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烈士骨灰,重生参军嫁首长了》 第1章 重生 【平行世界】 【科兴三针寄存处,寄存的宝宝月瘦十斤,暴富暴美!】 “轰——” 四架歼20战机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长空,低空掠过沈阳桃仙机场。 紧随其后,庞大的运20运输机穿过两道消防车喷射出的巨大水门,稳稳降落在跑道上。 水门礼,民航最高礼遇,接风洗尘,为归家的英雄。 角落里,林夏楠的肺像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喘鸣和撕裂般的疼痛。 她坐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烈士身份确认书》。 纸上,“林建军、苏梅”两个名字,是她从未谋面的父母,也是她用七十三年孤苦与血泪换来的唯一真相。 “林奶奶,快看,到了!英雄们回家了!”身后的社区义工激动地大声喊。 林夏楠拼尽全力抬起头,浑浊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去年冬天,家里特别的冷,她躺在床上,咳得要把心肺都掏出来。 社区医院的医生来巡诊,看着她蜡黄的脸和紫绀的嘴唇,叹了口气,说她这肺气肿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又没好好养,拖得太久,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医生走后,屋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冬天,死在“无父无母的野丫头”这个伴随了她一生的名头里。 直到那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敲开她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来自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公函。 那一刻她才知道,她不是叔婶口中那个被捡回来的拖油瓶。 她是英雄的女儿。 她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是响应号召,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战士。 叔婶骗了她一生,领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烈士抚恤金,直到去世也没说出真相。 从小到大,她这个烈士唯一的血脉,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使唤。 十八岁那年,他们为了三十块钱彩礼和二十斤粮票,把她嫁给了村里的无赖张铁柱。 新婚之夜,张铁柱喝得酩酊大醉,她稍有反抗,就被一顿毒打。 之后更是多次将她打进医院。 九十年代,她在妇联的帮助下,和张铁柱离了婚。 但之后依然被他多次骚扰。 一直到张铁柱因病去世,她才得以重见天日,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完了后半生。 “林奶奶,再等等,马上就能见到您的父母了。”义工的声音将她从痛苦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林夏楠点点头,肺部的刺痛让她无法开口说话。 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那张《烈士身份确认书》上。 她这辈子,别说一张全家福,连父母的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直到去年,那个年轻的干事从厚厚的档案袋里,翻出了两张已经褪色发黄的一寸登记照。 照片上的男人英气逼人,女人眉眼温柔。 原来,她的父亲长这个样子。 原来,她的母亲这么好看。 她盯着那两张小小的照片,看了整整一夜。 七十三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长得更像谁。 机场上,哀乐低回。 礼兵们迈着沉稳而庄严的步子,将覆盖着国旗的灵柩一一护送下来。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声“爸爸”、“爷爷”,林夏楠只觉得胸口一痛。 她也想喊,想用尽全身力气喊一声“爸,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她死死盯着那两具属于她的灵柩,在林夏楠浑浊的视野里,它们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七十三年的等待,七十三年的孤苦,在这一刻找到了终点。 她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冰冷的棺木,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在梦里触摸父母模糊的脸庞。 胸腔里的破风箱猛地一抽,再也鼓不起一丝气流。 眼前那抹鲜艳的红色国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攥着《烈士身份确认书》的手指骤然松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薄纸飘落在地。 “林奶奶!” 身后的义工发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想扶住她从轮椅上软软滑落的身体。 这点小小的骚动,在肃穆的仪式中格外突兀,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不远处,一位身着笔挺深灰色离休干部制服的老人闻声望了过来。 他身形清癯,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肩章上的星花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 “怎么回事?”老人的声音里十分威严。 一名负责现场秩序的年轻军官快步上前,敬了个礼:“老首长,有位烈士家属情绪激动,晕过去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林夏楠身上,那身不合体的旧衣服和蜡黄枯槁的面容,让他眉头紧锁。 “快!让负责医疗的同志过来看看!” 他迈开步子,走到跟前,看着医护人员将林夏楠抬上担架。 他的视线扫过那张落在地上的《烈士身份确认书》,弯腰,有些吃力地捡了起来。 “林建军……苏梅……”他喃喃念着纸上的名字,眼神里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哎,这批归国的志愿军遗骸,大多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部下。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总念叨着没能把他们带回来。如今,我来接他们回家,也算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愿。” 他的声音,成了林夏楠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响。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肺部撕裂的剧痛,没有了机场上低回的哀乐,也没有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恸。 林夏楠感觉自己像一根羽毛,在温吞的虚空中漂浮,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死了吗? 也好。 这辈子,太苦了。 能亲眼看着父母归家,也算是死而无憾。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柴火的烟熏味,野蛮地钻进她的鼻腔。 紧接着,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硌痛,像是被一块硬邦邦的石头顶着。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乌黑的房梁和结着蛛网的屋顶。 光线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子里透进来,昏暗,压抑。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补丁和霉味的旧褥子。 这不是医院,更不是殡仪馆。 这是…… 林夏楠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 ******** 阅读指南:这本书是军旅+军婚,女主参军,男女主双军人,没有误会梗,两人都长嘴,作者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书中大部分角色均有原型,有的是我认识的,有的是听长辈说的,还原真实70年代军队生活,结合历史事件改编,贴近生活。 第2章 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土坯墙,掉了漆的木箱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空气里弥漫着贫穷和潮湿的味道。 这个场景,她到死都忘不掉。 这是叔婶家的西屋,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指节变形的枯手,而是一双虽然手心有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却光洁有力的年轻人的手。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紧绷的,没有一道道深刻的皱纹。 最重要的是,她的呼吸。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没有了那要命的喘鸣,一股清冽的空气顺畅地灌入肺里,带着一股久违的舒畅。 “哐当——”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婶婶张翠花的大嗓门像炸雷一样响起:“死丫头,还躺着装死!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喂猪!” 张翠花叉着腰,三角眼狠狠地剜着她,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告诉你,张家的彩礼都收了,三天后就上门抬人。你最好给老娘老实点,要是敢耍什么花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砰”的一声摔上门,走了。 林夏楠呆呆地坐在炕上,耳边还回响着张翠花刻薄的咒骂。 张家……彩礼……三天后…… 这些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时间的枷锁。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70年,她十八岁,被叔婶逼着嫁给村里那个无赖张铁柱的前三天!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她没死! 她不仅还活着,还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她不用再受肺病的折磨,不用再孤苦伶仃地等待死亡。 狂喜的浪潮退去后,是彻骨的冰冷和后怕。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张铁柱、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这些人的脸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张都带着让她恨到骨子里的笑。 上辈子,她就是从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两个所谓的“亲人”亲手推入地狱。 他们用她父母的命换来的抚恤金,养大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把她这个英雄唯一的血脉当成牲口,最后为了三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卖给了村里最烂的无赖。 林夏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无比清醒。 不,这不是老天爷开眼。 她想起了机场上那抹鲜艳的国旗,想起了礼兵们庄严的步伐,想起了那位老首长捡起《烈士身份确认书》时,口中喃喃念出的父母的名字。 是她的爸爸妈妈。 是他们,在天有灵,不忍看她孤苦一生,含恨而终。 于是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回来,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眼泪是上辈子流得最多的东西,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辈子,她一滴都不会再为那些人渣流。 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她要让那些欺她、辱她、害她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她要让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他们的女儿,是如何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死丫头,耳朵聋了?还不滚出来!” 门外,张翠花又开始叫骂。 林夏楠眼神一凛,掀开那床破旧的被子,下了床。 双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一股力量从脚底升起。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十八岁的身体充满了她久违的活力。 真好,这感觉真好。 她推开门,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 张翠花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猪圈,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看到林夏楠出来,张翠花三角眼一瞪:“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样。要不是我们把你捡回来,你早就死了,是我跟你叔把你拉扯大,我们的话就是天!让你嫁你就得嫁!” 上辈子,她听到这些话,只会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默默去干活。 可现在,林夏楠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张翠花这点伎俩,在她眼里幼稚得可笑。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灶房,拎起两个半人高的木桶,走向村口的井边。 张翠花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一愣,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这死丫头,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林夏楠挑着满满两桶水,脚步沉稳地往家走。 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勒得皮肤生疼,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畅快。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有血有肉,能感受到疼痛,也能感受到力量。 路过村头的大槐树,几个闲坐着纳鞋底的婆娘看到了她,立刻交换着暧昧的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哎,那不是林家那丫头吗?听说要嫁给张铁柱了。” “可不是嘛,真是可惜了。这丫头长得周正,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怎么就许了那么个东西。” “嘘——小声点!还不是她那个黑了心的叔婶,为了三十块彩礼钱呗!” “要我说,这丫头也是个没主意的,换我闺女,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嫁!”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上辈子,这些风言风语是插在她心口的刀子,让她羞愤欲绝,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现在,她只是扯了扯嘴角。 撞死? 多傻。 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仇人一个个倒下,那才叫痛快。 她面不改色地挑着水,从那群长舌妇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份从容和镇定,反倒让那些婆娘们自己觉得有些无趣,讪讪地闭了嘴。 回到家,林夏楠把水倒进大缸,然后拿起猪食瓢,开始拌猪食。 馊掉的野菜、磨出来的糠皮,混合着刺鼻的气味。 她搅动着,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直接跑是下下策。 现在是1970年,没有介绍信,一个单身姑娘寸步难行。 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 直接对抗也不行。 她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两个一心想卖了她的成年人? 硬顶的结果,只会和上辈子一样,被打个半死,然后绑上花轿。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告状! 第3章 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干柴遇上了烈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烧起来。 上辈子,她怕穿制服的,怕当官的,怕一切代表着权威的人。 叔婶从小就给她灌输,那些人是“城里老爷”,是管天管地的,他们这种泥腿子见了就得绕道走。 可她上辈子亲眼见证了国家有多强大,见到了国家有多重视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 她想起了机场上那位老首长的话:“大多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部下,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 亲人!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林夏楠的心上。 那是她父母的部队,那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她要去军区,去申冤。 她要去告诉他们,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女儿还活着。 她要去告诉他们,他们的抚恤金被侵占了,他们的女儿被当成牲口使唤,还要被卖给一个无赖。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这个计划疯狂又大胆,但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想通了这一点,林夏楠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晚饭时分,灶房里飘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味儿。 林夏楠面无表情地烧着火,听着堂屋里叔叔林建国和婶婶张翠花的窃窃私语。 “你说这死丫头今天咋回事?跟丢了魂一样,让她干啥就干啥,一声不吭的。”是张翠花尖细的声音。 “不吭声才好,说明她心里怕了,认命了。”林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得,“她一个黄毛丫头,没爹没娘,还能翻出我们的手掌心?等我再跟她说说,给她个甜枣,这事就算定了。” 林夏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年轻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饭桌上,一盆野菜糊糊,四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张翠花先是把两个窝头扒拉到自己儿子林宝根碗里,又递给林建国一个,再把最后一个掰成两半,大的给了自己,小的那块才扔进林夏楠的碗里。 林宝根今年十二,长得又黑又壮,嘴里塞满了窝头,含糊不清地嚷嚷:“娘,这糊糊太稀了,我想吃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张翠花嘴上骂着,瞟了一眼林夏楠,“家里哪还有票给你吃肉了?”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将碗里那点糊糊喝干净,放下碗筷,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势。 “夏楠啊,”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充满长辈的关怀,“你婶婶说话直,但心是好的。这门亲事,叔也是为你考虑。” 林夏楠低头扒拉着碗里那小半块窝头,没吭声。 “你看啊,这张铁柱,虽然名声不咋样,可他家底子不薄。他爹是村里的会计,家里不缺粮。你嫁过去,怎么也比在咱家吃糠咽菜强吧?”林建国循循善诱,“再说了,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你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的,要是嫁到外村去,被人欺负了都没地方说理。” 张翠花在旁边接了腔,声音尖利:“就是!你叔说的没错。张铁柱人是混了点,可身板结实,能干活!以后生个大胖小子,你在婆家腰杆也硬。再说了,人家给了足足三十块钱彩礼,还有二十斤粮票!这十里八村,哪个姑娘有这身价?要不是看你可怜,这好事哪轮得到你?” 林夏楠心里冷笑。 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 这就是她这个烈士遗孤的卖身钱。 林夏楠抬眼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属于那个年纪的贪婪和期盼:“那这钱和粮票……给我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建国和张翠花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和鄙夷。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们还以为这死丫头转了性,原来是惦记上钱了! 也是,穷怕了的丫头片子,见了钱,哪有不眼开的? 张翠花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紧绷的脸也松了下来,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给你?你想得倒美!我跟你叔养你十八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难道是白养的?这钱,这粮票,就是我们应得的辛苦钱!” “一分都不给我吗?”林夏楠的眼圈慢慢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给你干啥?你个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嫁到张家,有你吃的有你穿的就行了!”张翠花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夏楠,”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又扮起了红脸,“你婶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这钱,叔先给你存着。等你以后在张家站稳了脚跟,生了娃,叔再拿给你,给你当体己钱。我们还能贪你这点钱不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跟上辈子一字不差。 林夏楠的心里,恨意如毒草般疯长,脸上却是一副被说服了的、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垮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听叔和婶的……我嫁。”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认命,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成了! 林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这就对了。叔婶还能害你吗?快别哭了,进去歇着吧。这几天养养精神,三天后,好上轿。” 张翠花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算计味儿。 林夏楠转身,默默地回了西屋。 身后的堂屋里,传来林建国和张翠花压低了声音的、如释重负的交谈,夹杂着林宝根含糊的咀嚼声。 “砰”的一声,她关上了房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屋里一瞬间陷入了昏暗和寂静。 方才在饭桌上那副泫然欲泣、彻底认命的表情,在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她十八岁年纪绝不相符的沉寂和冷酷。 她走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边,坐了下来。 第4章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身下的木板硌得她生疼,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霉味和烟火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她前半生噩梦开始的地方。 过惯了有电器,有抽水马桶,有自来水的日子,哪怕是晚年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比现在强上百倍。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柔软的床铺,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干净的厕所,甚至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需要自己去烧。 有的,只是无尽的贫穷、压抑,和两个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的“亲人”。 一股生理性的厌恶和不适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但她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罪没受过? 这点不适应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正是这种尖锐的、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痛苦,才让她无比清醒。 她不能沉溺在重生的喜悦里,更不能被对未来的舒适生活的幻想所麻痹。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她还在这里,就会被绑上那顶通往地狱的“花轿”。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个已经烙印进灵魂深处的番号。 “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 这是她的父母,林建军和苏梅所在的部队。 这是她在垂暮之年,才从国家发给她的文件上看到的,属于她的根。 上辈子,她捧着那份文件,枯坐了一夜。 这辈子,这行字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劈开这片黑暗的唯一一把刀。 她要去省城,去军区。 她需要钱,需要粮票。 硬抢肯定不行。 偷? 林建国和张翠花两个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对钱看得比命都重。 他们的屋子,她连门都进不去。 林夏楠睁开眼,屋里的昏暗让她眼眸的颜色显得更深。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这一夜,林夏楠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每一个细节。 天还没亮,她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十八岁的身体,虽然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单薄,但充满了力量和韧性。 一夜没睡,精神头却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要足。 她推开门,院子里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熟练地拎起水桶去了井边,挑满了两大缸水。 然后拿起扫帚,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又去猪圈,将猪食拌好,喂了那两头哼哼唧唧的肥猪。 当张翠花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子干净了,水缸满了,猪也喂了。 林夏楠正蹲在灶房门口,默默地烧着火,火光映着她低垂的脸,看不清表情,只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顺从。 张翠花准备了一肚子的叫骂,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哼,算你识相!”张翠花心里那点疑虑,很快就被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所取代。 她觉得,这丫头是彻底想通了,认命了。 也是,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心情一好,张翠花难得大方了一回。 早饭的时候,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扔到林夏楠的碗里。 “吃吧,多吃点,省得到时候上了轿,还一副要死的样子,晦气!” 林夏楠抓起那个窝窝头,面无表情地啃着,吃得又快又急,仿佛饿死鬼投胎。 这副样子,让林建国和张翠花更加放心了。 穷怕了的丫头,给口吃的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吃完早饭,张翠花把一堆破破烂爛的衣服扔到林夏楠脚下,叉着腰吩咐道:“别闲着,把宝根的裤子补补,又在外面野,挂了个大口子!” 林夏楠一言不发地捡起衣服,还有一个装着针线的破铁皮盒子,坐到门槛上,低头缝补起来。 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 堂屋里,林建国和张翠花开始商量起来。 “当家的,咱俩去趟公社吧?”张翠花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扯几尺红布,给夏楠做身新衣裳。虽然是嫁给张铁柱那个混子,场面上的事也得过得去,不能让人家说咱们家刻薄。” “嗯,是这个理。”林建国呷了口茶水,慢悠悠地应着,“你看着办就行。不过别买太多,扯块红布做件上衣就行了,省点钱和布票,留着给宝根做新衣服。” “我晓得。”张翠花的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得意,“等把这丫头打发了,家里就清净了。” 林夏楠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耳朵却将堂屋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公社。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手里缝补的动作没有停,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林宝根的裤子很快就补好了,她捏着针,在指尖上轻轻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站起身,拿着补好的裤子走进堂屋。 “宝根,裤子好了,你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宝根正抓着一把炒豆子往嘴里塞,闻言不情不愿地放下,接过裤子就往腿上套。 张翠花瞥了林夏楠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对林建国说:“当家的,那咱俩现在就去?早去早回。” “行。”林建国站起身,准备出门。 “娘!爹!”林宝根穿好了裤子,在地上蹦了两下,刚好听到他俩的对话,立刻嚷嚷起来,“你们去哪?我也要去!” “你去干啥?老实在家待着!”张翠花眼睛一瞪。 林夏楠抬起头,笑着说:“叔叔婶婶是要去公社吗?那里东西最全了,听说有好多新鲜好玩的东西!上次王家二婶从公社回来,给她孙子带了一包水果糖,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她的声音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林宝根的耳朵里。 “水果糖!” 林宝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一把丢开手里的炒豆子,冲过去抱住张翠花的大腿,开始撒泼打滚。 “娘!我要去公社!我要好玩的!我要吃水果糖!” “吃什么吃!家里哪有闲钱给你买糖吃!松开!”张翠花被他缠得心烦,用力想把他甩开。 第5章 是她的爸爸妈妈! “我不!我就要去!你们不带我去,我就不吃饭了!我就躺在地上不起来!”林宝根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地上滚来滚去,把刚补好的裤子又蹭得全是灰。 这副场景,林夏楠上辈子见了不知道多少回。 每次林宝根想要什么东西,只要这么一闹,张翠花和林建国最后都会妥协。 “你这个死小祖宗!给我起来!看我不打死你!”张翠花气得脸都青了,扬起手就要打。 “行了行了!”林建国最是好面子,怕邻居听到笑话,赶紧上前拉住她,又蹲下去哄儿子,“宝根乖,别哭了,爹回来给你带还不行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我现在就要!”林宝根的哭嚎声更大了,简直要掀翻屋顶。 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剜向旁边安静站着的林夏楠,那模样,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烂舌头的玩意儿!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林夏楠被她骂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哎呀,算了算了!”林建国被儿子吵得头疼,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带他去!带他去!省得在家把房梁都给哭塌了!” 听到这话,林宝根的哭声戛然而止,爬起来抹了把脸,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嘴已经咧开了。 张翠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指着林夏楠的鼻子骂:“你在家给老娘老实点!把猪喂了,把院子里的干柴劈了!要是敢偷懒,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她一把拽过林宝根,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林建国跟在后面,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大门从外面锁上。 林夏楠始终低着头,恭顺地站在原地。 脚步声和林宝根兴奋的嚷嚷声渐渐远去。 整个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夏楠缓缓地抬起头。 她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朝外看去,确认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彻底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她转过身,环顾着这个困了她十八年的牢笼。 土坯墙,茅草屋,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农具,空气里永远飘着猪圈的臭味和柴火的烟熏味。 这里,埋藏着她父母的抚恤金,埋藏着她十八年的血汗,也埋藏着她上辈子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今天,她就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挖出来。 她走到柴火堆旁,拎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斧柄粗糙,磨得手心生疼,可她握得很紧。 她径直走向堂屋。 通往林建国和张翠花卧室的门,用一把老旧的铜锁锁着。 这是他们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防她防得最紧的地方。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间屋子半步。 林夏楠举起手里的斧头,对着那把铜锁,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 铜锁应声而落。 一股属于林建国和张翠花的、混杂着汗臭和便宜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比林夏楠想象的还要好。 一张刷着红漆的大木床,铺着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 床头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柜,上面摆着一个带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茶盘。 这一切,与她住了十八年的、只有一张破床板的西屋,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夏楠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上辈子,她就是从这个家里被卖出去的。 而这个家里,没有一件东西属于她。 她没有时间感慨,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开始寻找。 农村人藏东西的地方,无非就那几个。 她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往床底下摸去。 摸到了一堆杂物,还有一个硌手的瓦罐。 她把瓦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发了霉的干菜,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不是这里。 她又把手伸向那床崭新的被褥,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将里面的棉絮都扯了出来。 空空如也。 林夏楠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她转向那个上了锁的木柜。 刚刚砸开门锁的斧头还握在手里,她再次举起,对着柜子上的小铜锁,又是狠狠一下! “哐啷!” 锁头应声而断。 她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的确良衬衫和卡其布裤子,那是林建国出门才舍得穿的体面衣服。 林夏楠伸手进去,将衣服全部扒拉出来,扔在地上。 柜子最底下,放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 她解开布包,呼吸猛地一滞。 一沓大小不一的钞票,有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被一根猴皮筋紧紧捆着。 旁边还有一小叠粮票,和几张零散的布票、油票。 她快速数了一遍,钱,一共有五十多块。 张铁柱家给的彩礼钱应该也在里面了。 林夏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她将这些钱和票据全部揣进自己怀里,贴身放好。 她的视线在屋里来回逡巡,最后落在了那张大木床的床头。 那里的墙壁,颜色似乎比别处要新一些。 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在那块墙皮上轻轻敲了敲。 “叩叩”,声音有些空。 找到了! 她不再犹豫,用斧头的手柄,对着那块墙皮用力一捅! “哗啦”一声,泥坯和墙皮簌簌落下,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墙洞。 洞里,塞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林夏楠伸手进去,将那个油纸包掏了出来。 打开一层又一层油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半旧铁盒。 铁盒没有上锁,她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让她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英武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温柔秀美的女人并肩站着,他们的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 是她的爸爸妈妈! 林夏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第6章 林家丫头,你……你这是干哈? 上辈子,她直到死前,才见到他们的一寸登记照。 这辈子,她竟然能看到他们如此鲜活的合影。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一九五二年,丹东,407团,林建军,苏梅。” 407团! 林夏楠的心脏狂跳不止,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这是证据! 是她通往军区的敲门砖! 她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父母的温度。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个存折和几张薄薄的纸。 林夏楠拿起存折,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好一笔巨款! 这笔钱,是她父母用命换来的! 是她十八年的血汗! 如今却成了林建国和张翠花准备给他们宝贝儿子林宝根娶媳妇的本钱! 一股暴戾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几乎要将手里的存折捏碎。 她没有动这笔钱。 现在去公社取钱,目标太大,而且需要印章。 她要的,是让林建国和张翠花眼睁睁看着这笔钱被国家收缴,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将存折扔回铁盒,目光落在那几张薄纸上。 那是一份烈士家属登记表,上面清楚地写着烈士林建军、苏梅的名字,以及家属关系——弟,林建国。 还有几张领取抚恤金的单据。 铁证如山! 