李牧川来说压根不是问题,也就是考试可能会有点难度。 吴金花突然很想见一见李牧川,想把今天的好消息异议告诉他。 说走就走! 吴金花大步的走出汽车厂,坐上公交车前往理工大学。 当她赶到李牧川的宿舍楼底下的时候,她赫然发现了一个许久没见过的熟人。 齐思甜。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后腰系着蝴蝶结的连衣裙,脚上穿着白色的凉鞋,胳膊上挎着精致的白色小包,一头长发柔顺的披在脑后,随着风轻轻的扬起。 真好看啊!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应该总是站在我身后 路灯将齐思甜的身影拉的很长,她没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人在观察她,而是仰头望着男生宿舍的窗户,手指无意识的卷着发梢。 吴金花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上还沾着几滴机油。 “齐思甜?”吴金花轻声唤了一句。 齐思甜猛地回头,长发在风中飘动,像极了精灵。 她惊讶的睁大眼睛看向吴金花。 “吴金花?你怎么……” 她的目光落在吴金花的工装上,笑了:“你是从汽车厂过来的吗?” 吴金花点点头,她和李牧川被借调到汽车厂的消息,应该有很多人都知道。 她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笑着问:“我来找牧川,你呢?” “我……我也是来找牧川的,导师说牧川的论文写的很好,让我来请教。” 齐思甜解释完后脸忽然红了。 吴金花点点头,一时无话了。 晚风再次拂过两人,悠扬的风卷来了手风琴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你变了好多,”齐思甜突然开口了,打量着揣兜站着的吴金花“我记得那时候在德古国见你的时候,还挺稚嫩的,这才两年吧,你现在好像一个大人,沉着冷静,也越来越漂亮了,像个真正的工程师。” 吴金花笑了,真诚的夸赞着她:“你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漂亮,这个裙子也很好看,是在魔都买的吗?” “嗯,在淮海路百货商店,”齐思甜转了个圈,裙摆像是绽放的玫瑰花,“喜欢吗?明天有空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买。” 俩人正说着话,李牧川抱着书本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看到两个人正在交谈,明显楞了一下。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偶遇。”吴金花走上前,自然而然的接过他手里一部分的书,“我有事找你商量,还有,我饿了。” 齐思甜也连忙上前:“牧川,导师让我跟你学习一下论文,你……” 她突然顿住,目光落在李牧川很自然的牵着吴金花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自己也可以……” “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李牧川礼貌的跟她说了这句话后,转而望向了吴金花,“下周有个毕业晚会,你过来参加吧。” 齐思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等吴金花答应,鼓起勇气说道:“我知道魔都哪里有好看的衣服和裙子,明天我带你去买,正好下周的毕业晚会,你可以穿!” 她眼神里似乎有些哀求,吴金花看不懂,可也没有拒绝她的善意。 “好,我这边这几天恰好没事儿,明天一起去买衣服。” 和齐思甜告别后,李牧川带着吴金花去食堂吃饭,当他得知吴金花只是突然很想见他,只是为了见他,专程从汽车厂坐车赶来看他,有些心潮澎湃,在夜色的小径上,他突然松开吴金花的手,继而将她拥在怀里,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 “金花,我也会想你,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有时候写论文的时候也会想到,现在五月份了,再过五个月,我们就是夫妻了。” 吴金花害羞了,耳尖都红了,却还是仰起头看着李牧川的脸。 “我也想你,今天的庆功宴,本该有你的一席之地,可是你不在……” “没关系,你在和我在是同样的。”李牧川轻声安慰她。 “不一样,你也很优秀,比我优秀,我有时候会觉得有些羞愧,我的光芒好像掩盖了你的光芒,我知道此时的你心甘情愿,可以后呢?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牧川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拥抱着吴金花的手都有些发颤了。 “金花……你想说什么?” 吴金花感受到他的紧绷,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他的误解,她在他怀里轻轻摇头,脸颊贴在他胸前的衬衫,听着他稍快的心跳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牧川,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心意,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总是在我身后,你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就像于尔根教授说的,我们在一起时精妙绝伦,是并肩,而不是谁该遮掩谁。”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今天听技术顾问说,部里批准家用轿车研发小组,很有可能由我牵头,这是全新的领域,需要投入的心血要比我们之前的更多,我需要你,牧川, 不是我需要你为我牺牲,而是需要你和我站在一起,站在前面,这个小组,应该有你,而不是我吴金花的小组。” 李牧川凝视着她,单手抱着的书不知道何时落地了,眼中的紧张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动容。 他缓缓的吐了一口气,将吴金花搂的更紧了一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近似呢喃的说这话,下巴轻轻的抵着她的发顶,“是我钻牛角了,总觉得支持你,就是为你处理好所有后方的事情,让你能心无旁骛的往前冲,却忘了最好的支持,或许是和你一起冲锋陷阵。” 他松开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睿智,又多了几分炽热。 “轿车研发,这是个很大胆的计划,金花,我乐意加入,我愿意与你并肩前行!” 吴金花脸上终于绽放出释然而欣慰的笑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那微小的隔阂瞬间冰释,心情放松下来,俩人才感觉出晚风微凉,以及腹中更饿了。 李牧川捡起地上的书,另一只手拉着吴金花的手。 “算了,不去食堂了,这会儿饭菜肯定都凉了,我知道校外有一家馄饨摊,这个点应该还在营业,走,去那边吃。” “好!”吴金花欣然应允,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书,“你刚才要去哪里?” “自习室,算了,我先回去放书,很快!” 李牧川接过吴金花手里的书,一路小跑回到了宿舍放下书,又小跑着回来。 两人走出校门,拐进小巷,果然看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正在准备收摊。 第一百六十四章 和你一样吗 “老伯,还有馄饨吗?” 李牧川生怕老汉走了,高声问道。 