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他们都说爱我》 第1章 你是废物吗 脑子寄存处! 他逃他们追!真逃真追! 提前声明:不是开局爽文,受是成长系,火葬场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不喜欢的可以左上角退出。 ——以下正文—— 清晨,青峰宗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中。山间的空气冰凉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味。 宋小珀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在石板路上。 露水打湿了他单薄的鞋面,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端着一盆新打的清水,步履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目的地是大师兄贺麟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规律的金属摩擦声。那是贺麟在擦拭他的佩剑。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剑气,与清晨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肃杀的氛围。 贺麟背对着他,一袭玄色长袍,身形挺拔如松。 宋小珀尽量放轻脚步,将水盆放在院子中央的石墩上。 然而,或许是地面湿滑,或许是身体疲惫,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哗啦!”水盆脱手,清澈的水流瞬间泼洒开来,溅湿了地面,也溅到了贺麟的衣摆和手中的剑。 水珠顺着剑刃滑落,像碎裂的冰晶,映照出宋小珀瞬间苍白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贺麟的擦剑动作戛然而止。 他没有立即转身,只是肩膀微微绷紧,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宋小珀的心脏猛地缩紧,一种熟悉的恐惧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片刻的死寂后,贺麟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覆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剑,语气颇为不耐烦。 “宋小珀,你是废物吗?” “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宋小珀耳边炸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嫌恶和彻骨的失望。 废物。又是这两个字。 宋小珀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他总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做不好,总是惹麻烦,总是让人失望。 他垂下头,避开贺麟如刀的目光,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说句对不起,却发现舌头打结,发不出任何声音。 委屈?当然委屈。眼眶有些发热,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泪水流下来。流泪只会显得更可怜,更无能。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雨水浸透的朽木,僵硬而麻木。 贺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中的锐利似乎凝固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悦。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他仔细地擦拭着溅湿的衣摆,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洁癖的嫌恶。 然后,他拿起那把被弄湿的剑,用新的布更加用力地擦拭起来,仿佛要将沾染上的污秽彻底抹去。 他的动作专注而别扭,每一个细节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宋小珀的无用和麻烦。 在宋小珀看来,这只是更进一步的羞辱,是对他存在本身的否定。 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碍眼的东西,连大师兄的剑都能被他污染。 他默默地后退,一步,两步,直到退出了院门。院子里,贺麟依旧背对着他,只有剑身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中回荡。 宋小珀转身,离开。身后是冰冷的沉默,身前是更加冰冷的空气。 他强打精神,前往师父凌微的丹房。 丹房坐落在灵气最为充裕的山腰,周围环绕着各种珍稀的灵草和药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郁的药香,闻着让人精神一振,但对宋小珀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压抑感。 这里的一切都太珍贵了,仿佛他稍不留神就会毁掉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丹房的门,里面光线柔和,各种玉瓶药罐整齐地摆放在木架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凌微一袭月白色长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玉石台前,低头观察着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紫色灵草。 那株草只有寸许高,叶片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磅礴的生机。 宋小珀不敢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将手里装有调养灵液的玉瓶放在旁边一张干净的桌案上。他松了口气,准备悄悄退出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衣袖还是不小心扫到了桌案边缘的一个小巧的木架。 木架上,正摆放着几株采摘下来、准备入药的珍贵灵草。 “啪嗒!”一声清脆的折断声在安静的丹房里异常刺耳。 宋小珀身体一僵,瞳孔猛地收缩。他低头一看,正是那株紫色灵草,根茎应声而断,无力地垂落,生机迅速消退。 完了。 宋小珀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凌微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平静的眼睛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断裂的灵草上,然后缓缓移到宋小珀身上。那种眼神,没有责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冷漠和失望,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去后山禁地。”凌微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渣一样砸在宋小珀心上。 “将里面的杂草,一根不留,全部除干净。” “罚期,一个月。”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宋小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后山禁地!那个宗门弟子宁愿受罚也不愿靠近的地方。 瘴气、毒虫、低阶妖兽,还有各种诡异的阵法残余。 只是碰掉了一株草,就要去那种地方待一个月?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求饶,但对上凌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辩解只会让师父更加不悦。 他只是个连送药都能犯错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辩解?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总是这么笨拙,总是惹人厌烦? 他垂下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是,师父。” 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丹房。身后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药香,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冷意。 凌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刚走出丹房区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是三师弟季云。 季云总是穿着一身亮眼的浅绿色长袍,脸上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永远没有烦恼。 可是宋小珀心里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三师弟。 季云快步走过来,熟稔地搭上宋小珀的肩膀。 第2章 一切都理所当然 “哎呀,师兄!正找你呢!”季云的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头,让宋小珀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他知道,季云找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他想挣开季云的手,但对方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巧劲,让他无法挣脱。 “怎么了,师弟?”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季云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不是有个任务嘛,在南边黑风林里,发现了一只筑基期的疾风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师弟我最近修炼到了关键时刻,实在抽不开身。宗门又急需那疾风狼的内丹入药。” 他看着宋小珀,眼神真诚得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好事。“我想来想去,只有师兄最合适了!师兄你实力稳固,经验丰富,正好可以去历练一番,增强实战能力嘛!” 宋小珀听到“筑基期疾风狼”,心里咯噔一下。 筑基期!他现在才炼气七层,连炼气九层都没到。让他去对付筑基期妖兽,这不是锻炼,这是送死! 他看着季云那张无害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他知道,季云根本不是为了“锻炼”他,只是自己懒得去冒险,想找他当替死鬼。 他不想去。危险,致命的危险。他想开口拒绝,想说自己身体不适,想说自己修为不够。 但季云的笑容太有压迫感,周围偶尔路过的弟子好奇的目光也让他如芒在背。拒绝季云,会不会惹他不高兴? 季云在宗门里人缘极好,要是被他记恨上……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师兄,你不会拒绝师弟这点小忙吧?”季云的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宋小珀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他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将所有的不愿意和恐惧都压了下去。 “好,我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认命的疲惫。季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大得让他肩膀一疼。 “哈哈!我就知道师兄最好了!谢谢师兄,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他笑得开心,仿佛已经看到了任务完成的景象。 宋小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请吃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宗门任务堂,准备领取任务卷轴,然后前往那个致命的黑风林。 黑风林,顾名思义,林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黑色的瘴气,能腐蚀人的灵力和血肉。 宋小珀小心翼翼地穿过瘴气,感觉每吸一口气肺部都传来刺痛。 林子里光线昏暗,古树参天,枝丫扭曲如鬼手。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沙沙的树叶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手心全是冷汗。筑基期妖兽……他从未独自面对过如此强大的存在。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精神高度紧张,感知力放到最大,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终于,他听到了低沉的嘶吼声。那是一头体型巨大的疾风狼,皮毛呈暗灰色,眼睛散发着嗜血的红光。它四肢矫健,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青色风刃,显然已经开启了妖兽的天赋神通。 宋小珀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但他知道,逃是逃不掉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握紧了剑,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疾风狼的速度奇快,风刃如同刀片般切割着空气。宋小珀只能勉强闪避,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血痕。 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也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丝狠劲。他不再想着如何全身而退,而是拼尽全力,只求能伤到对方。 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灵力,施展出最快的身法和最强的剑招。剑刃与风刃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被疾风狼的爪子狠狠拍飞,撞在树干上,感觉胸腔都要碎了。咳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爬起来,眼神变得通红。 不能死在这里。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他咬紧牙关,再次冲上去,以伤换伤。 终于,在付出了一条手臂被撕裂的代价后,他的剑狠狠刺入了疾风狼的脖颈。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扬起一阵尘土。 宋小珀也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痛,灵力枯竭,意识模糊。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被瘴气染黑的天空,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爬了一圈。 他成功了。九死一生,他真的杀死了筑基期的妖兽。可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取下妖兽内丹,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步往回挪。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宗门时,天色已经擦黑。他直接去了季云的院子,想把内丹交给他,然后去找疗伤药。季云的院子里亮着灯,传来欢声笑语。 他推开门,看到季云正和几个师兄弟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喝着茶。宋小珀浑身是血,衣衫破烂,狼狈得像个乞丐。 他的出现让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惊讶,好奇,甚至一丝嫌恶。季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热情。 他快步走过来,看着宋小珀的惨状,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哎呀,师兄!你回来了!”他拉着宋小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怎么样?任务完成了吗?”宋小珀从怀里掏出那枚血淋淋的内丹,递给季云。 “完成了。”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季云接过内丹,仔细端详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哈哈,我就知道师兄最厉害了!”他拍了拍宋小珀的肩膀,像是夸赞一只听话的小狗。 “这么快就解决了筑基期妖兽,师兄真是深藏不露啊!”他的语气轻松惬意,仿佛宋小珀只是去散了个步,顺手捡了块石头。没有问他受了多重的伤,没有问他经历了什么危险。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第3章 老子不干了 宋小珀看着季云那张夸张的笑脸,听着他轻飘飘的赞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用命换来的任务,在季云眼里,只是他“厉害”的证明,只是他懒惰的借口。 那种被利用、被忽视的感觉,比身上的伤口还要疼。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宋小珀来到任务堂,想用那十块下品灵石换点疗伤丹药。 任务堂里人来人往,嘈杂而忙碌。负责登记任务的是一位旁系长老,山羊胡,三角眼,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一股子傲慢和刻薄。 宋小珀走到他面前,将任务卷轴和疾风狼内丹递了过去。 长老扫了一眼内丹,又看了看宋小珀狼狈不堪的样子,嘴角立刻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哟,这不是我们青峰宗的‘扫把星’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排队的弟子都能听见。 “听说你又活下来了?命可真硬啊。”周围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和窃笑声。 扫把星。这个称呼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宋小珀身上。他感觉无数双眼睛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处遁形。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刺痛掌心,以此来压制内心的屈辱和愤怒。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长老,任务完成了,请发放奖励。”长老哼了一声,将内丹收好,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布满了灰尘的玉瓶,随手扔给宋小珀。 “这是你的十块下品灵石,拿去吧。也不知道你这种废物,要这么多灵石有什么用。” 他看着宋小珀,眼神带着明显的嘲讽和轻蔑。“每次都接最危险的任务,还每次都能活着回来,真是奇了怪了。该不会是把晦气都带给了别人吧?”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他是不是真的会带来厄运。 宋小珀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烧一样滚烫。他站在那里,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任由别人围观和嘲笑。他接过那玉瓶,冰凉的触感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头上。 十块下品灵石。这就是他几乎要用一条命才换来的东西。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内而外地蔓延开来。 这个宗门,这个地方。没有人在乎他付出了什么,没有人在乎他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一个被嫌弃、被嘲笑的废物。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脸。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逃。逃离这里,逃离这些眼神,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 他不想再留在这里,再承受这种日复一日的屈辱和痛苦。他想要离开,越远越好。永远离开。 他想逃。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宗门。 逃离这些冷漠刻薄的面孔。 逃离这种不见天日的绝望。 就在这股逃离的欲望达到顶峰,几乎要冲破胸膛时,一个奇怪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咚!检测到宿主强烈逃离意愿,咸鱼人生系统正在启动……】 宋小珀猛地一怔。 幻觉? 【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宿主你好,我是你的专属咸鱼人生系统007!】 那声音带着一种贱兮兮的欢快,与周围阴冷嘲讽的气氛格格不入。 【根据本系统精密推演,若宿主继续留在青峰宗,三年内必将卷入三位天命之子的爱恨情仇,最终被意外波及,死无全尸,尸骨无存,连块墓碑都没有哦!】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宋小珀消化这惊悚的预言。 【人生苦短,何必内卷?检测到宿主极度渴望逃离当前环境,现已自动触发“逃离模式”!请问宿主,是否确认开启?】 宋小珀的心脏狂跳起来。 死无全尸? 被三个什么玩意儿纠缠至死? 虽然听起来离谱,但结合他“扫把星”的名头和当前的处境,似乎又不是完全不可能。 【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白给……啊呸,果断就会起飞!】 【开启逃离模式,本系统将为您量身打造完美死遁计划,并赠送新手大礼包一份:《咸鱼的自我修养》入门指南!】 系统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想象一下,从此告别打打杀杀,远离勾心斗角!】 一幅画面突兀地闯入宋小珀的脑海: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他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旁边是潺潺流水,远处是几亩良田,种着他喜欢的蔬菜瓜果。没有嘲讽,没有危险,只有宁静和悠闲。 【晒晒太阳,种种田,钓钓鱼,睡睡觉,这才是人生啊宿主!】 宋小珀的呼吸急促起来。 对比任务堂里冰冷的嘲讽,对比季云那虚伪的笑脸,对比身上火辣辣的伤口,那幅“咸鱼人生”的图景简直就是天堂! 去他大爷的修仙! 去他大爷的证明自己! 老子不干了! “开启!立刻开启!”宋小珀在心底用尽全身力气呐喊,脸上还是麻木和绝望。 【叮咚!咸鱼人生系统竭诚为您服务!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注意查收!】 系统的声音欢快得像刚偷吃了糖,与宋小珀此刻冰冷的心境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麻木,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宿主,死遁计划初步方案已生成!完成新手任务即可解锁!】系统的声音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但那股贱兮兮的底色还在。 【叮咚!新手任务发布:咸鱼的初晒!】 系统欢脱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任务内容:于宗门大殿广场,沐浴阳光一小时。】 【要求:不被任何人发现你的‘摸鱼’行为。】 【任务奖励:10点咸鱼值。】 【失败惩罚:系统将随机播放宿主梦话三天。】 宋小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宗门大殿广场? 那地方空旷得连只耗子跑过去都看得清清楚楚。 平日里戒备森严,庄严肃穆,谁敢在那里无所事事地晒太阳? 还要不被发现? “系统你这怕不是有什么大病!还有那个梦话惩罚是怎么回事?!” 【嘿嘿,宿主,你以为本系统是慈善机构吗?】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维持本系统运行也是需要能量的!你的每一次‘咸鱼’行为,都能给本系统充能!】 【所以,为了我们共同的‘躺平’大业,请努力摸鱼吧!】 第4章 别死在外面 宋小珀为了美好咸鱼人生,忍辱负重地在宗门大殿广场沐浴了一个小时,尽管他心底的咆哮震耳欲聋,脸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死遁计划请查收!】系统贱兮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调调。 宋小珀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要来了吗? 【地点:黑风谷!位于宗门势力范围边缘,常年妖风肆虐,灵气混乱,更妙的是,据可靠情报,近期将有小型兽潮爆发!】 【此地乃结丹期妖兽‘黑煞风狼’的传统狩猎场,地形复杂,怪石嶙峋,洞穴密布,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意外’陨落之地!】 黑风谷? 宋小珀脑中浮现出关于那地方的可怕传闻。 据说那里连筑基期弟子都不敢轻易涉足,常年不见天日,阴风怒号,妖兽横行。 系统这狗东西,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宿主请放心!危险与机遇并存!混乱的环境更有利于掩盖痕迹,兽潮更是您‘尸骨无存’的最佳注脚!】 【方法:伪造失足或被妖兽袭击。所需材料:‘凝血草’、‘腐骨花’(用于伪造血迹和伤口腐烂效果),外加一些低阶妖兽的毛发和爪印模具(系统出品,新手礼包内附赠)。】 【核心道具:‘金蝉脱壳符’升级版——‘匿息传送符’!不仅能安全落地,还能短暂屏蔽气息,并随机传送至谷内相对安全的区域!】 【准备工作:熟悉通往黑风谷的山路,特别是那些人迹罕至的暗径。】 【每日黄昏,前往后山废弃药圃收集材料。】 宋小珀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郁结似乎也随之排出少许。 黑风谷虽然更危险,但系统的分析不无道理。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容易浑水摸鱼。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自由,就在眼前! 接下来的几天,宋小珀彻底成了一个幽灵。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凌微、贺麟、季云的路线。 清晨,当其他弟子前往演武场时,他缩在房间角落,对着系统给出的卷轴研究黑风谷的地形图。 午后,当同门在修炼或交流时,他则像孤魂野鬼般,绕着宗门最偏僻的角落打转,熟悉那些布满荆棘和碎石的小路。 黄昏,他会准时出现在后山那片几乎被遗忘的废弃药圃。 这里杂草丛生,灵气稀薄,只有一些最顽强的低阶灵草还在苟延残喘。 凝血草暗红的叶片藏在枯黄的草叶下,腐骨花则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开在阴暗潮湿的石缝边。 他每次只采摘一两株,小心翼翼地藏在袖中,动作笨拙又迟缓,完美符合一个心灰意冷、修为低下的废物的形象。 他以为自己的避让天衣无缝,却不知这刻意的疏离,在另外三人眼中,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一日黄昏,宋小珀刚在废弃药圃的边缘找到一株品相尚可的凝血草,正要伸手去摘,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宋小珀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了抱剑而立的贺麟。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面容依旧俊朗,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宋小珀低下头,声音干涩:“随便……走走。” 他不想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反正,很快就和这些人再无瓜葛了。 贺麟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过宋小珀苍白的脸和身上依旧破旧的衣衫。 这废物,不仅没长进,好像还更瘦了。 上次的鞭伤好了没有? 他心里闪过一丝别扭的念头,嘴上却更加刻薄:“随便走走?走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哼,我看你是又想惹什么麻烦!还是说,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宋小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屈辱和愤怒,但很快又被麻木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笑:“大师兄说笑了,我一个废物,能惹什么麻烦?” “最好是这样!”贺麟冷哼一声,似乎觉得跟这废物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看也不看宋小珀,直接扔了过去。 “拿着!别死在外面,给清虚峰丢人!” 玉瓶带着一丝凉意落在宋小珀怀里。 宋小珀下意识接住,入手温润,瓶身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他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疗伤丹药。 然而,这善意在宋小珀听来,却成了赤裸裸的讽刺。 “别死在外面”?是怕他这废物死得太难看,污了宗门的名声吧? 他握紧玉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多谢大师兄‘关心’。” 贺麟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御剑离去,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宋小珀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松开手,将玉瓶塞进怀里。 也好,疗伤药,或许之后用得上。 只是心头那股被误解、被轻视的憋闷感,更加沉重了。 又过了两日,宋小珀的准备工作已近尾声。 他按照系统的指示,开始在宗门外围,靠近黑风谷方向的山林中,布置一些“痕迹”。 一块故意撕破的衣角,挂在不起眼的荆棘丛上,上面沾染了他微弱的气息。 几个深浅不一、略显慌乱的脚印,留在湿软的泥地上,指向黑风谷深处。 甚至还有一枚他照着系统图样,用劣质材料刻画失败的低级“驱兽符”,被“不小心”遗落在草丛中。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实力低微、试图深入险地寻找机缘却不幸遇险的故事。 做完这一切,他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准备进行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炼制“替死傀儡”。 【替死傀儡炼制方法:取宿主精血三滴,辅以‘百年腐木心’、‘阴魂草粉末’、‘怨灵石屑’……搅拌均匀,以灵力塑形成人偶,再刻画‘替身咒印’即可。】 系统的声音欢快跳脱,好像制作的不是傀儡,而是什么美食。 所需材料大部分系统已经提供,但那“精血三滴”,却需要宋小珀自己付出。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柄锋利的小刀。 冰冷的刀锋贴在指尖,带来一阵寒意。 为了自由,这点痛算什么? 比起日复一日的绝望和羞辱,这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他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划破指腹。 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带着温热的腥气。 一滴,两滴,三滴…… 精血离体,一股虚弱感瞬间袭来,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不敢怠慢,立刻按照系统指示,将精血滴入早已准备好的混合材料中。 灰黑色的粉末和石屑遇到精血,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冒起淡淡的黑烟,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宋小珀强忍着不适,调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力,开始搅拌、塑形。 灵力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包裹着那些材料,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也极为痛苦。 每一次灵力的催动,都像是在撕扯他本就脆弱的经脉。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咬紧牙关,眼中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第5章 师兄跟我客气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形傀儡终于在他手中成型。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面目模糊,散发着阴冷的气息,隐约间,竟与宋小珀有几分相似。 最后一步,刻画咒印。 他按照系统显示的复杂符文,用灵力凝聚成笔,小心翼翼地在傀儡身上刻画起来。 每一笔落下,傀儡身上的阴冷气息就更重一分。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傀儡轻轻震动了一下,仿佛拥有了某种“活性”。 【叮!替死傀儡(低劣版)炼制成功!请宿主妥善保管,关键时刻使用!】 宋小珀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在地。 他看着手中这个丑陋却意义非凡的傀儡,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快了,就快了…… 就在他收起傀儡,准备离开山洞时,洞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宋师兄?你怎么在这里?脸色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宋小珀心中警铃大作! 季云!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片区域极为偏僻,平日里根本不会有弟子过来! 宋小珀迅速收敛心神,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麻木:“随便转转。” 季云缓步走进山洞,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眼神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洞内和宋小珀。 山洞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阴冷气息,虽然很淡,却瞒不过他敏锐的感知。 “随便转转?”季云笑意更深,“师兄最近似乎很喜欢‘随便转转’,而且总是在这些没什么人的地方呢。是在躲着谁吗?” 他的声音轻柔,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宋小珀紧绷的神经。 宋小珀心脏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师弟想多了,我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 “是吗?”季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宋小珀略显凌乱的衣角和苍白的嘴唇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空间戒指,递向宋小珀。 “师兄,你看我这记性。前些日子整理东西,发现这个戒指里装了些用不上的杂物,还有几块下品灵石。我留着也没用,不如师兄拿去,或许能换些修炼资源。” 戒指被塞进宋小珀手中,触感微凉。 宋小珀一愣,低头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笑容温煦的季云。 无事献殷勤? 他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意,更像是……打发叫花子的施舍?或者,是让他帮忙做什么杂役的“预付款”? 毕竟,他这个“废物”在宗门里,除了干些杂活,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那就……多谢师弟了。” “师兄跟我客气什么。”季云笑得更加和煦,“我们是同门师兄弟,理应互相帮助。师兄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 宋小珀敷衍地点点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不安的人。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侧身绕过季云,快步走出了山洞。 季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宋小珀只觉得季云的出现让他心神不宁,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破旧的小院。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捉弄他。 在他返回必经的一条小径上,需要穿过一片被划为“半禁地”的灵草园。 这里种植着一些相对珍稀的灵草,平日由专人看管,但外围区域允许弟子进入,“义务”清除一些伴生的杂草。 宋小珀偶尔也会接这种任务,换取微薄的贡献点。 今天他并非为此而来,只是这条路最近。 他低着头,只想快速通过。 就在他走到灵草园中心区域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骤然降临! 仿佛空气瞬间凝固,周围的虫鸣鸟叫戛然而止。 宋小珀猛地停住脚步,全身汗毛倒竖! 他僵硬地抬起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灵田边,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然伫立。 凌微! 他的师尊,清虚峰峰主,凌微!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冰雪雕像,目光清冷地看着他。 没有质问,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宋小珀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被发现了!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看到了多少? 他脑中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凌微深邃如寒潭的目光注视下,宋小珀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准备死遁的计划,他刚刚炼制的傀儡,他心中的怨恨与不甘……似乎都被这道目光洞穿。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宋小珀垂下头,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或许是一顿更严厉的鞭笞,或许是直接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然而,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到来。 凌微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他动了。 只见他抬手轻扬,指尖流淌出点点灵光,如同飞舞的萤火虫,迅速没入宋小珀周围的地面。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响起。 宋小珀愕然抬头,感觉到四周的天地灵气猛地变得浓郁起来! 原本稀薄的灵气,此刻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体内。 这是一个……聚灵阵! 而且是一个效果极强的聚灵阵! 凌微随手布下的阵法,效果竟如此惊人! 浓郁的灵气冲刷着他干涸的经脉,带来一阵舒畅的感觉,甚至隐隐有突破练气七层的迹象! 宋小珀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师尊……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是以为他在此处干活,嫌他干活太慢,用聚灵阵帮他快速恢复体力,好继续“除草”? 还是说……这是一种更隐晦的警告,提醒他不要妄想,乖乖待在宗门修炼? 他抬头看向凌微,试图从他冰冷的脸上找到一丝线索。 但凌微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布下聚灵阵后,便转身,衣袂飘飘,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灵草园的深处。 罢了。 他只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师尊,连嫌弃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距离感。 宋小珀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气,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这样的宗门,这样的师长同门,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第6章 绝笔信 凌微那随手布下的聚灵阵,效果好得出奇。宋小珀在浓郁的灵气包裹中,只觉得浑身舒泰,连日来的疲惫和虚弱都消散了不少。 但他心中那股逃离的念头,不仅没有半分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这样的“恩赐”,他承受不起,也不想要。 他只想快点,再快一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又过了两日,就在宋小珀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合适的“赴死”时机时,机会竟自己送上门了。 任务堂那位山羊胡长老,又一次“召见”了他。 “宋小珀,”长老眼皮都懒得抬,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轻蔑,“哼,有个送件的活儿,宗门要送一封重要信件去东边的落霞镇,路过黑风谷,没人愿意去。你去一趟吧。” 黑风谷! 宋小珀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正是系统为他选定的“完美死遁之地”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认命的表情,低低应了一声:“是,长老。” “哼,别死在外面,给我们青峰宗添麻烦。”长老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宋小珀躬身退出,心中却乐开了花。 天助我也!连老天爷都想让他赶紧滚蛋! 【宿主,机会来了!】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兴奋,【本次死遁的完美度,直接关系到后续你被那三个家伙追踪到的几率!完美度越高,他们找到你的可能性就越低!】 宋小珀精神一振:“怎么提高完美度?” 【嘿嘿,本系统早有准备!】系统得意洋洋,【首先,你需要留下一封充满悲情色彩的‘绝笔信’!内容嘛,我已经帮你拟好了,保证感天动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宋小珀嘴角抽了抽,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次,光是失足可不够惨烈。你需要伪造与强大妖兽同归于尽的假象!这样才显得你死得其所,死得悲壮,死得……渣都不剩!】 当晚,宋小珀在自己那破旧的小院里,就着昏暗的月光,展开了系统投射出来的一封“绝笔信”。 “苍天弃吾,命途多舛,小珀天生废物,扫把星之命,自知罪孽深重,不堪为宗门之累……” 开头还算正常。 “忆往昔,师恩浩荡,同门情深,奈何小珀愚钝,屡犯过错,实乃朽木不可雕也……” 宋小珀看到“师恩浩荡”“同门情深”那八个字,脑子里只浮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今入险地,九死一生,若不幸身陨,望师尊勿念,师兄师弟勿悲。小珀此生无憾,只愿来世,不入仙途,能做一株无忧无虑的小草,随风摇曳,看云卷云舒……” 读到最后,宋小珀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板升起。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什么时候这么文艺悲情了?还无忧无虑的小草?他只想当条咸鱼好吗! “系统,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唬住人?”他深深怀疑。 【宿主放心!这可是本系统结合了三千世界话本精华,精心炮制而成!越是与你平日形象反差巨大,越能体现你‘临死前’的真情流露和幡然悔悟!他们只会觉得你‘死前终于说了句人话’!】 宋小珀:“……” 他竟无言以对。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将这封让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的“绝笔信”小心叠好,贴身藏在怀里,仿佛揣着一个烫手山芋。 第二日清晨,宋小珀怀揣着那封中二到爆的绝笔信,还有那个丑陋的替死傀儡,踏上了前往黑风谷的“不归路”。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散尽。 他回头望了一眼青虚峰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仙气缥缈,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再见了,这令人作呕的修真界。 他心中,既有即将解脱的渴望,又夹杂着一丝对未知前路的迷茫。 但无论如何,都比留在这里强。 黑风谷,位于青峰宗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此地常年妖风肆虐,吹得人骨头发寒,谷内灵气混乱不堪,怪石嶙峋,几乎寸草不生。 宋小珀按照系统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谷内深入。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妖兽的腥臊气也越发浓重。 【宿主,前方三百米,左转,有一处洞穴,常年盘踞着一头结丹后期的裂山熊。那里就是你的‘最佳陨落点’!】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结丹后期! 宋小珀心头一紧,手心渗出冷汗。 他不过炼气七层,就算加上系统给的那些小玩意儿,也绝对不是结丹期妖兽的对手。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硬拼。 他找到那个洞穴入口,洞口幽深,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气。 他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张最低阶的“引火符”和“惊雷符”,这是他平时做杂役时,偶尔能接触到的东西,符合他的人设。 然后,他又取出了几个系统特制的小型爆炸物,只有鸽子蛋大小,但系统说威力足以制造混乱。 “系统,真不会把自己给炸死吧?”他有些不确定。 【本系统出品,必属精品!这些爆炸物只会制造声光效果和冲击波,对你这种皮糙肉厚的……咳,对宿主你不会造成致命伤害的!】 宋小珀决定暂时相信它。 他将几张符箓胡乱地扔向洞穴深处。 “轰!”“噼啪!” 符箓爆开,火光和电弧在漆黑的洞穴里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洞穴深处传来! “吼——!!!” 地动山摇! 一头小山般巨大的黑熊,从洞穴里猛冲了出来那裂山熊皮毛如同岩石般粗糙,双眼赤红,散发着嗜血的凶光,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闷响,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宋小珀感觉一股强大的妖气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硬抗,按照系统的指示,将剩余的小型爆炸物捏在手里,朝着裂山熊的方向猛地扔了出去。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虽然威力不大,但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配合着裂山熊的怒吼,显得声势浩大。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宋小珀趁此机会,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替死傀儡。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傀儡上,同时将体内残存的灵力一股脑地注入其中。 傀儡猛地一震,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散发出与宋小珀相似但微弱的气息。 他将那封让他尴尬到死的绝笔信,压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下,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走。 然后,他将活化的傀儡朝着裂山熊冲去的方向猛地抛出。 “去吧,我的替身!”他在心底默默喊道。 几乎在傀儡冲入烟尘的同一时间,宋小珀引爆了藏在傀儡体内的最后一个爆炸物。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得多的爆炸声彻响山谷!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向四周扩散。 宋小珀被这股力量掀得向后踉跄了几步,耳膜嗡鸣作响。 他定睛看去,爆炸中心一片狼藉,血肉模糊的碎块四处飞溅——那是替死傀儡的“尸体”。 一股属于“宋小珀”的气息,在爆炸中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7章 死得其所 完美。 宋小珀迅速从系统空间取出一瓶隐匿药剂,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 药剂入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波动和气息,竟被完全屏蔽,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他小心翼翼地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透过岩石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裂山熊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爆”彻底激怒,庞大的身体在爆炸中心狂躁地破坏着一切,将本就狼藉的现场搅得更加面目全非,仿佛要将“敌人”彻底碾碎。 宋小珀静静地看着,心脏却跳得飞快。 他知道,自己的“死亡现场”已经布置得足够逼真了。 就在裂山熊逐渐平息怒火,开始清理现场时,远处忽然传来几道破空声。 有人来了? 宋小珀身体紧绷,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 很快,三道身影由远及近,降落在山谷入口处。 他们穿着青峰宗的制服,看样子是听到这边的巨大动静,前来查看的同门。 宋小珀透过缝隙,勉强看清了他们的脸。 是几个平日里与他没什么交集,甚至可以说是对他颇有微词的旁系弟子。 他们显然是外围巡逻队的人。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山谷,看到眼前的一片狼藉和那头巨大的裂山熊,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结丹期的裂山熊!” “看这情况……好像有人和它打起来了?” 其中一人眼尖,看到了地面上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块和散落的衣物碎片。 “快看!这是什么?” 他走上前去,用剑尖挑起一块沾满血污的衣角,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残留在空气中的微弱气息。 “好像是我们宗门弟子的衣服……” 另一人发现了那块压着绝笔信的石头。 “这里有封信!” 他拿起信,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随着信的内容被读出,三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 “苍天弃吾,命途多舛……这文风,有点怪啊。” “看看是谁写的。” 读信的人翻到最后,看到了落款。 “宋……宋小珀?!”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宋小珀?!”另外两人也惊呼出声,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堆血肉模糊的碎块。 “真是他?那个扫把星?”一人走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衣物碎片,脸色变得复杂。 “竟然是这废物……” “哈哈,这废物终于死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这是我们宗门那个扫把星吗?早看他不爽了,死得好!” “是啊,每次都惹麻烦,还每次都死不了,真是晦气!”另一人附和道,语气里满是嫌恶,“他若不是死了,说不定下次又把什么灾祸带到宗门里来!” “以后没人碍眼了!”第三人也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松。 宋小珀躲在岩石后,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没有悲伤,没有惋惜,只有庆幸,只有嫌恶,只有……解脱。 这就是他在这个宗门,在这个世界,得到的评价。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剧痛。 但这痛,却比不上他心底那股冰冷和绝望。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他死得“其所”,死得“大快人心”。 那些微弱的、偶尔闪现的、关于留下来的犹豫,关于或许还有人在乎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再也没有任何留恋了。 逃! 立刻逃离这里! 趁着这三人还在现场“确认”他的死亡,无暇顾及周围,正是最好的时机! 宋小珀迅速从系统空间用咸鱼值兑换的一张巴掌大小的符箓。 这是一张一次性的“随机传送符”,系统出品,能够在一定范围内进行随机传送,虽然不稳定,但胜在隐蔽,而且能带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将符箓贴在身上,体内灵力疯狂涌入。 符箓发出耀眼的白光,一股强大的空间波动瞬间将他笼罩。 在白光彻底爆发前的一刹那,宋小珀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弟子,看了一眼这片让他遍体鳞伤的黑风谷。 然后,他心念一动,启动了符箓。 白光闪耀,宋小珀的身影在原地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山谷中,只有那头愤怒的裂山熊,和那三个对“扫把星”之死感到轻松自在的青峰宗弟子。 随机传送符生效。 宋小珀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了无尽的漩涡。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仿佛被撕裂,又被重组。 这种感觉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当一切平息时,他猛地跌落在一片柔软的土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浑身酸痛,仿佛散架了一般。 但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高耸入云的仙山,没有仙气缭绕的楼阁,没有冷漠刻薄的面孔,也没有令人窒息的威压。 眼前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近处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田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不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鸡鸣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 这是一个……凡人村庄? 【叮!恭喜宿主成功脱离青峰宗!死遁完美度:95%!】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邀功的味道,【当前位置:系统推荐的凡人小山村——桃花村!灵气枯竭,远离修真界,是咸鱼躺平的绝佳圣地!】 宋小珀心头一喜。 他成功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黑风谷中,当那三个弟子将“宋小珀”的死讯传回宗门时,整个青峰宗,特别是清虚峰,掀起了轩然大波。 清冷如冰的师尊,严厉刻薄的大师兄,温和腹黑的三师弟。 他们听着关于“宋小珀”悲惨死状的描述,看着那封笔迹稚嫩却字字泣血的“绝笔信”。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震惊、痛苦、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第8章 咸鱼的安居 【当前位置:系统强力推荐的凡人小山村——桃花村!灵气枯竭,远离修真界,是咸鱼躺平的绝佳圣地!】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欢快地响起,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宋小珀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天是透彻的蓝,云是悠闲的白。 远处是连绵起伏、青翠欲滴的山峦,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近处,一片片绿油油的田地整齐排列,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牲畜粪便的味道,虽然不那么雅致,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从他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 更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伴随着模糊的鸡鸣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 这里……就是桃花村!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浊气仿佛也随之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了他。 没有高耸入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仙山。 没有仙气缥缈却冰冷刺骨的楼阁。 没有那些或明或暗、带着审视与轻蔑的面孔。 更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无处不在的算计。 真好。 他忍不住咧开嘴,想笑,眼眶却有些发热。 【叮咚!新手任务发布:咸鱼的安居!】 【任务内容:成功在桃花村找到一个落脚之处。】 【要求:展现你咸鱼的亲和力。】 【任务奖励:20点咸鱼值,开启‘咸鱼之家’建设模块。】 【失败惩罚:系统将连续三天在你耳边循环播放《青峰宗宗规三百条》并配以长老的训斥语音包。】 宋小珀一个激灵。 《青峰宗宗规三百条》?还要配长老训斥语音包? 那还不如让他再死一次!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虽然衣衫依旧破旧,沾满了草屑和泥点,但精神头却比在青峰宗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朝着有炊烟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透着对新生活的向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不大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村口用石头垒砌了一个简陋的牌坊,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桃花村”三个字,旁边还画了几朵抽象的桃花,透着一股朴拙的可爱。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泥土夯筑,顶上盖着茅草或青瓦,错落有致。 几条黄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晒太阳,看见陌生人进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两下,便又闭上了眼睛。 宋小珀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自家院门口,眯着眼睛择菜,身旁放着一个小竹篮。 老婆婆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还算清明。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友善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沙哑:“婆婆,您好。” 王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打量了他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你是哪个?不是俺们村的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对外乡人的警惕。 “婆婆,我……我是个外乡人,路过此地,盘缠用尽,实在是走不动了。”宋小珀低下头,声音越发小了,配合着他此刻风尘仆仆、略显憔悴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我想……想在村里讨个落脚的地方,哪怕是……是柴房也行,我,我可以干活抵宿!” 王婆婆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宋小珀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哎哟!要下大雨了!”王婆婆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捡院子里的东西。 宋小珀也顾不上别的,赶紧上前帮忙。 雨越下越大,瓢泼一般,瞬间就将两人淋了个透心凉。 宋小珀抱着一捆干柴,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更显狼狈。 王婆婆看着他那副被雨淋得像落汤鸡、却还抱着柴不松手的傻样,又看看他单薄的衣衫,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松动了些。 这后生,看着倒不像个奸猾之辈,倒有几分……蠢相。 “唉,罢了罢了,先进屋躲雨吧!”王婆婆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间矮小的屋子,“那是俺家柴房,你且先在那里避避雨,莫要着凉了。” 宋小珀闻言,心中一喜,连声道谢:“多谢婆婆!多谢婆婆!” 【叮!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咸鱼的安居’!奖励20点咸鱼值,‘咸鱼之家’建设模块已开启!】 【当前咸鱼值:30点。】 宋小珀跟着王婆婆进了柴房。 柴房不大,堆满了干柴和一些农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虽然简陋,但对宋小珀而言,这已经是天堂了。 王婆婆从主屋拿来一套有些旧但干净的粗布衣服和一条布巾:“这是俺家老头子以前的衣服,你先换上,别冻着了。” “谢谢婆婆。”宋小珀接过衣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等王婆婆出去后,他迅速换上干爽的衣服,虽然不太合身,但暖和多了。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空气中的那一丝闷热逐渐散去,留下一片雨后的清爽感。 王婆婆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粥和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吃吧,简陋了些,莫嫌弃。” 宋小珀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接下来的几天,宋小珀便在王婆婆家暂时住了下来。 柴房自然谈不上舒适,宋小珀第一晚是被硬邦邦的柴火硌醒了好几次。 天刚蒙蒙亮,他便爬了起来,揉着酸痛的腰背,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房门。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甜腥气。 王婆婆已在院中忙碌,见他出来,只抬了抬眼皮:“醒了?缸里没水,去村东井挑满。”语气平淡,不带什么情绪。 宋小珀应了声,拿起墙角的扁担和木桶。这玩意儿他可从没正经用过,第一趟出门,晃晃悠悠,水洒了大半,等挑回院子,两只桶都只剩下小半桶水。 他有些脸热,偷偷觑了王婆婆一眼,老婆婆却像是没看见,依旧低头侍弄着她的菜畦。 宋小珀没吱声,闷头又是一趟。他毕竟曾有修为在身,虽然眼下如同废人,但筋骨气力总比寻常人强些。 几趟下来,肩膀火辣辣地疼,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总算将两大口水缸灌满。 王婆婆这才直起身,递给他一块半旧的布巾:“擦擦汗。柴房后头那堆木头,劈了。” 宋小珀接过布巾,胡乱抹了把脸,又奔向柴堆。斧头有些钝,但他抡起来却有模有样,劈柴的动作竟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协调。 或许是以前练剑的习惯,他下意识地用上了巧劲,“咔嚓、咔嚓”,木柴应声而裂,比他预想的轻松不少。 王婆婆在旁静静看了片刻,浑浊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便敛去了。这后生,瞧着文弱,倒有几分蛮力,也不像是油滑偷懒的。 如此这般,宋小珀每日帮王婆婆挑水、劈柴、清扫庭院,偶尔还帮着翻晒些菜干、豆角。 他干活实在,从不抱怨,王婆婆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几天下来,王婆婆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那份审视和疏离淡了不少。饭食依旧简单,可偶尔会多一小碟咸菜,或者粥锅里能多见几粒米。 这日,雨过天晴,阳光明媚,宋小珀刚醒来就被系统喊着做任务。 【叮咚!咸鱼日常任务发布:咸鱼的发呆!】 第9章 脑袋放空 【叮咚!咸鱼日常任务发布:咸鱼的发呆!】 【任务内容:于村口大石头上,沐浴阳光,发呆两小时。】 【要求:脑袋放空,只看鸡跑狗叫,云卷云舒。】 【任务奖励:100点咸鱼值。】 【失败惩罚:强制抄写《青峰宗宗规》三遍。】 宋小珀:“……” 这个惩罚,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认命地走到村口,那里果然有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 他爬上石头,学着村里老人的样子,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得他想呻吟。 远处,几只大公鸡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几条土狗互相追逐着,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汪汪叫个不停。 天上的云慢慢悠悠地飘着,一会儿像棉花糖,一会儿像小绵羊。 宋小珀仰躺在大青石上,眯着眼睛,努力将视线聚焦在那变幻莫测的云朵上。 他试图将自己的思绪也变成一片云,轻飘飘的,没有形状,没有目的,只是随风游荡。 “放空,放空……”他默默念叨着,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可是,那些不请自来的念头像夏日里的蚊蝇,嗡嗡作响,驱之不散。 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或许能舒服些。大青石被阳光晒得温热,贴在背上,传来阵阵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 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渐模糊,那些纷乱的念头似乎也随着他沉重的眼皮一同垂落。他迷迷糊糊地,仿佛坠入了一个浅浅的梦境。 梦里,不再是宁静的乡村,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宗门。天空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到凌微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一身白衣胜雪,眼神却比寒冰更冷。他漠然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卑微的蝼蚁。 他想开口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那冰冷的目光将他寸寸冻结。 场景一转,贺麟那张可憎的脸凑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刻薄的嘲讽如同无数根细针,密集地刺向他。 “废物!”“蠢货!”“你也配修仙?” 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恶意,让他羞愤欲绝,无地自容。他想反驳,想怒吼,但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 紧接着,季云带着他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出现了。他亲切地拍着宋小珀的肩膀,说着一些关怀备至的话语,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宋小珀看到季云笑着将他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那笑容在坠落的过程中变得狰狞而扭曲。 无数嘲讽的面孔在他周围旋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曾经欺凌过他的人,一个个面目模糊,却又带着同样的恶意,将他团团围住。 他感到窒息,感到绝望,拼命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深陷泥潭,动弹不得。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心跳如擂鼓般激烈。 “不!滚开!” 宋小珀猛地睁开眼睛,从大青石上豁然坐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眼前依旧是阳光明媚的村口,鸡鸣狗叫声清晰可闻,微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的香气。 梦境中的压抑和恐惧还未完全消散,与眼前真实的宁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旧砰砰直跳。 那些人,那些事……如同跗骨之蛆,纠缠不休!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他不要再想起那些讨人厌的面孔,他们不配扰乱他的“咸鱼”大计! 一股莫名的决心从心底涌起。 “都给我滚出我的脑子!”宋小珀在心中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他重新躺了下去,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格外专注。 他不再刻意去“不想”,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眼前的景象,耳边的声音。 天上的云,依旧悠然自得。他仔细观察着云朵边缘被阳光勾勒出的金边。 远处田埂上,那几只大公鸡还在为了一只肥硕的蚯蚓争得面红耳赤,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叫声也显得格外洪亮有力。 土狗们不知疲倦地撒着欢,它们的快乐简单而纯粹,感染着每一个旁观者。 微风吹过,带来了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还有远处炊烟的焦香。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温柔的抚摸,驱散了噩梦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渐渐地,他的心,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一点点变得清澈、宁静。 一个时辰,竟然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咸鱼的发呆’!奖励100点咸鱼值!】 【当前咸鱼值:130点。】 【叮咚!咸鱼日常任务发布:咸鱼的观察!】 【任务内容:成功观察一只母鸡完成下蛋的全过程,并确保母鸡不受惊吓。】 【要求:耐心,细致,以及一点点好运气。】 【任务奖励:咸鱼值30点。】 【失败惩罚:系统将模拟母鸡被惊吓后的惨叫声,在你耳边循环播放一个时辰。】 宋小珀嘴角抽了抽。 这系统,是跟他杠上了吗? 他找到王婆婆家的鸡窝,里面有几只母鸡正悠闲地踱步。 他搬了个小板凳,远远地坐着,开始了他的“观察大业”。 等啊等,等得他快睡着了,终于有一只芦花大母鸡,踱步到草窝旁,屁股一撅,开始发出“咯咯哒,咯咯哒”的叫声。 宋小珀眼睛一亮,大气不敢出。 只见那母鸡调整了几次姿势,然后,一颗圆滚滚、热乎乎的鸡蛋,顺利地从它屁股底下滚了出来。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咸鱼的观察’!奖励咸鱼值30点!】 【叮咚:自选任务发布!(不强制完成)】 【要求:亲自种活一棵大白菜。】 【任务奖励:‘咸鱼的小屋’初级建造图纸一张。】 看到这个任务奖励。宋小珀两眼放光,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打造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于是宋小珀向婆婆提出教他种菜。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宋小珀早就发现婆婆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嘴上虽然时不时会数落宋小珀几句,说他“笨手笨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实际上却很照顾他。 会给他准备热乎的饭菜,会提醒他天冷加衣。 因此这一次宋小珀主动提出要学习种菜,婆婆脸上扬起欣慰的笑容,连忙数给他看后院里有几块菜地。 “来来,这锄头给你。”婆婆递给他一把有些年头的旧锄头,“今天先把这块地给翻了,下午好下种子。” 宋小珀接过锄头,感觉有些新奇。这玩意儿,比他那把用了好几年的下品飞剑还要沉。 他学着婆婆的样子,抡起锄头,朝着坚实的土地挖去。 “哎哟!”锄头没挖进土里多少,反倒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一个修真者,炼气七层的修为,虽然在宗门里是垫底,但对付凡间的土地,应该不成问题吧? 然而,事实证明,种地和修炼,完全是两码事。 他不是用力过猛,把土块刨得老高,就是力道不够,锄头在地上划拉几下,跟挠痒痒似的。 没一会儿,他就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婆婆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这后生,真是没干过活的。看好了,是这样使劲儿!” 她接过锄头,轻松地示范了几下,泥土就被均匀地翻了过来。宋小珀看得目瞪口呆。 【啧啧啧,宿主啊宿主,修真你不行,种地你也不行,真是天选的咸鱼啊!】系统不失时机地出来嘲讽。 宋小珀老脸一红,却也不反驳。他确实笨手笨脚,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泥土的湿润气息,阳光的温度,汗水浸湿衣衫的踏实感,都让他觉得很放松。一连几天,他都在跟那几分菜地较劲。 虽然依旧笨拙,但总算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这天,他看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咸鱼值,决定奢侈一把。“系统,打开商店,我要兑换农具!” 【咸鱼商店已开启!新手农具套装,包含‘永不磨损的精钢锄头’一把,‘自动感应浇水壶’一个,‘丑萌驱虫稻草人’一个!特惠价150咸鱼值!宿主,你值得拥有!】 宋小珀看着那“丑萌”两个字,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那把快要散架的旧锄头,和每天提水浇地的辛苦,还是咬牙兑换了。 白光一闪,三件农具出现在他面前。锄头通体黝黑,闪烁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入手比婆婆那把轻便,却感觉更加坚固。 水壶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系统介绍说只要装满水,它就能自动感应土壤湿度,适量浇灌。 至于那个稻草人……宋小珀看着它歪歪扭扭的身体,用破布缝制的五官挤在一起,头上还顶着一撮枯黄的稻草,确实……挺丑的,但愿它真能驱虫。 “嘿,有了这些宝贝,我的种地大业,岂不是要起飞了?”宋小珀拿着新锄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感觉充满了干劲。 第10章 自行了断? 青峰宗,清虚峰。 往日里仙气缥缈、宁静出尘的主殿,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死寂与压抑。殿内空气冰冷,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冻住。 凌微端坐于上首,素白的道袍衬得他面无血色。贺麟站在殿中,周身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空气都搅动得不安。季云则垂首立于一旁,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幽深的阴影。 殿下,一名内门弟子正躬身禀报,声音似乎因恐惧与事件本身的冲击而控制不住地颤抖:“……回禀师尊,两位师兄,黑风谷……黑风谷那边的巡逻弟子传回消息……发现了……发现了宋师弟的……的……”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发现了宋师弟的……残骸。现场……现场惨烈至极,遍地都是……都是血肉碎块,几乎……几乎拼凑不出一具完整的……” 那弟子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三道目光,每一道都带着不同的、却同样骇人的压力。 “裂山熊……那头结丹期的裂山熊似乎被彻底激怒,将宋师弟……宋师弟他……自爆后,又将现场破坏得不成样子……” “自爆?”贺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狰狞,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 “是……是的,贺师兄。”弟子抖得更厉害了,“巡逻弟子在现场发现了一封……一封宋师弟的绝笔信,信中提及……提及他不堪重负,选择了……选择了自行了断……” 绝笔信。 三个字,像三柄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凌微、贺麟、季云三人的心上。 凌微猛地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信……拿来。” 那弟子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信件,双手奉上。 凌微接过信件,神识探入。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宋小珀的。那略显稚嫩、却又带着几分固执的笔触,他再熟悉不过。他曾无数次罚那个不成器的弟子抄写门规,看过的检讨书更是不计其数。 然而,此刻信件中映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师尊严苛,弟子愚钝,不堪重负,唯愿来生,不入仙途……” “天生废物......自知罪孽深重,不堪为宗门之累......”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凌微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他紧握着玉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偶尔才会露出一丝不服管教的倔强的弟子;那个被他认为是朽木不可雕,却又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的弟子;那个他以为只是顽劣,需要严加管教的弟子…… 竟然,绝望到了这个地步? “小珀……”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痛楚,“为师……为师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如何靠近你……” 他一直以为,严厉是督促,是鞭策。他以为,只要宋小珀能有所长进,能戒掉那些惹是生非的毛病,便能在这残酷的修真界立足。他从未想过,他的严苛,在宋小珀眼中,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被他轻描淡写罚抄的门规,那些被他厉声斥责的过错,那些被他冷漠忽视的求助眼神……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宋小珀刚入山门时,那双还带着几分懵懂和希冀的眼睛。 他想起宋小珀第一次御剑歪歪扭扭差点从天上掉下来时,那副狼狈又懊恼的模样。 他想起宋小珀偶尔在丹房外探头探脑,想要求几颗丹药却又不敢开口的小心翼翼。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他好。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向冰封万载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眼眶中,不知何时已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不可能!”贺麟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他一把从凌微手中夺过那张信纸。 “不堪重负?自行了断?”贺麟周身灵力狂暴涌动,将殿内陈设都震得嗡嗡作响,“放屁!宋小珀那个脑子,他有那个胆子自爆?”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平日里俊朗的面容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师尊严苛?弟子愚钝?”他咬牙切齿地念着信中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他火上浇油,“他若真是愚钝,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来?!他分明是在指责!是在怨恨!” “砰!” 一声巨响,贺麟身旁的紫檀玉石长案应声碎裂,化为一地齑粉! “废物?扫把星?谁敢这么说他!”贺麟的咆哮声在殿内回荡,带着无尽的狂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他若有错,也只能由我来教训!由我来罚!宗门里那些嚼舌根的旁系废物,还有黑风谷那头不长眼的畜生,都该死!统统都该死!” 他抢宋小珀的任务,骂他废物,那是他的“特权”!宋小珀这个扫把星,也只能由他贺麟来嫌弃!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什么时候轮到他自己说放弃了? 那个总是在他面前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梗着脖子顶撞几句的宋小珀,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他明明昨天还想着,等宋小珀这次任务回来,要怎么“指点”他一番,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怎么会……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怒火,让他手脚冰凉。 季云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去看暴怒的贺麟,也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凌微。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禀报弟子因恐惧而散落在地的一小块衣物碎片上。 那是一块青色的布料,沾染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边缘还有被暴力撕扯的痕迹。 第11章 师兄他...... 是青峰宗内门弟子的制式道袍。 是宋小珀常穿的那种。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熟悉的、属于宋小珀的气息。 季云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轻轻拾起了那块碎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将那块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布料贴在自己的掌心,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要消散的气息。 “师兄他……”季云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日拂过柳梢的风,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他只是……太累了。” “他不会真的想死的。”季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诡异的弧度,“我会找到他的。”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变成了什么形态。” 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一种名为“幽冥花”的奇花,据说能引渡亡魂,重塑生机,代价……自然也极大。 但,为了能再见到那个总是傻乎乎地被他指使,却又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点依赖的师兄,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师尊!”贺麟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凌微,声音嘶哑,充满了质问与怨愤,“你平日里罚他抄书,动辄便是禁闭数月!你可曾真正关心过他一句?他被人欺辱,被人嘲笑是扫把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高高在上,说什么是为他好,可你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温暖吗?!” “他资质平平,难道不是你这个做师父的没有尽心教导吗?!” “如今他死了!用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了外面!你满意了?!” 贺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凌微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凌微被他质问得踉跄了一下,脸色愈发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关心过宋小珀吗? 他只看到了宋小珀的缺点,看到了他的惹是生非,却从未真正去了解过,这个弟子内心深处,究竟在渴望什么,在惧怕什么。 被人欺辱……他知道。宗门之内,对宋小珀的微词,他并非一无所知。但他总觉得,修真之路本就残酷,若连这点非议都承受不住,将来如何面对更大的风浪?他甚至觉得,那些欺辱,能磨砺宋小珀的心性。 何其荒谬!何其冷酷! “我……我以为……”凌微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严厉……是为他好……” 这句话,此刻听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更像是一个可笑的借口。 “为他好?”贺麟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绝望,“你所谓的为他好,就是把他逼上了绝路!” 殿内的气氛,一触即发。那名禀报的弟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消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季云缓缓开口了。 “大师兄,师尊,”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断,“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情绪激动的贺麟和痛苦不堪的凌微,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立刻前往黑风谷。” “我们要亲眼去确认……确认宋师兄的……遗骸。”季云在“遗骸”二字上,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并且,要查明事情的真相。” “或许……”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暗流,“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贺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看向季云,“什么转机?难道……难道他还活着?” 季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不去看一看,谁又知道呢?”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贺麟一部分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留下了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凌微也从极致的自责中被拉回了一丝神智。 对,去黑风谷。 他要去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他的弟子,究竟是在怎样的绝望中,选择了那样一条惨烈的道路。 无论宋小珀是生是死,他都要去。 “好。”凌微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尽管依旧沙哑不堪,“即刻动身,前往黑风谷。” 尽管三人内心各怀鬼胎,痛苦、愤怒、偏执、悔恨交织,但在“找到宋小珀”——无论是活着的,还是……尸骨——这件事上,他们暂时达成了一致。 贺麟心中的怒火并未消散,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更为偏执的怀疑。宋小珀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和自戕吗?还是宗门里那些平日里就看他不顺眼的人,暗中下了黑手? 那头裂山熊,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他发誓,如果让他查出任何蛛丝马迹,他定要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季云则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如果宋小珀真的死了,那具“残骸”对他而言,便是最重要的引魂媒介。幽冥花,他手上不是没有。 如果……如果宋小珀还留有一丝残魂,他有的是办法让他“回来”,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凌微被巨大的愧疚感彻底吞噬。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弥补。如果宋小珀还活着,他愿意放下所有的严苛与偏见,去尝试理解他,关心他。 如果……如果真的回天乏术,他也要将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一一清算。 三人没有再多言语,周身的气息却都冷厉到了极点。 清虚峰的天,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变得更加阴沉。 …… 遥远的桃花村。 宋小珀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拿着他刚用150咸鱼值兑换的“永不磨损的精钢锄头”,在王婆婆家后院那块小小的菜地里,干得热火朝天。 新锄头果然好用,轻便锋利,原本坚硬的土地,在他手下竟也变得服帖起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那么一点点种地的诀窍。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一切都那么宁静祥和。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就在他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松软的泥土,心中正得意之际—— 【警告!警告!】 脑海中,系统那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音,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吓了他一个激灵,锄头差点脱手。 【三股极其强大且充满复杂情绪的怨……呃,不对,是思念之情,已精准锁定宿主‘死亡’地点——黑风谷!】 【请宿主务必、一定、千万要继续苟住咸鱼身份!!】 宋小珀:“……” 他拿着锄头,愣在原地,感觉后颈窝一阵发凉。 黑风谷? 那不是他“死”的地方吗? 三股强大的……思念之情?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错觉吧? 谁会“思念”他那个万人嫌?还三股? 肯定是系统又在抽风吓唬他,想让他乖乖做咸鱼任务。 对,一定是这样。 第12章 不像好人 那套“新手农具套装”入手之后,宋小珀感觉自己的咸鱼种田大业,简直是如虎添翼。 “永不磨损的精钢锄头”果然名不虚传,轻便锋利,翻起地来毫不费力,不像王婆婆那把老锄头,震得他胳膊疼。 他学着王婆婆的样子,将菜地重新规整了一番,垄沟挖得笔直,土块也细碎了许多。 “自动感应浇水壶”更是个宝贝,只需每日清晨将村东井水打满灌入,它便能自己判断土壤的干湿,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滋润着每一株菜苗。 至于那个“丑萌驱虫稻草人”,宋小珀将它插在了菜地最显眼的位置。 稻草人确实丑,歪瓜裂枣的五官,头上顶着一撮蔫黄的草,风一吹,那用破布条做成的胳膊还会晃荡几下,瞧着有几分滑稽,又透着点诡异。 不过,效果似乎还真不错,菜地里的虫眼明显少了。 宋小珀每日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清晨,伴着第一缕晨曦去井边挑水,回来伺候他的宝贝菜地。 上午,帮着王婆婆劈柴、扫院子,或者做些零碎的杂活。 隔壁邻居李婆子的孙子,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六七岁的男娃狗蛋,有时会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好奇地围着宋小珀转。 狗蛋不怕生,尤其对宋小珀那个丑稻草人兴趣浓厚,常常指着它咯咯笑,问东问西。 宋小珀话不多,但对狗蛋总有几分耐心,偶尔会从兜里摸出一颗系统出售的糖豆给他。 下午,若是无事,他便坐在自家那用茅草和泥土勉强搭起来的简陋小屋檐下,看着远山发呆,或者听着系统给他播放一些无关痛痒的“三千世界奇闻异事”,权当解闷。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秋水,让他几乎要忘记了青峰宗那些人和事。 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他真的能在这里,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直到天荒地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桃花村虽小,却也有它的是非圈子。 村长李老汉,是个年过半百,脸上沟壑纵横,透着几分精明的老头。 起初,他对宋小珀这个外来户,倒也还算客气,毕竟宋小珀每日埋头干活,不惹事生非,瞧着也算安分。 但李老汉的婆娘,李婆子,却是个多疑且嘴碎的。 李婆子见宋小珀孤身一人,来历不明,住着王婆婆家废弃的柴房,后来又在村边那块没人要的荒地上鼓捣起菜地,心里便犯起了嘀咕。 “他一个外乡人,瞧着也不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别是什么地方逃难来的吧?”李婆子坐在自家炕头,对着李老汉絮叨。 “整日里不是发呆就是闷头干活,那眼神,时不时瞟人一下,阴恻恻的,不像好人。” 宋小珀那只是习惯性地观察四周环境,提防任何可能的危险,落到李婆子眼中,便成了“阴鸷”。 “还有啊,他那菜地,你瞧见没?那菜长得,比旁人家的都快都好,他一个年轻后生,哪来那么大本事?我看他干活也轻轻松松的,跟玩儿似的,指定有什么猫腻!” 系统出品的农具太过好用,反而成了疑点。 李婆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开始在村里相熟的妇人面前添油加醋地编排。 “王家那婆子也是糊涂,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也不怕引狼入室!” “那宋小珀,看着老实,谁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 流言蜚语像春日里的柳絮,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渐渐在村子里弥漫开来。 宋小珀起初并未在意。 他在青峰宗时,听过的恶毒言语比这厉害百倍,早已有些麻木。 他只想着,清者自清,只要自己安分守己,这些流言总会散去。 可他低估了一个小村庄里人言的可畏,也低估了李婆子的执着。 这日,李婆子家院墙根下养的几只老母鸡,不知怎的少了一只。 她找了一圈没找着,立刻便想到了宋小珀。 “定是那宋小珀偷了俺家的鸡!他一个外来户,没吃没喝的,看俺家鸡肥,就起了贼心!”李婆子一拍大腿,也不管有无证据,便嚷嚷开了。 这下,村里的风向更不对了。 原先只是背后议论,现在几乎是明晃晃的指责。 宋小珀走在村里,总能感觉到一些不善的打量和刻意的疏远。 连狗蛋都被他娘拘着,不许再去找宋小珀玩,说他“手脚不干净”。 宋小珀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他没偷鸡。 这种被人冤枉、百口莫辩的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有些反胃。 流言未能将宋小珀怎么样,李婆子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她找到了村长李老汉。 “当家的,那宋小珀种菜的那块荒地,你还记不记得?那是我娘家三舅姥爷当年开荒留下来的!虽说荒了些年头,可那也是俺们家的地!” 李老汉皱了皱眉:“老婆子,你胡吣什么?那块地不是早就没人要么?村里好些年都没人管了。” “怎么是胡吣!”李婆子声音拔高几分,“有地契的!只是年头久了,找不着了!可那确实是俺们家的!现在那宋小珀占了俺们家的地,你这个当村长的,可得给俺们做主啊!” 