林夏楠将这些单据和登记表,连同那张彩礼钱的收据,以及父母的照片,全部塞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看着被自己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心中的恶气终于出了一半。 但这还不够。 她走到那个被她扔在地上的衣柜前,捡起那几件林建国最宝贝的“体面”衣服,拿起斧头,对着衣服狠狠地划了下去!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她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几件衣服变成了一堆破布条。 她又走到床边,举起斧头,对着那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同样划了几个巨大的口子,白花花的棉絮从里面爆了出来,飞得到处都是。 做完这一切,她扔掉斧头,转身走出这间让她作呕的屋子,没有半分留恋。 她回到自己那间破败的西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换上。 她将所有的钱、票据、照片都用布包好,牢牢地绑在身上。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家”。 院子里的猪还在哼哼唧唧地叫着,灶房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一切都和她每天经历的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举起斧头,撬开门缝,对准大门上的锁,狠狠地砍了下去。 哐!哐!哐! 钝器砸在金属上的闷响,一声比一声狠。 像是在砸碎一道无形的枷锁,砸烂她过去的人生。 每一斧头下去,震得她虎口发麻,可心底里却腾起一股野蛮的快意。 终于,锁鼻被硬生生砸断,连带着腐朽的木门框也掉下一大块。 巨大的声响惹得周围邻居都探头出来看。 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林夏楠,如今拎着个斧头,站在大门口,周身的冷意,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林家丫头,你……你这是干哈?”其中一个邻居大着胆子问。 林夏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咣当一声扔掉斧子,接着迈开步子,朝着村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邻居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转头回去跟自己老婆说道:“老林一家去公社了吧?快,快去喊他们回来,这家,只怕是出事了。” …… 一九七零年的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并不是很顺畅。 此时刚入秋,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林夏楠不敢走大路,专挑着田埂和林间小道,像一只惊弓之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了。 十八岁的身体底子虽然不差,但常年的营养不良和繁重劳作让这具身体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壮。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 这样下去不行。 单靠两条腿,天黑之前她连县城都走不到。 而且这会儿,林建国他们估计已经回来了,肯定要出来找她。 就在她焦灼地盘算着下一步时,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的引擎声。 林夏楠心里一动,赶紧从田埂上爬到路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去张望。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头顶着个大大的“解放”二字,喘着粗气,慢悠悠地从远处开了过来。 车斗里空荡荡的,看方向是往县城去的。 机会!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她压下心里的紧张,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等卡车离得近了,她从树后走了出去,站在路边,对着驾驶室高高地扬起了手臂。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卡车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皮肤黝黑,眉头拧着,一脸不耐烦。 “干啥的?不要命了往路中间站!” 男人的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常年在外跑车的粗犷。 林夏楠没有被他吓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几分怯意的笑容。 面对比自己强的人,示弱是最好的保护色。 “大哥,你好,请问您这车是去县城吗?” 司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全是审视和警惕:“是的,怎么了?” “方便带我一程吗?”林夏楠问。 司机摇头:“车上不拉人,有规定。” “大哥,您行行好,帮个忙吧。”林夏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眼眶也适时地红了,“我家里人病重,在县城医院里等着我送救命钱过去,我得赶紧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潮的毛票,凑在一起也就几毛钱。 “我就这点钱了,您要是不嫌弃,就当是我的车费。” 第7章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司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她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常年跑这条线,半路拦车的人见得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 但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得破破烂烂,眼神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镇定。 她虽然在哭求,但腰杆是直的。 “医院?哪个医院?”司机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盘问起来。 “县人民医院。”林夏楠想也不想就回答。 “你家谁病了?叫什么名?哪个病房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要是换了上辈子那个十八岁的林夏楠,早就慌了神,破绽百出。 可现在,她只是顿了一下,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地回答:“是我姑,叫李秀兰。我……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病房,我奶奶让我把钱送过去就行了,她在那边等着我。” 李秀兰是她上辈子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确实在县城住过院,不过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现在拿来用,正好。 司机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林夏楠就那么垂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着,一副伤心又无助的样子。 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信,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大不了,她就再等下一辆车,或者,她就拿出两斤粮票来做交易。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夏楠以为没希望的时候,头顶上传来司机不耐烦的声音。 “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上来!” 林夏楠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喜和感激:“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谢什么谢!赶紧的,我还要去拉货呢!” 司机没好气地吼了一句,缩回头去。 林夏楠手脚麻利地爬上高高的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厢里一股浓烈的汗味和柴油味,座位硬邦邦的,但林夏楠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把那几毛钱递过去:“大哥,这钱……” “收起来吧!”司机没看她,重新发动了汽车,“你那点钱,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医院是个无底洞,你省着点吧。” 林夏楠心里一暖,低声说了句:“谢谢大哥。” 卡车重新启动,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前进。 林夏楠抓紧了门边的把手,转头看向窗外。 那些熟悉的田野、树林、村庄正在飞速地向后倒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真的离开了。 离开了那个如同沼泽地狱一样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畅快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她忍住了。 “丫头,一个人去县城,你家里人就放心?”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爹娘……走得早。”林夏楠的声音很轻,“家里就我一个了。”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这个年代,无父无母的孩子不少见。 他叹了口气,从仪表盘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拧开,递给她:“喝口水吧。” 缸子里是凉白开,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林夏楠渴极了,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缸。 “谢谢大哥,还不知道大哥您怎么称呼?” “我姓罗。”司机大哥言简意赅。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司机专心开车,林夏楠则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景物,脑子里飞速地规划着到了县城之后的每一步。 她不能直接去军区。 从县城到省城还有很长一段路。 她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搞到去省城的车票。 还要把手上的粮票换成全国粮票,不然到了省城都没法用。 卡车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县城汽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丫头,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前面的路大车开不进去。” “太谢谢您了,罗大哥!”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等等。”司机叫住她。 他从自己座位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玉米面饼子,用一张报纸包着,塞到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看你那样子,估计也没吃饭。” 林夏楠愣住了。 “罗大哥,这怎么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司机把脸一板,“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容易,机灵点,别让人骗了!快走吧!” 林夏楠的眼眶又热了。 她抓紧了手里的饼子,那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温度,是她重生以来感受到的第一份,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暖。 她没有再推辞,对着司机重重地鞠了一躬。 “罗大哥,您的恩情,我记下了。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您!” 司机不耐烦地挥挥手,发动了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林夏楠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手里攥着那两个玉米面饼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她只是上辈子运气太差,遇到的全是豺狼。 县城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是青砖瓦房的商铺,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的干部,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工人,还有和她一样从乡下来的农民。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不再是村子里单一的泥土和牲口粪便的味道。 林夏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初到陌生环境的新奇和不安压下去。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怀里的钱和票据重新整理好,只拿出几块钱和一些粮票放在最外层的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她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观察着四周。 玉米面饼子粗糙的口感磨着她的舌尖,却让她那空荡荡的胃里踏实了不少。 林夏楠站在街角,迅速将另一个饼子和剩下的半个用报纸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吃个半饱就行了,得省着点,虽然她拿了不少钱,但粮票却是不多,林夏楠深深记得,在这个年代,要是没有粮票,那可真是举步维艰。 县城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上辈子她在这个县城待过几年,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候的县城,比现在要气派得多。 第8章 我……我没有介绍信 不过,好在火车站的位置没有变过。 她凭借着记忆,很快就找到了。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传来,在林夏楠听来竟是无比悦耳。 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背着行李的农民,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嘈杂的声音汇成一片。 林夏楠整理了一下衣服,挤进了售票厅。 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队伍排得很长,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她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末尾,竖起耳朵听着前面人的对话。 “去锦州,一张,要卧铺!”一个声音粗大的男人冲着售票窗口喊。 “卧铺没了!只有硬座!要不要!”窗口里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硬座就硬座!快点!” 林夏楠耐着性子,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脚站得发酸,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轮到了她。 她趴在那个高高的窗口前,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去哪儿?”售票员头也不抬。 “去省城。”林夏楠的声音有些沙哑。 “只有明天中午的了,要吗?” “要!”林夏楠毫不犹豫地回答。 “卧铺还是硬座?买卧铺票需要出示介绍信啊。”售票员打量了她一眼。 “硬座就行。” “九块五。”售票员面无表情地说。 林夏楠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钱,小心翼翼地从窗口底下的小洞塞了进去。 售票员收了钱,拿出一个小戳子,“啪”地一下盖在票上,然后推了出来。 林夏楠一把抓过那张薄薄的卡纸车票,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挤出人群,走到一个角落,反复看着那张车票。 这就是她通往新生的船票。 买到了票,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一半,但新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今晚住哪儿?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开始亮起点点灯火。 她一个单身姑娘,在外面晃荡太扎眼,也不安全。 她想到了国营旅馆。 顺着路边打听,她很快就找到了县里最大的一家旅馆,门口挂着“人民旅社”的牌子。 她走进去,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请问还有房间吗?”林夏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住宿登记,介绍信。”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吐出几个字,像是在背书。 林夏楠的心往下一沉,“同志,不好意思,介绍信没带。我是从乡下来的,来县城给亲戚送东西,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没有介绍信,住不了。”女人干脆地拒绝,低下头继续织她的毛衣,一副“别来烦我”的模样。 “同志,您行行好,我给你钱,给你加钱行不行?”林夏楠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你这丫头哪儿来的?不知道规矩?没有介绍信,谁知道你是什么成分?是干什么的?出了事谁负责?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女人的声音尖锐刻薄,引得旁边几个进出的旅客都朝她看了过来。 林夏楠没有再纠缠,转身走出了人民旅社。 站在夜晚的街头,冷风一吹,她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 不能住旅馆。 那她还能去哪儿? 睡火车站的候车室? 这个年代的火车站,简直是小偷的天堂。 她一个年轻姑娘,怀里还揣着那么多钱和粮票,那就是活靶子。 林夏楠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飞速地转动。 对,还有一件事,粮票。 她手里的粮票是地方的,到了省城就是一张废纸。 她必须在离开之前,把它们换成全国粮票。 但她没有介绍信,不能去正规的地方换。 所以能做这种交易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避开主街上明亮的灯光。 然后在县城的供销社后门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三岔路口,连接着居民区和商业街,人流量不小,但又不像主街那么惹眼。 墙角下,几个男人蹲在那里抽着旱烟,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 林夏楠没有立刻上前。 她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假装在整理鞋子,用余光观察着。 很快,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快步走到那几个蹲着的男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跟着他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过了不到五分钟,拎着布袋的男人出来了,袋子明显瘪了下去。 他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快步离开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看到又有一桩“生意”做成。 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地下交易”,也就是俗称的“黑市”。 她朝着那个看起来像是头头、负责接洽的瘦高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感觉有人靠近,立刻警惕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精明的光。 “干啥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林夏楠没有被他吓住,她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大哥,打听个事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粮票,是这儿的。出了城,就用不上了,有法子没?” 男人眯着眼睛,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土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点都不像普通乡下丫头的怯懦。 “什么法子?我不知道。”男人把头扭向一边,吐了口唾沫。 这是在试探。 林夏楠心里有数。她没有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斤的本地粮票,捏在指尖。 “大哥,我就换二十斤全国票,明天坐火车走。您给行个方便,价钱好商量。” 看到粮票,男人的态度松动了一些。 这个年代,粮票就是硬通货。 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本地换全国,一斤半换一斤,再加一毛钱手续费。换不换?” 好黑! 林夏楠心里骂了一句。 第9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当年市面上的行情大概是一斤二两换一斤,他这张口就是一斤半。 “大哥,太贵了。”林夏楠没有动怒,只是皱起了眉,“我一个学生,出来走亲戚,身上没带多少钱。” 她巧妙地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 “嫌贵就去供销社换!”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斤三两换一斤,手续费照给。”林夏楠开始讨价还价,“大哥,我还要在你这儿打听个落脚的地方,就一晚。价钱另算。” 听到后半句话,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再次审视着林夏楠,这个丫头片子,不简单。 “行!”男人终于点了头,“看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就按你说的。但住的地方,可不便宜。” “安全就行。” “跟我来。”男人站起身,带着她拐进了那条漆黑的巷子。 巷子深处,男人从她手里接过本地粮票,数出二十斤全国粮票递给她,又收了一块钱。 林夏楠一张张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误后,才贴身收好。 “住的地方呢?”她问。 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你胆子大。后街有个大杂院,都是我们这种人住的。有个空屋子,没人管,就是脏点。一晚上,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块钱?”林夏楠的眉头拧了起来。 “五毛!”男人翻了个白眼,“你当是住洋楼呢!一晚上五毛钱,敢不敢住?” “五毛钱?”林夏楠反问了一句,随即干脆地点头,“我住了。” 男人咧嘴一笑,那口黄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爽快!跟我来。” 他领着林夏楠,七拐八拐地钻进更深的巷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和污水沟的酸臭味,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好几次都险些崴到脚。 最后,在一个破败的大杂院门口,男人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一两个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指着院子最角落里一间塌了半边门框的屋子,压低声音:“就是那间,门从里面能用木头顶上,自己机灵点。” 说完,他接过林夏楠递过去的五毛钱,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夏楠握紧了怀里的布包,走进院子。 角落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体冲进鼻腔,呛得她一阵咳嗽。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床板,和一张满是污渍的矮桌,桌上有个水壶,里面有水。 窗户上有玻璃,但破了洞,用报纸糊上了。 这条件,比她上辈子住过最差的房子还要糟。 可她心里却很踏实,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她关上门,捡起墙角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死死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惊醒。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和人们起床的嘈杂声,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她不敢生火,就用凉水简单洗漱了下。 正当她盘算着离火车发车还有几个小时,该如何避开人流去火车站时,窗外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她很熟悉,正是昨晚那个带她来这儿的黄牙男人。 “……没错,就是昨天下午来的。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胆子倒是不小,一个人就敢来我这换全国粮票。” 林夏楠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院子里,黄牙男人正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灰色旧棉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站姿歪歪扭扭,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 他正不耐烦地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叼在嘴上。 “还说今天要坐火车走,咋了,是你家亲戚?” 那个年轻人,闻言抬起头,一张满是戾气的脸正对着林夏楠的门口。 那张脸,就算烧成灰,林夏楠也认得! 张铁柱! 轰的一声,林夏楠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霎时间,天旋地转。 上辈子遭受的那些毒打,撕裂般的剧痛,还有那流不尽的血……一幕幕,全都涌了上来。 小腹处那道伴随了她一生的疤痕,仿佛又在隐隐作痛,火烧火燎。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夏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院子里,张铁柱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味道:“别他妈废话!那丫头长啥样?是不是瘦瘦的,眼睛挺大,看着跟个闷葫芦似的?” 黄牙男人一拍大腿:“哎!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就是她!穿着身破烂衣服,不过收拾得还挺干净。” 张铁柱冷笑一声,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那死丫头片子,收了老子的彩礼就跑了,本来后天就要过门了,他妈的,老子还没碰一下,就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黄牙男人听完,搓了搓手,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家务事啊,那我可管不了。”他朝着林夏楠那间屋子努了努嘴,“喏,人就在那屋。兄弟,你们动静可小点,这院里人多嘴杂,真要是闹大了把公安招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张铁柱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了那扇破门上。 就是这一眼,让林夏楠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整个人僵在门后,连呼吸都忘了。 世界的声音在瞬间消失,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门外那个男人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地狱恶鬼的轮廓。 “行了,知道了。”张铁柱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发了黄牙男人,迈开步子就朝那间屋子走过来。 一步,两步。 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林夏楠的心尖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占据了门缝。 第10章 救我! 上辈子的痛楚,如同潮水般回涌。 全都顺着脊椎攀爬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沉闷,蛮横。 “开门!”张铁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粗又横,“死丫头,我知道你在里面!收了老子的彩礼就想跑?没那么容易!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林夏楠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能再落到这个畜生手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抵在门后的那根木棍,是她此刻唯一的屏障。 门外的人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妈的,还敢跟老子装死!”一声咒骂之后,是更加用力的捶门声,“砰!砰!” 林夏楠缩着脖子,惊恐地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在重击下剧烈地颤抖,门板与门框连接处,木屑簌簌落下。 张铁柱很快就发现了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退后两步。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是踹门的声音! 整扇门都向内凹陷了一下,那根抵门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险些从门上滑脱。 林夏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几下。 她猛地转身,目光锁定在身后的窗户上。 “砰!”又是一脚! 门板的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光透了进来,也照见了张铁柱那张狰狞的脸。 没时间了! 林夏楠冲到窗边,双手抓住朽烂的窗框,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推。 老旧的木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纹丝不动。 她急得骂了一声,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听见,用肩膀抵住窗户下沿,憋着一口气,猛地向上撞去! “哗啦!” 窗户被撞开了,一块碎玻璃掉下来,划破了她的手背,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却感觉不到疼,手脚并用地往窗外爬。 “砰——轰隆!” 身后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门被彻底踹开了! 张铁柱骂骂咧咧的声音闯了进来:“臭娘们,看你往哪儿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显然是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屋子和那扇大开的窗户。 林夏楠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从半人高的窗户上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屋后堆着的垃圾堆上,顾不得满身的狼狈,爬起来就跑。 她不敢走院子的正门,而是沿着墙根,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巷子里。 “给老子站住!” 张铁柱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响,伴随着他翻窗追出来的动静。 林夏楠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 她什么都不能想,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叫嚣。 跑!跑!跑! 绝对不能被他抓住! 巷子像一条肮脏的肠道,曲折,幽深,永远没有尽头。 林夏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像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她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本能,哪里有岔路就往哪里钻。 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她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赶紧爬起来继续跑。 肺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着了火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深处带出尖锐的哨音。 这感觉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全身的力气。 不,她不要再回到那个绝望的境地! “臭婊子!你再跑!”张铁柱的吼声更近了。 林夏楠的脑子一片空白,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前方巷子的尽头,透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是出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瞬间将她吞没。 她冲出了一片肮脏的黑暗,闯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宽阔的街道,两旁是灰色的楼房,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有挎着菜篮子的主妇,还有背着书包的孩子。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温热的、坚实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的“墙”。 她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勉强站稳,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干净的草绿色。 往上,是两枚鲜红的领章,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 头戴着军帽,帽檐正中,一颗红星熠熠生辉。 林夏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军装……红星…… 那是在机场上护送父母回家的颜色。 那是她记忆深处,代表着安全、秩序和公道的颜色。 那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寻找的“亲人”的颜色! “救我!”林夏楠急迫地喊了一声。 男人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巷子里,张铁柱那恶鬼般的身影也跟着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街上的林夏楠,脸上露出狞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伸手就要抓她的头发。 “你个小贱人,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着。 林夏楠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向旁边一躲,躲到了那个军人身后,一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结实的手臂。 那军装布料粗糙的质感,此刻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张铁柱的手抓了个空,看到林夏楠躲在一个军人身后,气焰不但没消,反而更嚣张了。 他指着军人的鼻子骂:“你谁啊?赶紧给老子滚开!这是老子的家务事,我抓我自家跑出来的婆娘,关你屁事!” 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没有理会张铁柱的叫嚣,而是垂下眼,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的女孩。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扯破了,漏出了里面的棉絮,脸上又是灰又是土,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一只手背上还在往下淌血。 只有那双眼睛,惊恐之中,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第11章 你再说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队 他的目光沉静,看向张铁柱:“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我动手动脚怎么了?她是我花了三十块钱彩礼买回来的媳妇儿,后天就过门!她偷了家里的钱跑了,她家里人让我把她抓回去,天经地义!”张铁柱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在这个年代,买卖婚姻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在乡下依旧普遍。 男方花了彩礼,女方就是男方家的人,这道理在很多人心里是说得通的。 男人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颤抖,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女孩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抖动,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他侧过身,用高大的身躯将林夏楠完全护在身后,目光如炬,直视着张铁柱:“你说她是你的媳妇,有结婚证吗?” 张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还没办席,哪来的证?但我们两家大人都说好了,彩礼也给了,她就是我的人!” “没有结婚证,就不是合法夫妻,而且,就算是夫妻,你也无权限制她的人身自由。”男人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谁花了钱就能买卖的货物。” 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大妈都忍不住点头。 张铁柱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横劲儿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又赖又滑的笑脸,对着军人点头哈腰。 “哎,同志,同志,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双手递了过去,“您看,这是我的介绍信。我家里是村上的会计,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这个……真的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他指了指林夏楠,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替人遮丑的模样:“她吧,这儿……”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有点问题,精神不太好。这不,偷了家里给她办嫁妆的钱就跑出来了。我们全家都快急疯了!不信你问她,她身上有没有介绍信?”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风向又变了。 “哎哟,原来是脑子有毛病啊?” “难怪呢,看着就不太正常,疯疯癫癫的。” “有介绍信,那应该不是坏人吧?” 军人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字迹都清清楚楚。 他眉头依旧没有松开,目光转向身后瑟瑟发抖的林夏楠。 “同志,你的介绍信呢?” 林夏楠心下一沉。 这个年头,走到哪里,真是都绕不过“介绍信”三个字。 “我确实没有介绍信,但那是因为……” 她赶紧解释,张铁柱立刻打断,他摊开手,做出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无辜表情。 “同志,您瞧见了吧?她拿不出来。她就是个……哎,家丑不可外扬啊。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着,不让她再出来给社会添乱了。” 他说着,就想绕过军人,再次伸手去抓林夏楠。 军人高大的身躯没有动,但他的眼神里,确实流露出了一丝犹豫。 他是个军人,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处理地方上的家庭纠纷。 