老汉扭头看向了他们,笑呵呵的点头,掀开棉布盖着的大锅,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涌出,带着骨头熬汤的浓郁香气。 “有有有!” “两碗小馄饨,一碗不加香菜,一碗葱和香菜都带。” 李牧川熟稔的吩咐,拉着吴金花在小马扎上坐下。 1983年的夏夜,路边摊是城市里最具有烟火气的地方。 昏黄的电灯泡下,吴金花看着李牧川仔细地用筷子烫洗两双筷子,又起身去老汉那边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擦干净了小桌子上的油渍。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细致周到。 热馄饨很快端上来,清亮的汤底,皮薄馅足的小馄饨透着莹白的光,点缀着翠绿的香菜和一些虾皮。 吴金花食指大动,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顿时在舌尖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也太好吃了!” “慢点吃,烫,不够了再来一碗。”李牧川转头又让老汉下了一碗馄饨,“今天一定很忙吧,没吃饱。” “嗯!” 吴金花咽下嘴里的食物,兴奋地讲述今天下线仪式的盛况,市领导如何夸赞放市场的面料,吾璐盼和厂长如何来道谢。 “我看到那国产化的车子驶下来的时候,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高兴,感觉我们熬得那些夜,吃的那些苦,都值了!” 李牧川安静的听着,眼神温柔,等她说完,这才接口。 “这只是开始,家用轿车的研发,挑战会更大,资金、技术、甚至是各方面的阻力……” “我知道。”吴金花眼神坚定,“但总的有人开始做,就像周教授常说的,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俩人正说着话,一道带着口音的声音传了过来:“吴!李!” 两人同时朝着不远处望去,看到金发碧眼的杰克逊兴奋的走过来。 吴金花眨了眨眼睛:“我不是做梦吧?他不是被召回国去了吗?” 李牧川跟着点头:“对啊,怎么突然出现了呢?” 杰克逊兴奋又熟练的抓起一个小马扎坐在小桌子的另一边,大笑道:“是不是很意外!我本来是在魔都等着你们俩的,谁能想到我爸突然生病了,差点要升天了!我才回国了!” 他的中文越说越好了,可说的话又让人忍俊不禁。 “那现在呢?你爸身体好了吗?” “好了,年龄大了,身上的毛病不少,我建议他退休,可他坚持自己仍然能在通用发光发热。” 杰克逊耸了耸肩膀,一脸的无所谓。 “他真的是个很热爱工作的工程师。”吴金花轻叹一声。 “你们呢?还有五个月就要结婚了,打算在哪里结婚?” 杰克逊又带着八卦的眼神打量着两人。 老汉刚好端来了第三碗馄饨,杰克逊又大叫起来。 “你们两个人是有预知未来的本领吗?居然在我没有来之前就帮我点了馄饨!” 李牧川呵呵一笑,拿起放在杰克逊面前的馄饨碗,全都倒给了吴金花。 “这都是给吴金花的,你在点一碗吧。” 杰克逊当时的脸,五彩缤纷,吴金花笑的肚子都腰疼了。 吃过馄饨后,杰克逊坚持要付钱和粮票,随后陪着李牧川送吴金花往学校的招待所走。 快走到招待所的时候,李牧川停下脚步:“你明天真的要跟齐思甜去买衣服?” “嗯,我们都说好了。”吴金花点头,“正好,我也需要添几件像样的便服了,不能老穿工装,而且我觉得她对我还有话说。” 杰克逊插嘴问:“齐思甜是谁?” “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吴金花笑着说。 杰克逊眼睛一下就亮了:“和你一样吗?” 李牧川一抬手就勒住了杰克逊的脖子,听着他嗷嗷叫着。 吴金花又笑了,点了点头。 “没错,比我更漂亮。” 李牧川松开杰克逊,也不跟他闹了。 “齐思甜这个人,不坏,就是心思比较重,如果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吴金花笑眯眯的点头。 她很清楚齐思甜的对李牧川的情愫,但时过境迁,如今她更愿意相信对方的善意。 …… 第二天上午,吴金花依约来到了淮海路海货商店门口。 齐思甜已经等在那里,依然穿着漂亮的裙子,是精心打扮过的。 见到吴金花,她笑着迎上来,热情的挽住她的胳膊。 “金花,你来啦!走,我带你先去看看裙子,三楼来了不少新的连衣裙,样式都很新颖的!” 百货商店依然人流如织,商品比起几年前丰富了许多。 齐思甜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的带着吴金花穿梭在各个柜台之前,热情的帮她挑选、建议。 试过了几件后,吴金花挑选中了一件浅蓝色带白色小圆点的连衣裙,方领,微微收腰,长度过膝,样式简洁大方。 她从试衣间走出来,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腰部。 齐思甜眼睛一亮,上前左看右看。 “这件好看!腰身也刚好!还衬你的皮肤,很大方!” 她帮着吴金花整理了一下后腰的褶皱,语气很真诚:“真的,金花,你穿裙子很好看,以后多穿穿!” 吴金花看着试衣镜中的字迹,工装换下,穿上连衣裙,果然温柔了许多。 她笑了笑。 “好,我多买几件,下班后穿,上班还是要穿工装干活。” 买好裙子,齐思甜又带着吴金花去买了双配套的白色小牛皮凉鞋。 俩人逛街都有点累了,来到了一楼的休息区,俩人从一个老婆婆那里买个两杯酸梅汤。 齐思甜浅浅的啜了一口酸梅汤,忽然开口。 “金花,其实我……昨天鼓了很大勇气去找牧川的。” 吴金花静静的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以前的确很喜欢他。”齐思甜低下头,声音很轻。 “觉得他很优秀,家世好、性格也好,长相更好,在理工大学成为他的同学,让我爱上了上学。” “后来,去了德古国,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心里还真的挺难过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狗 齐思甜抬眸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笑了笑。 “但后来我也看明白了,也听说很多关于你们的故事。你们真的很般配,是那种……灵魂上的契合。我昨天去找他,说是请教论文,其实,大概就是想要为自己那段时间的心思做个了解。”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却又笑了起来,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 “看到你们那么好,我是真心祝福你们的,你别误会,我现在真的放下了……” 吴金花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明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的祝福。” 齐思甜反手握住吴金花的手,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这件事情就过去了!下周毕业晚会,你就穿这条裙子!一定很好看!到时候,我能和你们,和你还有李牧川,我们三个人合影吗?算是留念。” “当然可以!”吴金花微笑着答应下来。 齐思甜还要说什么,就感觉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她仰起头,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站在她们面前,抬起手和他们打招呼。 “嗨!漂亮的女士们,总算找到你们了!” 杰克逊高大的身影和一头金发在1983年的魔都百货商店里显得格外醒目,引得周围顾客纷纷侧目。 齐思甜被他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朝着吴金花这边靠了靠,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吴金花倒是很镇定,她了解杰克逊这跳跃的性子,主动给齐思甜介绍。 “齐思甜,这位是杰克逊·史密斯,是我们在德古国留学时的同学,他的父亲是美丽国通用汽车的工程师。” 然后又转向杰克逊。 “杰克逊,这位是齐思甜,是李的大学同学。” “你好,齐小姐”杰克逊非常自来熟的伸出手,眼底满是惊艳之色,“你很漂亮,像电影明星。” 他的赞美直接而热烈,是典型的西方做派。 齐思甜的脸瞬间红了红,有些羞涩的回握了杰克逊的手指一下就迅速松开了。 “你,你好。” 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面对这样热情的陌生人更显得拘谨。 杰克逊似乎没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注意力被放在旁边的布兜吸引了。 “看来你们买好了新衣服了,是裙子吗?我可以看看吗?” 他毫不遮掩自己的好奇心。 吴金花觉得有些好笑,拿起装着裙子的布兜递给他。 “你看吧,是裙子,怎么,你打算改行做设计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杰克逊小心翼翼的打开裙子,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展开看了看,连声称赞:“非常漂亮!很适合你,吴!” “昨天我和李送你去招待所的时候,你自己说的啊,我去找李,他说他很忙,没空陪我玩,我就只能找你来了。” “你找我有事儿吗?”吴金花接过他地回来的裙子,仔细叠好放回布兜里。 “当然!”杰克逊夸张的比划着,“是关于家用轿车研发小组的事情,我听到了这个消息,也听说你是领头人,我很感兴趣,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又或者至少,我们可以交流一下技术想法?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我真的有些迫不及待。” 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对汽车技术的纯粹热爱。 吴金花昨天才跟李牧川提过这个话题,没想到杰克逊今天就找来了。 她心念一动,觉得这是个可以了解国际最新动向的好机会,但是因为事情比较严肃,她得谨慎对待。 “杰克逊,你听我说,这件事情很重要,我们需要更正式的交谈,而不是在这个热闹的休息区。” 吴金花保持着礼貌和分寸,继续娓娓道来:“而且,这涉及到部里的安排,我需要汇报和申请。” “我明白!”杰克逊练练带头,心情很好的模样,“我们可以先约个时间,简单的,非正式的聊一聊吗?比如说等下周李的毕业晚会后?我知道那天你们肯定都有时间,这段时间你刚好可以询问上级的意见。” 他眼神期待的看向吴金花,又瞥了一眼一旁安安静静的齐思甜。 吴金花认真的想了想,觉得可以先接触一下,了解他的具体意图,于是点头答应了。 “行吧,下周晚会后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聊一聊。” “太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两位女士逛街了,齐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期待下次见面!” 杰克逊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了,又因为目光触及到齐思甜,他又稳住了,对着齐思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就好像一震突然刮过的风,又吹走了。 等他走的不见人影了,齐思甜才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问:“他,一直都这么热情吗?” 吴金花笑着点头。 “差不多吧,他这个人挺好的,以前有点反骨,被我掰直了,现在是个技术狂人,就是他们国家的人吧,可能对人际关系都有点热情……” “你别介意,把他当成一只大狗就能理解了,热情洋溢,阳光外向,却又有点没有分寸。” 吴金花这么形容完后,自己没忍住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齐思甜的注意力被杰克逊打断后,很难再回到之前那个略带伤感的话题,又听到吴金花的形容忍俊不禁,好奇的问道:“他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家用轿车的研发,是你牵头的吗?你可真厉害。” “只是我经验比较多,胆子比较大,刚起步,困难也很多。” 吴金花谦虚的笑了笑,没有过多的谈工作的事情,站起身,拿起了一旁的布兜。 “走吧,时间还早,要不再逛逛?我听说淮海路有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我想去买点。” “咦,你怎么知道的?就在前面不远处。” 齐思甜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重新挽起吴金花的胳膊,恢复了之前的热情。 “我带你去,他们家的点心真的很好吃,我请你吃!” 两个姑娘有说有笑着,拿起买好的凉鞋和新裙子,走进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褴褛的人悄无声息的跟在她们的身后,像一抹阴影。 第一百六十六章 附骨之疽 五月的淮安路,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片洒在斑驳的光芒。 吴金花和齐思甜说笑着走向那家老字号点心铺。 空气中漂浮着奶油和烤点心的甜香,与百货商店的喧嚣形成对比,这里透着一股老上海的悠闲。 齐思甜熟门熟路的指着前面一个不太大的门面。 “喏,就是那里!益佳点心铺,他们家的蝴蝶酥和杏仁酥最出名,天天都排着长长的队。” 吴金花顺着齐思甜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小队,约莫有三十来个人。 吴金花看着那古香古色的招牌和玻璃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点心,心情也雀跃起来。 “真好!我给牧川带上回去尝尝,也给汽车厂的同事们带回去尝尝,等回邬省的时候,给研究所的同事们也带上一些!” 两人排在队伍末尾,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哪种点心更好吃。 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株粗大的梧桐树后,一个穿着脏兮兮,手肘磨损严重的蓝色劳动布褂,下身穿着皱巴巴的深色裤子的男人,正阴鸷的盯着吴金花的背影。 他头发略长,油腻的贴在额头上,眼神里混杂着惊讶、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他就是吴金花的堂弟,吴天赐。 几年的牢狱生活和四处当盲流的日子,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他现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粗糙。 他出狱后在家乡待不下去,一路趴火车来到大上海,凭着好勇斗狠和几分小聪明,竟也在码头区的一个小偷小摸团活力混成了小头目。 他今天本来是带着两个小弟来淮海路这片肥地转转,认认路,没想到竟看到了他绝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他那个搞汽车很有出息的堂姐,吴金花。 他穿着那么好的衣裳,虽然在他眼里根本比不上本地的姑娘,还是那么土地,还买了新鞋,和另一个打扮的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女人有说有笑,还要买这种只有魔都人才常吃的精致点心…… 吴天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那股因为落魄而生的邪火蹭的一下冒了起来。 