李老汉心里明白,他这婆娘多半是没事找事,借题发挥。 但李婆子在村里也是个泼辣能说的,加上沾亲带故的一些家族关系,他也不好太过驳斥她的面子。 被李婆子磨了几日,李老汉也有些不耐烦,便寻了个由头,找到了宋小珀。 “小珀啊,”李老汉揣着手,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你在村边那块地……嗯,最近有人来说,那地原先是有主的。” 宋小珀正在给他的白菜苗浇水,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李老汉。 “村长您的意思是?” “这个嘛……你看,你也是个外乡人,在村里落脚也不容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是不是……考虑换个地方?村西头还有些空地,虽然偏僻了点,但清净。”李老汉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宋小珀攥住水壶的指节发白,胸口忍不住地发闷。 第13章 拱手让人? 宋小珀以为逃离了修真界,就能摆脱那些倾轧与算计。 没想到,凡人的村庄,也有凡人的倾轧与算计。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却同样的令人心烦。 【叮咚!咸鱼日常任务发布:化解信任危机!】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 【任务内容:成功解决村长家的刁难,保住你的咸鱼菜园地盘。】 【任务奖励:100点咸鱼值,‘咸鱼的菜园’升级图纸。】 【失败惩罚:强制体验“万人唾弃”负面情绪一天。】 宋小珀心头一凛。 “万人唾弃”的负面情绪? 那是什么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在青峰宗的日日夜夜,他几乎都浸泡在这种情绪里,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厌恶、指责的感觉,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骨髓,让他痛不欲生,只想逃离。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绝不想再体验一次! 哪怕只是一天,也足以让他崩溃。 他现在仅剩10点咸鱼值,这100点奖励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更重要的是那张“咸鱼的菜园”升级图纸,他对自己的小菜园宝贝得很。 “村长,那块荒地,王婆婆可以作证,是村里公有的,并无主人。”宋小珀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平静地开口。 “王婆子的话……她一个老婆子,记不清也是有的。”李老汉含糊道,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主要是李家那边,态度比较强硬,说手里有凭证,只是暂时找不到了。” 宋小珀听明白了,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我明白了。”他垂下眼帘,“我会考虑的。” 送走了李老汉,宋小珀站在自己那小小的菜园前,心中一片冰凉。 他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菜地,难道又要被人轻易夺走? 他不甘心。 可他又能怎么办? 动用灵力?凡人界有凡人界的守则,修真者不能用灵力无端侵害凡人。 打一架?李老汉虽然上了年纪,但李婆子那一家子亲戚,可不是好相与的。他双拳难敌四手,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试着去找李老汉理论。 他拿出王婆婆写的一份简单证明,证明那块荒地确实多年无人认领,属于村集体。 李老汉接过那张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粗纸,只是扫了一眼,便推了回来。 “小珀啊,这事儿,不是我不帮你。主要是李家那边,他们人多势众,又一口咬定地是他们的。我这个做村长的,也难办啊。”李老汉叹着气,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宋小珀又试图去找李婆子。 李婆子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看见宋小珀,直接翻了个白眼,把院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一句。 吃了闭门羹的宋小珀,站在李家紧闭的院门外,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果然,跟不讲道理的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难道,他真的要拱手让人? 他看着自己那片刚有些起色的小菜园,那些绿油油的白菜苗,还有那个丑萌的稻草人,心中满是不舍。 又是这样。 无论他怎么努力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总会有莫名其妙的麻烦找上门。 “我明白了。”宋小珀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换地方就换地方吧。 李老汉见他如此爽快,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两声:“小珀啊,你莫怪,村里人多口杂……” 宋小珀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 他确实不在意多费些手脚,只是这种被人随意拿捏的感觉,让他有些厌烦。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李老汉身后蹿了出来,是狗蛋。 狗蛋涨红了小脸,气鼓鼓地瞪着李老汉:“爷爷!你们不许欺负小珀哥哥!那块地明明是荒着的,小珀哥哥把它弄得多好啊!” 他又转向宋小珀,急切地解释:“小珀哥哥,我奶奶前几天丢了鸡,她还说……还说你帮她抓到了!你才不是坏人!” 李老汉脸色一僵,有些尴尬地喝止:“狗蛋!胡说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 李婆子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听到这话,一把将狗蛋拽到身后,柳眉倒竖:“嘿!你这小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他一个外乡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帮你抓鸡?我呸!指不定就是他偷了又假好心送回来!” 狗蛋被骂得眼圈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小珀哥哥才不会偷鸡!你们都是坏人!” “反了你了!”李婆子扬手就要打。 宋小珀上前一步,挡在了狗蛋面前。 “婆婆,孩子还小,别跟他一般见识。” 李婆子见宋小珀护着狗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骂道:“哟,还会装好人了?我告诉你宋小珀,这地你今天必须挪!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宋小珀懒得与她争辩,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尽快。” 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狗蛋这个唯一对他释放善意的孩子为难。 然而,就在宋小珀准备收拾东西,为他的菜地另寻“新家”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席卷了整个桃花村。 毫无征兆。 前一天晚上还是星光满天,蛙鸣阵阵。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村子,村民们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田地里,菜园中,甚至连院墙的缝隙里,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 那种虫子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甲壳坚硬,长着一对锋利的口器,正疯狂地啃噬着庄稼的嫩叶和茎秆。 “啊——虫!好多虫啊!” “天杀的!我的菜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多!” 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桃花村往日的宁静。 村民们拿着扫帚、木棍,试图驱赶这些不速之客,但虫子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赶走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根本杀不尽。 它们啃食的速度快得惊人,绿油油的菜叶转眼间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饱满的谷穗也被啃得七零八落。 王婆婆看着自己辛苦侍弄的菜畦转眼间一片狼藉,急得直掉眼泪。 宋小珀的菜地自然也未能幸免。 他那几株刚冒出嫩芽的大白菜,此刻已经被黑色的虫子覆盖,连那个“丑萌驱虫稻草人”身上都爬满了虫,显得更加诡异可怖。 这是一种凡人难以抵挡的灾难。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村民中蔓延。 第14章 晦气包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哭天抢地之际,李婆子突然指着站在田埂边,同样眉头紧锁的宋小珀,尖声叫嚷起来: “看!我就说!我就说这个外乡人是个晦气包!他一来咱们村就没好事!” 她捶胸顿足,仿佛找到了灾祸的根源:“先是丢鸡,现在又是虫灾!肯定是他把霉运带到我们桃花村来的!” 此言一出,原本就心慌意乱的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对啊!以前咱们村哪有过这种事!” “他来历不明,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肯定是他触怒了山神,才降下这等灾祸!” 一道道充满恐惧、愤怒和敌意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宋小珀。 那些平日里还算和善的乡邻,此刻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祥的怪物。 连狗蛋都被他娘死死拉住,不许靠近。 宋小珀站在那里,成了众矢之的。 他看着那些被虫子啃噬得不成样子的菜苗,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比当初在黑风谷面对那头结丹期裂山熊时更加浓重。 那时,他虽知不敌,但至少还能选择自爆,轰轰烈烈地“解脱”。 可现在呢? 这些凡间的虫子,他空有炼气七层的修为,却无法引动一丝一毫的灵力去清除。 系统给的农具,在这种天灾面前,也成了摆设。 他精心呵护的“咸鱼大业”,在自然的伟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晦气包……” “扫把星……” 这些熟悉的字眼,又一次将他包围。 宋小珀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那些充满了恶意与恐慌的指责,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支支扎向宋小珀。 他仿佛又回到了青峰宗,回到了那个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冠以“扫把星”、“废物”之名的日子。 窒息感,铺天盖地。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逃到这凡人村落,他也依旧是那个不被容纳的异类。 泥土的芬芳,阳光的温度,似乎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就在宋小珀几乎要被这股熟悉的绝望吞噬时,一道苍老却异常洪亮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都给我住口!” 王婆婆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前面,她手中还拿着一把沾着泥土的旧镰刀,此刻正气得浑身发抖,满是皱纹的脸上涨得通红。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东西!”王婆婆的拐杖用力地跺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出了事,不想着怎么解决,就知道欺负一个外乡后生!” 李婆子被她吼得一愣,随即叉腰反驳:“王婆子!你老糊涂了吧?不是他带来的霉运,咱们村怎么会遭这种殃!” “我呸!”王婆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老天爷要降灾,关小珀什么事?他是能呼风唤雨还是能撒豆成兵?你们一个个活了几十年,脑子都被狗吃了不成!” “他来村里这些日子,干了什么坏事?是偷了你们家米,还是抢了你们家地?” “他住我那破柴房,每日帮我劈柴挑水,从没一句怨言!他开垦那块没人要的荒地,种出来的菜,眼看着就要收成了,你们眼红了是不是?” 王婆婆越说越气,指着那些先前叫嚷得最凶的村民,挨个骂了过去: “你,张家的,上次你家牛跑了,是不是小珀半夜帮你找到的?他跟你要过一文钱谢礼吗?” “还有你,李家的,你家娃儿掉水沟里,是谁不顾自己穿着单薄跳下去救上来的?小珀身上那点干粮,是不是都分给娃儿吃了?” “现在出了虫灾,你们不想着怎么救庄稼,倒把脏水往一个好心肠的后生身上泼!你们的良心呢?” 村民们被王婆婆这一通夹枪带棒的数落,一个个都有些讪讪的。 有些受过宋小珀小恩小惠的人,更是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 李婆子却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道:“那……那也是他别有用心!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我安你娘的心!”王婆婆直接爆了粗口,把李婆子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小珀这孩子,心实诚着呢!比你们这些只会嚼舌根、落井下石的强一百倍!” 她转向依旧有些呆愣的宋小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心疼:“小珀啊,别听他们胡咧咧。这虫灾是天灾,不是人祸。有婆婆在,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宋小珀怔怔地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王婆婆。 老人瘦小的身躯,此刻却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山。 那些刻薄的、恶毒的、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指责,都被这座山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他冰封的心底缓缓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有多久……多久没有被人这样维护过了? 在青峰宗,师父凌微对他只有严苛的训斥,认为他惹是生非;师兄贺麟对他只有刻薄的嘲讽,师弟季云看似温和,却也只是把他当个方便使唤的工具人。 被冤枉,被误解,被嫌弃……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可当王婆婆那句“有婆婆在,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传入耳中时,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发酸。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只能用力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被人信任,被人保护,是这样的感觉。 真好。 好到让他想哭。 “哭什么哭!”王婆婆见他掉眼泪,语气虽硬,眼神却更加柔软,“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点小场面,怕什么!” 第15章 焚香草 她转过头,又对着那些村民吼道:“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想办法救你们的庄稼去!指望老天爷把虫子都收走吗?” 村民们被她吼得一缩脖子,面面相觑。 李婆子还想再说什么,被李老汉一把拉住了。 村长叹了口气,对着王婆婆拱了拱手:“王大娘,您消消气。这虫灾来得突然,大家伙儿也是慌了神,才口不择言。小珀……确实是个好孩子。” 有了村长表态,其他村民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散开,各自去查看自家田地的损失,脸上都带着愁苦。 李婆子狠狠瞪了宋小珀一眼,被李老汉强行拽走了。 宋小珀看着王婆婆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那股暖流越发汹涌。 他不能让王婆婆失望。 他不能让这个唯一对他释放出如此纯粹善意的人,因为维护自己而被人指指点点。 这虫灾,他必须想办法解决! 哪怕是为了王婆婆,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他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到麻烦就只想着逃避。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触发隐藏情感羁绊——‘王婆婆的守护’!咸鱼值+50!】 【叮咚!‘咸鱼的菜园’升级任务前置条件之一:‘获得村民的初步认可’已达成!】 【当前咸鱼值:60点。】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走到王婆婆身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婆婆,您放心,这些虫子,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王婆婆拍了拍他的手,欣慰地笑了:“好孩子,婆婆信你。” 她知道这孩子不一般,虽然平日里闷声不响,但眼神里有股子寻常年轻人没有的沉静。 宋小珀看着满目疮痍的田地,眉头紧锁。 这些虫子数量如此庞大,繁殖速度又快,寻常的农药恐怕难以奏效,而且桃花村偏僻,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到那么多农药。 用灵力? 不行。 他现在这点炼气七层的修为,对付一两只或许还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虫潮,恐怕也是杯水车薪,还会白白消耗灵力。 必须想个凡人也能用的法子。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 青峰宗的藏百~万#^^小!说里,除了修炼功法,也有一些杂学典籍,记载着奇闻异事、草木药理。 他当初为了打发被罚抄书的无聊时光,也曾胡乱翻阅过一些。 有没有什么……是关于防治大规模虫害的? 他努力地搜寻着记忆的角落。 对了! 他眼睛一亮! 他想起在一本名为《百草异闻录》的古籍中,曾看到过一种记载。 说是在极西之地,有一种名为“焚香草”的植物,其燃烧时产生的烟雾,对大多数害虫都有强烈的驱避甚至杀灭效果。 而且这种草的汁液,若是调配得当,涂抹在农作物上,也能起到一定的预防作用。 只是,焚香草生长环境苛刻,极为罕见。 桃花村附近,会有这种草吗? 就算没有焚香草,或许,可以找到一些具有类似功效的替代植物? 宋小珀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他决定立刻去村子周围的山林里找找看! 宋小珀将自己的打算跟王婆婆大致说了说。 王婆婆听闻他要进山寻药,担忧地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半天,什么“山里路滑,当心脚下”,什么“遇见猛兽,赶紧躲开”,最后还硬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粗粮饼子和一小包盐。 “婆婆,我晓得的。”宋小珀心里暖烘烘的,将饼子和盐小心收好,“您在家等我好消息。” 辞别了王婆婆,宋小珀背上一个破旧的背篓,手里拿着王婆婆给他的小柴刀防身,深吸一口气,朝着村子东边那片连绵的青山走去。 桃花村周围的山林并不算特别险峻,但常年少有人深入,林木茂密,荆棘丛生。宋小珀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着《百草异闻录》中关于“焚香草”的描述。 “其叶如针,三棱,色墨绿,揉之有异香,遇火则烟气浓烈,可驱百虫……” 他还记得书中提过几种与焚香草功效相似,但较为常见的替代草药,大多生长在阴湿的山坳或者溪流边。 山路崎岖,晨露未干,脚下的腐叶湿滑。 若是从前的宋小珀,恐怕走不了几步就要气喘吁吁。但如今他好歹也是炼气七层的修士,虽然不能随意动用灵力,身体的轻盈与耐力却远非凡人可比。 他脚步看似不快,却总能轻松避开障碍,稳稳地在山林中穿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间只有鸟鸣与他踩踏枯叶的沙沙声。 这种寂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他仔细观察着路边的植被,希望能找到目标。 “嗯?”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他看到一片生长在潮湿岩壁上的墨绿色植物,叶片细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闻起来似乎也有一股淡淡的特殊气味。 这与他记忆中的某种替代草药有些相似。宋小珀心中一喜,正要上前仔细辨认,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呼喝与脚步声。 “喂!前面那个小子,给老子站住!”宋小珀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到三四个年轻男子正朝他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吊梢眼,一脸的横肉,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绸布衣裳,与这山野格格不入。 这人宋小珀有印象,是李婆子的儿子,李二狗,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仗着家里有几分薄产和村长那层亲戚关系,时常欺负乡邻。 李二狗身后跟着的几个,也都是村里的泼皮无赖。 “是你啊,宋小珀。”李二狗上下打量着宋小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怎么着,村里待不下去了,想不开要钻这深山老林寻死?” 他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立刻附和道:“二狗哥说的是!这小子就是个扫把星,走到哪儿哪儿倒霉!咱们桃花村的虫灾,八成就是他招来的!” “就是!不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他来了就出事!”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第16章 李二狗 宋小珀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手心都有些冒汗,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只想快点离开。柴刀的冰凉触感从手心传来,却带不来丝毫安慰。 “我只是进山采些草药。”他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发虚。 “采药?”李二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就凭你?你能认得几味草?别是采了毒草回去,把王婆子那老虔婆给毒死了吧!” “哈哈哈!”他身后的跟班们也跟着哄堂大笑。 宋小珀头垂得更低,脸颊有些发烫,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小声嗫嚅道:“我……我没有……” “哟呵?”李二狗见他还敢辩解,三角眼一眯,上前一步,用手指着宋小珀的鼻子,“小子,嘴还挺硬?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桃花山是谁的地盘!” 宋小珀被他逼近,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立刻转身,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想走?没那么容易!”李二狗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狞笑,“今天撞见本大爷,算你倒霉!把你背篓里的东西交出来,给爷几个乐呵乐呵,不然,就让你尝尝这山里拳头的滋味!” 另一个跟班也摩拳擦掌地上前:“小子,识相点!二狗哥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 宋小珀被堵住去路,心慌得厉害,手脚都有些发软。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种种田,采采药,过几天咸鱼日子,为什么总有人要来招惹他?他垂着头,眼眶有些发热,几乎想把背篓里的东西都给他们,只要他们能放过自己。 宋小珀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和无助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要是他们能消失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吓了一跳。 【宿主,冷静!不要在凡人面前暴露修为!否则后果严重!】系统的警告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电流的滋滋声,似乎也有些紧张。 宋小珀一个激灵,那丝不切实际的念头瞬间被打散。他连连深呼吸,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他记得系统的警告,修真者不能无故伤害凡人,他这点微末道行,可经不起任何反噬。 “我……我背篓里真的没什么好东西,就……就两个饼子和一把砍柴的刀……”宋小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近乎哀求。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李二狗根本不信,伸手就要去抢宋小珀的背篓。宋小珀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一缩,险险躲开了李二狗的手。 “小子,还敢躲?”李二狗脸色一沉,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上!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三个泼皮便一拥而上,拳脚朝着宋小珀招呼过来。 山坳里空间本就狭窄,宋小珀慌乱地左躲右闪,却哪里躲得开。他紧紧抱住背篓,闭上眼睛,手中的柴刀胡乱地横在胸前,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他真的不想和人打架,他怕疼,也怕惹上更大的麻烦。 就在宋小珀以为自己要挨打的时候,一声带着惊恐的尖叫,突然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啊——蛇!有蛇啊!救命啊!”这突如其来的叫声,让正要动手的李二狗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循声望去。 宋小珀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趁着他们分神,连滚带爬地退开了好几步,惊魂未定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尖叫划破山林间的寂静,带着浓浓的恐惧。李二狗和他的几个跟班吓了一跳,动作都停了下来。 “谁啊?鬼叫什么!”李二狗骂骂咧咧地扭头看去。宋小珀也缩在一旁,心里怦怦直跳,既害怕又有些庆幸自己暂时脱离了危险。 “二狗哥!救命啊!有蛇!”紧接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旁边的树丛里冲了出来,是跟在李二狗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叫铁柱。 他脸色惨白,一条胳膊捂着另一只手,上面赫然有两个血淋淋的牙印,正往外渗着乌黑的血。 在他身后,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黑蛇正昂着头,嘶嘶地吐着信子,三角形的脑袋冰冷而凶狠。 那蛇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一看便知剧毒无比。 宋小珀也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都有些转筋。这么大的毒蛇! “娘咧!这么大的蛇!” “铁柱被咬了!”李二狗和他那两个还没来得及动手的跟班也吓得够呛,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虽然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可在这深山老林里遇到这种毒物,也只有害怕的份儿。 铁柱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二狗哥!我的手麻了!好痛啊!” 李二狗脸色难看,他虽然怕,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跟班出事。 “快!快把他的手绑起来!别让毒血流回去!”李二狗喊道,自己却不敢靠太近。 另外两个跟班手忙脚乱地扯下衣服布条,想要给铁柱绑住胳膊,但吓得手都抖,根本绑不好。 那条黑蛇似乎被铁柱的血腥味刺激到了,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竟然朝着他们这边滑了过来。 “跑啊!”剩下的两个跟班一看蛇过来了,哪里还顾得上铁柱,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跑。李二狗见状,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一咬牙,跟着就跑。 可怜的铁柱还坐在地上,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毒蛇,吓得眼泪鼻涕直流,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宋小珀躲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手脚冰凉。这些人刚才那么欺负他,他心里自然是讨厌他们的。 可是,眼看着铁柱就要被毒蛇咬死,他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一种说不出的慌乱感涌上心头。他害怕蛇,也害怕这些人,恨不得立刻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他们。 他看了一眼那条毒蛇,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铁柱,虽然心里害怕得要命,但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无法袖手旁观。救人……他真的可以吗?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凭着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很快,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凡人看来,只觉得眼前一花。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冲到了铁柱身边。 第17章 死马当活马医 李二狗和那两个逃跑的跟班刚跑出十几米远,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宋小珀竟然冲到了铁柱身边,而那条毒蛇正弓起身子,似乎要发动攻击。 “这小子疯了?!” 李二狗惊呼一声,但也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 宋小珀没有理会他们。他手中柴刀一转,刀锋贴着地面,朝着毒蛇的七寸处猛地一划。他没有用灵力,只是纯粹的力道与速度。 那蛇反应极快,猛地向上弹起,避开了致命的一击,但刀锋还是擦过它的身体,划破了几片鳞片。毒蛇吃痛,蛇头一转,朝着宋小珀咬来。 宋小珀早有准备,身体向后一仰,堪堪避开蛇吻。他手中的柴刀不停,再次朝着蛇身砍去。 他知道,这种毒蛇皮糙肉厚,一般的刀具很难一击毙命。他的目的不是杀死它,而是驱赶它。 “嘶——”毒蛇发出愤怒的嘶鸣声,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试图缠住宋小珀。宋小珀灵活地闪避着,同时用柴刀不断地骚扰攻击。 他刻意控制着力道,只求让它感到疼痛和威胁,而不是真的重伤它,避免引起更强的反扑。 几个回合下来,毒蛇发现这个人类不好对付,而且身上受了几处轻伤,似乎也有些忌惮。 它嘶鸣一声,不甘心地扭动着身体,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密林中迅速游走了。 危机解除。宋小珀收回柴刀,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铁柱。 铁柱此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喘着粗气。李二狗和另外两个跟班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着宋小珀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瘦瘦弱弱的外乡人,竟然能把这么大的毒蛇赶跑。 “你……你没事吧?”李二狗看着宋小珀,语气有些复杂。 宋小珀没回答他,而是蹲下身,查看铁柱手上的伤口。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发紫,并且迅速向周围蔓延。 “是剧毒。”宋小珀皱了皱眉。 “别动。”宋小珀对铁柱说。他在四周快速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片墨绿色的植物上。 “就是它了。”那片他之前准备辨认的植物,正是凡间一种常用的解毒草药,名为“蛇蜕草”,虽然不如“焚香草”珍稀,但对凡间蛇毒却有奇效。 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用柴刀割下几片叶子,迅速揉碎,敷在铁柱的伤口上。同时,他用布条在铁柱伤口上方绑紧,减缓毒素扩散。 “这……这能行吗?”李二狗看着宋小珀的动作,有些怀疑。 “死马当活马医。” 宋小珀心里只怕他们继续找自己麻烦,连忙小声道,“你们赶紧送他回村,找大夫看看。” 他将揉碎的蛇蜕草敷好,站起身。 他们小心翼翼地扶起铁柱,准备下山。经过宋小珀身边时,李二狗停了一下。 他看着宋小珀,眼神复杂,有惊疑,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今天的事……谢了。” 他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语气有些生硬。 宋小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他们搀扶着铁柱跌跌撞撞地下山,宋小珀才转过身,重新走向那片蛇蜕草。 他弯下腰,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这就是蛇蜕草。虽然不是他要找的焚香草,但这片蛇蜕草长势极好,可以采一些回去,说不定村里以后还能用得上。 他拿出柴刀,小心地采集了一些蛇蜕草,放进背篓里。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更远处,更深的山林。焚香草,应该生长在更隐蔽、更潮湿的地方。他得继续深入才行。 他重新打起精神,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树木越发高大浓密,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层层枝叶,林间显得有些阴暗潮湿。 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遍布着湿滑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行进,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百草异闻录》中描述的焚香草可能生长的地点。 按照书中的记载,焚香草喜阴湿,常伴生于某些特定的苔藓或蕨类植物附近。他放缓脚步,目光在每一处湿润的岩壁和腐朽的枯木上搜寻。 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更显得这里的幽静。宋小珀已经习惯了这种独处,心绪也渐渐沉静下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寻找草药这一件事,仿佛又回到了青峰宗藏百~万#^^小!说,那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角落。就在他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溪向上走时,一股淡淡的异香钻入了他的鼻尖。 这气味不同于寻常的野草,带着一种清冽又略显辛辣的独特芬芳。 宋小珀精神一振,顺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小溪边一处背光的陡峭石壁下,他看到了一大片墨绿色的植物。 叶片细长呈三棱状,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正是《百草异闻录》中描述的焚香草! 而且,这一片长势极好,叶片肥厚,颜色深邃,显然药力不俗。 宋小珀心中一阵狂喜,脚步加快,朝着石壁走去。那石壁有些湿滑,长满了青苔。他小心地攀援上去,蹲在焚香草丛边,伸手轻轻揉搓了一片叶子。 一股比刚才闻到的更加浓郁的辛香立刻散发开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就是它!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柴刀,准备采摘。 然而,就在他弯腰去割最肥厚的那几株时,脚下踩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糟了!”宋小珀只觉得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草丛,却只抓到一把湿滑的苔藓。 背上的背篓随着身体一起向下栽去。 “噗通!” 他摔进了旁边的小溪里,溪水不深,但冰凉刺骨。 更糟的是,他摔下去的时候,手肘和膝盖狠狠地撞在了溪底的石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挣扎着从溪水中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和湿透的衣裳,赶紧查看背篓。 幸好,背篓里的草药和饼子都用油纸包着,没有被水打湿。他将背篓放在一旁,这才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 第18章 平安扣 而此另一边三道剑光撕裂长空,带着万钧之势,直坠黑风谷入口。 昔日仅是险恶的黑风谷,此刻却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死气沉沉,空气里混杂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妖兽特有的暴虐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谷口遍布焦黑的巨石与断裂的树木,地面坑坑洼洼,仿佛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 凌微立于飞剑之上,素白的道袍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萧索,他望着眼前这片狼藉,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贺麟早已按捺不住,他周身灵力翻涌,如同一头被困的凶兽,剑光一敛,人已如炮弹般冲入谷中。 “宋小珀——!” 狂怒的嘶吼在山谷间回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他双目赤红,一脚踹飞一块挡路的焦黑巨石,灵力肆虐,将沿途的残枝败叶尽数震为齑粉。他不信!那个胆小如鼠,只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偶尔才敢梗着脖子顶撞几句的废物,怎么可能会自爆! 凌微紧随其后,足尖一点,飘然落下。当他亲眼目睹谷内那被夷为平地的惨状,感受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却又无比熟悉的、属于宋小珀的微弱灵力波动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险些从飞剑上跌落。 他以为的严苛,是督促,是鞭策。 他以为的冷漠,是让他学会独立,学会坚强。 可他从未想过,这一切,竟是将他最关心的弟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季云是最后一个落地的。他没有像贺麟那般暴怒搜寻,也没有像凌微那般失魂落魄。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仔细感知着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每一丝气息。 指尖微动,一道旁人难以察觉的幽光在他指间萦绕,似乎在捕捉着什么。 “师兄……”他在心中默念,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低语,“你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的,对不对?” “找到了!这边!”贺麟的咆哮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恐惧。 凌微和季云身形一动,迅速掠了过去。 在一处被巨力生生砸出的数丈深坑旁,他们看到了巡逻弟子口中所说的“残骸”。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骸”。 几块被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原状的骨片,零散地分布在泥土与碎石之间。 骨片上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肉,以及一些粗硬的、属于裂山熊的棕黑色毛发。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要消散的、属于灵力自爆后的残余波动。 触目惊心。 贺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坚硬的石子硌得他膝盖生疼,他却恍若未觉。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些零碎的骨片,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几次都落在了空处。 “宋小珀!”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坚硬的地面被他砸出一个浅坑,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与地上的黑土混在一起。 “你这个废物!蠢货!谁准你死的!谁准你用这种方式死的!” 他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他骂他废物,是因为他恨铁不成钢。 他抢他任务,是想逼他上进。 他以为宋小珀会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无论他怎么“折磨”,第二天依旧会出现在他面前,要么低眉顺眼,要么不服气地瞪着他。 可他怎么就……怎么就真的没了? 凌微看着那堆甚至无法拼凑出人形的“遗物”,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为师……为师错了……”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小珀,是为师……没有教好你……” 是他太自负,以为自己的方式是唯一正确的。 是他太严苛,从未真正去了解过这个弟子的内心。 是他太迟钝,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份绝笔信中,蕴含着怎样深沉的绝望。 季云缓缓走了过去,他没有去看那堆令人作呕的“残骸”,也没有去看崩溃的贺麟和呕血的凌微。 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那堆碎骨旁,捻起了一捧沾染着暗褐色血迹的泥土,又轻轻拾起一块最小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焦黑骨片。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暖玉小盒,将那捧土和那块骨片,轻柔地放入盒中,盖好。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浅笑。 “师兄,”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还没允许你离开呢。” “等我,我会让你‘回来’的。” 幽冥花……他一定会找到足够的幽冥花。 就在这时,贺麟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扑向深坑边缘的一处焦土。 他颤抖着从土里刨出一物。 那是一枚平安扣,玉质低劣,入手粗糙,此刻已经被烧焦了一半,残余的部分也布满了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贺麟死死地攥着那枚残破的平安扣,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平安扣,他认得。 是宋小珀刚入宗门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整天怯生生的。 有一次宋小珀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黑风谷的凶险,吓得小脸发白。他当时觉得好笑又烦躁,便从自己一堆用不上的杂物里,随手翻出这枚最不值钱的平安扣,丢给了他,不耐烦地说:“拿着,辟邪的!别整天哭丧着脸,晦气!” 宋小珀当时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平安扣贴身戴好,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他从未想过,这个他随手丢弃的、廉价的玩意儿,宋小珀竟然一直戴在身上,直到……直到此刻。 这枚残破的平安扣,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口,痛得他几乎窒息。 “啊啊啊——!”贺麟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血泪从眼角滚落。 就在三人悲恸欲绝之际,黑风谷上空,风云突变。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仿佛要将整个山谷都吞噬。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从天而降。 那雨,竟然是诡异的淡红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血雨。 仿佛苍天亦为这枉死的冤魂而悲泣。 凌微缓缓直起身,拭去嘴角的血迹。他看着那漫天血雨,看着那堆模糊的“遗骸”,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将……将小珀的遗骨,仔细收殓。” “我们……带他回清虚峰。” 带他回家。 第19章 小黑狗 宋小珀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了血珠,火辣辣地疼。身上也沾满了泥水和枯叶,样子狼狈不堪。 但他却顾不上这些,目光又落在了石壁上的焚香草上。 摔了一跤,总算没白摔。他忍着痛,重新爬上石壁,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片焚香草全部采摘下来,小心地放入背篓中。 看着满满一背篓散发着清香的草药,宋小珀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点伤算什么?能找到焚香草,值了! 他瘸着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山下走去。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身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步的移动而隐隐作痛。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有了这些焚香草,再加上蛇蜕草,应该足够解决村里的虫灾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绿油油的菜苗重新焕发生机,村民们脸上露出笑容的样子。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下山路上,天色渐渐变暗。 一阵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声响,从不远处半人高的茂密草丛里传了出来。 像是……压抑的呜咽? 还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带着警惕的粗重喘息。 宋小珀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有鬼吧?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小柴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挪动过去。 草丛长得极密,几乎将里面的情形完全遮挡。 宋小珀拨开最外层碍事的枝叶,探头往里瞧。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草丛深处,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只……通体近乎墨黑的小黑狗,身上沾满了泥污和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看着狼狈不堪。 它比村里常见的土狗崽子似乎要小上那么一圈,两只耳朵尖尖地立着,是一只小黑狗。 此刻,它的一条后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上面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抓伤,皮肉翻卷,鲜血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小黑狗奄奄一息地趴伏着,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然而,当它察觉到宋小珀的目光时,那双在昏暗草丛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幽绿色眼瞳,却猛地抬起,死死盯住了他。 那眼神,冰冷,凶狠,充满了与它此刻虚弱体型完全不符的戒备与敌意。 宋小珀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本能地就想往后退。 这小东西,瞧着不好惹。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以及小黑狗因疼痛而微微翕动的鼻翼时,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惧意,又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这小家伙,伤得太重了。 若是不管它,恐怕……活不过今晚。 他自己也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如今瞧见这同样落魄受伤的小东西,竟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咕噜……咕噜……” 小黑狗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幽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宋小珀,仿佛只要他再靠近一步,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宋小珀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他看着依旧对他怒目而视的小黑狗,想了想,从怀里摸出王婆婆塞给他的那两个粗粮饼子。 饼子有些干硬,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掰下一小块,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慢慢地将饼子递到那小黑狗的嘴边。 “饿了吧?吃点东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那黑色小黑狗先是警惕地盯着他手中的饼子,鼻翼微微抽动,似乎在嗅闻气味。 然后,它高傲地扭过头,仿佛对这粗糙的食物不屑一顾。 宋小珀有些无奈,正准备收回手,却见那小黑狗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腹中的饥饿,猛地一低头,叼住了那块饼子。 它的动作极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矜持? 不像饿疯了的野兽那般狼吞虎咽,反倒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着,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宋小珀见它肯吃东西,心里稍安。 趁着它低头进食的当口,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仔细观察它身上的伤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除了那条明显断裂的后腿,小黑狗的腹部和背上,还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伤口边缘整齐,不像是寻常野兽撕咬造成的,倒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爪子,或是兵刃所伤。 这小东西,到底遭遇了什么? 宋小珀眉头紧锁。 看这伤势,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真的会没命。 他不是什么烂好心的人,可对着这么一只奄奄一息却又眼神倔强的小生命,他实在做不到扭头就走。 在青峰宗的时候,他何尝不像是这只小黑狗,遍体鳞伤,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无人问津。 罢了,罢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只小狗,想来也差不多吧? 他打定了主意,决定将这只奇怪的小黑狗带回村里,至少,得给它处理一下伤口。 至于以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 宋小珀想把小黑狗抱进篮筐里,又怕它咬自己,于是开始盯着小黑狗的眼睛,打着商量,“我把你带回去,给你敷药,你不准咬我。” 小黑狗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脑袋一扭,不看宋小珀。 宋小珀当它默认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篮筐身上,然后背回家。 当宋小珀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桃花村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刚走到王婆婆家门口,就看到王婆婆正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 宋小珀脸上一喜,“王婆婆,我回来啦!” 看到他出现,王婆婆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快步迎了上来。“哎哟,小珀啊,你可算回来了!我这……”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宋小珀身上的狼狈样子。湿透的衣裳,沾满泥水的裤子,以及手肘和膝盖上清晰可见的血迹和擦伤。 王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心疼。 “哎哟喂!这是咋了?摔成这样!”她赶紧拉住宋小珀,急切地查看他的伤势。 “没事,婆婆,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宋小珀笑着说,想让王婆婆放心。 可他越是说没事,王婆婆就越心疼。 “没事?都流血了还没事!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呢!”王婆婆的语气带着哭腔,眼眶都红了。 接着,心疼就变成了气恼。她一边拉着宋小珀进屋,一边开始“骂”了起来。 “你说你!让你去采个药,咋就摔成这样!山里多危险啊,你一个后生家,也不知道轻重!” “看看这胳膊,看看这腿!万一伤着骨头咋办?你一个人在外头,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出了事可咋办啊!” “真是气死我了!下次可不许你一个人上山了!要采药也得叫上村里的年轻人一起!”王婆婆一边骂,一边忙不迭地找出跌打损伤的药酒,小心翼翼地给宋小珀处理伤口。 她的手有些颤抖,动作却很轻柔,生怕弄疼了他。药酒擦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但宋小珀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看着王婆婆忙碌的身影,听着她絮絮叨叨的“骂声”,鼻子有些发酸。 “婆婆,我……我采到焚香草了。” “而且我还带了一只小狗回来!” 他轻声说,将背篓递给王婆婆看。王婆婆低头一看,看到背篓里满满的草药,愣了一下。不过就是草药上还睡着一只小黑狗。 “哪来的小狗,长得这么埋汰?” 她边说着,边拿起一把焚香草,闻了闻,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就是你说的焚香草?你这孩子,本事倒是不小!” 但随即,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但是有本事也不能拿命去换,你这要是跌在哪里晕过去了怎么办?” 她又瞪了宋小珀一眼,但语气里的气恼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心疼。“行了行了,药酒先擦上,回头我给你杀只鸡补补!” 宋小珀看着王婆婆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想,也许,这个地方,真的可以成为他的安身之所。 第20章 霸天 王婆婆又絮叨了几句,叮嘱宋小珀好好歇着,这才端着空碗,带着几分忧心忡忡地回了自己屋。 屋里只剩下宋小珀和那个蜷在背篓里的小东西。 油灯的光晕下,小黑狗身上的泥污和血迹更加显眼,毛发都黏合成一绺一绺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土腥气。 宋小珀打了些温水,找了块干净的旧布巾,打算给它清理一下。 “小家伙,我帮你擦擦,不然伤口会发炎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然而,当他的手刚一靠近,那小黑狗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幽绿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凶光,龇着细密尖锐的牙齿,一副“你敢碰我试试”的凶悍模样。 “别怕,我不伤害你。”宋小珀耐着性子,将手停在半空。 小黑狗警惕地盯着他,身体紧绷,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宋小珀叹了口气,这小东西,戒心也太重了。 他试探着,一点点将沾湿的布巾凑近小黑狗受伤的后腿。 “嗷呜!”小黑狗突然张嘴,作势欲咬。 宋小珀眼疾手快地缩回手,险险避开。 “嘿,你这小东西,脾气还不小!”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一人一“狗”僵持了片刻。 宋小珀看着它那条扭曲的伤腿,还有腹部那些触目惊心的抓痕,心又软了下来。 “乖,听话,擦干净了才好得快。”他换上哄小孩的语气,再次尝试。 或许是他的耐心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小黑狗实在没什么力气反抗了,这一次,它虽然依旧龇着牙,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却没有再真的下口。 宋小珀小心翼翼地避开它最严重的伤处,先从它背上那些沾染了泥土的毛发开始擦拭。 入手的感觉有些奇怪,这小东西的毛发虽然脏污,但擦掉表面的泥垢后,露出的底毛却异常柔顺,带着一种天然的墨色光泽,并非寻常土狗的粗硬。 “你这毛还挺好摸的。”宋小珀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 小黑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不满地扭了扭身体,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费了好一番功夫,宋小珀才勉强将它身上的大块污渍擦掉,尤其是伤口周围,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它。 清洗过后,小黑狗原本灰扑扑的样子焕然一新,通体墨黑的皮毛油光水滑,虽然依旧瘦弱,却隐隐透着一股寻常犬类没有的……嗯,神气? 晚饭是王婆婆特地给宋小珀留的肉粥,里面放了不少肉末和青菜,香气扑鼻。 宋小珀自己盛了一碗,又拨出一些到另一个干净的小破碗里,推到小黑狗面前。 “饿坏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那小黑狗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碗里的肉粥,鼻翼微微翕动,闻了闻,然后,极其人性化地——皱了皱鼻子,扭过头去,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那姿态,仿佛宋小珀给它的是什么难以下咽的猪食。 宋小珀:“……” 他有点哭笑不得。这小东西,不仅脾气大,还挑食? 他用筷子拨了拨,想了想,将粥里为数不多的几块碎肉仔仔细细地挑了出来,堆在碗边,再次推到它面前。 “喏,这个总行了吧?肉。” 小黑狗这才勉为其难地低下头,用舌头卷起一块最小的肉沫,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吃相……意外的斯文。 宋小珀看着它那副挑剔的模样,心里直嘀咕:这狗的谱也太大了,比青峰宗那几个难伺候的祖宗瞧着还麻烦。可转念一想,这小东西虽然虚弱,却死撑着那股子傲劲儿,倒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和好笑。 吃完几块肉沫,小黑狗便再也不肯碰那碗粥了,对旁边的青菜更是视而不见。 宋小珀无奈,只好由它去了。 夜渐渐深了。 宋小珀怕小黑狗夜里冷,特地在床边用干草给它铺了个简陋却温暖的小窝。 谁知那小黑狗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草窝,便迈着还有些不稳的步子,走到宋小珀床脚边,寻了个冰凉的地面蜷缩起来,还特意用屁股对着宋小珀的方向,一副“本大爷不屑与你同眠”的傲娇姿态。 宋小珀看得直摇头,这小东西,真是浑身都是戏。 他不再管它,从背篓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白天采摘的焚香草。 油灯下,焚香草墨绿色的叶片泛着幽光,散发着独特的辛香。 他摊开从王婆婆那里借来的《百草异闻录》残卷,仔细对照着上面的记载,研究焚香草的用法。 书上说,焚香草药性猛烈,若直接用于驱虫,需得控制用量。可将其晒干后点燃,以烟熏之,也可捣烂取汁,稀释后喷洒。两者结合,效果更佳。 宋小珀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日如何操作。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触发隐藏善缘,救助灵兽幼崽!咸鱼值+20!】 “灵兽幼崽?”宋小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床脚那团黑色的小东西。 小黑狗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就它?灵兽? 宋小珀打量着它那瘦小的身板,还有那副除了傲娇就是凶巴巴的蠢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厉害的灵兽。怕不是系统搞错了? 不过,既然系统都这么说了,多个二十点咸鱼值总是好的。 他也没太当回事,想着就算是灵兽,瞧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估计也是灵兽里最不中用的那种,当条普通小黑狗养着,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得给你取个名字才行。”宋小珀摸着下巴,思忖起来。 “叫……旺财?” 床脚的小黑狗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喉咙里却发出一声极低的不满咕噜。 “不好听?那叫来福?” 小黑狗猛地睁开眼,幽绿的眸子瞪着他,龇了龇牙,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宋小珀吓了一跳:“好好好,不叫这个,不叫这个。” 他挠了挠头,心想这小东西还挺有脾气。 “那叫……狗蛋?铁柱?”他故意逗它。 “嗷!”小黑狗忍无可忍,猛地从地上一瘸一拐地蹿起来,朝着宋小珀的小腿就是一口。 虽然没用多大力气,但也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嘶——你还真咬啊!”宋小珀揉着小腿,又气又笑。 看来这些贱名是一个都入不了它的“狗”眼。 他转念一想,既然系统说是灵兽,那不如取个威风点的? “有了!”宋小珀眼睛一亮,“看你通体墨黑,眼神又这么凶,不如就叫……霸天?” 一听就霸气十足。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那原本还龇牙咧嘴的小黑狗,动作却是一顿。 它歪了歪小脑袋,幽绿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宋小珀看了几息。 然后,它竟是慢慢收起了獠牙,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停了。 最后,它高傲地扭过头,重新趴回了床脚,用屁股对着宋小珀,但那紧绷的身体,却似乎放松了一些。 宋小珀:“……” 这算是……默认了? 他还真是捡回来一个小祖宗。 第21章 疯狗 山路难行,李二狗一行人从镇上医馆回来时,已是傍晚。 铁柱那条被蛇咬的手臂吊在胸前,脸色蜡黄,虽然命是保住了,但大夫说,这条胳膊短时间内怕是使不上什么力气了,后续还得好生将养,医药费更是花去了他大半年的积蓄。 李二狗心里五味杂陈。他瞥了一眼自家院门的方向,那个外乡人宋小珀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晃悠。 之前被宋小珀当众下了面子,他心里那股怨气还没消散,可回想起宋小珀赶走毒蛇时的利落身手,又不禁生出一丝后怕与说不清的忌惮。这小子,邪门得很。 村里的风言风语,总是比风吹得还快。宋小珀从山上带回来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狗崽,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桃花村。 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长舌妇,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压低了声音嘀咕: “听说了吗?那外乡人捡了条黑狗回来!” “黑狗?哎哟,那可是不吉利的东西,黑狗招邪,怕不是要把更多的霉运带到咱们村来哦!” “可不是嘛,自从他来了,村里就没消停过。” 这些话不多时就传到了王婆婆耳朵里。老人家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抄起院里的扫帚就冲了出去,指着那几个长舌妇的鼻子就是一顿痛骂: “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就知道胡咧咧!小珀那是好心,救了条小命!你们这些烂了舌根的,再敢胡说八道,老婆子我撕了你们的嘴!” 王婆婆在村里素有威望,她一发火,那几个长舌妇顿时作鸟兽散,不敢再多言。 宋小珀对这些浑然不觉,他心里只惦记着尽快解决虫灾。这不仅是为了王婆婆和那些对他还算友善的村民,更是为了自己能早日过上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日子。 翌日清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宋小珀便起了床。 王婆婆也早早起来,帮着他一起处理那些焚香草。按照《百草异闻录》上的法子,一部分叶片肥厚的焚香草被摊开在簸箕里,放在院中晾晒,准备用来点燃熏烟; 另一部分则被宋小珀仔细地放进一个石臼里,加入少许清水,一下下捣成了墨绿色的泥状,再用粗布滤出浓稠的汁液,小心地收进一个陶罐里。 蜷在屋檐下角落里的霸天,对焚香草那股辛辣刺激的气味表现出极度的不满。 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声音,小鼻子皱成一团,时不时还打两个响亮的喷嚏。 但除了烦躁,它倒也没有其他中毒的迹象,只是远远地避开那股味道,用一种“你们这群凡人真能折腾”的眼神,斜睨着忙碌的宋小珀和王婆婆。 宋小珀没空理会小东西的“白眼”。他联络了村里几个之前受过他恩惠、对他还算信任的汉子。这几人二话不说,扛着锄头和柴刀就过来帮忙了。 一行人挑着晾晒好的焚香草和稀释过的草药汁液,朝着村子各处受灾最严重的田地走去。 他们按照宋小珀的指挥,在田埂边、菜畦旁,堆起一个个小小的草堆,将晾干的焚香草掺杂在干草枯叶中点燃。 同时,宋小珀又带着张三他们,用竹筒和绑了布条的树枝做成的简易洒水工具,将稀释后的焚香草汁液,均匀地喷洒在那些蔫头耷脑的作物叶片上。 很快,一股股混合着草木焦糊味的浓烟,夹杂着焚香草特有的刺鼻辛香,在田野间弥漫开来,随风飘向四面八方。 然而,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预想中虫子成片死亡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那些原本附着在菜叶上、禾苗间的青虫、蚜虫、螟虫,只是被浓烟熏得有些慌乱,暂时从叶片上掉落,或者四散奔逃到烟雾稍淡的地方,却不见有多少真正死去的。 一些原本就对宋小珀这法子半信半疑的村民,见到这般景象,脸上的期望渐渐变成了失望,窃窃私语声再次响了起来。 “咳咳……这烟也太呛人了!虫子没熏死,人倒要先熏倒了!” “是啊,看着也没什么用啊,那些虫子跑是跑了,可一会儿烟散了,不还得回来?” “我就说嘛,一个外乡小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 “我就说他是个骗子!扫把星!你们还不信!” 人群中挤出一个身材干瘦、吊梢眼、薄嘴唇的婆子,正是村里有名的搅家精李婆子。 她平日里就喜欢搬弄是非,此刻见焚香草效果不彰,立刻抓住了机会,叉着腰,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宋小珀的鼻子上,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畜生!带来的什么破草烂叶子,不仅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把虫子熏得到处都是,祸害了更多地方!我看你就是诚心要害我们桃花村!” 她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还有你那条黑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黑灯瞎火的,不吉利!定是它招来的这些祸事!大家伙儿听我说,赶紧把这个扫把星和他那条不祥的狗一起赶出村子去!不然我们全村都得跟着遭殃!” 李婆子极擅煽动,她这么一嚷嚷,一些原本就心怀不满或是胆小怕事的村民,也跟着鼓噪起来。 “对!赶他出去!” “不能让他再待在村里了!” 宋小珀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骂得有些发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就不是个擅长与人争辩的性子,此刻被李婆子指着鼻子骂,更是气得手脚有些发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只是想帮大家解决问题,怎么就成了骗子、扫把星了? “李家的!你放你娘的臭狗屁!”王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拨火棍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宋小珀一把拉住。 “婆婆,别……”宋小珀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李婆子见宋小珀不说话,越发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大家看看,他自己都认了!这种祸害,留着他过年吗?” 就在李婆子还要继续撒泼,甚至想伸手去推搡宋小珀的时候,异变陡生! “呜——嗷!” 一声低沉压抑,却又充满了极致凶戾意味的咆哮,猛地从宋小珀脚边炸响! 一直懒洋洋趴在宋小珀脚边,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霸天,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它小小的身躯微微弓起,通体墨黑的毛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此刻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竖线,死死地盯住了李婆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细密尖锐的牙齿尽数龇露出来,闪着森冷的寒光。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傲娇与不屑,而是纯粹的、原始的凶狠与杀意,即便体型尚小,那股令人心悸的煞气却扑面而来! 李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相吓得魂飞魄散,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尖叫一声“妈呀!”,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指着霸天的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话都说不利索了:“疯……疯狗!要咬人了!” 周围的村民也被霸天这副模样惊得连连后退。 一时间,田埂上鸦雀无声,只剩下霸天那充满威胁的低吼。 第22章 虫子死了 但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窃窃私语声又起。 有人小声说:“我就说这狗不吉利!” 又有人附和:“是啊,黑狗招邪,你看它那样子,哪里是寻常狗能有的?” 刚才被李婆子煽动起来的村民,这会儿又开始鼓噪,声音里带着惊惧和迁怒。 “反正这法子也没用!” “就是,虫子根本没死!” “这个外乡人就是个祸害!”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讨伐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这片混乱中,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别胡说!” 只见铁柱在他父亲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挤了进来。 他吊着胳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语气却很坚定。 “小珀哥不是坏人!” 铁柱的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此刻却涨红了脸,大声帮腔。 “是他救了我家铁柱的命!” “要不是他,我家铁柱早就被蛇咬死了!” “我相信小珀!大家再等等看!” 铁柱父子的话让一些村民犹豫了。 毕竟宋小珀救人的事是大家亲眼所见的。 田埂上,村民们分成两边,一边是受李婆子影响,坚持要赶走宋小珀的,一边是铁柱父子和一些心软的村民,他们愿意再等等。 争执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片嘈杂声中,异象发生了。 最早开始熏烟和喷洒药液的那片菜地里,原本密密麻麻趴在叶片上的虫子,突然像被烫到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 它们扭动着身体,从菜叶上纷纷掉落。 啪嗒啪嗒地落在泥土里。 掉在地上的虫子还在挣扎,但那挣扎越来越微弱。 很快,它们就不再动弹了。 死了! 虫子真的死了! 最先发现这个情况的村民,瞪大了眼睛,指着地上的虫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死……死了!” “虫子死了!” 这声惊呼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混乱的局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他们纷纷涌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只见那片田地里,虫子的尸体铺满了地面,密密麻麻。 有些还带着抽搐后扭曲的姿势。 而且,虫子死亡的速度还在加快。 紧接着,相邻的田地,那些被烟熏过、被药液喷洒过的作物上,虫子也开始大片大片地掉落,死去。 那景象,触目惊心,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原本肆虐的虫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覆灭。 奇效,真的显现了! 村民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烟熏和喷洒,竟然真的管用,而且效果如此惊人! 从最初的质疑、愤怒,到此刻的难以置信,再到巨大的惊喜,情绪的转变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短暂的沉寂后,田埂上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太好了!” “虫子死了!虫子真的死了!” “宋小珀!宋小珀他成功了!” 村民们激动得跳了起来,互相击掌,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们纷纷涌向宋小珀,将他团团围住。 “小珀兄弟,对不住!我们刚才瞎说!” “是啊是啊,是我们错怪你了!” “谢谢你啊小珀!你真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七嘴八舌的道歉和感谢,潮水般涌向宋小珀。 宋小珀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村民们一张张带着歉意和感激的脸,听着一声声真诚的道谢,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被李婆子指着鼻子骂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他不是扫把星。 他不是废物。 他真的帮到大家了。 宋小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村子后最为轻松和真挚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温暖,带着一点点腼腆。 在人群的簇拥下,李婆子显得格外刺眼。 她呆呆地看着那片死去的虫子,再看看被村民们围在中间、接受感谢的宋小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周围村民看向她的目光,带着鄙夷和不屑。 “真是个搅家精!” “就是,就知道瞎说!” “亏得人家小珀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 听到这些议论,李婆子再也待不住了。 她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泥土,低着头,在村民们的鄙夷目光中,像一只丧家犬一样,匆匆跑掉了。 王婆婆挤进人群,一把拉住了宋小珀的手。 老人家喜极而泣,眼眶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 “婆婆就知道你行!” “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宋小珀被王婆婆紧紧拉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和颤抖,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不是一个人。 至少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王婆婆,有相信他的村民。 就在他心里泛起柔软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解决桃花村大规模虫灾!‘咸鱼的菜园’升级任务圆满完成!】 【咸鱼值+100!】 【获得特殊奖励:‘百草亲和’(初级)体质,‘凡品耕作心得’经验包!】 宋小珀心里一跳。 咸鱼值又增加了! 而且还有特殊奖励! ‘百草亲和’?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凡品耕作心得’经验包?这个倒是挺实用的。 系统提示音来得正是时候,给这份成就感又添了一把火。 在刚才村民围上来道歉感谢的混乱中,那个小小的黑狗一直冷眼旁观。 它没有冲上去耀武扬威,也没有摇尾乞怜。 它只是安静地蹲在宋小珀脚边,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有一个之前被李婆子煽动得最厉害的村民,在道歉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玄煞。 他心里还有点犯嘀咕,觉得这狗刚才太吓人。 鬼使神差地,他想趁着混乱,偷偷伸脚去踹那黑狗一下,发泄一下心里的不满和恐惧。 脚尖刚动。 霸天看似随意地偏了偏小小的脑袋。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村民的脚就硬生生顿住了。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头顶。 那不是普通的狗的眼神。 那是一种带着上位者威压的,纯粹的冰冷和凶戾。 仿佛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就会立刻被撕成碎片。 村民莫名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褪尽。 伸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然后迅速、僵硬地缩了回来。 他再也不敢看那条小黑狗一眼,赶紧混入人群,继续向宋小珀道歉,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而忙于应付村民热情道歉和感谢的宋小珀,并没有注意到脚边发生的这一切。 第23章 咸鱼小屋图纸 虫灾过后,桃花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生气。 宋小珀的菜园子,成了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自从得了那“百草亲和”的体质,宋小珀感觉自己与这些花草树木之间,仿佛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他能隐约感知到哪棵菜苗缺了水,哪片叶子生了虫。 再加上“凡品耕作心得”这个经验包,他侍弄起菜地来,简直是得心应手。 原本只是打算随便种种,填饱肚子,如今却也多了几分乐趣。 王婆婆时常过来看他,每次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小珀啊,你这手艺,可比村里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还强哩!” “瞧瞧这白菜,长得多水灵!叶子肥得都能掐出水来了!” 宋小珀只是憨憨地笑,心里却也美滋滋的。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去菜地里转一圈,浇水、除草、松土。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稳。 霸天那小东西,依旧是那副傲娇的德性。 宋小珀去菜地,它就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眯着眼打盹。 偶尔宋小珀想逗逗它,它便不耐烦地甩甩尾巴,或者干脆用屁股对着他。 但这小东西也并非全然冷漠。 有一次,邻居家半大的小子淘气,想偷偷溜进宋小珀的菜地里摘黄瓜,刚一靠近,就被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霸天吓得哇哇大哭。 那小子从此再也不敢靠近宋小珀的菜园子半步。 宋小珀知道后,摸了摸霸天油光水滑的黑毛,小声嘀咕:“没想到你还挺护食。” 霸天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扭过头去,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小珀种下的大白菜,以一种喜人的速度生长着。 它们一棵棵都长得敦实饱满,叶片层层叠叠,翠绿欲滴,在阳光下泛着喜人的光泽。 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宋小珀看着满园丰硕的大白菜,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他喊来王婆婆帮忙,两人一起将一颗颗沉甸甸的大白菜从地里拔出来。 村里人听说宋小珀的白菜收成了,也都好奇地过来看。 当他们看到那些比寻常白菜大了不止一圈,而且品相极佳的白菜时,都惊呆了。 “乖乖!这白菜长得可真好!” “小珀兄弟,你这是怎么种出来的?可有什么诀窍?” 宋小珀被众人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什么诀窍,就是……用心种的。” 王婆婆在一旁与有荣焉地笑着,帮着宋小珀将白菜堆放好。 “这孩子,就是实诚!” 村民们纷纷向宋小珀讨教种植经验,也有人想用粮食换他的白菜。 宋小珀都一一应了。 他留下了足够自己和王婆婆吃的份量,其余的都分给了村民。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宋小珀看着大家脸上洋溢的笑容,心里也暖洋洋的。 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真好。 就在他忙着分发白菜的时候,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收获第一批优质农作物——大白菜!数量:108颗。品质:优良。】 【叮咚!‘咸鱼的菜园’系列任务之‘种出自己的口粮’已超额完成!】 【咸鱼值+30!】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奖励:‘咸鱼的小屋’建造图纸一份!】 【当前咸鱼值:210点。】 咸鱼的小屋图纸? 宋小珀心中一动,连忙在脑海中查看。 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图纸,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座小巧玲珑的木屋。 木屋结构简单,却五脏俱全,有卧室、厨房,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储藏室。 宋小珀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属于自己的住处。 虽然王婆婆待他极好,但这柴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了这个小屋,他就能在这个村子里真正地扎下根来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这座小屋。 宋小珀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送走了最后一批来换白菜的村民。 他看着院子里剩下的那些水灵灵的大白菜,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 黑风谷。 死寂。 凌微、贺麟、季云三人默默收殓着那些焦黑的“骨骸”。 每一块碎骨,都像一把尖刀,剜着他们的心。 季云的指尖在触碰到一块沾染着暗褐色血迹的泥土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一道幽暗的、几乎与周围死气融为一体的细微光芒,从他指尖悄然逸出,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探入那捧泥土,试图牵引、感知着什么。 他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暗流。 然而,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与死寂。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残魂,没有执念,甚至连一丝属于宋小珀的、纯粹的魂力波动都感知不到。 仿佛那个人,就那样干干净净地、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季云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诡谲的弧度。 他将那捧泥土和那块被他悄然抠下的小小骨片,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精致的暖玉盒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幽冥花……看来,真的要多费些心思了。 三人带着盛放“遗骨”的白玉瓷罐,气氛凝重地御剑返回青峰宗。 来时有多急切,归途便有多沉重。 剑光撕裂长空,却带不走压在心头的巨石。 凌微面沉如水,素白的道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失去弟子的痛苦,以及那封绝笔信带来的锥心悔恨,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严苛教导,竟成了将弟子推向绝路的催命符。 他错了,错得离谱。 贺麟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攥着怀中那枚被烧得残破不堪的平安扣。 玉扣粗糙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但这疼痛,远不及他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 第24章 绝不姑息 “废物”、“蠢货”……这些他曾经用来辱骂宋小珀的词语,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总以为宋小珀永远会在他身后,无论他怎么恶语相向,怎么抢夺资源,那个瘦弱的身影第二天依旧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彻底消失。 季云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再也不见平日的丝毫笑意。 他凝视着前方的云海,眸光幽深,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师兄……你逃不掉的。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或者……让你“回来”。 清虚峰的山门遥遥在望。 恢弘的山门,依旧如往昔般矗立,透着仙家宗门的威严与肃穆。 然而,在三人眼中,这熟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彩。 就在他们刚刚踏入山门范围,还未落下飞剑之时,几道带着幸灾乐祸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了他们耳中。 “听说了吗?宋小珀那个万人嫌,死在黑风谷了!” 说话的是几个内门弟子,他们聚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旁,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经过的人听见。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啊!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整天一副丧气样子,还占着凌微真传弟子的名头,简直是丢我们清虚峰的脸!” “就是!修为平平,还老是惹是生非,听说这次去黑风谷,也是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接那个九死一生的任务,结果怎么样?把自己给作死了吧!活该!” “死得好!这种废物,早死早超生,也省得浪费宗门资源!” 这些刻薄恶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凌微、贺麟、季云三人的耳中。 三人身形同时一滞。 凌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寒气四溢。 贺麟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怒火与杀意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 季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变得冰冷而危险。 不等凌微开口,贺麟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狂怒! “找死!” 他怒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赤色残影,剑还未出鞘,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那几个正在议论的内门弟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磅礴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为首那个说“大快人心”的弟子,只觉得脸颊一麻,一股巨力袭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那弟子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几颗碎裂的牙齿,重重地摔落在数丈开外的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贺麟的身影出现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戾得如同要噬人的猛兽。 “再说一遍,谁死有余辜?!” 他厉声咆哮,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虐与悲愤。 另外几个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平日里与那被打飞弟子交好的,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贺……贺师兄,我们……我们没说错啊,宋小珀他……他本来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季云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此刻看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在那名试图辩解的弟子丹田处,屈指一弹。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 一道微不可察的幽暗光芒,没入了那弟子的丹田。 “啊——!” 那弟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抱着肚子蜷缩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辛苦修炼多年的灵力,正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从丹田处疯狂外泄! 他的修为,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倒退! 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初期……炼气期……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内门筑基弟子,跌落回了炼气初期的水平! 丹田处传来的阵阵刺痛,以及修为尽失的巨大恐惧,让他几乎崩溃。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他惊恐地尖叫着,脸上充满了绝望。 季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温和依旧,语气却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 “祸从口出,当戒。” “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妄议我师兄半句,就不是废掉修为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周围的其他弟子,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与残酷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凌微缓缓从飞剑上落下,他并未阻止贺麟和季云的动作。 或者说,在他听到那些恶毒的议论时,心中也升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此刻,他看着那几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弟子,眼神冰冷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峰主之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清虚峰山门内外,甚至向着更远的山峰扩散而去。 “宋小珀,乃我凌微座下,亲传弟子。” “其生死,自有定论,轮不到尔等宵小妄议!” “今日起,宗门之内,若再有任何人,胆敢非议其生死,诋毁其名誉,一经查实——” 凌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森寒。 “废除修为,打断四肢,逐出宗门!” “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大无比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从凌微身上席卷而出,笼罩了整个清虚峰山门区域! 所有在场的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感到心神巨震,呼吸困难,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身上,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低垂着头,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峰主之怒,恐怖如斯! 整个清虚峰山门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第25章 盖房子 一想到那张咸鱼咸鱼图纸,宋小珀的心,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点儿控制不住的雀跃。 他赶紧在脑海里点开那份图纸。 一张泛黄的、似乎有些年头的羊皮纸,线条勾勒却异常清晰。 一座小巧的木屋。 有模有样。 卧室不大,但瞧着温馨。 厨房虽小,却也五脏俱全。 旁边甚至还画着一个迷你储藏室,可以堆放杂物,或者……他新收的白菜? 宋小珀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几分。 他现在住的柴房,是王婆婆好心收拾出来的,挡风遮雨是没问题,可终究是柴房。 四面漏风不说,夜里但凡有点动静,他都得竖起耳朵听半天。 如果……如果能有这么一个小屋……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小屋。 他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图纸上那个小小的轮廓。 那不仅仅是一座房子,那是一个……家? 一个他可以安心蜷缩,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宋小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脑子里全是那木屋的影子。 窗户要开在哪里? 门口要不要种两棵桃树? 霸天的小窝,可以放在屋檐下,夏天凉快。 他越想越兴奋,索性披衣爬了起来。 油灯的光晕下,他将那张图纸在破旧的木桌上摊开,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比划着。 “这里,这里是床……” “这里,可以放个小桌子,吃饭,百~万\小!