一个有介绍信,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来,按规矩,他确实没有理由再插手。 这种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交给地方公安。 男人虽然没松手,但那瞬间的犹豫,林夏楠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护着她的手臂,似乎没那么坚决了。 林夏楠知道,眼前这个军人,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被带回去,绝对不能! 一旦再落到张铁柱手里,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她重活一次,不能再把那个人间地狱走一遍! “我是烈士子女!” 一声嘶哑的呐喊,让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夏楠死死抓着军人手臂上的布料,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和惊恐浸泡过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 张铁柱愣住了,周围的看客也愣住了。 军人再次垂下眼,看着她。 林夏楠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我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是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他们都牺牲在了朝鲜战场!” “我的家人,我的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不仅侵吞了我父母用命换来的抚恤金,把我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八年,现在还要为了三十块钱,把我卖给这个无赖!”她猛地一指张铁柱,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恨意。 “我没有介绍信,因为我是跑出来的!我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同志,我不认识你,但我认得你这身军装!我父母也是军人!我要去军区,我要去伸冤!我要去问问,烈士的女儿,是不是就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被人当成牲口卖掉!” “同志,求你,帮帮我!” 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了出来。 她说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和压抑了太久的愤恨。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张铁柱张着嘴,像是被这番话砸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你他妈疯了吧?还烈士子女,你咋不说你是玉皇大帝的闺女?编,你接着编!” 可这一次,没人附和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军人身上。 林夏楠说完那番话,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当她说到父母部队番号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的眼神很复杂,混杂着震惊和错愕。 他不再看张铁柱,也不再理会周围的人群。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林夏楠的脸。 “你再说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队。” 第12章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由我负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和方才那沉稳有力的声线判若两人。 林夏楠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重复:“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 张铁柱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又不敢对军人发作,只能指着林夏楠骂:“你还真敢编!我看你是活腻了!冒充烈士家属,这是要被抓起来枪毙的!” 男人根本没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夏楠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问题却换了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楠。” “哪个夏,哪个楠?” “夏天的夏,楠木的楠。” 男人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他松开了林夏楠的手臂,向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同志,这丫头疯了,你别信她……”张铁柱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男人转过来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冰冷,锋利,带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张铁柱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男人从他手里抽回那张介绍信,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折好。 “你说你是会计,根正苗红。”男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情绪,“那你应该知道,伪造证明、诬告陷害、当街强抢民女,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不够你去农场里好好改造几年。” 张铁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诬告了?她就是我家的……” “你说她偷了钱,偷了多少?报个数,我们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让他们搜。”男人打断他,目光转向他身后,“你说她脑子有问题,哪个医院开的证明?拿出来我看看。要是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去县革委会,把你这张介绍信的真伪,还有这位女同志烈士子女的身份,都好好核实一下。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说法。”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军装,和帽檐上那颗闪闪发光的红星。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有责任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这位女同志,现在向我求助。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由我负责。” 张铁柱彻底傻了。 这番话,像一道道天雷,劈得他晕头转向。 他不过是乡下的一个混子,仗着家里有点小权,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跟这些地方打过交道。 真要被带去审上几个来回,他自己屁股底下那些不干净的事,还不得被扒个底朝天? 男人不再理他,转身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林夏楠。 女孩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抓着他衣角的双手,却不知何时松开了。 她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看着她脸上和手上的擦伤,还有那身破烂的衣服,眉头又拧了起来。 “跟我走。”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 林夏楠愣了一瞬,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人群。 周围的议论声,张铁柱不甘的咒骂声,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越来越远。 男人步子很大,林夏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不敢问要去哪里,只是埋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恶意和喧嚣。 街上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再敢靠近。 那身笔挺的军装,和男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就是最有效的屏障。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们在一栋挂着“县人民武装部”牌子的大院门口停下。 门口站岗的哨兵看到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啪”地一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男人回了个礼,脚步不停地带着她走了进去。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偷偷抬眼,看着那扇庄严的大门和里面整洁的院落,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肮脏发臭的巷子里亡命奔逃,现在,她却走进了这样一个地方。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人,看到男人,都纷纷停下脚步,立正敬礼,口中喊着“首长好”。 男人边走边行进间敬礼,一路目不斜视,带着林夏楠穿过院子,走进一栋三层的小楼。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直接把她带到了二楼一间挂着红十字标志的房间门口。 “报告!”他在门口站定,声音洪亮。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男人推开门,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的女护士正坐在桌前整理东西。 她看到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些许惊讶和尊敬:“首长,您怎么来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对护士说:“麻烦你,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护士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孩。 她赶紧走过来,拉着林夏楠的手腕,看到她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和手掌、膝盖上大片的擦伤,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快坐下,怎么伤成这样?”护士扶着林夏楠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药箱。 棉签蘸着碘酒擦上伤口的一瞬间,尖锐的刺痛让林夏楠猛地缩了一下。 “忍着点,很快就好。”护士的声音很温柔。 男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走。 他的视线落在她被划破的手背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护士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用纱布仔细包扎,嘴里还念叨着:“这姑娘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这衣服也……”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第13章 你这小姑娘,倒是真有点军人后代的作风 林夏楠身上的衣服,在逃跑时被扯破了好几处,又在垃圾堆里滚过,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男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等护士包扎好,对她说:“同志,麻烦你去找一身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最好是合身一点的。” “好的,首长。”护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夏楠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被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她低着头,能看到男人的鞋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道谢,还是该解释。 可她又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泄露所有的脆弱。 没一会儿,护士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出来了。 一套蓝色的薄棉衣和一条深色裤子,看样式是普通女工人的穿着。 “首长,您看这身行吗?是我备用的一套,洗干净的。” “可以。”男人点头,“让她去换上吧。” 护士把衣服塞到林夏楠怀里,指了指里间的小隔间:“去吧,姑娘,就在里面换,里面有水,你可以洗洗。” 怀里的衣服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香,布料的触感平滑而妥帖。 林夏楠抱着衣服站起来,对着男人和护士,很轻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进了隔间。 换下那身破烂肮脏的衣服时,她感觉像是褪下了一层沉重的壳。 当干净清爽的布料贴上皮肤,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依旧瘦弱、但显得干净整洁的自己,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夏楠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钱和粮票,以及父母的照片,还有那些票据都是缝在衣服里的,还好没掉,她数了数,都装在新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从隔间出来时,护士已经出去了,房间里还是只有那个男人。 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看到焕然一新的林夏楠,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合身的衣服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洗干净的脸庞露出了清秀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带着一丝无法褪去的惊惶和戒备。 他朝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林夏楠紧张地捏紧了衣角。 “我叫陆铮。”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安稳感。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介绍自己。 林夏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如夜,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哪个铮?” 陆铮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吐出几个字。 “铁骨铮铮的铮。” 这几个字在林夏楠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跟他的人一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正有时间和心力,去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在街上,惊魂未定,只觉得他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现在在明亮的日光下,这座山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有神,也格外有压迫感。 鼻梁挺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带一点极细微的向下的弧度,显得十分严肃。 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是那种带着风霜气的英俊。 不知怎么的,林夏楠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索。 上辈子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是不是在哪份报纸上,或者哪个一闪而过的宣传画里见过? 她想不起来,记忆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或许,只是因为他这身军装,让她觉得亲切吧。 “陆同志,”她开口,声音因为刚换上干净衣服,有了些底气,“刚才在街上,你问了两遍我父母的部队番号,你……是不是知道这支部队?” 陆铮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46军是英雄部队,在朝鲜战场上打过好几个硬仗,大家都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这回答滴水不漏,却也什么都没说。 但林夏楠心下了然。 他那一瞬间的沉默,和此刻刻意移开的视线,都在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从新衣服的内兜里,小心地摸出那张薄薄的火车票。 “我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去省城。” 陆铮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那张票上。 “去省城哪里?” “军区。”林夏楠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去档案科,我要查我父母的档案,我要去找部队,为自己伸冤。” 陆铮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没有介绍信,怎么买的票?” 在这个出门全靠介绍信的年代,没有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寸步难行。 这也是张铁柱敢那么嚣张的底气之一。 “硬座不需要。”林夏楠答道,“我在售票口买的。” “你自己一个人去?”他问,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惊讶。 一个年轻姑娘,知道军区,知道档案科,知道要先找到父母档案,才能为自己证名。 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敢一个人出行。 “没关系,我能行。”林夏楠说得云淡风轻。 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仿佛一个人做什么事都很正常。 跟上辈子在病床上连呼吸都痛的日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现在对她来说,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就行。 陆铮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伤,眼里却全是光的女孩。 她明明那么瘦,肩膀那么窄,却仿佛能扛起千斤重担。 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荡开了一圈柔和的涟漪。 他摇了摇头,笑容中带了些赞许,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类似心疼的东西:“倒是真有点军人后代的作风。” 第14章 那……我该怎么感谢你,陆同志? 林夏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笑,感觉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不再是那座冷冰冰的山。 “我爸妈都是英雄。”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陆铮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 “走吧。” “去哪儿?”林夏楠下意识地问。 “吃饭。”陆铮的回答言简意赅,“吃完饭,我送你去火车站。” 林夏楠想说不用,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凉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有些尴尬,赶紧低下了头。 陆铮像是没听见,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只好快步跟上。 他们去的是武装部的食堂。 还没到饭点,食堂里没人。 陆铮让她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则直接进了后厨。 林夏楠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了她。 这里和那个肮脏、充满恶意的大杂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很快,陆铮端着两个装得冒尖的铝制饭盒回来了。 一个放在她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还没开饭,我提前打了两个菜出来。” 饭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白花花的大米饭上,盖着厚厚一层土豆烧肉,肉块肥瘦相间,炖得油光发亮,旁边还有一勺翠绿的炒青菜。 林夏楠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上辈子的生活条件是好了,可她常年被病痛折磨,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吃些流食。 重生回来以后,在叔叔家,她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肉了,记忆中,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尝到一星半点。 她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怎么不吃?”陆铮已经扒了一大口饭。 “这……得要不少饭票和肉票吧?”林夏楠小声问。 这么一顿饭,在这个年代,太贵重了。 陆铮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部队有招待标准,你是烈士家属,吃顿饭,应该的。” 他搬出了规定,语气不容置疑。 林夏楠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的香甜混合着肉汁的咸香,在味蕾上炸开。 她差点把眼泪吃出来。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 陆铮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盒饭,然后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林夏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速度。 她将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连带着粘在饭盒底的肉汁也刮得干干净净。 陆铮看着她面前那个空得发亮的饭盒,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吃饱了?” “饱了。”林夏楠放下筷子,认真地点点头。 这具身体太需要能量了。 这顿饭,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胃里暖融融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熨帖过,重新充满了力量。 她看着对面男人那张严肃的脸。 “陆同志,我听他们都喊你首长,你是这里的大官吗?” 那些哨兵和干部敬礼的姿态,她都看在眼里。 陆铮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这里的。”他说,“来这边出趟公差。” “公差?”林夏楠的脑子转得飞快。 “嗯。”陆铮把搪瓷缸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也不是什么首长,只是军装穿得久了,有个军衔而已。部队里,面对军衔比自己大的人,都会喊首长,表示尊重罢了。” 他的解释很平淡。 可林夏楠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说自己“只是有个军衔而已”,这话太轻了。 一个真正身居高位的人,要么不提,要么坦然受之。 这种刻意的撇清,反而透着一股不寻常。 她想起了他之前问部队番号时那剧烈的反应。 这个人身上,藏着故事。 不过,她很聪明地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刨根问底不是好事。 更何况,他是她的恩人。 “那……谢谢你,陆同志。”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这顿饭。” “不用。”陆铮站起身,开始收拾饭盒,“任务。” “任务?”林夏楠没明白。 “保护人民群众,是我的任务,更何况,你还是烈士的后代。”陆铮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话说得理所当然。 林夏楠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是把原则刻进了骨子里。 她也跟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安全感。 “陆同志。”她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男人。 陆铮停下脚步,回过头,等着她说话。 “这身衣服……我该怎么还给那位小姑娘?” 陆铮愣了一下:“小姑娘?” 林夏楠反应过来,那位护士同志看着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自己这十八岁的身体,怎么会下意识地把对方说成“小姑娘”。 “我是说,”她连忙改口,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那位护士同志。” 陆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但他什么也没问。 “不用了。我会处理好,你就穿着吧。”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你怎么处理?” “把钱和布票给她。” 林夏楠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得太周到了,周到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从街上把她从张铁柱手里救下,带她去处理伤口,给她换上干净衣服,又带她吃了这么一顿饱饭。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这样的照拂。 “那……我该怎么感谢你,陆同志?”林夏楠看着他,认真地问,“你帮了我这么多。” 第15章 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陆铮把洗干净的饭盒放到回收处,转过身,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领口。 这个动作让他本就笔挺的身形更添了几分肃然。 他看着林夏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回答得一本正经。 “不用谢。” “为人民服务。” 林夏楠被这几个字砸得有点懵。 这句口号她听过很多次,从大字报上,从广播里,从各种各样慷慨激昂的发言中。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从这样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用来回应她的感谢。 陆铮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车站。” 他说完,便迈步朝院外走去。 快到大门口时,陆铮忽然停下脚步,对她说:“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又朝那栋三层小楼走去。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门口的哨兵目不斜视,站得像一杆标枪。 她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角,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没过几分钟,陆铮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戴着红十字标识的小方包。 他走到她面前,将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林夏楠没有接。 “急救包。”陆铮言简意赅,“里面有你换药要用的东西,路上的水不干净,伤口每天要换一次药,先用碘酒擦,再用纱布包好。” 林夏楠看着那个急救包,心里五味杂陈。 她默默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铮“嗯”了一声,又从军装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纸,塞到她手里。 林夏楠低头一看,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下面还压着一小沓全国粮票。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就要把钱和票推回去。 “陆同志,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陆铮的手没有动,声音沉了下来,“路上用得着。” “我……我有钱。”林夏楠急了,她下意识地指着自己的内兜,“我真的有,足够我到省城了。” 她不能要这个钱。 这份恩情已经太重,再接钱,就真的还不清了。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急救包举了举:“这个我收下,谢谢你。钱和粮票,请你一定收回去。” 陆铮看着她瘦弱但挺直的脊梁,没再坚持。 他沉默地收回了钱和粮票,放回口袋。 林夏楠暗暗松了口气。 武装部大院外,停着一排自行车。 陆铮径直走到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前,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 那辆在他高大的身材下显得有些秀气的自行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拍了拍后座的铁架子,对愣在一旁的林夏楠说:“上车。” “啊?”林夏楠傻眼了。 “火车站离这儿还有段路,走着去来不及。”陆铮解释道。 林夏楠看着那邦邦硬的后座,又看了看他宽阔的后背,一时有些犹豫。 她还从没坐过哪个男人的自行车后座。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走到车后,坐在后座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紧紧抓住后座下面的铁架子。 “坐稳了。” 陆铮话音刚落,脚下猛地一蹬,自行车“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林夏楠毫无防备,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下意识地就抓住了前面人的衣服。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坚硬温热的布料,隔着那层布,是男人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背肌。 她赶紧想松手,可车子在石子路上颠簸了一下,她又不得不死死抓住。 陆铮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放慢了速度。 车轮滚滚向前,带起一阵清风。 风拂过林夏楠的脸颊,吹散了她额角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头那点窘迫。 她从来不知道,一座县城可以这么大。 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街上的行人、叮当作响的铃铛,都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她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干净又安稳。 抓着他衣服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铮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那只抓着他衣服的小手,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抓紧了又想松开,松开了又怕掉下去,反反复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骑车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稳了些,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 县城火车很小,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陆铮下了车,回头看她:“到了。” 林夏楠连忙从后座跳下来,双腿有些发麻。 她揉了揉腿,看着眼前这座灰扑扑的建筑,和进进出出的人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提了起来。 “走吧。”陆铮带着她向站台走去。 林夏楠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逡巡。 陆铮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没回头,声音却很稳:“别怕,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广播里正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播报着车次信息。 “陆同志,谢谢你送我到这儿,我自己上去就行了。”林夏楠停下脚步,不想再麻烦他。 陆铮却没停。 他径直走到了卧铺的车厢门口,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军官证,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礼。 陆铮回礼,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林夏楠,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检票员看了一眼林夏楠,点点头。 陆铮走过来,对林夏楠说:“你从这里上。” 他指了指那扇门。 林夏楠愣住了:“可我……” “硬座车厢在后面,现在挤不上去。”陆铮解释道,“你从这儿上车,再往后走几个车厢就是了。” 林夏楠看着他,心里明白,军人有优先登车的权利,他这是在尽可能地为自己行方便。 “陆同志,”她看着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感激,“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等我到了省城,安顿下来,我一定给你写信。” 第16章 你们刚才瞧见没?我好像在站台上看见陆铮了 “嗯。”陆铮点头,从她手里拿过那张薄薄的火车票看了一眼,记下了车次和座位号,“到了省城,先去军区招待所,用我的名字登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会和那边打电话说清楚,你把车票给他们看就行。” 林夏楠张大了嘴。 “你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旅店。”陆铮把票还给她,“招待所安全。” 这份恩情,已经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了。 林夏楠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快上车吧,要开了。”陆铮看了一眼手表。 “好。”林夏楠转身,正要踏上车厢的踏板,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铁柱! 他竟然贼心不死,追到了火车站!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骂骂咧咧地在人群里挤着,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她。 林夏楠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刚放下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下意识地往陆铮身后缩了缩。 陆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别怕。”他侧过身,高大的身躯再次将她完全挡住,“上车,马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 林夏楠不敢耽搁,爬上了火车。 就在她踏上车厢的那一刻,张铁柱也发现了他俩。 “在那儿!狗男女!”他指着这边,疯了一样地吼叫起来,带着那几个混混就要往这边冲。 站台上的旅客被他们吓得纷纷躲避。 陆铮站在车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铁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张铁柱。 “呜——” 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车身开始缓缓震动。 “上车!关门!”乘务员大声喊着。 林夏楠扒着车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铁柱眼看火车要开,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就要往车上扑。 陆铮对着不远处的站台办公室招了招手,同时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站台保卫科!有人扰乱公共秩序!” 他这一声,比广播还有穿透力。 办公室里立刻冲出来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直奔张铁柱几人而去。 火车开始加速,缓缓驶离站台。 张铁柱被保卫科的人拦住,扑了个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夏楠站在车窗后,看着陆铮站在她上车的地方,整个人都气疯了。 “林夏楠!你给我等着!”他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还有你个当兵的!你他妈给我等着!”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陆铮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对那几个保卫科的人亮了一下证件,指着张铁柱几人,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什么。 保卫科的人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直接把张铁柱和那几个混混的手都给反剪了,像拖死狗一样往办公室拖。 张铁柱的咒骂声,挣扎声,和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林夏楠站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个笔挺的军装身影。 火车越开越快,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她看见他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林夏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她到这个地步。 她只知道,这个叫陆铮的男人,像一道光,劈开了她重生以来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她抬起手,隔着车窗,也对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用力地挥了挥。 再见了,陆铮。 再见了,这个让她受尽屈辱和痛苦的小县城。 火车驶入一片广阔的田野,窗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 林夏楠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终于真正地重新开始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景物连成一片模糊的绿。 林夏楠从那扇干净明亮的车窗收回视线,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转身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卧铺车厢里安静、整洁,铺着雪白的床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与后面车厢的拥挤嘈杂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她的目的地在更远的地方。 穿过一节节车厢,人越来越多,空气也越来越浑浊。 硬卧车厢的走道上已经坐满了人,林夏楠只能侧着身子,小心地避开伸出来的腿和行李,嘴里不停说着“借过,谢谢”。 刚挤进下一节车厢的连接处,一阵清晰的交谈声就传了过来。 “哎,你们刚才瞧见没?我好像在站台上看见陆铮了。”一个女声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林夏楠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陆铮? 