同样都是老吴家的人,凭什么她就能上大学、出国、穿金戴银! 而自己就得二进宫,出来后干这个掉脑袋的营生! 他远远的打量着吴金花,除了注意到她手里那个装衣服的布兜,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还有她旁边呢个女伴,手里拎着小皮包,看上去更值钱。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大哥,你看啥呢?那两个娘们看起来很有钱啊!”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年轻凑了过来,顺着吴天赐的目光望过去,语气猥琐。 吴天赐猛地回过神来,瞪了瘦猴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滚蛋!别瞎惦记!那是我……一个远方亲戚。” 他暂时不太想让自己的手下下手。 “亲戚?”另一个稍微胖点的同伙凑过来,眼睛滴溜溜的转。 “大哥,你魔都有阔亲戚咋不早说?能不能……” “能个屁!” 吴天赐不耐烦的打断他,呵斥了两句。 “很多年都没联系了,不知道啥底细呢!你们俩,先去前面巷子口等着,我看看情况。” 他打发走了两个手下,自己又往树后缩了缩,更加仔细的观察着吴金花的一举一动,像是一头潜伏的饿狼,在评估猎物的价值和下手的时机。 “是直接上去认亲?问她要个几百块钱花花?还是找个机会,把她的那个兜儿弄过来?又或者跟着她,看看她住在哪里,说不定还能捞到更大的好处?” 买点心的队伍缓慢的往前移动,吴金花和齐思甜对此毫无察觉,她们的心思都在那些香甜的点心上。 “金花,你看,那就是杏仁酥,上面有很多杏仁片,咬一口,口齿生香。” “看着就好吃,我们再城店桃酥,周教授牙口不好,爱吃这个。” 吴金花笑着回应,完全沉浸在购物的愉快和即将与同事亲人分享的期待中。 吴天赐看着她们一样样的点着那些他平时根本舍不得买,甚至买不起的点心,心里的不平衡感愈发强烈。 他的手塞进了裤兜里,握紧了藏在裤兜里偶尔会拿出来吓唬人的弹簧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下来。 他决定先跟着看看,看看他这个有出息的堂姐,到底在魔都混的有多好。 他眯起眼睛,身形巧妙的隐入路边行人和树影之间,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的尾随上去。 吴金花莫名的打了个寒颤,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齐思甜也跟着扭头往后看。 “没事,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打了个寒颤。” “是不是着凉了?回去后弄点姜茶喝一喝。” 齐思甜热情的提出建议。 五月的下午,阳光正好,齐思甜还在兴致勃勃的介绍附近还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计划下次再带吴金花来。 吴金花微笑着听着,但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寒意仍未完全散去。 她下意识的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并无任何异常。 她摇了摇头,心想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有些神经紧张。 “四天,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陪我逛了这么久,还帮我挑到了我很喜欢的衣服。” 在车站前,吴金花由衷的感激齐思甜。 “这有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齐思甜热情的挽着她的胳膊,“以后你要是在魔都,没事我们就出来逛,我知道好多地方呢!” 此时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少,吴金花看了看车牌,辨认着回汽车厂的线路。 躲在十几米外一个报刊亭后面的吴天赐,眯着眼睛看着站台,心里飞快的盘算着。 他认出那是通往郊区方向的公交线路,那边工厂多,住宿区也多。 公交车喘着粗气驶进车站里,那是一辆铰接式的长龙公交车。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吴金花和齐思甜分别。 “思甜,那我先回去了!下周晚会见!” “好!路上小心,裙子晚会那天穿哟!”齐思甜挥着手道别。 第一百六十七章 别被人看出来 吴金花费力挤上车,售票员带着浓重魔都口音的普通话喊话。 “往里走!往里走!里面还空着呢!”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吴天赐从报刊亭后闪现,死死的盯着公交车的车牌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心里有了底。 现在他算是知道大致方向和线路,又知道公交车的车牌号,找到吴金花的落脚点,可就容易多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看着齐思甜还站在站台上,似乎在等另一路车。 他打量着齐思甜时髦的穿着和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小皮包,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压下念头。 现在重点是吴金花,不能节外生枝。 他转身快步走向之前让小弟们等着的巷子口。 吴金花在拥挤的车厢里,护着手里的点心和新衣服,随着车辆摇晃着。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从繁华的市中心逐渐变得稀疏,出现了更多的厂房和围墙。 她想着李牧川的毕业论文,想着杰克逊提到的技术交流,想着家用轿车研发小组未来的规划,很快就把刚才那点不适抛在脑后。 她完全不知道,一段她几乎已经遗忘的家族孽缘,正如同沼泽里的暗流,悄然向她蔓延而来。 公交车在汽车厂招待所附近的车站停下,吴金花下了车,深吸一口略带着机油气息的空气,朝着招待所的大门走去。 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晚上把这些美味的点心带给牧川,和他分享今天的见闻,对了,还要把杰克逊突如其来的邀请说一下。 而城市的另一端,吴天赐找到那两个蹲在巷口抽烟的小弟。 “大哥,咋样?你那个阔亲戚?”瘦猴凑过来问。 吴天赐吐了口唾沫,眼神阴沉。 “摸到点门路了,走,先回去,这两天都给我精神点,说不定要有大活儿要干了!” 他们一行三人在距离汽车厂区几公里外的一处棚户区里找了一家小饭馆吃着阳春面。 面汤上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几乎看不到肉沫。 “大哥,到底啥大活儿啊?” 瘦猴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的问。 胖猴也眼巴巴的看着吴天赐,碗里的面条早都吃光了,连汤都喝完了。 吴天赐慢条斯理的挑着面条,眼里透着算计。 “急什么?先把路子摸熟,瘦猴,你明天一早,就顺着这条路转一转,看看附近有什么厂子、招待所、宿舍楼,确定都在哪儿,机灵点,别被人看出来!” “好嘞,大哥!”瘦猴连忙答应。 “胖猴,你跟我去码头,咱们先把明天的日常活儿干完,弄点饭钱!” 吴天赐压低声音吩咐着,他们所说的日常活儿,就是在码头人流密集的地方扒窃。 胖猴憨憨的点头:“知道了,大哥。” 吴天赐几口吃完面,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付了账,走出饭馆。 棚户区环境杂乱,路灯昏暗,空中期弥漫着煤球炉和污水混合的气息。 