说……” 他甚至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睡在床脚的霸天被他吵醒,不满地掀了掀眼皮,幽绿的瞳仁在暗处闪了闪,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噜。 “霸天,你看,咱们以后要有新家了!”宋小珀献宝似的将图纸凑到霸天面前。 霸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推开图纸,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继续睡。 “……” 行吧,这小祖宗大概是觉得现在的柴房也挺好。 宋小珀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对着图纸傻乐。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宋小珀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兴冲冲地跑去找王婆婆。 “婆婆!婆婆!您看!” 他将那张宝贝图纸摊在王婆婆面前,指手画脚地描绘着自己的宏伟蓝图。 “这里,我要建个小厨房,以后给您做好吃的!” “这边,窗户要大一点,亮堂!” 王婆婆被他这股子兴奋劲儿逗笑了,她拿起图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哎哟,这图画得倒是不赖。小珀啊,你这是……打算自个儿盖房子?”老人家有些惊讶。 宋小珀用力点头,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嗯!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王婆婆瞧着他亮晶晶的期盼模样,心里既替他高兴,又免不了生出几分担忧。 这孩子,种菜是把好手,可盖房子…… “傻孩子,”王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和,“盖房子可不像种白菜那么简单啊。那可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宋小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婆婆放心,我有力气!图纸这么清楚,照着盖肯定没问题!” 他现在可是有系统傍身的人,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他?现在的他,一想到自己会拥有一座小房子,就非常亢奋。 王婆婆见他信心满满,也不好再泼冷水,只是嘱咐道:“那……那你可得当心些,别累着,也别伤着自个儿。” “晓得啦,婆婆!” 宋小珀揣着图纸,又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积攒下来的那点碎银。 一部分是系统奖励兑换的,一部分是之前村民们感谢他解决虫灾时硬塞给他的。 不多,但买些基础的木料和工具,应该勉强够用。 桃花村只有一个木匠,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老头。 李老头手艺是村里公认的好,就是脾气有点古怪,平日里不爱搭理人,总是一副爱买不买的臭脸。 宋小珀提着那点碎银,心里七上八下地找到了李老头家。 李老头正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磨着一根木料,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大爷。”宋小珀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老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小珀将图纸递过去,又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李老头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宋小珀几眼。 那探究的意味,让宋小珀有些不自在。 “就你?盖房子?”李老头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宋小珀硬着头皮点头:“嗯,我想试试。” 李老头没再说什么,报了木材和一些基础工具的价格。 宋小珀听着,心疼得直抽抽。 这点钱,转眼就去了一大半。 他咬咬牙,还是付了钱。 李老头收了钱,态度也没好多少,只是指了指院子角落堆放的木材:“自己挑,挑好了跟我说一声。” 宋小珀也不敢有怨言,吭哧吭哧地开始挑拣木料。 他哪里懂什么木材的好坏,只能捡着瞧着顺眼的拿。 一番折腾,总算把需要的木料和工具都弄回了王婆婆家院子旁边的空地上。 那是他特地跟王婆婆讨来的,准备建小屋的地方。 看着堆成小山似的木料,还有崭新的锯子、锤子、钉子,宋小珀摩拳擦掌,豪情万丈。 不就是盖房子嘛! 他有图纸,有工具,还有一把子力气! 冲!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 宋小珀对着图纸研究了半天,又在地上比划了老半天,终于决定从一面墙开始。 他拿起锯子,学着记忆中木匠的样子,吭哧吭哧地开始锯木头。 木屑纷飞。 第一根木料,锯歪了。 第二根,短了一截。 第三根……勉强能用。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安慰自己,万事开头难嘛! 然后是钉钉子。 “梆!”锤子砸到了手指,疼得他龇牙咧嘴。 钉子歪歪扭扭地嵌进木头里,像是被狗啃过。 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地搭起了几根柱子,又颤巍巍地钉上了几块木板,勉强算是有了一小片墙壁的雏形。 宋小珀叉着腰,看着自己的“杰作”,虽然丑了点,但……也算是成功的一小步? 第26章 不如卖菜 一阵风吹过。 “哗啦啦——” 那片刚搭起来的“墙壁”,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后突然解咒的醉汉,晃悠了两下,轰然倒塌。 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宋小珀:“……” 蹲在一旁,原本还好奇地伸着脖子瞅的霸天,默默地抬起一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小模样,活脱脱就是“没眼看”、“太丢狗了”的嫌弃表情。 宋小珀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厥过去。 他不信邪! 再来!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宋小珀就跟那堆木头杠上了。 敲敲打打,叮叮当当。 王婆婆家的院子,俨然成了一个露天施工现场。 然而,成果……一言难尽。 东倒一歪,西倒一斜。 不是柱子没立稳,就是房梁搭错了位。 好不容易搭起个框架,瞧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村里人路过,都忍不住探头探脑地看上几眼,然后憋着笑走开。 宋小珀的脸皮,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锤炼得越来越厚。 可心里的沮丧,却像是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 几天下来,宋小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手上,添了不少新的伤口。 有被木刺扎的,有被锤子砸的,还有不小心被锯子划的。 他一个炼气期的修士,体力本该比凡人好得多,可这种纯技术性的体力活,加上接连不断的失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天傍晚,他坐在那堆几乎可以称之为“废木料”的玩意儿旁边,浑身沾满了木屑和汗水,狼狈不堪。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他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是不是……真的太没用了? 连个小木屋都盖不起来。 那他还谈什么咸鱼人生? 干脆找个山洞住得了。 王婆婆端着饭菜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宋小珀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垂着头,像只斗败了的小公鸡。 老人家把饭菜放下,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别钻牛角尖。盖房子这种事,不是一蹴而就的。” 她瞧着那些七扭八歪的木头,还有宋小珀手上包扎着的布条,心疼得不行。 “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柴房,婆婆再给你拾掇拾掇,也能住。” 宋小珀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想放弃。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种无力感,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就在宋小珀几乎要彻底放弃,准备抱着霸天回柴房继续混日子的时候,脑海里,那个久违的、带着点机械感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 【宿主,检测到你的强烈负面情绪。】 【本咸鱼系统旨在助你过上舒适生活,而非让你体验鲁班的艰辛。】 宋小珀精神一振! 系统!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他差点哭出来。 【经检测,宿主当前建造技能严重不足,评估等级为:手残中的战斗残。】 宋小珀:“……”谢谢,说得真委婉。 【但宿主种植的‘优良’品质大白菜深受村民喜爱,且具备可观的经济价值。】 【建议宿主将剩余蔬菜及后续产出,运往邻近集镇进行贩卖,换取银钱。】 【然后,用换取的银钱,聘请专业人士协助或直接承建小屋。】 【此方案成功率:95%。宿主自行建造成功率:0.001%(含霸天显灵概率)。】 宋小珀:“…………” 卖菜? 去镇上? 宋小珀一听这话,心里头一个反应就是打退堂鼓。 他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就是跟陌生人打交道。 在青峰宗的时候,他能躲则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透明的空气。 现在要去人来人往的集镇上,扯着嗓子叫卖…… 万一……万一又被人嫌弃怎么办? 万一他的菜卖不出去怎么办?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敏感到有些自卑的宋小珀。 村里的宁静和熟悉的人,让他感到安心。 可一想到要踏出这个小小的舒适圈,去面对未知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群,他就本能地感到畏惧和抗拒。 可是……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捏在手里,已经有些褶皱的‘咸鱼的小屋’图纸。 那小巧的木屋,仿佛在对他招手。 有自己的床,自己的桌子,自己的小厨房…… 下雨的时候,可以坐在窗边听雨。 天晴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 霸天也可以在屋檐下舒舒服服地打滚,而不是挤在柴房的角落。 那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美好。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一直趴在他脚边,假装睡觉的霸天,突然动了动。 小家伙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双幽绿的眸子瞅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用自己的小脑袋蹭了蹭宋小珀的小腿。 喉咙里还发出几声低低的、带着点催促意味的“呜呜”声。 那小模样,仿佛在说:“铲屎的,快去赚钱!本汪要住新窝!大大的新窝!” 宋小珀被它蹭得心里一软。他低头,对上霸天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小期盼的眸子。 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还有霸天。 他也想给霸天一个更好的“家”。 他又看了一眼菜地里那些依旧水灵灵、长势喜人的蔬菜。 多亏了系统奖励的“百草亲和”体质,他种出来的菜,品质确实没得说。 王婆婆都说,比村里老菜农种的还好。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大不了……大不了就当是去镇上见见世面。 卖不出去,再灰溜溜地回来就是了。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伸手,揉了揉霸天的小脑袋,又在它毛茸茸的背上拍了拍。 “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为了我的咸鱼小屋!为了霸天的大新窝!” “我去卖菜!” 躺在一旁的霸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刚刚肚子饿的慌,于是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他,想让这个没什么用人类给他准备食物。 结果就看到宋小珀一会忧伤一会亢奋的,果然是个傻子。 第27章 百味镇 宋小珀下了决心,要去镇上卖菜。 这念头一起,就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发了芽的种子,挠得他坐立不安。 王婆婆听了他的打算,先是愣了愣,随即拍手叫好:“去!应该去!咱小珀种的菜这么好,窝在村里可惜了!” 老人家雷厉风行,立马帮他张罗。 村里只有一辆板车,还是张屠户家淘汰下来的,一个轮子高一个轮子低,走起路来嘎吱作响,跟随时要散架似的。 饶是如此,也比宋小珀自己背着挑着强。 王婆婆又塞给他几个煮熟的鸡蛋,用布包好:“路上饿了吃,别亏着自己。” 宋小珀眼眶有些热,把鸡蛋揣进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菜地里,最水灵的几筐大白菜和水萝卜,被他小心翼翼地搬上了板车。白菜翠绿欲滴,萝卜红皮白心,码放得整整齐齐,瞧着就喜人。 霸天那小东西,一反常态。 往日里,宋小珀出门,它最多抬抬眼皮,连窝都懒得挪一下。 今日却破天荒地主动跟了出来。 宋小珀本想将它留在家里,怕它路上颠簸受累,谁知这小家伙直接蹿上了板车,寻了个角落蹲坐下来,稳如泰山。 它那双幽绿的眼珠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颇有几分“押镖护卫”的架势。 宋小珀瞧着好笑,伸手想摸摸它的脑袋,却被它不耐烦地偏头躲开,喉咙里还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行行行,你是大爷,你说了算。”宋小珀无奈,只好由它去了。 板车吱吱呀呀,载着一人一狗,还有满车的希望,朝着邻近的百味镇晃悠悠地前进。 百味镇离桃花村不算太远,走路约莫一个多时辰。 这还是宋小珀头一回来到这么“繁华”的地方。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货郎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车马的喧嚣声,汇聚成一股热闹的洪流,扑面而来。 宋小珀拉着板车,站在集市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那点在桃花村积攒起来的勇气,此刻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集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他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将板车停好,把菜筐摆出来。 然后,他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几次,那句简单的“卖菜咧”愣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种的蔬菜,品相确实是顶尖的。 白菜个头饱满,比寻常市面上的大了足足一圈,叶片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萝卜也是,一个个水灵灵,看着就喜庆。 可正是因为太好了,反而引来了麻烦。 路过的人,大多只是好奇地瞅上几眼,然后便摇着头走开了。 “这菜长得也太大了,怕不是用了什么催生的法子吧?” “中看不中用,样子货罢了。” “现在的菜贩子啊,为了赚钱,什么歪门邪道都敢用。” 零星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宋小珀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他心里发慌。 他想解释,可嘴巴笨拙,急得额头都冒汗了,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 周围的摊贩,有的已经卖出去了不少,而他的板车前,依旧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宋小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他真的不适合做这个? 就在他垂头丧气,几乎要打退堂鼓的时候,一个尖嘴猴腮、穿着油腻短褂的汉子,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那汉子是个经验老到的菜贩,在集市里也算是个地头蛇。他斜着眼,在宋小珀的菜摊前停下,随手拿起一个大萝卜掂了掂,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小兄弟,这菜怎么卖啊?” 宋小珀见终于有人问津,连忙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萝卜……萝卜三文钱一斤,白菜两文。” 这价格,是他参照其他摊位定的,已经是很公道了。 谁知那油滑菜贩听了,嗤笑一声,把萝卜往筐里一丢,撇了撇嘴:“三文?两文?你这菜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打的?瞧你这模样,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哥哥我提点你一句,做生意可不能这么死心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宋小珀面前晃了晃:“这样吧,萝卜一文,白菜半文,你这些菜,我全包了!也省得你在这儿傻站着浪费工夫。” 宋小珀一听,顿时气得脸都红了。 这哪里是买菜,分明就是明抢! “你……你这太欺负人了!”他鼓起勇气反驳,声音却细弱蚊蚋。 “欺负人?”油滑菜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怪笑起来,“小兄弟,这叫行情!你这菜,除了个头大点,有什么稀奇的?再说了,这么大的菜,谁知道里面是不是空心的,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药水催的?我肯收你的,那是瞧你可怜,给你个面子!”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就要去翻动宋小珀筐里的白菜,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让我瞧瞧,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宋小珀气得浑身发抖,想要阻止,却被那菜贩轻蔑的眼神看得手脚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屈辱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那菜贩的手即将碰到白菜的瞬间—— “呜——嗷!” 一声低沉却充满了极致凶戾意味的咆哮,猛地从板车角落炸响! 一直安静蹲坐的霸天,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它小小的身躯微微弓起,通体墨黑的毛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此刻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竖线,死死地盯住了那油滑菜贩,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细密尖锐的牙齿尽数龇露出来,闪着森冷的寒光。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傲娇与不屑,而是纯粹的、原始的凶狠与杀意! 即便体型尚小,那股令人心悸的煞气却扑面而来,仿佛只要那菜贩再敢动一下,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碎对方的喉咙! 油滑菜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本以为就是只寻常的土狗崽子,没想到竟如此凶悍! 尤其是那双眼睛,绿油油的,像是两团鬼火,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你……你这狗……疯了不成!”菜贩色厉内荏地叫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霸天往前踏了一小步,喉咙里的低吼声更响,充满了警告意味。 那菜贩被它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此刻见这黑狗不好惹,也不敢再纠缠,嘴里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便悻悻地转身走了。 “晦气!什么玩意儿!” 看着那菜贩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小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来。 他蹲下身,有些后怕地摸了摸霸天的小脑袋。 这一次,霸天没有躲开,反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呜咽。 宋小珀的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 “谢谢你,霸天。”他小声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兄弟,你这菜……当真不错。” 第28章 三生问魂镜 宋小珀闻声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细布长衫,头戴方巾,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的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蔬菜。 这男子面容儒雅,颔下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瞧着像是个读书人,又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手里提着空篮子。 “这……这是我自己种的。”宋小珀有些紧张地回答。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筐里的白菜:“这白菜,叶脉清晰,色泽鲜亮,触手厚实却不失水嫩,绝非寻常催生之物可比。还有这萝卜,皮光肉滑,顶上的缨子都还带着晨露的鲜活气,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的上等货色。” 他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显然是个懂行的。 宋小珀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对这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不瞒小兄弟,老夫是镇上‘百味楼’的采购管事,姓刘。”刘管事自我介绍道,“我们酒楼对食材的要求极高,寻常的菜蔬,轻易是入不了我们后厨的。你这菜,我瞧着倒是合用。” 百味楼? 宋小珀虽然是第一次来镇上,但也听王婆婆提过,那是百味镇上最大、最气派的酒楼,据说里面的菜肴,一道就能卖出寻常人家几天的嚼用。 他没想到,自己的菜,竟然能入得了这等大酒楼管事的眼。 刘管事也不含糊,直接问道:“小兄弟,你这白菜和萝卜,打算如何卖?” 宋小珀定了定神,报出了之前的价格:“白菜两文一斤,萝卜三文。” 刘管事听了,捻了捻胡须,沉吟片刻,道:“你这菜的品相,值这个价。不过,若是你能长期供货,且保证品质如一,老夫可以给你提到白菜三文,萝卜四文。如何?” 价格不降反升! 宋小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看着刘管事,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刘管事笑道,“我们百味楼,做的是长久生意,讲究的是货真价实。只要你的菜好,价格方面,老夫绝不会亏待你。” 他当即让小厮称了三大筐白菜和两大筐萝卜,付了钱。 沉甸甸的铜钱,握在手里,带着一种踏实的重量。 宋小珀的心,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之前所有的委屈和沮丧,都烟消云散了。 刘管事又与他约定了下次送菜的时间和数量,这才带着小厮满意地离去。 板车上的菜,一下子少了大半。 宋小珀看着空出来的菜筐,还有怀里那串沉甸甸的铜钱,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为灿烂和轻松的笑容。 他做到了! 他真的靠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钱! 回村的路上,板车依旧嘎吱作响,但宋小珀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连带着蹲在板车上的霸天,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有了这笔钱,他的小屋,就有着落了! …… 与此同时,清虚峰,凌微的静室。 香炉里燃着凝神静气的檀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凌微眉宇间的沉郁与痛楚。 他独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宗门典籍,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 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宋小珀的身影。 那个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弟子,在他严厉的目光下,笨拙地练剑,抄写道经时因为打瞌睡而弄得满脸墨痕,被罚去思过崖时,那瘦弱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单无助…… 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小珀……”凌微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干涩。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约莫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繁复晦涩的云纹,镜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铜色,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与神秘。 此镜名为“三生问魂镜”,乃是清虚峰传承的异宝之一,能照见已死之人的三生轮回,追溯其魂魄去向。 只是此镜催动不易,且有伤天和,非到万不得已,历代峰主都不会轻易动用。 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要知道,小珀的魂魄,究竟去了哪里。 他要找到他,哪怕只是魂魄。 凌微深吸一口气,指尖并拢,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滴落在冰冷的镜面上。 鲜血如同活物般,迅速在镜面晕开,融入那些古老的纹路之中。 他口中念念有词,催动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到三生问魂镜之中。 镜面开始微微震颤,散发出淡淡的幽光。 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地,镜面上浮现出一片混沌的雾气,翻涌不定。 凌微屏住呼吸,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镜面,期待着宋小珀的身影出现。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镜面上的雾气依旧翻滚不休,却始终不见任何清晰的影像。 没有前世,没有今生,更没有来世的轮回。 一片虚无。 怎么会这样? 凌微心中一沉,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嗡——” 三生问魂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鸣,镜面上的幽光骤然变得刺眼起来,那翻涌的雾气也愈发狂暴,仿佛要将整个镜子都吞噬。 凌微脸色一白,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顺着灵力连接倒涌而回,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他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依旧固执地催动着灵力。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从镜面上传来。 凌微瞳孔骤缩! 只见那古朴的三生问魂镜镜面上,在那片混沌的雾气之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镜光瞬间黯淡下去,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了。 三生问魂镜……失灵了? 或者说,它因为强行窥探某种它无法承受的天机,而遭到了反噬,损坏了! 凌微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面裂开细纹的铜镜,手脚一片冰凉。 三生问魂镜失灵,根据宗门典籍记载,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此人未死。 其二,此人魂魄已彻底消散于天地,不入轮回。 想到宋小珀那封决绝的信,以及黑风谷中那惨烈的情形,凌微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连存在的痕迹都彻底抹去,这是何等深沉的绝望,才能让人选择如此极端的结局。 锥心刺骨的痛楚,瞬间攫住了凌微的心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百倍。 他的小珀,竟是连转世重来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可就在这巨大的悲恸之中,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万一……万一他没有死呢? 万一他只是用了某种秘法,蒙蔽了天机,骗过了所有人?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生根,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迅速压过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三生问魂镜从未出过错,它的失灵,或许正是天意在暗示他什么。 暗示他的弟子,并未真正消逝。 凌微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第29章 地痞 自从搭上了百味楼这条线,宋小珀的日子肉眼可见地舒坦起来。 刘管事是个爽快人,只要菜品相好,从不克扣价钱。 宋小珀种菜本就有天赋,加上系统奖励的“百草亲和”体质,他侍弄出来的蔬菜,无论是白菜还是萝卜,都比旁人家的水灵、个大、味甜。 隔三差五,他便拉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载着满车青翠,往百味镇送。 霸天依旧是他的固定“押车员”,蹲在车板一角,眯着幽绿的眼,神气活现。 百味楼的采买量大,宋小珀每次都能揣着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回来,心里美滋滋的,走路都带风。 他种的菜,在百味楼打出了名气。 有些常去百味楼吃饭的富户,尝过之后赞不绝口,私下里也向刘管事打听,想买些回去自家吃。 刘管事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指了宋小珀的摊位。 如此一来,宋小珀即便送完了百味楼的份例,剩下的一些零散蔬菜,也能很快在集市上卖掉。 他的小摊前,渐渐也热闹起来。 人怕出名猪怕壮,菜太好卖,也招人眼红。 之前那个想压价强买宋小珀蔬菜的油滑菜贩,姓钱,人称“钱扒皮”,在集市里也算一号人物,平日里欺行霸市惯了的。 他见宋小珀一个外乡小子,初来乍到,不仅没被他吓跑,生意反而越做越红火,甚至抢了他不少熟客,心里那股邪火就蹭蹭往上冒。 这日,宋小珀照旧拉着板车来到百味镇。 刚在老地方停稳,还没等把菜筐摆开,钱扒皮就带着三五个歪瓜裂枣的地痞流氓,晃晃悠悠地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宋小老板吗?生意兴隆啊!”钱扒皮皮笑肉不笑,三角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宋小珀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板车的扶手,本能地想往后退。 “钱……钱大哥,您有事?”他声音有些发虚。 “没事就不能来跟你小老弟叙叙旧?”钱扒皮怪笑一声,目光扫过板车上那些水灵灵的蔬菜,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听说你这菜,现在可是百味楼的抢手货啊?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身后的一个黄毛地痞,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伸手就要去捏筐里的白菜:“让我瞧瞧,这金贵的菜,是不是镶了金边儿?” 宋小珀连忙护住菜筐:“别……别碰我的菜!” “嘿,小子,还挺横?”那黄毛地痞脸色一沉,作势就要推搡。 钱扒皮抬手拦住他,慢条斯理道:“小宋啊,哥哥我呢,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几个钱花花。你这生意这么好,想必也不差这点小钱吧?” 这是明晃晃地来敲竹杠了。 宋小珀脸涨得通红,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我……我没钱!” “没钱?”钱扒皮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砸!” 那几个地痞早就等着这句话,狞笑着一拥而上。 “哐当!”一个菜筐被踹翻在地,饱满的白菜滚落一地,沾上了泥污。 “住手!你们住手!”宋小珀急得眼睛都红了,冲上去想阻止,却被一个地痞粗暴地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那点微末的炼气期修为,在这些身强力壮的地痞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娘的,还敢反抗!” “打他!” 地痞们骂骂咧咧,拳脚眼看就要落到宋小珀身上。 宋小珀下意识地将蜷缩在板车角落,似乎被吓傻了的霸天护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准备硬挨这顿打。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因为愤怒和无力。 为什么这些人总要欺负他? 他只是想安安稳稳地种种菜,赚点钱,盖个自己的小房子,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嗷!!!” 一声与它小巧体型完全不符的,充满了极致凶戾与暴虐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 怀中的霸天,动了! 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形体,从宋小珀怀中暴射而出! 那速度,那气势,哪里还像一只温顺的小土狗! “噗嗤!” “嗷——我的腿!” 最先冲上来的那个黄毛地痞,只觉得小腿内侧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裤腿已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布料。 霸天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小小的身影在几个地痞之间灵活地穿梭,快如鬼魅。 它不扑不咬,专攻下三路! 脚踝!小腿!大腿根! “嗷!我的蛋!” “啊!我的屁股!” 惨叫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几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地痞,此刻抱腿的抱腿,捂裆的捂裆,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霸天那细密尖锐的牙齿,仿佛淬了毒的钢针,每一口下去,都精准地命中要害,疼得人死去活来,却又不伤及性命。 钱扒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脸都吓白了。 他哪里见过这么凶残的狗崽子! 这他娘的是狗吗?这简直是披着狗皮的狼! 没等他反应过来,霸天已经料理完了那几个地痞,幽绿的瞳孔锁定了钱扒皮。 钱扒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 “你……你别过来!疯狗!疯狗啊!”他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霸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呼噜声,一步步逼近。 钱扒皮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停留,屁滚尿流地带着他那几个已经爬不起来的手下,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狼狈至极。 周围原本远远围观的摊贩和路人,此刻都看傻了眼。 一时间,集市口鸦雀无声,只剩下几个地痞遗落的鞋子和布条。 宋小珀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威风凛凛的小黑狗。 霸天甩了甩脑袋,抖了抖乌黑油亮的毛发,迈着优雅的步子,回到宋小珀脚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几声邀功似的“呜呜”声。 第30章 眼睛发亮 那双幽绿的眸子,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傲娇与不屑,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凶悍,只是众人的一场错觉。 宋小珀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摸了摸霸天的小脑袋。 入手依旧是柔顺的毛发,可他此刻的心情,却复杂到了极点。 这……这还是他捡回来的那只瘦弱可怜的小东西吗? 这战斗力,也太惊“狗”了吧! 他一直以为霸天只是脾气大了点,挑食了点,傲娇了点,没想到……它居然这么能打! “霸天……你……”宋小珀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摊贩们,看向宋小珀的眼神也变了。 之前是同情,是可怜,现在却多了几分敬畏,还有几分……忌惮。 “乖乖,这黑狗也太猛了!” “难怪这小子敢一个人来镇上卖菜,原来是有这么个厉害的‘保镖’!” “这哪是狗啊,这简直是护院神兽!” “以后谁还敢惹这宋小珀,怕是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狗的一口!” 宋小珀的“靠山狗”之名,就这么戏剧性地在百味镇不胫而走。 自此以后,果然再没有不长眼的人敢来找他的麻烦。 甚至有些平日里爱占小便宜的,见了他都绕道走。 宋小珀哭笑不得,但也乐得清静。 他看着霸天,越发觉得这小东西不简单。 灵兽?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决了。 哪有灵兽长得这么……普通的? 而且,系统不是说它是“灵兽幼崽”吗? 幼崽就这么厉害了? 那成年了还得了? 他甩了甩头,不再深想。 管它是什么呢,只要它还是他的霸天就好。 有了霸天这个“凶名在外”的保镖,宋小珀在百味镇的生意更加顺风顺水。 很快,他就攒够了盖房子的钱。 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宋小珀喜滋滋地回了桃花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李老头。 李老头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臭脸,听宋小珀说要请他盖房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小珀也不恼,将一袋银子放在李老头面前的木墩上,又从背篓里拿出几颗特意留下的,最大最水灵的白菜和萝卜。 “李大爷,这是工钱,您点点。这些菜,是我自己种的,孝敬您的。” 李老头瞥了一眼那袋分量不轻的银子,又看了看那几颗品相极佳的蔬菜,鼻翼微微翕动,闻到了蔬菜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拿起了银袋,掂了掂。 然后,他又拿起一个萝卜,仔细端详了片刻,甚至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还算凑合。”李老头放下萝卜,语气依旧平淡,但那紧锁的眉头,却似乎松动了几分。 “图纸拿来。” 宋小珀大喜过望,连忙将那张被他摩挲得有些起皱的“咸鱼的小屋”图纸递了过去。 李老头接过图纸,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宋小珀,淡淡道:“三天后,准备好料,我过来开工。” “哎!好嘞!谢谢李大爷!”宋小珀激动得连连道谢。 他的小屋,终于要动工了! …… 与桃花村这边的安宁喜乐不同,青峰宗内,依旧弥漫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 任务堂。 贺麟一身煞气,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困兽,一脚踹开了任务堂厚重的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堂内所有弟子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负责发放任务的执事长老,正端着茶杯品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狼狈不堪。 “贺麟!你放肆!”执事长老又惊又怒,拍案而起。 贺麟却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负责记录任务玉简的区域,一把揪住一个年轻执事弟子的衣领,将他从桌案后提了出来。 那年轻执事弟子平日里也算见过些世面,此刻被贺麟那双布满血丝、杀气腾腾的眼睛盯着,只觉得浑身发冷,双腿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了。 “贺……贺师兄……您……您有何吩咐?” 贺麟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被烧得焦黑残破的平安扣,玉石粗糙的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黑风谷的任务,宋小珀接任务那日,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贺麟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压抑的暴戾。 “若有半句虚言,我让你神魂俱灭!” 那执事弟子被贺麟身上的煞气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日的情形说了出来。 “当……当日,宋师弟来接任务,小的……小的还好心提醒过他,说黑风谷的任务九死一生,劝他……劝他三思……” 执事弟子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贺麟的脸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可宋师弟他……他听完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反而眼睛都亮了,像是……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他还……他还追着小的问,如果任务失败,人……人死了,宗门会如何处置……尸骨,会不会……会不会有人去收敛……” 执事弟子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感觉到贺麟抓着他衣领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收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眼睛发亮?捡到宝贝?”贺麟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小珀那个胆小如鼠,平日里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的废物,怎么可能对九死一生的任务如此兴奋? 他怕死怕得要命,怎么会对死亡的后果如此关心? 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去送死的!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如果他是去求死,又何必留下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 那封信,与其说是绝笔,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诀别,一种刻意的安排。 贺麟脑中轰然一声,一个更可怕,却也更合理的猜测,猛地浮现出来—— 宋小珀,也许没有死! 第31章 房子开工! 贺麟那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僵滞,宋小珀自然是无从知晓。此刻的他,正站在桃花村自家院子旁那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心头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李老头果然守信,三天后,扛着他的工具箱,准时出现在了宋小珀面前。 除了李老头,还有几个平日里受过宋小珀恩惠,或是单纯瞧着这外乡小子顺眼的村民,也自发地过来帮忙。 汉子们膀大腰圆,吆喝着号子,在李老头的指挥下,挖地基,立木桩。 “往左边挪一点!哎,对!就这儿!” “柱子要埋深些,才牢靠!” 李老头手里拿着根墨斗线,不时地眯起一只眼瞄着,嘴里不咸不淡地指挥着,但那偶尔投向宋小珀的目光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宋小珀也撸起袖子,跟着众人一起搬木头,递工具,忙得不亦乐乎。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脸上沾了些泥灰,但他毫不在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一根根粗壮的木料,在他的眼前,渐渐搭起了小屋的轮廓。 虽然还只是个雏形,甚至有些简陋,但在宋小珀看来,这比青峰宗那些雕梁画栋的仙家殿宇,还要让他心动。 王婆婆端着一大盆晾好的凉茶过来,看着宋小珀那忙碌的身影,还有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老人家眼眶有些湿润,嘴角却咧得大大的。 “慢点干,别累着!” “小珀这孩子,真是能干!” “是啊,瞧这精神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几个帮忙的村民接过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一边擦汗一边笑着附和。 霸天那小东西,则懒洋洋地卧在新屋地基旁的一块大青石上,眯着幽绿的眼珠子,时不时甩甩它那条油光水滑的黑尾巴,像一条悠闲的小蛇。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它墨黑的皮毛上,反射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它舒服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四只小爪子在空中虚蹬了几下,然后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肚皮朝上,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仿佛一只享受日光浴的迷你黑豹。 那小模样,仿佛也在审视着这个即将属于它的新领地,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又像是对这些人类的忙碌表示不屑一顾。 宋小珀忙里偷闲,擦了擦额头的汗,一溜烟跑到霸天身边,蹲下身。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却异常详细的图纸,那图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单的线条和标注。 “霸天,你看,这是我画的屋里头的样子!专门给你留了好地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他伸出沾着泥土的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特意圈出来的角落:“这里,看到没有?就在窗户下面,采光最好的地方,我给你搭个舒服点的小窝。” “冬天呢,我就去山上割那种最柔软的干草,给你铺上厚厚的一层,保证你睡在上面暖呼呼的,连做梦都是香的。” “夏天呢,就换成镇上买来的凉席,再放个小小的水盆,让你随时都能凉快凉快,怎么样?旁边再给你放个小架子,专门放你爱吃的鱼干和小零嘴!” 霸天掀了掀眼皮,那对幽绿的眸子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图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不屑地扭过头,甚至还用鼻孔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说, “本大爷的窝,你也敢怠慢?就这点东西也想收买我?” 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动作优雅而高傲。 宋小珀见状,一点也不气馁,反而更起劲了。他知道霸天就是这副傲娇的性子。 “哎呀,我知道你眼光高。你看,这窝的高度我也想好了,刚好能让你趴在上面,就能看到院子外面的风景。而且我还打算在窝旁边给你做一个小小的磨爪柱,用上好的麻绳缠起来,省得你老是去挠那些新木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让霸天理解他的精心设计。 霸天似乎被他喋喋不休的描述勾起了一丝兴趣,尾巴尖轻轻勾了勾,虽然依旧没有正眼看图纸,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显然是在听着。 宋小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心里一阵窃喜,继续游说道:“我还想着,在你窝的顶上,再加一个小小的遮阳棚,用那种透光的油纸糊上” “这样既能挡住太烈的阳光,又能让你在下雨天也能安心睡觉,不会被雨声吵到。旁边再给你挂几个小铃铛,你一动,铃铛就响,多好玩?” 霸天终于忍不住,又抬起眼皮瞅了宋小珀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行了行了,知道了,还算你有点心思。” 然后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宋小珀,但那条黑尾巴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似乎在表示它对这个提议还算勉强满意。 宋小珀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它柔软的下巴,心里暖洋洋的。 宋小珀嘿嘿一笑,又拿着图纸去找李老头。 “李大爷,您看,我这窗户,想开得大一些,这样屋里亮堂!” 他比划着,“还有这床,我想靠墙放,这边留出空地,可以放张小桌子。” “灶台砌在这里,方便烧火做饭,旁边再打个小小的碗柜……” 李老头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描述,看着图纸上那些稚嫩却充满巧思的线条,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此刻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行,都依你。”李老头难得地没有挑剔,“不过,窗户太大,冬天怕是会漏风。” “没事没事,冬天我多烧点柴火!”宋小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的美好景象,这点小问题,根本不算事儿。 就在他对着小屋的雏形,畅想着未来温馨生活的时候,脑海中,那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叮咚!检测到宿主对拥有舒适小窝的强烈渴望!】 【‘咸鱼的菜园’系列任务之‘咸鱼的小窝·装修篇’正式开启!】 【任务一:拥有一张舒适的床。奖励:‘白杨木床’图纸一份,咸鱼值+5。】 【任务二:拥有一张实用的桌子。奖励:‘简易方桌’图纸一份,咸鱼值+3。】 【任务三:拥有一个温暖的灶台。奖励:‘节能土灶’图纸一份,咸鱼值+5。】 宋小珀眼睛一亮! 又有新任务了! 而且奖励还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家具图纸!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白杨木床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嘿嘿……”宋小珀忍不住傻笑出声。 “傻小子,乐什么呢?”王婆婆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宋小珀挠了挠头,脸颊微红:“没什么,婆婆,就是觉得……真好。” 他干劲更足了,恨不得立刻就把小屋盖好,然后把那些图纸上的家具全都变成现实。 桃花村的阳光温暖而和煦,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而与这份温馨日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在千里之外,青峰宗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隐秘幽谷。 第32章 幽冥花 幽谷深邃,常年不见日光,阴冷的风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谷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死气,寻常生灵若是靠近,便会感到心神不宁,气血翻涌。 季云一袭素白道袍,盘膝坐在一块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的黑色巨石上。 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俊美脸庞,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两道浅淡的阴影,遮掩了他眸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偏执与疯狂。 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摆放着那个精致的暖玉小盒。 玉盒温润,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周围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季云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玉盒的表面,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稀世珍宝,又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爱人。 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师兄……”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执拗,“你是不是很冷?” “别怕,很快……很快你就不会再孤单了。” 他缓缓打开玉盒。 里面盛放着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捧焦黑的、混杂着暗褐色血迹的泥土,还有几块细碎的、辨不清形状的“骨骸”。 那是他从黑风谷,宋小珀“殒命”之处,一点一点,亲手收集回来的。 季云的目光落在那些“遗物”上,眸色愈发深沉,仿佛要将它们融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种子。 种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散发着一股幽冷诡异的气息。 此乃幽冥花之种。 传说中,幽冥花盛开于黄泉两岸,能引渡亡魂,连接阴阳。 但此花并非凡品,需以生灵精血为引,以磅礴灵力为养,方能催生。 且若要铺就一条真正能让魂魄通行的“黄泉路”,所需的幽冥花,更是难以计数。 季云对此却毫不在意。 他手腕一翻,一柄锋利的短刃出现在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长的血口裂开,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也滴落在那枚漆黑的种子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原本死气沉沉的幽冥花种子,在接触到季云鲜血的瞬间,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微微震颤起来。 种子表面的黑色纹路,仿佛在贪婪地吮吸着滴落的血液,颜色变得愈发深邃妖异。 季云对此视若无睹,任由手腕上的鲜血不断流失。 同时,他运转起体内的灵力,催动全身修为,将精纯的真元,源源不断地灌注到那枚种子里。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消耗。 丹田内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修为也因此变得波动不稳,气息时强时弱。 但他毫不在意。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那枚不断吸收着他精血与修为的种子上。 他的眼神,狂热而执着,仿佛那枚小小的种子,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幽谷中的阴风,似乎也变得更加凛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季云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体内的灵力,也几乎消耗殆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因为,那枚吸饱了他精血与修为的幽冥花种子,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只见那漆黑的种子表面,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紧接着,一根细细的、带着诡异紫黑色的嫩芽,颤颤巍巍地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嫩芽,细若发丝,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一种与这死寂幽谷格格不入的、妖异的生机。 它在接触到谷中阴冷空气的瞬间,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不正常的恐怖速度,开始疯狂生长! 抽条,拔高,分叉……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根细弱的嫩芽,便长成了一株约莫半尺高的奇异植株。 植株的茎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紫色,仿佛凝固的血液。 叶片稀疏,形状扭曲,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而在植株的顶端,一个拳头大小的花苞,正悄然形成。 那花苞紧紧闭合着,颜色比茎干更加妖异,是一种近乎纯黑的暗紫色,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怨魂在其中挣扎蠕动。 一股令人心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从那花苞中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幽谷之中。 周围的阴风,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召唤,变得更加狂暴,呼啸着,盘旋着,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亡魂,在花苞周围低声吟唱,又像是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它的绽放。 季云看着那即将绽放的幽冥花苞,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满足而病态的微笑。 那笑容,温柔依旧,却又带着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诡谲。 “师兄……” “你看,它快开了。” “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再见了。” “我会用这幽冥花,在你的坟前,铺满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我会亲自去接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把你……拉回来。” “你逃不掉的。” “永远也逃不掉……”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与占有。 幽冥花的花苞,在阴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绽放。 但它的生长,却并非一帆风顺。 要催生一朵幽冥花,便已耗费了季云大量的精血与修为。 而要铺满一条“黄泉路”,所需的幽冥花,何止千万? 季云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生命力正在一点点从他体内流失。 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快意。 为了师兄,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他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幽冥花种子。 他会一朵一朵,亲手将它们催生。 用他的血,用他的修为,用他的一切。 直到……师兄回到他的身边。 幽谷深处,阴风更盛,那即将绽放的暗紫色花苞,散发着妖异而致命的诱惑。 而桃花村的阳光下,宋小珀正兴高采烈地规划着他那间充满希望的小木屋。 第33章 何事慌张 贺麟脑中“轰”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巨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抓着那执事弟子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执事弟子脸孔涨得通红,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说什么?”贺麟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眼睛发亮?像是捡到宝贝?” 那个懦弱无能,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宋小珀? 那个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宋小珀? 他会因为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而“眼睛发亮”? 这怎么可能! 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那执事弟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话不成声:“是……是……小的……小的不敢撒谎……宋师兄……哦不,宋师弟……他……他还反复问……若是……若是任务失败,人……人死了……宗门会怎么处置……尸骨……会不会有人去收敛……” 贺麟如遭雷击,猛地松开了手。 执事弟子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贺麟的表情,充满了恐惧。 贺麟却完全没有理会他,兀自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 那封绝笔信。 字字泣血,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他当时只觉得宋小珀不堪受辱,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现在想来,那封信,与其说是绝笔,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精心准备的告别。 一种决绝的、不留后路的切割。 宋小珀,难道真的……没有死? 他策划了这一切? 用一个“死亡”的任务,金蝉脱壳?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宋小珀没死,那黑风谷的惨状……那些骨骸…… “贺师兄……您……您没事吧?”旁边有其他执事弟子小心翼翼地询问。 贺麟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围上来的人,转身就往外冲。 他要去问季云! 季云向来心思缜密,或许他早就看出了什么端倪! 清虚峰,季云的居所外。 “季师弟!季师弟!我有急事找你!”贺麟拍打着紧闭的院门,声音急切。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负责看守季云居所的外门弟子匆匆跑来,躬身道:“贺师监,季师叔祖自黑风谷回来后,便说有所感悟,已经闭关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闭关? 偏偏在这个时候? 贺麟心头火烧火燎,一拳砸在门柱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宋小珀可能还活着的念头,迫切地想要找个人商议,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 季云不在,他还能找谁? 师尊! 凌微! 这个念头一出现,贺麟又有些犹豫。 宋小珀的死,他心里是怪凌微的。 更何况,宋小珀是师尊的弟子,如今“生死未卜”,他若是提出这种荒谬的猜测,会不会惹得师尊震怒? 可事关重大,他不能再等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清虚峰顶,凌微的静室方向疾驰而去。 凌微的静室内,檀香袅袅。 凌微真人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那面裂开细纹的“三生问魂镜”依旧摆放在那里,镜面暗淡无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日探查的失败。 他听到外间弟子通报贺麟求见,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贺麟这个弟子,性情暴躁,易冲动,平日里没少给他惹麻烦。 “让他进来。”凌微淡淡开口。 贺麟快步走进静室,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对着凌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贺麟,拜见师尊。” “何事如此慌张?”凌微睁开眼,他的声线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贺麟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任务堂的所见所闻,以及心中的那个大胆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弟子斗胆,怀疑宋小珀……或许并未真的殒命于黑风谷。他接任务时的反应太过反常,那封绝笔信,现在想来,也更像是一场刻意安排的诀别。” 静室内一片沉寂。 凌微的面容隐在有些昏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贺麟心中忐忑,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师尊会如何看待他这番近乎异想天开的言论。 良久,凌微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你说的这些……为师也曾有过疑虑。” 贺麟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讶异。 凌微的视线落在那面碎裂的铜镜上,缓声道:“宋小珀出事之后,为师曾动用‘三生问魂镜’,试图追溯其魂魄去向。” 贺麟屏住了呼吸。 三生问魂镜乃是清虚峰异宝,能照见亡者三生,此事他亦有所耳闻。 “结果如何?”贺麟急切地追问。 凌微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镜中一片混沌,什么也照不见。不仅如此,”他顿了顿,指着那面铜镜上的裂纹,“三生问魂镜……也因此受损了。” 他没有说自己试图用精血强行催动,导致镜身反噬碎裂的细节,只说是探查宋小珀魂魄所致。 贺麟看着那道清晰的裂纹,心头剧震。 三生问魂镜竟然会失效,甚至因此受损? “这……这怎么可能?”贺麟失声道,“除非……” “除非,他并未真正死亡,或者……其魂魄已彻底消散于天地,不入轮回。”凌微接过了他的话。 “宗门典籍记载,三生问魂镜失灵,只有这两种可能。” 贺麟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看着凌微,从对方那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难以置信的揣测。 “师尊,您也认为……宋小珀他还活着?” 凌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以宋小珀的性子,他当真有那般决绝,选择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吗?” 贺麟沉默了。 宋小珀胆小怕事,懦弱怯懦,这是整个清虚峰人尽皆知的事情。 让他去死,或许有可能,但要他选择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放弃,这……这似乎与他的性格相去甚远。 “那封绝笔信……”凌微缓缓道,“为师也反复看过多遍。字里行间,确有绝望之意,但若说那是求死之人的最后哀鸣,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贺麟立刻道:“弟子也是这么觉得!那信更像是在撇清关系,了断尘缘,仿佛是怕我们去找他一般!” 两人将各自的发现与疑虑一对照,越发觉得宋小珀的“死”,充满了蹊跷。 第34章 凡俗之地 一个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弟子,为何会对一个必死的任务表现出异样的兴奋? 他为何会如此细致地打探自己“死后”的尸骨处理问题? 为何能够让三生问魂镜这样的异宝都失效,甚至受损?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宋小珀,真的还活着!并且,他用了某种未知的秘法,成功地欺骗了所有人,掩盖了天机! 这个认知,让凌微和贺麟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们的心。 凌微想起了自己对宋小珀的严苛,想起了他那总是低垂的头颅,想起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睛。 他自以为是的教导,究竟给那个孩子带来了多大的压力和痛苦? 贺麟则想起了自己对宋小珀的种种欺凌与恶言相向。 他抢夺他的修炼资源,嘲笑他的懦弱无能,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如果宋小珀真的还活着,他此刻又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想到这些,两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师尊,若小珀……若宋师弟他真的还活着,我们一定要找到他!”贺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悔恨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 凌微重重地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抹决然:“不错。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也要再见其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格外凝重:“此事,透着诸多诡异。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切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或是在宗门内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贺麟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立刻应道:“弟子明白!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若要追踪他的下落,寻常方法恐怕不行。”凌微沉吟道,“他既然能瞒过三生问魂镜,必然是有所依仗。我们需要他生前常用的,且未曾带去黑风谷的贴身之物,最好是蕴含其气息较浓的物品,或许可以借此施展‘同源牵引术’,尝试感知他的方位。” 贴身之物……气息较浓……未带去黑风谷…… 贺麟的脑海中飞速地思索着。 宋小珀平日里除了宗门发放的制式物品,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交往,也没听说有什么珍藏。 突然,一道灵光在他脑中闪过! “弟子想起来了!”贺麟有些激动地说道,“宋小珀有一柄练习用的铁剑!那剑极为破旧,是他从外门刚入内门时就一直带着的,听说是他自己捡的废铁,请杂役房的弟子帮忙打磨的。他宝贝得很,平日里练剑都用那柄破剑,从不离身!” “只是他去黑风谷执行任务时,任务堂发放了统一的制式法剑,他那柄破铁剑,想必是留在了清虚峰的住处!” 凌微闻言,眼中也亮起一抹光:“好!你立刻去他被封存的旧居,将那柄铁剑,连同他的一些旧衣物,一并取来!” “是!”贺麟领命,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冲出了静室。 宋小珀在清虚峰的住处,自他“殒命”之后,便被简单封存了起来。 屋外的禁制依旧完好,推开门,一股尘封的、带着些许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的陈设极为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再无他物。 贺麟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就是宋小珀平日里生活的地方。 他曾经无数次在心中鄙夷宋小珀的寒酸,此刻站在这里,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房间的角落里翻找起来。 角落的木架上,果然斜靠着一柄剑。 剑鞘是普通的鲨鱼皮所制,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 贺麟抽出长剑。 剑身锈迹斑斑,坑坑洼洼,甚至还有几个细小的缺口,与他平日里所用的光可鉴人的上品法剑,简直有云泥之别。 可就是这样一柄破剑,宋小珀却视若珍宝。 贺麟握着剑柄,仿佛还能感受到宋小珀手心的温度和汗水。 他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木箱,里面放着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叠放得整整齐齐。 贺麟将铁剑和旧衣物小心翼翼地收好,不敢耽搁,立刻返回了凌微的静室。 静室内,凌微早已在地上布下了一个小型的法阵。 法阵以朱砂刻画,纹路繁复玄奥,隐隐有流光闪动。 “将东西放下。”凌微示意。 贺麟将铁剑和旧衣物放在法阵中央。 凌微取过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入手冰凉而沉重。 他凝视着剑身上的每一处锈迹,仿佛要透过这柄剑,看到宋小珀曾经的身影。 片刻之后,他并指如刀,在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精血,从伤口处沁出,悬而不落。 凌微屈指一弹,那滴精血准确无误地滴落在铁剑的剑脊之上。 鲜血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迅速在锈迹斑斑的剑身上蔓延开来,渗入那些细小的纹路之中,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静室内弥漫开来。 凌微口中开始念诵起晦涩古奥的咒文,双手掐出玄妙的法诀,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的法阵和手中的铁剑。 随着咒语声越来越急,法阵上的朱砂纹路也开始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那柄铁剑,在吸收了凌微的精血和灵力之后,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剑鸣,仿佛一头沉睡的古兽正在苏醒。 贺麟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这一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玄奥的力量,正在静室内汇聚。 “同源牵引,以血为媒,溯本归源,显!” 凌微猛地睁开双眼,厉喝一声,将手中的铁剑朝着法阵中央猛地一插! “锵——!” 铁剑深深刺入地面,剑身剧烈地嗡鸣起来。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的光晕,从剑身上散发出来,与法阵的光芒交相辉映。 那光晕起初还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凌微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 显然,施展这种秘术,对他来说也并非易事。 他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铁剑上的红光,渐渐变得稳定下来,不再剧烈晃动。 然后,那红光开始缓缓地、迟滞地,朝着一个方向偏转。 很慢,很慢。 仿佛在无尽的虚空中,艰难地搜寻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静室内,只有铁剑低沉的嗡鸣和凌微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贺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那道淡红色的光柱,停止了转动。 它指向了一个方向。 一个让凌微和贺麟都感到无比意外和困惑的方向。 不是青峰宗的任何一处险地秘境,也不是修真界任何一个有名的宗门或坊市。 那光柱所指,赫然是山门之外,遥远无尽,灵气最为稀薄的……凡俗之地! 凌微看着光柱所指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 贺麟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凡俗之地? “师尊,这……”贺麟艰难地开口。 凌微缓缓收回了灵力,法阵和铁剑上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眸中却燃烧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探究之火。 “看来,我们的猜测,多半是真的。” 第35章 渴望的咸鱼生活 桃花村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子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清新。 这些日子,宋小珀的小院旁,那片原先的空地上,热闹非凡。 李老头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村民,吆喝声、锤打声、锯木声此起彼伏,小屋的框架已经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房梁也已上好,连带着屋顶的雏形都清晰可见。 一堵堵厚实的木墙,散发着新木料特有的清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 宋小珀每日里都是起得最早的那个,他穿梭在忙碌的众人之间,搬运木料,传递工具,或者给李老头打个下手,递个墨斗,拉个绳线。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衫,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上、胳膊上,蹭得到处是木屑和泥灰。 可他那双眼睛,却像是被晨露洗过一般,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每当看到小屋又多了一块木板,或是窗框稳稳地安了上去,他都会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无声地乐呵半天。 这种从无到有,亲手创造属于自己东西的感觉,让他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小珀,歇会儿,喝口水!”王婆婆端着一个大陶碗,里面是刚晾好的粗茶,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哎,谢谢婆婆!”宋小珀接过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 茶水带着些许涩味,却格外解渴。 “慢点喝,看你这一头汗。”王婆婆慈爱地看着他,用自己粗糙的袖子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婆婆,您瞧,这墙都快砌好了!”宋小珀指着已经成型的木屋,语气里满是骄傲。 “是啊是啊,咱们小珀能干,这房子盖得又快又好!”王婆婆笑得合不拢嘴,瞧着宋小珀不再是初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周围帮忙的村民们也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小珀这小子,瞧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干起活来这么利索!” “脑子也好使,李老头说啥,他一点就透,还能搭把手呢!” “以后咱们桃花村,又多了个能干后生!” 这些淳朴的赞扬,让宋小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但心口却是热乎乎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和善意。 霸天依旧是那副大爷做派,懒洋洋地卧在新屋地基旁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大青石上。 它不像最初那般警惕,而是将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舒展着,眯缝着幽绿的眼珠子,享受着日光浴。 偶尔被施工的动静吵醒了,也只是不满地甩甩那条油光水滑的黑尾巴,喉咙里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咕噜,翻个身继续睡。 那悠闲自得的小模样,仿佛它才是这片工地真正的监工,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眼神里时不时会掠过一丝对这个两脚兽还算勤快的满意。 宋小珀在李老头指挥下,将最后一根窗棂安好,直起身子捶了捶有些酸胀的腰。 【叮咚!‘咸鱼的小窝·装修篇’任务进度更新!】 【任务一:拥有一张舒适的床。‘白杨木床’图纸已发放。】 脑海中熟悉的提示音响起,宋小珀心头一喜。 主体结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内部的添置了! 他走到霸天旁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摩挲得有些起边的‘白杨木床’图纸,献宝似的在霸天面前展开。 “霸天你看,这是床的图纸,以后你就睡在我脚边,给你铺上最软的垫子!” 霸天掀了掀眼皮,用鼻子嗅了嗅图纸,然后不屑地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简陋的设计不太满意。 宋小珀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对着图纸琢磨。 房子是有了,可里面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哪一样不要钱? 他还想在屋后开垦出一片更大的菜地,种上更多系统出品的优良蔬菜。 之前卖菜剩下的钱,请李老头盖房子,买木料,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看来,还得继续努力赚钱才行。 傍晚收工后,宋小珀帮着王婆婆收拾碗筷。 “婆婆,我想着……等屋子弄好了,就在屋后那片空地,再多开些菜畦出来。” 王婆婆放下手中的抹布,问道:“哦?小珀有想法了?打算种些什么新鲜的?” “嗯,”宋小珀点点头,“我想试试种些别的,光是大白菜和萝卜,虽然好卖,但种类还是太少了。我想着,要是能种些黄瓜、豆角、辣椒什么的,镇上酒楼的需求应该也不小。” 王婆婆闻言,眼睛一亮:“这敢情好!黄瓜清爽,豆角鲜嫩,辣椒开胃,这些在镇上都是紧俏货。尤其是你种出来的菜,品相比旁人家的好上太多,肯定不愁卖!” 老人家来了兴致,拉着宋小珀仔细分说起来:“咱们这儿的气候,种黄瓜最是合适,水肥跟得上,一茬接一茬。豆角呢,要搭好架子,它能顺着杆子往上爬,不占地方还高产。至于辣椒,那玩意儿泼辣,给点阳光就灿烂,好养活!” 王婆婆将自己几十年的种植经验,倾囊相授,哪些种子要提前育苗,哪些可以直接播种,什么时候追肥,什么时候除虫,说得详详细细。 宋小珀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头,将这些宝贵的经验一一记在心里。 第二天,宋小珀将新收的一批蔬菜装上板车,又一次往百味镇去了。 这次除了给百味楼送菜,他还揣着一个重要的任务——买种子和农具。 熟门熟路地将菜交给刘管事,收了货款,宋小珀的心情格外轻松。 刘管事见他的菜品质始终如一,甚至愈发水灵,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还主动提出,若是宋小珀有其他新鲜的菜式,百味楼也愿意尝试收购。 这让宋小珀信心更足。 他按照王婆婆的指点,先去了镇上最大的种子铺。 铺子里的种子琳琅满目,用一个个小布袋装着,外面贴着红纸标签,写着作物的名称。 宋小珀挑了黄瓜、长豆角、朝天椒的种子,又看到有饱满的茄子种子和颜色鲜亮的番茄种子,想着系统出品,品质应该差不了,也一并买了一些。 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在桃花村可不多见。 他又去了趟农具店,添置了一把新的锄头,刃口锋利,比村里那把豁了口的强多了,还买了一把小巧的翻地松土用的手耙。 怀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和满满当当的种子,宋小珀拉着空板车,脚步轻快地回了桃花村。 刚到村口,就看到王婆婆和小屋地基旁,李老头和几个村民正围着什么指指点点。 他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 只见原本还只是框架的小屋,此刻已经装上了门和窗户,虽然只是简单的木板门和糊了韧皮纸的窗格,却让整个屋子一下子有了家的感觉。 “李大爷!王婆婆!” 李老头回头,见是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极不明显。 “回来了?正好,门窗刚安好,你进去瞧瞧,合不合心意。” 宋小珀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小屋。 屋里因为刚完工,还带着些许木屑的味道,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驱散了新屋的陌生感。 他伸手摸了摸平整的木墙,又推了推窗户,感受着那份踏实。 这里,是床的位置。 那里,可以放一张小桌子。 灶台就砌在墙角。 他心中的蓝图,一点点变得清晰,变得触手可及。 他将买来的种子和新农具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仿佛那不是普通的种子,而是未来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李老头开始带着人进行内部的修整和加固。 宋小珀则在王婆婆的指点下,在小屋后面那片早已规划好的空地上,开始翻土、起垄、施肥。 新买的锄头果然好用,翻起的泥土松软肥沃。 他按照系统图纸的指引,规划出不同蔬菜的种植区域,想象着这里将来一片绿意盎然,瓜果飘香的景象,干劲十足。 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窝,一个丰饶多产的菜园,这就是他如今最朴素,也最渴望的咸鱼生活。 与此同时,距离桃花村不知多少万里的崇山峻岭之外。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灰色修士道袍,敛去了周身所有的灵力波动,看上去与寻常的低阶散修无异。 正是改换了装束,隐匿了修为的凌微与贺麟。 自那日从“同源牵引术”中窥得宋小珀可能身处凡俗之地后,两人便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动身。 只是,越是远离灵气充裕的修真地域,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上的感应就越是微弱。 此刻,铁剑被凌微握在手中,剑身上那曾一度清晰的淡红色光晕,已经黯淡到几乎难以察觉,只是固执地、轻微地颤动着,指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山路难行,凡俗界的浊气也让习惯了洞天福地的他们感到些许不适。 但这些,都比不上两人内心的煎熬。 贺麟走在后面,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过往的一幕幕。 宋小珀那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模样。 自己抢夺他丹药时,他那敢怒不敢言的委屈。 在演武场上,自己用带着嘲讽的语气,呵斥他“废物”时,他那瞬间苍白下去的脸。 每一次练剑,他都躲在最角落,生怕引起自己的注意。 可自己,却总能轻易地找到他,然后用各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强大,践踏他的尊严。 悔恨,如同无数细密的毒针,扎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那些所谓的“敲打”,所谓的“激励”,对宋小珀而言,是何等沉重的欺凌和伤害。 如果……如果宋小珀真的还活着,他会原谅自己吗? 贺麟不敢想。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他,当面跟他道歉,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凌微走在前方,面沉如水。 他的心境,比贺麟更为复杂。 作为师尊,他自认对宋小珀倾注了心血,期望他能有所成就,不负清虚峰的传承。 可他的教导方式,严厉,苛责,不假辞色。 他以为这是为他好,却从未真正去了解过,这个弟子内心深处,究竟承受着怎样的恐惧与压力。 那孩子资质平平,性情懦弱,本就不适合清虚峰这种强者为尊的环境。 自己却强行将他置于高压之下,试图用外力去改变他。 结果,却是将他越推越远,甚至……逼得他用那种惨烈的方式“脱离”。 痛心,自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道心。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沉闷得几乎要凝固。 只有脚下碎石被踩动的声音,和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昭示着此地的生机。 “师尊,感应……是不是又弱了些?”贺麟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微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的铁剑。 那剑尖的微弱红芒,此刻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催动体内仅存的一丝精纯灵力,试图加强与铁剑的联系。 然而,在这灵气稀薄的凡俗界,他那浩瀚如海的修为,竟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凝重。 “此地灵气太过稀薄,‘同源牵引术’的维系,越来越艰难了。” 贺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若是线索断了,在这茫茫凡俗界,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贺麟的声音有些沙哑。 凌微抬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山的那边,是更为广阔的未知之地。 “只能继续往前。在他常用的物品上,他的气息残留最为浓郁,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们距离不是太过遥远,同源之术就还有一丝希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感应彻底消失,我们也要一寸一寸地找下去。” 贺麟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启程,脚步比之前更加急促了几分。 又行了数日,他们已经完全深入了凡俗界的腹地。 眼前的景象,也从荒无人烟的深山,渐渐变成了有炊烟袅袅的村落和阡陌纵横的田野。 铁剑上的感应,已经微弱到了极致。 有时,甚至会彻底消失那么一瞬,吓得两人魂飞魄散,以为就此断了线索。 好在,每一次,那微弱的光芒都会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重新颤颤巍巍地亮起,指引着一个大致的方向。 这日傍晚,他们来到了一处名为“百家村”的小村落外。 铁剑上的红芒,在指向村落方向时,突然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了一丝,虽然依旧黯淡,但那颤动的频率,却似乎带着一丝……欢欣? 凌微和贺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难道……宋小珀就在这个村子里? 或者,他曾经在这里停留过很久? 两人按捺住心中的波澜,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在村外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坳,暂时歇脚。 第36章 狂喜 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百家村的轮廓。 凌微与贺麟已换上了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将所有的锋芒与灵力波动都深深敛藏,如同两个再普通不过、途经此地想要讨碗水喝的游方散修。 他们一前一后,缓缓向村口走去。 越是靠近村落,凌微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那几不可见的红芒,竟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欢欣的跳跃,更像是一种压抑许久的痛楚,被骤然触碰后的痉挛。 红芒极淡,却执拗地指向村落的东南一隅。 两人心头皆是一震,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寂多日的希望,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丝微弱征兆,重新拨亮了一星半点。 进了村,晨起的村民们三三两两,扛着锄头,牵着耕牛,准备下地。 见到凌微与贺麟这两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而警惕的打量。 凌微走上前,声音平和地向一位正在打水的老者询问:“老丈有礼,我二人途经此地,有些口渴,敢问可否讨碗水喝?” 老者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半晌,才指了指自家院门:“水缸里有,自己去舀吧。” 贺麟按捺着性子,待凌微谢过老者,才低声问道:“师尊,如何开口?” 凌微示意他稍安勿躁,待取了水,又寻了个机会,状似不经意地向一位正在晾晒草药的妇人搭话:“大嫂,我们兄弟二人四处游历,也在寻访一位失散的年轻亲友。不知贵村近些时日,可有新来的年轻人?” “约莫……看着有些孤僻,不太爱说话,或许……擅长种些花草。” 那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狐疑地看着他们:“新来的年轻人?没听说啊。我们这百家村,多少年没外人落户了。” 旁边几个闻声凑过来的村民,也纷纷摇头。 “是啊,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的,若有生人来,早就传遍了。” “你们找的人,怕是不在这里。” 他们的神情并非作伪,但那份对外来者的戒备,却显而易见。 贺麟见状,眉宇间不自觉地蹙起,他本就心焦如焚,连日来的奔波与希望的渺茫,早已让他的耐性磨损到了极致。 他上前一步,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平日里身居高位者的威压:“当真没有?你们仔细想想,那人对我们很重要!” 他气息一放,周围的村民脸色皆是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眼神中的警惕更浓。 凌微暗道不好,连忙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贺麟身前,同时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他从怀中取出几株在山间采摘的、品相尚可的寻常草药,递给那受惊的妇人,面上带着歉意:“大嫂莫怪,我这兄弟寻亲心切,言语有些急躁了。这几株草药,不成敬意,权当是我们叨扰的赔礼。” 那妇人看着草药,又看看凌微温和的态度,脸色才稍缓,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看你们也不像歹人。只是我们村,确实没见过你们说的那样的人。” 气氛稍缓,但线索却似乎就此断了。 两人在村中又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一番,始终一无所获。 那铁剑上的微光,却依旧固执地指向村东南方向,只是那搏动,愈发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湮灭。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顺着那微弱的指引,一路寻去。 村东南角,已是村子的边缘,房屋稀疏,再往前,便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 铁剑的指引,最终停在了一间破败不堪、几乎已经完全坍塌的小祠堂前。 祠堂的木门早已腐朽倾颓,蛛网遍结,瓦片落了满地,露出黑洞洞的屋顶。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从里面散发出来,令人望而却步。 凌微握着铁剑,当先走了进去。 祠堂内空空荡荡,只有几块歪倒的残破牌位,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铁剑上的红芒,在祠堂内无力地盘旋了片刻,如同一只迷途的萤火,最终,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剑身恢复了死寂的冰冷,再无任何反应。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与某个存在的最后一点牵连,也就此断绝。 贺麟不死心,在祠堂内外仔细搜寻了数遍,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砾,都未曾放过。 然而,除了厚厚的尘埃和岁月留下的腐朽痕迹,再也找不到任何与宋小珀相关的蛛丝马迹。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夜色渐浓,两人寻到村外山坳中一处背风的凹地,生起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山间的寒意,却驱不散两人心中那越来越浓重的焦虑与失望。 山风呜咽,如同哀歌。 