她不动声色地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衣领,耳朵却竖了起来。 另一个清脆些的女声立刻接话:“真的假的?哎,方瑶,他不会是听说你路过这儿,特地来看你的吧?”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不远处的硬卧下铺,围坐着三个穿着军装的女兵。 她们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纪,英姿飒爽,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格外显眼。 被称作“方瑶”的女孩,正被两个同伴挤在中间打趣。 她约莫二十岁,皮肤很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嘴唇是天然的粉色。 她的军装明显是新发的,笔挺合身,衬得她腰是腰,腿是腿。 她不像个军人,倒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娇小姐,眉宇间带着一股被娇惯出来的矜持和傲气。 此刻,她正被同伴们说得脸颊飞红,嗔怪地推了身边人一把:“胡说什么呢!他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快一年了,怎么可能知道我坐这趟车。再说了,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爸爸犯得可是很严重的错误,你可别再把我们混为一谈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和眼底闪烁的光,却泄露了主人的心思。 “就是可惜了,”另一个短发女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长得可真好看,文工团的那些人都比不过他。我刚入伍那会儿,远远见过他一次,穿着军装,在训练场上,乖乖,跟电影明星似的。” 第17章 救,还是不救? “长得好什么用?”方瑶旁边那个一直附和她的女兵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点不屑和幸灾乐祸,“现在这个年头,成分最重要。他爸那事儿闹那么大,听说整个陆家都完了,他能保住这身军装就不错了,还想回原来的部队?做梦呢。” 方瑶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幽幽地说:“行了,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就是就是,哎,我这里有麦乳精,你们谁喝,我去冲。” 话题很快被麦乳精岔开,三个女兵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别的事情。 林夏楠站在角落里,心里却翻江倒海。 原来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山,自己也正立于风雨飘摇之中。 林夏楠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沉甸甸的气质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他在食堂里那句“只是有个军衔而已”的言外之意。 一个出身不凡、本该前程似锦的军官,因为家庭变故被调离原单位,下放到偏远地区。 这样自身难保的境况下,他还在出公差的途中,毫不犹豫地向一个素不相识、麻烦缠身的女孩伸出援手。 这份正直和清澈,远比那些女兵口中的“长得好”要珍贵得多。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段历史了。 多少英雄人物在那场风暴中蒙尘,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但她也知道,乌云遮不住太阳,历史的尘埃终将被吹散。 这些小姑娘现在避之不及的“麻烦”,很可能在几年后,就会变回人人仰望的存在。 她们只看到了陆铮眼下的“落难”,却没看到他骨子里的担当。 林夏楠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几个小丫头,以后有她们后悔的时候。 林夏楠收回思绪,不再理会那几个女兵的闲聊。 她扶着座椅靠背,继续往后走。 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空气越来越浑浊,人也越来越多。 硬卧车厢的走道上已经坐满了人,到了硬座车厢,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这才是这个年代火车的真实面貌。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旱烟味和各种不知名的食物气味,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嗑瓜子声、扑克牌的摔打声,汇成一股嘈杂的热浪。 过道上、座位底下,塞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网兜。 林夏楠对照着车票,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见她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身子,把占了她座位的一角给让了出来。 “谢谢。”林夏楠挤进去坐下,把那个装着药品的急救包紧紧抱在怀里。 火车“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向前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 白天变成黑夜,黑夜又被黎明的微光刺破。 一天一夜过去了,林夏楠几乎没怎么合眼。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拥挤和嘈杂却始终如一。 她只在夜深人静时,靠着窗户打了个盹,更多的时候,她都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到了第二天下午,车厢里的沉闷达到了顶峰。 许多人都被这漫长的旅途折磨得无精打采,歪七竖八地靠在椅子上打盹。 突然,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打破了车厢的昏沉。 “哎哟……我不行了……喘不上气……” 声音来自林夏楠斜对面的座位。 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中年男人,正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他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旁边的人吓坏了,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老周!老周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没用……气……吸不进去……”被称作老周的男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整个人眼看就要翻白眼了。 周围的人瞬间被惊动了,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咋了?犯羊角风了?” “不像,你看他那样,是喘不上气,是不是让啥东西给噎着了?” “快!掐人中!掐人中管用!” 有人伸手就要去掐,被男人旁边的同伴一把打开:“别乱动!他这是老毛病了,以前也犯过,没这么厉害啊!” 男人痛苦地挣扎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快去找乘务员啊!”有人喊道。 乘务员很快被叫了过来,可看到这阵仗也慌了神,除了倒水和拿毛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可咋办啊?这人眼看就不行了!” “我听说,听说卧铺那边有部队的军医,跟着首长出差的!”一个旅客突然想起来,“快!快去喊他们过来!” 立刻就有人自告奋勇,跌跌撞撞地朝卧铺车厢跑去。 林夏楠在骚动刚起时就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男人痛苦的症状——呼吸困难、嘴唇发紫、颈部静脉怒张——心里咯噔一下。 气胸! 上辈子,她因为肺病晚期,得过好几次自发性气胸,对这种濒死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这是肺泡破裂,气体进入胸膜腔,压迫了肺部,导致无法呼吸。如果不立刻进行胸腔穿刺减压,几分钟内就会因为窒息而死亡。 等军医从卧铺车厢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夏楠脑子里嗡的一声。 救,还是不救? 她手里有陆铮给的那个急救包,里面有针头。 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拿针去扎一个快死的人的胸口……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同伴绝望的哭喊声在耳边回响。 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夏楠一把撕开怀里的急救包,从里面拿出碘酒和一根最粗的注射器针头。 她挤出人群,大声喊道:“让开!都让开!”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小姑娘你干啥?”男人的同伴红着眼看她。 “救人!”林夏楠言简意赅,她蹲下身,动作飞快地拧开碘酒瓶盖,用棉签沾了碘酒,一把扯开男人胸口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同伴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拦她。 第18章 你真是胆大心细,救了他一命 林夏楠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飞快地解释:“他这是气胸,肺被气压住了,再不放气就没命了!” 她准确地找到了男人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位置,用碘酒飞快地画了个圈消毒。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一个黄毛丫头,嘴里说着他们听都没听过的词,手里还拿着一根明晃晃的粗针头,这哪是救人,这分明是要杀人啊! “你住手!你这是要害死他!” “疯了吧这姑娘!快拉住她!” 就在众人惊呼着要上来阻止时,林夏楠已经拔掉了针头上的保护套,看准位置,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粗长的针头,用力地扎了进去。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轮胎放气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男人的同伴眼睁睁看着那根针插进了自己兄弟的胸膛,整个人都傻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胳膊,眼睛都红了:“你……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抓起来!把她抓起来送去公安局!”周围的人也炸了锅,义愤填膺地就要上来抓人。 林夏楠被人抓着胳膊,却一点也不慌。 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已经快要断气的男人,胸口随着那声轻响,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贪婪地、大口地吸进了一口气! 虽然依旧费力,但气道明显通了! 他铁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和,紫绀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活……活过来了!” “我的天,真喘上气了!” 周围的叫嚷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男人的同伴也松开了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又看看林夏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军装、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在旅客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让一让!病人呢?病人在哪儿?”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这诡异的场面:一个男人胸口插着根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站在旁边,周围一群人围着,鸦雀无声。 “这是怎么回事?”军医皱起眉,立刻上前检查病人。 当他看到那根插在标准位置、深度恰到好处的针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胸腔闭式引流?”他抬头,震惊地看向林夏楠。 “你胡说!她这是拿针随便伤人!我们要把她抓起来!”男人的同伴虽然看到兄弟缓过来了,但还是心有余悸,指着林夏楠喊道。 “住口!”军医猛地喝止了他,声音严厉,“这根本不是伤人,这是最正确的紧急抢救方法!要不是这一针,再晚两分钟,神仙都救不回来!” 军医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一手急救,小同志,你……你是怎么会的?” 军医的目光像是探照灯,直直地打在林夏楠身上。 车厢里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聚焦在她身上,好奇、惊疑、敬佩,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林夏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 她垂下眼帘,低声说:“村里有人以前得过这个病,我看医生这么做过。” 军医脸上的惊疑褪去,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真是胆大心细,救了他一命。” “快,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坐。”军医立刻开始指挥,“找几个枕头或者包裹垫在他背后,保持半卧位,这样呼吸会顺畅一些。” 车厢里的人们立刻七手八脚地行动起来。 刚才还指着林夏楠鼻子骂的那个同伴,此刻满脸通红,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他搓着手凑到林夏楠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小同志,对不住,刚才是我狗眼看人低,我……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别!”林夏楠赶紧往旁边一躲,“人没事就好。” “小同志,你真是活菩萨啊!”男人眼圈都红了,“我是他单位的同事,我叫王成,这是我们车间的周师傅。我们是出来学习的,正在回程路上,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周围的旅客也纷纷对着林夏楠竖起大拇指。 “这小姑娘真是了不得!” “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可真不小!” “人长得俊,心眼还好,真是个好姑娘。” 一时间,各种赞美声不绝于耳,林夏楠成了整个车厢的焦点。 她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默默退到了一边。 军医在给周师傅做了初步处理,确认他生命体征平稳后,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林夏楠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同志,你这针头是哪儿来的?” 林夏楠指了指自己座位上的急救包:“这里面的。” 军医接过急救包,仔细看了看。 他显然认得这东西,这是部队里比较常见的急救包,卫生所里能领到,但这小姑娘不是军人。 “你这急救包又是从哪来的?” “是一位解放军同志看我手受伤了,给我的,里面有我换药要用的碘酒和纱布。”林夏楠如实回答。 军医闻言,看了眼她的手,确实有伤。 “原来是这样。”军医没再多问,只是对林夏楠的态度更和善了,“你帮了大忙了。等到了下一站,我们就联系医院,把他送下去。”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经过了这场风波,林夏楠在车厢里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围的大婶大娘们热情得让她有点招架不住,一会儿塞给她一个煮鸡蛋,一会儿又递给她一个苹果,就连她去打开水,都有人抢着帮她去。 那个叫王成的同事更是把她当成了恩人,守在周师傅旁边,时不时就感激地看她一眼。 林夏楠一一谢过,只收下了一杯热水。 她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第19章 或许,她的人生,还有成就另一番天地的可能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是凭着上辈子的本能去救人。 可事后想来,却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个年代,行医资格是极其严肃的事情,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成功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思绪却飘得很远。 上辈子,她被叔婶和张铁柱所害,落下一身病痛,大半辈子都在和医院打交道。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那些专业的术语,那些冰冷的器械,曾是她痛苦的根源,却也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久病成医。 晚年的时候,为了让自己能舒服一些,她也阅读了不少医书,在网上学习过相关知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病痛的折磨,也比任何人都羡慕那些能救死扶伤的医生。 她看着那个军医沉稳地为周师傅检查,看着周围人投向他的尊敬目光,一个念头在心底破土而出。 上辈子她没有机会学习,也没有健康的身体。 可这一世不同了。 她有健康的体魄,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 或许,她的人生,还有成就另一番天地的可能。 用自己的手,去抚平别人的伤痛,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只能被动地承受。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生长起来。 火车到下一站时,天已经擦黑。 站台上早有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用担架等候着。 军医和王成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周师傅抬下了车。 临走前,王成又跑了回来,硬是往林夏楠手里塞了一个布包。 “小同志,这是我们单位发的肉干,你路上吃!等周师傅好了,我们一定写信感谢你!” 不等林夏楠推辞,王成就跑远了。 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军医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带着欣赏和几分探究。“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楠。” “好名字。”军医点点头,“今天的事,多亏了你。你是个好苗子,有没有想过,以后也穿上白大褂?”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迎上军医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过。” 军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有志气。好好学习,以后会有机会的。”他说完,对她敬了个军礼,转身跟上了担架。 火车再次开动,车厢里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周围的人看林夏楠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善意。 又过了一夜,省城到了。 火车在一声长长的制动声中,缓缓停靠在终点站的站台上。 广播里响起乘务员清脆的声音,提醒旅客们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沉寂了一夜的车厢瞬间被唤醒,人们纷纷起身,从行李架上往下搬东西,一时间,过道里挤满了人。 林夏楠随着人流,慢慢地往车门口挪动。 终于到了。 这个在未来几十年里会成为东北地区重要枢纽的城市,此刻还带着七十年代特有的质朴和陈旧。 站台是水泥砌的,头顶是巨大的钢架结构棚顶,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照下来,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光尘。 出站口人潮汹涌,林夏楠个子小,几乎要被人流淹没。 她一边小心护着怀里的东西,一边踮着脚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女声。 “哎,总算到了,这车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不是嘛,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洗个澡。” 林夏楠循声望去,果然是方瑶她们三个。 她们身边还围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有男有女,看样子应该都是一个单位的。 “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次去总部学习怎么样?收获大不大?”一个高个子男兵笑着问。 “还行吧,就是太累了。”方瑶拢了拢头发,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疲惫,但眉眼间的神采却比在火车上时要飞扬得多,显然,在熟悉的同伴面前,她更自在。 “对了,赵军医呢?”另一个男兵问道,“怎么没跟你们一起下车?” “别提了,”方瑶身边的短发女兵抢着说,“昨天车上出了个急事,硬座车厢那边,有个病人犯了急病,赵军医赶过去帮忙,把人送到当地的医院去了。他说他自己买下一班车票回来,让我们先走。” “这么严重?” “是啊,听说差点就没命了。”短发女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夸张,“听后来的人说,那人是气胸,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那赵军医可真是厉害,这都能救回来。” “赵军医是厉害,不过……”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个女兵,就是那个附和方瑶的,忽然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听说在赵军医到之前,有个小姑娘先动手了。” “小姑娘?”几个男兵都来了兴趣,“什么小姑娘?也是咱们部队的?” “那哪儿能啊,”女兵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就是个坐硬座的普通旅客,听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拿着根针就往人家胸口上扎,胆子也太大了。” 男兵皱起了眉头:“人命关天的事,她也敢乱来?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这不是胡闹吗?” 方瑶笑了笑:“现在是新时代了,多的是想出风头的人,有些一知半解的人,以为自己懂得很,也就是赌运气罢了。” “谁说不是呢!”附和她的女兵立刻找到了共鸣,“我看啊,八成就是想出风头。现在有些人,为了表现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幸好是碰巧给救过来了,不然她就是杀人犯!” “就是,真是什么人都有。” “也不一定是想出风头,”有人比较公允地说了句,“说不定人家真是懂点急救知识呢。” “懂什么呀,”那女兵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乡下丫头片子能懂什么?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赵军医后来不是也说了嘛,也就是运气好,扎的位置没跑偏,不然神仙也难救。” 旁边经过的林夏楠将她们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未停,只是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第20章 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计较的 原来在别人嘴里,自己那场拼尽全力的救援,只是“想出风头”和“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夏楠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她活了那么久,太清楚人性了。 你做得好,总有人会觉得你是运气;你救了人,也总有人会揣测你的动机。 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计较的。 林夏楠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尘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各路公交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骑着自行车的男男女女像鱼群一样穿梭。 她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大爷问路。 大爷很热情,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牌:“去军区啊?坐2路车,坐到‘军区大院’那一站下就行,方便得很!” “谢谢大爷。”林夏楠道了谢,挤上了那辆几乎被塞满的2路公交车。 车厢里摇摇晃晃,林夏楠抓着扶手,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 高大的白杨树,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一切都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印记。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挂着“军区大院”站牌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夏楠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那庄严肃穆的大门。 在那扇门的不远处,有个招待所。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笔直得像两棵松树。 牌子上写着“军事管理区,闲人免进”。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同志,请留步。”她还没靠近,就被其中一个哨兵拦了下来。哨兵的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她。 林夏楠站住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火车票:“同志你好,我找陆铮,是他让我来的。” 哨兵接过车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陆铮?哪个单位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林夏楠实话实说,“他只让我到这里,用他的名字登记入住招待所。” 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其中一个哨兵没有把车票还给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值班室。 林夏楠就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这是必经的程序。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那个哨兵从值班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话筒,对着她招了招手:“你过来,自己说。” 林夏楠走过去,接过那沉甸甸的黑色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您好,我是林夏楠。是陆铮让我来省城后,到军区招待所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他是打过电话。说有个小姑娘要来,让我们给安排一下。你有什么信物吗?” “他说,把火车票给你们看就行。” “行,我知道了。”对方的声音缓和了些,听起来公事公办,“你把电话给岗哨。” 林夏楠把电话递还给哨兵。 哨兵对着话筒“嗯”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他把车票还给林夏楠,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许多,指了指大门里面:“进去吧,进门左拐,那栋三层的白楼就是。” “谢谢。” 林夏楠走进大门,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安静整洁,道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偶尔有穿着军装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很快找到了那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军区招待所”的牌子。 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服务台,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正低头织着毛衣。 “同志,住宿。” 服务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介绍信呢?” “我没有介绍信。是陆铮同志让我来的,他应该跟你们打过招呼了。” 服务员这才想起来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翻了翻,找到了记录。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单人间,一天一块五,先交三天的钱和五块钱押金。” 林夏楠从口袋里掏出钱,仔细数了九块五毛钱递过去。 服务员收了钱,开了张收据,然后从墙上的格子里拿出一串钥匙扔在柜台上。 “203,自己上去吧。” 说完,又低头织起了毛衣,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林夏楠拿起钥匙,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里铺着红色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 203房间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干净的肥皂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带镜子的旧衣柜。 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格子窗帘。 虽然简陋,但对林夏楠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她把怀里抱了一路的东西放在书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手摸着那有些粗糙但干净的床单,整个人才彻底松弛下来。 安全了。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不用担心被骚扰、被算计的地方。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风干的牛肉干,硬邦邦的,但嚼起来很香。 她就着水壶里剩下的凉水,慢慢地啃着牛肉干,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吃完东西,她把剩下的肉干仔细包好,又把那个急救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看着那根救了人的针头,她心里百感交集。 当晚,林夏楠在招待所的公共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哗哗地冲刷在身上,仿佛也洗去了她从重生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晦气。 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那张虽然有点硬但很干净的床上,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是她两辈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惧,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林夏楠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迅速洗漱完毕,将所有重要的票据、照片和钱款用布包好,紧紧绑在身上,只留出几块钱零用。 招待所不提供饭食,她出门在附近找了个国营饭店,买了一个馒头,就着肉干和自带的开水,解决了早饭。 第21章 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定了定神,朝着昨天打听好的军区政治部优抚科走去。 优抚科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行政楼二楼,门是虚掩着的。 林夏楠站在门口,能闻到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夏楠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干事,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埋头在一堆厚厚的档案册里。 他面前的茶缸里飘着几根茶叶梗,热气氤氲。 干事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个生面孔的小姑娘,便放下了手里的笔:“小同志,有事吗?” 林夏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了攥手心,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同志,您好。我想来查一下我父母的档案。” “你父母?”干事打量了她一下,“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我父亲叫林建军,母亲叫苏梅。”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两个刻在心上的名字,“他们是1953年在朝鲜牺牲的志愿军,1954年评的烈士。我的叔叔冒领了我的抚恤金,还骗我是……是捡来的孩子。”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还是没控制住,带上了一丝颤抖。 干事的手指在档案册的页脚上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眼。 “烈士姓名、部队番号、牺牲地点,能说具体点吗?” “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林夏楠立刻回答,同时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的照片,双手递了过去,“同志,这是我父母的合影,背面有记录。” 干事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把照片还给她。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又搬出一本更厚的档案册,“哐”的一声放在桌上,灰尘都扬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把档案册推到她面前,封面印着一行黑体字——“1954年烈士归档名录(步兵第XXX师)”。 “小姑娘,你也看到了,我们军区只存着本建制内的烈士档案。1955年全军大整编,很多部队番号都撤销了,你父母原来的部队番号早就没了,档案也全都移交到省民政厅和军级档案馆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 她的声音发颤:“可……可我叔叔从公社领抚恤金,你们这里不该有记录吗?” 干事摇了摇头,语气公事公办:“抚恤金的发放是归地方民政部门管,我们军区只负责烈士评定和归档。按照1950年颁布的《革命军人牺牲、病故褒恤暂行条例》规定,代领抚恤金只需要家属提出申请,由村公所出具证明就可以。这些手续和记录,都在地方民政的档案里。军区这边,查不到具体的家属代领记录,更没办法只凭你一句话就确认你的身份。”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林夏楠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以为只要到了军区,拿出父母的照片和那些单据,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看着她煞白的脸,干事似乎也有些不忍。 他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地址,递了过来:“这样吧,你先去你户口所在地的县民政局,申请开具你和你父母的亲属关系证明。然后再去省档案馆,申请调阅原部队的档案。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才能帮你查。没有介绍信和证明材料,我们这儿是真的没办法。” 林夏楠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字条。 那几个字在她眼里扭曲、模糊,像是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回县里开证明?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 县民政局的人,这么多年对她这个烈士遗孤不闻不问,任由叔婶侵吞抚恤金,天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上辈子就没见过民政局有一个人上门来核实过她的情况。 这一趟,怕不是自投罗网。 林夏楠失魂落魄地走出优抚科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怎么办?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林夏楠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一排黑白照片上。 那是一张张英姿勃发的军人肖像,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神情严肃。 照片下的铭牌记录着他们的生平和功绩。 她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位在解放战争中牺牲的战斗英雄。 照片旁边的文字介绍里,提到了他的事迹被陈列在军区的“烈士荣誉室”。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 她快步走下楼,向一位路过的军官打听荣誉室的位置。 对方很热心地给她指了路:“就在东边那栋小红楼,单独的院子,很好找。” 林夏楠道了谢,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去。 那是一栋很安静的苏式红砖小楼,门口没有哨兵,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雪松。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光线柔和。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烈士们的遗像和生平简介,一个个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泛黄的奖章、书信和一些烈士生前用过的物品。 一个头发花白、身板却依旧挺拔的老兵正拿着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浑浊但有神的眼睛看了过来。 林夏楠走上前,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首长好。” 老兵被她这郑重其事的举动弄得一愣,放下了手里的布。“小姑娘,你这是……?” “我……”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照片,双手捧着递过去,“我想来……看看我爸妈。” 老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年轻夫妇在营房前的合影让他眼神一凝。 第22章 为自己正名,只是第一步 他没接照片,而是凑近了仔细端详,嘴里下意识地念叨:“这背景……这不是咱们师整编前的老营房吗?” 林夏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问:“老首长,您认识这个地方?” “认识,咋不认识。”老兵直起身,指了指照片的背景,“那时候,我们班、我们排,都在这门口照过相。” “那……那合照还在吗?”林夏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都交上去了。”老兵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惋惜,“五五年大整编,部队番号撤了,我们这些人的档案,还有这些照片资料,一股脑儿全都移交给了省档案馆。这荣誉室里陈列的,都是后来划归到咱们新军区建制内的烈士。” 林夏楠刚刚燃起的希望,像是被风吹了一下,险些熄灭。 她不死心,追问道:“全部都移交了吗?一点都没留下?” 看着小姑娘那张写满急切和失落的脸,老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他走到墙角一个落了锁的铁皮文件柜前,用挂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都是些老东西了,没人看了。”他一边在里面翻找,一边絮叨着,“按规定,这些都该销毁的,我舍不得,就都留下了。” 他从一堆发黄的册子里,抽出一本最厚的,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档案移交清单”。 “小姑娘你过来。”老兵朝她招招手。 林夏楠赶紧凑过去。 老兵戴上老花镜,用指节粗大的手指一页页地翻着那本清单,纸张发出脆弱的哗啦声。 “档案移交的时候,军区这边会留一份‘移交回执单’,上面不仅有接收单位的地址,还有具体负责的科室,甚至连档案存在哪个柜子里的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夏楠的心跳得像打鼓,她紧紧盯着老兵的手指,连呼吸都忘了。 老兵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了下来。 “有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原步兵第136师,档案接收单位:省档案馆,三号库,甲字-17号档案柜。” 