他扭头望了望远处汽车厂那边整洁明亮的灯光,那种规整、,精良、充满希望的地方,和他所在的混乱、阴暗、挣扎求生的角落,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咽喉里,让他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 第二天,吴金花照常去桑纳塔项目组上班。 生产线已经进入平稳运行阶段,但她和沃那等专家还是需要不断巡检,解决一些细微的工艺调整问题。 一整天,她都沉浸在技术图纸和机器轰鸣声中,早已经将昨天那一瞬间的不安忘得一干二净。 快下班了,李牧川突然来汽车厂找她。 “金花!”他在车间门口看到她,挥舞着长臂跟她打招呼。 “李哥,你怎么来了?论文写完了?” 吴金花惊喜的迎上前。 “差不多搞一个段落了,导师给我放了一天假!”李牧川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从城隍庙买回来的五香豆和梨膏糖,五香豆当零食吃,梨膏糖润喉。” 吴金花接过油纸包,心里一甜。 “跑这么远就是为了送这个呀!” “顺便的事。”李牧川看着她,眼神温柔,“昨天,齐思甜后来没再说什么吧?” 显然,他对齐思甜还是有点不放心。 吴金花笑了,摇摇头。 “真的没有,我们聊得很好,还一起买了点心,她人真的不错,我们已经说开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还有,杰克逊约我们晚会后聊聊技术合作的事情,我觉得可以初步接触一下,但是如果要进行下一步的合作,还是要跟部里打个报告。” 李牧川听吴金花转述完杰克逊的话,眉头微微蹙起,沉吟道:“杰克逊这个人,技术上没的说,但是涉及到国际合作,尤其是和美丽国那边合作,比较敏感,一定要谨慎,你做的很对,这事儿得先跟部里汇报,得到明确指使才行。” “我明白。”吴金花点头表示赞同,“所以只是先非正式接触,了解他的想法和意图。” 两人正说着话,沃那走过来,看到李牧川,热情的打招呼。 “李!你来了!太好了!我正好有个关于ABS系统的问题想要和你讨论一下……” 李牧川无奈的朝着吴金花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等我一下”,就被沃那拽走了。 吴金花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打开,捏起一颗五香豆放进嘴里,咸香酥脆,是她熟悉的魔都味道。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幸福,事业在稳步推进,爱人在身边支持,朋友坦诚相待。 她丝毫没有想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一双怨毒的眼睛,正在暗中窥视她的这一份幸福,并试图将其打碎。 这边,瘦猴按照吴天赐的指示,在公交站附近晃悠了一整天,基本摸清这一片主要是汽车厂和相关配套的厂区和生活区。 他也看到吴金花下午下班时和同事说笑告别后走进招待所的背影,确认了她的落脚点。 晚上,码头的一个小、屋里,吴天赐听着瘦猴的汇报,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第一百六十八章 毕业晚会 “汽车厂的工程师?呵呵,果然混的人模狗样了。” 吴天赐碾灭指尖的烟头,摆了摆手。 “行,我都知道了,这两天都安分点,等摸清她的规律再说。” 他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愣头青了,这些年二进宫已经让他磨炼出耐心来了。 他知道,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他这次巧遇到这个天之骄子的表姐,不就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报仇的机会么! 他一定会狠狠的从吴金花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吴金花的生活忙碌而平静。 桑纳塔生产线运行稳定,她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部里刚批准的家用轿车研发小组的前期资料筹备中。 她跟周教授聊了很久,详细汇报了桑纳塔项目的进展以及杰克逊提出的技术交流意向,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周教授立刻将这件事情上报给部里,很快就回了话。 【甚好,谨慎接触,详报!】 而那边李牧川的毕业论文也进入了最后修改润色的阶段,偶尔也会来汽车厂和沃那讨论技术问题,但更多的时间则是泡在理工大学的图书馆和实验室里。 两人见面的时间不多,但是每隔三天,他都必然会来陪吴金花吃个饭,说一说最近的近况,这种平淡的温情,让吴金花倍感安心。 很快就到李牧川的毕业晚会了。 齐思甜如约在毕业晚会那天上午来找吴金花,帮她仔细打理新买的连衣裙和凉鞋,还带来一个蓝色蝴蝶结的发夹。 “今晚上就戴上这个,肯定好看!” 齐思甜热情的打扮着吴金花,经过上次的交谈,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亲近了许多。 吴天赐那边也显得异常安分。 瘦猴接连几天都在汽车厂招待所附近转悠,基本摸清了吴金花的作息。 早上七点半左右去厂区,下午五点半到七点之间返回招待所,通常进了招待所后晚上基本不会外出。 他也注意到,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会来找她,两人看起来关系很亲密。 吴天赐当然知道这个高大的年轻男人是谁,只是阴冷的笑,让他继续盯着,切勿打草惊蛇。 他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到了傍晚,吴金花穿上那件浅蓝色圆点连衣裙,穿上白色的凉鞋,别上齐思甜送给自己的发夹,又拧出她从德古国带回来的口红,轻轻的点缀了一下唇。 看着镜子中与平时工装形象截然不同的字迹,她的脸颊微微红了红。 她小心的装好了给李牧川带的点心和两瓶汽车厂同事送给她的庐山老窖,走出招待所。 她完全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瘦猴犹如幽灵般缩在一个杂货摊的后面,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手里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网兜,还有她手腕上挎着的小小的皮包。 瘦猴舔了舔嘴唇,觉得她手里抓的一定都是好东西。 吴金花全然不知自己被人监视了,坐着公交车,来到了理工大学。 校园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到处都是穿着崭新衬衫或漂亮裙子的毕业生,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大礼堂门口更是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断。 吴金花还在门口张望着,李牧川已经穿过人群挤到她面前了。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和笔挺的深色裤子,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显得格外挺拔精神。 他在看到吴金花的瞬间,眼睛都亮了,伸手就拉住她的手。 “金花,你总算是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赏和温柔:“你今天真好看!” 吴金花脸上微微一红,把手里的网兜递给他。 “这个是给你和同学们带的点心和酒,回头你们庆祝的时候用得上。” “好,谢谢我亲爱的未婚妻。”李牧川含笑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走,我们进去,给你留了好位置。” 