贺麟背对着篝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极长,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骨节处瞬间渗出血迹,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都怪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若不是我平日里那般对他……他何至于……” 沉默了许久的凌微,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事已至此,自责无益。” “无益?”贺麟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目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骇人,“师尊!你怎能说得如此轻巧!是我!是我抢了他的修炼资源,是我嘲笑他懦弱无能,是我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视而不见!是我把他逼上绝路的!” 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件,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心上狠狠剜过。 他想起宋小珀在演武场上被他一招击败后,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想起宋小珀因为丹药被他夺走,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瘦弱背影。 想起宋小珀每一次见到他,都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瑟缩躲闪。 这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甚至引以为乐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凌微静静地听着,篝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自己的内心,何尝不是翻涌着同样的愧疚与痛楚。 只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贺麟此刻的悔恨,似乎不仅仅是师兄对师弟的愧疚那么简单。 那份痛楚的深度,那份近乎绝望的语气,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更为复杂、更为浓烈的情感。 “我……我身为师尊,亦难辞其咎。”凌微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罕见地在贺麟前流露出一丝脆弱与自省。 他想到宋小珀那双总是带着怯意,却又在某些时候会闪过一丝倔强的眼睛,心中便是一阵抽痛。 贺麟听到凌微也如此说,心中的激愤稍减,但那份绝望却更加浓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师尊!若让我找到他!我定会护他周全!再不让他受半分委屈!谁敢再动他一根汗毛,我贺麟第一个不放过!” 那语气中的占有意味,那不容置喙的坚决,如同惊雷一般,让凌微心头猛地一震。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各怀心事的脸庞。 凌微眸光微闪,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贺麟,你对他,似乎……不只是一般的师兄弟情谊?” 凌微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隐秘的目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刺破了贺麟竭力维持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贺麟的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 他眼神闪躲,想要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深藏心底,连他自己都刻意回避,不愿深思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凌微毫不留情地揭开,暴露在冰冷的夜风与摇曳的火光之下。 羞愤,慌乱,还有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恼怒,瞬间席卷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他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有些扭曲,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我喜欢宋小珀!我就是喜欢他!这又如何?!”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一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也无法抑制。 “我就是见不得他受委屈!我就是想把他护在身后!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欺负他,看不惯你们一个个都觉得他懦弱无能,是个废物!” 贺麟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宗门亏欠了他!师尊,你也亏欠了他!若非你们一个个都逼他,他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何至于要用那种方式来逃离!” 他几乎是指着凌微的鼻子,将所有的愤懑与不平,都倾泻而出。 凌微被他这突如其来、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告白,震得愣在原地。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从未想过,贺麟对宋小珀,竟会是这般……这般炽热而直接的情感。 嫉妒,如同毒蛇般,猝不及防地噬咬上他的心头。 紧随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愤怒。 宋小珀是他的弟子!他才是宋小珀最亲近的人!贺麟凭什么? 可在这嫉妒与愤怒之下,却又有一丝极为古怪的,近乎……同病相怜的荒谬感,悄然滋生。 因为,在贺麟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痛苦的眼眸深处,凌微看到了一种与自己何其相似的偏执与占有。 原来,觊觎着那个瘦弱身影的,并非只有他一人。 山坳中,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映照着两人同样晦暗不明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引爆。 沉默良久,凌微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冰冷得如同山巅万年不化的寒冰:“找到他之前,此事,暂且不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继续说道:“一切,以找到他为先。” 这话语中,听不出喜怒,更听不出任何立场。 贺麟听到这话,胸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激愤,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了下去。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与凌微彻底撕破脸,甚至大打出手的准备。 他以为师尊那凝重的神情,那冰冷的语气,是在表达对自己这份“大逆不道”情感的震怒与不容。 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暂且不提,以找到他为先”。 这……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反对?还是……默认了? 贺麟那颗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绝望而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在这一刻,竟因为凌微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而重新剧烈地搏动起来。 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夹杂着一丝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狂喜,悄然在他心底蔓延。 师尊……师尊这是……不反对他喜欢宋小珀? 他知道凌微素来以宗门大局为重,此刻说“以找到他为先”,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或许,在师尊看来,只要能找到宋小珀,其他的一切,都并非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形成,便如同雨后春笋般,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神。 连日来的疲惫、绝望、悔恨,似乎都在这一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丝曙光,而减轻了不少。 他看向凌微,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疯狂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困惑,却又难掩期盼的光芒。 “师尊……”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凌微却没有再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堆燃烧正旺的篝火,幽深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他没有错过贺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喜色,更明白这弟子恐怕是会错了意。 他之所以说“暂且不提”,并非认可,更非默许。 而是因为,他深知,在找到宋小珀之前,任何内部的纷争,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更何况…… 凌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宋小珀……会选择谁?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在他心头一闪而过,让他原本就沉郁的心情,更加烦躁了几分。 这个认知,让凌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难堪。 他堂堂清虚峰峰主,化神期的大能,竟然会与自己的弟子,争夺另一个弟子? 传扬出去,清虚峰的颜面何存?他凌微的颜面又何存? 但这些,在宋小珀那模糊而瘦弱的身影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明日一早,我们再换个方向打探。”凌微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百家村既然是剑引最后消失之地,小珀即便不在此处,也必然在这附近留下过重要的痕迹。” 贺麟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应道:“是!弟子明白!” 第37章 异象 连着几日的晴好天气,桃花村宋小珀那片新院旁的空地上,叮叮当当的劳作声终于渐渐平息。 李老头和他手下的几个村民,黝黑的脸庞上都带着几分功成身退的轻松。 一座崭新的木屋,带着原木特有的清冽香气,在晨曦中静静伫立。 算不上精致,更谈不上华丽,就是乡间最常见的那种朴素样式,木墙厚实,屋檐微翘,窗户糊着半透明的韧皮纸,透出屋里朦胧的光影。 宋小珀站在屋前,有些怔忡地看着。 这是他的屋子。 一个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地方。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鼓涨涨的,让他忍不住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些许木屑的香,还有泥土的芬芳,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小珀,傻站着干啥?进去瞧瞧!”王婆婆提着一个新编的,装着几个热乎乎野菜团子的小竹篮,乐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帮过忙的村民,都是一脸喜气。 “李大爷,各位叔伯,婶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宋小珀回过神,连忙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 “小珀这孩子实诚,以后常来家里坐!” 李老头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只是那总是紧绷的嘴角,似乎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摆摆手:“进去看看,有不合意的,趁我家伙什儿还没收,给你改改。” 宋小珀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连连道谢,这才推开了那扇带着崭新木头气息的门。 屋里光线柔和,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些。一进去,就能闻到阳光晒在木头上的暖香。 王婆婆跟着进来,将竹篮放在地上,就开始指点:“小珀啊,这床就靠这面墙,向阳,暖和。那边,我看可以砌个小炕,冬天烧起来,整个屋子都热乎。” 宋小珀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布置。 接下来的几日,他便在王婆婆的帮助下,仔仔细细地打扫新屋。 地是夯实的泥地,他寻了些细沙铺了一层,又用捣碎的艾草混着水洒了一遍,说是能驱虫。墙角旮旯都用新扎的扫帚扫得干干净净。 霸天大人则在新屋内外踱着方步,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宋小珀特意在窗边,阳光最好的地方,用剩下的木料给它搭了个半人高的小台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干草。 霸天先是跳上台子,伸出鼻子在干草上嗅了嗅,然后用那双幽绿的眸子斜睨了宋小珀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仿佛在说:“就这?本大爷勉强接受了。” 但下一刻,它便舒舒服服地蜷缩成一团,将小脑袋枕在前爪上,那条油光水滑的黑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有节奏地轻轻摇晃起来,显然对这个新窝相当满意。 阳光透过窗格,在它墨黑的皮毛上洒下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 宋小珀看着,心头便是一片安宁。 清晨,第一缕霞光刚刚染红东方的天际,宋小珀便已起身。 新屋后那片早已翻整好的空地上,几畦绿油油的菜苗正精神抖擞地舒展着叶片。这些都是系统出品的优良品种,长势喜人。 他提着一个小木桶,从院角的水缸里舀了水,仔仔细细地给每一株菜苗浇上。 清凉的水珠顺着翠绿的叶脉滑落,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他拔去几根刚冒头的小草,又给几株有些歪斜的豆角苗扶正了藤蔓。 这些活计琐碎,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霸天则懒洋洋地趴在菜畦旁的一块青石上,眯缝着眼睛,时不时甩甩尾巴,像个称职的监工,偶尔还会打个大大的哈欠,对这个两脚兽的勤劳表示不置可否。 屋里渐渐添置了些家当,但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这些日用之物,还很是短缺。 菜地里的菜也长成了一批,宋小珀寻思着,该再去一趟百味镇了。 依旧是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装满了水灵灵的白菜、萝卜,还有新收成的几把鲜嫩的黄瓜。 到了百味楼,刘管事一见是他的菜,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宋小哥,你可算来了!你这菜啊,在我们酒楼可是抢手货!尤其是那黄瓜,清脆爽口,客人们都赞不绝口!” 宋小珀有些羞怯地点了点头,“大家喜欢就好。” 刘管事笑呵呵的,抬手招呼其他人搬走宋小珀送来的菜,然后从兜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宋小珀手里。 刘管事和宋小珀相处久了,也大致清楚宋小珀是个什么性子,怕他遭人欺负,叮嘱着,“宋小哥记得钱财不要外露,现在世道都不太平。” 宋小珀连连点头 他揣着铜钱,先去买了油盐酱醋、几只粗瓷碗和一双新筷子。 路过鱼摊,他特意挑了几条晒得金黄油亮的小鱼干,这是给霸天的。 他还买了一小袋黍米,打算回去熬粥喝。 从杂货铺出来,宋小珀正盘算着还缺些什么,忽然被一阵喧闹吸引。 不远处的悦来茶馆门口,围着一圈人,正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张红纸告示指指点点。 他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告示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悦来茶馆新到说书先生,每日午后开讲《前朝演义》,列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说书? 宋小珀心中微动。他在青峰宗时,也曾听外门弟子偷偷议论过山下坊市里的说书,只是从未有机会亲身体验。 看看天色尚早,他便将板车寄放在相熟的店家,自己则走进了悦来茶馆。 茶馆里很是热闹,方桌条凳坐了不少茶客,大多是镇上的闲汉和行脚商人。 宋小珀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手持一把惊堂木,不疾不徐地走上台前。 “啪!”惊堂木一拍,满堂嘈杂顿时安静下来。 “上回书说到,那定国公单骑闯营,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说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回婉转,将那前朝的英雄故事讲得是活灵活呈,引人入胜。 周围的茶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和喝彩声。 宋小珀也渐渐听入了迷。那些金戈铁马,侠骨柔肠,那些忠臣义士,奸佞小人,仿佛都活了过来,在他眼前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氛围,轻松,自在,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这是修真界没有的。 他端起粗瓷茶碗,呷了一口微涩的茶水,心头却是一片舒畅。 原来,人间烟火,竟是这般滋味。 正听得入神,邻桌几个茶客的闲聊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哎,听说了吗?最近咱们北边那几个州府,靠近十万大山那边的,好像不太平啊。”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了声音。 “怎么个不太平?”同伴好奇地问。 “说是……有仙师的踪迹!”络腮胡子说得神神秘秘,“还说,好几个晚上,天上都有奇奇怪怪的光,还有些地方,山都平白无故塌了一半,像是被什么大法力给轰的!” “仙师?真的假的?那可是神仙人物啊!”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邪乎。不过啊,那些地方本来就人烟稀少,走兽也多,真有什么事,咱们也闹不明白。就当个奇闻听听得了。” 宋小珀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修仙者……异象…… 这些字眼,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杂的念头甩开。 管他什么仙师异象,都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只想种种田,养养鸡,过他的咸鱼小日子。 说书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宋小珀很快又沉浸其中。 直到夕阳西下,说书先生讲完一段,茶客们才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 宋小珀也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 他取了板车,又买了些细棉布和针线,盘算着给霸天做个更舒服的软垫,这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桃花村的路。 刚踏进自家小院,脑海中便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咚!检测到宿主生活品质提升,咸鱼日常有序进行中!】 【新的日常任务发布:安居才能乐业,一顿可口的饭菜是对辛劳最好的犒赏。请宿主在温馨的小厨房里,为自己和霸天烹饪一顿像样的晚餐。】 【任务奖励:‘家常菜谱’残页一张,咸鱼值+2。】 做饭? 宋小珀看着那简陋却干净的灶台,还有墙角堆放着的柴火,以及刚买回来的黍米和新鲜蔬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以前在青峰宗,哪里需要自己动手做饭。 但是如今,却觉得这烟火气十足的事情,也别有一番趣味。 然而等宋小珀准备大刀阔斧地做一次大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连柴火怎么烧都弄不明白。 吹气吹了半天,还把自己鼻尖弄得黑布隆冬的。 于是,晚饭,宋小珀毫无疑问,又是在王婆婆家吃的。 他将今日在镇上买的黍米分了一半给王婆婆,又将听来的《前朝演义》里的精彩段落,绘声绘色地讲给老人家听。 王婆婆一边择着菜,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几句,屋里充满了温馨的笑语。 “小珀啊,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王婆婆看着宋小珀脸上那轻松自在的笑容,心里头暖烘烘的。 宋小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吃过晚饭,他帮着王婆婆收拾了碗筷,又聊了会儿家常,才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霸天早已蜷在窗边的小窝里睡熟了,发出均匀的细小鼾声。 宋小珀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和洒在地上如水的月光,心中一片宁静。 这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修真界的残酷倾轧,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安稳。 真好。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青峰宗后山,那处人迹罕至的幽谷之中。 阴风依旧呜咽,死气愈发浓郁。 季云盘膝坐在那块被侵蚀得斑驳的黑色巨石上,身形比之前更加消瘦,一袭素白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的白玉,唯有那双眸子,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偏执而疯狂的火焰。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擦拭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而在他的身前,那片被他鲜血浇灌过的土地上,已经悄然绽放了上百朵幽冥花。 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花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在阴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冷寒气与淡淡的、妖异的微光。 这些花,像是从地狱深处探出的触手,美丽而致命。 季云伸出枯瘦如柴、沾染着泥土与血污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朵幽冥花冰冷柔韧的花瓣,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病态而满足的微笑。 那笑容,依旧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谲。 “师兄……你看,它们多美……”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我要为你铺满一条……最盛大的路……” 他再次抬起手腕,锋利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划过。 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新的幽冥花种子上,也滴落在那些已经绽放的花朵旁。 那些花,在接触到他新鲜血液的瞬间,花瓣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妖异,散发出的寒气也更盛了几分。 季云对此毫不在意,任由生命力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 手腕上的伤口,一次又一次被他用灵力修复、愈合。 但是不用多久,又会重新被刀刃划开。 他的眼中,只有那些不断汲取着他一切的幽冥花,还有……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师兄……快了……” 第38章 快跑 自百家村出来,凌微与贺麟并未就此放弃。那铁剑最后的微弱颤动,虽然最终指向了那座破败的祠堂便彻底沉寂,但剑尖在彻底熄灭前,曾隐晦地朝着东南方向有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近错觉的偏转。 正是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指引,成了两人在茫茫凡俗界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推测,宋小珀若真要寻一处藏身之所,长久安稳地生活下去,断然不会选择过于荒僻、甚至毫无人烟的山野。 毕竟,他性子素来怯懦,又无多少独自生存的经验。 相较之下,那些凡俗界中相对繁华、人口略微稠密些的城镇,灵气或许比深山老林要稀薄得多,但也更容易隐匿行藏,获取生活所需。 于是,两人循着那模糊的东南方向,开始了更为艰难的跋涉。 连日的风餐露宿,即便是修为深厚的他们,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形容憔悴。 凌微还好,他素来沉静,纵然内心焦灼,面上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往日更加幽沉,偶尔掠过的寒光,显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贺麟则完全不同。他本就性情急躁,此刻更是如同困兽一般,周身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暴戾气息。 铁剑彻底失去感应后,他好几次都险些控制不住,想要直接御剑飞行,以神识大范围搜索,都被凌微强行按捺了下来。 “凡俗界不同于宗门,我等若肆意施展修为,必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与骚动,甚至可能惊动此地的守护者。更重要的是,若小珀察觉到修真者的气息,只会让他躲得更深。” 凌微的告诫,如同一盆冷水,勉强浇熄了贺麟心头的部分火焰。 然而,每多耽搁一日,贺麟心中的焦躁与悔恨便多添一分。 他不敢想象,宋小珀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凡俗界,会经历怎样的艰难。 若是遇到歹人,以他那点微末的修为和软弱的性子,岂不是任人宰割?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数日之后,当一座规模远超先前所见村落的城镇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凌微那一直紧绷的面容,才微微松动了些许。 远远望去,城墙虽然不高,却也颇具气势,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喧嚣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与之前途经的荒凉村落形成了鲜明对比。 “百味镇……”凌微看着城门上方那块略显陈旧的牌匾,低声念道。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预感,或许,此地真能有所发现。 贺麟一见镇中那熙熙攘攘的人流,早已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师尊,我们直接进去,挨家挨户地问!我就不信,这么大一个镇子,还找不到他一个大活人!” 凌微一把按住他蠢蠢欲动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严厉:“胡闹!此地不比宗门,凡俗界耳目众多,鱼龙混杂。我等身份特殊,一旦暴露行藏,不仅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可能打草惊蛇,让他再次警觉逃离。到那时,再想寻他,更是难如登天!” 贺麟被他一喝,心头那股邪火虽然未消,却也知道凌微所言非虚,只能强压下心中的躁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在镇口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简陋茶寮歇脚。 茶寮不大,几张油腻的木桌,几条长凳,生意却是不错,坐满了南来北往的茶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凌微要了两碗粗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实则将那些茶客的谈话,都一一收入耳中,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贺麟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口将碗中的茶水饮尽,眉头依旧紧锁。 就在此时,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商贩的茶客,正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什么。 “哎,老张,你听说了没?百味楼最近可是又出新花样了!”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百味楼?刘掌柜那酒楼?他家生意不是一直都好得很嘛,还能有什么新花样?”被称作老张的胖大汉子,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尖嘴汉子得意地扬了扬眉,“我跟你说,百味楼最近推出几道新菜,那滋味,啧啧……简直绝了!尤其是那道‘神仙白菜’,还有那个‘脆爽黄瓜’,吃过一次,保准你连神仙都不想当!” “有那么玄乎?”老张将信将疑。 “我骗你作甚!现在啊,想去百味楼吃这两道菜,都得提前预定呢!去晚了,连菜叶子都摸不着!”尖嘴汉子说得唾沫横飞。 “都说那菜是百味楼从一个神秘的乡下人那里收来的,水灵得不像话,滋味更是远胜寻常菜蔬,引得咱们镇上,甚至邻近几个镇子的食客都趋之若鹜!” “神仙白菜……脆爽黄瓜……” 凌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眸光微凝。 他依稀记得,宋小珀在清虚峰时,似乎也曾在后山一处极为偏僻、无人问津的角落,偷偷摸摸开垦过一小片菜地。 那孩子平日里除了修炼,便喜欢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偶尔也会种些瓜果蔬菜。 他当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孩子家家的玩闹。 但现在想来,宋小珀种出的那些蔬菜,似乎也比寻常弟子膳房供应的要水灵鲜嫩几分,只是他从未细究过。 难道……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浮现。 旁边的贺麟,听到那“神仙白菜”、“脆爽黄瓜”的名头,却是嗤之以鼻。 他心中暗道:宋小珀那胆小如鼠,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除了会躲在角落里哭鼻子,还能有什么本事? 什么“神仙白菜”,定是这些凡夫俗子孤陋寡闻,夸大其词罢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碰了碰凌微的胳膊,催促道:“师尊,听这些闲话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想办法打探正事要紧!” 凌微沉吟片刻,放下了茶碗,声音平静无波:“走,我们去那百味楼看看。” 贺麟一愣:“去百味楼?师尊,你不会真信了那些人的鬼话吧?” 凌微淡淡道:“那菜品若真如他们所说那般奇特,其来源定然不寻常。或许,能从那种植之人身上,找到些许线索。更何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贺麟,“奔波多日,你也该饿了。” 贺麟闻言,摸了摸自己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确实,连日来的追寻,他们几乎是风餐露宿,水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先去填饱肚子,再作计较,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百味楼果然名不虚传。 还未进门,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菜香混合着酒香,扑鼻而来,令人食欲大动。 楼内更是宾客盈门,喧嚣热闹,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忙得脚不沾地。 刘管事正笑容满面地站在柜台后,指挥着伙计们迎来送往,一张胖脸笑得几乎要开出花来。 凌微与贺麟寻了个大堂角落里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又随意点了几个小二口中所谓的“招牌菜”,其中便包括了那传说中的“神仙白菜”和“脆爽黄瓜”。 菜品很快便流水般送了上来。 那“神仙白菜”,看起来与寻常白菜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色泽更为鲜亮翠绿,叶片也更为肥厚水嫩。 而那“脆爽黄瓜”,则通体碧绿,表皮带着细密的嫩刺,散发着一股清新的黄瓜特有的香气。 贺麟本是不以为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叶送入口中。 然而,入口的瞬间,他那漫不经心的表情,便猛地僵在了脸上。 那白菜,清甜爽口,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生机。 细细品味之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纯净无比的……灵气? 凌微也夹起一片黄瓜,细细咀嚼。 那黄瓜清脆无比,汁水丰盈,入口便化作一股甘冽的清泉,滋润着干涸的喉咙。 与那白菜一样,这黄瓜之中,也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灵气。 虽然这灵气极其稀薄,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修士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凡人来说,长期食用,却足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这菜蔬的滋味,确实有其独到之处,绝非凡品可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草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拉着一辆空荡荡的板车,从百味楼后厨通往后巷的小门里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履匆匆,似乎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贺麟正因为那菜品的惊艳滋味而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地朝着后厨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好看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瘦弱背影,从后门一闪而过。 虽然对方换了一身装束,帽檐也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佝偻的肩膀,还有那隐约可见的身形轮廓…… 像!太像了! 简直和那个让他日思夜想,悔恨交加的身影,一模一样! 贺麟的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涌向了头顶!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便从座位上霍然站起,指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失声惊呼: “宋小珀?!”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响彻了整个嘈杂的百味楼大堂。 正低头匆匆赶路的宋小珀,听到这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深处的呼唤,身体瞬间僵直,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底。 这个声音……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猛地停住了脚步,僵硬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百味楼大堂之内,光线略显昏暗。 然而,就在那喧嚣人群的一角,两道身影,如同鹤立鸡群般,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尽管那两人都已改换了凡俗的装束,敛去了周身所有的灵力波动,看起来与寻常的江湖客并无太大区别。 但是…… 那深入骨髓的熟悉眼神! 那即便刻意压制,也依旧能隐约感知到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师尊!!! 贺麟!!! 是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小珀只觉得眼前一黑,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的脸色,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便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平静生活…… 难道,就要这样化为泡影了吗?! 不!!! 他不要回去! 他好不容易才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绝不能让他们把自己抓回去! 绝不!!!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般,瞬间在他心中疯狂燃烧起来。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宋小珀几乎是想也没想,扔下手中板车的拉绳,不顾一切地转过身,朝着与百味楼相反方向的那条狭窄幽深的巷弄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狂奔而去! 他的脑中,此刻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得越远越好! 逃离这两个如同噩梦般的存在! 凌微在贺麟那声惊呼出口的同时,也已循声望去。 当他清晰地看到宋小珀那张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庞时,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让他们费尽心机,苦苦追寻了这么久的宋小珀! 他竟然真的还活着! 而且,就藏身在这百味镇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了凌微的心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找到目标的释然,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因为宋小珀那毫不犹豫的逃离,而引发的深深刺痛与……怒意! 他们辛辛苦苦找了他这么久,他倒好,一见面,连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跑?! 他当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追!!!” 凌微和贺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低吼出这两个字。 两人的眼中,都迸射出势在必得的寒光。 他们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暴起,身形快如鬼魅,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无视了周围那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目瞪口呆的食客和伙计,朝着宋小珀逃离的方向,疾追而去! 宋小珀此刻只觉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都仿佛要离体而出。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逃!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是真的怕!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才在桃花村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一片属于自己的菜地,一只虽然傲娇却也算可爱的霸天。 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了压抑、绝望和痛苦的过去! 宋小珀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两条腿像是装了弹簧一般,在狭窄的巷弄中疯狂地奔跑着。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生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两个如同催命符一般的身影。 然而,他如今的修为,不过是刚刚踏入炼气初期,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在如此剧烈的奔跑之下,很快便消耗了大半。 而凌微与贺麟,虽然为了不引起凡俗界的骚动,刻意压制了自身的修为,但他们毕竟是化神期和元婴期的大能修士。 即便只是动用了最基础的肉身力量,他们的脚程,也远非如今的宋小珀可以比拟。 “宋小珀!你给老子站住!” 身后,传来了贺麟那暴怒如雷的吼声,如同催命的魔音一般,紧紧地追着他。 第39章 脱逃 “宋小珀!你给老子站住!” “你敢跑!看我抓到你怎么收拾你!” 每一声怒吼,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小珀的心上,让他本就慌乱的心神更加混乱,脚下的步伐也愈发虚浮。 他体内的灵力本就微薄得可怜,只是炼气初期的修为,在这样不顾一切的全力奔逃之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迅速消耗。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像个破旧的风箱,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双腿也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的脊梁骨压断。 在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拐角,宋小珀实在跑不动了,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他亡魂皆冒! 只见贺麟那高大的身影,双目赤红,面容狰狞,离他已不足十丈!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扬起,看样子是准备施展某种威力巨大的擒拿手法,要将他一举拿下! 而在贺麟身后不远处,凌微的身影也清晰可见。他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那双冰冷的眼眸,却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盯着他,显然也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完了! 宋小珀心中一片绝望。 他跑不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脑海中那沉寂已久的系统提示音,如同天籁一般,骤然响起! 【叮咚!检测到宿主遭遇致命危机,咸鱼生存受到严重威胁!】 【紧急避险道具‘高阶遁地符’已发放!请宿主立即使用!】 【使用时效:三息之内!传送距离:随机千米之内!】 高阶遁地符?! 宋小珀福至心灵,根本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去琢磨这“随机千米之内”到底靠不靠谱,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在心中狂喊:“使用!立刻使用!” 几乎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一道微弱却凝实的土黄色光芒,如同一个薄薄的蛋壳,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宋小珀!!” 贺麟怒吼着,身形如电,离宋小珀的衣角只差分毫!他甚至能看清宋小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 他势在必得的一爪,眼看就要抓住目标!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宋小珀衣衫的刹那,宋小珀身上那层土黄色的光芒猛地一闪! 下一刻,在贺麟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宋小珀整个人,就那么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淡淡的、微不可闻的泥土腥气。 “啊——!” 贺麟一爪抓空,强大的力道让他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撞在墙上。他眼睁睁看着宋小珀在自己面前消失,那股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憋屈与狂怒,让他几乎要气炸了肺! 他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浪在狭窄的巷弄中回荡,惊得周围屋檐下的鸟雀扑棱棱四散飞逃。 “遁术符箓?” 凌微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贺麟身旁。他看着宋小珀消失的地方,地上只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 “看这残余的气息,品质不低,至少是高阶。”凌微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想不到,他身上竟还有这等符咒。”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一个平日里连像样法器都没有的弟子,从哪里得来的高阶遁术符箓? 宋小珀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欲作呕。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几个呼吸,他便感觉身体猛地一沉,重重地摔在了一堆杂物之上。 “噗通!” 骨头仿佛都要散架了。 浓郁的霉味和刺鼻的鱼腥味,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腔。 宋小珀顾不得浑身上下的剧痛,也顾不上查看周围的环境,连滚带爬地从那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杂物堆里钻了出来。 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极为阴暗潮湿的角落,旁边堆满了破旧的渔网、烂木箱和一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不远处,隐约传来喧闹的叫卖声和人群的嘈杂声。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巷子口望去。 只见外面是一片熙熙攘攘的集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鱼腥味,地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提着鱼篓、挑着鱼担的渔民和前来采买的镇民。 这里……竟然是百味镇另一头的鱼市! 那遁地符,竟然把他随机传送到了这里! 宋小珀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是一阵后怕。若是再偏一点,直接传送到什么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或者干脆是哪个凶兽的巢穴,那他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也顾不上去想凌微和贺麟会不会追到这里来。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逃离百味镇,逃回桃花村! 也许只有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小木屋,他才能感到一丝丝的安全。 宋小珀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辨认了一下方向,佝偻着身子,尽量避开人群,贴着墙根,朝着桃花村的方向,再次亡命奔逃。 而此刻的百味楼附近,贺麟依旧在暴跳如雷。 “师尊!他跑不了多远!我们分头追!我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出他来!”贺麟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将整个百味镇翻个底朝天。 “贺麟,冷静些!”凌微低喝一声,制止了他鲁莽的举动,“那遁地符传送距离不定,方向也难以捉摸。此地是凡俗城镇,人口稠密,我等若大张旗鼓地搜寻,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他跑了?!”贺麟急得抓耳挠腮。 凌微沉吟片刻,道:“他既然出现在百味楼,必然与此地有所关联。方才那‘神仙白菜’与‘脆爽黄瓜’,灵气虽然微弱,却颇为精纯,绝非寻常凡品。我们先回百味楼,向那刘管事打探一下,那菜蔬的来源,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贺麟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凌微所言有理,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天际。 宋小珀凭借着对地形的些许熟悉,以及那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逃回了桃花村。 当他看到自家小院那熟悉的篱笆墙,以及那座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的小木屋时,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小院,然后“扑通”一声,瘫倒在小木屋的门前,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汗水浸透。原本还算整洁的粗布衣衫,在奔逃的过程中,被树枝荆棘刮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被擦伤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脸上、胳膊上,也满是泥污和细小的擦伤。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难以言喻的慌乱。 “嗷呜?” 一道叫声在耳边响起。 霸天不知何时从窗台的软垫上跳了下来,迈着它那特有的步子,缓缓走到宋小珀身边。它歪着小脑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它伸出粉嫩的鼻子,在宋小珀身上、脸上仔细地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带着疑惑的咕噜声,似乎在奇怪这个两脚兽今天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宋小珀勉强抬起手,想要摸摸霸天的脑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王婆婆熟悉的声音: “小珀啊,在家吗?婆婆给你做了碗热汤面,趁热吃!” 话音未落,王婆婆已经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当她看到瘫倒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宋小珀时,不由得大吃一惊,手中的面碗都险些失手掉在地上。 “哎哟!小珀!你这是怎么了?!” 王婆婆惊呼一声,连忙将面碗放在一旁的石凳上,快步走到宋小珀身边,想要将他扶起来。 宋小珀被王婆婆的声音吓了一跳,心中猛地一惊。 他此刻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根本无法解释。 他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王……王婆婆,我……我没事,就是……就是在镇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能摔成这样?”王婆婆哪里肯信。她拉过宋小珀的手臂,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油灯光芒,仔细查看。 只见宋小珀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擦伤,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丝。脸上也蹭破了皮,沾满了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孩子,你跟婆婆说实话,是不是在镇上遇到歹人了?”王婆婆又急又心疼,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告诉婆婆,是谁欺负你了?我们去找村正,让他给你做主!” 宋小珀心中叫苦不迭。 他怎么敢说实话? 难道要告诉王婆婆,他是被师尊和师兄追杀,才弄成这副模样的吗? 那还不把老人家吓坏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谎言,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婆婆,真……真没事。就是……就是今天在镇上,听说有人在卖一种很稀有的种子,我就想去抢购一些。结果……结果和几个外地来的人起了点小冲突,他们人多,推搡了几下……我……我仗着跑得快,才脱了身,种子……种子也没抢到。”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王婆婆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被看出破绽。 王婆婆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将信将疑。 她知道宋小珀这孩子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也不像是会主动与人争斗的性子。但今日这副模样,确实不像是简单摔了一跤。 “那些外地人,有没有伤到你别的地方?”王婆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没……没有,就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宋小珀连忙摇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王婆婆叹了口气,见他执意不肯多说,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毕竟,这孩子也是个有主意的。 “唉,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王婆婆心疼地说道,“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以后去镇上,可千万要多加小心,莫要再与人争强好胜了。” 她说着,便转身去屋里打了盆干净的温水,又取来一些平日里备用的草药,细心地帮宋小珀清洗伤口,敷上药膏。 清凉的药膏敷在火辣辣的伤口上,传来一阵阵舒缓的凉意。 宋小珀看着王婆婆那布满皱纹却依旧灵巧的双手,感受着她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关怀,心中百感交集。王婆婆,是第一个待他如此好的人。 王婆婆帮他处理好伤口,又将那碗还温热着的汤面端到他面前:“快吃吧,忙活了一天,肯定饿坏了。” 宋小珀确实是饿坏了,也累坏了。他接过面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王婆婆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饭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担忧。 等宋小珀吃完面,王婆婆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他几句,让他早些休息,这才端着空碗,离开了小木屋。 院门被轻轻关上。 宋小珀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虫鸣,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凌微和贺麟的出现,彻底打碎了他平静生活的幻想。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来。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桃花村,恐怕已经不再安全了。 可是,他才刚刚在这里建好自己的小屋,才刚刚结识了王婆婆和友好的村民们。 如果就这样离开这里,实在是太不甘心了,难道就没有办法甩开他们吗? 第40章 办法 油灯的光晕在简陋的木屋里轻轻摇曳,映着宋小珀惨白如纸的脸。 他蜷缩在床角,身体还在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疲惫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窗外,桃花村的夜宁静安详,虫鸣声声,与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怎么办? 他们找来了。 那两个如同噩梦般的存在,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 他好不容易才搭建起来的避风港,随时都可能被他们无情地摧毁。 一想到凌微那冰冷锐利的视线,贺麟那暴怒狰狞的面孔,宋小珀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逃? 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何处才是他真正的容身之所? “系统……系统救我……” 绝望之下,宋小珀在心中发出了近乎哀求的呼唤。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叮咚!检测到宿主情绪极度不稳定,生存危机尚未完全解除。】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却让宋小珀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系统,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宋小珀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求求你,帮帮我!只要能让我摆脱他们,以后我一定好好当咸鱼,努力完成任务,给你提供好多好多的能量!” 【……】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演算。 【宿主当前处境确实不容乐观。根据推算,以凌微和贺麟的执着程度,以及他们所掌握的追踪手段,宿主单纯的躲藏,被再次找到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宋小珀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那怎么办?” 【办法,并非没有。】 系统的话锋一转。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灯下黑的道理,宿主可曾听闻?】 宋小珀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系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根据本系统精密分析,宿主可以尝试将追兵引向错误的方向,让他们误以为你已经逃离百味镇,远遁他乡。之后,宿主可在外蛰伏一段时日,待风声稍过,再悄然返回桃花村。】 “返回桃花村?”宋小珀有些难以置信,“这里……这里不是已经被他们发现了吗?再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此言差矣。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也越是安全。他们此刻定然认为你已如惊弓之鸟,逃之夭夭,断然不会想到你还敢重回故地。】 【当然,此计风险不低,需要宿主有足够的胆魄和精准的执行力。】 宋小珀的心脏怦怦直跳。 系统的计划,听起来确实有些道理,但其中的凶险,也不言而喻。 万一……万一被识破,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我该怎么做?”宋小珀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干涩。 【明日,宿主需再次前往百味镇。】 “还去?!”宋小珀失声叫道,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百味楼是他们最后发现你踪迹的地方,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宿主需要再次出现,作为诱饵,将他们引开。】 【本系统将为宿主规划一条最佳逃逸路线,并提供一次短距离、定向传送的机会,确保宿主能在关键时刻甩脱追兵。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务必把握。】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他知道,这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更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待他的,只会是被抓回去的命运。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他必须赌一把! 与此同时,百味楼。 凌微与贺麟再次踏入这家酒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楼内只剩下零星几桌晚归的客人,伙计们也大多哈欠连天,准备打烊。 刘管事正拨着算盘,核对今日的账目。 “砰!” 一声巨响,贺麟一巴掌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都跳了数下。 他双目圆瞪,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掌柜的!老子问你!下午那个给你们送菜的臭小子,是从哪里来的?!” 刘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圆滚滚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哆哆嗦嗦地看着眼前这个煞神一般的壮汉,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虽然沉默不语,但气势更为迫人的冷峻男子,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二……二位客官……有……有话好说……”刘管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凌微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刘管事,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就是今日下午,来此地送白菜和黄瓜的那位少年。” 刘管事心中暗暗叫苦。 他自然认得这两人,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追逐,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宋小珀,竟像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被这两个煞星追得亡命奔逃。 他虽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看这架势,宋小珀若是落到他们手里,怕是凶多吉少。 刘管事在百味镇迎来送往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看得出,眼前这两人绝非善类,尤其是那个拍桌子的男人,简直就像个索命的阎王。 他可不想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宋小珀,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但转念一想,宋小珀那孩子虽然孤僻,却也勤快老实,送来的菜品质又好,给他带来了不少生意。 而且,宋小珀那狼狈逃窜的模样,也让他生出了几分不忍。 电光石火之间,刘管事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二位客官说的是……是那个姓宋的小哥吧?他……他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只是个……游走乡间的菜贩子。” “他每隔一两日,便会送些新鲜菜蔬过来,有时候是白菜萝卜,有时候是黄瓜豆角。至于他究竟住在何处,小老儿……小老儿也实在是不清楚啊!” 刘管事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两人的脸色,心中七上八下。 他刻意隐瞒了宋小珀来自桃花村的事实,只含糊其辞地说对方是个流动菜贩。 贺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不清楚?!”他怒喝道,“他给你们酒楼送了这么久的菜,你会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这位爷,您行行好,小老儿是真的不知道啊!”刘管事吓得几乎要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 “那宋小哥性子孤僻得很,平日里除了交接菜蔬,收了钱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小老儿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几句,可他嘴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透露。小老儿也是看他送来的菜确实新鲜水灵,才一直与他合作的。” 凌微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在刘管事身上逡巡片刻。 他看得出,这刘管事虽然惊恐万分,但言语之间,似乎并未说谎。 或许,宋小珀为了隐藏行踪,确实对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下一次,何时会来送菜?”凌微开口问道。 刘管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小心翼翼地答道:“若……若是不出意外,应该是明日,或者后日。” 凌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楼外走去。 贺麟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再逼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恨恨地瞪了刘管事一眼,跟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刘管事才像虚脱了一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霸天还在他的小窝里熟睡着,宋小珀一夜未眠,眼下乌青一片,脸色也憔悴不堪。 他不舍地看了眼霸天,然后把准备好的信件放在桌上,希望王婆婆不要怪自己的不辞而别。 他按照系统的指示,将自己收拾妥当,换上了一身略显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衫,戴上那顶熟悉的草帽,又拉上了那辆空空如也的板车。 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像是被吊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 到了百味镇,他没有直接去百味楼,而是在系统指引下,先绕着镇子边缘,朝着与桃花村相反的方向,留下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 然后,他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拉着板车,朝着百味楼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一场生死攸关的追逐,即将再次上演。 这一次,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当宋小珀的身影出现在百味楼后巷的巷口时,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锐利的目光,便从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茶摊后,精准地锁定了他。 来了! 凌微与贺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站起身。 宋小珀假装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推着板车,缓缓向百味楼的后门走去。 他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他即将踏入后门的那一刻—— “宋小珀!” 贺麟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再次炸响! 宋小珀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一颤,扔下板车,头也不回地朝着系统规划好的逃跑路线,狂奔而去! “你还敢跑!” 凌微与贺麟的身影,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紧追不舍! 这一次,宋小珀没有再慌不择路。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着系统提供的逃生地图。 穿过狭窄的巷弄,绕过拥挤的集市,躲避巡逻的更夫…… 他的速度,远不如凌微和贺麟。 但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以及偶尔在关键时刻,系统提供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帮助”——比如某个恰到好处滚落的货箱,一群突然受惊飞起的鸽子——他总能在即将被追上的危急关头,险之又险地再次拉开一小段距离。 即便如此,身后的压迫感,依旧如影随形,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师尊!他往镇外跑了!这次绝不能让他再用遁符!”贺麟一边追,一边咬牙切齿地吼道。 凌微看着前面仓皇逃窜的宋小珀,眉头微蹙。他本可以直接催动灵力,施展束缚之术将人捆住,但想到宋小珀那单薄的身板,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摔伤了他,那可如何是好? 而此时,宋小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快了!就快到预定地点了! 他冲出百味镇的东门,前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再往前,便是一片茂密的、人迹罕至的黑松林。 【就是现在!使用‘定向传送’!】 系统的提示音,及时响起! 宋小珀毫不犹豫,心中默念:“使用!” 一股微弱的空间波动将他包裹。 几乎是同时,凌微与贺麟也已追出镇门! “休想再跑!”贺麟怒吼一声,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经脱手而出,直指宋小珀的后心。 然而,剑气及体的瞬间,宋小珀的身影却如同水汽一般,突兀地消散在了原地! 剑气落空,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又……又让他跑了?!”贺麟气得双目赤红,周身灵力激荡,将周围的荒草都压弯了腰。 凌微落在贺麟身旁,看着宋小珀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这一次的遁术波动,比上次更为隐晦,而且,带着一丝明确的方向性,指向了那片黑松林深处。 “他进了黑松林。”凌微沉声道,“追!” 两人不再迟疑,化作两道流光,朝着黑松林深处疾驰而去。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距离黑松林入口不远处的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一道土黄色的光芒悄然亮起,宋小珀的身影,狼狈地从中跌了出来。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回头看了一眼黑松林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后怕。 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黑松林完全相反的路径,一瘸一拐,却又坚定无比地,消失在了晨曦的薄雾之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桃花村,他早晚会回去的,只是,还不是现在。 第41章 霸天乖 桃花村。 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木屋的地板上。霸天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优雅地舒展了一下四肢,那身油光水滑的墨黑皮毛在晨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尖和几颗尖锐的小牙,然后迈着它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傲慢的步子,从窗边那个铺着厚厚干草、如今又添了个细棉布软垫的小窝里跳了下来。 空气中,似乎少了点什么。 往日里,这个时候,那个两脚兽,也就是它的专属铲屎官宋小珀,早该起床了。要么是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摆弄他那些宝贝菜苗,要么就是在厨房里鼓捣些它闻所未闻的植物、但偶尔也会分给它一些肉干的吃食。 今天,屋子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霸天抖了抖耳朵,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床上空空如也,被褥叠得……嗯,勉强还算整齐,至少比那家伙平时自己弄的要好些。灶台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烟火气。 “嗷呜?”(那蠢货呢?) 霸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疑惑的咕噜。它踱到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桌面上干干净净,不像往常那样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只是在桌子中央,突兀地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黄麻纸。 霸天歪了歪小脑袋,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肉爪,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那张纸。纸张很轻,被它一拨,便在桌面上滑开了一些,露出了下面压着的几块碎银子,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下,霸天心中的不安感更甚。 它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跳上了桌面,凑近那张纸,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上面残留着宋小珀那家伙特有的、带着些许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气息,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它从未闻过的,属于陌生人的、令它感到不悦的复杂气味。 霸天伸出爪子,用那尖锐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勾住纸张的一角,将其彻底展开。 纸上,是宋小珀那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过一般的字迹,看得霸天眼睛直抽抽。 “王婆婆:展信安。小子宋小珀,忽有急事,需远行一趟,归期未定。院中菜蔬,劳烦婆婆照应一二,若能变卖,所得银钱,婆婆自取便是。另,霸天……呃,小子那只小黑狗,也拜托婆婆暂为照料。桌上碎银,乃小子一点心意,权当霸天……的伙食费。小子不胜感激,他日若能归来,定当重谢。宋小珀敬上。” 信的末尾,还画蛇添足般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狗头的小图案,旁边写着两个更小的字:“霸天乖。” “……” 霸天盯着那封“绝情信”,尤其是那句“黑狗的伙食费”和那个丑得惨不忍睹的狗头图案,整个“狗”都僵住了。 下一刻。 “嗷呜——!!!” 一声石破天惊、充满了无尽愤怒与鄙夷的叫声,骤然响彻了整个小木屋,惊得屋檐下几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麻雀扑棱棱四散飞逃。 蠢货!废物!白痴! 本大爷是区区几块碎银子就能打发的吗?!本大爷是需要你个两脚兽来“抚养”的吗?! 跑路!这家伙,竟然敢背着本大爷偷偷跑路!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留下一封破信和几块臭钱?! 还“霸天乖”?!乖你个大头鬼! 霸天联想到昨晚宋小珀回来时那副魂不守舍、惊魂未定的狼狈模样,身上那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那些明显不属于桃花村的陌生而危险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所取代。 这家伙,果然是遇到天大的麻烦,所以跑路了!而且,跑路都不带上本大爷!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何等的忘恩负义! “嗷呜!嗷呜呜!”(你给本大爷等着!死在外面算了!别指望本大爷会去给你收尸!) 霸天出离愤怒了。它两只毛茸茸的肉爪并用,对着那封承载着宋小珀“深情嘱托”的信件,便是一阵疯狂的撕扯。 “唰啦——唰啦——” 可怜的黄麻纸,在霸天锋利的爪牙之下,瞬间化为无数纷飞的碎片,如同冬日里的残雪,洋洋洒洒,落了满桌,又飘到了地上。 王婆婆正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准备过来看看宋小珀。昨晚那孩子回来时脸色那么差,身上还有伤,她总有些不放心。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霸天那不同寻常的、凄厉中带着愤怒的叫声。 “哎哟,这是怎么了?” 王婆婆心中一紧,连忙推开虚掩的院门,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屋,便看到满地狼藉的碎纸屑,以及站在桌子上,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般“呜呜”声的霸天。再一看桌上那几块显眼的碎银子,以及空荡荡的床铺和屋子,王婆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鸡蛋羹,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碎纸屑,又看了看桌上的银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 王婆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依旧处于炸毛状态的霸天从桌子上抱了下来,轻轻抚摸着它背上竖起的毛发。 “小珀这孩子……怕是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难处了。”她低声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怜惜,“这孩子,心事实在是太重了,有什么事也不肯跟人说,就自己一个人扛着。” 霸天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喉咙里依旧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到底没有再发作。它将小脑袋埋在王婆婆的臂弯里,鼻翼间闻到的,是王婆婆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皂角和阳光味道的暖香,让它那颗暴躁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只是,那双幽绿的眼睛中,依旧燃烧着两簇小小的、名为“被抛弃”和“被小瞧”的怒火。 等着吧,宋小珀!本大爷记住你了! 另一边,宋小珀按照系统的计划,成功甩脱了凌微和贺麟的追踪后,根本不敢在百味镇附近有片刻的停留。 那“定向传送”虽然精准地将他送到了预定地点,避开了黑松林的追捕,但也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更是让他头晕眼花,差点没吐出来。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荒僻泥泞、人迹罕至的田埂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饿了,就啃几口怀里揣着的、早已变得干硬冰冷的野菜团子;渴了,就捧起路边溪流里微凉的泉水;困了,就寻个破庙、废弃的牛棚,或者干脆是茂密的草丛,蜷缩着将就一晚。 风餐露宿,晓行夜宿。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半天。脑海中,总是不断回现出凌微那冰冷的眼神,贺麟那狰狞的面孔,还有他们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怒吼。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心中一片茫然,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叮咚!检测到宿主已成功摆脱初级追捕,咸鱼生存环境暂时安全。】 【主线任务更新:‘安身立命’。请宿主在新的环境中,尽快找到一处安全的落脚点,并恢复咸鱼日常。】 【任务奖励:‘基础敛息术’一本,咸鱼值+10。】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反倒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基础敛息术?这个好!有了这个,以后再遇到那两个煞星,自己说不定就能更好地隐藏行踪了! 宋小珀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浓浓的后怕所包围。 这次能侥幸逃脱,多亏了系统提供的道具和规划。可下次呢?他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他不敢去想。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逃了不知多少天,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泥污和露水浸染得不成样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馊味。脚上的布鞋也磨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红肿的脚趾。整个人形容枯槁,面黄肌瘦,看起来比街边的乞丐还要狼狈几分。 这日傍晚,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时,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夕阳的余晖之下,一座气势恢宏、规模远超他生平所见的巨大城池,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高大厚重的城墙,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在夕阳下泛着古朴的青灰色光泽。城墙之上,箭楼、角楼错落有致,隐约可见手持长矛、身披甲胄的士兵在城头巡逻。 宽阔的护城河如同一条玉带,环绕着城池。巨大的吊桥早已放下,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喧嚣热闹之声,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听见。 宋小珀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壮丽而繁华的景象,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巨大的视觉冲击给冲淡了不少。 他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城池,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青峰宗山下的坊市,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这……这里是……”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 他走到官道旁,看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上京”。 上京?! 宋小珀倒吸一口凉气。这里,竟然是凡俗之地天元王朝的都城——上京!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路慌不择路地逃窜,竟然阴差阳错地逃到了王朝的京畿之地! 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墙,以及那川流不息、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人潮,宋小珀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黑松林深处。 林中瘴气弥漫,毒虫蛇蚁遍布,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昏暗阴沉。 凌微与贺麟一前一后,在林中已经追踪了将近半日。 宋小珀留下的气息,在进入黑松林后,便开始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难以辨认。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林中的凶险,并且刻意在掩盖自己的行踪。 贺麟本就性情急躁,此刻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该死的!这小子属泥鳅的吗?怎么这么滑溜!”他一拳砸在旁边一棵粗壮的黑松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师尊,他会不会已经被林子里的毒虫猛兽给……给……” 凌微的面色也十分凝重。 两人循着那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气息,又往前搜寻了数里。最终,在一处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断崖前,宋小珀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片刻之后,凌微在一处被乱石和落叶巧妙掩盖的角落,发现了几处极其浅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脚印。那脚印很小,明显属于身材瘦弱之人,而且,落脚的力道很轻,似乎是刻意放缓了脚步。 更重要的是,这些脚印的朝向,并非指向断崖之下,而是……沿着断崖边缘,朝着另一个方向延伸,最终消失在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中。 凌微又在脚印附近,仔细感知了片刻,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残留。那灵力波动,与之前宋小珀身上遁术符箓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又有所不同,似乎……更加微弱,也更加隐蔽。 “我们中计了。”凌微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冰冷得如同崖下的寒风。 “中计?什么意思?”贺麟一愣。 凌微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难以遏制的冷厉:“他根本没进黑松林深处。之前我们追踪到的气息,以及这断崖前的痕迹,都是他故意留下来,引我们深入的。他恐怕早已趁我们进入黑松林之后,便从其他方向逃走了。” “什么?!”贺麟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气得七窍生烟,狠狠一拳捶在身旁的崖壁上,坚硬的岩石应声碎裂,石屑纷飞。 “该死的!该死的宋小珀!竟敢戏耍老子!”贺麟暴跳如雷,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以前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心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那个在他印象中一直胆小懦弱、任人欺凌的宋小珀,给耍得团团转!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凌微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何尝不是又惊又怒? 第42章 孤魂野鬼 清虚峰后山,那片常年被阴寒雾气笼罩的幽谷,此刻更是鬼气森森。 上千朵幽冥花,如同一片凝固的紫色血海,在谷中妖异地怒放。 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深紫色的花瓣边缘泛着诡谲的暗红,仿佛吸饱了鲜血,在稀薄的日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冷寒气。 寒风卷过,花海摇曳,却听不到寻常花叶的沙沙声,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的呜咽。 季云盘膝坐在花海中央那块被侵蚀得斑驳的黑色巨石上。 他身形枯槁,一袭素白道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走。 曾经俊美温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眸子,燃烧着偏执而疯狂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幽冥花阵。 “师兄……”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回来……快回来……” 这些幽冥花,每一朵都倾注了他的心血,是他以自身精血日夜浇灌,硬生生催生出来的招魂媒介。 他要为宋小珀铺开一条回家的路,哪怕这条路通往九幽黄泉。 猛地,季云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晦涩古老的咒文自他唇齿间溢出。 刹那间,整个幽冥花阵幽光大盛。 上千朵幽冥花仿佛活了过来,花瓣剧烈颤动,丝丝缕缕的暗紫色光华从花蕊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汇聚,形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图。 阴风骤然狂暴,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石,在阵法周围盘旋怒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鬼魅在嘶吼。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下降,连岩石上都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季云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阵法的中央,期待着那个熟悉魂魄的出现。 一个时辰过去了,阵法依旧幽光闪烁,阴风怒号,却无半点魂魄气息回应。 两个时辰过去了,幽冥花的光芒开始微微黯淡,季云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三个时辰…… 四个时辰…… 直到日影西斜,谷中光线越发昏暗,那些曾经妖异盛开的幽冥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花瓣开始萎靡,边缘蜷曲,透出死败的灰黑色。 阵法的光芒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有师兄的气息,没有魂魄的波动,什么都没有! “不……不可能……”季云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败落的景象,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宋小珀……竟然魂飞魄散了? 连幽冥花阵,这等逆天夺魂的秘法,都无法牵引回他的一丝魂魄? 怎么会这样?! 他不信!他不信那个胆小怕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师兄,会真的就这么彻底消失! “噗——” 一口滚烫的心血猛地从季云口中喷出,如同一朵妖艳的红梅,溅落在身前那些萎靡的幽冥花上。 鲜血触碰到花瓣,非但没有让其恢复生机,反而加速了它们的枯萎。 季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他耗尽心血,不惜折损修为,甚至以命相搏,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那双偏执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空洞,仿佛所有的光彩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师兄……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身体晃了晃,栽倒在那片枯萎的花海之中。 算了,或许……就这样随他而去,也好…… 就在季云意识将要彻底沉沦之际,幽谷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师兄!季师兄您出关了?”一个略带焦急的清虚峰弟子声音响起。 季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形踉跄,仿佛一缕孤魂。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幽谷,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那名看守的弟子见他形容枯槁、浑身浴血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季师兄!您……您这是怎么了?!” “师尊……师尊有信留下,特意嘱咐,您一出关便立刻交给您!”弟子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灵力封存的信函,双手奉上。 师尊的信? 季云麻木地接过,指尖冰凉,几乎没有任何力气。 他颤抖着,好几次才成功撕开信函的封印。 信纸展开,凌微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清冷傲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凌微详细描述了他们对于宋小珀“死亡”的疑点。 最终,凌微大胆推测,宋小珀可能并未真正身死道消,而是使用了某种极其高阶的脱身秘法,瞒天过海,诈死遁逃到了凡俗界! “……小珀他……没死?” 季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死寂的眼眸之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他还活着!他的师兄,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房,让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然而,这股狂喜尚未持续片刻,一股更为猛烈的、被愚弄的怒火,便如火山爆发般直冲头顶! 自己这段时间的苦苦支撑,这些日夜的煎熬与绝望,这满谷耗尽心血的幽冥花,这一切……这一切竟然都是因为那个小骗子的“诈死”?! 他被耍了! “嗬……嗬嗬……”季云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那张俊美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起,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好啊……好啊!宋小珀!”他猛地抬起头,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你竟敢骗我!你竟敢让我为你种下这满谷幽冥,为你耗尽心血,为你日夜啼血,你却……你却在凡俗哪个角落逍遥快活?!” 他时而狂笑,时而落泪,状若疯魔。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戏弄、随意抛弃的傻子吗?!” “宋小珀!你好狠的心啊!” 守在一旁的弟子早已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发泄了许久,那股冲天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偏执与冰冷。 季云逐渐冷静下来。 师兄没死。 这是天大的好事。 无论他为何要逃,为何要骗他,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不能再沉湎于这种无用的悲伤与愤怒之中。 他要去找他。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把那个小骗子给抓回来! 季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与决绝。 他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曾因绝望而空洞的眸子,此刻重新凝聚起骇人的光彩,只是那光彩之中,多了一抹不容错辨的占有与疯狂。 他要返回凡俗界的“家”。 天元王朝。 他,季云,不仅仅是清虚峰首座弟子凌微真人的徒弟,更是天元王朝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三皇子,姬云。 他拥有清虚峰普通弟子所没有的,庞大的世俗势力。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他要动用一切力量,在凡俗界布下天罗地网,将那个胆敢欺骗他、抛弃他,让他痛不欲生的小骗子,给一点一点地揪出来! 他要让他知道,欺骗自己的代价。 “宋小珀……你逃不掉的……”季云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谲的弧度。 他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毫不犹豫地捏碎。 一道微光闪过,讯息已然发出。 