林夏楠看着那一行手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发淡的字,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 “老首长……”她的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能又一次深深地鞠躬。 “哎,你这孩子。”老兵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多大点事儿,快起来,快起来。你爸妈是英雄,你是英雄的后代,不能随随便便就掉眼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把那个地址和档案柜编号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递给林夏楠。 “拿着这个,直接去省档案馆。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叫陈广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是陈老倔让你去的,档案馆那几个老家伙,都认我这个外号。” 林夏楠接过那张纸,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她瞬间觉得心里踏实了。 “谢谢您,陈爷爷。”她改了口,叫得无比真诚。 陈广平看着她通红的眼圈,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这年纪,只怕是没跟你父母见过面吧?” 林夏楠点点头,喉咙发紧:“我是五二年出生的,听说……我刚出生不久,他们就上了战场,把我托付给我叔叔婶婶抚养。”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些人某些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指了指荣誉室里侧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黑白照片,都是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 “虽然你的父母不在这里,但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把命留在了战场上…”陈广平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去吧,去找你父母的档案,多留几张照片,也好留个念想。” 林夏楠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墙上的每一张照片,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段戛然而止的青春。 照片下面的铭牌,用最简洁的文字记录了他们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王海,二十三岁,牺牲于塔山。” “李秀英,十九岁,牺牲于长津湖,卫生员。” “赵铁山,二十七岁,牺牲于上甘岭……” 林夏楠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相框,仿佛能触摸到照片背后那些滚烫的灵魂。 他们和她的父母一样,在最好的年华,为了这个国家,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 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属于前世的委屈和不甘,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被一种更宏大、更庄严的情感所替代。 从荣誉室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刺眼的阳光照在红砖小楼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夏楠手里紧紧攥着陈广平写给她的那张纸条,那薄薄的纸片此刻重若千斤,是她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她站在小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安静的小楼。 她想,这个国家,不知道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烈士后代,因为种种原因,被蒙在鼓里,遭受着不公的待遇。 为自己正名,只是第一步。 她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 省档案馆是一座颇具气派的建筑,坐落在一条安静街道上。 灰色的墙体,高大的廊柱,门口挂着一块沉甸甸的木牌,上面是几个遒劲有力的烫金大字。 林夏楠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她捏了捏口袋里陈广平写的那张纸条,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空旷而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旧纸张和防蛀药水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服务台横亘在前方,台后坐着两个正在看报纸的工作人员。 林夏楠走上前。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审视着她:“有事?” 第23章 这个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同志您好,我想查阅一份档案。” “介绍信。”男人言简意赅,头都没低一下。 “我没有介绍信。”林夏楠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是军区的陈广平陈老首长让我来的。” 一听到“陈广平”三个字,那男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放下报纸,接过那张纸条。 他旁边的同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倔老头?他还没忘了这茬儿呢?” 戴眼镜的男人瞪了同事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林夏楠身上,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你要查的是136师的烈士档案?” “是。” “你跟陈老是什么关系?” “我父母是136师的烈士,今天去军区荣誉室,碰巧遇到了陈老首长。”林夏楠回答得不卑不亢。 男人沉默了。 他盯着林夏楠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 他带着林夏楠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号库”。 “小姑娘,我先跟你说清楚。”男人一边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一边压低了声音,“陈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军区或者民政厅开的正式介绍信,档案内容是绝密,不能给你看,更不能复印。” 林夏楠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咔哒”一声,铁门打开,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像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男人带着她走到一排柜子前,对照着纸条上的编号,找到了“甲字-17号”档案柜。 他拉开其中一个沉重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都用细麻绳系着,贴着封条。 “就是这些了。”男人指了指那一排档案袋。 林夏楠的目光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些档案袋。 她知道,她父母的过往,就在这其中一个袋子里。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男人看出了她的激动,又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按规定,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不过……”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飞快地从柜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登记册,翻到某一页,指给林夏楠看,“这是当年的档案移交总目录。你看这里。” 林夏楠凑过去,只见那一行写着:原步兵第136师烈士档案,共计XXX卷,于1955年X月X日,由省民政厅优抚处干事刘继业接收,并负责后续家属联络及抚恤发放事宜。 “我只能让你抄这个名字。”男人迅速把登记册合上,塞回了原处,动作快得像做贼,“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能多。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再多,我就要犯错误了。” “谢谢您!同志,太谢谢您了!”林夏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笔和一小片纸,将“省民政厅优抚处,刘继业”这几个字用力地写了下来。 她知道,这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 在这个年代,肯为你打破一丁点规矩,都是冒着风险的。 “行了,快走吧。”男人催促道,带着她离开了库房,重新锁好了铁门。 回到一楼大厅,男人脸上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小姑娘,路子已经给你指明了。去找这个刘继业,让他开介绍信。有了介绍信,再来办手续。” “我记下了。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林夏楠郑重地道了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陈老吧。”男人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报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夏楠走出档案馆,外面阳光正好,树叶子在微风中闪着光。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纸条上那个名字,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继业。 这个名字,她上辈子从未听过。 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省民政厅的位置不难找,就在省政府大院旁边。 门口没有哨兵,只有一个挂着“省民政厅”牌子的传达室。 林夏楠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灰色的楼。 她捏着口袋里那张写着“刘继业”名字的纸条,露出一抹苦笑。 上辈子听说过不少段子,说为了办个“我妈是我妈”的证明能跑断腿,没想到这辈子,自己亲身体验了一把。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了过去。 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 见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同志,找谁?” “大爷您好,我找优抚处的刘继业同志。” “刘继业?”老大爷皱起了眉头,把收音机关小了些,探头打量她,“你找他干啥?他去年就下放劳动去了。” 林夏楠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下放了? 她好不容易才从档案馆那儿抠出这个关键的名字,线索就这么断了? “那……那请问现在是谁接替他的工作?”林夏楠赶紧追问。 “优抚处嘛,在三楼,302办公室。你上去问问吧。”老大爷似乎不想多说,摆摆手,又把头转向了收音机。 林夏楠道了声谢,心里揣着一丝不安上了楼。 三楼的走廊很长,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她找到了302办公室,门上挂的木牌油漆都有些剥落了。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林夏楠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些的,正低头写着什么;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靠在椅子上,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正是他开的口。 “同志,你们好,我来办点事。” 喝茶的那位抬了抬眼皮,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稀疏,神情带着几分机关里常见的倦怠。 “什么事?” 第24章 烈士?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想查一份烈士的档案。”林夏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是关于志愿军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 “烈士?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我的父母。” “你有亲属证明吗?”那人放下了茶缸。 “没有。”林夏楠解释道,“我是从县里过来的,想先查到档案,再去补办证明。” “没证明查不了。”那人摇了摇头,干脆利落。 “可是,”林夏楠急了,把档案馆那条线索抛了出来,“我去省档案馆查过,他们说相关的档案移交给了优抚处的刘继业同志,他负责后续的抚恤发放事宜。” 听到“刘继业”这个名字,那人眉头一挑,旁边的年轻人也停下了笔,抬起头来。 “刘继业是刘继业,我是我。”稀疏头发的中年人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他的事我怎么知道?他犯了错误,下放了,现在是我管事,我这儿的规矩,就是得有县民政局开的亲属关系证明。没证明,谁来都查不了。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搬来也没用。” 他这话说得又冲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林夏楠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同志,”林夏楠还想做最后的争取,“我父母是烈士,我是他们的女儿,我叔叔冒领了我的抚恤金,把我……” “行了行了。”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摆了摆手,像在驱赶苍蝇,“这种事我听得多了。你说你是你就是?赶紧走,赶紧走,没证明别来这儿耽误我们办公。”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报纸,哗啦一下展开,把整张脸都挡在了后面,摆明了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 旁边的年轻人看了林夏楠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同情,但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林夏楠站在原地,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一股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从心底直冲头顶。 她见过的人情冷暖比这人吃过的盐都多,可这一刻,那股子被刁难的憋屈劲儿,还是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发作。 但她知道,不能。 在这里发作,除了被当成“无理取闹”的乡下丫头轰出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慢慢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绕了一大圈,碰了无数壁,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县民政局的证明。 那是一张她根本不可能拿到的证明。 真是一场好大的笑话。 她的父母在战场上为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的女儿,却连证明“我是他们的女儿”都做不到。 林夏楠闭上眼,靠着墙壁,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胸口那股翻腾的郁气被她一点点压下去。 不能慌,更不能绝望。 上辈子在病床上熬了那么多年她都没放弃,这辈子有手有脚,身体康健,怎么能被这点困难打倒? 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想起军医看她的眼神,想起陈广平老人温和的鼓励,想起王成塞给她的那包沉甸甸的肉干,想起陆铮对她不计回报的帮助,想起那个塞给她玉米饼子的司机。 这个世界,不全是冷漠和刁难。 总有办法的。 林夏楠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走下楼梯。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走出民政厅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林夏楠朝着军区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县民政局是叔婶的地盘,不能回。 省民政厅这条路被堵死。 那么,突破口在哪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陈广平……陈老倔。 或许,她应该再去找一次陈爷爷? 她走在路上,满脑子都是刘继业、证明、档案柜……思绪纷乱如麻,以至于连周围的环境都忽略了。 招待所小楼就在眼前,她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的拐角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来,铁钳似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死丫头!你还想往哪儿跑!” 一个尖利又熟悉的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林夏楠的耳朵。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张翠花那张刻薄的脸近在咫尺,一双三角眼迸射出怨毒的光,另一只手已经揪住了她的头发,死命往后一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林夏楠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本事了啊!敢偷家里的钱跑出来!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娼妇!” 张翠花旁边,林建国那张伪善的脸此刻也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一把夺过林夏楠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钱呢!粮票呢!都给老子交出来!” 他们竟然追来了! 林夏楠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随即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她上辈子被他们磋磨致死,这辈子刚逃出来,他们就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放开我!”林夏楠挣扎着,可她这点力气,在两个常年干农活的成年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放开你?做梦!”张翠花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在她身上粗暴地搜刮起来,“偷了我们家的钱,还敢住这么好的地方!你哪儿来的脸!我今天非得把你扒光了,看你把钱藏哪儿了!” 她的手粗鲁地伸向林夏楠的怀里。 那里有父母的照片! 有所有的证据! 林夏楠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蛮力不知从何而来,她猛地一低头,张开嘴,对着林建国抓着她的那只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 林建国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趁着这个空档,林夏楠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头,将张翠花揪着她头发的手也挣脱开,连带着被扯下了一大把头发。 她往后连退几步,拉开了距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25章 你们从公社领走的那笔钱,真当我不知道是什么吗? “反了天了!你还敢咬人!”张翠花看着林建国手腕上那圈血淋淋的牙印,气得跳脚,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站住!”林夏楠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冷意。 张翠花被她这一下震住了,动作顿了顿。 林夏楠冷冷地看着他们:“这里是军区,你们再敢动我一下试试?”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往军区大门口又靠了靠。 林建国捂着流血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在四下打量。 他脸色变了变,一把拉住了还要往前冲的婆娘。 “你拉我干啥!看我不撕烂她的嘴!”张翠花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凶狠。 “你瞎嚷嚷什么!”林建国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周围。 虽然是拐角,但已经有路过的军人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门口站岗的哨兵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眼神警惕。 林建国心里发虚,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林夏楠叹气:“夏楠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担心你,从家里一路找到省城,你就是这么对叔叔的?还咬人,你跟谁学的?”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得可笑。 她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二人。 “你们会来这里找我,想必也猜到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我父母是烈士,你们侵吞了属于我的抚恤金。我来这里,就是找军区伸冤的。”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林建国和张翠花的头顶。 两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张翠花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烈士?什么抚恤金?你个小贱蹄子是发癔症了吧!我看你是偷了家里的钱,怕我们抓你回去,故意编瞎话吓唬人!” 林建国的心脏狂跳,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强作镇定,可声音还是抖了:“夏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疯话?我们养了你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们?” 林夏楠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他们心虚了。 原本满腔的怒意反倒没那么盛了,人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林夏楠冷笑:“我爸叫林建军,我妈叫苏梅,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1953年在朝鲜牺牲。叔叔,这些名字,这些部队番号,我说的对不对?” 林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翠花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会瞪着一双三角眼,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你们从公社领走的那笔钱,真当我不知道是什么吗?”林夏楠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你们把我卖给张铁柱换彩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花的是我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你们让我退学,让我当牛做马伺候你们一家老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住的房子,吃的粮食,有多少是我父母的血汗钱?叔叔,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就不怕我父母在天上看着吗?” 林建国和张翠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他们最怕的,就是林夏楠知道她父母的真实身份。 张翠花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哭天抢地的嘴脸,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我的天爷啊!没天理了啊!我们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给她吃给她穿,就盼着她好!她倒好,偷了家里的救命钱跑了,还跑到这儿来败坏我们名声啊!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啊!” 她这番表演,立刻引来了几个路过的人驻足围观。 林建国也立刻进入了角色,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林夏楠:“楠楠,你怎么能这么对叔叔婶婶?我们知道你怪我们没本事,让你跟着我们吃苦了,可你也不能偷家里的钱啊!你还把家里砸了,把衣服和褥子都撕了,你让我们带着你弟弟可怎么活啊!” 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上辈子,她就是被他们这副嘴脸骗得团团转。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还偷家里的钱?” “好像家里还有个弟弟,这是把娶媳妇的钱都偷了!” “唉,这父母也真是,把孩子逼成这样……” “什么父母,你没听见吗?是叔叔婶婶,这姑娘是个孤儿。” “那更不应该了,叔婶养大她也不容易。” 这些议论声密密麻麻地传林夏楠的耳朵里。 她清楚,跟张翠花这种人比胡搅蛮缠,她永远赢不了。 泼妇骂街,靠的不是道理,是音量和脸皮厚度。 门口值班的战士终于走了过来,他表情严肃,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过众人:“这里是军事重地,不许喧哗!有什么事去别处解决!” 林建国一见穿军装的来了,立刻换上一副老实巴交又愁苦万分的模样,哈着腰凑上去:“解放军同志,对不住,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怪我们没管教好孩子,这孩子……唉,她脑子有点不清醒。” 他指了指林夏楠,压低了声音,一副生怕刺激到她的样子:“她最近老说胡话,说她是什么烈士的后代,还说我们贪了她的钱。这不,今天就跑到你们这儿来闹了。我们是怕她闯祸,才一路追过来的。同志,我们马上就带她走,不在这儿给部队添乱。” 张翠花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附和道:“是啊是啊,解放军同志,她就是得了失心疯了!可怜见的,我们正准备带她去看病呢!” 士兵狐疑地打量着林夏楠。 一个疯疯癫癫的乡下丫头,跑到军区招待所门口闹事,这事确实有点蹊跷。 他想了想,转身对传达室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干事从军区大院里走了出来。 第26章 你……你疯了!你起来! 他皱着眉头盯着林夏楠:“我就说这个小姑娘看着奇奇怪怪的,今天来我们优抚科查过档案,但什么证明都拿不出来,”他脸色一板,厉声呵斥:“小同志,我警告你,冒充烈士子女,骗取国家抚恤,这是犯罪行为,是要坐牢的!你懂不懂?” 林建国和张翠花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得了尚方宝剑,腰杆都挺直了。 “哎哟,首长,您可千万别跟她计较!”张翠花又开始她的表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情,“她就是脑子有病,胡说八道!我们这就把她带回去,锁在家里,再也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是啊是啊,首长,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林建国也连连点头,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去抓林夏楠的胳膊,“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是冒充的啊,胆子也太大了!” “啧啧,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看着挺老实的,心眼怎么这么坏?” 一句句诛心之言传来,林夏楠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今天一路碰壁,从优抚科到档案馆,再到民政厅,处处都是冰冷的规章和漠然的面孔。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现实的残酷,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父母为国捐躯,她这个唯一的血脉,却要在这里被当成疯子、骗子,被罪魁祸首拉着去“看病”,去“锁起来”。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林建国的手即将碰到林夏楠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猛地后退两步,避开林建国的手,然后转身,朝着军区大门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又重又实。 坚硬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听得人都心里一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哗声、议论声、呵斥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林夏楠挺直了腰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仍不肯弯曲的小白杨。 她没有哭,也没有嚎,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哨兵,越过那些围观的人群,望向军区大院里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 “志愿军烈士林建军、苏梅之女林夏楠,恳请首长为我伸冤!” 这一声喊出来,林夏楠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瞬间散了大半。 林建国和张翠花彻底傻眼了。 他们想过林夏楠会反抗,会撕咬,会破口大骂,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把事情彻底闹大。 这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你……你疯了!你起来!”林建国慌了,冲上去就想把她拽起来。 “别碰我!”林夏楠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决绝,“今天,你们要是敢把我从这里拖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口!我倒要看看,烈士的女儿,是不是连一条活路都没有!” 她的眼神冰冷如铁,看得林建国心里直发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张翠花反应过来,也急了,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就骂:“你个不要脸的死丫头,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林夏楠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对着大门的方向,再次朗声开口:“我父母是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一九五三年牺牲在朝鲜战场!十八年来,我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冒领我父母的烈士抚恤金,对我百般虐待,逼我退学,把我当牛做马。如今,他们竟要把我卖给一个无赖换彩礼!” 她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信息量太大,围观的人们一时都消化不过来。 刚才还觉得这姑娘是个骗子,现在听她把部队番号、牺牲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又看她这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风向立刻就变了。 “她说的是真的假的?部队番号都说出来了……” “要是真的,那她叔婶也太不是东西了!侵吞烈士抚恤金,还卖人家闺女!” “你看她叔婶那脸色,白的跟纸一样,我看八成是真的。” 优抚科那个中年干事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如果这姑娘真是烈士子女,那今天这事可就大了。 林建国听着周围的议论,汗珠子从额头上滚滚而下。 他知道不能再让林夏楠说下去了。 他眼珠一转,扑通一声,竟然也跪在了林夏楠旁边,对着那个干事就磕头。 “首长啊!冤枉啊!我们是冤枉的!”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孩子她是真的疯了啊!她说的这些,都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我们承认,我们家里穷,是亏待了她,可我们也尽力了啊,也把她养到这么大了!如今,她竟然倒打一耙!” 张翠花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跪在另一边,拍着地嚎啕大哭:“我们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仇人啊!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解放军同志,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这一下,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一个姑娘跪着伸冤,两个长辈跪着喊冤,三个人把军区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门口的哨兵脸都黑了,这叫什么事儿! 干事和士兵对视了一眼,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理的范围了。 “我去报告领导!”士兵果断作出决定,对另一个战士使了个眼色,让他维持秩序,自己则转身快步跑进了大院。 优抚科的干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林夏楠,又看看哭天抢地的林建国夫妇,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想呵斥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姑娘要是假的,那是无理取闹;可万一是真的,他今天要是处理不当,那可就是天大的责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等领导来吧。 林夏楠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这一跪,就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也把林建国和张翠花逼到了悬崖边上。 要么,她被当成疯子骗子,被他们拖回去,下场比上辈子还惨;要么,事情闹大,惊动真正能做主的人,她才有一线生机。 第27章 我要见军区的大首长! 这在后世的网络上,有个词叫“舆论造势”。 虽然方式原始了点,但道理是相通的。 没多久,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身形微胖的中年干部快步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看那气度,是个管事的。 他正是军区政治部负责群众工作的王主任。 王主任一出来,看到这场景,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起来!像什么样子!”他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威严,“这里是军区大门,不是你们家炕头!有什么事,进去说!” 林建国一听这话,像是得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就想站起来。 “是是是,首长,我们这就进去,不给部队添麻烦!”他一边说,一边去拉张翠花。 张翠花也赶紧收了哭声,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准备跟着往里走。 只要进了那道门,关起门来,她有的是办法炮制这个死丫头。 然而,林夏楠却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王主任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同志,你也起来。不管有什么委屈,进去慢慢说,组织上会给你解决的。”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王主任,摇了摇头。“首长,我不进去。” “为什么?”王主任有些意外。 “我怕我进去了,今天这事,被你们当成家庭矛盾,和了稀泥。我怕他们俩,”林夏楠眼角的余光扫过林建国和张翠花,“把我带回去,锁起来,卖掉,那我这条命,就算是白扔了。” 林建国和张翠花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胡说!首长,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不想跟我们回家!” “回家?”林夏楠冷笑一声,反问道,“回哪个家?那个把我当牲口使唤,连口饱饭都舍不得给,最后还要卖了我换彩礼的家吗?”她转头,重新面向王主任,腰背挺得更直了,“主任,今天这事不是家务事,是刑事案!他们侵吞烈士抚恤金十八年,这是犯罪!”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姑娘,思路这么清晰,言辞如此犀利。她说的话,句句都打在七寸上。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见军区的大首长!”林夏楠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能拍板,能为烈士做主的大首长!我不相信,我父母为国捐躯,他们的女儿,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下,林建国和张翠花是真慌了。 他们本来以为进来个干部,三言两语把这丫头骗进去就完事了,谁知道她油盐不进,还非要见大官。 这事要是真捅到天上去,他们俩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你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张翠花又急又怕,指着林夏楠破口大骂,“首长,您看,她就是脑子不正常,非要在这儿丢人现眼!” 王主任被吵得头疼,正要再说什么,围观的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外套、戴着眼镜的青年挤了进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的相机,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一看就是文化人。 “同志,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青年扶了扶眼镜,眼里闪着职业性的好奇和敏锐,“我是新华社的记者,我叫钱斌。” 记者?!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现场所有人心里炸开了。 王主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军区大门口,群众下跪伸冤,还牵扯到烈士抚恤金,这要是上了报纸,那可就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和舆论事故! 他这个负责群众工作的主任,第一个就要挨板子。 林建国和张翠花的反应更是精彩。 张翠花那刚要出口的叫骂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憋得通红。 林建国则是两腿一软,差点没跟着他婆娘刚才的样子再跪下去。 他一辈子就怕两样人,穿军装的和拿笔杆子的,今天好家伙,全凑齐了。 周围的吃瓜群众顿时兴奋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哎哟,记者都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就说这姑娘不像说谎的样子,你看她叔婶那心虚的样儿!” “快快,往后站点,别挡着记者同志拍照!” 钱斌的出现,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沸的油锅,瞬间让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给这位新华社的记者让出了一小块空地。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脖子上那台黑色的海鸥相机上。 这不是后世那个自媒体泛滥的时代。 在这个年代,只有记者和相机,才代表着一种能被看见、能被听见的力量。 王主任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最清楚,家丑不可外扬,军区的丑更不能外扬。 这件事,在内部怎么处理都行,一旦见了报,性质就全变了。 