晚会节目很精彩。 有合唱、舞蹈、诗朗诵,充满了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特有的蓬勃和朝气。 李牧川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还上台发言,他站在台上,沉稳自信的讲述着求学时光,对母校的感激和对未来投身国家建设的决心,台下掌声雷动。 吴金花坐在下面,仰头看着他,眼中心中满是对他的骄傲和爱意。 中间休息的时候,齐思甜找到了她,她下午回学校后换上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荷叶袖,更加明艳动人。 “金花!牧川!”她笑着打招呼,又对着吴金花眨了眨眼睛,“怎么样,我就说你这么打扮很好看吧!” 李牧川礼貌的跟她打着招呼,齐思甜也落落大方的和他们聊天,之前那点微妙的情愫似乎真的已经完全消散了。 让人意外的是,杰克逊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了,朝着他们三个人热情的打着招呼。 “嘿!吴、李、齐!你们有这么棒的晚会为什么没有通知我,还好我住的地方距离你们学校不远!不然就错过了!”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更加高大挺拔。 “吴、齐!你们今天非常漂亮!” 他又大声说着,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李牧川吴金花讨论技术问题,被李牧川无奈的笑着拦住了。 “杰克逊,今天的晚会,我们只想尽情享受,技术问题明天再聊,好吗?” 杰克逊摇头笑着,无可奈何的答应。 晚会最后是舞会环节。 礼堂中央清出场地,响起了《青年友谊圆舞曲》的旋律。 很多学生都结伴下场跳舞。 “金花,一起跳支舞吧。” 李牧川向吴金花伸出手,眼中带着笑意。 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跳了。” 以前在德古国的时候学习过,可回来后没机会跳舞,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没关系,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一起摸索。” 李牧川温和的说,牵起她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带着她随着音乐缓缓旋转。 吴金花起初有些笨拙,可很快就找到了熟悉感,渐渐放松下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确保万无一失 吴金花抬头看着李牧川近在咫尺的温柔脸庞,感觉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一刻,所有的技术难题、工作压力全都抛之脑后。 齐思甜在一旁看着她们共舞的身影,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释然。 杰克逊主动朝她伸出手:“美丽的女士,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齐思甜弯着眉眼,伸出手,与杰克逊一起滑向舞池,两人的节奏感很好,竟然引得很多人都驻足观看。 很快,舞池里的人都让开了,只剩下李牧川和吴金花、杰克逊和齐思甜这两队人在翩翩起舞,舞池外的同学们不断的发出惊呼声和鼓掌声。 舞会结束后,大家意犹未尽的走出礼堂。 李牧川和同学们约好晚点再去宿舍小聚,他得先把吴金花送回附近的招待所。 夜色已浓,校园里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晚风吹拂,带来了初夏的一丝热气。 “今天开心吗?”李牧川问。 “很开心。”吴金花点头,“看到你在台上的模样,真好。” 李牧川笑了,伸手握紧她的手:“还有五个月!” “嗯?”吴金花一时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还有不到五个月,就是国庆了。”李牧川轻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期待。 吴金花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一热,心里却像是浸了蜜一般的甜。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阴影处,吴天赐正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他是跟着瘦猴的消息来的,亲眼看到了吴金花和李牧川的亲密,看着她们光彩照人的模样,也看到了那个外国人对他们热情的模样。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心里的妒恨和恶念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死死攥住拳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送吴金花到了招待所门口,李牧川看着她进去后才转身离开。 吴金花进了房间,心情依然雀跃,还沉浸在晚会的欢乐气氛中。 汽车厂的招待所距离理工大学比较远,她每次来理工大学的时候,基本就住在这里的招待所里。 李牧川也习惯了在他的宿舍里备着吴金花住招待所要用的一应用品。 吴金花换下裙子,套上舒适的棉布睡衣,用温水简单洗漱了一下,解下发夹便躺在床上。 身体是有些疲惫,可她精神却还很兴奋,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进入梦乡。 吴天赐蹲在招待所外面,目光阴沉的看着李牧川离开,看着吴金花住的招待所房间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棚户区污浊的环境和眼前这整洁干净的招待所形成鲜明的对比,刺激着他的神经。 “娘希匹的,住的到挺安稳。”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从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点燃后,狠狠的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的黑暗中,他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先是围着招待所走了一圈,观察地形,不算高的围墙,老式的木头窗框,有些窗户甚至都没有插销,这对于他这个“经验老到”的人来说,几乎不算什么障碍。 他想动手,想了想,还是没动,这不是吴金花常驻的招待所,就算他现在动手了,吴金花手头上未必有多少钱。 他需要沉住气,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甚至都想好了问吴金花要多少钱,至少两千块! 他掐灭烟头,最后阴冷的撇了一眼吴金花房间那扇漆黑的窗户,身影再次融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他得让瘦猴多关注一下吴金花常驻的招待所值班人员的规律。 …… 吴金花难得睡了个懒觉,当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她的床上的时候,她才慢悠悠的起身,换回了平常穿的工装和布鞋,昨天穿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则是细心的收好。 她看了看腕表,马上就要中午了,她想了想,就拿着布兜离开了招待所,打算先找李牧川吃个午饭,再回汽车厂。 