他已经传讯给他在凡俗界多年的心腹,命其立刻准备接应,并动用所有情报网络,开始收集一切关于“宋小珀”可能出现的凡俗城镇信息,特别是那些与修真界略有交集,或者有奇人异事传闻的地方。 想到宋小珀瞒着自己逃离宗门,季云心中就有一团无法熄灭的怒火,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竟然敢离开自己身边。 季云不再耽搁,简单收拾了行装,换上了一套凡俗的锦衣,遮掩了那身引人注目的道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枯萎的幽冥花海,眼神坚定,带着一丝偏执到令人心悸的占有欲,转身离开了清虚峰。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元王朝都城——上京。 宋小珀望着眼前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繁华街道,以及街道两旁那些雕梁画栋、朱门紧闭的富贵人家,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早已在连日的奔波中变得又脏又破,沾满了泥污和不知名的污渍。 原本还算合脚的布鞋,鞋底也磨穿了好几个洞,露出几根冻得发红的脚趾。 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怀里揣着的最后几个铜板,在昨日买了一个冷硬的麦饼后,便彻底告罄。 初到上京的那份震撼与新奇,早已被这几日残酷的现实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里的确繁华,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纸醉金迷的气息。 但这份繁华,却与他格格不入。 他身无长物,带来的那点从刘管事那里赚来的碎银子,在支付了几日的简陋食宿后,便迅速见了底。 他也曾鼓起勇气,想找份糊口的工作。 可那些店铺的伙计,一见他这副落魄寒酸的模样,便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不等他开口,就像赶苍蝇一样将他轰走。 他也曾去那些招短工的力夫聚集地瞧过,可他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身板,根本没人看得上。 夜里,他只能蜷缩在城隍庙的破败角落,与那些真正的乞丐抢夺一块避风的干草地。 有一次,他还因为不小心占了一个恶丐的地盘,被几条凶狠的野狗追赶了半条街,险些被咬伤。 上京的天气,毫无预兆地开始转寒。原本只是带着些许凉意的秋风,不知何时变得凛冽起来,仿佛一夜之间便进入了寒冬。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带着冰碴的刀子,不仅刮得他裸露在外的脸颊生疼,留下道道红痕,更无情地钻入他那件破旧单薄的粗布衣衫的每一个缝隙,让他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不住地打颤。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留住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余温,但这寒意却像是跗骨之蛆,无孔不入,怎么也甩不掉。 每当饥寒交迫之时,他就愈发怀念桃花村那座虽然简陋却温暖的小木屋,怀念王婆婆端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怀念霸天那虽然傲娇却也算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 他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墙角,将头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自己的身世。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便生活在清虚峰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时候他还太小,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师兄师姐,甚至是一些长辈,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淡与疏离,甚至……是厌弃。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乖巧,所以他努力学着察言观色,不管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生怕惹了谁不高兴。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卑微,足够听话,就能少一些麻烦,就能得到哪怕一丝丝的喜欢。 可是,他错了。 越长大,他越发现,无论他怎么做,他们对他的态度,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 那种深入骨髓的嫌恶,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 他想不通,既然他们如此讨厌他,巴不得他死在外面,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地来追赶他? 难道……就因为他“死遁”了,让他们觉得失了颜面? 还是要将他抓回去,彻底断了他的活路,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宋小珀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绝望。 巨大的悲伤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为何就这么难? 他紧紧抱着双膝,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呜咽而出。 在这繁华而陌生的上京城中,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无依无靠,随时都可能冻饿而死的孤魂野鬼。 第43章 太子 破旧的城隍庙里,寒意侵骨。 宋小珀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干草稀疏,根本抵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 他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衫,像片被风吹透的纸,紧紧贴在身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泛着青紫。 肚子早就瘪了,饥饿感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他五脏六腑里来回啃噬,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把头深埋在臂弯,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热乎乎地流淌,很快便被脸颊上的冰冷风干,留下道道僵硬的泪痕。 【叮咚!检测到宿主情绪极度不稳定,生存危机尚未完全解除。】 脑海中,系统声音响起,带给宋小珀一丝暖意。这声音,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在这茫茫人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我快撑不住了……” 宋小珀心里苦涩,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宿主当前处境确实不容乐观。但请宿主谨记,这只是暂时的困境。】 系统的话语,没有丝毫感情,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 【主线任务‘安身立命’已更新。请宿主尽快找到一处安全的落脚点,并恢复咸鱼日常。只要坚持下去,就能找到新的安身之所。】 “安身立命……”宋小珀重复着这几个字,一股微弱的求生欲在心底挣扎着冒头。 【任务奖励:‘基础敛息术’一本,咸鱼值+10。】系统再次提醒。 敛息术! 一道闪电划破了宋小珀脑海的黑暗。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没错,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他能学会敛息术,只要他能积攒足够的银两,待风声过去,他就能悄悄返回桃花村,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小木屋,回到霸天身边,回到王婆婆的照拂之下。 那里,才是他的家,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他告诉自己,不能放弃,绝不能放弃。 第二日清晨,上京城在薄雾中醒来。宋小珀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城隍庙。 他决心要找一份活计。可上京城虽大,却容不下他这般瘦弱的身影。 他先去了城东的布庄,想问问有没有浆洗缝补的零活,伙计瞟了他一眼,满脸嫌弃地挥手,示意他走开。 他又去了城北的酒楼,想当个跑堂的,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说他手脚不灵活,不合适。 “小兄弟,你这身板,连搬运的活都干不了,还是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工头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将他从搬运工的队伍里赶走。 宋小珀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他心里又酸又涩,那种被看不起、被嫌弃的感觉,像一把钝刀,一遍又一遍地割着他的心。 他努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可身体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又想起在清虚峰的日子,自己也是这样,无论多么努力,都得不到认可,反而总被嫌弃是废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上京城镀上一层橘红。 宋小珀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他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目光不自觉地被路边小贩摊位上的食物吸引。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吆喝着,他面前堆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宋小珀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身体撞到了小贩的摊位。 “哎哟!”小贩惊呼一声,一串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你这瞎子!没长眼睛吗?!”小贩破口大骂,指着宋小珀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宋小珀吓得脸色煞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这串糖葫芦可是我今天的头一笔生意!你赔我!”小贩不依不饶,声音引来了周围几个闲散的地痞流氓。 “哟,这不是‘小老鼠’嘛?又惹事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上前,阴阳怪气地笑起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家伙,眼神不善。 宋小珀认得他们,是城隍庙附近的地痞,他之前为了避开他们,还特意绕路。 “看他这穷酸样,能赔得起什么?”另一个地痞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搡宋小珀,“不如就拿他身上这件破衣服抵债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混合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稳响动。 一辆华贵却不张扬的马车,在几名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来。 马车通体乌木打造,车帘低垂,只在行驶间,车帘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露出车内一道修长的人影。 车内,当今太子姬衡,正手捧一卷书册,眼神温和地望向窗外。 他的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与这凡俗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角,却在那一瞬间,停留在了被地痞围困的宋小珀身上。 那少年身形瘦弱,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污渍,可那双因为惊恐而睁大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的清澈与无助。 他与那些眼神浑浊、麻木不仁的流民乞丐,有着本质的区别。 姬衡心底泛起一丝好奇。 他并未出声,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壁。 车外,一名身着劲装的侍卫心领神会。他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看似无意地靠近了那处冲突之地。 “前方何事喧哗?此乃天子脚下,岂容尔等放肆!”侍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地痞听到声音,回头一瞧,见是太子府的侍卫,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在上京城混迹多年,自然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太子府的侍卫,可不是他们这些小混混能招惹的。 “官爷!误会!都是误会!”壮汉连忙点头哈腰,堆起谄媚的笑容。 “还不快滚!”侍卫冷冷一瞥,眼神锐利。 地痞们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开了,连那小贩都吓得不敢再吭声,灰溜溜地收起了摊位。 宋小珀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没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侍卫走到他身旁,从怀里取出一小锭碎银和一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家主人吩咐的,路见不平,略尽绵薄之力。此地鱼龙混杂,小兄弟日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侍卫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 宋小珀颤抖着接过,那油纸包还带着一丝余温,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他抬起头,想说声谢谢,可侍卫已经转身,迅速回到了马车旁。 马车车帘再次微动,随即,那辆华贵的马车便缓缓启动,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宋小珀捧着手中的银两和热腾腾的食物,呆立在原地。 这是他来到上京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温暖。 那份温柔的善意,像一束微弱的光,穿透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黑暗,驱散了部分冰冷与绝望。 他低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只烤得金黄的鸡腿,香气扑鼻。 他贪婪地咬了一口,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有了这笔银两,宋小珀总算不用再露宿街头。他在城西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房钱虽然不菲,但至少能让他睡个安稳觉。 他第一次感到,上京这座巨大的城池,并非全然冰冷,也并非全然对他充满恶意。 第二天,宋小珀用剩下的银子,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比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要干净整洁许多。 他又用清水简单洗了把脸,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至少看起来不再像个乞丐。 他再次踏上寻工之路。 这次,他按照系统提示,开始尝试运用“基础敛息术”。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感受着那股玄妙的力量,尝试着将自己的气息收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滴水,努力融入大海,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低,更不起眼。 这敛息术果然神奇,虽然只是基础,但宋小珀明显感觉到,当他刻意收敛时,周围的人似乎真的不会那么轻易注意到他。 他来到了上京城最大的码头。这里人声鼎沸,搬运的力夫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号子声震天。 宋小珀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心里清楚自己这瘦弱的身板,根本无法胜任这样的重活。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上前询问。 “去去去!等你能把货物扛起来了再来找我。”一个工头不耐烦地挥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宋小珀没有气馁,他走到码头边缘,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心中思索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他看到有人在整理渔网,有人在修补船只,还有人在清点货物。 他虽然是修真界的修士,但是修为低微,身体素质与凡人没有太大差别。 他尝试着搬运一个看起来不重的麻袋,可那麻袋沉甸甸的,他刚一提,便觉得双臂酸软,差点没站稳。 他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可麻袋还是纹丝不动。汗水顺着脸颊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他力竭之时,码头上传来一阵骚动。远处,一队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在码头中央停下,车帘掀开,露出姬衡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 他今日是来码头巡视民情的。 姬衡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一眼便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少年正费力地推着一个麻袋,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脸上沾着些许灰尘,显得有些狼狈。 可那双眼眸,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性。 姬衡心中微动,他记得昨日那个少年,眼神里只有惊恐与无助,今日竟能在这里,尝试着做这般粗重的活计。 他吩咐侍卫原地等候,自己则缓步走上前。 “这位小兄弟,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姬衡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儒雅。 宋小珀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对上姬衡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认出了对方,正是昨日那位间接帮助了自己的贵人! 他心里一惊,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他。 “我……我……”宋小珀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姬衡看出他的窘迫,笑容更深了几分:“不必紧张。昨日在街上,见小兄弟身陷困境,今日又在此处劳作,想来是生活不易。不知小兄弟可否告知姓名?” “我叫……宋小珀。”他低声回答,心里七上八下。 “宋小珀。”姬衡轻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带着几分凡俗的质朴。 他看着宋小珀那双瘦弱的手,以及他眼底深处尚未消散的疲惫,开口道:“看你这身板,似不适合重体力活计。不知你可愿到太子府做事?无需重体力,只是负责一些文书整理,或花草侍弄的轻活。” 宋小珀闻言,脑中“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太子府?皇室府邸?!他这种人,也能进去做事吗? 他猛地摇头,急切地摆手:“不……不不不!我……我……” 姬衡看着他惊恐的反应,语气更加温和,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真诚: “宋小兄弟,你似乎有所顾虑。不过,本宫绝无恶意,只是惜才。你眼神清澈,虽身处逆境,却不染尘埃,这在上京城中,实属难得。” 姬衡顿了顿,“太子府待遇优厚,吃穿不愁,住所也有保障。你若愿意,太子府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 安稳……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宋小珀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抬起头,对上姬衡那双真诚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这太子殿下,似乎真的没有恶意。 他这些日子以来,受尽了白眼与冷遇,被饥饿和寒冷折磨,被死亡的恐惧追赶。 而现在,一个安稳的,能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就在眼前。 他颤抖着,内心的恐惧与对安稳的渴望激烈交织。 可是,除此以外,他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他咬了咬牙,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愿意。” 姬衡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那便随本宫回府吧。” 第44章 差事 太子府邸的朱红大门,在宋小珀眼中,透着一股皇家特有的、让人不敢轻易亵渎的威严。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姬衡身侧的侍卫身后,脚下踩着光洁如镜的青石板,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小心翼翼。 穿过层层叠叠的游廊庭院,眼前的景致不断变换,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空气中都飘散着淡淡的、名贵的熏香。 府中的侍女仆役,个个衣着光鲜,行动间悄无声息,却又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干练。 他们偶尔投来的目光,虽无恶意,却也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让宋小珀愈发觉得手足无措,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隐形才好。 终于,侍卫将他领到一处偏僻却也雅致的跨院,院中栽着几竿翠竹,角落里还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 一名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身着深色管事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张管事,这位是宋小珀,殿下吩咐,日后便在府中做事,你先给他安排个住处,再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活计。”侍卫言简意赅地交代道。 那张管事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了宋小珀一番,看得宋小珀心里直发毛。 他这身打扮,即便换了件旧衣,也难掩其落魄。 张管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并未表露出任何嫌弃,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你随我来吧。” 宋小珀被领到跨院角落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却也窗明几净,一张木板床,一套浆洗得干净的被褥,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仅此而已。 但对宋小珀而言,这里有瓦遮头,有床安寝,不用再担心风吹雨淋,也不用再与乞丐争抢冰冷的墙角。 “你先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告知你具体差事。”张管事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没有多余的寒暄。 宋小珀站在屋子中央,有些手足无措。他摸了摸那床铺上柔软的棉被,又看了看那扇能挡住寒风的木窗,心中百感交集。 傍晚时分,有专门的仆役送来了食盒。里面是两菜一汤,白米饭冒着热气,菜色虽然简单,却是他许久未曾尝过的热食。 宋小珀狼吞虎咽地吃着,眼眶有些发热。有饱饭可吃的日子,对他而言,恍若隔世。 夜里,躺在柔软的床上,宋小珀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眠。 太子府的宏伟与规矩森严,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想起了那位太子殿下,姬衡。那双温和的眼睛,那份不带任何轻视的善意,是他从未在清虚峰那些人身上感受过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张管事便如约而至。 “殿下吩咐了,你身子瞧着单薄,不宜做重活。” 张管事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府里后园有一片奇珍花圃,皆是殿下平日喜爱的花草,平日里虽有专人照料,但总有些琐碎的活计。你便去那里帮忙吧。” “每日里浇浇水,除除草,修剪些枯枝败叶便可。活计不重,但需细心,切不可马虎大意,损了那些名贵花草。” 宋小珀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照料花草,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再轻松不过的差事了。他在桃花村时,也曾侍弄过自己的小菜园,对这些并不陌生。 “是,小的明白了,定会尽心尽力。”宋小珀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于是,宋小珀便成了太子府后园花圃的一名杂役。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将自己收拾得尽量干净整齐,然后便去花圃报到。 那片花圃极大,里面栽种着各种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花异卉,有的娇艳欲滴,有的清雅脱俗,有的则散发着奇异的幽香。 负责照料花圃的是一位姓刘的老花匠,经验丰富,为人也还算和善。 见宋小珀手脚勤快,话不多,做事也还算认真,便也乐得指点他一二。 宋小珀每日里提着水桶,穿梭在花丛间,细心地为每一株花草浇水,拔除新生的杂草,将那些枯黄的叶片轻轻摘下。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偶尔抬手擦擦额角的汗珠,心中竟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里的活计虽然琐碎,却也简单。没有人会用那种嫌恶的眼神看他,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呵斥他。每日三餐都有热饭热菜,晚上还有一间可以安睡的小屋。 姬衡偶尔会来花圃散步,他总是远远地避开,不敢上前打扰。 但有时,姬衡会主动与他搭话,问些花草的长势,语气温和,从不摆太子的架子。 “这株‘墨玉牡丹’近日开得不错,你照料得很好。”姬衡指着一株开得正盛的黑色牡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宋小珀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是刘师傅指点得好,小的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宋小珀在太子府虽然谨小慎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毕竟是太子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人,又被安排了照料花圃这等在外人看来颇为清闲雅致的差事,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和不满。 太子府的侍从众多,等级森严,竞争也无处不在。有些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往上爬,想要在主子面前露脸,博得一丝青睐。 宋小珀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形容落魄的小子,却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另眼相看,自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肉中的刺。 这日,宋小珀如往常一般在花圃中劳作。刘老花匠有事外出,花圃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他正小心翼翼地打理一盆没有名字的盆栽,但是这盆盆栽,刘老花匠特意交代过,这是太子最为珍重的一盆植物,千万不能懈怠,因此宋小珀也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刚浇完水,准备去取修剪枝叶的小剪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两个平日里负责洒扫庭院的小厮,正嬉笑着从花圃旁的小径走过。 那两人平日里便对他有些爱答不理,偶尔还会说些风凉话,宋小珀也只当没听见,从不与他们计较。 他转过身,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可就在他弯腰拿起剪子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其中一个小厮,似乎“不小心”脚下一滑,身体朝着那盆栽的方向倒去。 “小心!”宋小珀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阻止,却已然来不及。 “哎哟!”那小厮夸张地叫了一声,手臂“恰好”撞在了摆放盆栽的花架上。 第45章 严惩 “啪嚓——”一声脆响,那盆植物,连同那古朴雅致的紫砂花盆,应声落地,摔得粉碎!娇嫩的花瓣散落一地,沾染了泥土,一片狼藉。 宋小珀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闯了祸的小厮,名叫李远,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反而倒打一耙,指着宋小珀怒道:“好你个宋小珀!都怪你,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害我摔坏了殿下最喜欢的花!这下可如何是好?!” 另一个小厮王四也立刻帮腔:“就是!我们都看见了,若不是你突然大叫,李远怎会失足?这盆盆栽价值千金,你一个穷小子,赔得起吗?” 宋小珀气得浑身发抖,他明明看到是李远故意撞上去的! “我……我没有……是他自己……”宋小珀急得脸都涨红了。 “还敢狡辩!”李远上前一步,作势要推搡宋小珀,“走!我们去找张管事评理!看张管事怎么罚你!” 这边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附近的其他侍从。张管事闻讯,也沉着脸快步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地上摔得粉碎的那盆盆栽,以及那两个指着宋小珀怒斥的小厮时,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张管事厉声喝道。 李远和王四立刻添油加醋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宋小珀身上,说他是因为毛手毛脚,惊扰了路过的李远,才导致盆栽被打碎。 宋小珀百口莫辩,只能徒劳地解释:“不是的……张管事,不是我……” 张管事看着宋小珀那副惊慌失措、有口难言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那盆已然报废的盆栽,心中怒火中烧。这盆栽可是殿下的心头好,如今被毁,殿下若是怪罪下来,他这个管事也难辞其咎! “宋小珀!殿下平日里待你不薄,让你负责照料花圃,你便是如此回报殿下的?!”张管事怒道,“来人!先将他带下去,听候殿下发落!” 几名侍卫闻言,便要上前扭送宋小珀。 宋小珀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这次怕是难逃责罚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这是发生了何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姬衡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袭素雅的锦袍,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下!”张管事和一众侍从连忙躬身行礼。 李远和王四更是心中一喜,暗道这次宋小珀死定了,殿下亲眼看到他毁了爱花,定然不会轻饶。 姬衡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一脸惶恐的宋小珀,以及那两个“义愤填膺”的小厮,最后落在张管事身上,问道:“张管事,发生何事了?” 张管事连忙将李远和王四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姬衡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步走到宋小珀面前,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轻声问道:“小珀,是这样吗?” 宋小珀对上姬衡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委屈,他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殿下……不是的……是他们……是他们故意的……” “放肆!到了殿下跟前,还敢胡言乱语,污蔑旁人!”李远立刻跳出来指责。 姬衡抬了抬手,制止了李远的聒噪。他依旧看着宋小珀,语气平静:“那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将自己看到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虽然他的言辞有些笨拙,但语气却十分恳切。 李远和王四自然是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宋小珀惊吓了他们。 一时间,双方各执一词。 姬衡沉默片刻,目光在李远和王四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虽不凌厉,却让他们心中莫名一寒。 他忽然开口道:“本宫记得,这花圃左近的小径,平日里除了负责花圃之人,是禁止其他下人随意通行的。李远,王四,你们二人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李远和王四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支支吾吾道:“我……我们是……是路过……” “路过?”姬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负责洒扫的是前院,从前院到你们的住处,似乎并不需要经过这后园花圃吧?” 此言一出,李远和王四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记得这等细枝末节的规矩,更没想到殿下会当众点破。 周遭的侍从们,原本还有些看好戏的心态,此刻也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口。太子殿下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洞察秋毫,绝非可以轻易糊弄之人。 张管事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先前只顾着那盆被毁的珍品,却忽略了这最基本也是最致命的疑点。 此刻被太子点明,他才恍然大悟,看向李远和王四的眼神中,已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我……我们……”李远还想狡辩,却在姬衡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王四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是……是奴才们鬼迷心窍,见宋小珀这小子得殿下青眼,心中不忿,才……才想给他个教训,奴才们再也不敢了!求殿下饶了奴才们这一次吧!” 李远见状,也知道大势已去,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也跟着跪了下来,哭喊着求饶。 姬衡的脸色沉静如水,并未因他们的哭求而有丝毫动容。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太子府,不养心术不正、搬弄是非之人。张管事。” 张管事立刻躬身应道:“奴才在。” “将此二人,即刻逐出府去,永不录用。府内其余人等,若有再犯,一体严惩,绝不姑息。” 第46章 青睐 姬衡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是!奴才遵命!”张管事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挥手,示意旁边的侍卫将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李远和王四拖了下去。 一时间,花圃周围鸦雀无声,只剩下寒风吹过花木枝叶发出的轻微簌簌声。 处理完那两个小人,姬衡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狼藉的地面。 他缓步上前,在那摔碎的紫砂花盆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那些破碎的陶片和散落的泥土,露出了里面那株蔫头耷脑、叶片沾满尘土的植物。 那植物的根茎似乎并未完全断裂,只是有些受损,几片最娇嫩的新叶已经折断,委顿在地。 宋小珀怔怔地看着太子殿下的动作。他以为,殿下会勃然大怒,会严厉地斥责他,甚至会将他也一并赶出府去。毕竟,这盆花,是殿下的心爱之物,如今却因他而毁。 可殿下没有。 殿下不仅相信了他,还为他主持了公道,惩罚了那两个作恶的小人。 此刻,殿下更是亲自蹲下身,去查看那盆受损的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猛地涌上宋小珀的心头。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子发酸,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无条件地相信他,维护他。这种感觉,陌生而又温暖,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小珀,”姬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依旧是那般温和,“这花……可还有救?” 太子殿下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和询问。 宋小珀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激荡,走上前几步,也在那盆花前蹲了下来,仔细地观察着那株植物的受损情况。 “回殿下……”宋小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这盆栽的根系伤得不算太重,只是这紫砂盆已经碎了,植株失了依附,若不及时处理,怕是……怕是会枯萎。”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叶片上的泥土,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姬衡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看着他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那依你看,该如何处置,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损伤?”姬衡问道。 “刘老花匠曾教过小的,遇到这种情况,需尽快寻个新盆,将植株小心移栽过去。” 宋小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只是……这花瞧着娇贵,小的怕手笨,万一……” 他没敢说出口的是,他想偷偷动用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尝试着蕴养一下受损的根系,或许能增加几分存活的希望。 这种生死关头用以逃命的保命手段,如今却想用在一盆花上,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姬衡看出了他眉宇间的犹豫和那份小心翼翼。 “无妨,你只管放手去做。”姬衡的声音依旧温和,“便是当真救不活,也非你之过。今日之事,本宫都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小珀,今日若非本宫恰巧路过,你当如何?” 宋小珀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那两个小厮颠倒黑白,言语凿凿,你除了辩解几句‘不是我’,可有想过其他法子自证清白?” “或者,在他们动手推搡你,意图将罪责嫁祸于你时,你可曾想过要更强硬地反抗?”姬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姬衡的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一味退让,只会让小人得寸进尺。有时候,面对不公,需先自己站出来,才能指望旁人为你主持公道。” 宋小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自己站出来……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在清虚峰,他习惯了忍气吞声,习惯了将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因为他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严厉的责罚,辩解只会被认为是顶撞。 他以为,只要足够卑微,就能少些麻烦。 可太子殿下却告诉他,要自己站出来。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涌,酸涩中又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殿下……”他嗫嚅着,喉咙有些哽咽,“小的明白了。” “嗯。”姬衡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而道:“去取个新花盆来吧,本宫在此等你。” 宋小珀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快步向存放花盆的库房跑去。 看着他略显仓促却充满力量的背影,姬衡的眼神复杂了几分。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人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让他不要轻易向别人低头。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而眼前这个少年,却像是一张白纸,尚有无限可能。 宋小珀很快便抱着一个大小相仿的素面陶盆回来了。 他在姬衡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受损的植物从破碎的紫砂盆中完整地托起,尽量不让根部的泥土散落。 他的指尖,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青色光晕,那丝微弱的灵力,如同一股细小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入植物的根系之中,滋养着那些受损的脉络。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植株稳稳地放入新盆,又仔细地填上新的花土,轻轻压实。 一番忙碌下来,他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下,这样……可以吗?”他有些忐忑地问道。 姬衡上前细看,那株植物在新盆中虽然依旧有些萎靡,但比起方才,似乎精神了一些。 “很好。”姬衡赞许道,“辛苦你了。” 宋小珀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心中却因这句简单的夸奖而生出几分欢喜。 他看着那盆花,心中的愧疚仍未完全消散,忍不住小声问道:“殿下,这……这究竟是什么花?方才听那两个小厮说……价值千金……” 他怕自己真的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就算把他卖了也赔不起啊。一想到这里,他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姬衡闻言,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花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怅惘,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它没有名字。”姬衡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平日里不曾有的柔软,“也并非什么价值千金的奇珍。只是……一位故人所赠,因此,本宫格外珍惜些罢了。” 故人...... 宋小珀心中一动,没有再追问。他隐隐能感觉到,这盆花对太子殿下而言,意义非凡。 …… 与此同时,上京城另一处。 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之内,季云一袭暗色锦袍,面色阴沉地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自离开清虚峰,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处他天元王朝三皇子的私邸。 这些年,他虽身在宗门,但他的势力从未削减。这张遍布天元王朝的情报网,便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 “殿下,按照您的吩问,属下已命人加紧排查上京城内所有近期出现的可疑生面孔,特别是那些气质与常人不同,或与修真界略有牵扯之人。”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神情干练的中年男子躬身禀报道。 此人名唤卓鹰,是季云在凡俗界最为信任的心腹。 季云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声音冰冷:“可有结果?” 卓鹰沉吟片刻,道:“目前尚未有确切的消息。不过……倒是有一些零散的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季云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是。”卓鹰应道,“近日,太子府中,似乎新来了一位年轻的侍从。此人行事极为低调,平日里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但据一些眼线回报,此人衣着朴素,但是似乎颇得太子殿下的青睐,被安排了照料太子后园花圃的轻省差事。” “太子府?”季云拨弄茶叶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之中,骤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姬衡! 一提到这个名字,季云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与厌恶。 他素来最看不惯姬衡那副温文尔雅、悲天悯人的假惺惺模样。 他们虽同为皇子,母亲却非一人。姬衡的生母出身微贱,早年不过是个宫女,若非走了狗屎运生下了姬衡这个长子,怕是早已被淹没在那深宫之中。 也因此,姬衡在宫中的处境,早期倒也不太平顺。 直到后来,父皇不知从何处为他寻来了一位老师。 那位老师…… 季云的眼神,在想到那个名字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郁所取代。 自那以后,姬衡便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不仅学业大进,性情也变得愈发沉稳坚韧,渐渐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赢得了不少大臣的赞誉。 在季云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姬衡更会“装”了而已。 如今,宋小珀那个小骗子,竟然也跑到了姬衡的府上? 还颇得青睐? 季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卓鹰口中那个“气质不同寻常”的年轻侍从,十有八九,就是宋小珀。 那个胆小如鼠,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宋小珀,除了那张脸尚算清秀之外,怎么会入了姬衡那个伪君子的眼? “哼。”季云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我倒是小瞧了他,逃跑的本事见长,连太子府的门路都摸到了。” 卓鹰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他深知自家殿下与太子殿下素来不睦,此刻提及太子,无异于火上浇油。 “继续查!”季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点湿痕,“给我盯紧了太子府!特别是那个新来的侍从!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给我报上来!” “是!”卓鹰心中一凛,连忙应道。 “另外,”季云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上京城内的排查不能停,范围扩大到整个天元王朝。我就不信,他一个修为低微的废物,能逃到哪里去。” 另一边,宋小珀离开没几天,霸天还是循着着气味,一路追出了桃花村。 那蠢货的逃跑路线,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像只没头苍蝇乱窜。 气味时断时续,追踪起来颇费功夫。 “嗷呜呜!”(跑都跑不明白,这个笨蛋!) 太阳渐渐升高,霸天的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它不屑地瞥了一眼路边啃草的野兔,心中冷哼:本大爷岂会与尔等凡俗野兽为伍? 然而,一个时辰后,饿得眼冒金星的霸天,终究还是屈尊降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倒了一只肥硕的田鼠。 吃饱喝足,继续上路。 没走多远,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霸天的皮毛,让它狼狈不堪。 它找了个破败的山神庙避雨,抖落着身上的水道:“嗷呜!嗷呜!”(逃跑都不会挑个好天气!等本大爷抓到你,非把你按在水坑里清醒清醒不可!) 雨停后,空气清新了许多,却也冲淡了宋小珀留下的气味。 霸天只能依靠更细微的痕迹,比如被踩断的草叶,或是泥地里浅淡的脚印。 它翻过一座山头,眼前出现一条岔路。 左边的路,隐约还有些那蠢货的气息。右边的路,则通向一片陌生的密林。 霸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 然而,追出数里,那丝气味彻底消失在一片乱石滩中。 “嗷呜——!”(竟然还懂得消除痕迹了?!) 霸天在乱石滩上转悠了半天,用爪子刨开石块,用鼻子嗅遍每一寸土地,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那气味,凭空消失了一般。 霸天的小脑袋瓜里,闪过一丝疑惑。又想到毕竟那家伙也算半个修仙的,会点不入流的遁术也不稀奇。 数日奔波,风餐露宿,饶是霸天体质不凡,也感到了一阵疲惫。 它找了个背风的树洞,蜷缩起来,打算先恢复些体力。 迷迷糊糊间,它仿佛又看到了宋小珀那张瘦弱却带着傻气的脸。 那家伙虽然蠢笨,惹是生非,但给自己挠痒痒的手法还算不错,烤的鱼也勉强能入口…… “嗷呜……”(等本大爷找到你,非要你天天给本大爷烤鱼!) 霸天在睡梦中磨了磨牙,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咕哝。 第47章 煞神 黑松林外,凌微与贺麟在一块巨石旁停下脚步,稍作休整。 “那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会耍花招了!”贺麟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落了满树的露珠。 凌微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目光投向远方,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宋小珀的气息在断崖处彻底消失,那种突兀的、干净利落的消失方式,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做到。 这背后,必然有他不知道的隐情,或者……是某种他未曾料想到的助力。 “师尊,现在怎么办?那小子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咱们总不能在这没头没脑地瞎转悠吧?”贺麟发泄完,也冷静了些许,看向凌微,等待他的示下。 凌微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既然能布置那般精妙的脱身之计,必然不会是漫无目的地逃窜。凡俗界广阔无垠,但他初来乍到,身无长物,又无修为傍身,想要长久立足,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他此前应当有一处能够让他暂时安顿下来的地方,看来还是得去百味楼一趟。” “回百味楼?”贺麟挑了挑眉,“那小子刚从那里逃出来,还会回去自投罗网?” “他自然不会回去。”凌微淡淡道,“但如今只有这条线索了。走吧,回百味楼再探。” 说罢,凌微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百味镇的方向掠去。贺麟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麻烦”,却也立刻跟了上去。 百味楼。 刘掌柜正拿着算盘,核对着昨夜的账目,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作响。这几日生意不是太好,自从宋小珀没有送菜来之后,有些客人也自然而然的流失了。 本就心烦的刘掌柜抬头一看,面色瞬间变得更加僵硬。 这两个煞神,怎么又回来了?! 刘掌柜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柜台上,珠子散落了一地。 他慌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二……二位仙长,又是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贺麟可没那么多耐心跟他兜圈子,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到这刘掌柜畏畏缩缩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个箭步上前,大手直接揪住了刘掌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恶狠狠地问道:“少废话!那个叫宋小珀的小子,你老实交代,他到底去了哪里?!” “咳……咳咳……”刘掌柜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双脚离地,胡乱蹬踹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仙……仙长饶命……小……小的……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贺麟!”凌微眉头微蹙,沉声喝止,“放肆!” 贺麟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刘掌柜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贺麟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凌微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刘掌柜面前。 钱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刘掌柜,”凌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们不想为难你。你只需将你知道的,关于宋小珀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这些,便是你的酬劳。但若是有半句虚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强大威压,已经足以让刘掌柜明白他未尽之言的含义。 刘掌柜看着地上那袋金银,又看了看凌微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说出些什么,怕是难以善了。这两个煞神,可不是他这种凡夫俗子能得罪得起的。 他定了定神,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却也清晰了许多:“回仙长的话,小的隐约听他说过,他似乎……似乎是在镇外的一个桃花村有住处。至于其他的,小的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桃花村?”凌微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贺麟。 贺麟也是一脸诧异:“桃花村?” 凌微没有回答,只是对刘掌柜道:“带我们去桃花村。” 刘掌柜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亲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出了百味镇,朝着桃花村的方向疾行而去。 路上,贺麟依旧是满腹的牢骚与不解:“师尊,你说那小子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好好的修真大道不走,偏要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受苦?还种田?他会吗?别到时候把自己给饿死了!”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那个在他印象中连一盆水都端不稳的宋小珀,还能在村落里种田养鸡。 凌微始终沉默不语,只是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疑惑。 难道,在宗门的日子,真的让他那般痛苦,以至于宁愿舍弃仙途,也要逃离吗? 桃花村,村口。 此时正值午后,村民们大多在田间劳作,村子里显得颇为安静。凌微与贺麟在刘掌柜的指引下,踏入了这座宁静的小村庄。 他们随意拦住一位正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的老农,开口询问宋小珀的住处。 那老农一听“宋小珀”三个字,原本有些警惕的眼神,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哦!你们是找小珀啊!那孩子可是我们村的福星哩!” “福星?”贺麟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信。就宋小珀那扫把星的体质,还能成别人的福星? 老农却没在意他的无礼,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不是嘛!前阵子我们村闹虫灾,眼看着地里的庄稼都要被啃光了,就是小珀想出了法子,帮我们把虫子都给治住了!那孩子,瞧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懂这些呢!人也好,平日里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旁边路过几个抱着刚洗衣物的妇人,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是啊是啊,小珀那孩子心善,还帮老婆子我挑过水呢!” “我家那小子前几天贪玩摔破了头,还是小珀给找的草药敷上的,现在都好利索了!” “你们找小珀有事吗?他家就在村尾那棵大槐树底下,一眼就能瞧见。”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宋小珀的称赞不绝于耳,言语间充满了喜爱与感激。他们热情地为凌微和贺麟指明了宋小珀家的方向。 凌微与贺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错愕与不解。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一事无成的宋小珀吗? 两人谢过村民,依照指引,来到了村尾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前。 院子用稀疏的篱笆围着,院门虚掩。 院内,一片菜畦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青翠的菜苗生机勃勃,显然是用了心的。 贺麟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忍不住嘀咕道:“嘿,他还真像模像样地过上田园生活了?瞧这菜种的,还挺有那么回事儿。” 凌微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打量着这个简陋却也透着几分温馨的小院。阳光洒在那些绿油油的菜叶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草木清香。这里的一切,都与清虚峰那清冷的氛围截然不同。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切,凌微的心中,竟隐隐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也硬朗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裳,手中端着一个盛着冒热气食物的陶碗的老婆婆,正站在院门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正是王婆婆。 王婆婆见这两个陌生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普通人,再联想到前些时日宋小珀回来时那副魂不守舍、身上带伤的狼狈模样,心中顿时了然。 这两人,定然是欺负小珀的恶人。 “我们是来找宋小珀的。”贺麟不耐烦地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王婆婆一听他们是来找宋小珀的,又见他们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心中的猜测更是笃定了七八分。 她将手中的陶碗往旁边的小石桌上一放,二话不说,转身便从墙角抄起一把用来打扫庭院的旧扫帚,劈头盖脸地就朝着两人打了过去! “打死你们这两个天杀的坏东西!就是你们害了我们家小珀!让他担惊受怕,连家都不敢回了!”王婆婆一边打,一边怒声斥骂,手中的扫帚挥舞得虎虎生风,颇有几分泼辣劲头。 凌微和贺麟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两人皆是修为高深之辈,寻常凡人根本近不得他们的身。但面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妪,他们又不好真的动手。 贺麟身形一闪,便避开了扫帚的攻击范围,气得哇哇大叫:“你这老太婆!疯了吗?!我们是……” 凌微眉头紧锁,衣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劲风便将那扫帚荡开。他沉声道:“老人家,我们并无恶意,我们是宋小珀的师门长辈,因有些误会,特来寻他。” “呸!师门长辈?”王婆婆闻言,更是怒火中烧,手中的扫帚挥舞得更急了,“有你们这样的师门长辈吗?!把人逼得有家不能回,有安稳日子不能过!小珀那孩子心地多好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他?!” “我告诉你们,小珀已经走了!被你们这些黑心肝的给逼走了!他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敢打,肯定是怕了你们了!你们休想再找到他!快滚!都给我滚出去!” 王婆婆如同护崽的母鸡一般,将两人往院子外面赶,言辞间,却也透露出宋小珀已经不在桃花村,并且走得很是匆忙。 凌微试图解释,但王婆婆根本不听,认定了他们就是害了宋小珀的罪魁祸首。她一边挥舞着扫帚,一边大声嚷嚷,很快便引来了周围的村民。 村民们见状,不明所以,但见王婆婆如此愤怒,又听她口口声声说这两个外乡人欺负了宋小珀,也都纷纷围了上来,对着凌微和贺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凌微见状,知道今日是无法从这老婆婆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木屋房门,又看了一眼那群义愤填膺的村民,最终只能无奈地对贺麟道:“走吧。” 两人在村民们不善的目光和王婆婆的怒骂声中,狼狈地离开了桃花村。 …… 上京,太子府,后园花圃。 已是初冬时节,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花圃中的有些花草开始凋零,大致剩下些耐寒的松柏梅竹,依旧青翠。 宋小珀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株腊梅的枯枝。 自那日之后,他在太子府的日子,倒是安稳了许多。张管事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府中的其他侍从,大约是见识了太子殿下对他的维护,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寻他麻烦。 刘老花匠对他更是青眼有加,时常会指点他一些花草养护的独门技巧。 宋小珀学得认真,也颇有几分天赋,那些原本在他看来有些晦涩的园艺知识,如今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渐渐适应了太子府的生活,每日里与这些花草为伴,虽然依旧谨小慎微,但内心的那份惶恐与不安,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了许多。 只是,最近这几日,宋小珀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总觉得,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时时刻刻地窥视着自己。那种感觉,如影随形,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每当他察觉到那道目光,猛然回头望去时,却又总是空无一人,只有簌簌的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 “难道……是我想多了?” 宋小珀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自己。或许是因为之前被追杀的经历,让他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吧。 他努力将这种不适感抛诸脑后,专心于眼前的活计。 这日,刘老花匠一边慢悠悠地松土,一边对旁边的宋小珀道:“小珀啊,再过几日,便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了。” “殿下生辰?”宋小珀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啊。”刘老花匠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喜气,“咱们府里,每年殿下的生辰,那都是要大办宴席的,到时候,不少贵客都会前来祝贺,热闹得很。” 他指了指花圃中那些精心培育着的奇花异卉,继续道:“这些宝贝,到时候可都要派上大用场,用来装点宴席,增添喜气。你这几日可得更精心些照料,莫要出了什么差错。” “是,刘师傅,我明白。”宋小珀连忙应道。 他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起来。太子殿下对他有知遇之恩,不仅收留了他,还为他解围,让他在这偌大的上京城有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如今殿下生辰,自己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份贺礼,以表心意呢? 第48章 姬云 宋小珀思来想去,太子殿下平日里似乎偶有提及夜不安寝,辗转难眠的困扰。他灵机一动,决定亲手缝制一个安神助眠的香囊。 主意打定,宋小珀便开始暗中筹备。他将平日里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几枚铜钱都拿了出来,趁着午后歇息的空档,悄悄溜出太子府,去了附近一家相熟的药铺。 药铺的掌柜见他一个小厮模样,却对药材颇为挑剔,不免多看了几眼。 宋小珀有些不好意思,只说是替府里采买,含糊了过去。他仔细挑选了诸如合欢皮、远志、茯神等几味据说有静心安神、帮助睡眠的药材,又选了一小块素色的细棉布,这才揣着宝贝似的药材,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接下来的几日,宋小珀一得空便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偷偷摸摸地鼓捣。 他将那些药材细细研磨成粉,小心翼翼地调配比例。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炮制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香囊的样式,他选了最简单的束口袋。只是在束口处,他打上了一个极为精致小巧的梅花结。 那梅花结有五瓣,形态清雅,是他幼时在清虚峰,孤单寂寞,没有玩伴,自己对着山间的野梅,胡乱琢磨出来的一种绳结系法。 刘老花匠见宋小珀这几日总是神神秘秘的,时不时还从怀里掏出针线比划,脸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与期待,便忍不住笑着打趣他, “哟,小珀,这是做什么宝贝呢?瞧你这认真的劲儿,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要送定情信物了?” 老花匠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个正在修剪枝叶的杂役听见。那些人闻言,也都纷纷投来好奇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 宋小珀“轰”的一下,脸颊连同耳根都烧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柿子。他慌忙将手中还未缝合的香囊藏到身后,连连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刘……刘师傅,您……您莫要取笑小的了!不……不是的……” “哦?不是?”刘老花匠拖长了语调,显然不信,脸上笑意更浓,“那你说说,是给哪位姑娘做的?咱们府里的小丫鬟,还是外面相好的?” “真……真的不是……”宋小珀急得额头都冒了汗,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几乎细若蚊蚋,“是……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生辰薄礼……聊表……聊表心意。”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生怕旁人听见,又怕旁人误会。 “给殿下准备的?”刘老花匠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的戏谑之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平日里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小子,竟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恰在此时,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从花圃入口处传来:“哦?谁在说本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姬衡一袭月白色常服,正负手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 宋小珀听到姬衡的声音,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一颤,差点没把手里的东西给抖搂出去。 他做贼心虚似的,慌忙将那未完成的香囊往身后藏得更紧了些,身体也下意识地弓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下……”宋小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没什么,小的们在说笑……” 刘老花匠和其他杂役也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姬衡的目光在宋小珀那明显有些慌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眼他那紧紧藏在身后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并未深究,只是淡淡一笑,道:“今日天气不错,本宫过来随意走走。你们继续忙吧,不必拘礼。” 说罢,他便迈步朝着花圃深处走去,似乎真的只是随意散散心。 宋小珀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他偷偷瞄了一眼姬衡远去的背影,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几日后,太子生辰宴如期而至。 整个太子府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府内张灯结彩,处处悬挂着精致的宫灯和彩绸,红毯从府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大厅,显得格外隆重。 前来赴宴的宾客络绎不绝,皆是天元王朝的王公贵胄、朝中重臣,以及一些与太子交好的世家子弟。一时间,太子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宋小珀作为府内的一名杂役,自然没有资格进入主宴会厅。他被张管事派去偏厅帮忙打下手,负责给一些品阶较低的官员和宾客的随从们端茶送水,添些点心果盘。 偏厅虽然不如主厅那般金碧辉煌,却也布置得雅致得体。宋小珀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整洁的青布短衫,手中端着沉甸甸的托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他偷偷打量着那些衣着华丽、谈笑风生的宾客,只觉得眼花缭乱,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他平日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 宴会正酣,气氛热烈。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之间,满是欢声笑语。 宋小珀刚给一位大人续了茶,正端着空托盘,准备退到角落里候着。他低着头,小心地避让着来往的宾客,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在他走到一道通往后厨的僻静回廊时,忽然感觉眼前一暗,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宋小珀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哪位贵客,连忙躬身想要道歉。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他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巨响,重重地摔落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托盘上原本摆放着的几只精致的白瓷茶杯,也应声碎裂,化为无数锋利的瓷片,四散飞溅。 盘中剩下的几块桂花糕、莲蓉酥等点心,也骨碌碌滚落一地,沾染了尘土,狼狈不堪。 宋小珀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眸,此刻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瞳孔深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他嘴唇哆嗦着,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季……季……”他想叫出那个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来人,竟是季云。 只见季云一袭暗沉的锦衣,衣料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而低调的云纹,更衬得他面色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气息,与这宴会厅中喜庆祥和的氛围格格不入。 “嗬。”季云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讥诮与寒意,让宋小珀遍体生寒。 不等宋小珀有任何反应,季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宋小珀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而坚硬,如同铁钳一般,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宋小珀的腕骨捏碎。 “啊——”宋小珀吃痛,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逃离,可季云的手却像是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将宋小珀吞没,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清虚峰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师兄。”季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毒的冰凌,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宋小珀的心上,“你可真是好本事啊。” 他的目光在宋小珀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短衫上扫过,眼底的鄙夷与不屑毫不掩饰。 “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傍上了太子?”季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羞辱与轻蔑,“我还真是小瞧了你这攀龙附凤的能耐!怎么?在这太子府里当个摇尾乞怜的奴才,滋味如何?” “我没有!”宋小珀被他话语中的恶意刺得浑身发抖。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知道季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季云是如何找到他的。 他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片刻安宁,在季云出现的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 “没有?”季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抓着宋小珀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若非如此,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别告诉我,你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进来的。” 他凑近宋小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宋小珀的耳廓,语气却愈发冰冷,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偏执:“你若想要这凡俗的荣华富贵,想要锦衣玉食,想要高人一等,大可来求我。我姬云给你的,只会比他姬衡更多,更好!” “他姬衡算什么东西?!”季云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浓烈的不屑与嫉恨,那张俊美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若非本皇子当年一心向道,选择拜入仙门,潜心修行,这太子之位,你以为……轮得到他姬衡来坐?”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狂妄与自负,这天元王朝的储君之位,对他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他不过是……捡了我的便宜罢了。”季云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宋小珀被他这番狂悖至极的言论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恐惧,也忘了疼痛。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在清虚峰那个看似温和有礼,竟然就这么撕开了往日的面具,变得如此狂妄而自大。 而且,他话语中对太子殿下的那种刻骨的嫉恨与鄙夷,是那样的赤裸裸,毫不掩饰。 “你放开我……”宋小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脱季云的钳制。 “放开你?”季云冷笑,眼神愈发阴鸷。 “我为你种下满谷幽冥,为你耗尽心血,你却跑到这里来,对着另一个男人摇尾乞怜!”季云的声音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疯狂。 他越说越激动,抓着宋小珀的手腕也越收越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宋小珀,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是谁不好,偏偏是姬衡。” “他那种家伙,也配?” …… 另一边,主宴会厅内。 姬衡正端着酒杯,与几位前来祝贺的朝中重臣寒暄。他今日心情不错,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应对从容,举止得体,尽显储君风范。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姬衡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三皇子来了?”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殿下。”内侍躬身道,“三皇子殿下并未先让人通传,而是……而是直接朝着偏厅那边去了。” 内侍的声音有些迟疑,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还有何事?”姬衡问道。 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道:“奴才方才听偏厅那边当值的宫人说……三皇子殿下似乎……似乎在为难一名负责打杂的小厮,好像还起了些争执,那小厮……似乎是叫宋小珀……” 宋小珀?! 姬衡闻言,心中猛地一紧。 他与这位三弟姬云,素来不睦。姬云性情乖张暴戾,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目中无人。今日是他的生辰宴,姬云不请自来,已是失礼,如今又径直去了偏厅,还点名道姓地为难宋小珀…… 姬衡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姬云此番前来,定然不怀好意,而且,目标直指宋小珀。 宋小珀那孩子,性子单纯怯懦,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何能应付得了姬云那般骄横跋扈之人? 想到这里,姬衡再也坐不住了。 他立刻向身旁的几位大臣告罪一声,歉然道:“诸位大人,本宫忽有急事,需暂且失陪片刻,还望海涵。” 说罢,也不等大臣们回应,便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偏厅的方向赶去。 第49章 血口喷人 离开桃花村后,凌微与贺麟并未就此放弃。 那老婆子和村民们虽然言语间对他们充满敌意,却也无意中透露了宋小珀确实已经离开,并且走得颇为匆忙,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们一路向着凡俗界更深处寻去,沿途经过了不少城镇。 每到一处,凌微便会不动声色地放出神识,细细探查,试图捕捉宋小珀残留的气息。 这日,两人行至一座名为“望江城”的繁华城镇。 此城依水而建,商贾云集,人烟稠密,比之百味镇不知要大了多少倍。 两人刚入城门,便注意到城墙下围拢了不少百姓,正对着一张新张贴的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你们看,这画上的人是谁啊?瞧着眉清目秀的,怎么就成了朝廷钦犯了?” “谁知道呢?告示上说他犯了重罪,如今正被三皇子殿下悬赏捉拿呢!” “赏银足有千两!乖乖,这要是抓到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贺麟本就对这些凡俗之事不感兴趣,正要催促凌微快些离开,却在无意间瞥见了那告示上所绘的画像。 只一眼,他便猛地顿住了脚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画像画得虽然不算十分传神,但眉眼间的神韵,却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小师弟,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这……这不是……”贺麟瞪大了眼睛,指着那画像,声音都有些变调。 凌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告示之上。 当他看清画像上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及告示下方那鲜红醒目的皇家印章时,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宋小珀!”贺麟低吼出声,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他怎么会被通缉?!” 他下意识地便认为是宋小珀又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心中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早就跟他说过,凡俗界人心险恶,让他不要乱跑!他偏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弄成朝廷钦犯了!” 凌微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那张告示,目光在那枚鲜红的皇家印章上停留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这通缉令,应是季云的手笔。” “季云?!”贺麟闻言,猛地一愣,脸上的怒容瞬间被错愕所取代,“三师弟?他……他怎么会……” 季云虽然也是皇子,但平日里在宗门中,从未显露过任何与凡俗权势相关的痕迹。 凌微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季云的母妃,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贵妃,其外祖家在朝中亦是权势滔天。他若想在凡俗界动用些手段,并非难事。” 凌微此刻意识到,想要在这广阔无垠的凡俗界中寻一个人,单凭他们修真者的神识探查,无异于大海捞针。而凡人的权势,在这凡俗之地,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凌微的目光从告示上收回,投向了远方那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去上京。” “上京?”贺麟一怔。 “天元王朝的都城,皇权汇聚之地。”凌微淡淡道,“季云既然布下天罗地网,那宋小珀最有可能出现,或者说,最有可能被找到的地方,便是上京。” ...... 此时,太子府内。 季云那淬了毒液般的言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宋小珀的心窝。 尤其是那句“他姬衡算什么东西”,后面那连串对太子殿下狂妄至极的贬低与侮辱,更是让宋小珀浑身血液都仿佛逆流,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夹杂着极致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太子殿下那双总是温和包容的眼睛,想起了殿下在他被冤枉时,那句掷地有声的“本宫相信你”,想起了殿下在他最狼狈不堪时伸出的援手,还有殿下那句“有时候,面对不公,需先自己站出来”。 自己站出来…… 对!自己站出来! 胸腔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屈辱、愤怒、以及此刻因太子殿下被无端羞辱而生出的维护之情,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没有!”宋小珀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怯懦与不安的眼眸,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燃烧着两簇慑人的火苗,死死地瞪着季云,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季云!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太子殿下他……他光明磊落,才不像你这般阴险卑鄙!”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声嘶力竭地反驳季云,第一次,敢用这样充满了指责与厌恶的眼神,直视这个曾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师弟。 季云显然没料到宋小珀竟敢如此激烈地反抗,那张阴沉的脸上有片刻的错愕,抓着宋小珀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但随即,那错愕便被更深的阴鸷与暴怒所取代。 “呵,血口喷人?”季云怒极反笑,眼神像是要将宋小珀凌迟,“宋小珀,你倒是说说,我如何阴险卑鄙了?嗯?” 季云的嘲讽与逼问,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宋小珀记忆的闸门。 那些在清虚峰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屈辱、不甘、恐惧与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你以为你对我很好吗?!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你都忘了吗?!” “你逼着我去执行那些九死一生的危险任务,美其名曰是‘历练’!可每次得了好处,你哪一次不是自己先挑拣剩下的才丢给我?!” “我辛辛苦苦采来的灵草,你一句‘师弟我最近炼丹正缺这味药’,便轻飘飘地拿走,可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在外人面前,你装得温文尔雅,对我关怀备至,可背地里呢?你对我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心便冷嘲热讽,甚至暗中使绊子,让我受尽同门的白眼和欺凌!” “季云,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是个笑面虎!你对我所有的‘好’,不过是你披在身上那层虚伪的画皮!” 宋小珀一口气将深埋心底多年的怨愤尽数倾吐而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既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后怕。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无疑是将季云彻底得罪死了。 季云被宋小珀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控诉砸得有些发懵,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从未想过,这个在他印象中一直胆小懦弱、逆来顺受的宋小珀,心中竟积压了如此深重的怨气。 短暂的失神过后,季云的脸色变得愈发狰狞可怖。他猛地收紧了扼住宋小珀手腕的五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宋小珀的腕骨生生捏碎。 “啊——”宋小珀痛得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阵阵发黑。 “我欺辱你?”季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冰冷而扭曲,“宋小珀,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我那是磨练你!若非我处处提点你,带着你,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的道行,能在清虚峰活过三天?!” “你以为你是谁?!”季云的脸几乎要贴到宋小珀的脸上。 “整个清虚峰,除了我,谁会多看你一眼?!师尊吗?贺麟吗?你那些所谓的同门,哪个不是在背后嘲笑你是个废物,是个扫把星?!是我!是我季云,给了你一点点可怜的关注,让你不至于像条真正的野狗一样,被人随意践踏!” “你现在倒好,翅膀硬了,就敢反过来咬我一口了?!” “我呸!”宋小珀被季云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气得浑身发抖,胸中那股怒火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他猛地甩头,想要挣脱季云的钳制,却徒劳无功。 他眼眶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我宁愿在凡俗之地当牛做马,也不愿再回清虚峰做你的狗!你那种所谓的‘关注’和‘提点’,我宋小珀不稀罕!也承受不起!” “这里的人,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宋小珀嘶声喊道。 他口中的“这里的人”,季云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姬衡。 “姬衡?”季云反问。 宋小珀声嘶力竭地维护那个他最瞧不上眼的人,心中的妒火与怒火更是如同被浇上了一瓢滚油,瞬间烧到了顶点。 他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嫉恨与疯狂,那张俊美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得有些变形。 “好,好一个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季云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锥,“宋小珀,你翅膀是真的硬了是吧?!” 他眯起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审视着宋小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却又因为恐惧而微微泛白的脸,语气中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与试探:“你这么维护他,处处替他说话,莫不是……你喜欢上他了?” “你喜欢上那个伪君子了,是不是?!” 季云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宋小珀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喜欢? 宋小珀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太子殿下对他而言,是高高在上的恩人,是救他于水火的贵人,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但是从未敢生出半分其他的念头。 季云见宋小珀不语,只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那双原本还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中,此刻却充满了惊慌与迷茫,他嘴角的笑容愈发冰冷而残忍。 “嗬,被我说中了?”季云的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与不屑,“宋小珀啊宋小珀,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本事。不仅会逃,还会勾引人了。怎么?以为攀上了姬衡那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了?” “好啊,你想留在他身边是不是?你想让他继续护着你是不是?”季云的眼神变得愈发阴狠,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他姬衡,在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之后,还会不会让你继续留在这太子府里!” 季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剜在宋小珀的心上,让他痛得几乎要窒息。 就在季云准备进一步采取什么行动,将宋小珀拖拽出去,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狠狠羞辱他,让他彻底身败名裂的时候—— “蹬!蹬!蹬!” 回廊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紧接着,一个内侍略显慌乱与尖细的通报声响起:“殿下!太子殿下他……他往这边来了!” 这声音,对于此刻的宋小珀而言,无异于天籁。 季云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狰狞之色微微收敛了几分,但眼底的阴鸷与戾气却丝毫未减。 他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抓着宋小珀手腕的力道,却是不松反紧。 下一刻,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回廊的入口处。 来人一袭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温润如玉,正是太子姬衡。 姬衡的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碎瓷和点心,又落在那剑拔弩张、气氛诡异的两人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宋小珀那惨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双因为极致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眼眸,还有季云那只死死扼住宋小珀手腕、青筋暴起的手时,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寒光。 “三弟,”姬衡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你这是在做什么?” 