他看向钱斌,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这位记者同志,你好你好。没什么大事,一点家庭纠纷,我们正在处理。” 钱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跪着的林夏楠、脸色煞白的林建国夫妇和表情严肃的王主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纠纷不小。 林建国眼珠子一转,知道拖下去局面对自己不利,他向张翠花使了个眼色,接着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 他换上一副见了亲人般的委屈表情,指着林夏楠,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记者同志,你可得给我们评评理!这是我养女,她……她脑子受了刺激,不清醒!我们是她唯一的亲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她现在反过来污蔑我们,说我们贪了什么钱,我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张翠花也反应过来,一改刚才的泼妇相,捂着脸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了这么个白眼狼,好吃好喝给她供到了十八岁,居然倒打一耙来污蔑我啊!真是没天理了啊……” 第28章 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两人一唱一和,把受尽委屈、反被诬告的善良长辈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王主任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把林建国夫妇骂了千百遍。 这种时候,少说一句比多说一句强,这两个蠢货还一个劲儿地往上凑,生怕记者不知道这里头有故事。 钱斌没有理会林建国夫妇的哭诉,他蹲下身,将视线与跪在地上的林夏楠齐平,语气温和地问:“小同志,你别怕,我是新华社的记者钱斌。你有什么冤屈,可以跟我说。只要是事实,我一定帮你报道出去。” 林夏楠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年记者,那双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立刻指责,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清晰地开口: “记者同志,我叫林夏楠。我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原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战士,于一九五三年在朝鲜战场牺牲。” 钱斌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手里的笔刷刷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十八年来,我的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林夏楠的目光转向那对还在演戏的夫妇,冷声说道,“以监护人的名义,冒领了我父母全部的烈士抚恤金和家属补助。他们让我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在家给他们全家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前几天,他们收了村里的二流子张铁柱的彩礼钱,要把我卖给他做媳妇。” “你血口喷人!”张翠花尖叫着打断她,想扑过来撕她的嘴,却被王主任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我没有血口喷人。”林夏楠看都不看她,继续对着钱斌说道,“我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伸冤。我去了民政厅,他们要我回县里开亲属证明,可县民政局早被我叔叔买通了,我根本开不出来。我走投无路,只能来军区,我相信解放军,相信国家不会让烈士的血白流,不会让烈士的子女被如此欺凌!” 她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钱斌和王主任。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现场一片死寂。 林夏楠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把时间、地点、人物、部队番号说得一清二楚,根本不像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能编出来的。 再看林建国和张翠花,两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那是死灰。 张翠花连哭都忘了,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林建国两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相是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彻全场。 钱斌举着相机,拍下了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瘦弱的少女跪在军区大门前,身姿挺得笔直;她的身后,是两个面如死灰、丑态毕露的中年男女;更远处,是军区威严的大门和高高飘扬的红旗。 这张照片要是登出去,标题他都想好了——《烈士遗孤跪求伸冤,谁侵吞了英雄的抚恤金?》。 这一下,王主任再也坐不住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大步走到林夏楠面前,这次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敷衍,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小同志,你先起来!我向你保证,军区政治部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又转向钱斌,态度郑重了许多:“钱记者,这件事我们军区会立刻成立调查组,严肃处理。请你相信我们部队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能力。现在,还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钱斌放下了相机,扶了扶眼镜,笑了笑:“王主任,我相信部队。不过,作为记者,我也有责任对事件进行跟踪报道,直到问题得到公正解决为止。”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事,他跟定了。 王主任那句解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把记者同志先稳住,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又沉稳的男声。 “怎么回事?” 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断了现场混乱嘈杂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军官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他没有王主任的官架子,但身上那股子干练利落的气质,却更让人不敢小觑。 王主任看见来人,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连忙迎上去:“许、许秘书,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许秘书的军官没有立刻回答他,视线飞快地在场内扫了一圈。 跪在地上身姿笔挺的少女,旁边面如死灰的林建国夫妇,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记者,还有外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只一眼,他就把整个局势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这才转向王主任,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政委今天来视察,听到门口的动静了,让我出来看看。” 王主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这是捅到顶头上司那儿去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了。 他一挥手,对旁边的哨兵命令道:“把这三个人,都带到群众接待室去!再叫两个警卫员过来,把人看住了!” “是!” 林建国听到“警卫员”三个字,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张翠花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村里撒泼打滚就能解决问题的场合了。 她看着走过来的两个高大严肃的警卫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躲到林建国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现场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主任擦了擦额角的汗,快步走到林夏楠身边。 第29章 她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和后怕:“小同志,这位是许秘书,是咱们军区政委的秘书。领导已经高度关注你的事了,咱们进去,慢慢说。你相信我们,部队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夏楠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 林夏楠在警卫员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她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针扎似的疼。 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敞亮。 她转头,对钱斌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钱斌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和肯定。 阳光下,林夏楠被警卫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她之前不敢进、也进不去的大门。 她的身后,林建国和张翠花像两条丧家之犬,被另外两名警卫员“请”了进去。 群众接待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掉了漆的木头椅子和一张长条桌。 桌上放着一个印了红五星的搪瓷茶盘,里面是几个白瓷茶杯。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林建国和张翠花坐立不安,警卫员像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眼神跟钉子似的,让他们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林夏楠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双腿的麻木感渐渐退去,针扎般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记者钱斌和王主任坐在她对面,表情都很严肃。 “说吧。”王主任手指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把事情说清楚。我提醒你们,这里是军区,面对的是组织,任何一句谎话,后果都由你们自己承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建国身上。 林建国浑身一激灵,刚刚在外面被记者和警卫员吓破的胆子,此刻在密闭空间里,求生的本能又让他重新活泛起来。 他知道,承认就是死路一条,只能继续往下编。 他“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一跪,比刚才在外面更显“真诚”,眼泪说来就来,把一个老实巴交、受尽委屈的农民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王主任,钱记者,我们冤枉啊!”他捶着胸口,声音哽咽,“夏楠这孩子,说的都是疯话!我哥林建军,我嫂子苏梅,确实是光荣的志愿军烈士,可……可他们牺牲的时候,根本没有孩子啊!” 这话一出,连钱斌都愣了一下,停下了笔。 王主任眉头紧锁:“没有孩子?那她是谁?” “她是我们收养的!”林建国哭着说,旁边的张翠花也立刻心领神会,捂着脸开始干嚎,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在县城的火车站捡到了这个孩子,当时她发着高烧,眼看就要不行了,身上连张纸条都没有。我们两口子心善,看她可怜,就把她抱了回来。” 他抹了一把泪,继续编:“当年我哥嫂牺牲的消息传来,我们全家都悲痛欲绝,我们想着,我哥没能留下后代,我们就替他养个闺女,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所以才让这丫头叫我们叔叔婶婶。这么多年,我们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啊!谁知道……谁知道养大了,她听了外头一些风言风语,就钻了牛角尖,非说自己是我哥的亲闺女,说我们贪了她的钱……我们……我们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张翠花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见缝插针地补充:“是啊,主任!我们为了养她,我儿子从小连件新衣服都没穿过!家里有点好吃的,都先紧着她!她就是个白眼狼,是个喂不熟的仇人啊!”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只是觉得荒谬又可笑。 叔叔婶婶这番急中生智的表演,还是让她开了眼。 王主任的脸色愈发凝重。 这事如果真如林建国所说,那就从侵吞烈士抚恤金的刑事案件,变成了家庭内部的收养纠纷。 性质完全不同。 他看向林夏楠:“小同志,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转向林建国:“叔叔,你说是在火车站捡到我的,请问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林建国一愣,含糊道:“那……那都快二十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就……就是五二年冬天吧……” “冬天?”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我记得婶婶跟我说过,我的生日是在夏天。村里给我登记户口,报的也是六月。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冬天捡的了?” 张翠花脸色一变,赶紧抢话:“小孩子记错了!我说的是夏天生的蚊子多,你冬天捡回来正好!你个死丫头片子,抠字眼有啥用!” 这番解释,漏洞百出,连钱斌都忍不住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 “是吗?”林夏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和嘲讽,“国家《婚姻法》一九五零年就颁布了,里面对收养有明确规定。你们不懂法,难道公社的干部也不懂法吗?” 钱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 王主任的表情也变得格外严肃。 一九五零年的《婚姻法》,对于一个偏远农村的妇女来说,确实超纲了。 但对于眼前这个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林夏楠来说,却像是信手拈来。 林建国被这句反问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支吾了半天,眼珠子乱转,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拍大腿。 “怎么没有?有!有法律!我们有证明!”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把所有人都喊得一愣。 林建国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声音也大了不少:“我们当年去县民政局办了收养证明!白纸黑字,还盖着公章呢!我们是正经的养父养母!” 张翠花也立刻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尖叫:“对!有证明!你个小贱蹄子,以为我们是乡下人就好欺负?我们可是走了正经手续的!不然公社凭啥承认我们是你监护人!” 这番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林夏楠的头上。 第30章 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收养证明? 她活了两辈子,怎么都没想到,他们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如果真有这么一份东西,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无论这份证明是真是假,只要它存在于档案里,她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就得多一道推翻官方文件的天大麻烦。 看着林建国和张翠花那副死灰复燃、有恃无恐的嘴脸,林夏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以林建国的老谋深算和张翠花的无赖,他们绝对做得出伪造文书、买通干部的事情来。 在这个年代,一份盖着红章的官方文件,分量有多重,她比谁都明白。 她更清楚的是,此时此刻,她父母的遗骸还静静地埋在异国的土地下,等待着几十年后的发掘。 没有DNA比对这种后世才有的技术,她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 证明“我是林建军和苏梅的女儿”,竟成了横亘在她面前最艰难的一座山。 林夏楠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建国那张挂着泪痕,却又难掩窃喜的脸上。 “叔叔,既然有收养证明,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非要等到我把你们的谎话戳穿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悲情戏差点没绷住。他没想到这丫头反应这么快,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 “那……那不是被你气糊涂了嘛!”他梗着脖子强辩,“谁家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反口就咬人,还能想得那么周全?要不是你咄咄逼人,我们哪会想起这陈年旧事!” 这番说辞,连钱斌都听得直摇头。 林夏楠没再跟他们纠缠这个,她转而看向王主任,语气恳切又坚定:“王主任,既然他们说有证明,那就请组织上核实。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王主任看着她。 “我请求,由军区派人,去县民政局调取档案。”林夏楠的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林建国,“我怕只让县里的人去查,最后查出来的东西,会和我叔叔说的一模一样。” 她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信不过县里,也信不过她叔叔。 她把唯一的信任,交给了军区。 王主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心思,比他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要缜密。 “胡说八道!你这是信不过政府!”林建国急了,跳起来指着林夏楠,“你这是什么思想!你这是在污蔑我们地方干部!” 他越是激动,就越显得心虚。 王主任抬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林建国徒劳的叫嚣。 “行了!这里不是给你们吵架的菜市场。” 他转向钱斌,态度客气但立场分明:“钱记者,情况你也看到了,比较复杂。给我们一点时间,军区一定会给你,给这位小同志,给牺牲的烈士一个交代。” 钱斌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王主任,我等你们的结果。我相信解放军。” 王主任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林夏楠,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淡了许多,多了一丝探究:“小同志,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我们会派专人,持军区政治部的介绍信,亲自去你们县里调取相关档案。不管是烈士抚恤金的发放记录,还是他们所说的收养证明,我们都会查个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但是,走程序需要时间。调查组的成立,介绍信的开具,跨省协调,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在这期间,你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省城,要随时配合调查。” 林建国和张翠花一听要被扣在这儿,脸都白了。 张翠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主任像是没听见,对门口的警卫员吩咐道:“小李,去招待所开两个房间,让他们先住下。一间给这位小同志,另一间……”他看了一眼缩在一起的林建国夫妇,“给他们俩。” 他顿了顿:“跟招待所那边打好招呼,这几个人,在我们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让他们乱跑,更不能让他们离开。” “是!”警卫员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 一直沉默的林夏楠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迎着王主任询问的目光,平静地说:“谢谢主任,不用麻烦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就在招待所。”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静。 林建国和张翠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死丫头怎么会住进军区招待所? 虽然她从家里拿走了一些钱,可她没有介绍信,别说军区招待所了,地方的招待所也进不去啊! 王主任也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夏楠。 这姑娘穿着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是一双布鞋,怎么看都不像有门路能住进军区招待所的人。 “哦?”他来了兴趣,“你已经住进去了?是谁安排你住进来的?” 毕竟,想住进这里,必须得有内部的人,而且还得是有点分量的人亲自安排才行。 林夏楠坦然地回答:“是一位叫陆铮的同志。” “陆铮?” 王主任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钱斌握着笔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王主任的反应,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下,最沉不住气的反倒是林建国和张翠花了。 他们俩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 陆铮? 又是谁? 这死丫头片子不是一个人从村里跑出来的吗? 怎么先是认识了新华社的记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叫“陆铮”的军区里的人? 听王主任的口气,这人好像还不是一般人。 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水草,瞬间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第31章 她咋还认识部队的人?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抓捕”,把这个不听话的丫头抓回去,该打打,该骂骂,再不行就直接捆了送到张铁柱家,生米做成熟饭,一切就都解决了。 可现在,记者来了,军区领导也惊动了。 他们从原告变成了被告,从抓人的人变成了被看管的人。 张翠花哆嗦着嘴唇,扯了扯林建国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爹……这……这可咋办啊?她咋还认识部队的人?” 林建国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他死死地盯着林夏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这么有心机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你胡说!你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认识什么大人物!你别是随便编个名字来糊弄领导吧!” 林夏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根本不屑于跟他争辩。 王主任却摆了摆手,示意林建国闭嘴。 他看着林夏楠,沉吟了片刻,最终没再追问关于陆铮的任何事,只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已经住下了,那就继续住着。调查期间,不要乱走动。” 他又对警卫员小李说:“那就只给他们俩开一间房。另外,这个情况,你去跟招待所服务台核实一下。” 小李面无表情地对林建国夫妇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架势,跟押送犯人没什么两样。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想开始撒泼:“我不走!我没钱住那么贵的招待所!一天一块五,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林建国一把拽住她,压着嗓子吼:“你给我闭嘴!嫌不够丢人?” 他现在怕的根本不是钱,而是自己的命。 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不是撒泼打滚能解决的了。 再闹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张翠花被他吼得一愣,看着门口站得像门神一样的警卫员,再看看王主任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终于不敢再作声,哆哆嗦嗦地被林建国从地上拖了起来。 “主任,我们……我们一定配合调查。”林建国对着王主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拉着张翠花,灰溜溜地跟在小李身后。 经过林夏楠身边时,张翠花的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你个小贱人,丧门星,你等着,看我回头怎么收拾……” 话还没骂完,走在前面的警卫员小李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张翠花脸上。 张翠花吓得一个哆嗦,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脑袋一缩,再也不敢吭声了。 看着他们俩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林夏楠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才只是个开始。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主任亲自把钱斌送到门口,两人站在接待室的门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钱记者,今天这事……谢谢你了。”王主任的语气很诚恳,“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让烈士的后代在咱们军区大门口受了委屈。” 钱斌扶了扶眼镜,笑了笑:“王主任言重了,这是我的职责。不过,后续的调查,我还是希望能持续跟进。” “一定,一定。”王主任郑重地点头,“调查有任何进展,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们部队,绝不会姑息这种侵吞烈士抚恤金的败类!” 送走了钱斌,王主任回到接待室,准备让人来收拾一下,却发现林夏楠并没有离开。 她还静静地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不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来告状的农村姑娘,倒像个在会议室里等待最终决议的干部。 王主任心里那点残存的轻视,彻底消失了。 这姑娘,不简单。 “小同志,还有事?”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顺便也给林夏楠面前的空杯子续上了热水。 这个小小的动作,代表着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谢谢主任。”林夏楠道了谢,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她抬起头,迎上王主任探究的目光,问得直接又坦率: “王主任,我想跟您打听一下,陆铮同志……他具体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王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调查的事情,或者提一些生活上的困难,没想到,她开口问的却是陆铮。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瘦弱,但眼神清亮,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怎么,他没告诉你吗?”王主任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林夏楠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我们其实……也只见过一面。” 只见过一面? 王主任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只见过一面,陆铮就能为她破例,特地打电话到军区招待所安排住宿? 这事怎么听,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他沉吟了片刻。 “这个……我不好多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公事公办的口吻,“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军人的具体职务和所属单位,不能随便对外透露。还是等下次你见到他,自己问他吧。” 林夏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您了,王主任。”她抬起头,语气平静。 这声感谢倒是真心实意。 今天这一局,若是没有王主任最后拍板,没有他答应派军区的人去调查,光靠一个记者,未必能这么快撬动局面。 王主任摆了摆手,脸上的严肃褪去了一些,露出几分疲惫。 “不用客气,既然你找来了部队,我们就有责任为你查清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我就不送你了,我马上还要去向政委汇报这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瘦弱姑娘。 “你是个好孩子,有主意,也沉得住气。安心住下,等我们的消息。”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接待室。 第32章 他安排什么人住进去,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林夏楠慢慢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感觉。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双腿,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军区大院里的天,蓝得很高远。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才那场闹剧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站岗的哨兵依旧身姿笔挺,一切都恢复了平日的肃穆与平静。 可林夏楠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起。 她一边沉思,一边顺着大院里宽阔的水泥路向前走着。 一阵阵嘹亮的口号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一!二!三!四!”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像一把把凿子,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林夏楠的脚步被这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训练场出现在眼前。 场地上,几十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兵,进行着队列训练。 她们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汗水浸湿了鬓角和后背的衣衫,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明亮。 “向右看齐!” “向前看!” “齐步走!” 随着口令,几十双军靴“刷”地一声同时踏在水泥地上,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林夏楠站在训练场边的一棵大树下,远远地看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的目光胶着在那些年轻、健壮、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上。 她们的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都充满了力量。 那是属于青春的力量,是属于健康的力量。 这才是十八岁该有的样子。 是她被病痛折磨了几十年,从未拥有过的样子。 上辈子的她,别说这样跑步踢正步,就是从床边走到门口,都要喘上半天气。 而眼前的这些姑娘,她们可以自由地奔跑,可以尽情地流汗,可以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都挥洒在这片广阔的场地上。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就淹没了她。 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切到骨子里的羡慕和渴望。 她渴望像那样肆意挥洒汗水,渴望穿上那身代表着荣誉和归属的军装,渴望成为她们中的一员,昂首挺胸地站在这片阳光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阴影里,为了证明“自己是谁”而苦苦挣扎。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 就在这时,队列解散。 林夏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她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三个女兵。 那个叫方瑶的,皮肤白皙,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女兵里格外扎眼。 刚才还整齐划一的队伍瞬间变得松散下来。 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训练场边的草地上,摘下帽子拼命扇风;有人拧开军用水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灌水,汗水顺着她们年轻的脸颊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方瑶显然没有这么豪放,她只是拿出自己的手帕,矜持地擦了擦额角和鼻尖的细汗。 “累死我了,今天的太阳也太毒了。”短发女兵瘫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抱怨。 “行了,就你话多,”另一个女兵笑着踢了她一脚,“一会儿就可以去吃饭了。” 正说着,一个刚从办公楼那边回来的女兵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神秘又兴奋的表情,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哎,你们听说了没?今天军区大门口出大事了!” 这话立刻像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什么大事?” “快说说!” 那女兵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来了个告状的!一个跟咱们差不多大的姑娘,说是她叔叔婶婶把她爹妈的烈士抚恤金全都给贪了,还虐待她,要把她卖给村里的无赖!” “什么?!” “真的假的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畜生!” “天哪,太可怜了!” 一群年轻的女兵瞬间义愤填膺,刚才训练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恶行的愤怒和对那女孩的同情。 “那后来呢?领导管了没有?” “管了!政治部的王主任亲自接待的,听说还来了一位记者,当场就把她那对黑心肠的叔叔婶婶给扣下了!说是要成立调查组,一查到底!” “该!就该把这种人抓起来枪毙!”短发女兵一拳砸在草地上。 方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也觉得这事令人发指。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痛骂那对无良叔婶时,又一个消息灵通的女兵凑了过来,抛出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消息。 “我跟你们说个更绝的,”她神神秘秘地说,“我刚才去服务社,听小李说的,那个来告状的女孩,就住在咱们招待所里。” “住招待所怎么了?”另一个人问。 那女兵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方瑶那边瞟了一眼,才继续道:“小李说,是陆铮打电话回来,亲自安排她住进去的。” “陆铮”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地落在了方瑶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方瑶正在喝水的动作一僵,水壶还举在嘴边,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凝固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看我干什么?”她放下水壶,声音比平时尖锐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恼怒,“他安排什么人住进去,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脸色也有些发白。 “就是,都过去了,”旁边一个相熟的女兵赶紧打圆场,推了推身边的人,“瞎看什么呢,方瑶跟陆铮早就没关系了。”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看得出来,方瑶的心情坏透了。 第33章 这有什么好别扭的? 她猛地站起身,把水壶往挎包里一塞,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去洗把脸,热死了。” 话音未落,方瑶头也不回地朝着水房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 训练场边,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剩下的女兵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气氛,此刻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那个短发女兵,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沉默。 “这是……真生气了?” 另一个女兵也跟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最开始打圆场的那个:“你还说没关系,这反应,比谁都在意。” “我……我哪知道她反应这么大。”打圆场的女兵也有些讪讪的,“不过说真的,这事搁谁身上不别扭啊?” “这有什么好别扭的?”最先爆料那个女兵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他俩分手都快一年了。当初陆铮一出事被调走,她扭头就提了分手,跟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似的。” 话音落下,众人相互看着,表情不一。 “话也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试图打圆场的女兵急忙小声辩解,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周围,“当时那事闹那么大,方瑶家里人肯定也担心啊。陆铮他爸……那可是原则性问题。家里不让她掺和进去,也正常。” 短发女兵嗤笑一声,话说得半点不客气:“不掺和,就是一脚把人踹开?出事之前,整个军区大院谁不知道他俩?金童玉女似的,方瑶她爸妈提起陆铮,那叫一个与有荣焉。陆家一倒,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不就是现实吗?谁不想找个前程好的?你也不能怪她为自己多想想。” “我不怪她,我就是觉得好笑。”短发女兵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嘲讽,“自己不要的男人,现在不过是帮了另一个姑娘,她倒先摆出一副被挑衅的架势来了,给谁看呢?” 几人的话题,很自然地就从方瑶的八卦,转移到了那个神秘的“被告状的女孩”身上。 “不过说真的,那姑娘到底是谁啊?能让陆铮亲自打电话回来安排……他可没为谁这么破过例。” “可不是嘛,独来独往的,话都说不上几句,见谁都躲着走。怎么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费这么大劲?” “不光是费劲。招待所的房间,那是说安排就安排的?就算他现在落魄了,可‘陆铮’这两个字,分量还是在的。” “我看啊……八成是同情心泛滥了?那姑娘也确实惨,爹妈是烈士,自己还被亲戚那么欺负。” “有可能。