她刚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躲在对面巷口的瘦猴精神一振,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网兜里,寻思那里面到底是啥。 吴金花毫无察觉,她心情很好,一路走到了理工大学。 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许多,偶尔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她直接去了李牧川的宿舍楼。 在楼下碰巧遇到了李牧川的舍友,他一看到吴金花就带了话,说李牧川一大早就被沃那叫到汽车厂去了,说是有个技术参数需要进行核对。 吴金花楞了一下,旋即笑着点点头,跟李牧川的舍友说道:“行,那我就先回去了,说不定还能再汽车厂碰到他,这个布兜,请您帮我带回宿舍,放在他床上就可以。” 李牧川的舍友笑着答应了。 吴金花转身离开校园,决定直接去汽车厂找他们,看看到底是什么技术问题。 瘦猴一路尾随,看着吴金花进了理工大学,又空着手出来,往汽车站走去,心里有些失望,却还是继续跟上了。 吴金花不认识瘦猴,瘦猴干脆跟她挤了一趟公交车,一路上不时的打量着她。 到了汽车厂门口,吴金花出示了工作证顺利进入,瘦猴则是被拦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吴金花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他悻悻的啐了一口,记下时间,回去跟吴天赐报告去了。 吴金花在总装车间找到了李牧川和沃那,两人整对着一台发动机争论着什么,旁边还围着几个中方技术人员。 “这个公差范围必须严格控制,否则会影响整体机器的寿命!” 沃那指着图纸,语气激动,额头上满是汗珠,他也顾不得擦。 “我明白,沃那先生,但目前我国的加工精度只能到这一步,我们需要找个平衡点,这都不是问题。” 李牧川试图让沃那知道自己的意图,耐心的解释着,语气冷静且坚持。 吴金花没有立即打扰他们,而是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问题的关键所在。 她默默走上前,拿起旁边的测量工具,弯腰仔细检查了几个部件,然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改进方案。 第一百七十章 被惊醒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在这个环节上增加一道辅助定位的工序,虽然会增加一点工时,但是可以有效减小最终的公差累积。” 吴金花一边说着以便在图纸上画出自己的构思。 沃那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又仔细看了看图纸,眼睛渐渐的亮了起来,他抚掌大笑。 “太好了!吴!你这样设计很有道理!吴,你的想法总是很实用。” 李牧川也赞同的点头,眼底满是抑不住的欣赏。 技术问题很快得到了解决。 沃那心情大好,拍着李牧川的肩膀:“李,你今天毕业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我抓来工作了,真是辛苦了!走,我请你们去食堂吃小灶,尝尝我们德古国厨师做的香肠!” 魔都汽车厂为了照顾德古国的工程师们,特意设置了外方人员食堂。 午餐时,沃那还兴奋的讨论着技术细节,李牧川和吴金花偶尔交流一下眼神,都带着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吃过饭,沃那又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李牧川和吴金花总算是有了独处的时间。 两人趁着午休时间在厂区里散步。 “真没想到,周末还要来解决问题。”吴金花懒洋洋的说。 “习惯了,德古国的工程师都这样,你早上起来后去学校找我了吧?”李牧川看着她问。 “嗯,我把布兜都请你同学帮忙放在你宿舍了。” “行,回头我回去就洗干净给你放起来。” 清洗吴金花的衣服,对李牧川来说都不是事儿。 “下午你准备做什么?”李牧川又问。 “下午继续整理资料吧。”吴金花说,“那你呢?” “导师让我下午去一趟办公室,好像是部里来了个文件,跟我论文方向有关,想让我去看看。” “那你现在就回去吧,别耽误正事。”吴金花催促他。 “我先送你回招待所。”李牧川坚持要送吴金花回去。 送完吴金花,李牧川才急匆匆的坐上公交车离开。 而这一切,又被暗中观察的瘦猴看在眼里,记下李牧川的出现和离开的时间。 吴天赐听着瘦猴的汇报,特别是听到吴金花和李牧川似乎很忙,经常出入厂区,他感觉机会来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好,好得很!他们忙起来就好,忙起来,才容易有疏忽……” 他决定,就在这两天夜里动手。 他已经基本摸清了招待所值班人员晚上会打盹的规律,也看好了一条潜入的路线。 他仿佛看到吴金花的行李箱里的钱财和工资卡上的数字,甚至更多的想象到了他想象不到的好东西,都在朝他招手。 夜幕降临后,吴金花在房间的写字台前埋头工作了许久,直到脖子酸痛才抬起头。 她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窗外月色如水,一片静谧。 她压根没想到在这片静谧的夜色地下,隐藏着什么样的罪恶。 她打了个哈欠,关好窗后顺手插上了插销,准备休息。 此时的吴天赐、瘦猴还有胖猴,三个人像极了夜行的老鼠,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向招待所靠近。 胖猴负责放风,吴天赐和瘦猴的书包里,装着尖锐的钢筋和用来撬窗户用的工具。 汽车厂的招待所已经陷入了一片寂静,除了门口值班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值班的老王头此时靠着椅背,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收音机里的滋啦啦的声音像是成了催眠曲。 吴天赐、瘦猴和胖猴三人如同鬼魅,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胖猴按照吩咐,缩在招待所门口的一个废弃的宣传栏后面,紧张的四处张望,负责放风。 他的心跳的快极了,手心里都是汗。 吴天赐则是带着瘦猴,熟门熟路的绕到招待所楼的侧面,这里树木茂盛,光线昏暗,正是他们白天踩好点的地方。 吴金花的房间在一楼,窗户里面的插销是老式的,吴天赐白天透过窗帘缝隙隐约看到过。 “就是这间。” 吴天赐压低声音,指了指一扇窗户,瘦猴紧张的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节钢锯条。 吴天赐示意瘦猴蹲下,他踩着瘦猴的肩膀,瘦猴费力的慢慢弯着腰站起来,吴天赐的手总算是够到了窗沿。 他先是试着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果然插上了,他暗骂了一声,接过瘦猴递来的工具。 他先用钢锯条小心翼翼的插进两扇窗户之间的缝隙,试图拨开插销,可是缝隙太窄了,操作起来很困难。 寂静的夜里,金属刮擦着插销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吴天赐屏住呼吸,停住了动作,仔细的听着屋里的动静。 房间里,吴金花谁的不沉。 白天工作的兴奋和昨晚的晚会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让她处于浅眠的状态。 窗外细微的,持续的刮擦生,隐隐约约传入她的耳中。 起初她还以为是外面起风了,后来又以为是老鼠在咬箱子。 可她仔细听了一会儿,感觉那声音很有规律,不像是自然发出来的。 她在德古国留学的时候,听过一些安全讲座,潜意识里的警觉性被激发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收缩,睡意瞬间驱散了一大半。 她评注呼吸,侧耳倾听。 “咯滋滋,咯滋滋……”的确是刮擦的声音,来自窗户的方向! 