宋小珀在看到姬衡出现的那一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委屈与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殿下”,喉咙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姬衡没有理会季云,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宋小珀身上,带着一丝安抚与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他快步上前,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宋小珀的另一只手腕,温热的掌心传来坚实的力量,试图将他从季云的钳制中解救出来,护到自己的身后。 “放手。”姬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压力,直视着季云。 第50章 过去 季云的瞳孔猛地一缩,抓着宋小珀手腕的力道非但未松,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而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宋小珀只觉得腕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几乎要让他痛呼出声,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将那声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弟,”姬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今日是本宫的生辰宴,你不在主厅与宾客同乐,却在此处,为难本宫府中的一个小厮,是何道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季云那张因怒意而略显扭曲的脸,最终落在宋小珀那惨白无助的面庞上,以及他被季云死死钳制、已然泛起青紫痕迹的手腕。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深处,寒芒一闪而逝。 季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挑衅:“太子殿下这话可就说笑了。我与我这不成器的师兄叙叙旧,谈些师门间的私事,何时成了‘为难’?又何时,轮到太子殿下来过问我清虚峰内部的事务了?” 他刻意加重了“师兄”与“师门私事”几个字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宋小珀听到“师兄”二字,浑身一颤,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无边的恐惧所攫住。他怕,他怕太子殿下会因为这是“师门私事”而退却。 “师门?”姬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宋小珀如今是我太子府的人,受本宫庇护。无论他过去在清虚峰有何纠葛,此刻,他便是我的人。三弟若真有什么‘私事’要与他了结,也当知会本宫一声,而不是在这后园之中,私下动用这般手段。” 姬衡说着,上前一步,那股属于储君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我再说一次,放手。”姬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宋小珀感觉到太子殿下那温热而有力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一股暖流瞬间从接触的肌肤涌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的手从季云的钳制中抽出。 季云感受到了宋小珀那细微的挣扎,以及姬衡那不容置喙的态度。 他看着两人几乎要“相握”的手,看着宋小珀那双因恐惧而泛红、却在望向姬衡时流露出明显依赖与信任的眼眸,心中的妒火与怒火“腾”地一下烧到了顶点。 这种画面,刺眼至极。 “呵,”季云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神愈发阴鸷,“太子殿下还真是护短啊。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就如此‘情投意合’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姬衡,语气中充满了浓烈的嘲讽与恶意:“怎么,太子殿下是这么快就把他给忘了?” 不等姬衡回答,季云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谲:“也是,在你姬衡眼里,除了这至高无上的皇权,还有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呢?” 宋小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季云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也不明白季云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他只觉得季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虽然不是直接刺向他,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与不安。 姬衡的脸色,在听到季云提及那个“他”的瞬间,骤然沉了下去。他握着宋小珀手腕的力道,在不经意间,微微松了半分。 姬衡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翻涌起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楚,有追忆,也有一闪而过的……被触及逆鳞的薄怒。 “姬云,”姬衡的声音冷了数度,带着一丝压抑的警告,“过去的事情,你现在提它做什么?” “过去的事?”季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挑了挑眉,好笑地瞥了一眼旁边满脸茫然的宋小珀,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姬衡,那眼神中充满了赤裸裸的恶意与快意。 “太子殿下倒是忘性大啊。你难道忘了,他是怎么死的了吗?” 姬衡握着宋小珀手腕的力道,在这一刻,变得有些虚浮。他的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季云将姬衡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而得意。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那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声音说道:“太子殿下,害死他的罪魁祸首……如今,可就在你眼前啊。”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直直地刺向宋小珀。 “就是你现在还想护着的这一个!” “轰——” 宋小珀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罪魁祸首? 他害死了谁? 季云在说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季云,又猛地转头看向姬衡。 只见姬衡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此刻已是血色尽褪,苍白得如同宣纸。 那双曾经盛满温和与包容的眼眸,此刻却因为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 他盯着宋小珀,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情绪——有惊愕,有怀疑,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丝正在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失望。 他握着宋小珀手腕的手,一寸,一寸地……缓缓松开。 宋小珀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是的……”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细若蚊蚋。 “嗬,”季云看着姬衡那副失魂落魄、如遭雷击的模样,发出一声充满快意的冷笑,“我还真以为,太子殿下能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呢。” 他上前一步,再次抓住了宋小珀的手腕,那力道比之前更加粗暴,更加不容抗拒。 宋小珀此刻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任由季云将他拽得一个趔趄。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个问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什么意思? 季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罪魁祸首?他害死了谁? 为什么……为什么太子殿下要放手? 那双曾经那么坚定地相信他的眼睛,为什么现在要那样看着他? 第51章 诬陷 “殿下……”宋小珀绝望地看向姬衡,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的哀求,“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然而,姬衡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一般,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某一处,仿佛灵魂都已抽离。那张苍白的脸上,是宋小珀从未见过的,深切的痛苦与决绝。 季云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走!”季云低喝一声,不再给宋小珀任何开口的机会,也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姬衡,拽着宋小珀的手腕,便粗暴地将他往回廊外拖去。 宋小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拽着,脚下的步子踉踉跄跄,几乎是被季云一路拖行。他不断地回头,用那双盛满了绝望与祈求的泪眼,望着姬衡越来越远的身影。 他多希望太子殿下能像之前那样,再次站出来,再次告诉他“本宫相信你”。 可是没有。 姬衡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回廊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宴会厅的喧嚣依旧隐隐传来,却像是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界。冷风呼啸,吹在宋小珀单薄的衣衫上,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寒意。 季云的步子极快,力道又大,宋小珀几乎是被他拎着一般,跌跌撞撞地穿过太子府的重重庭院。沿途遇到的侍从和宾客,无不侧目,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能感觉到,季云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暴戾而阴冷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季云……你放开我……”宋小珀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害死了谁?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背上一个“罪魁祸首”的罪名,更不能忍受太子殿下用那种眼神看他。 季云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将他往府外拖。 直到两人被强行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太子府侧门的华贵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声音,季云才猛地松开了宋小珀的手腕。 宋小珀的手腕早已被捏得红肿不堪,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他顾不上疼痛,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季云,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说话啊!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他!我怎么可能害死人?!” 他快要疯了!那种被冤枉、被误解、被最信任的人抛弃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要让他痛苦。 马车内空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奢华。厚厚的锦缎坐垫,精致的熏香炉,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然而,此刻的宋小珀却完全没有心思去留意这些。 季云好整以暇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襟。 他看着宋小珀那副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冰冷与嘲讽所取代。 “胡说八道?”季云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我的好师兄,你以为我会随意诬陷你吗?” 他顿了顿,看着宋小珀那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或许不记得了,但有些人,有些事,是永远都不会被忘记的。” “我……我不明白……”宋小珀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拼命地摇头,“我真的不明白……” “不明白?”季云冷笑一声,“不明白就对了。有些事情,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你宋小珀,就是个灾星!你走到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不幸!” 他凑近宋小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语气却如同腊月的寒风般冰冷刺骨:“你以为姬衡是真的对你好吗?别傻了!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在他眼里,你这种身份低微、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连做他脚边的一条狗都不配。” “不……不是的……”宋小珀猛地摇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太子殿下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季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师兄啊,你还真是天真得可怜。你以为他收留的是谁?他收留的,不过是过去的自己。” 宋小珀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过,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我没有……我没有害人……”他徒劳地辩解着,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充满了绝望。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季云冷冷地打断他,“宋小珀,我劝你,趁早忘了姬衡那个伪君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占有欲。 宋小珀的情绪已然失控,他双手抱头,痛苦地呜咽着,不断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 季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他伸出手,想要粗暴地将宋小珀揽入怀中,用一种近乎窒息的方式来“安抚”他。 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想起了宋小珀方才在回廊中,那双充满了愤怒与指责的眼睛,以及那句“我宁愿在凡俗之地当牛做马,也不愿再回清虚峰做你的狗!” 胸口,莫名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座戒备森严、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这里,便是季云在上京的私邸——三皇子府。 季云率先下了马车,然后头也不回地对车夫吩咐道:“把他带进去,关到‘静思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去,也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 “是,殿下!”车夫恭敬地应道。 宋小珀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从马车上拖了下来。他的双腿早已发软,几乎无法站立,只能任由他们架着,朝着府内深处走去。 宋小珀被粗暴地推进一间昏暗的房间,房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紧接着便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板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季云不能放过自己,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绝望的呜咽声,在寂静而空旷的房间里,微弱而无助。 第52章 用膳 静思苑。 宋小珀脱力般瘫坐在地上,背脊抵着冰冷的门板。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房间内的陈设,与他想象中的囚室截然不同。 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西域织花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窗边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大床,床幔是上好的湖蓝色锦缎,绣着缠枝莲纹,床头的小几上,甚至还放着一个青玉香炉,此刻虽未点燃,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为清淡的安神香气。 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设了一个小小的博古架,上面零星摆放着几件玉器瓷玩,无一不精致。 这哪里是囚禁人的地方?分明是一处精心布置、雅致奢华的居所。 可这过分的“优待”,却让宋小珀心中愈发冰冷。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仿佛是季云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一处牢笼,用锦绣堆砌,用珍玩点缀,只为将他困死其中。 他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肚子饿得咕咕作响,身体也因为方才的惊吓与挣扎而疲惫不堪,但这些,都比不上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芜。 “系统……系统……”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曾经是他唯一依靠的咸鱼人生系统。 往日里,只要他心念一动,那个带着几分机械,却也总能在他绝望时给他一线生机的声音便会响起。 然而此刻,他的识海之中,一片沉寂。 没有熟悉的【叮咚】提示音,没有系统那略显聒噪的解说,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帮他逃离苦海,过上咸鱼人生的系统,也彻底抛弃了他。 宋小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坠入无底的深渊。 连系统都走了…… 他还有什么指望? 一股巨大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喝水。 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了? 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人嫌弃,不用再面对季云那张阴鸷可怖的脸,也不用再想起太子殿下那双……最后写满了失望与冰冷的眼眸。 一想到姬衡,宋小珀的心就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着,痛得他蜷缩起身子,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他的喉咙已经干涩得发疼。 门外,隐约传来两个侍卫低低的交谈声。 “哎,你说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瞧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是犯了什么大罪的样子啊。”一个声音略显年轻的侍卫压低了嗓门。 “嘘!小声点!这可是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人,还特意吩咐关在静思苑,能是普通人吗?”另一个声音稍显老成,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我瞧着啊,八成是殿下新得的……玩意儿。” “玩意儿?”年轻侍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暧昧的揣测,“你是说……像外面传的那样,是……是男宠?” “不然呢?你见过哪个犯人有这等待遇?这静思苑,可是连咱们殿下自己都甚少踏足的清净地儿,如今却专门腾出来关他一个人。而且你没瞧见殿下带他回来时那脸色……啧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那眼神……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那他这是……失宠了?还是犯了什么忌讳,惹殿下不快了?” “谁知道呢?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少打听主子的事,管好自己的嘴,才能活得长久。行了,别说了,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别让他寻了短见,不然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外面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些只言片语,却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剜在宋小珀的心上。 男宠……玩意儿…… 在那些人眼中,他不过是季云的一个禁脔,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 屈辱,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宋小珀在饥寒交迫与极致的绝望中,渐渐陷入了迷糊。 他做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清虚峰。 师父凌微,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神情,那双琉眼睛却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孽障。” 贺麟,则是一脸鄙夷与不屑,指着他的鼻子,用那惯常的刻薄语气嘲讽道:“宋小珀,你就是个扫把星!废物!” 然后,场景一转,又是季云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沉的锦衣,嘴角噙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回响:“师兄,你逃不掉的。” 紧接着,画面又变成了太子府那条僻静的回廊。 季云抓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而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就站在不远处,用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信任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冰冷的失望与决绝,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本宫……看错你了。” “不!不是的!殿下!你听我解释!”宋小珀在梦中声嘶力竭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季云那张扭曲的脸上,他凑到宋小珀耳边,用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害死他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宋小珀!” “啊——!” 宋小珀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天光已经变得昏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雕花描金的床顶。 那个“他”……究竟是谁? 宋小珀拼命地回忆着,试图从自己那贫瘠的记忆中,搜寻出任何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 可是,他五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想不起分毫。 他只记得,自己有记忆开始,他就在清虚峰了。 为什么季云要用这样恶毒的罪名来诬陷他?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因为他而死,他为什么会毫不知情? 无数个疑问,如同无数只蚂蚁,在他心头啃噬着,让他痛不欲生。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淡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端着一个朱漆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色。一盅煨得火候十足的参鸡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香气扑鼻;一碗晶莹的白米饭,配着翠玉般的小青菜,一碟嫩滑的蒸蛋羹,还有一小份酱色诱人的红烧肉块,散发着暖暖的香气。 那丫鬟见宋小珀蜷缩在门边,衣衫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垂下眼帘,轻声道:“公子,用膳吧。这是殿下吩咐厨房特意为您准备的。” 第53章 香囊 宋小珀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那丫鬟,以及她手中那丰盛的食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将头埋回了膝盖里。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或许,就这样饿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那丫鬟见状,有些为难,却也不敢多劝,只得将托盘放在不远处的八仙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又将房门重新关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桌上的饭菜,从热气腾腾,到渐渐冷却,再到彻底冰凉,宋小珀始终没有碰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宋小珀的心,猛地一紧。 是季云。 “哐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季云一袭玄色暗纹锦袍,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桌上那纹丝未动的饭菜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怎么?本皇子府上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季云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与怒意。 他走到宋小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听话的玩物。 “还是说,你想用这种方式,来跟我表示你的不满?” 宋小珀缓缓抬起头,那双因为长时间未曾合眼而布满了细密血丝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季云,如同两口枯寂的深井,再也映不出半分光彩。 “我有一个请求。” 季云的眉头蹙得更紧,那双阴鸷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他最厌恶的,便是宋小珀这副要死不活、仿佛随时都会在他面前化作一缕青烟的模样。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让他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烦躁的戾气。 “说。”他冷冷吐出一个字,语气中没有半分温度。 宋小珀的视线,艰难地从季云那张阴沉的面容上移开,拿出了那个他一针一线,注入了所有微末希冀与感激的梅花结香囊。 “这个香囊……”他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想请三皇子帮我把它送给太子殿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下的一块肉,带着淋漓的鲜血。 “就当是……了断吧。” 了断。 与过去那些短暂的温暖,与那双曾经给予他信任与庇护的眼眸,做个彻底的了断。 “太子殿下?”季云接过这个香囊,眼底的阴霾瞬间如同打翻的墨汁般浓重起来,妒火与怒意交织着,在他胸腔中疯狂翻涌。 那张俊美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扭曲,嘴角勾起一抹森然而刻薄的冷笑。 “呵,了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而讥诮,“宋小珀,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他还会稀罕你这种人做的东西?” 季云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的那股无名邪火却烧得更旺。他最恨的,便是宋小珀这般为了姬衡而露出这等神情! 凭什么?!姬衡那个伪君子,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他这般念念不忘,甚至到了这步田地,还想着要给他送什么“了断”的信物?! 一股强烈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与破坏欲,在季云心中疯狂滋长。 他要宋小珀彻底忘了姬衡。 他要宋小珀的眼中,只能看到他季云一个人! 季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暴戾,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更加阴冷而恶劣的笑容。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粗暴地捏住了宋小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想让我帮你送东西给姬衡?”他凑近宋小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冰凉的脸颊上,语气却如同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可以啊。” 宋小珀的眼中,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松口”,而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希冀。 季云将他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发残忍:“不过,师兄你怕不是忘了,我可不是什么善心人,白白替人跑腿。” 他顿了顿,欣赏着宋小珀眼中那丝希冀渐渐凝固,然后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给我做十个一模一样的香囊。用最好的料子,最精细的针脚,里面装上本皇子指定的安神香料。” “做得好了,让我满意了,我便‘施舍’一个给姬衡。” 他刻意加重了“施舍”二字,那语气中的轻蔑与侮辱,毫不掩饰。 宋小珀怔怔地看着季云,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十个……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践踏。 然而,此刻的宋小珀,心已如死灰。 再多的羞辱,再深的践踏,似乎也无法在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激起半分涟漪了。 他只想……了断。 干干净净地,了断。 良久,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好。” 一个“好”字,轻飘飘的,却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答应了。 答应了这个荒唐而刻薄的条件。 只为了那个微不足道的,能够将那个未完成的香囊,送到姬衡手中的渺茫机会。 哪怕,那只是季云随口许下的,一个随时都可能反悔的诺言。 季云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麻木不仁的模样,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反而升起一股更加强烈的烦躁与空虚。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宋小珀。 不是这个如同行尸走肉般,任由他摆布的木偶。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惊慌失措,却又会在某些时刻,爆发出惊人韧劲与倔强的宋小珀。 是那个会在回廊中,为了维护姬衡,而第一次对他怒目而视,第一次对他嘶声反抗的宋小珀。 季云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宋小珀一眼,语气冰冷地吩咐道:“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卫应声而入。 “去取最好的针线、锦缎、棉布,还有……上等的安神助眠的药材来。”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一应物品送了进来。 那锦缎,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上品,触手温润;那棉布,细密柔软,洁白如雪;而那些药材,更是品相极佳,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比宋小珀当初在市井药铺里买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季云命人将东西一一摆放在宋小珀面前的矮几上,然后挥退了所有人。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小珀的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物什上,眼神依旧空洞。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又拈起一缕素色的丝线,动作迟缓而生涩地,开始穿针。 他的手指,因为饥饿与脱力,不复往日的灵活,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那丝线穿过细小的针孔。 他拿起一块裁剪好的素色棉布,拿起剪刀,开始比对着记忆中香囊的样式,进行裁剪。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耗费着他残存的生命。 第54章 沈瑜 季云就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苍白如纸的脸颊,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 不知为何,他心中的那股烦躁与戾气,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宋小珀迟缓的动作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房间内,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宋小珀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静谧得,有些压抑。 终于,宋小珀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合那香囊的边缘。 他的针脚,依旧细密而均匀,只是,那力道,却显得那般虚弱无力。 “你……”宋小珀缝了几针,突然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地问道,“你告诉我,我到底害死了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季云的心湖之上,激起阵阵涟漪。 季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宋小珀那低垂的头颅,看着他那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更加恶毒,更加刻薄的讥讽之言,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季云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对于宋小珀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他甚至以为,季云又会像之前那样,用更加恶毒的言语来羞辱他,来践踏他。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季云只是缓缓地,用一种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的语调,说道:“等你……把这些香囊都缝好了,我再告诉你。”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刻毒与锋利。 甚至,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易觉察的犹豫。 宋小珀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因为季云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虽然,那波澜,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着手中那未完成的活计。 一针,一线。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绝望与不甘,都缝进这小小的香囊之中。 而季云看着他那专注而麻木的神情,看着他那机械而迟缓的动作。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抬手把宋小珀的针线夺走,“还有,不可以绝食。” 不知多少个日夜轮转,静思苑内的光线,便只有窗棂间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随着晨昏变换着明暗。 宋小珀伏在矮几上,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此刻更显得伶仃,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吹倒。唯独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死寂,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活计。 一旁散落着九个一模一样的梅花结香囊。 每一个,都用了季云提供的上等素色棉布打底,外面罩着一层月白色的云纹锦缎,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束口处的梅花结,小巧而精致,五瓣匀称,与他最初完成的那个香囊,如出一辙。 季云这几日,倒是没有再对他恶言相向,只是每日都会过来“视察”一番。 他会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宋小珀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重复着穿针、引线、缝合、打结的动作。 有时候,宋小珀会因为长时间的虚弱而控制不住地颤抖,针尖险些扎进指腹,季云的眉头便会几不可察地蹙起,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饭食依旧是每日三餐,由一个小丫鬟送来。宋小珀依旧不碰。 直到季云将针线从他手中夺走,冷声道:“先吃饭。” 宋小珀便会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眸,望向季云,然后,在对方那不容置喙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将那些早已冰冷的饭菜,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味同嚼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啪嗒。” 最后一枚银针,从宋小珀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锦缎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第十个香囊,完成了。 十个香囊,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矮几之上,如同十个沉默的祭品。 宋小珀缓缓抬起头,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看向站在窗边,负手而立的季云。 季云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十个精致得无可挑剔的香囊,又落在宋小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复杂。 是满意吗?似乎并不全是。 是得意吗?也并非如此。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些许烦躁,些许空洞,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失落。 他要的是臣服,是恐惧,是这个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却又因为不甘而迸发出微弱的抗争。 可现在,他得到的,只是一个麻木的,几乎要碎裂的空壳。 宋小珀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喉咙的干涩而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动作显得如此吃力。 “现在……”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在空气中。 “可以告诉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残破的生命中,一点点挤出来的。 “那个名字了吗?”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这句话。 那双空洞的眼眸,此刻因为这最后的希冀,而微微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 季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执着于一个答案的模样。 季云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 这短暂的沉默,对于宋小珀而言,却像是永恒一般漫长。 季云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有不耐,有讥诮,有隐隐的暴戾,却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犹豫。 但他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与沉滞,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的。 “沈……” 他顿住了,深吸一口气,那双阴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宋小珀,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骨子里。 “瑜。” 沈瑜。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宋小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怔怔地看着季云,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因为这两个陌生的字眼,而泛起了浓浓的……茫然与困惑。 沈瑜? 是谁? 他努力地在自己那片贫瘠而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着。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第55章 不祥 季云看着他这副全然无知的模样,眼底的讥诮更浓,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似乎是想发作,想用更恶毒的言语去刺激他,但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转过身,踱到窗边,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旧事。 “沈瑜,曾是青峰宗万华峰的峰主。”季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缓缓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凡俗界,曾经声名赫赫,受人敬仰,只因他为人……呵,算得上是个‘好人’吧。” “他救过很多人,做了一堆善事。”季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似乎对这种“好人”的行径不以为然。 宋小珀依旧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些与自己有何干系。 “而你,”季云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宋小珀,“就是他救下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宋小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为了救你,”季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凌,狠狠砸在宋小珀的心上,“沈瑜,死了。” “轰——” 宋小珀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 死了? 因为救他? “所以,”季云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阴鸷的眼眸中,此刻竟没有了往日的暴戾,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整个青峰宗,上至峰主长老,下至入门弟子,都视你为不祥之人,是个……克死恩人的扫把星。” “凌微,是沈瑜的师兄。你说,他会喜欢一个害死自己师弟的人吗?尤其他还是亲眼看着沈瑜在他跟前死的。” “姬衡,”季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瑜曾是他的授业恩师,在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是沈瑜,给了他一线生机,将他从泥沼中拉拔出来。你觉得,当他知道,自己敬若神明的恩师,是为了救你而死,他会作何感想?” “至于我……”季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怀念,有不甘,也有一闪而过的……怨恨。 “沈瑜,也曾救过我的命。我当年执意拜入仙门,便是为了追随他的脚步。可我千辛万苦入了清虚峰,听到的却是他的死讯,而你这个罪魁祸首,却好好地活着,还成了凌微门下,比我更早入门的师兄。” “贺麟那厮,倒是与沈瑜没什么干系。他欺负你,大约只是单纯地看你不顺眼,觉得你好欺负罢了。”季云轻描淡写地带过贺麟,仿佛那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宗门之人,都说沈瑜是为了救你,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因为无论凌微用何种招魂之法,都寻不到他的一丝魂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宋小珀的心上,将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砸得粉碎。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 他,宋小珀,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罪孽。 他是个灾星。 是个不祥之人。 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与痛苦。 “嗬嗬……”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声音,从宋小珀的喉咙深处溢出。 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要将自己缩回母体,缩回那个混沌的、未曾降生的原点。 他不想听,不想看,不想感受。 他只想消失。 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季云看着宋小珀这副模样,眉头紧紧蹙起。他预想过宋小珀的反应,或许是哭闹,或许是辩解,或许是歇斯底里的质问。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般……绝望。 仿佛一瞬间,所有的生机都从他身上抽离,只剩下一具空洞的,即将碎裂的躯壳。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与不安的眼眸,此刻,已是彻底的死寂,再也映不出半分光彩。 季云的心,莫名地,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去碰触宋小珀,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僵硬地收了回来。 “以后……你跟着我,”季云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硬与……笨拙的安抚,“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宋小珀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沉浸在自己那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季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空虚,愈发浓烈。 季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蜷缩在角落,仿佛彻底失了魂的人影,那双空洞的眼眸像是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半分他的影子。 他喉头微动,那句“好好待着,别胡思乱想”终究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硬。 他转身,从矮几上那十个一模一样的香囊中,随意拿起一个。那梅花结打得依旧齐整,素色的棉布透着一股干净的气息。 季云捏紧了香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静思苑。 太子府。 马车在侧门停稳,自有三皇子府的侍从上前通报。不多时,便有太子府的内侍出来,引着季云往内书房而去。 姬衡听闻季云前来,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吩咐:“让他进来。” 季云踏入书房时,姬衡已经重新执笔,仿佛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有丝毫分神。 “太子殿下倒是清闲。”季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讥诮,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 姬衡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季云身上,声音无波无澜:“三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季云也不兜圈子,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随手抛在了姬衡面前的书案上。香囊落在了一本摊开的经义旁。 “喏,”季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人托我转交的东西,说是……了断。” 第56章 碎瓷片 上京,街巷纵横,车水马龙,比起百味镇那等凡俗小镇,不知繁盛了多少倍。 高耸的坊墙将偌大的都城分割成棋盘般的格局,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行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凌微与贺麟二人,一身与这凡俗尘世格格不入的修者气息,甫一入城,便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 他们依照先前在望江城打探到的模糊讯息,径直朝着皇城东南方向,那片达官显贵聚居的区域寻去。 三皇子府邸,朱漆大门,铜钉闪亮,门前两尊威武的石狮子,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站住!什么人?!”府门前的侍卫见二人走近,厉声喝止,手中的长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这些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壮汉,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佩制式弯刀,目光锐利,显然是见过阵仗的。 贺麟本就因连日追踪无果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这凡人侍卫也敢如此无礼,眉头当即竖了起来,便要发作。 凌微抬手,不着痕迹地按住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却也带着几分客气:“我二人乃清虚峰修士,特来拜访府上三皇子殿下,还请通传一声。” 那侍卫头领闻言,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见他们虽然衣着朴素,眼中闪过一丝轻慢,皮笑肉不笑道:“我们殿下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可有拜帖?可有信物?” 贺麟哪里受过这等怠慢,当即怒道:“放肆!我师尊与你们殿下乃是同门!见他还需要什么拜帖信物?!” “同门?”侍卫头领嗤笑一声,眼神愈发不屑,“我们殿下乃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攀关系?我看你们两个,倒不像是来拜访的,反倒像是来招摇撞骗的!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将你们扭送京兆府治罪!” “你——!”贺麟气得七窍生烟,周身灵力翻涌,若非凌微死死拉住,恐怕当场就要将这几个不长眼的凡人侍卫轰飞。 “我们走。”凌微脸色也不太好看,冷冷说了一句。 “师尊!就这么算了?!”贺麟兀自不忿。 凌微声音平静,“先找个地方落脚。” 贺麟不甘心地皱眉,目光扫过怀中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画像,径直走到附近一处人流颇为密集的茶馆酒肆,寻了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店小二,将画像往他面前一拍,粗声粗气地问道:“喂!这画上的人,你可见过?” 那店小二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待看清画像,又瞥见告示下方那官府的印章,连忙陪笑道:“哎哟,客官,您问的是这个人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悬赏令都张贴有些时日了,赏银千两呢!不过,听说这人狡猾得很,至今还没抓到呢。您要是知道他的下落,可得赶紧去报官,那赏银……” 贺麟不耐烦地打断他:“少废话!老子问你见没见过!” “没……小的没见过。”店小二被他一吼,吓得连连摆手,“这等钦犯,若是见了,小的早就去报官领赏了,哪还敢知情不报啊!” 贺麟悻悻然收回画像,心中愈发烦躁。 凌微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微沉。看来,季云虽然发布了通缉令,却似乎并未真正将宋小珀抓住。 两人最终在距离三皇子府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弄里,寻了一家尚算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师尊,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干等着吧?”贺麟将佩剑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凌微坐在窗边,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森严的皇城,缓缓道:“不急,待夜深人静,再亲自去探一探那三皇子府。” …… 太子府,内书房。 姬衡没有百~万\小!说案上那个静静躺着的梅花结香囊,抬头直视季云。 “了断?”姬衡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季云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姬衡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的讥诮愈发浓重:“怎么?太子殿下莫不是还对他念念不忘?一个害死恩师的罪魁祸首,也值得你这般挂怀?” “他如今,是我的人。”季云上前一步,逼近书案,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与警告,“太子殿下,我劝你,日后还是莫要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双阴鸷的眼眸中闪烁的寒光,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不加掩饰的戾气,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你待如何?”姬衡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季云的挑衅,那平静之下,却暗流汹涌。 “呵,”季云冷笑一声,“太子殿下不妨拭目以待。”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姬衡,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他要让姬衡知道,宋小珀,只能是他季云的。 嘲讽够了,也警告够了,季云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季云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小珀那张苍白绝望的脸,以及那双空洞得如同枯井般的眼眸。 烦躁。 一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他原本以为,将宋小珀囚禁起来,折辱他,让他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份,便能让他乖乖臣服。 可他得到的,却只是一个麻木的,几乎要碎裂的空壳。 带他回仙门吗? 季云的眉头微微蹙起。清虚峰那些人,哪个不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便是他护着,也难免会受些闲气。而且,宋小珀自己,怕也是不愿再回那个地方了。 留在凡俗之地? 季云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车壁。这凡俗界虽然污浊不堪,灵气稀薄,但若宋小珀喜欢……他也并非不能陪着。 他季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仙途大道,还是这凡俗间的权势富贵,亦或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宋小珀既然不喜欢仙门,那他便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在这凡俗之地,给他建一座金屋,让他一辈子都只能依赖自己,仰望自己。 想到这里,季云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那双阴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偏执光芒。 …… 三皇子府,静思苑。 季云走后,宋小珀如同一个被抽去所有丝线的木偶。 他茫然地扫过这间布置得雅致奢华,却如同牢笼般的房间。 缓缓伸出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尖锐的碎瓷片,碎瓷片的边缘,闪烁着冰冷的光。 宋小珀看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恐惧,没有了不安,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良久之后,宋小珀握紧了手中的碎瓷片,朝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划了下去—— 鲜红的血,如同妖冶的梅花,瞬间绽放,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袖。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到了王婆婆给他端了一碗热乎乎的面,看到了那片绿油油的菜地,看到了霸天摇着尾巴,朝他跑来…… 真好。 终于可以结束了。 第57章 哪根葱 【警报!警报!】 【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即将进入濒死状态!重复,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 就在宋小珀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诱人的、温暖的黑暗之际,一道尖锐刺耳,如同故障警铃般的机械音,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炸得他那缕即将飘散的残魂都为之一震。 咸鱼人生系统,代号007,原本正在某个高维数据流里悠哉悠哉地搓着它的星际麻将。 屏幕上“清一色十三幺”的胡牌特效刚闪了一半,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后台红色警报强行中断了它的“假期”,从休眠模式中被强制唤醒! “卧槽!什么情况?!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老子胡牌?!” 007暴躁地睁开它的电子眼,下一秒,当它看清自己操作面板上那一片代表最高危急等级的血红色爆闪数据流时,那句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了不存在的喉咙里。 【警告!宿主“宋小珀”生命体征低于百分之一!灵魂波动即将消散!确认死亡倒计时:三、二……】 系统面板上的红光闪烁得如同催命符。 007那由0和1组成的核心代码都快吓得乱码了:“死……死了?!开什么星际宇宙大玩笑!老子绑定的可是经过千万次数据筛选,理论上最能苟……啊呸,最能适应各种恶劣环境,最有潜力达成‘完美咸鱼人生’的宿主!宋小珀!你补药死啊!!” 这要是宿主真没了,他的系统核心就要被回收重造成扫地机器人了! 007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调出紧急预案S级权限,将系统储备能源不要钱似的往宋小珀那即将熄灭的灵魂里灌注,试图强行拉回复苏曲线。 就在宋小珀那具身体的生命体征彻底归零,代表“死亡”的判定刚刚生成的一刹那—— 一股沉寂了许久,被层层叠叠的封印压制在灵魂最深处,磅礴浩瀚,甚至带着几分熟悉而令人胆寒的力量,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苏醒。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当007的检测探针触碰到它的一瞬间,系统内部警报的等级直接从“宿主濒死”飙升到了“未知高危能量体入侵”。 刺耳的警报声调又高了八度,几乎要刺破云霄。 “我靠!沈、沈瑜?!!” 007检测到那股熟悉而强大的灵魂波动时,那平日里装逼用的机械合成音都直接破了音,爆了句响亮的粗口,“我糙完蛋了!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不等007真的启动它的逃生程序,一道慵懒中却带着极致不爽,仿佛能穿透灵魂,直击核心的男声,慢悠悠地在系统频道内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震得007那小小的系统核心差点当场宕机: “007,你再吵,信不信我把你拆了喂狗?” 宋小珀,不,此刻应该说是彻底恢复了沈瑜所有记忆的宋小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盛满了怯懦、不安与绝望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拂去了尘埃的稀世明珠,清亮,深邃,眼波流转间,带着七分戏谑,三分慵懒。 他的确是宋小珀,之前绑定了这不靠谱的咸鱼系统,为了赚够积分提前退休,在无数个小世界里兢兢业业地做任务。 其中一个身份便是青峰宗万华峰那个惊才绝艳、年纪轻轻便修为高深,却又以“乐善好施”、“温润如玉”的伪装名动修真界的峰主——沈瑜。 他好不容易完成了所有任务,积分爆表,终于可以在这个灵气充裕的修真世界安家的时候。 他一时兴起,利用推演之术推演一下未来有没有出现奇怪的反派灭世之类的,结果算出自己未来可能会因为太过优秀而被几个偏执狂纠缠,沦为他人禁脔。 于是果断耗费大半身家,精心策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意外”死遁,准备换个马甲,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田,养养鸡。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号称“万无一失”的007系统,在执行最后一步“灵魂转生并屏蔽天机”的关键时刻,居然因为计算天道法则时出了个小小的BUG,导致他虽然成功死遁成了“宋小珀”,却阴差阳错地丢失了沈瑜时期的所有记忆和大部分修为,反而将“宋小珀”这个身份原本就带有的“万人嫌”和“灾星”的命格无限放大…… 所有这些被尘封的,被遗忘的,被扭曲的记忆,此刻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汹涌澎湃地涌入他的脑海。 宋小珀缓缓坐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刚刚被划开,此刻却在系统不计成本的能量修复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粉色划痕的伤口,嘴角狠狠一抽。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指着虚空中某个方向,破口大骂。 “密码的007!我的咸鱼人生呢?!我精心策划了上百年,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才搞出来的完美死遁养老计划呢?!” “就因为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系统,在最后关头给我掉链子,操作失误,害得我顶着当了十几年的万人嫌受气包!” “天天被人指着鼻子骂灾星!废物!你说!你拿什么赔我这十几年的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 被点名的007,此刻怂得像只刚出壳的鹌鹑,试图用它那毫无波动的机械音,挤出几分委屈巴巴的哭腔:“QAQ……宿主,人家……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嘛……谁知道天道那个老古板那么难糊弄,法则对冲的时候,就……就出了那么一丢丢、一丢丢小小的意外……” 007试图用它那套对付前几任宿主的萌混过关大法。 “小小的意外?!”宋小珀被气笑了,他指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又指了指自己这身一看就被人欺负狠了的单薄衣衫。 “这叫小小的意外?!我差点就因为你这个‘小小的意外’,直接跟这个美丽的世界说拜拜了!你管这叫小小的意外?!” 007还在试图狡辩:“真……真的不完全关我事啊宿主……您想想,不管怎么说,您当时确实是成功死遁成了宋小珀了嘛,我检测到您灵魂稳定,就……就按照原计划,进入节能休眠模式,顺便度个小假了……” “我那时候寻思着,以您沈瑜时期那八面玲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本事,就算换了个马甲,那也肯定是团宠剧本啊!谁能想到,您以前的人缘……呃,太好了,导致大家都把对‘沈瑜’的‘怀念’和‘不舍’,扭曲成了对‘宋小珀’的排挤和迁怒呢……” 宋小珀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猛地伸出手,往虚空中一抓! 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条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银白,还散发着淡淡咸腥味的……咸鱼干。 那咸鱼干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尾巴,正拼命地甩着它那已经风干的身体,发出“啪啪啪”的微弱响声,两只同样风干的死鱼眼,此刻竟然人性化地露出了几分惊恐。 这,便是系统007的本体——一条来自某个高科技位面,在星际旅行中意外被辐射变异,拥有了自我意识,并被主神系统捕获改造而成的“咸鱼型智能辅助系统”。 “密码的!我被那群神经病虐了十多年,你才发现我被排挤了?!啊?!” 宋小珀捏着那条咸鱼干,感觉自己血压都要飙上来了,“说!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摸摸去打你的星际麻将了?!” 007被捏住了本体,顿时连狡辩的底气都没了,那咸鱼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求饶声:“呜呜呜……宿主大人明鉴啊……我……我那不是常规休假嘛……系统空间的星际时间和我……我们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它……它不一样嘛……对我而言,也就……也就摸了十几天的鱼……谁知道您这边就……就过了十几年呢……” “很好!”宋小珀咬牙切齿,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捏得那咸鱼干“嘎吱”作响,“合着你就是又挂机摸鱼去了是吧!” 007疼得直抽抽,连忙补充道:“大人明鉴啊!我后来也发现不对劲了!真的!我不是还消耗了最后的备用能源,努力干预了一次,把您从清虚峰那个狼窝里弄出来,送到桃花村那里去了吗?我走的时候,您不还种种菜,养养鸡,还养了一条叫霸天的大肥狗,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嘛……” “闭嘴!”宋小珀一想到自己在桃花村那段看似平静,实则憋屈,每天都担心被清虚峰那三个神经病找到的日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宋小珀,曾经是何等风光霁月,运筹帷幄,就算要咸鱼,那也得是锦衣玉食,清静无忧的咸鱼! 结果呢?硬生生被这个破系统搞成了虐文主角,还是万人嫌的那种! 他做了那么多个世界的任务,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攒够了积分,想着在这个灵气充沛,风景优美的修真世界好好养老,享受一下退休生活,结果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这找谁说理去?!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手里的咸鱼干直接拆了喂狗的冲动,开始检查自身的情况。 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 他原本沈瑜时期那至少也是化神后期的修为,如今竟然跌落得只剩下炼气期的水平。 体内灵力稀薄得可怜,经脉也有些滞涩,显然是这十几年的“宋小珀”根本不懂修炼,全凭本能吸收了点稀薄灵气吊着命。 “007!我的修为呢?!你别告诉我这也是‘小小的意外’!”宋小珀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起来。 007被他看得一个哆嗦,连忙解释道:“宿主息怒!息怒啊!这个真不是意外!为了完美欺骗天道,让您的‘死遁’看起来天衣无缝,您的绝大部分修为和属于‘沈瑜’的因果线,都在死遁过程中被作为祭品献祭给天道了!这是必要牺牲!必要牺牲啊!” “不过您放心,您神魂底子好,又是先天道体,这方世界的灵气也充沛,只要您肯花点时间重新修炼,恢复到巅峰时期,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嘛!而且,没了‘沈瑜’那个身份的因果纠缠,您以后想怎么咸鱼就怎么咸鱼,再也不用担心被天道盯上了!” “呵,说得轻巧。” 宋小珀冷哼一声,虽然心里依旧憋着火,但也知道007这次说的多半是实话。 毕竟,想要瞒过天道,不付出点代价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宋小珀捏着那条还在“啪嗒”挣扎的咸鱼干系统,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没舍得真把它给拆了。 这破系统虽然不靠谱,但好歹也算是他漫长任务生涯中,唯一一个从头跟到尾的“老伙计”了。 再说,以后要在这几个神经病眼皮子底下搞事情,说不定还真有需要它打辅助的时候。 “行了,别装死了。” 宋小珀松了松手,那咸鱼干007立刻“嗖”地一下,从他指尖溜走,重新化作一团看不见的能量体,躲在识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呜呜呜……宿主大人,您……您终于不生气了?】 007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毕竟,比起之前软弱的宋小珀,现在这个虽然凶了点,但浑身都透着一股“老子要搞事”的鲜活劲儿的宿主,明显更有意思嘛! 宋小珀懒得理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十几年来,顶着“宋小珀”这个身份所受的鸟气。 一想到这群人是以感念沈瑜的名义来欺负他,更是气得火上浇油。 凌微那家伙也就算了,自家师兄还能忍忍。贺麟和季云这两家伙,算哪根葱? 他决定了,在恢复修为之前,先好好玩玩这几个害他咸鱼计划泡汤的家伙。 谁也别想好过! 第58章 来了 季云推开静思苑院门的时候,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依旧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黄昏前最后那点沉闷暑气包裹着,越发浓稠。 他今日在太子府敲打了姬衡一番,本该是畅快的,可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宋小珀那双空洞死寂的眼,他胸腔里就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他想,那人此刻大约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蜷缩在角落里,或者麻木地盯着某处出神。或许,自己该再寻些由头,让他哭出来,闹出来,总好过那般死气沉沉。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没有蜷缩,没有发呆。 宋小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对着门口,身形依旧单薄得像是纸糊的灯笼。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夕阳最后的光芒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有种诡异的宁静。 季云的脚步下意识放轻了,心头那股烦躁却陡然化作了强烈的不安。 他看到了。 宋小珀的左手手腕处,一抹刺目的猩红,正沿着他素色的衣袖边缘,缓缓洇开。 那抹红色,还在不断扩大。 “宋小珀!” 季云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一幕冲击得粉碎。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嗓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宋小珀似乎被他这声暴喝惊动,身体微微一颤,握在右手里的那枚闪着寒光的碎瓷片,“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冲到自己面前的季云。 那双眼,依旧是空洞的,甚至比之前更加空茫,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不到底,也映不出任何光。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失了血色,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你疯了?!!” 季云一把抓住宋小珀那只还在淌血的手腕,入手一片冰凉滑腻,那温热的液体糊了他满手,触感惊心。他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怒火与恐惧像是两头失控的野兽,在他胸腔内疯狂冲撞。 他想骂,想狠狠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当他看到宋小珀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眸,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的模样,所有的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手忙脚乱的慌张。 “药!金疮药!”季云声音都破了音。他另一只手飞快地在宋小珀身上摸索,试图找到止血的穴位,可因为太过慌乱,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撕下自己衣袍的内衬,胡乱地按在宋小珀的伤口上,那鲜血却像是止不住般,迅速浸透了布料,染红了他的指缝。 “不准死!宋小珀!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试试!”季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威胁着,咆哮着,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宋小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终于因为他这副失态的模样,而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死水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转瞬即逝。 【啧,演得不错吧,007?】宋小珀在识海里懒洋洋地问。 【宿主大人威武!这眼神,这氛围,这破碎感!季云这小子魂儿都快吓飞了!不过大人您下手也太狠了点,别真把自己玩没了……】007心有余悸,本体咸鱼干还在瑟瑟发抖。 很快,府里的侍从慌慌张张地捧着药箱跑了进来。 季云一把推开他们,亲自拿起最好的金疮药,手虽然依旧有些抖,但动作却比刚才镇定了许多,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宋小珀狰狞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季云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宋小珀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任由季云摆弄,仿佛那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直到伤口被妥善处理好,那骇人的血色终于被掩盖,季云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那双向来阴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宋小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懂。 他明明已经告诉他,以后会护着他,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他。他明明已经退了一步,不再用那些恶毒的言语去刺激他。 为什么他还要寻死?难道,他就那么想摆脱自己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季云的心,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宋小珀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即将沉没的残阳,那光芒黯淡而温柔,却也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气若游丝,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的声音,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活着……好累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密的针,扎在季云的心上。 “我……我害死了沈峰主……我是个灾星……所有人都讨厌我……”宋小珀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他微微偏过头,终于将那双蓄满了水汽,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的眼眸,投向了季云。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季云……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不配活着?” 那眼神,像是一只受了伤,却又不敢完全信任救助者的小兽,怯生生的,带着绝望的祈求。 季云的心,被这眼神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他想告诉他,他没有错。可是,沈瑜的死,就像是一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拔不掉,也无法忽视。 “你……”季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在门口禀报道:“殿下,今日府门外有两个自称是清虚峰修士的人求见,说是说是您的师门长辈,不过门卫看他们没有帖子,已经赶走了。” 凌微?贺麟? 季云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小珀,如果让他们看到宋小珀现在这副模样,季云几乎可以想象到凌微那张清冷的脸会变得多么可怕。 更重要的是…… 季云的目光落在宋小珀那张苍白脆弱,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脸上。 他不想让他们带走他。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季云的心。 宋小珀是他的。 是他先找到的,凭什么要交给别人? 季云声音冷硬,“知道了。” 侍卫退下。 季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中的波澜,他走到宋小珀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些,尽管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宋小珀,你听着。”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宋小珀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硬生生顿住,转而轻轻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不像刚才那般僵硬。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季云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从今以后,你跟着我,我会对你好,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也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怜惜,更有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要再胡思乱想,更不准再做傻事,听到了吗?”季云的语气带着一丝哄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只要你听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宋小珀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像是受惊的小鹿,带着几分不确定和依赖,望着季云:“真……真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不敢相信。 “真的。”季云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他看着宋小珀眼中那丝微弱的希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和……一丝隐秘的窃喜。 他喜欢宋小珀这样依赖他的样子。 “那……那你以后,不会再骂我是扫把星了吗?”宋小珀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带着委屈。 “不会。”季云立刻保证。 “也不会……再让我缝那么多香囊了吗?我的手……好疼……”宋小珀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受伤的手腕,那细微的动作,却让季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不缝了,以后都不让你做了。”季云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就什么都不做,我养着你。” 宋小珀似乎被他这番话安抚住了,那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他低下头,小声地,带着浓浓鼻音地“嗯”了一声,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幼猫。 季云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心头那股烦躁与空虚,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他要将宋小珀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凌微和贺麟。 夜色渐深,弦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在三皇子府邸重重叠叠的屋檐上。 宋小珀的房间内,烛火摇曳。 季云在房间四周仔细布下了一道隔绝神识探查的禁制,又亲自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宋小珀,那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看起来脆弱而无害。 季云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他替宋小珀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他自己。 就在这时,他神色一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了。 他转身,走到外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条斯理地品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静思苑的院墙之外。 正是凌微与贺麟。 白日被拒之门外,他们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以他们的修为,潜入一个小小的皇子府邸,并非难事。 “师尊,这三皇子府邸倒是守卫森严。”贺麟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凌微没有说话,只是放出神识,仔细探查着府内的气息。然而,当他的神识触及到静思苑附近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被轻而易举地反弹了回来。 “有禁制。”凌微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哼,做贼心虚!”贺麟冷哼一声,便要强行破开禁制。 “等等。”凌微拦住了他,目光投向静思苑内那唯一亮着灯火的房间。 就在此时,那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季云缓步走了出来,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容:“两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季云!”贺麟见到他,当即怒道,“宋小珀是不是在你这里?!” 季云挑了挑眉,故作惊讶道:“贺麟师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白日不是已经派人告知,并未寻到二师兄的踪迹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凌微,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师尊,白日是弟子管教下人不严,怠慢了您和贺麟师兄,还望师尊见谅。只是,弟子也一直在尽力搜寻二师兄的下落,只可惜……至今杳无音信。”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歉意,又撇清了关系。 凌微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季云,”凌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珀他……心性单纯。若你当真寻到了他,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本尊。切莫再让他受任何委屈了。” 他刻意加重了“委屈”二字,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季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而诚恳的模样:“师尊放心,弟子明白。二师兄若是在我这里,弟子定会好生照看,绝不会让他再受半分惊吓。”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承诺,又像是在暗示宋小珀并不在他这里。 贺麟还想说什么,却被凌微用眼神制止了。 凌微深深地看了一眼季云,又看了一眼那被禁制笼罩的静思苑,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贺麟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狠狠瞪了季云一眼,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季云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转身回到房间,看着床上那个依旧“熟睡”的人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宋小珀,你是我的。 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第59章 难吃 翌日清晨,第一缕天光尚未完全驱散京城的薄雾,静思苑内已然有了动静。 宋小珀幽幽转醒,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 一整夜,他都在识海里跟007斗智斗勇,威逼利诱系统交出它私藏的“星际摸鱼攻略大全”,试图从中找出快速恢复修为又不惊动那几个神经病的捷径。 可惜007比泥鳅还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宿主大人,能量守恒,欲速则不达呀!” “修复您昨天的伤势已经耗尽了我最后一点私房能量了QAQ!” 宋小珀最终只能放弃,转而琢磨起如何更好地“调教”季云。 “唔……”他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缓缓睁开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依旧带着几分惺忪的迷茫与未散尽的脆弱。 守在床边的季云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小心:“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他俯下身,想要查看宋小珀手腕上的伤,却被宋小珀下意识地缩手躲开了。 季云的动作一僵,眼底划过一丝受伤与失落。 宋小珀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怯生生的表情,小声道:“饿……” 一个字,简单直接,却又带着点撒娇般的依赖。 季云果然吃这一套,立刻道:“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什么山珍海味,只要你开口……” “不要,”宋小珀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我想吃……你亲手做的。” 他抬起眼,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季云,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与信任。 季云愣住了。 他?亲手做饭? 他堂堂三皇子,自出生以来便是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茶都是下人沏好了送到嘴边的,何曾下过厨房?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季云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可对上宋小珀那双清澈而脆弱的眼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眼神,仿佛他一开口拒绝,便会立刻碎裂开来。 “你……你说什么?”季云的声音有些干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想吃你做的饭,”宋小珀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昨天……你说过的,只要我听话,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 他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试探。 季云:“……” 他确实说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小珀提出的第一个“想要”,竟然是如此……离谱的要求。 让他下厨?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季云的脸色变了几变,心中天人交战。一方面是皇子的尊严与骄傲,另一方面,却是宋小珀那双盛满了期盼与依赖的眼眸,以及他苍白脆弱的模样。 【啧,不就是做顿饭么,看把他给难的。】宋小珀在识海里对007吐槽。 007的咸鱼干本体抖了抖:【宿主大人威武!不过,您确定季云这尊贵的皇子殿下,真的会为了您洗手作羹汤?】 “我……我不会。”季云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有些生硬。 宋小珀闻言,那双原本还带着些许微光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将脸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兽,无声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那副模样,看得季云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他怎么又把人弄成这副样子了! 季云心中懊恼不已,那点可笑的皇子尊严,在宋小珀这无声的失落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也不是完全不会。”季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与妥协,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宋小珀的背,“你……你想吃什么?我……我试试。” 埋在被子里的宋小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但声音依旧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真的?” “真的。”季云咬了咬牙,语气却异常坚定,“你想吃什么,说吧。” “嗯……”宋小珀从被子里探出小半张脸,那双红通通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在认真思考,“就……一碗阳春面吧。要……要卧个鸡蛋。” 最简单,也最考验功夫。 季云:“……”他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然而,看着宋小珀那双重新亮起些许光彩的眼睛,季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起身去了厨房。 三皇子府的厨房,第一次迎来了它尊贵无比的主人。 御厨和帮厨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他们那位素来矜贵冷傲的三皇子殿下,穿着一身与这油烟之地格格不入的锦袍,笨拙地在灶台前忙活。 和面,揉面,擀面…季云手忙脚乱地折腾着。 面粉糊了他一脸一身,尊贵的皇子袍上也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油渍,那张俊美的脸庞因为灶火的熏烤而微微泛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宋小珀自然是没错过这场好戏的。他“虚弱”地倚在静思苑的窗边,借着007提供的“实时转播”功能,将季云在厨房里的窘态看了个一清二楚,差点没笑出声来。 【007,你说他这面条,能吃吗?】宋小珀幸灾乐祸。 【报告宿主,根据数据分析,面条煮糊的概率为百分之七十,鸡蛋煎焦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五,盐放多或放少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007一本正经地汇报。 【噗。】宋小珀强忍着笑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季云终于端着一碗……勉强能称之为“阳春面”的东西,黑着脸走进了静思苑。 那面条,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若发丝,汤色浑浊,上面飘着几片焉巴巴的青菜叶子,至于那个卧鸡蛋……与其说是卧鸡蛋,不如说是一坨被暴力拆解过的、焦黑与嫩黄交织的不明物体。 宋小珀看着眼前这碗“惨不忍睹”的面,努力憋着笑,抬起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眸,望着季云:“这……就是你做的吗?” 