不过我更好奇……那姑娘,长什么样啊?” …… 她们的好奇,像夏日午后嗡嗡作响的蚊蝇,钻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长什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棉衣,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上的灰,脚上一双布鞋,鞋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副样子,确实很符合她们口中那个“被欺负的农村丫头”的形象。 林夏楠并没有被她们的话所影响。 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们同情的,往往是他们想象出来的那个弱者。 一旦弱者表现出任何不符合他们想象的特质,比如冷静,比如强硬,那份廉价的同情很快就会变质。 她听着她们的议论,心中翻涌的却是另外一种情绪。 这些年轻的女兵,心思单纯,爱憎分明,对与错的界限像训练场上的白线一样清晰。 她们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可怜女孩”而义愤填膺,也会因为一段捕风捉影的八卦而对自己的战友评头论足。 这才是青春。 鲜活,热烈,也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是她不曾拥有,却心向往之的。 林夏楠转身,正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却在身前响起。 “小同志?怎么是你?”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正是火车上那位赵军医。 他显然也是刚从别处过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看到她时,脸上的表情满是意外。 “赵军医。”林夏楠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儿?”赵军医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这片训练场,显然对在这里见到她感到十分困惑。 他们的对话像磁石一样,瞬间吸引了不远处那群女兵的注意。 她们的议论声停了,一道道好奇的视线投了过来,在林夏楠和赵军医之间来回扫视。 “我来军区办点事。”林夏楠的回答简单而模糊。 可“办点事”这三个字,在此情此景下,却有了特定的含义。 赵军医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进大院就听说了今天门口发生的风波,一个姑娘来告状,状告叔婶侵吞烈士抚恤金,闹得人尽皆知。 他将听来的传闻和眼前这个瘦弱却镇定的女孩一对,一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他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惊讶褪去,换上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他试探着,压低了声音问道:“今天大门口那事……那个来告状的姑娘,就是你?”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寻常女孩该有的慌乱或委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赵军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孩子,受委屈了。” 这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安慰都有分量。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火车上那位周师傅,恢复得很好。我今天早上刚跟那边医院通过电话,大夫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那边的主治大夫看了都说,你那一针及时又标准,位置、深度、时机都恰到好处,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急救,再晚一分钟都不行。是你,实实在在地救了他一条命。” 第34章 就当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在不远处那群女兵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们的表情,从看热闹的好奇,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教科书级别? 那个被她们私下里议论为“瞎猫碰上死耗子”、“想出风头”的乡下丫头,竟然得到了赵军医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怎么可能! 几个女兵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刚才还对林夏楠充满不屑的那个女兵,此刻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隔空甩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方瑶恰好从水房那边走了回来。 她大概是用水狠狠地扑了脸,发梢还滴着水,脸上的燥热褪去了,但那股子烦闷和不悦还凝在眉宇间。 她一走近,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所有人都安静得出奇,而且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训练场边的那两个人。 她的目光顺着众人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赵军医一脸赞赏地对着一个女孩说着什么。 而周围战友们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尴尬和一丝丝敬佩的表情,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猜出了林夏楠的身份。 林夏楠迎着赵军医那真诚赞赏的目光:“赵军医,您太客气了。我现在想起来,当时胆子确实太大了,还好结果是好的。”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被夸奖而沾沾自喜,也没有过分自谦。 “咱们当医生的,有时候就需要这份胆量。”赵军医显然对她这副沉稳的态度更为欣赏,“胆大心细,你都占了。对了,看这时间,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食堂,尝尝咱们军区的伙食,就当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招待所里有吃的。”林夏楠婉拒。 赵军医却不由分说地一摆手:“那怎么行,来都来了,这必须得去!” 他这番热情,让不远处那群女兵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她们刚刚还在背后议论人家是“农村丫头”,转眼间,这“丫头”就成了赵军医亲口认证、还要请吃饭的英雄。 这种反转,比训练场上紧急集合的哨声还让人心头一震。 赵军医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他一转身,正好看见了站在人群前面,脸色有些发白的方瑶。 “小方,你们训练结束了?”他随口打了个招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热情地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对她介绍道:“哎,对了,这位就是跟咱们一趟火车来省城,在车上见义勇为,救了人的那个女同志。你叫……” 他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的目光越过赵军医,落在了方瑶身上。 她看到了方瑶眼底深处来不及掩饰的审视和敌意,也看到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下,紧绷的嘴角。 “我叫林夏楠。”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泉水,没什么温度。 方瑶的目光,也牢牢地锁在林夏楠脸上。 就是她。 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瘦弱,穿着一身旧衣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气的乡下女孩。 可就是这么个人,在火车上做出了连赵军医都称赞的急救;就是这么个人,一个人跑到军区大院来告状,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也正是这么个人,让那个一向冷心冷情的陆铮,破例打了电话回来,为她安排住处。 无数念头在方瑶脑中翻滚,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好。” 那声音,又干又硬,听不出半分友好的意思。 赵军医却毫无察觉,还以为是年轻人初次见面有些拘谨,笑着打圆场:“这位是方瑶同志,是我们这批医疗兵里最优秀的。” 林夏楠也点了点头:“你好。” 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都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两个女孩之间的气氛,僵得像冬天冻住的土地。 赵军医却像个没事人,热情不减,不由分说地一挥手:“走,小林,吃饭去!我带你去尝尝我们军区食堂的大锅菜!” 赵军医和林夏楠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训练场边那片压抑的寂静瞬间就被打破了。 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又遇上这样的八卦,自然是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几个女兵正说得热闹,忽然有人想起什么,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方瑶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她站得笔直,像训练场边孤零零的白杨树,只是那紧紧攥着的拳头,暴露了她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最开始爆料的那个女兵忽然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陆铮!我就说,当时在一个火车站的站台上,我好像看见陆铮了!” “哪一站?” “我记不得太清了,好像是个县城,但你没听赵军医说吗,她是和咱们一趟车过来的,所以……陆铮当时,是去送她的?” 这话一出,训练场边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唰”地一下,齐齐投向方瑶。 方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虽然背对着众人,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背上。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最开始给方瑶打圆场的那个女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短发女兵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只是眼神里的嘲讽一点没少。 另一边,林夏楠跟着赵军医,第一次走进了军区的食堂。 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馒头香和人声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林夏楠跟着赵军医,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地方。 巨大,明亮,充满了人的气息。 空气里,混杂着米饭的香甜、炒菜的油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集体的、热火朝天的味道。 长长的队伍从打饭的窗口一直排到门口,穿着清一色绿军装的男男女女端着搪瓷的餐盘,一边排队一边说笑。 铁勺敲在铁盘上的声音,人们爽朗的笑声,汇成了一股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洪流,瞬间将林夏楠包裹。 第35章 如果我想参军,需要什么条件? 她有些恍惚。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或是不再年轻的面孔。 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肩上扛着同样的责任。 她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是不是也曾在这样一个喧闹的食堂里,端着同样的餐盘,吃着大锅烧出来的菜,和身边的战友谈论着训练和理想? 这一刻,她和父母之间那道隔了时空与生死的鸿沟,仿佛被这食堂里的热气给弥合了。 她不再只是一个来告状的孤女,她站在这里,就像是回到了家。 “来,小林,拿着!” 赵军医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餐盘,塞了一个到她手里。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没有去排长队,而是直接走到了打饭窗口的最前面。 窗口里打菜的是个胖乎乎的士官,看见赵军医,立刻咧嘴一笑:“赵大夫,今天不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赵军医笑着,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老张,给这位小同志来点硬菜,她可是咱们的英雄。” 打菜士官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赵军医也不多解释,直接拿着勺子,指点江山。 “来,土豆烧肉,多给点肉!对,就那块肥瘦相间的!” “白菜豆腐也来一勺,去火。” “呦,今天有蒸蛋啊!这个拌饭吃好吃,来一勺。” 林夏楠还没反应过来,她面前的餐盘就已经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夏楠看着餐盘里红红黄黄、油光锃亮的菜,鼻尖萦绕着一股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和油香,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热。 她拿着餐盘的手,有些发沉。 “愣着干什么?找个地方坐啊。”赵军医端着自己那份简单的饭菜,领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赵军医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先扒拉了一大口饭。 林夏楠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她夹起一块被酱汁烧得红亮的五花肉,肉块在筷子尖上微微颤抖,油光晃眼。 她将肉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下。 炖得软烂的皮和肥肉瞬间化开,带着肉香的油脂包裹住舌尖,瘦肉部分又嚼劲十足,咸香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从味蕾一直冲到天灵盖。 林夏楠吃得很安静,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寻常人见到好菜时的狼吞虎咽,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局促,动作从容得仿佛这本就是她习以为常的饭食。 赵军医几口饭下肚,抬起头,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心里更加诧异。 这姑娘,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与她年龄和穿着不符的沉稳。 那份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若不是她的穿着打扮,真的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乡下姑娘。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水壶倒了杯水,推到林夏楠面前。 “小林啊,你多吃点,不够再添。”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关切,“对了,今天大门口那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夏楠斟酌了一下,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从父母牺牲,抚恤金被侵吞,到自己被虐待,被逼着嫁给张铁柱,再到她如何逃出来,又如何辗转来到省城。 也把自己这一整天的奔波,以及在档案馆和民政厅遇到的情况,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军医听着,原本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眉头也越皱越紧。 “岂有此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世上竟有如此恶毒的亲戚!烈士遗孤,国家英雄的后代,他们也敢这么糟践!” 他气得脸都涨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林夏楠看着他,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位赵军医是真心替她抱不平。 “小林,你别怕。”赵军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这事儿,我帮你!我就不信了,朗朗乾坤,还有人能欺负到烈士家属头上!” 林夏楠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谢谢赵军医。不过,王主任那边已经在查了。我相信部队,相信他们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她没有因为赵军医的义愤填膺而表现出过度的依赖或煽情。 她的感谢是真诚的,但态度依旧沉稳。 她知道,过度依赖任何人都不是长久之计。 赵军医看着她,心中感慨。 这姑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能如此冷静,实属难得。 “是啊,相信部队。”赵军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坚定,“你放心,只要事情是真的,部队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部队,从不亏待任何一个为国牺牲的英雄,更不会让他们的后代受委屈。” 林夏楠看着赵军医,心中那股暖流还在涌动。 “对了,赵军医,”林夏楠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道,“刚才训练场上的那些女兵同志,她们……是做什么的呀?” 她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赵军医喝了口水,顺着她的目光朝食堂的窗外看了一眼,笑了笑:“哦,你说她们啊,她们是医疗兵。上次咱们在火车上遇见,就是一起出去学习回来的。” “医疗兵……”林夏楠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微动。 她想起了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青春、健康、充满活力。 “是啊,医疗兵。”赵军医说,“她们可不简单,不仅要学会医疗救护,还要参加军事训练,体能、纪律,一样都不能少。咱们部队的医疗兵,那可是战场上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林夏楠听着,心里有了计较。 她重生回来,除了复仇,除了为父母正名,更渴望拥有一个健康、有意义的人生。 而成为一名军人,成为一名医疗兵……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悄然萌芽。 “赵军医,我想问一下,”林夏楠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如果我想参军,需要什么条件?” 赵军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夏楠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第36章 他成分不好 “参军?”他有些意外,随即又露出赞许的目光,“好啊!有志气!不过参军可不是闹着玩的,需要政审、体检、文化课考试,还有年龄限制。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十八岁。”林夏楠回答。 “十八岁,倒是符合年龄。”赵军医点了点头,“政审的话,你是烈士子女,这一项肯定没问题。就是体检和文化课……”他打量了一下林夏楠瘦弱的身板,“你身体吃得消吗?文化课成绩怎么样?” 林夏楠笑了笑:“赵军医,您放心,我的身体没问题。文化课的话,我可以自学。如果部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能通过考核。” 她的语气很笃定。 前世虽然病痛缠身,但她的脑子一直清醒。 那些年,她读了不少书,自学了很多知识,参加这个年代的考试,肯定不在话下。 至于体能,虽然现在看着瘦弱,但她有信心,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能练起来。 赵军医看着她,心中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不仅有胆识,有智慧,更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信你!”赵军医一拍大腿,“这样,等王主任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去帮你问问招兵办的政策。咱们部队每年都有女兵招募计划,你这个情况,说不定还会有优先考虑。” “谢谢赵军医!”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主动为自己的人生做出规划,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愿意为她的未来铺路。 一顿饭,林夏楠吃得满足又踏实。 两人一起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赵军医还有事,便将林夏楠送到了食堂门口。 “你自己能找回招待所吧?” “能。” “行,那我先去忙了。”赵军医挥挥手,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招待所,林夏楠先去公共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林夏楠坐在桌前,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每一步,都走得惊险,却又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调查组的结果,等一个公道。 就在她沉思之际,房门突然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林夏楠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林同志,楼下有人找你。” “找我?”林夏楠有些意外。 她在这里,几乎不认识任何人。 “是谁?” 服务员的表情有点古怪,她压低声音:“是个女兵。” 林夏楠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身影,最后定格在一张秀气却带着几分恼怒的脸上。 她没有多问,只是对服务员点了点头,迈步朝楼下走去。 招待所的一楼大厅比楼上安静许多,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 一个纤瘦挺拔的背影正站在楼梯口,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 听见脚步声,那背影猛地转了过来。 果然是方瑶。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汗湿的作训服,穿上了干净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张白净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烦躁,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林夏楠,目光锐利。 大厅里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看报纸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林夏楠走下楼梯,脚步轻缓,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她与方瑶之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也隔着大厅里其他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我是方瑶。”方瑶开口,声音绷得很紧,“我们刚刚在训练场见过。” “我知道。”林夏楠点头,平静地看着她。 方瑶的目光在林夏楠身上快速扫过,从她洗得发白的衣领,到那双磨出毛边的布鞋,最后又回到她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 “这里说话不方便。”方瑶说完,率先转身,推开招待所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方瑶在一棵白杨树下站定,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夏楠,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认识陆铮?”她开门见山。 “认识。”林夏楠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方瑶的呼吸一滞。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太过平静,反而像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她预设好的所有情绪上。 她盯着林夏楠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既看不出挑衅,也看不出退缩。 就像一潭深水,无论你投下多大的石子,它都只是静静地将一切吞没。 “你们……”方瑶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把话说完整,“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林夏楠回答。 这两个字,她说得十分坦然。 方瑶听到这个回答,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分,但眉宇间的疑虑并未散去。 “你别误会,”方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对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和陆铮……也是朋友。” 她特意在“也是”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联系。 林夏楠看着她。 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会看不出眼前这个年轻姑娘那点藏在骄傲下的心思。 那点不甘,那点试探,那点故作姿态的矜持。 林夏楠没有戳破。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我知道。” 方瑶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骄傲。 “我来找你,只是想提醒你。”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告诫,“我听说,你是烈士后代,是来军区伸冤的。你这样根红苗正的背景,最好不要和陆铮走得太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夏楠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成分不好。” 林夏楠的目光动了动。 她当然知道陆铮的“成分不好”指的是什么。 她也隐隐猜出了大概的故事,无非就是,陆铮的父亲出了问题,陆铮受到了牵连,调离了原部队。 第37章 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你懂什么叫成分吗? 而方瑶,这个曾经被陆家光环笼罩的女孩,如今却用这四个字,来划清界限,甚至,来警告别人。 何其现实,又何其可笑。 “然后呢?”林夏楠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方瑶被她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然后? 难道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方瑶声音拔高了些许:“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你懂什么叫成分吗?”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鄙夷。 “成分不好,就代表他父亲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人!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作战部队!他的前途,他的一切,都完了!你懂吗?” “我懂。”林夏楠点头,语气平静。 她当然懂。 正因为懂,她才更觉得可笑。 也觉得有些无趣。 和这样一个被时代局限了眼界,又被个人得失蒙蔽了心智的年轻姑娘争辩,毫无意义。 “我交朋友,不看这些。”林夏楠开口,打断了方瑶的“教诲”。 林夏楠抬眼,目光越过方瑶的肩膀,看向远处操场上飘扬的红旗。 “况且,”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方瑶那张错愕的脸上,“一辈子还长得很,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你……” 方瑶被她这句云淡风轻的话彻底激怒了。 她觉得自己的好心提醒,被当成了驴肝肺。 这个乡下丫头,不仅愚蠢,还狂妄得可笑! “没见识!” 方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再也懒得掩饰。 她觉得和林夏楠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方瑶猛地转过身,挺直脊背,像一只骄傲却受了挫的孔雀,踩着重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看着方瑶那道气急败坏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的拐角。 一阵风吹过,白杨树叶哗哗作响,像是鼓掌,又像是嘲笑。 她转身,准备返回招待所。 刚走到门口,沉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 正是林建国和张翠花。 他们俩被警卫员小李“送”到了招待所,折腾了一下午,才办好入住。 张翠花那张三角眼此刻红肿得像两个烂桃子,显然是又哭又闹了一场。 林建国则是一脸的灰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也皱成了咸菜干。 几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张翠花一看到林夏楠,那股子被压抑了一下午的怨毒和怒火,瞬间就从骨头缝里蹿了出来。 她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瞪着林夏楠,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身上戳出两个血窟窿。 她张嘴就要骂,那句“小贱人”已经滚到了嘴边。 可话还没出口,她的视线就撞上了林夏楠身后不远处,那个刚刚从食堂方向溜达过来的几个穿军装的人。 那股子军人特有的压迫感,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压在张翠花的心口上。 张翠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这道目光给噎了回去。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鸡打鸣的古怪声响,脸憋得通红,却一个脏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林建国比她有眼色得多。他一把拽住张翠花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扯了扯,自己则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夏楠面前。 他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八年的侄女,那张脸还是熟悉的脸,可那双眼睛,却陌生得让他心底发寒。 “林夏楠,”林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别得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 “你以为找了个记者,又认识了什么当兵的,就能把我们怎么样?”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警卫员听不见,才凑近了些,声音里透出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告诉你,没用!”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的沉默,在林建国看来,就是心虚。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林夏楠的软肋,胆气又壮了几分。 “收养证明,那是盖了红章,进了档案的!是国家承认的!”林建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哥嫂的抚恤金,那是我们应得的!我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你一个捡来的,还妄想着做他们的女儿,你有证据吗?”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对跳梁小丑,心中一片冰冷。 她没有理会林建国那虚张声势的威胁,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一脸怨毒的女人身上。 “配不配,不是你们说了算。我爹娘的英灵在天上看着,真相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倒是你们,拿着我爹娘用命换来的钱,睡得安稳吗?” “你个小贱……”张翠花那根被压抑的火药捻子再次被点燃,刚要开骂,却被林建国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你!”张翠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恶狠狠地瞪了林建国一眼,却到底没敢再出声。 林建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夏楠,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心虚,可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平静地站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他怎么恐吓威胁,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让林建国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咬了咬后槽牙,强行把话题拉回到最实际的问题上。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林建国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问你,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从家里拿走的钱呢?”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张翠花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顾不上胳膊疼了,立马跟着帮腔,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对!钱!还有粮票!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偷家里的钱跑出来,你还有脸了?” 她那股子刻薄劲儿,隔着三五米都能感觉到。 林夏楠看着他们俩这副理直气壮的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真的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却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同时变了脸色。 第38章 叔叔,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 “钱?”林夏楠的目光从张翠花身上,缓缓移到林建国脸上,“叔叔,你说的是哪笔钱?” 林建国被她问得一噎,梗着脖子道:“哪笔钱?就是你从柜子底下拿走的那笔!五十三块钱,还有二十斤粮票!你别想抵赖!” 为了防止林夏楠耍赖,他特意把数目说得清清楚楚。 “哦,那笔钱啊。”林夏楠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叔叔,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难道钱自己长腿跑了?”张翠花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利,“你个小偷!贼骨头!敢做不敢当了是吧?” 林夏楠没理会张翠花的叫骂,目光依旧落在林建国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叔叔,你刚才不是说,凡事都要讲证据吗,”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偷窃也是一样。你说我偷了钱,总得有证据吧?不然,就是污蔑。” 林建国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下风。 这个一向被他拿捏在手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侄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还句句都戳在他的死穴上。 用他自己刚说过的话来反击他,这简直就是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大耳光! 林夏楠看着他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林建国和张翠花听来,比直接骂他们还刺耳。 “叔叔,婶婶,你们要是觉得我偷了钱,可以去报公安。让公安同志来查,查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绝无二话。” 报公安? 林建国心头一跳。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跟穿制服的打交道! 今天一个记者,一个政治部主任,已经把他们折腾得快掉了一层皮。 要是再把公安招来……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林夏楠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们看来,简直比哭还吓人,“我累了,要回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 “对了,”走到楼梯口,林夏楠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冲他们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听说这招待所,一块五一天呢,吃住都得花钱。叔叔婶婶,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脚步轻快。 林建国和张翠花僵在原地,像两尊被雷劈了的木雕。 “他爸!你听听!你听听!”张翠花再也顾不上林夏楠,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他肉里,“一块五!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把咱们的钱都给耗光!” 林建国疼得一咧嘴,心里也是又惊又怒。 他当然知道贵,这要是住上个十天半个月,那还不得把老底都给掏空了! “你嚷嚷什么!”林建国压着火,反手把她的手甩开,“嫌贵?嫌贵你现在就走啊!”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张翠花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那丫头现在有人撑腰,他们要是走了,不就成了畏罪潜逃? 到时候调查组的人一查,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 不行,不能走! 张翠花咬了咬牙,那股子农村妇人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她左右看了一圈,招待所大厅里人来人往,她不敢闹,只能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建国耳边,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爸,不能走!咱们要是走了,就真说不清了!这钱,必须花!” 林建国烦躁地扒拉了一下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两人再也顾不上去想林夏楠的事,灰溜溜地上了二楼。 一进屋,张翠花就把那股憋了一路的邪火全撒了出来。 她把手里的包袱“砰”地一声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边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怎么办?就看着那小贱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张翠花拍着床板,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林建国没理她,他绕着这个不大的房间走了一圈,摸了摸桌子,又看了看窗外。 窗户正对着招待所的后院,能看到一排整齐的晾衣绳和几个水龙头。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跟你说话呢!”张翠花见他不吭声,火气更大了。 “闭嘴!”林建国猛地转过身,低吼了一声。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翠花,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狠。 