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中,她轻轻的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的走到门边,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线,可她没有拉亮。 她不能打草惊蛇。 她慢慢的挪到窗户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惊恐的发现窗户插销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的网上拨动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趴在窗户上!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但常年在工作中培养出的冷静和应变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她没有尖叫,而是悄咪咪的移动行李箱,抽出了一把榔头捏在手里,做出了防备的状态。 她力气大,不怕一个歹徒,可她担心歹徒手上有凶器。 她猛地想起同屋的东北大姐说起来过,招待所的值班室有电话! 第一百七十一章 逃跑了 “必须要报警!” 吴金花下意识的想着,蹑手蹑脚的退到房门边,轻轻的拧开房门锁,闪身出去,然后又极其轻微的带上房门,避免发出声响。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值班室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光。 她手里紧紧的握着榔头,踮着脚,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值班室。 心脏狂跳的像是要炸开。 值班室里,老王头还在打盹。 吴金花也顾不上礼貌了,冲进去就推醒他。 “王师傅!快醒醒!有人在撬我的窗户!” 老王头被猛地推醒,吓得一个机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迷迷糊糊的站起来问。 “啥?啥坏人?” “快!快打电话报警!或者打电话给厂里的保卫科!” 吴金花急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着走廊那边自己房间的方向。 老王头这才反应过来,看到吴金花苍白的脸色,也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抓起桌上那部摇把电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轻轻的“嘎达”的声音,像是插销被彻底撬开了。 吴金花脸色煞白! 几乎同时,大院门口放风的胖猴似乎听到值班室里的动静,他慌里慌张的朝着吴天赐的方向跑去,焦急的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大哥,好像有动静!” 正在小心翼翼的拉开窗户的吴天赐心中一惊,动作顿住了。 他侧着耳朵听着,值班室方向传来模糊的人声。 “娘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知道可能惊动人家了。 他当机立断,也顾不上岗潜伏了,伸手就往里面摸,想随便摸点东西就走! 他的首要目标就是放在床边写字台上的那个小皮包!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皮包的时候,招待所大院里突然想起了尖锐的口哨声。 紧接着就是老王头扯着嗓子喊道:“抓坏人啊!来人啊!有贼啊!保卫科快来啊!”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吴天赐吓得都要魂飞魄散了! 就连到手的小皮包都不抓了,缩回手,从瘦猴背上跳下来。 “快跑!” 他对瘦猴大吼一声,一行三人也顾不上隐蔽了,沿着原路疯狂的朝着围墙的方向跑去! 胖猴的腿都要软了,声音带着哭腔:“大哥,大哥,带上我!别丢下我啊!” 厂区巡逻的保卫科听到哨声和喊声,立刻吹着勺子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杂乱的扫射着。 吴金花站在值班室门口朝着外面探望着,看着保卫科追出去的方向,又看向自己那扇被撬开的窗户,一阵阵的后怕,她捏紧了手中的榔头,紧紧的咬着后槽牙。 老王头看着吴金花神情紧张,手中的榔头却自始至终没有放下,都不由的有些钦佩。 周围的房间也陆续亮起灯来,被惊醒的住宿客人也都纷纷开门探出头来,惊恐的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保卫科的几名干事打着手电,沿着歹徒逃跑的方向追了一段,但夜色深沉,附近的道路情况复杂,最终还是没能追上。 他们返回招待所,仔细勘察现场。 吴金花房间的窗户被撬开,插销坏了,窗户底下留下了三四个鞋印,保卫科的干事老刘经验丰富,看着痕迹脸色凝重。 “他们用的是专业工具,看起来应该是老手干的,幸好吴工你警觉,不然让他们摸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同屋的东北大姐也被彻底吓醒,后怕的拍着胸口连连惊呼。 “哎呀妈呀,真是吓死我了!金花,你没事吧?你说说你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呀!” 她看着吴金花手里还紧握着榔头,又是佩服又是胆颤。 吴金花此时已经彻底镇定下来。 最初的恐惧过后,涌上心头的强烈的愤怒和后怕。 她不是怕自己怎么样,而是想到如果自己没醒,如果让这些歹徒得逞,不仅仅是个人财产受损,更重要的是,她带来的那些宝贵的德文技术资料、研发小组的初步构想笔记被偷走或者破坏,损失将无法估量! “我没事,咏莲姐,”吴金花摇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没想到,在汽车厂的招待所里也会发生这种事。” 她转向保卫科干事,严肃的说道:“刘干事,这件事情必须严肃处理,我怀疑这不是一般的盗窃,可能冲着我们项目的技术资料来的。” 她下意识的僵事情引向更严重的可能性,这是处于技术人员本能的警觉,也是为了引起厂里更高度的重视。 刘干事一听这话,神情更加严肃了。 “吴工你放心吧,我们立刻向厂保卫处和抛出所报案!一定会彻查到底!” 很快,派出所的民警也赶到现场,做了个详细的笔录。 吴金花清晰的描述了自己听到的声响、看到的黑影以及自己的反应过程,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丝毫没有普通女性受惊后的慌乱无措。 做笔录的年轻民警没忍住多看了她吉言,心里暗暗赞叹这名女同志的不简单。 民警也注意到了窗台底下的脚印和撬印,判断至少有两个人作案,并且外面有放风的。 他们采集了痕迹,表示会尽快排查附近有前科的人员。 这一番折腾完毕,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招待所里被惊动的客人也都看完了热闹,纷纷回了房间。 吴金花谢过保卫科和民警,回到房间里。 同屋的咏莲姐心有余悸,怎么也睡不着了。 吴金花却显得格外冷静,她检查了一下窗户,找值班老王头要了几颗大钉子,自己用榔头咣咣咣的几下,直接把窗户从里面钉死了。 动作干脆利落,看的咏莲姐目瞪口呆。 “金花……你,这……”咏莲姐的话都说的不利索了。 “没事,咱们先这样凑合一下,明天找人来修吧。” 吴金花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毫无波澜。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可还是毫无睡意。 她坐在床上,看着被钉死的窗户,脸色沉静,眼神却像淬了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