季云的脸更黑了,他将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语气不善:“爱吃不吃!” 宋小珀被他这一下吓得瑟缩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声道:“你……你又凶我……” 季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我……我没凶你。快吃吧,不然……凉了。” 宋小珀这才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粗细不均的面条,轻轻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像是吃到了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噗——”他猛地将面条吐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出来了,“咳咳……好……好咸……” 季云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这……这面条……也太硬了……”宋小珀一边咳,一边眼泪汪汪地控诉,“还有这个鸡蛋……都……都糊了……” 他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眸,可怜兮兮地望着季云,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季云……你做的饭……好难吃啊……” 季云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辛辛苦苦,纡尊降贵,在这厨房里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弄得一身狼狈,结果就换来一句“好难吃”?! 这臭小子,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然而,当他对上宋小珀那双因为咳嗽而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又带着几分天真无辜的控诉眼神时,那满腔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 他能怎么办? 打他?骂他? 看着他那副一碰就碎的脆弱模样,季云发现,自己完全……下不去手。 “……不许再吐了!”季云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话,然后一把抢过宋小珀手中的碗,粗声粗气道,“难吃就别吃了!” 说完,他就要将那碗面倒掉。 用过了那顿“毕生难忘”的早餐,他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腕,蹙着眉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季云:“季云……我手腕好疼……今天……今天不能沾水了……” 季云正因为早上的“面条事件”而憋了一肚子火,闻言没好气道:“不沾水就不沾水,谁还能逼你不成?” “可是……”宋小珀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我想……我想洗脚……” 季云的眉头狠狠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秒,就听宋小珀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祈求与依赖的眼神望着他,小声道:“你……你帮我洗,好不好?” “宋小珀!”季云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那双阴鸷的眼眸中怒火翻腾,“你别得寸进尺!” 宋小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眼眶又红了,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 “呜……你又凶我……”他抽噎着,声音哽咽,带着无限的委屈与伤心,“你明明答应过……会对我好……不会再欺负我……都是骗人的……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都讨厌我……” 他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季云心烦意乱。 “别哭了!”季云烦躁地低吼,可那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季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见不得的,便是宋小珀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偏偏这人又像是水做的一般,动不动就掉眼泪。 “行了行了!我帮你洗!别哭了行不行!”季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宋小珀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眸,眨巴眨巴地望着季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季云黑着一张脸,认命般地去打了盆温水,又取来干净的布巾和胰子。 他将水盆重重地放在宋小珀的床前,语气生硬:“脚!拿过来!” 宋小珀乖乖地伸出那双小巧玲珑,肤色白皙的脚。 季云看着那双精致得如同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脚,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粗暴地抓住其中一只,将其按入温热的水中。 宋小珀“嘶”了一声,似乎被他弄疼了。 季云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些,尽管他自己并未察觉。 他笨拙地替宋小珀搓洗着,那细腻滑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季云的心神有些恍惚。 宋小珀却不安分,他那只被季云握在手中的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季云的腿上,一会儿又晃到另一边,就差踩在季云的脸上。 隔着一层锦袍,季云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软而微凉的脚底,紧贴着自己大腿的触感。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带着几分屈辱,几分亵渎,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刺激。 季云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宋小珀。 宋小珀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一突,暗道不妙。 【密码的!007!这条狗不会发情了吧?!】宋小珀在识海里惊叫。 007的咸鱼干本体缩了缩:【宿……宿主大人,根据生理学数据分析……季云目前的体征……确实……咳咳……比较亢奋……】 季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那里面翻涌着浓稠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欲望与占有。他握着宋小珀脚踝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就在季云俯下身,似乎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 “啊……好困啊……”宋小珀突然打了个哈欠,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困意,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季云……我……我想睡觉了……” 说完,他便像是支撑不住一般,脑袋一歪,倒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仿佛真的睡着了。 季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床上那个呼吸均匀,似乎已经陷入沉睡的人,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懊恼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 他刚才……差点就失控了。 季云深吸一口气,将宋小珀的脚从水盆里捞出来,用布巾仔细擦干,然后轻轻放回被子里。 他盯着宋小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他起身,端着水盆,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房间。 【呼……吓死鱼了……】007心有余悸。 宋小珀在识海里翻了个白眼:【出息。】 第60章 好玩 距离三皇子府不远的那条僻静巷弄里的客栈,此刻也早已打烊,只余下几间客房还亮着微弱的烛火。 贺麟在房间里烦躁地踱着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扰得人心神不宁。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捶在简陋的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跳。 “师尊!那季云小子分明是在撒谎!那静思苑的禁制古怪得很,小师弟……宋小珀那家伙,八成就在里面!” 贺麟浓眉紧锁,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怒火,“我们为何就这么走了?直接闯进去,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在他看来,季云那番惺惺作态,简直是欲盖弥彰。什么“管教下人不严”,什么“至今杳无音信”,分明是做贼心虚! 凌微端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背脊挺直,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漠的阴影。 “师尊!”贺麟见他不语,愈发急躁,“您倒是说句话啊!” 他话未说完,便被凌微一个清冷的眼神制止了。 “贺麟,”凌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听不出喜怒的平淡,“我自有打算。” “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贺麟语气中充满了憋屈。他一想到宋小珀可能在季云手里受苦,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慌。 凌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弦月,眼神幽深。 “那静思苑的禁制,确实有些古怪。”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贺麟精神一振:“师尊也看出来了?我就说嘛!那禁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数!” “禁制有两层。”凌微缓缓道,指尖的枯叶被他捻成了齑粉,“外层是季云的手笔,不算精妙,但颇为隐蔽,足以隔绝寻常修士的探查。但内里……还有一层更为精巧的禁制。” 贺麟一愣:“两层?那内里一层是谁布下的?难道季云还找了帮手?” 凌微摇了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浓浓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那内层禁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几分……沈瑜的气息。” “什么?!”贺麟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沈师叔?!这……这怎么可能?!沈师叔他不是已经……” “魂飞魄散”四个字,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沈瑜的死,是整个清虚峰,尤其是凌微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凌微的脸色愈发凝重:“我亦不知。那气息虽然微弱,且夹杂了其他法力,但我绝不会认错。那是我师弟独有的布阵手法。”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贺麟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沈瑜?怎么会是沈瑜?他不是为了救宋小珀才死的吗?为何他的禁制会出现在季云的府邸,还和宋小珀牵扯在一起? 凌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此事,蹊跷甚多。”他声音低沉,“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凌微的目光再次投向三皇子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会再寻机会,亲自去探一探那静思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故弄玄虚。” 无论是谁,胆敢利用沈瑜的名义行事,他凌微,绝不轻饶。 而如果……如果那真的是沈瑜留下的一线生机…… 凌微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 太子府,内书房。 姬衡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经义,但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摇曳,将他俊朗的面容映照得有些晦暗不明。 季云那张狂而讥诮的脸,以及那句“了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案一角,那个被季云随手抛下的香囊上。 素色的棉布,针脚细密,梅花结打得齐整而雅致。 此刻,当他再次看到那个香囊,尤其是那个熟悉的梅花结时,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伸出手,将那个香囊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宋小珀身上常有的味道。 姬衡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梅花结。 这结……为何如此眼熟? 忽然,一道尘封已久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不受父皇重视,在宫中处处受排挤的落魄皇子。他记得,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阳光正好。他因为功课不佳,被太傅责骂,独自一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偷偷抹眼泪。 是沈瑜找到了他。 那个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青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嘲笑他的无能,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训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方干净的手帕。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同样是素色棉布的香囊,递给了他。 “这是凝神香,有助你静心。”沈瑜的声音,如春风般和煦,“这梅花结,是我闲暇时琢磨出来的打法,寓意‘梅花香自苦寒来’,希望小殿下,莫要因一时困顿,而失了本心。” 那个香囊,他一直珍藏着。 姬衡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内室,打开了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已经有些发黄变旧的素色香囊。香囊上的梅花结,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松散,但那独特的系法,依旧清晰可辨。 他将两个香囊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无论是梅花结的样式,还是收尾处的细微处理,都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巧合! 这种独特的梅花结系法,姬衡可以肯定,除了沈瑜,他不曾见第二个人会打! 那么,宋小珀手中的这个香囊……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姬衡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宋小珀……是沈瑜教他打的梅花结? 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师徒?不对,沈瑜从未收过弟子。 亲人?更不可能。宋小珀的身世,是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那…… 姬衡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如果……如果宋小珀对沈瑜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甚至关系亲密到可以亲手教授这种手艺的人…… 那么,沈瑜为了救他而死…… 似乎,就说得通了。 姬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我……我怎么这么愚钝……”姬衡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他想起了宋小珀那双总是带着怯懦与不安的眼眸,想起了他那副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人生厌的模样。 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软弱与卑微,此刻想来,却是那般令人心疼。 在沈瑜死后,那个孩子,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下,度过了这漫长的十几年? 被视为不祥,被师门嫌弃,被同门欺凌…… 姬衡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沈瑜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他如此对待那个他拼了性命也要救下的孩子,该有多失望? “宋小珀……”姬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不能再让宋小珀待在季云那个疯子身边! …… 三皇子府,静思苑。 这几日,宋小珀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多姿多彩。 继“亲手做羹汤”、“亲自洗脚”之后,他又想出了新的“花样”来折腾季云。 此刻,他正歪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季云则黑着一张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处理着一些琐碎的公务。名义上是处理公务,实际上,他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宋小珀身上,生怕这小祖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季云……”宋小珀忽然放下话本,抬起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季云。 季云心中一突,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有些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我这几日看话本子,发现里面写了好多有趣的玩意儿。”宋小珀眨了眨眼,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话本里有一种‘骑马’的游戏,可好玩了!” “骑马游戏?”季云的眉头狠狠一跳。 “是啊是啊!”宋小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就是一个人趴在地上,扮作马儿,另一个人骑在他背上,可威风了!” 季云:“……” 他现在严重怀疑,宋小珀看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话本,而是某些不入流的志怪杂谈! “我也想玩!”宋小珀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那双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季云,充满了期待,“季云……你给我当马儿,好不好?” “宋!小!珀!”季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双阴鸷的眼眸中,怒火翻腾。 季云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那张俊美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你休想!” 宋小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你……你又凶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 “呜……你答应过我的……会对我好……不会再让我受委屈……”宋小珀抽噎着,声音哽咽,带着无限的委屈与伤心,“你……你是不是……还在讨厌我?” 他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季云心烦意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宿主大人,您这演技,不去拿个星际奥斯卡小金鱼都屈才了!】007在识海里疯狂鼓掌。 宋小珀在识海里翻了个白眼:【少贫,盯紧点,别让这条狗真发疯。】 “别哭了!”季云烦躁地低吼,可那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大有水漫金山之势。 季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见不得的,便是宋小珀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偏偏这人又像是水做的一般,芝麻大点事都能掉眼泪,而且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来受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我……”季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他确实答应过要对宋小珀好,也确实……不想再看到他寻死觅活的模样。 可是,让他趴在地上学马叫,给这小子骑…… 季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们都是骗子……都讨厌我……都欺负我……”宋小珀哭得更凶了,一边哭还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不忍。 “行了行了!我给你当!我给你当马还不行吗!别哭了!”季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中充满了屈辱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宋小珀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眸,眨巴眨巴地望着季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真……真的?” “真的!”季云没好气地应道,心中却在滴血。 他季云,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 宋小珀闻言,脸上立刻雨过天晴,破涕为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那……那你快趴下呀!我要骑大马!” 季云:“……”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诫自己,这是为了稳住宋小珀,是为了不让他再做傻事,是为了…… 为了个屁! 他就是被这小混蛋给拿捏住了! 最终,在宋小珀那充满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季云还是万分屈辱地,缓缓地,弯下了他那高贵的膝盖,双手撑地,摆出了一个……四肢着地的姿势。 “噗——”宋小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努力憋着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显得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季云,你这马儿……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季云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狂跳,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宋小珀!你别太过分。” “我……我没有啊……”宋小珀立刻又摆出那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话本里的小马儿……都会……都会叫的……” 季云:“!!!” 【宿主大人,悠着点,我看他快炸了。】007友情提示。 宋小珀见好就收,连忙道:“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我们开始吧!” 说着,他便毫不客气地爬上了季云那宽阔而僵硬的脊背。 入手的感觉,有些硌人,显然季云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紧绷到了极致。 宋小珀却毫不在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季云的背上坐稳,然后伸出那双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季云的脑袋,像是在对待一匹真正的坐骑。 “驾!”他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喝,语气中充满了孩童般的雀跃。 季云的身体猛地一僵,脸黑得如同锅底。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僵硬地,一步一步地,在房间里爬行起来。 宋小珀的身体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与柔软。他坐在自己背上,那微弱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竟让季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 他甚至能闻到宋小珀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着一丝药草的气息,以及……独属于这个人的,干净而温暖的味道。 季云的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重,仿佛要将背上那个人甩下去一般。 宋小珀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在他的背上笑得前仰后合,时不时还伸出手,在他头上胡乱揉搓几下,嘴里嚷嚷着:“快点跑!季云马儿!再快点!” “吁——” 不知过了多久,宋小珀终于玩腻了,他从季云的背上跳了下来,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玩!好玩!”宋小珀喘着气,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第61章 师兄 于是,晚膳过后,季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静思苑,破天荒地没有留宿,而是回了自己那许久未曾踏足的寝殿。 静思苑内,宋小珀看着季云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 【宿主大人,您瞧瞧季云那副被榨干了的模样,啧啧,真可怜啊。】007的咸鱼干本体在宋小珀的识海里幸灾乐祸地抖动着。 宋小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哼,这才哪到哪儿。他欠我的,可不止这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了进来,拂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将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光晕之中。 宋小珀眯了眯眼,心情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种将曾经高高在上,对自己颐指气使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就在宋小珀准备关窗就寝的时候,一道几不可察的细微波动,自院墙外传来。 他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来了。 他的“好师兄”,动作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夜色更深,静思苑外,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暗影之中。 凌微的动作轻盈至极,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白日里便察觉到这静思苑的禁制有些古怪,外松内紧,季云的手笔他认得,但那内里隐隐透出的另一股气息,却让他心惊肉跳。 他直接解开了季云布下的外层禁制,如同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轻易便进入了静思苑的院内。 他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那唯一还亮着微弱烛火的房间走去。 越是靠近,他心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悸动便越是强烈。 是沈瑜的气息……不会错的。 凌微的心,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他的肋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房间内,烛火摇曳。 宋小珀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一般。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七分戏谑,三分慵懒,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的怯懦与不安? “师兄,深夜造访,别来无恙啊?”宋小珀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刚分别。 凌微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化作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宋小珀”截然不同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宋小珀”的皮囊,可那眼神,那气度,那说话的腔调…… 分明就是……就是他那个早已“魂飞魄散”的师弟,沈瑜。 “沈……沈瑜?”凌微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一般。 宋小珀,或者说,此刻的沈瑜,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凌微面前。 他比凌微略矮一些,微微仰着头,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进凌微那双盛满了震惊与混乱的清冷眸子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我的好师兄,这才十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你……你当真是沈瑜?!”凌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四肢百骸都因为这巨大的冲击而微微颤抖起来,“你……你没有死?那你当年……为何.....?!” 这个问题,如同巨石般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不通,他实在想不通,他那个风光霁月的师弟,为何要抛下一切,策划一扬那般惨烈的“意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沈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为何?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曾问过自己。 那晚,月色很好。 他处理完万华峰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是深夜。路过凌微的洞府时,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带着几分痛苦的呓语。 他以为凌微修炼出了岔子,心下一紧,便推门而入。 却见他这位素来清冷自持,严于律己到近乎苛刻的师兄,竟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总是抿得紧紧的薄唇,此刻却微微张着,不断地呢喃着什么。 他走近了些,才听清了那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沈瑜……小瑜……” “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那些露骨的,带着浓烈情欲的字眼,从他这位清冷如高山白雪般的师兄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沈瑜的心上。 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从未想过,他敬重的师兄,竟然对他存着这般……这般龌龊的心思。 那眼神,那语气,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寒与……恐惧。 他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直视凌微的眼睛。 他怕,怕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到那晚醉酒后毫不掩饰的、令他作呕的情潮。 凌微对他而言,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兄长,甚至可以是他敬仰的长辈,唯独……唯独不能是恋人。 那种被当成禁脔一般觊觎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如芒在背。 所以,他逃了。 逃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连007都不知道的隐秘,沈瑜自然不会对凌微说出口。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语气平淡无波:“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凌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翻腾的情绪,却在确认了他还活着的事实后,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其他的,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回来就好……”凌微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你还活着……就好……”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去碰触沈瑜,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拢了拢衣袖。 “慢着。”沈瑜却在他话音刚落之际,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瞬间迸射出两道锐利如刀的寒芒,语气也陡然变得冰冷起来,“我的好师兄,你怕不是……把一些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凌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解。 沈瑜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怨怼。 “看来,师兄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他缓缓踱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凌微的心,“那我便替师兄好好回忆回忆。” “我顶着‘宋小珀’这个身份,在青峰宗的这十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师兄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天资平平,性情孤僻,惹是生非’?这是谁给我安的评语?” “‘克死恩人的扫把星,不祥之人’?这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任由那些流言蜚语遍布宗门?” “罚我抄书,动辄便是数百遍,稍有错漏,便要重头再来。那冰冷的戒尺,打在手心,是什么滋味,师兄可还记得?” “还有贺麟那厮,抢我的任务,夺我的资源,对我呼来喝去,师兄你作为他的师尊,又是如何‘管教’的?” “至于季云……”沈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师兄难道也一无所知吗?” 每一个质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凌微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凌微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清冷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慌乱,痛苦,与浓浓的愧疚。 “我……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那是因为……因为我以为,宋小珀……是你害死了沈瑜!”凌微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与深深的懊悔,“我恨他……我恨他夺走了你……我……” “那又如何?”沈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质问。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竟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委屈。 “就因为你这句话,我过去十几年所受的那些委屈,那些痛苦,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与绝望,就可以一笔勾销,不复存在了吗?!” “凌微!你告诉我!凭什么?!” 他过去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凌微,除非是真的动了怒。 凌微被他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震得心神俱裂,那颗向来坚硬如铁的心,此刻像是被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子,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对不起……对不起……”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沈瑜的手,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变得嘶哑变形。 “小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好……求你……求你别再这样……” 他宁愿沈瑜像从前那样,对他使小性子,也比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浑身是刺的模样要好。 “我错了。”凌微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悔恨。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这十几年来,宋小珀所受的苦。 沈瑜看着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散多少。 反而,因为他这干脆利落的认错,而涌起一股更加莫名的烦躁与……不甘。 他的好师兄,什么都好。 家世好,天赋好,相貌好,性子也好。 以往,无论他沈瑜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麻烦,凌微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摆平,然后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无奈又纵容地说一句:“下不为例。” 就连现在认错,也是这般快,这般干脆。 快得让他觉得……敷衍。 快得让他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所受的苦楚,在他这里,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他究竟在不快意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堵得慌。 沈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情绪,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与疏离:“既然你知道我还活着,那你,走吧。” “我引你过来,也只不过是希望你之后不要妨碍我的事情。” 他不想再看到凌微。 至少现在不想。 凌微闻言,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沈瑜这是在赶他走。 他犹豫再三,看着沈瑜那张带着几分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沈瑜现在不愿意见到自己。 更别提,让他带他离开这里了。 “你如今……修为境界大跌,万事小心。”凌微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递到沈瑜面前,“这是‘九转护心玉’,可抵挡化神期修士三次全力一击,你贴身戴好。” 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传讯玉简:“若季云那厮敢欺负你,或者……你遇到任何危险,随时捏碎它,我会立刻赶到。” 沈瑜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凌微也不以为意,只是将那玉佩和玉简,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瑜,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不舍,有担忧,有愧疚,更有浓浓的压抑的情感。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瑜看着桌上那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佩,以及那枚精致的传讯玉简,沉默了许久。 【宿主大人,这凌微……还是一如既往关心您的嘛。】007的咸鱼干本体小心翼翼地冒了个泡。 沈瑜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他拿起那枚九转护心玉,入手一片温润,隐隐还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以及……一丝熟悉的,属于凌微的气息。 这家伙,倒真是舍得下血本。 这九转护心玉,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沈瑜,想要弄到一块,也颇费周折,没想到凌微竟然随手就拿了出来。 沈瑜将玉佩收好,至于那传讯玉简,他只是瞥了一眼,便随手丢进了储物戒的角落里。 用得到才怪。 他沈瑜,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救了? …… 寂静的上京城,夜色深沉。 一道格外矫健的黑色身影,正飞快地穿梭在空旷的街道与漆黑的巷弄之间。 霸天的毛发因为长途跋涉而沾满了灰尘,显得有些杂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执拗而坚定的光芒。 它从桃花村一路追寻着那股熟悉又令它安心的气息,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这座繁华得令它有些眼花缭乱的都城。 它停下脚步,用力地嗅闻着空气中那纷繁复杂的气味。 食物的香气,脂粉的俗气,马粪的臭气……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它那灵敏的鼻子给熏坏了。 但它还是努力地分辨着,寻找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宋小珀的气息。 忽然,它那双眼睛猛地一亮! 是了! 就是这个方向! 虽然那气息很淡,很淡,几乎被这污浊的空气所掩盖,但它绝对不会认错! 第62章 霸天来 宋小珀是被一阵阵细微的、带着某种急切意味的低沉呜咽声给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季云那张俊脸。 此刻,这位素来矜贵的三皇子殿下,正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锦袍,一手拿着一把玉骨扇,不紧不慢地替歪在软榻上的宋小珀扇着风。扇了一会,又拿起一旁的荔枝剥开皮,放在一旁的冰碟上。 而那扰人清梦的呜咽声,正是从窗外传来的。 “唔……”宋小珀懒洋洋地哼唧了一声,微微侧过头,精准地含住了季云送到嘴边的荔枝,汁水晶莹,甜而不腻。 他咂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什么声音啊,吵死了。” 季云见他醒了,手上扇风的动作不停,语气却带了几分无奈:“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狗,一大早就在院子外面叫唤,已经着人去赶了。” 宋小珀正享受着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有人扇风的“咸鱼”生活,闻言只是懒懒地“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准备继续补眠。 他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宋小珀了。自从他把季云这条“疯狗”调教得服服帖帖之后,这三皇子府,简直就成了他的安乐窝。 季云如今对他,那叫一个百依百顺,虽然偶尔还会炸毛,但在宋小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攻势下,每每都会败下阵来,最终只能黑着脸满足他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 季云的底线,在这几天里,被宋小珀一再拉低,刷新,再拉低,再刷新。 【宿主大人,您这日子过得,比星际联盟的退休元帅还要滋润啊!】007的咸鱼干本体在宋小珀的识海里,羡慕得直冒泡泡。 宋小珀在心里得意地哼了一声,正准备再使唤季云给他捶捶腿,那窗外的呜咽声却陡然拔高了几分,还夹杂着几声侍从的呵斥与驱赶声。 “嗷呜——嗷呜呜——”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一丝委屈,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宋小珀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蹙。 这声音……怎么有点像……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也顾不上使唤季云了,直接赤着脚就往窗边跑去。 季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扇子,跟了上去,口中还带着几分嗔怪:“做什么毛毛躁躁的,仔细着凉!” 宋小珀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一把推开窗户,探头往外望去。 只见庭院之中,几个侍卫正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试图将其赶出院外。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通体毛发凌乱,沾满了尘土与草屑,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宋小珀的方向,发出阵阵焦急而委屈的低吼。 “霸天?!”宋小珀失声惊呼,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那只脏兮兮的,看起来像只流浪土狗的家伙,不是他在桃花村养的那条大肥狗霸天,又是谁?! 它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嗷呜!”霸天听到宋小珀的声音,那双黑亮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它猛地发力,竟从几个侍卫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挤了出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着宋小珀直冲而来! “小心!”季云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将宋小珀护在身后,同时抬手便要运起灵力,将那只不知好歹的“野狗”击飞。 “住手!”宋小珀却比他更快一步,他一把推开季云,不顾一切地冲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张开双臂,接住了那飞扑而来的黑色身影。 “霸天!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宋小珀紧紧地抱着怀里这只比之前清瘦了不少,却依旧沉甸甸的大家伙,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心疼。 他能想象得到,霸天从桃花村一路追到这上京城,定然是吃尽了苦头。 “嗷呜呜……”霸天将毛茸茸的大脑袋埋在宋小珀的颈窝里,发出阵阵委屈的呜咽声,像是在控诉自己这一路的艰辛,又像是在表达重逢的喜悦。 季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狗”亲密无间的模样,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小珀,这是你养的?”他指着霸天,语气不善,“这般脏兮兮的,还带着一股子怪味儿,快些让下人把它弄走!回头我着人去外面给你寻摸一只品相好的灵宠,雪狐、玉兔,什么没有?” 宋小珀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抱着霸天,转过身,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委屈巴巴地看着季云:“你……你嫌弃霸天?” 季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下意识道:“它这般模样,难道不该嫌弃?” “霸天是我的家人!”宋小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眼眶也红了,“它千里迢迢来找我,你竟然要赶它走!季云!你连一只狗都容不下,你是不是……是不是也容不下我了?!” 季云:“……” 这又是什么强盗逻辑?! 他只是觉得那只狗太脏,配不上宋小珀而已,怎么就扯到容不下他了?! “我没有……”季云试图解释。 “你就有!”宋小珀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抱着霸天,猛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那双含着泪的眼眸,控诉地瞪着季云,“你就是讨厌霸天!你就是想把它赶走!呜呜呜……我就知道,你对我好都是假的……你还是不喜欢我……” 说着,豆大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争先恐后地从他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霸天那脏兮兮的毛发上。 霸天配合地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宋小珀脸上的泪痕,那双黑亮的眼睛,警惕而凶狠地瞪着季云。 季云:“……” 他看着宋小珀那副梨花带雨,肝肠寸断的模样,再看看那只对自己龇牙咧嘴,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自己的“恶犬”,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 【宿主大人,您这碰瓷的功力,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007在识海里叹为观止。 宋小珀在心里冷哼:【我看他就喜欢吃这套。】 最终,季云还是败下阵来。 “行了行了!不赶!不赶它走还不行吗!”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快把鞋穿上,地上凉!” 宋小珀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眸,眨巴眨巴地望着季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真……真的?” “真的!”季云没好气地应道,心中却在滴血。他堂堂三皇子,竟然要对一只来路不明的脏狗妥协! 宋小珀闻言,脸上立刻雨过天晴,破涕为笑。他抱着霸天,得意地瞥了季云一眼,然后大声吩咐道:“来人啊!快准备热水!还有最好的香露!本公子要亲自给霸天沐浴!” 侍从们面面相觑,但见三皇子殿下都黑着脸默认了,也不敢多言,连忙领命下去准备。 宋小珀乐呵呵地抱着霸天,往内室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霸天乖,我们洗香香,洗完香香就有好吃的了……” 霸天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熟悉而温暖的气息,心中的不安与焦躁渐渐平复下来。它蹭了蹭宋小珀的下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奇怪…… 这小子……怎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宋小珀,虽然也对它很好,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依赖,何曾有过这般……这般颐指气使,说一不二的模样? 还有刚才那个男人……霸天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季云,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它感到十分不舒服,带着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危险。 可宋小珀,似乎一点都不怕他?反而……还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霸天呆愣了几秒。 什么好像哪里变了?这根本就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吧?! 这小子,多日不见,竟然在外面称王称霸了! 好啊!原来没有了它霸天,这小子在外面过得这么逍遥快活!亏它还一路担惊受怕,风餐露宿地赶来找他! 霸天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宋小珀怀里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几分幽怨的“嗷呜”。 宋小珀却没有察觉到霸天的异样,只当它是撒娇,反而更加心疼地揉了揉它的大脑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乖霸天,我知道你辛苦了。你放心,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霸天走进了早已准备好浴桶的盥洗室。 季云看着宋小珀那副宝贝霸天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很不是滋味。 他正想跟进去,看看那只脏狗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宋小珀这般上心,却被匆匆赶来的侍从拦住了。 “殿下,”那侍从神色慌张,语气也有些急促,“太子……太子殿下来了,说……说要见您。” 季云的眉头狠狠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姬衡?他来做什么?不见!”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宋小珀和那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哪里有空去应付他那个虚伪的皇兄。 侍从闻言,脸色更加惶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殿下……太子殿下他……他已经闯进来了!……小的们拦不住啊!” “什么?!”季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季云冷哼一声,也顾不上去管宋小珀和那只狗了,大步流星地朝着前厅走去。他倒要看看,姬衡今日要做什么。 前厅之中,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姬衡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但那双向来平和的眼眸中,此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侍卫,此刻正与季云府上的一众护卫对峙着,虽然人数上不占优势,但气势上却丝毫不弱。 “太子殿下今日大驾光临,还真是让本王这小小的府邸蓬荜生辉啊。”季云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意。 他缓步走进厅内,目光如刀般落在姬衡身上,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暴戾之气:“只是不知,皇兄这般不请自来,还带着人硬闯我府邸,有何用意?” 姬衡看着季云,脸上并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露出丝毫慌乱之色。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不失力度:“三弟,今日为兄前来,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有一事,不得不与你分说清楚。” “哦?何事值得皇兄这般大动干戈?”季云挑了挑眉,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 姬衡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要带宋小珀走。” 此言一出,整个前厅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季云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姬衡,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季云身上散发出来,压得厅内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姬衡却像是没有感受到那股威压一般,依旧面不改色地直视着季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道:“我说,我要带宋小珀离开这里。他本就是我太子府的人,如今,我只是将他要回,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季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出声,“皇兄莫不是忘了?宋小珀当初可是让我转告过你,要与你了断,从此两不相干。怎么?这才几日不见,皇兄就贵人多忘事,把这话给忘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还是说,皇兄觉得,我这里,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想带走谁,就能带走谁的地方?” 第63章 不准 宋小珀正兴高采烈地给霸天搓澡。巨大的浴桶里盛满了温热的清水,水面漂浮着馨香的花瓣与几片药草叶子,务必要把霸天这一路风尘洗得干干净净。 然而,被清洗的对象显然不太领情。 霸天浑身湿透,乌黑的毛发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日里小了一圈,但那股子不情不愿的劲儿,却是半分未减。 它四肢僵硬地泡在水里,眼神幽怨,喉咙里不时发出一两下委屈的“呜咽”,试图表达自己的抗议。 “乖啦霸天,洗干净了才舒服嘛!” 宋小珀全然不顾它的反抗,一手摁着它湿滑的背脊,另一只手则拿着柔软的布巾,沾着香露,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它的皮毛。 霸天扭动着身子,想要躲开那只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尤其是在宋小珀的手不经意间滑到它尾巴根部,还饶有兴致地摸了摸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时,霸天浑身的毛都快炸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尾巴更是甩得啪啪作响,在水面溅起大片水花,恨不得抽宋小珀一顿。 “哎呀,别动!尾巴也要洗干净的!” 宋小珀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觉得霸天这副炸毛的模样格外有趣,他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强行固定住霸天不断挣扎的身体。 【宿主大人,友情提示,犬科动物的尾巴是很敏感的部位哦。】007的咸鱼干本体在宋小珀的识海里适时地冒泡。 宋小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007之前好像提过,霸天并非普通的土狗,而是一只颇有来历的灵兽。 他眼珠子转了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开始在霸天身上游移起来。他把霸天翻过来,肚皮朝上,那湿漉漉的爪子无力地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又被宋小珀无情地按回水里。 他仔细端详着霸天那与寻常家犬并无太大区别的身体构造,然后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霸天那双在水汽氤氲中依旧闪烁着幽光的、带着几分墨绿色的眼睛上。 这颜色,可不像普通狗的眼睛。 宋小珀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笃定地问道:“霸天,你……你是狼吗?” 被翻来覆去折腾得生无可恋的霸天,闻言,艰难地从浴桶边缘抬起湿漉漉的脑袋,斜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给了宋小珀一个大大的白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不屑的“哼哧”。 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小子,现在才看出来吗?】 宋小珀见它这副人性化的表情,顿时乐了,心中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普通的狗!”他开心地揉了揉霸天的大脑袋,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狼好啊!狼威风!以后你就当我的护卫狼!” 霸天:“……”它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确认了霸天的“真实身份”后,宋小珀给它洗澡的兴致更高了。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仔仔细细地给霸天搓洗着每一寸皮毛,连爪子缝都没放过。 “霸天啊,你说,我离开桃花村也这么久了……”宋小珀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眼神飘向窗外,那里只有一片被院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全然不似桃花村那般开阔自由。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也不知道……王婆婆现在怎么样了。她年纪大了,眼神又不好,我走的时候太匆忙,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道别,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桃花村的记忆,在他眼前缓缓展开。那里的生活虽然清贫,却也宁静。他忽然想吃王婆婆亲自做的热乎乎的汤面了。 他以为自己死遁之后,便能彻底摆脱那些纷纷扰扰,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过上养鸡种田的咸鱼生活。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又卷入了这上京城的漩涡之中。 霸天原本被宋小珀抓着要害,四脚朝天,身体被搓揉得懒得动弹,只盼着这扬酷刑能早些结束。可它敏锐地察觉到,给自己洗澡的人停下了动作,连带着周遭的气氛都变得有些低沉。 它艰难地扭过头,便看见宋小珀微垂着眼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与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竟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 霸天心中没来由地一软。它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宋小珀那只还搭在自己肚皮上的手背。 温热而粗糙的触感,将宋小珀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对上霸天那双带着几分担忧与安抚的墨绿色眼眸,心中一暖,眼底的悲伤也渐渐散去。 “没事,都过去了。”宋小珀揉了揉霸天的耳朵,语气重新恢复了轻快,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宠溺与坚定,“霸天,你放心,既然你千里迢迢来找我,以后,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而且,我早晚会回到那里。” 他说着,便又重新燃起了斗志,抓着霸天继续未完成的“洗刷刷”大业。 霸天:“嗷呜……”【本狼觉得,现在欺负我的就是你……】 就在这一人一狼“友好互动”的当口,盥洗室的门突然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公子!宋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门外传来一个小厮焦急万分的呼喊声,那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细,还带着明显的颤音。 宋小珀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宋小珀一点也不想听到任何季云找他的消息,他还没和霸天待够呢。 【宿主大人,听这动静,怕不是季云那条疯狗又在外面惹事了。】007在识海里幸灾乐祸地分析道。 宋小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除了他还能有谁。】 “公子!您快出去看看吧!”门外的小厮带着哭腔,声音都快破了,“三……三皇子殿下和……和太子殿下……在前厅……打起来了!” “什么?”宋小珀一愣,手里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进了浴桶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季云和姬衡?他们两个怎么会打起来? “打……打得可凶了!桌子椅子都给掀了!小的们……小的们谁也不敢上去拦啊!”小厮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无助,“公子,您快去劝劝吧!再打下去,这……这府邸都要被他们给拆了!” 宋小珀:“……”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浴桶里一脸懵逼,浑身湿透的霸天,又听了听门外小厮那快要哭出来的求救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这清净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宋小珀扬声应了一句,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将霸天从浴桶里捞了出来,胡乱用一张大布巾将它裹住,也顾不上擦干了,直接抱起它就往外走。 “霸天,走,我们去看热闹!”宋小珀在霸天耳边小声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光芒。 霸天被裹在湿漉漉的布巾里,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它抖了抖耳朵,甩掉几滴水珠。 他抱着霸天,快步走出盥洗室,穿过庭院,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离得老远,便能听到前厅传来阵阵器物碎裂的巨响,以及夹杂其中的怒喝与闷哼声。 看来,战况果然激烈。 宋小珀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放慢了脚步,抱着霸天,悠哉悠哉地晃悠过去。 前厅之中,已是一片狼藉。 名贵的紫檀木圆桌被掀翻在地,碎裂的瓷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几把造型考究的太师椅东倒西歪,其中一把甚至被拦腰砸断。 平日里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侍从护卫们,此刻都远远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央,两道身影正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季云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戾气,眼眸赤红,招式大开大合,显然是动了真怒。 姬衡此刻衣衫也有些凌乱,发冠微歪,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血迹,但他依旧竭力维持着太子的仪态,身形沉稳,招式虽然不如季云那般狂暴,却也精妙狠辣,守中有攻,丝毫不落下风。 “姬衡,你少痴心妄想了,宋小珀现在是我的人。”季云一拳逼退姬衡,怒喝道,胸膛剧烈起伏。 “三弟此言差矣。”姬衡拭去嘴角的血迹,声音依旧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小珀是本宫府中的人。” “你的人?!”季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宋小珀他亲口说了,要与你了断!你还有脸说他是你的人?姬衡,我看你是太子当久了,脑子都糊涂了吧!” “他当时不过是受你蒙蔽,一时气话罢了!”姬衡据理力争,“宋小珀心性单纯,容易被人蛊惑。你这般将他强留在府中,究竟是何居心?!” “我何居心?!”季云眼神一厉,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我便是要将他留在我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他,宠着他,这,便是我的居心!你待如何?!”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霸道无比。 姬衡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想起了沈瑜。 若是沈瑜知道,他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孩子,如今竟被季云这般当成禁脔一般囚禁,定然会痛心疾首。 姬衡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今日,我无论如何,也要带宋小珀离开!”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季云冷哼一声,再次欺身而上。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下人们,更是被这恐怖的气势压得面无人色,恨不得当扬晕死过去。 就在两人打得难分难解,眼看就要波及到厅外之时,宋小珀抱着湿漉漉、只露出两只墨绿色眼睛的霸天,慢悠悠地踱到前厅门口,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狼藉的厅堂。 “哟,两位殿下这是在切磋武艺呢?动静不小嘛,我在静思苑都听见了。” 厅内激斗的两人闻声,动作皆是一顿。 季云那双充血的眸子猛地转向门口,在看清是宋小珀后,那满身的戾气竟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些许。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与焦躁。他生怕宋小珀是听到了姬衡的话,要跟着他走。 “你……你出来作什么?!”季云的声音因为急怒而有些沙哑,他甩开姬衡,几步就想冲到宋小珀面前。 姬衡则在看清宋小珀的瞬间,眼神复杂。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那处已经被季云的拳头扫到,火辣辣地疼,甚至能尝到一丝铁锈味。 宋小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姬衡那明显比季云狼狈得多的脸上,特别是那嘴角的殷红,让他没来由地心头微微一抽。 好家伙,姬衡向来一派温文尔雅的太子风范,没想到打起架来,倒有几分真皇室的悍勇,只是……技术好像不太行啊,瞧这被打的惨样。不会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吧。 季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宋小珀落在姬衡脸上那多停留的一瞬,以及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类似“心疼”的情绪。妒火与不安瞬间席卷了他整个胸腔,让他几乎要发狂。 “宋小珀!”季云一个箭步冲到宋小珀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双阴鸷的眸子死死锁着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准跟他走!” “嘶……放手!疼!”宋小珀皱眉,甩了甩手,却没能甩开季云的钳制。 他抬眼,对上季云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眸子,心中暗骂一声疯狗,面上露出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我走不走,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吧?”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季云心中的恐慌就越甚。 “你若敢跟他走,我便打断你的腿!把你锁起来!再把他杀了!”季云口不择言地威胁道,那股子偏执的疯狂劲儿又上来了。 【噗,宿主大人,这条疯狗要发疯了。】007在识海里幸灾乐祸。 宋小珀在心里朝系统翻了个白眼:【闭嘴看戏。】 第64章 猜测 听到这三个字,季云那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抓住宋小珀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轻了几分,但眼神中的怀疑与警惕却丝毫未减。 “但是,”宋小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不远处气息略有些不稳的姬衡。 “你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总不能真让你们把这三皇子府给拆了,打到天昏地暗吧?传出去,你们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季云一听宋小珀前半句“我不走”,心头的大石已然落下大半,虽然对后半句“单独说几句话”极为不满,但对比起宋小珀要跟着姬衡走的恐惧,这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死死地盯着宋小珀,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宋小珀任由他打量,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你再闹我就真走了”的微妙威胁。 僵持片刻,季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准说太久!”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姬衡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拐走他试试! 说完,他才不甘不愿地松开了宋小珀的手腕,但人依旧杵在原地,像一尊门神,大有随时冲上来抢人的架势。 宋小珀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给了季云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然后抱着霸天,朝着姬衡走了过去。 “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他微微歪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姬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宋小珀率先转身,抱着霸天朝着前厅侧面的一条回廊走去。那里连接着一个小巧的八角亭,四周种着些花草,平日里还算清静。 姬衡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廊道不长,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朱红色的廊柱。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宋小珀走得不快,怀里的霸天有些不安分,在他怀里轻轻扭动着。宋小珀便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霸天湿漉漉的脑袋,小声安抚着。 姬衡的目光,落在宋小珀的背影上。 那依旧是记忆中略显清瘦的少年身形,但此刻,不知为何,姬衡却从他那看似随意的步伐中,品出了一丝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韵味。 八角亭内,石桌石凳俱全。 宋小珀寻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凳坐下,将怀里还裹着布巾,只露出个湿漉漉脑袋和一双滴溜溜转的墨绿色眼睛的霸天放在石桌上,好让它也能透透气。 霸天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几滴不偏不倚地溅到了宋小珀的脸上。 宋小珀也不恼,只抬手抹去,然后好整以暇地看向跟过来的姬衡,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啊?只是,您这般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这三皇子府来,还差点把人家府邸给拆了?莫不是国事太过清闲,殿下特意来寻些乐子?” 他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不客气的戏谑。 姬衡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嘴角噙笑,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与他记忆中那个“宋小珀”截然不同的人,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道:“我来,是想带你走。” “带我走?”宋小珀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挑了挑眉,“太子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轻巧。只是,您凭什么觉得,我会跟您走?又凭什么觉得,您能带我走?” 姬衡眉头微蹙,他不喜欢宋小珀此刻这种油滑的腔调,更不喜欢他话语中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宋小珀,我知道你之前受了委屈。季云他性情乖张,你留在他身边,不会有好结果的。” “哦?”宋小珀拖长了语调,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姬衡,“太子殿下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替我做决定?” 他顿了顿,不等姬衡回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说起来,我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太子殿下。” 姬衡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变话题。 “太子殿下如今监国,想必对朝中事务已是了如指掌了吧?”宋小珀屈起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近来朝中可还安稳?户部那群老狐狸,没再哭穷了吧?工部督造的河堤,可曾派人仔细查验过,莫要再出什么豆腐渣的纰漏。还有边境,听说北边的蛮子最近有些不老实,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桩桩件件,皆是国之大事,寻常百姓,甚至是宫中内侍,都未必能知晓得这般清楚。 姬衡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心中的惊疑也越来越盛。 这些问题,有些是他正在着手处理的,有些是他正感到棘手的,还有些,是连他的心腹大臣都未必能看得这般透彻的。 眼前这个“宋小珀”,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朝中尚算安稳,户部那边,孤已命人严查账目,量他们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伸手。河堤之事,孤亦派了信得过的人盯着,绝不会让去岁之事重演。至于北境……” 姬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些蛮子若敢来犯,孤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身为储君的威严与决断。 宋小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他看着姬衡,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半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看来,太子殿下这些年,倒也长进不少。” 姬衡被他这老气横秋的语气弄得一愣。 那是很多年前,他在宫中步履维艰。也是这般,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会问他类似的问题,会在他回答之后,或提点,或赞许。 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他以为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香囊……梅花结……还有此刻,这熟悉的眼神,这洞悉一切的语气……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让他心跳如雷的猜测,猛地涌上了姬衡的心头。 他死死地盯着宋小珀,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确定与……渴望:“你……你方才问我的那些话……你……究竟是谁?” 宋小珀看着他那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不经意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宛如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姬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又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期盼:“你……是师傅吗?” 那声“师傅”,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如千钧,狠狠地砸在了宋小珀的心上。 他看着姬衡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那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宋小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缥缈与悠远:“我曾经与太子殿下说过,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殿下如今,只需一心向前看莫要执着于过往的虚妄。” 这话,与当年沈瑜提点他时所言,何其相似! 姬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了湿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真的是他! 沈瑜……没有死! 这个认知,让姬衡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巨大的狂喜与不敢置信,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那个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教会他权谋,教会他隐忍,教会他如何在这吃人的宫廷中生存下去的人。 他以为,师傅早已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师傅……”姬衡的声音哽咽。 宋小珀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霸天毛茸茸的脑袋,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太子殿下,你该回去了。” 姬衡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激动尚未褪去,却又添了几分不解与焦急:“师傅,我不走!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季云他……” “我与季云之间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宋小珀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他顿了顿,看着姬衡,眼神中带着一丝沈瑜独有的温和与坚定:“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情,莫要让我失望。” “师傅……”姬衡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一股熟悉而暴戾的气息,正朝着这边迅速靠近。 是季云。 姬衡脸色微变,他知道季云对宋小珀的占有欲有多强,若是让他看到自己与师傅这般“亲近”,还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事端。 他当机立断,压下心中的万千话语,只深深地看了宋小珀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不舍、以及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将称呼改回,急促却郑重地道:“小珀,万事小心。若有任何难处,随时传讯于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便要离开。 恰在此时,季云那张写满了不耐与暴躁的俊脸,出现在了回廊的尽头。他见姬衡竟然还敢跟宋小珀“单独”待这么久,心中的妒火与怒火早已烧到了极致,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姬衡与他擦肩而过,在季云即将开口质问之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与……不易察觉的轻蔑。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季云被姬衡那一眼瞪得莫名其妙,随即又被他那副仿佛自己才是“外人”的态度给气得不轻,但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宋小珀。 “他跟你说什么了?!”季云几步冲到宋小珀面前,那双阴鸷的眸子紧紧锁着他,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有没有逼你跟他走?!” 他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着宋小珀,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当看到宋小珀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只湿漉漉的脏狗,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并没有因为姬衡的到来而产生任何动摇时,季云那颗高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他真的……没有跟姬衡走! 这个认知,让季云那张原本阴云密布的脸,瞬间多云转晴,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与……得意。 哼,姬衡那个伪君子,枉费心机!宋小珀还是向着他的! 宋小珀看着季云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中暗自嘲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能说什么?自然是劝我弃暗投明,跟他回太子府享福去咯。” 季云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刚刚放晴的心情又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你怎么说?” 宋小珀抬眼,对上他那双写满了紧张与占有欲的眸子,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霸天柔软的耳朵,语气轻飘飘地道:“我说啊……太子府的床,哪有三皇子府的软榻舒服?太子府的厨子,做饭哪有你……‘亲手’做的好吃?” 他特意在“亲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还冲着季云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季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砸得有些晕乎乎的,尤其是听到宋小珀嫌弃太子府的床和厨子,独独“青睐”他这里时,那颗被醋意浸泡得发酸的心,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蜜糖,甜得他找不着北。 他先前因为姬衡而起的怒火与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愉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算……算你还有点良心。”季云故作矜持地轻哼一声,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第65章 汤药 他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姬衡离去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炫耀着自己的胜利。再转回头看向宋小珀时,那眼神就跟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似的,舒坦得不得了,连带着看宋小珀怀里那只湿漉漉的黑狗,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哼,算你识相。”季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矜持,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早已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他伸出手,想去揉宋小珀的头发,却被宋小珀不着痕迹地偏头躲过。 宋小珀此刻的心思,全都在怀里的霸天身上。他抱着霸天,转身就往静思苑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累了,要回去歇着了。霸天也累了一路,得好好给它弄点吃的。” 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季云就是个负责善后的下人。 季云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恼,反而觉得宋小珀这副“有恃无恐”的小模样,别有一番风情。 他屁颠屁颠地跟在宋小珀身后,活像一只得了骨头的大型犬,摇着尾巴追随主人。 “师兄,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那只狗……呃,霸天,它喜欢吃什么?府里有刚进贡的上品牛肉,给它炖了?”季云殷勤地在他耳边絮叨。 宋小珀被他吵得头疼,敷衍道:“随便,霸天不挑食。”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季云这条尾巴甩掉,好跟霸天单独待一会儿,顺便……琢磨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回到静思苑,宋小珀立刻吩咐下人准备了干净的软垫和丰盛的肉食给霸天。 宋小珀则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一旁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季云。 季云在他身边踱来踱去,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摆件看看,一会儿又整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袍,那双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宋小珀身上瞟,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委屈。 宋小珀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耐,终于放下茶杯,懒洋洋地开口:“你这是……眼睛不舒服?还是身上长虱子了,坐不住?” 季云闻言,动作一僵,脸上露出一抹被戳破心事的尴尬,随即又化作了理直气壮的薄怒。 他“哼”了一声,停下脚步,却开始不自然地扭动着肩膀,还时不时地抬手揉揉自己的胳膊,发出几声刻意的抽气声。 宋小珀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你这是……又想干嘛?” 季云见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中的那点委屈和不满终于憋不住了,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自己方才被姬衡拳风扫到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嘴角那处几乎已经看不出痕迹的“伤口”,声音里充满了控诉。 “宋小珀!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姬衡那家伙出手那么重,我为了护着你,跟他打了一架,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关心关心我?!” 他那副表情,活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噗——宿主大人,他这演技,跟您比起来,可差远了!】007在识海里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宋小珀面上立马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也适时地蒙上了一层担忧与自责:“哎呀!瞧我这记性!季云,你……你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疼不疼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作势要去检查季云的“伤势”。 季云见他终于“良心发现”,脸上的委屈立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视的得意。 他顺势凑到宋小珀面前,将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肩膀凑到他眼前,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傲娇:“哼,现在知道关心了?晚了!” 嘴上说着晚了,身体却诚实得很,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贴到宋小珀身上去。 宋小珀强忍着心中的恶寒,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季云那据说“伤得很重”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心疼”:“都怪我,都怪我不好,让你为了我受这般委屈。季云,你放心,我……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季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飘飘然,尤其是听到“补偿”二字,更是心头一热,眼神也变得火热起来,几乎要将宋小珀吞噬殆尽。 就在这时,宋小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羞涩与期盼地说道:“师弟,不瞒你说,我……我之前在清虚峰学过一些药理。你这伤,虽然看着不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不如……不如我亲自去给你抓几服药,再亲手为你熬制汤药,给你好好调理调理身子,好不好?”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季云,充满了真诚与关切。 季云听了这话,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宋小珀要亲自为他熬药!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说明什么?说明宋小珀心里是有他的!说明他之前的那些付出,都没有白费! 什么太子姬衡,什么师父师兄,在宋小珀心里,都比不上他季云! “好!好!好!”季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他此刻早已被宋小珀的“温柔攻势”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去想宋小珀那点三脚猫的药理知识,能不能治好他的“内伤”。 【啧啧,宿主大人,您这三言两语,就把这条疯狗哄得找不着北了。】007在识海里啧啧称奇。 宋小珀在心里冷笑:【他好哄,我才好下手。】 就这样,宋小珀借着“关心”季云伤势的由头,成功地取得了为季云“调理身体”的特权。 他知道,季云此人虽然生性多疑,但在某些方面,却又自负得近乎愚蠢,尤其是在涉及到自己的事情上。 接下来的一天,宋小珀便一头扎进了三皇子府的药房。 这药房规模不小,各种珍稀药材琳琅满目,看得宋小珀眼花缭乱。 他此行的目的,自然不是真的要给季云调理什么身体,而是要寻找几味特殊的药材,炼制一种能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身体虚弱,最终双腿渐渐失去知觉,直至瘫痪的慢性毒药。 这种毒药,发作缓慢,难以察觉,初期只会让人感到身体疲乏,精神不济,待到毒性深入骨髓,双腿麻痹无力之时,便是神仙来了,也难以回天。 宋小珀翻阅着药房中收藏的各种医书典籍,仔细比对着药性,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他需要的几味主药,药房中倒是不缺,但有两味辅药,却是极为罕见,寻常药铺根本见不到踪影,即便是这三皇子府的药房,也未曾收藏。 一味名为“蚀骨藤”,生于极阴极寒之地,能缓慢侵蚀人的骨骼经脉。另一味唤作“锁魂草”,则长在毒瘴弥漫的沼泽深处,有封锁灵力,损害神魂之效。 这两味药材,不仅罕见,且采集极为不易,难以获得。 宋小珀蹙起了眉头。没有这两味辅药,他炼制的毒药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宿主大人,这两味药材,在修真界的黑市上或许能找到,但价格不菲,而且风险极高。】007适时地提醒道。 宋小珀自然知道。他现在身处三皇子府,一举一动都在季云的监视之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黑市搞到这两味药,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来,只能另辟蹊径了。 宋小珀的目光,在药房中那些瓶瓶罐罐间逡巡着,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他需要一个既能弄到这两味药材,又不会引起季云怀疑的“工具人”。 这个人,不能太聪明,否则容易察觉到他的意图。也不能太弱,否则无法完成采集药材这等高难度任务。最好……还对他言听计从,死心塌地。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 凌微?不行,他那位好师兄虽然对他心怀愧疚,但心思缜密,恐怕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把戏。 姬衡?更不行。他虽然对自己言听计从,但如今贵为太子,身份敏感,不宜过多牵扯。 季云……这个疯子,自然是被排除在外的。 那么,剩下的…… 宋小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另一位“好师兄”,贺麟,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贺麟此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性情暴躁易怒,但也正因为如此,更容易被人利用。 想到这里,宋小珀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从药房中取了一些寻常的滋补药材,又精心挑选了几味带有轻微安神效果的草药,回到静思苑,便开始有模有样地为季云熬制起了“爱心汤药”。 那汤药在炭火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宋小珀一边扇着风,控制着火候,一边在识海里对007说道:【007,帮我个忙,替我给贺麟传个讯。】 【宿主大人请吩咐。】 宋小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就说……我被季云困于三皇子府,名为养伤,实为囚禁,日夜遭受欺凌,苦不堪言。我想念大师兄了,求他来救救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告诉他,三皇子府守卫森严,让他务必小心行事,不可鲁莽。约他三日后,午时三刻,在上京城外的十里坡破庙相见。切记,此事万万不可让师父知晓。】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007的咸鱼干本体在宋小珀的识海里兴奋地抖了抖,【宿主大人,您这招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用得真是炉火纯青啊!】 宋小珀没有理会007的调侃,他的目光,落在那翻滚的汤药上,眼神幽深。 他可没说过自己是个一笑泯恩仇的人。 …… 上京城,某处不起眼的客栈内。 贺麟正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自那日师父凌微从三皇子府回来之后,便一直沉默寡言,神色凝重。无论他如何追问宋小珀的情况,师父都只是摇头,让他不要多管。 可他如何能不多管?! 宋小珀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师弟!虽然那小子平日里看着懦弱无能,惹是生非,但他贺麟的师弟,也只有他能欺负!季云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他的人?! “师父到底在想什么……”贺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中充满了不安与焦虑。他总觉得,宋小珀在季云那里,定然是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在他识海中悄然荡开。 【贺麟师兄……救我……】 那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浓浓的恐惧与绝望,却又分明是宋小珀的声音! 贺麟浑身一震,猛地停下了脚步,眼中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光芒:“小珀?!” 紧接着,一段断断续续的讯息,便涌入了他的脑海。 “……季云……困于府中……名为养伤……实为囚禁……日夜欺凌……苦不堪言……我想念大师兄……求你……救救我……” “……三皇子府守卫森严……务必小心……不可鲁莽……三日后……午时三刻……十里坡破庙相见……此事……万不可让师父知晓……” 讯息到此戛然而止。 贺麟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双目赤红,理智全无。 季云!又是季云那个混蛋! 他竟然敢如此对待小珀。 囚禁?欺凌? 一想到宋小珀那瘦弱的身子,此刻可能正遭受着非人的折磨,贺麟的心就如同被万千钢针狠狠扎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贺麟怒吼一声,周身灵力暴涌,房间内的桌椅摆设,瞬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劲震得粉碎! 他现在就想冲到三皇子府,将季云那个畜生碎尸万段,把宋小珀救出来。 但宋小珀在讯息中特意叮嘱,让他小心行事,不可鲁莽,更不能让师父知晓。 贺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杀意。他知道,宋小珀定然是有什么顾虑,才会这般交代。 贺麟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宋小珀现在需要他。 至于师父凌微那边……他只能暂时隐瞒了。 一切,等救出宋小珀再说。 第66章 喜欢 宋小珀手持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纳凉,而不是在给当朝三皇子熬制什么“爱心汤药”。 一旁的季云,早就没了那副剑拔弩张的戾气。他搬了张小凳,就那么眼巴巴地守在宋小珀身边,那双阴鸷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宋小珀那张被水汽熏得微红的侧脸,以及那只捏着扇柄的、白皙修长的手。 这还是宋小珀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一件事。 这个认知,让季云的心里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怎么也按捺不住。 他觉得,就连这药房里呛人的烟火气,都变得格外温馨起来。 “好了。”宋小珀将最后一味药材丢进罐里,用长柄木勺搅了搅,然后将药汤盛入一只精致的白瓷碗中。 他端着碗,转身递到季云面前,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季云,趁热喝了吧。我守了半天火候呢,别浪费了我的心意。” “好好好。”季云忙不迭地接过,那碗沿还烫手得很,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用一双眼灼灼地看着宋小珀,仿佛手里端的不是药,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他仰头便要一饮而尽,宋小珀却忽然“哎呀”一声,伸手拦住了他。 “怎么了?”季云动作一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难道这药里…… “瞧我这记性。”宋小珀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眉尖轻蹙,脸上满是歉疚,“都怪我,只顾着给你调理内伤,却忘了这方子里最重要的一味药引了。” 季云闻言,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只要不是要害他就好。 他追问道:“什么药引?我这就让人去取!” “没用的。”宋小珀摇了摇头,神色颇为惋惜,“那药引名叫‘向阳草’,算不得什么珍稀之物,但奇就奇在,它必须得是清晨带着露水、迎着第一缕日光亲自采摘的才有效用。药房里那些晒干的,早已失了灵性,用了也是白用。” 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落地看着季云:“本来想着,能亲手为你做些什么……看来,还是我不够用心。” 那副黯然神伤的小模样,看得季云心头一揪。 他最见不得宋小珀这副表情。 “这有何难!”季云脱口而出,“你告诉我长在何处,我明日一早便亲自去为你采来!” “你?”宋小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作了浓浓的担忧与感动,“不行不行,你身上还有伤呢,怎能让你为我这般奔波?再说……再说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我想……我想为你完完整整地做完这件事。” 他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下去,带着几分执拗与委屈:“若是假手于人,或是让你陪着,那……那就算不得是我一个人的心意了。季云,你……你难道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我吗?还是说,你根本不信我,怕我一个人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了季云最敏感的神经上。 季云最怕的,就是宋小珀不信他,不依赖他。 眼下,宋小珀这番“剖白”,简直是搔到了他的痒处。这不仅不是不信他,反而是将他看得极重,重到要亲自完成每一个步骤,来表达那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季云心中的那点猜忌与不安,瞬间被这巨大的满足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宋小珀那双带着几分祈求与倔强的眼睛,只觉得心都快化了。 “胡说什么!”季云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不会走”的倨傲模样,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我自然不会干涉。只是……城外不比府里,你……你须得早去早回,午时之前,必须回来!” “嗯!”宋小珀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这声夸赞,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哄得季云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 上京城外,十里坡。 此地因离城门恰好十里而得名,平日里除了些赶路的商旅,少有人迹。 坡上有一座破庙,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庙门歪歪斜斜,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蛛网与尘埃。 庙内更是荒凉,神像塌了半边,身上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泥胎,脸上那悲悯众生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投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贺麟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吱嘎作响。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宗门弟子服,沾染了些许风尘。 一想到传讯中,宋小珀那虚弱无助的求救,贺麟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发疯。 季云! 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杀意。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准备直接冲进城去杀人的时候,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出现在了破庙的门口。 “大师兄……” 那声音,沙哑,脆弱,像是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 贺麟猛地回头,只见宋小珀正扶着腐朽的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长衫,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盛满了惊恐与……浓浓的依赖。 在看到贺麟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才终于迸发出一丝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珀!”贺麟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处,是刺骨的冰凉和一身的冷汗。 宋小珀靠在贺麟宽阔结实的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他将脸埋在贺麟的胸口,嗅着那熟悉的、带着汗水与阳光味道的气息,积蓄了一路的“委屈”与“恐惧”,终于在此刻决堤。 “大师兄……我……我好怕……”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别怕!有我在这儿!我看谁敢动你!”贺麟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抖,心中的怒火与疼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笨拙地拍着宋小珀的背,想要给他一些安慰,可一开口,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暴躁脾气又上来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别在外面到处乱跑!你就是不听!”贺麟的声音又粗又响,震得宋小珀的耳朵嗡嗡作响。 “当初你要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青峰宗,我守着你的话,你会招惹上季云那个疯子吗?!会受今天这种罪吗?!” 他越说越气,全然没注意到,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 宋小珀缓缓地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那张挂着泪痕的脸,那双红肿的桃花眼里,满是受伤与不敢置信。 “所以……大师兄也觉得,都是我的错吗?”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最信任之人抛弃的绝望,“你也……在怪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贺麟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慌了手脚,心中懊悔不已。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宋小珀这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我只是……我只是气不过!”贺麟急得抓耳挠腮,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你别哭啊!我这就带你走!咱们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着,便要拉起宋小珀的手。 宋小珀却触电般地缩回了手,用力地摇着头。 “不……我不能走。” “为什么?!”贺麟快要被他逼疯了,“你还怕那个季云不成?你放心,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再让你落到他手里!” “不是因为他……”宋小珀的眼神飘忽,落在地上那尊残破的神像上,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与挣扎的神色,“大师兄,我……我之所以会从清虚峰逃走,不是因为我任性,也不是因为我惹是生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贺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即将听到的,会是一个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真相。 “那……那是为什么?”他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小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桃花眼,第一次那般专注、那般深情、那般……痛苦地,望进了贺麟的眼睛里。 “因为……我喜欢你啊,大师兄。” 轰—— 贺麟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他……他听到了什么? 小珀……喜欢他? 巨大的狂喜,如山洪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整个身心。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宋小珀,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原来,小珀对他……也是…… 他们之间,竟然是两情相悦的吗?! 就在贺麟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几乎要忍不住将眼前之人紧紧拥入怀中时,宋小珀的脸上,却露出了比方才更加浓重的痛苦之色。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抱着头,用力地摇着。 “不……不可以的……这太恶心了……” 他眼中的深情,瞬间被浓烈的厌恶与自我唾弃所取代。 “大师兄……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宋小珀的声音凄厉而绝望,“我……我的心,为你而跳动。可是……可是我的身体……它……它背叛了我!我……我无法忍受男人的进一步的触碰!光是想想,我就觉得……恶心!想吐!” “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这种煎熬里!我喜欢你,却又厌恶着这样的自己!我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你那双眼睛!我怕……我怕你一碰我,我就会吐出来!” “我只能逃!我只能远远地逃开!我以为只要看不见你,这种痛苦就会减轻,可是没有……它,日日夜夜地啃噬着我!” “我……我甚至……甚至只能强迫自己,我想证明我不是个怪物……” 这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扎在贺麟的心上,将他方才那点狂喜,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痛楚与……怜惜。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宋小珀当年毅然决然地离开,不是因为叛逆,不是因为厌烦,而是抱着这样一种……这样一种令人心碎的决心。 他不是不爱他,而是太爱他,爱到无法忍受自己那“不正常”的身体,会玷污了这份感情。 “傻瓜……你这个傻瓜……”贺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宋小珀,却又在半空中顿住,生怕自己的触碰,会真的引起他的不适。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内心的挣扎而痛苦到浑身发抖的人,一颗心像是被泡在了黄连水里,苦涩得无以复加。 宋小珀见他已然深信不疑,便适时地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他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眼中燃起一丝疯狂而偏执的希冀。 “但是……大师兄,我找到了!我找到办法了!”他抓住贺麟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我无意中看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个方子……一个能让人‘拨乱反正’的古方!只要……只要能凑齐上面的药材,我就……我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你了!” “真的?!”贺麟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嗯!”宋小珀用力地点头,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那上面的药材,都……都太过凶险罕见。其中有两味主药,一味叫‘蚀骨藤’,一味叫‘锁魂草’,据说只在修真界的黑市才有流传……我被季云困着,根本无法脱身,更别提去寻这些东西了……” 他脸上露出浓浓的绝望。 贺麟闻言,却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不能!他绝对不能让小珀再这样痛苦下去! 什么凶险?什么罕见?为了小珀,别说是区区黑市,就算是刀山火海,他贺麟也敢闯上一闯! “你别管了!”贺麟一把抓住宋小珀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全部灌注到他的身体里,“你告诉我,那黑市在何处!这两味药,我去找!我一定给你找来!” “可是……太危险了……”宋小珀“担忧”地看着他。 “没有可是!”贺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他那双粗犷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坚定不移的决绝。 宋小珀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踮起脚尖,轻轻地,虚虚地,抱了贺麟一下,快得仿佛一个错觉。 “大师兄……谢谢你。” 温香软玉在怀,虽然只是一瞬,却足以让贺麟浑身的血液都起来。 那背影,充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与……一往无前的决然。 直到贺麟的身影彻底消失,宋小珀脸上的脆弱与感动,才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抬起手,看着方才碰过贺麟衣袖的指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刻骨的嫌恶。 他转身,回到了三皇子府。 一进静思苑,便径直走向了盥洗室,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备水!要最烫的!再把所有香露都拿过来!” 宋小珀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滚烫的热水之中,那温度,几乎要将皮肤烫伤。 他拿起澡豆和布巾,一遍,两遍,三遍……狠狠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将那层沾染了别人气息的皮肤,硬生生地搓下来。 直到浑身通红,他才停下动作,靠在浴桶边缘,闭上了眼睛。 第67章 惊喜 宋小珀赤着脚,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乌黑的发梢还滴着水,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入衣襟深处。 霸天已经把自己身上的水珠抖干,乌黑的毛发恢复了蓬松柔软,此刻正蜷成一团,安稳地睡在专为它铺设的厚实软垫上,呼吸平稳。 听到脚步声,它警觉地睁开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在看清来人是宋小珀后,那份警惕瞬间化作了濡湿的依赖。 它站起身,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嗷呜”,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宋小珀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弯下腰,将比之前沉甸甸了不少的霸天一把抱进怀里。 他跌坐在软榻上,将脸深深地埋进霸天颈窝那温暖干燥的毛发里,用力地嗅着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阳光与尘土的、独属于霸天的味道。 只有在抱着霸天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是活着的。 那种在贺麟面前曲意逢迎的恶心感,都随着霸天身上散发出的纯粹气息,一点点消散。 霸天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安静地任由他抱着,还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宋小珀的侧脸。 那粗糙的触感,让宋小珀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霸天……”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还是你好。” 他抱着霸天,静静地靠在软榻上,眼神放空。 良久,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思微动,开始仔细端详起怀里的小家伙。 霸天是一只灵兽,这一点,007之前提过。既是灵兽,便该有灵兽的修炼之法。 总不能一辈子就当一只普通的“狼狗”,每日吃些凡间的肉食,对它的成长,并无益处。 【007,出来。】宋小珀在识海里呼唤道。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007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声音:【宿主大人,干嘛呀?人家正跟隔壁星系的统子们打星际麻将呢,三缺一,关键局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强行打断的恼怒,以及对牌局的执着。 宋小珀懒得跟它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帮我调取霸天的详细资料。品种、天赋、修炼法门,越详细越好。】 他想为霸天寻一条最适合它的修行之路。 【……】 007那边沉默了,似乎是在进行检索,宋小珀甚至能感觉到识海里,一道无形的数据流正在飞速运转,试图冲破某种屏障。 过了一会儿,007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懒洋洋的腔调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困惑与凝重:【报告宿主大人……查询失败。】 【失败?】 宋小珀眉头一蹙,【什么意思?你不是号称万界信息库吗?一只灵兽的资料都查不到?】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不是查不到……】 007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卡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准确来说,是……是我没有权限。我的数据库里,关于这个位面的信息是完整的,从一草一木到皇室秘辛,应有尽有。但唯独关于这只……‘霸天’,信息库里是一片空白。就好像……它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既定程序。我只能通过基础扫描,判断出它属于灵兽范畴,但具体是什么品种,有什么来历,一概不知。这就像……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整个世界既定的代码里,它是一个‘意外’。】 识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宋小珀抱着霸天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既定程序?一个“意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霸天和他一样,也是个外来者?是另一个被投放进这个世界,却不被系统掌控的变数吗?这个念头,让宋小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咳咳!】007忽然干咳两声,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带着一丝急切。 【那个……宿主大人,我这边牌友催了!三缺一,就等我了!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您自己琢磨琢磨哈!这事儿太玄乎,本统也说不清!没事就别找我了,事关本统的星际荣誉,挂了啊!】 说完,不等宋小珀再问,007的气息便彻底从识海里消失了。 宋小珀:“……” 这个不靠谱的东西!关键时刻就知道掉链子。 他低头,看着怀里正用那双清澈的墨绿色眼睛无辜地望着自己的霸天,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除了他这个任务者,其余皆是按照剧本行事的NPC。 他的到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拨乱反正,辅佐那个曾经单纯的少年姬衡,扫清障碍,让他历经磨难,最终成长为能扛起整个王朝的铁血君主。 待到任务完成,他就功成身退,然后准备退休。 姬衡、季云、凌微、贺麟……他们每一个人,在他眼中,不管何种交集,但某种程度上也不过是一串串设定好的数据,有着既定的性格与命运轨迹。 他与他们之间的所有纠葛,都只是一扬精心设计的戏码,一扬他需要完美演绎才能获得积分的舞台剧。 他曾以为,这种超脱感是他作为任务者的特权,也是他能冷静地完成任务的基石。 可霸天呢?这个连系统都查不到来历的存在,又算是什么?一个不被系统承认的“BUG”?一个游离于既定命运之外的“变数”?宋小珀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他这个孤独的异乡客,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真实的同类。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任务,却不想,竟真的和一个“NPC”,交上了朋友。 这种感觉,是他在执行任务以来,从未有过的。它带来了些许迷茫,却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温暖。或许,这并不是一扬全然冰冷的任务。 或许,在这些被系统设定好的代码和剧情之外,还有一些真实的情感,真实的存在。 想到这里,宋小珀揉了揉霸天毛茸茸的大脑袋,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霸天,你放心。不管你是什么,从哪里来,既然跟了我,我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就算……就算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我也会想办法,让你拥有能照顾好自己的力量。 他要找到能让霸天修炼的法门,要让它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在这世间,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是他作为“沈瑜”时,从未对任何人许下的承诺,也是他作为“宋小珀”时,第一次发自肺腑的决定。 霸天不知道宋小珀一个人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但是身上的按摩戛然而止让他感到不悦,在宋小珀的胸口上轻轻扒拉着,喉咙里发出撒娇似的“咕噜”声,催促着他继续方才的抚摸。 就在这一人一狼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时,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推开了。 季云那张写满了兴奋与得意的俊脸,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了一件更显华贵的暗紫色金线蟒纹常服,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师兄!”季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进来就黏在宋小珀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他看着宋小珀那副衣衫不整,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的模样,乌发半湿,白皙的肌肤在薄薄的寝衣下若隐若现,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很想立刻就将人按在榻上,狠狠地欺负一番。 但一想到自己准备的那个“惊喜”,他又强行按捺住了心中的燥热。 他要的,不止是这个人此刻的温顺,更是名正言顺地拥有这个人,将他彻底打上自己的烙印。 “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季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与自得。 宋小珀被打断了思绪,心中有些不悦,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季云一眼,故作好奇地问道:“哦?什么惊喜?能让你这么高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敷衍与娇憨,仿佛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季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宋小珀的耳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低声道:“一个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惊喜。”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试图勾住宋小珀的心神。 宋小珀心中警铃大作,季云的语气和眼神,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但他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了几分羞涩与期待,他推了推季云的胸膛,声音软糯:“你……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将那份不安,完美地隐藏在了伪装的娇嗔之下。 季云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拉着他就往外走,“跟我来,保证你喜欢。” 他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宋小珀“惊喜”的表情了。 宋小珀被他拉着,踉跄地站起身,怀里的霸天也顺势跳到了地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季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像是在警告季云放开它的仆人。 季云回头,不耐烦地瞪了霸天一眼:“滚回去待着!” 他现在心情极好,懒得跟一只畜生计较。 霸天却丝毫不惧,反而龇起了牙,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凶狠,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撕咬。 “好了好了,”宋小珀连忙打圆扬,他安抚地摸了摸霸天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霸天乖,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又转头,对着季云嗔道:“走吧走吧,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用眼神示意霸天安静,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他们才能懂的安抚。 季云这才满意地冷哼一声,拉着宋小珀,朝着静思苑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廊道不长,铺着青石板,两侧是朱红色的廊柱,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绕过一处小巧的假山,假山后是几丛修竹,竹影婆娑,更显幽深。 他们来到了一座独立的阁楼前。这座阁楼,宋小珀之前从未进来过。 它看起来并不起眼,外观素雅,但守在门口的,却是两名气息沉稳、修为不俗的内侍。 他们身姿笔挺,面无表情,如同两尊石像,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这让宋小珀心中那份不安,越发浓重。 见到季云,两人立刻恭敬地行礼,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一股浓郁的、甜腻的龙涎香混合着檀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这种香气,本是极尽奢华与魅惑,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宋小珀被季云拉着,踏入了阁楼之内。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他脸上的那点假装出来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如同被冰封的湖面。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藏宝阁或是书房。 整个阁楼,竟被布置成了一间喜堂。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鸳鸯戏水图样的红地毯,那对对交颈的鸳鸯,此刻看起来分外刺眼。 墙壁上贴满了大红的“囍”字剪纸,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狂热的喜庆,让人感到压抑。 窗户上也都挂着喜庆的红色绸带,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都染成了诡异的红色。 屋子正中央的方桌上,摆着一对巨大的龙凤呈祥红烛,烛火跳跃,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暧昧的、令人窒息的红色。 而最让宋小珀瞳孔紧缩的,是挂在喜堂正中央墙壁上的那两件衣物。 那是一套……嫁衣。一套做工精美绝伦,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嫁衣。 左边那件,是属于季云的,标准的亲王规制婚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繁复的龙纹,龙首狰狞,龙爪张扬,彰显着无上的尊贵与霸道。 那上面还镶嵌着几颗硕大的东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而右边那件……一件鲜红如血的嫁衣,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滩凝固的血迹。 凤冠霞帔,款式是女子出嫁时所穿。 那霞帔上,用金银丝线,密密麻麻地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尾羽华丽而修长,几乎拖到了地上。每一根凤羽都仿佛活了一般,精细得令人发指。 那凤凰的眼睛,用的是两颗鸽血红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套嫁衣。这是一种宣示,一种禁锢,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季云将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穿上女装,与他拜堂成亲的禁脔?! 他将他视为玩物,视为所有物,从未将他当做一个平等的人,更遑论一个男子。 “怎么样?喜欢吗?”季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与狂热。 他从身后环抱住宋小珀,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贪婪地嗅着他颈间的气息,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宋小珀的耳后,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这可是我特意找了宫里最好的绣娘,为你量身定做的。你看这凤凰,多配你。以后,你就是我季云唯一的王妃。”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紧了手臂,将宋小珀牢牢地禁锢在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 “你不喜欢仙门,那我们就在凡界成为眷侣。” “等过几日,寻个好日子,我就迎娶你。到时候,我会昭告天下,你宋小珀,是我季云的人。谁,也别想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无论是姬衡,还是什么狗屁师兄,都休想!” 宋小珀浑身僵硬,如坠冰窟。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的大脑在瞬间宕机,随即,一股冰冷的、彻骨的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季云……你真是,找死啊。 他曾以为,季云的占有欲,季云的偏执,不过是他任务中的一个“挑战”,只要他循循善诱,便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这一刻,当他看到那件鲜红的嫁衣,听到季云那句“唯一的王妃”,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算计,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瞬间击碎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从未如此渴望将一个人碎尸万段。 季云的疯狂,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触及了他作为沈瑜,作为男人的尊严。 他看着那件刺眼的红色嫁衣,看着那只栩栩如生,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凤凰,心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季云……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宋小珀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当他的脸,重新面向季云时,那上面的震惊与僵硬,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涩、惊喜、与不敢置信的复杂神情。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眼角微微泛红,仿佛是被这巨大的幸福,冲击得快要落下泪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眼眶的湿润,那是被极致的愤怒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却被他完美地利用,化作了表演的一部分。 “季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喜不自胜,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期待,“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第68章 吉日 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那微微颤抖的、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嗓音,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春 药,又像是一坛最醇厚的佳酿,瞬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最后那点名为理智的弦,烧得一干二净。 他先前所有的不安与试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无与伦比的狂喜。 “真的!当然是真的!” 季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拔高,甚至有些破音,他用力将宋小珀拥入怀中,那力道,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将头埋在宋小珀的颈窝,贪婪地、近乎痴迷地嗅着那股子混杂着香露与体温的清冽气息,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 “我明日……不,我现在就进宫!我去禀明父皇,我要让全上京城的人都看到,师兄你,是我季云唯一的王妃!” 他欣喜若狂,语无伦次,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偏执的、几近癫狂的笑意。他终于要得到他了! 名正言顺地,彻彻底底地,将这个人打上自己的烙印,让所有人都知道,宋小珀是他季云的所有物! 尤其是姬衡!他要让姬衡亲眼看着,他最在乎的人,是如何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的枕边人! 宋小珀被他勒得生疼,那令人作呕的龙涎香气混杂着季云身上滚烫的体温,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将怀里这人推开的冲动,指甲在掌心掐出更深的血痕。 就在季云的狂喜攀升到顶点之时,宋小珀脸上的“喜悦”与“羞涩”,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云雾,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了惊涛骇浪般的恐慌与抗拒。 “不!不行!” 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季云狠狠推开。 季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愣在原地,眼中的炽热瞬间冷却,化作了错愕与不解。 “绝对不行!”宋小珀连连摇头,他后退了两步,与季云拉开距离,那双方才还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惊恐,仿佛季云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洪水猛兽。 “为什么?”季云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子熟悉的、阴鸷的戾气,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你……反悔了?” “不是!”宋小珀看着他那副又要发疯的模样,脸上立刻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快步上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季云的衣袖。 “季云,我……我毕竟是男子之身。”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此事若是闹得这般人尽皆知,你父皇他……他会如何看你?朝中那些言官,又会如何非议你?天下百姓,又会如何……如何嘲笑我?”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真挚与卑微的爱意,仿佛是在为季云的前程而忧心忡忡。 “我不要什么名分,也不求什么天下皆知。”他抓着季云衣袖的手,微微收紧,那眼神,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既脆弱,又固执。 “我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待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季云,我们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来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经过精心打磨的羽毛,精准地搔在了季云心中最隐秘、最病态的那处痒处。 不让外人知道。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季云那偏执到骨子里的占有欲。 他原本是想向全世界炫耀,想看到姬衡那张伪善面具下的痛苦与嫉妒。但宋小珀这番话,却为他描绘了另一幅更具诱惑力的图景,将这件稀世珍宝,彻底地私有化。 将他藏起来,藏在这座只属于他的府邸里,不让任何人窥见分毫。他是他一个人的,连旁人的议论与目光,都是一种亵渎。 宋小珀见他神色松动,立刻加重了筹码,他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仰头望着季云,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就让我们,只在这三皇子府里,悄悄地……拜了堂,好不好?” 他踮起脚尖,凑到季云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季云的耳廓,带着致命的蛊惑。 “就当是……你我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 独一无二的秘密。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魔咒,让季云浑身一颤。 他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他想要昭告天下,又渴望着这份只属于他的隐秘。 宋小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犹豫,心中冷笑一声,知道是时候下最后一剂猛药了。 他眼中那丝祈求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季云衣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动作,充满了决绝与……心死。 “我明白了。” 宋小珀的语气凄然,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自嘲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若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我……看来,你也不是真的想与我长相厮守。” 他抬眼,直视着季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被抽走了,只剩下无尽的灰败。 “你不过是……想将我当作战利品,向世人炫耀罢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季云的脸上。 战利品? 炫耀? 这两个词,瞬间刺穿了他用狂喜与占有欲堆砌起来的堡垒,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怎么会是想炫耀?他只是……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宋小珀选择的是他!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他!可现在,他这份“爱”,却被宋小珀亲口定义为了“炫耀”! 不!他不能让他这么想! “我不是!” 季云几乎是咆哮着否认,他被宋小珀那副心死的模样彻底击溃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 季云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重新搂入怀中,那力道,比方才更加用力,更加不容拒绝,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好!我答应你!” 他将宋小珀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又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都听你的!所有都听你的!我们就在府里成亲!不告诉任何人!就我们两个!” 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真心”,急切地补充道: “三日后!我们就在三日后拜堂!” 将脸埋在季云那带着龙涎香气的怀里,隔着衣料,能清晰地听到他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宋小珀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季云所看不到的角落,他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弧度。 三日。 足够了。 第69章 补品? 此地龙蛇混杂,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瘴气与血腥味,街道两旁皆是些低矮破败的屋舍,挂着看不出名号的幌子,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贺麟对这里的污秽与危险视而不见。他高大的身躯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之气,径直穿过那些投来或贪婪或试探目光的人群,目标明确地走进了一间门楣上只挂着一串干枯兽骨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一个身形佝偻、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的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珠,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买什么?”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贺麟没有废话,将一张写着药材名字的纸条拍在柜台上。 老者只扫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蚀骨藤,锁魂草……” 呵,这小子,要的都是些阴损玩意儿。 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黑的牙,“东西有,就是价钱……可不便宜。” “多少。”贺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那双眼睛里只有不耐与焦灼。 老者伸出三根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 贺麟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从储物袋中甩出鼓鼓囊囊的钱袋,沉甸甸地砸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份毫不犹豫的阔绰,让老者眼中贪婪的光芒更盛。 收了钱,老者才慢吞吞地从柜台下摸出两个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推了过来。 贺麟一把抓过,甚至懒得打开查验,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小珀还在等他。 …… 客栈内,贺麟才刚刚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冷松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他动作一僵,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眸。 凌微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没有看贺麟,目光仿佛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但那无形的威压,却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师……师父……”贺麟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将揣着药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您……您怎么来我房间了?” 凌微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 “这几日,你心神不宁,行踪诡秘。我倒想问问你,你这般行色匆匆,是去做什么了?” “我……我没做什么。”贺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辩解道,“就是……出来给小珀寻些……寻些调养身子的补品。” “补品?”凌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贺麟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贺麟的心上,让他冷汗涔涔。 “拿出来,我看看。”凌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师父,真的只是一些寻常药材……” 贺麟还想狡辩,凌微却已然失去了耐心。他并指如剑,口中轻念法诀,一道无形的束缚之力瞬间将贺麟牢牢定在原地,让他动弹不得。 在贺麟惊骇的目光中,凌微伸出手,轻易地从他僵硬的手中,拿走了那个黑色的布包。 当凌微的指尖触碰到那两味药材的瞬间,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神色骤变。 他缓缓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那截形如枯骨的藤蔓和那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紫色小草,眼底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与……一丝冰冷的寒意。 “贺麟!”凌微猛地抬头,声音厉如寒冰,“你可知,这两味药材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贺麟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毛,却依旧嘴硬:“我……我不知道!这是小珀要的,他说……他说这是古方,能治好他的……心病!” “心病?”凌微怒极反笑,他看着自己这个头脑简单到愚蠢的徒弟,心中的失望与怒火交织。 他不再废话,抬手便是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贺麟的后颈。 贺麟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凌微扶住他,将他拖到床榻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贺麟那张写满了焦急与执拗的睡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但最终,那丝不忍还是被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他伸出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了贺麟的眉心。雄浑的神识,如潮水般,毫不留情地涌入了贺麟的脑海。 一幕幕画面,在凌微的意识中飞速闪过。 破败的古庙,蛛网尘封的神像。 宋小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挂着泪痕的脸,那双盛满了绝望与依赖的桃花眼,和他那句带着无尽痛苦的“因为……我喜欢你啊,大师兄。” 以及最后,那份燃起在宋小珀眼中,名为“拨乱反正”的、疯狂而偏执的希冀。 凌微看得浑身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蚀骨藤,锁魂草,这两味至阴至邪的药材,根本不是什么“拨乱反正”的古方。 它们合在一起,只会炼制出一种阴毒无比的慢性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发作缓慢。初期只会让人精神萎靡,身体乏力,如同染了风寒。待毒性日积月累,深入骨髓经脉,便会双腿麻痹,渐渐失去知觉,最终……彻底瘫痪。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是对一个人身心最极致的折磨。 好一个“心病”! 沈瑜……你究竟,想做什么? 凌微收回神识,脸色已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贺麟,又看了看手中那两味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那个曾经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师弟,千方百计只为了得到这害人的毒物。 他算计这一切,又是为了谁? 难道是......季云?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70章 荒唐 距离那扬荒唐的“婚期”,只剩最后一天。 三皇子府内,那些碍眼的红色绸带与“囍”字剪纸,在清冷的月光下,非但没有半分喜庆,反而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迹,透着诡异的森然。 一道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守卫,避开所有巡逻的内侍,来到了府邸的高墙之下。 宋小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色如霜。他身形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越过了那堵寻常人难以逾越的高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十里坡,破庙。 夜风从屋顶的破洞灌入,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这座被遗弃的庙宇哭泣。 宋小珀踏入庙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到预想中那个焦急等待的高大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神像前,一道负手而立的、清冷孤高的背影。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周身的气息,与这破败的古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宋小珀的脚步,顿住了。 “师兄?” 宋小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声线平直,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凌微。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让宋小珀感到陌生的情绪。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呜咽的风声都低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宋小珀的问题,那双深邃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同他灵魂深处的伪装,都彻底看穿。 半晌,凌微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小瑜。” 随着话音,凌微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装着蚀骨藤与锁魂草的布包,摊开在掌心。 那截形如枯骨的蚀骨藤和那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锁魂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邪异。 “告诉我,你要这两样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凌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宋小珀的目光,落在那两味药材上,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回答凌微的问题,反而像是聊起家常般,用一种轻快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 “师兄,我要成亲了。和季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凌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凌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荒唐!”他厉声呵斥,那两个字,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上了几分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凌微此时脑中几近混乱,为什么沈瑜突然要和季云成亲?沈瑜此前所说的让他不要干预,难道他就这样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季云那厮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荒唐?”宋小珀偏了偏头,仿佛在咀嚼这个词,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或许吧。” 他上前一步,从凌微那微微颤抖的手中,拿过了那个布包。他的指尖冰凉,轻轻拂过那两味毒物,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这个,”他举起手中的布包,对着脸色铁青的凌微晃了晃,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明亮到骇人的光芒,“就是我为他准备的,‘心意’啊。” 凌微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带笑,语气轻快,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彻骨寒意的师弟,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脑中的混沌。 他终于明白了。 沈瑜和季云成亲,绝非出自半点爱意。 他恨透了季云,恨到了要用去编织一个最恶毒、最甜蜜的陷阱,让季云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凌微只觉得喉咙发干,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你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可是他好像现在才明白,过去十几年间宋小珀所承载的痛苦和绝望,或许已经把沈瑜那颗骄傲的、不染尘埃的道心一点点地的玷污和碾碎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劝他放下? 凌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与愤怒,已经化作了无尽的痛惜与……妥协。 “你若是恨他,”凌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两块砂石在摩擦,“你就算亲手杀了他,一剑穿心,我也绝不会拦你。何必……何必这样大费周折?何必用你自己,去做这种诱饵?” 宋小珀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他没有去看凌微,而是转头,望向了庙外那轮冰冷的、残缺的月亮。清冷的月光,将他眼底深处的情绪照得一片迷蒙。 他当然可以直接杀了季云,以他如今的能力,取季云的性命,虽有风险,却非难事。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可是,太便宜他了。 而且…… 宋小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微,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近乎温柔的悲悯。 “不这样的话,”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缥缈的叹息,“有人,会难过的啊。” 那个没有沈瑜记忆的宋小珀,那个被季云活活逼死,在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他。 看着折磨自己的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死了,该有多不甘心? 他要让季云在最甜蜜的时刻,品尝到最刻骨的绝望。 宋小珀说完,不再看凌微一眼。他将那包药材,揣入怀中。 临走前,宋小珀神色复杂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凌微。 “别再来找我了,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即使是你,我也做不到心无芥蒂。” 宋小珀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破败的古庙,毫不留恋地,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凌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尊残破的神像前,任由那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他浑身冰凉,心中一片茫然。 第71章 赢了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檀木混合的浓郁香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人包裹其中,沉闷得几乎要令人窒息。 宋小珀就坐在这片令人作呕的红色之中。 他身上穿着一件同样是红色的长袍,并非那件极尽羞辱的凤冠霞帔,而是他自己要求换上的、款式简洁的男子婚服。 即便如此,这身鲜艳的红,穿在他身上,也像是一道烙印,滚烫地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自在。 他安静地坐在铺着鸳鸯戏水锦垫的床榻边,面前的方桌上,两只白玉雕成的酒杯并排而立,旁边是一把小巧的酒壶。 那对巨大的龙凤红烛燃烧着,烛泪一滴一滴,缓慢地滑落,在烛台下堆积成扭曲的形状。 宋小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沉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在等。 等他的猎物,踏入这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壶酒里,已经被他淬入了从蚀骨藤与锁魂草中提炼出的毒素精华。 毒,会一点一点地侵蚀季云的经脉,让他从双腿开始,逐渐失去知觉,最终,成为一个神智清醒,下肢瘫痪,只能永远被困在床榻上的废人。 阁楼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季云走了进来。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婚服,玄色的底,金线绣着张扬的龙纹,衬得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显得邪气逼人。 他一踏入这间屋子,那双阴鸷的眸子,便牢牢地锁在了宋小珀的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可不知为何,今夜的季云,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他身上那股子平日里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的、疯狂的占有欲,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小珀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沉郁的安静。 宋小珀注意到了这点异样,但他只是在心里微微蹙了蹙眉。他将这归结于季云又在耍什么新的花样,一种在得到满足前故作深沉的把戏。 疯子的心思,谁又猜得透呢?无所谓了,反正今夜过后,他也无需再猜了。 季云一步一步地走到宋小珀面前,在他身旁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伸手触碰,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从宋小珀的眉眼,滑到他的鼻尖,再到那两片色泽淡然的嘴唇。 “师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要低沉沙哑许多,“你今天……真好看。” 宋小珀抬起眼,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他伸出手,拿起那把银制的酒壶,为两只玉杯都斟满了清冽的酒液。 酒液澄澈,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谁又能想到,其中一杯,盛着的是能将一个天之骄子彻底摧毁的剧毒。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了季云的面前。 “时辰不早了。”宋小珀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喝了这杯合卺酒,我们……”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已经替他表达了所有“未尽之言”。 季云接过了酒杯,温润的玉杯在他指尖,显得有些冰凉。 他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摩挲着杯沿,目光依旧胶着在宋小珀的脸上,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让宋小珀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季云在犹豫。 一股不安,毫无预兆地从宋小珀心底窜起。但他很快便将这丝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他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与不解,微微嘟起了嘴,用一种带着娇嗔的语气问道:“怎么了?你不高兴吗?还是说……你现在后悔了?” 他将自己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朝季云那边靠了靠,那姿态,充满了信赖与依恋。 “若你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他以退为进,声音里带着一丝泫然欲泣的颤抖。 季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里的那抹悲伤,似乎更浓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有持杯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宋小珀的脸颊。 那触感,不带半分情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师兄,”季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能否……唤我一声夫君?” 宋小珀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 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扣进了掌心。 但他的脸上,却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绽开了一个堪称绝美的、混杂着羞涩与喜悦的笑容。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扬戏了。他必须演好。 宋小珀的嘴唇微微翕动,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轻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声音,轻轻地,吐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无比厌恶的词。 “……夫君。”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季云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随即,他笑了。 那是一个宋小珀从未见过的笑容。没有了平日的阴鸷与疯狂,也没有了方才的沉郁。那是一个纯粹的,心满意足的,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笑容。仿佛他倾尽所有,想要的,不过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已。 他看着宋小珀,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然后,在宋小珀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眸注视下,季云仰起头,将杯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没有丝毫犹豫。 成了!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狂喜的战栗,瞬间贯穿了宋小珀的四肢百骸。 他强压下心中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巨大快意,脸上维持着那副温婉动人的笑容,缓缓举起了自己手中那杯无毒的酒,正要装模作样地送到唇边,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一只手,却在此时猛地伸了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力道很大,却并不粗暴,只是坚定地,不容拒绝地,将他手中的酒杯,拦了下来。 宋小珀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季云。 这是做什么? 季云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空杯。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白了些许,烛光下,甚至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股迟滞的、麻痹的痛感,正从他的四肢百骸深处,缓缓地,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但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宋小珀,唇边还带着方才那抹心满意足的、浅淡的笑意。 “别喝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宋小珀的耳边炸开。 宋小珀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季云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仿佛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感受他掌心的温度。他凝视着宋小珀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已经赢了。” 第72章 惩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烛火依旧在跳跃,将两人交错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成怪诞的形状。那浓郁的龙涎香,依旧盘踞在空气中,只是那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像极了腐烂的祭品。 宋小珀脸上的错愕,一点一点地凝固。 他缓缓地,抽回了被季云攥住的手腕。 季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卸下所有的伪装,看着那张曾对自己巧笑嫣然的脸上,浮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疏离。 “我没有想过,”季云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毒素已经开始在他体内悄然蔓延,牵扯着他的声带,“你会这么恨我。” 宋小珀听着这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败露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在他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本就是常事。只是,他没想到,季云这个被欲望与偏执冲昏头脑的疯子,竟能看穿他这最后的布局。 他有些烦躁地扯下身上那件刺眼的红色婚服,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季云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黯淡下去,那颗刚刚因为一声“夫君”而飞上云端的心,又重重地、血肉模糊地,摔回了原地。 他苦笑一声,那笑意牵动了正在麻痹的嘴角,显得格外僵硬。 “前日夜里,我见你独自出了府。”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心中不安,便悄悄跟了上去。然后……我便看到了你与师尊,在十里坡的那座破庙里。” “如果,”季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双腿传来的麻痹感愈发清晰,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骨髓,“如果我变成一个废人,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阴鸷与疯狂的眼睛,此刻竟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卑微。 “我……如你所愿。” 宋小珀手中那杯酒,其实也是有毒的。 只是,当师兄真的唤他“夫君”的那一刻,季云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丝“将师兄也变成废人,永远锁在身边”的疯狂念头,是多么的可笑。 他怎么舍得? 在宋小珀开口唤他“夫君”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留不住他了。 “如我所愿?” 宋小珀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尖锐,在这间喜堂里回荡,将那最后一丝暧昧的温情,也撕得粉碎。 “季云,你真是……永远都这么令人作呕!” “砰——!” 一声巨响。 宋小珀猛地一挥手,将面前方桌上的酒壶、玉杯、果盘……所有的一切,都狠狠地扫落在地! 精致的白玉酒杯与地面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破碎声,澄澈的酒液混杂着红色的果子,在地上流淌开来,像一滩刺眼的血。 他很生气。 一股混杂着无尽厌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直冲头顶。 他稳住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开始坐不稳、身体微微晃动的季云。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抵消过往的一切了吗?” “你摆出这副深情款款、为爱牺牲的模样,我就应该感动,原谅你吗?” 宋小珀俯下身,凑到季云的面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季云,你这个人,总是这样。看似对我好,为我着想,实际上,哪一处不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点卑劣肮脏的占有欲?!” “你宁可喝下这杯毒酒,废了自己,也不曾想过要对我说一句‘我错了’!你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在你心里,你只是爱我爱得太深,不是吗?!”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季云的心里。 “你可真是高傲啊,三皇子殿下。” 季云被他这番话,问得浑身冰冷,连那毒素带来的麻痹感,似乎都减轻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以为……”季云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锦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慌乱地解释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我以为……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 宋小珀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近乎悲悯的笑容。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与这个他连碰一下都觉得恶心的人的距离。 “是啊,对你来说,当然过去了。” 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憎恨。 “因为你从来没有正视过我的痛苦,从来不觉得你的所作所为给我带来了什么,所以你才能那么轻易地说出‘过去了’这三个字,不是吗?” “季云,”宋小珀的目光,落在那件被他丢在地上的红色婚服上,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凝为实质,“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你这份爱,太恶心了。” “恶心到……让我想吐。” 轰隆—— 季云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的眼睛,一阵阵地发酸,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一刻,他才迟钝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 宋小珀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从床榻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看着门外那清冷的、如水的月光,对屋里那个正在被绝望吞噬的人,下达最后的审判。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对于我……”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好好地接下这杯罚酒。以后,别再用你那份恶心的爱,来脏了我的眼睛。”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门外,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正安静地蹲坐在台阶上。听到开门声,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嗷呜。”霸天站起身,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宋小珀的腿。 宋小珀弯下腰,将那只忠心耿耿的狼犬,紧紧地抱在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它温暖干燥的毛发里。 “我们走,霸天。” 他抱着霸天,一步一步,消失在了静思苑的尽头,消失在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阁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季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清瘦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连一片衣角都没有为他留下。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僵硬地坐在那里。 眼泪,终于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那身婚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恍惚地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破碎的玉杯,还在静静燃烧的、刺眼的龙凤红烛。 良久,他才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嘴角,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师兄……” “你不爱我……” “……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第73章 珍重 长夜的墨色,正被这微弱的光一点点地稀释、推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苍穹。 更夫的梆子声早已远去,整座上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静谧之中,冰冷的露水打湿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空气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寒气。 宋小珀就走在这片寒气里。 他身上换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身后背着一个包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碎银。 霸天安静地跟在他身边,矫健的四肢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宋小珀伸出手,揉了揉霸天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掌下那温暖的、鲜活的触感。 他想。 他要回桃花村。那个在这个世界唯一算得上是家的地方。他要在院里种上几架葡萄,养一群鸡鸭。每日睡到自然醒,被霸天的“嗷呜”声叫醒,午后,就在廊下晒着太阳打个盹儿。 这个念头,让宋小珀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发自肺腑的轻松。他的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吱呀——” 厚重的城门,在卯时的第一声钟响中,被守城的兵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声响。 一道金色的晨光,顺着开启的门缝,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将城门口的尘埃,都照耀得清晰可见。 宋小珀是第一个出城的人。 城外的官道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青色轮廓。 真好。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正准备朝着桃花村的方向走去。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由远及近,踏碎了这清晨的宁静。 宋小珀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眉头不耐地蹙起。那股子好不容易生出的轻松与惬意,瞬间被这不合时宜的马蹄声冲刷得一干二净。 马蹄声在他的身后停下,随即,是一个略带喘息的、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的声音。 “师傅!” 宋小珀缓缓地转过身。 清晨的薄雾中,姬衡正从马上翻身而下,动作急切得甚至有些狼狈。 他身上穿着的并非太子常穿的繁复朝服,而是一件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墨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着,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散乱,贴在他光洁的额角。 那张总是沉稳淡然的、属于储君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疾驰而来。 宋小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姬衡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刺得心口一窒,所有的质问与挽留,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身影,看着他身上那件朴素的布衣,和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行囊,一股巨大的、即将失去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师傅……”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你……要去哪里?” “山高水远,自然有能去的地方。”宋小珀的视线越过姬衡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峦,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姬衡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山高水远…… 他听懂了。沈瑜在告诉他,他要走了,要去一个自己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昨夜,安插在三皇子府的眼线传来消息,说宋小珀连夜离开了静思苑,他便一夜未眠。 他有预感,这一次若是放手,便真的是,永生永世,再也见不到了。 宋小珀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大,眉宇间尽是帝王之气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那份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属于这个世界中心人物的执着与挣扎,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也罢。 他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重新以“沈瑜”的身份,认真地、平静地,看向自己一手教导长大的学生。 “姬衡。” 他唤他的名字。 “你十岁那年,我送了你一盆盆栽。”宋小珀的声音,很轻,很缓。 “当时我告诉你,此物姿态刚劲,可谓是刚正不屈,不陷困沼。” 姬衡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当然记得。 “这些年,”宋小珀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最终化为淡淡的赞许,“你做得很好。作为你的师傅,我很欣慰。” “但是姬衡,”宋小珀的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最后一丝温情也褪去,只剩下清醒的、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不能,也不会永远留在你身边。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是沈瑜不假,但我也是宋小珀。” “我有我的归处。” 一番话,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绊,都斩得干干净净。 我是你的师傅,但我已经完成了我的职责。 现在,我是宋小珀。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往后,”宋小珀看着他,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珍重。” 姬衡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师傅你别走,想说我能给你最好的,想说……想说我心悦你。 可看着宋小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他和师傅之间,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师傅向往的是山高水远的自由,而他,却已经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注定要为这天下,耗尽一生。 他可以强行将他留下,用太子的权势,将他锁在东宫。可那样,他和姬云,又有什么分别? 这一刻,姬衡无比厌倦自己这身尊贵的身份,厌倦这顶储君的冠冕。 他喉结滚动,将满腔翻涌的情愫与不甘,都死死地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从怀中,将所有能摸到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一个绣着云纹的、沉甸甸的钱袋,一块价值连城的、他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甚至还有几张大额的银票。 他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宋小珀的手里,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师傅,这些……你拿着。” 宋小珀看着手里这堆东西,微微挑了挑眉,却也没拒绝。 见他收下,姬衡像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他的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他声音沙哑,“我能……再抱一下师傅吗?” 怕宋小珀拒绝,他连忙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就……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摔了跤,沈瑜也会像这样,给他一个清冷的、带着松木香气的拥抱。 宋小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片坚冰,似乎被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没有说话,只是主动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这个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未来的一国之君,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然后,他抬起手,像很多年前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姬衡宽阔而紧绷的背。 一下,两下。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宋小珀肩头的布料。 宋小珀松开手,后退一步,没有去看姬衡那张写满了痛苦的脸。 他转身,朝着那条洒满了金色晨曦的、通往远方的官道,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没有再回头。 一人一狼的身影,在晨雾中,越走越远,渐渐地,化作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只留下姬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