张翠花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建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你现在跟我嚷嚷有什么用?”他放下搪瓷杯子,声音沙哑,“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就是把房顶掀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张翠花的声音弱了下去,带上了哭腔,“那死丫头,她……她跟中邪了一样,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打她骂她,她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你看看,那嘴皮子,比刀子还厉害!还有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林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头皮。 “是啊,跟中邪了一样……”他喃喃自语。 这才是他最想不通,也最害怕的地方。 一个十八年来逆来顺受,连头都不敢抬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可怕? 那份冷静,那份从容,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姑娘该有的。 “他爹,”张翠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说,她会不会……真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不然咋解释?她咋就知道跑省城来告状?咋就知道找记者,找部队?” 第39章 我的意思是,让她身败名裂! 林建国烦躁地挥了挥手:“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虽然也觉得邪门,但他骨子里还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比起鬼神,他更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翠花:“你先别管她是不是中邪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啥事?” 林建国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是怎么知道她亲生父母那件事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翠花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的? 一个烈士遗孤,和一个没人要的弃婴,那在村里人眼里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要是敢说林夏楠是烈士的后代,那全村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他们,看他们是怎么对待这个英雄的女儿的。 他们还怎么敢打她骂她,怎么敢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 更别提那笔巨额抚恤金了! 所以,他们俩对外面统一口径,就说林夏楠是林建国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这些年,他们把这个秘密守得死死的,别说林夏楠本人,就是整个村,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 林夏楠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翠花失神地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村里没人知道,咱们也从来没说过……她上哪儿知道去?” “你再好好想想!”林建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这些年,你有没有跟谁漏过口风?或者,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 张翠花被他摇得头晕眼花,她努力地回忆着,把过去十八年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绝对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就得把抚恤金吐出来,我疯了才会跟别人说!家里也没来过什么人,除了邮递员,就没见过外人!” 林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果不是从他们这里泄露出去的,那林夏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了他的脑海。 “部队……”他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张翠花一愣:“部队咋了?” “会不会是部队的人,偷偷跟她联系了?”林建国的眼睛里透出惊恐。 这个猜测,比“鬼上身”更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是部队的人告诉了她,说明部队有人知道当年林建军曾有一个女儿。 那他们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林建国不敢再想下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不可能吧……”张翠花也被这个猜测吓得不轻,“不是说,当年他们那个连,都在战场上死光了吗?要是部队的人联系她,咱们咋会一点都不知道?信件啥的,不都得经过咱们的手吗?” “那可不一定!”林建国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万一人家是亲自找上门的呢?趁咱们下地干活的时候!”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林夏楠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为什么目标明确地直奔省城军区! “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张翠花反应过来,气得一拍大腿,破口大骂,“我说她怎么突然有胆子跑了!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攀上高枝了!这个小贱人,她就是故意要整死我们啊!” 林建国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现在骂有什么用?”他冷冷地看着张翠花,“当务之急,是得想个对策!” “啥对策?” 林建国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那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她不是想当烈士的女儿吗?那我们就让她当不成!” 张翠花没听明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啥意思?她本来就不是……” “你猪脑子啊!”林建国狠狠瞪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让她身败名裂!” 他凑到张翠花耳边,如此这般地嘀咕了一番。张翠花听着,那双三角眼越睁越大,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狠毒。 “他爸,这……这能行吗?” “发现?”林建国冷笑一声,“她一个乡下丫头,无亲无故,谁会信她?咱们是她亲叔叔亲婶婶,养了她十八年!咱们说的话,比她一个黄毛丫头的话分量重多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更何况,她现在不是攀上高枝了吗?她不是跟那个叫陆什么的走得近吗?刚才在楼下,不是有个女兵还为了这事儿找上她了吗?她跟男人不清不楚的,这本身就是个把柄!” 张翠花听着,心里的那点恐惧被贪婪和怨毒彻底压了下去。 她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对!就这么办!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而此刻,楼上的林夏楠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从招待所前台借来的铅笔,在一张废报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她在梳理自己的计划。 复仇,只是第一步。 为父母正名,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然后呢? 她不想再像前世那样,被困在仇恨和病痛里,孤独地耗尽一生。 她渴望新生,渴望拥抱这个时代,渴望活出自己的价值。 参军,当一名医疗兵。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像燎原的野火,在她心里烧得越来越旺。 她要穿上那身军装,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和母亲未竟的事业,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健康、强大、有意义的人生。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纸上列出了参军需要做的准备。 第一,体能。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短板。 这具身体常年营养不良,又瘦又弱,必须尽快调养起来,加强锻炼。 好在上辈子,她看过不少医书,知道应该如何强身健体,做起来应该不难。 第二,文化课。 虽然她有前世的知识储备,但这个时代的考试内容和侧重点肯定有所不同。 她需要找来高中的课本,系统地复习一遍。 第三,政审。 这是她最不用担心的。 只要父母的烈士身份得到确认,她的政审就绝不会有问题。 写完这些,林夏楠看着纸上的字迹,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清明。 她将报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 招待所的床板很硬,被子也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林夏楠却睡得格外安稳。 ************ ************ 题外话:后台提示我这一章读完率低,让我修改,主要这本书后面已经写了很多了,主线内容确实不好改了,正如我写的长评里说的,如果大家看过电影《集结号》,就会明白那个年代为什么证明身份是一件这么难的事,女主已经很幸运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女主后面的参军在铺路,是她个人成长的一部分,写这本书,我有认认真真问过家里长辈,那个年代军营里的很多事,力求真实,尽力还原那个年代,包括结合一些历史事件,也非常谢谢能看到这里的宝宝,希望你们喜欢! 第40章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粘稠。 林夏楠没闲着。这几天,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绕着招待所后面的操场跑步。 起初跑个两百米就喘得像风箱,肺管子火烧火燎地疼,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底子。 但她不管,咬着牙硬挺,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总之不能停。 招待所的服务员大姐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怪异变成了敬佩,甚至偷偷塞给她两个白煮蛋。 林夏楠也没客气,道了谢就吃,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林建国和张翠花这几天倒是老实得像两只鹌鹑。 除了吃饭时间下楼去小食堂打点最便宜的咸菜馒头,其余时间都窝在那个一块五一天的房间里不出来。 偶尔路过他们的房门,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嗓门的嘀咕声,像阴沟里的老鼠在磨牙。 到了第四天头上,警卫员小李来敲门了。 “林夏楠同志,王主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夏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应了一声,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口,林建国和张翠花也被带了出来。 几天不见,这两人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尤其是张翠花,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 看见林夏楠,她甚至还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林夏楠没理会,径直下楼。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除了王主任,钱斌也在,手里捏着笔,面色有些凝重。 看见他们进来,王主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指了指对面的长条椅:“坐。” 气氛有些不对劲。 林夏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坐下。 林建国夫妇倒是有些拘谨,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眼睛不停地往桌上那叠文件瞟。 “调查组回来了。”王主任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哑。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着林夏楠:“我们去了县民政局,调取了当年的档案。确实有一份你叔叔林建国收养你的证明,时间是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上面盖着当时的县民政科公章。” “我就说嘛!”林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主任,您看!我就说我们是正经收养!这丫头就是忘恩负义!” 张翠花也跟着嚷嚷:“就是!白纸黑字写着呢!这下没话说了吧?我看这死丫头还怎么编!” 王主任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闭嘴,然后继续看向林夏楠,眼神复杂:“林建军和苏梅两位烈士,我们也核实了。他们确实是在一九五三年牺牲的。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在部队的档案里,没有查到他们生育子女的登记记录。”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可能。”她开口,声音很稳,“我母亲是在一九五二年夏天生的我。生下我没多久,他们就接到了归队的命令。当时情况紧急,可能来不及在部队报备。但我是在县医院出生的,县医院肯定有我的出生记录。” 王主任叹了口气,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调查组去了县医院。但是,县医院在一九六八年发生过一次大火,烧毁了档案室。五十年代初的所有病历和出生证明,全都烧没了。” 林夏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烧了? 怎么会这么巧? “真的烧了?”她有些不死心地问。 “真的。”钱斌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遗憾,“我也托人去问了,那场火很大,当时县里还上了报纸。档案室是重灾区,片纸不留。” 这一瞬间,林夏楠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空,悬在了半山腰。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部队登记,只有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收养证明”。 这意味着,从法律层面上讲,她就是林建国收养的弃婴,跟烈士林建军没有任何关系。 “哈哈哈哈!”张翠花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说你是烈士子女,证据呢?拿出来啊!拿不出来你就是个骗子!是个白眼狼!” 林建国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面具彻底撕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王主任,既然真相大白了,是不是该把这丫头交给我们带回去了?她在军区闹了这么大笑话,我们回去还得好好教育教育!” 他特意加重了“教育”两个字,眼里的狠毒一闪而过。 王主任眉头紧锁,看着林夏楠苍白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 凭直觉,他相信这个姑娘。 那份气度,那份眼神,绝不是林建国这种市侩小人能养出来的。 可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直觉。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父母的战友呢?总有人知道苏梅怀过孕吧?” 王主任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沉重:“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林夏楠同志,你要知道,那场战争打得太惨烈了。四零七团……那是打光了重建,重建了又打光的英雄团。他们当年的战友,绝大部分都牺牲在了战场上。剩下的几个幸存者,我们也试着联系了,有的已经过世,有的神志不清,没人能证明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的路。 死无对证。 林夏楠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难道重活一世,还要被这两个畜生拿捏? 还要背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 “行了行了,既然没证据,那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张翠花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拽林夏楠,“走!跟我们回家!看我不撕烂你这张造谣的嘴!” 林夏楠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别碰我。” “嘿!你还敢躲?”张翠花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住手!”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这里是军区办公室,不是你们村头!我警告你啊,别再动手动脚!否则我们也会追究你责任!” 第41章 我能证明 张翠花吓了一跳,缩回手,嘴里还在嘟囔:“那也是我们家事儿,主任您也不能不讲理吧?证据都在这儿摆着呢……” 林建国赶紧赔笑:“主任别生气,妇道人家不懂事。不过这事儿确实清楚了,我们带孩子回去也是天经地义。这几天给部队添麻烦了。” 他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溜,既占了理,又显得通情达理。 钱斌把笔往桌上一摔,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证据,这篇报道发出去就是事故。 王主任没动,只是冷眼看着这对夫妻。 他当了半辈子兵,什么人没见过? 林建国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带回去教育?”王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建国同志,我记得林夏楠同志今年已经满十八周岁了吧?” 林建国一愣,点头哈腰:“是是,虚岁十九了。” “既然满十八了,那就是成年公民。”王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掷地有声,“她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有权利自主选择自己的生活,包括居住地、工作,当然,还有婚姻。” 他抬眼扫过张翠花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狰狞表情的脸:“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那种卖儿卖女的年头。中央三令五申,严禁包办婚姻,禁止买卖妇女。你们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就过时了。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是不是收养的,你们都没有权利逼她嫁人。” 张翠花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主任,您这话说的!啥叫买卖妇女?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供她吃供她喝,这时候收点彩礼钱咋了?那不是天经地义吗?哪家嫁闺女不收彩礼?” “收彩礼和逼婚是两码事。”钱斌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手里的笔杆子都快捏断了,“你们那是要把她卖给村里的二流子抵债!那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张翠花唾沫星子乱飞:“那是给她找个好归宿!人家张铁柱家多有钱啊!嫁过去吃香喝辣,咋就是火坑了?” “行了!”林建国一看这婆娘又要坏事,赶紧拽了她一把,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假笑,“主任,记者同志,您二位说的对,太对了。我们也没说非逼她嫁啊,这不是……这不是还没嫁嘛。回去以后,我们肯定充分尊重孩子的意愿,她不愿意,那咱就不嫁,这总行了吧?” 他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只不过呢,主任,这孩子从家里偷跑出来之前,那是真真切切偷了家里的五十三块钱和二十斤粮票。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我们带她回去,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要把这事儿弄清楚。就算是成年人,偷东西也是犯法的吧?我们做家长的,总不能看着孩子走歪路不管吧?” 王主任沉默了。 钱斌也沉默了。 没有证据证明她是烈士遗孤,那她就是林家的养女。 偷拿家里的钱,那就是家务事,顶多算是个治安问题,甚至连派出所都懒得管,只会让家里自己解决。 这就是现实的无奈。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世故,还有那些扯不清的烂账。 只要林建国一口咬定是家务事,部队确实不好强行插手。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夏楠的心口上。 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重活一世,难道真的就要折在这里? 她不甘心。 “王主任,”林夏楠转过头,目光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哪怕……哪怕只是再查一查?” 王主任避开了她的视线,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形。 他想帮,但他是个军人,做事得讲规矩,讲证据。 现在的证据链,完全不支持林夏楠的说法。 “小林啊,”王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力,“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的档案记录,确实对你不利。除非……” 他顿了顿,摇摇头:“除非能有新的证人,或者是新的物证,能直接证明你的身份。否则,我们也只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林建国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伸手就要去拉林夏楠:“走吧,别在这儿给首长添乱了。跟叔叔回家,啊?” 张翠花更是得意洋洋,斜着眼看林夏楠,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样儿,跟老娘斗? 林夏楠的手指紧紧扣着椅背。 就在林建国的手即将碰到林夏楠胳膊的那一瞬间—— “我能证明。”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林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张翠花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王主任和钱斌同时转头。 办公室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此刻被人缓缓推开。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军装笔挺,风尘仆仆,那张脸冷峻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王主任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陆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进一股深秋的寒意。 他向王主任敬了个礼,王主任赶紧站起来回礼。 陆铮军装的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肩膀上还沾着些许未拍净的尘土,显然是刚下车就直奔这里。 他没看林建国夫妇一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那信封边角微皱,上面贴着加急的邮票,落款处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我父亲陆振邦,刚寄到的挂号信,我让他直接寄到了这里,我刚在门岗处签收,王主任可以去核实。”陆铮的声音沉稳,自带一股金石之音,“王主任,您应该知道我父亲五三年在哪支部队。” 王主任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陆振邦。 这个名字在军区,那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虽然这两年因为形势问题接受审查,但在老一辈军人心里,威望犹在。 第42章 这封信,够不够证明林夏楠的身份? “老首长……”王主任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伸手去拿信封的手都有点抖,“他……他老人家不是在江西吗?还……还可以通信?” “他在江西劳动,只是半监管的状态,通信完全正常。”陆铮目光如炬,“不妨碍他为当年的战友作证,王主任不信,可以去查。” 王主任讪讪地笑:“不敢,不敢。” 陆铮转过身,视线终于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女孩依旧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中倔强不倒的青竹。 只是那双紧紧抓着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向王主任:“五三年,我父亲是46军136师的副师长。大战前夕,他去前线连队慰问。当时407团有一个姓林的战士,是连里的尖刀班班长,他的妻子是卫生员。”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只有陆铮低沉有力的叙述声。 “那个战士跟我父亲汇报过,说他媳妇刚生了个女儿,还没满月,夫妻俩就都上战场了。父亲当时问过孩子的名字。” 他转过头,又看着林夏楠。 “那天送你上了火车后,我配合公安的同志,将张铁柱拘留,他嘴里一直在叫嚣着一些有的没的,我心里不踏实,回去就给我父亲拍了电报。”陆铮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想着,既然你要去军区认亲,总得有个知情人。没想到,这封信还真成了救命稻草。” 林夏楠怔怔地看着他,鼻尖猛地一酸。 原来,在她孤注一掷、亡命奔逃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她铺好了后路。 王主任的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王主任,请念吧。”陆铮言简意赅。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一九五三年春,我军备战金城战役前夕,我前往136师407团野战救护所视察。期间,偶遇该团三连林姓战士,因名叫建军,故而令我印象深刻。” 听到父亲的名字,林夏楠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其妻为卫生员,当时正在为伤员包扎。我上前询问,得知他们育有一女,因战事吃紧,不得不寄养于老家。林同志曾言,女儿生于酷暑,取名‘夏楠’。意为:夏日之木,坚韧不拔,如楠木般成材,可做栋梁。夫妻二人后相继牺牲。”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王主任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回荡:“……以上所言,均为事实,本人可以党性做担保。陆振邦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副师长,原军区参谋长、陆军中将1970年秋江西南昌新建县。” “夏日之木,坚韧不拔……”林夏楠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两辈子了。 整整两辈子,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真正含义。 不是随便起的阿猫阿狗,不是多余的累赘,而是父母对她最深沉的期许和爱意。 “王主任,”陆铮看着神色动容的王主任,“我父亲当时的职务,你应该很清楚。他的记忆力,整个军区都有名。这封信,够不够证明林夏楠的身份?”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郑重地折好,放回桌面。 “够!太够了!”他有些激动,“老首长亲自作证,连具体的对话细节都有,这比什么档案都管用!档案能烧,老首长的记忆烧不掉!” 旁边的钱斌也是一脸震撼,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嘴里念叨:“独家记忆,战地托孤……这才是真正的新闻点啊!”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林建国夫妇,此刻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缩在椅子边上,脸色灰败。 林建国眼珠子乱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能通天! 连那种级别的大首长都能扯上关系! 要是真坐实了烈士遗孤的身份,那他侵吞抚恤金的事儿…… 不行! 绝对不行! 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何况是林建国这种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指着桌上的信喊道:“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那股子无赖劲儿:“刚才说什么劳动,什么半监管?咱们老百姓虽然没文化,但也听得懂好赖话!那不就是犯了错误被下放了吗?” 张翠花也跟着帮腔,一脸的尖酸刻薄:“就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说的话能信吗?谁知道是不是这丫头勾搭上了这当兵的,这当兵的又求他那个犯错的爹写的假证明?这叫……这叫官官相护!” “闭嘴!”钱斌气得把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你们这是污蔑军人!” “咋就是污蔑了?”林建国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既然是犯了错误,那就是坏分子!坏分子的话要是能当证据,那还要法律干啥?这信不算数!这就是废纸一张!”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看向王主任:“主任,您可是领导,不能因为他是首长的儿子就偏袒吧?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军区听一个犯错老头的话,那名声可就臭了!” 王主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林建国虽然无赖,但这番话却正好戳中了现在的敏感点。 现在的风向确实复杂,如果有人拿陆振邦的身份做文章,这封信的效力确实会打折扣。 就在局势再次陷入僵局的时候,一声冷笑打破了喧嚣。 “呵。” 陆铮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惊:“你说我父亲是被监管的犯人?” “难道不是吗?”林建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顶嘴,“大家都这么说!劳动,监管,那不就是变相坐牢?” “我父亲确实在江西劳动。”陆铮淡淡道,“那是组织上安排的工厂,确实有监管,但那是保护,不是看守。他的通信自由,行动自由,津贴照发。” 第43章 有些账,得现在算清楚 王主任连忙说:“陆老首长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确实是在工厂。” “在工厂又怎么样?那也是犯过错的!”林建国死咬着不放,“犯过错的人,说话就没有公信力!” 陆铮再一次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渣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住了林建国,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让林建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还要打人不成?”林建国哆哆嗦嗦地往后缩。 “打你?”陆铮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脏了我的手。” 他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九三七年,平型关大捷,我父亲是排长,身中三弹,死守高地,荣立二等功。” “一九四零年,百团大战,他是连长,率部炸毁日军铁路二十余里,全连牺牲过半,他断了一根肋骨,背着指导员爬回根据地,荣立一等功!” “一九四八年,辽沈战役,他是团长,塔山阻击战,他带头冲锋,把红旗插上了敌人的阵地,特等功!” 随着陆铮的讲述,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建国张大了嘴巴,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铮没有停。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的战场。 “一九五零年,跨过鸭绿江。长津湖战役,零下四十度,他穿着单衣,趴在雪窝子里三天三夜,冻掉了两根脚趾,指挥全团歼灭敌军一个加强营,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 “一九五三年,金城反击战,也就是林夏楠父母牺牲的那场战役。他在指挥所被炸塌的情况下,坚持指挥战斗直到最后一刻,那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 “不管现在的风向怎么吹,不管上面对他有什么暂时的定论。这些军功章,是他拿命换来的!是他流的血,碎的骨头拼起来的!” “他这一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更对得起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陆铮一步步逼近林建国,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质疑一位为这个国家流干了血的老兵?也配质疑他有没有资格为自己牺牲战士的遗孤作证?” 林建国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只是个想占点小便宜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陆铮嘴里吐出的每一个战役名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血与火铸就的历史,是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抹杀的丰碑。 “我……”林建国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张翠花更是吓得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陆铮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两个跳梁小丑。 他转身看向王主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主任,我父亲虽然现在在工厂劳动,但他依然是党的人,是国家的人。他以一个老兵的名义,用他的党性担保,林夏楠,就是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亲生女儿!” “这份证明,够不够分量?” 王主任猛地站直身体,回了一个庄严的军礼,眼眶微红,大声吼道:“够!分量重如泰山!” 钱斌手中的笔飞快地舞动,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谁要是敢质疑这份证明,让他先去烈士陵园里,问问那些长眠的英魂答不答应!” 这不仅仅是一个孤女寻亲的故事,这是一场关于信仰、关于忠诚、关于两代军人热血传承的史诗!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林建国像是一滩烂泥,瘫软在椅子上,那张平日里写满算计的脸,此刻灰败如土,只有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吧嗒、吧嗒”地往地上砸。 陆铮那番话,不仅是替父亲正名,更是在给这场闹剧定性。 质疑陆振邦? 那就是质疑那段血染的历史,质疑整个军队的根基。 这顶帽子,别说他林建国,就是县长来了也戴不起。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林建国身上,声音冷硬如铁: “林建国,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建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破音,半晌才挤出一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也是怕孩子被骗……” “骗?”钱斌冷笑一声,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一点,“有老首长亲自作证,你还敢说是骗?看来这篇报道,我不光要写林夏楠同志来部队寻亲,还得好好写写某些人是如何为了私利,污蔑英雄,欺辱烈士遗孤的!”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一旦上了报纸,那就不只是村里的事了。 全县、全省,甚至全国人民都会知道他林建国是个什么货色。 到时候别说抚恤金,就是这身皮都得让人扒下来! 张翠花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上报纸”意味着什么。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扑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首长饶命啊!我们没文化,我们不懂事!我们就是想带孩子回家,我们没坏心啊!” “够了!” 王主任厌恶地皱起眉,“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了,这里是军区,不是菜市场!收起你那破皮无赖的一套!警卫员!”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 “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先关到禁闭室,等待进一步调查!”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一直沉默的林夏楠站了起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正准备把人拖走的警卫员身上。 “王主任,有些账,得现在算清楚。不然等他们出了这个门,我又得背上‘小偷’的罪名。” 林建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喊道:“你承认了!你自己承认拿了钱!五十三块!那是我们全家的血汗钱!” 第44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 “血汗钱?” 林夏楠冷笑。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建国。 “既然陆老首长证明了我是烈士子女,那按照国家规定,是要发放下拨抚恤金和生活补助的。” 她转头看向王主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主任,五十年代的抚恤标准我不清楚,但,这笔钱应该不是小数目吧?”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没错!按照规定,双烈士家庭,抚恤金和生活补助费都会比单烈士家庭更多,部队会保障每一个烈士家庭的基本生活。” 林夏楠重新看向林建国:“叔叔,这十八年来,这笔钱我一分都没见过。我穿的是你们剩下的破烂,吃的是弟弟剩下的红薯皮,小学都没让我念完。那笔钱,去哪儿了?” 林建国浑身一僵,眼珠子乱转,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我……我那是攒着!怕你乱花!” “攒着?”林夏楠冷笑,“攒到要把我卖给二流子换彩礼?攒到我想来找父母的部队,还得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属于我的一点零头?” 她直起身,声音清脆,掷地有声:“那五十三块钱,本来就是我有权支配的抚恤金中的一部分。我拿回属于我的钱,作为来军区寻亲的路费,这叫偷吗?” “这叫取回公道!”钱斌狠狠地合上笔记本,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哪里是偷窃!这是自救!林建国,你不仅涉嫌虐待烈士遗孤,还涉嫌贪污挪用烈士抚恤金!这可是重罪!” “贪污”两个字一出,林建国彻底瘫了。 在这个年代,贪污那是能把牢底坐穿的罪名,搞不好是要吃枪子的! “我不……我没有……”他嘴唇发紫,两眼一翻,竟然直接吓晕了过去。 林建国这一晕,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张翠花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 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张翠花扑在林建国身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那张刻薄的脸此刻涕泗横流,看着既滑稽又可悲。 她平日里在村头骂街的威风劲儿全没了,只剩下骨子里的怯懦和无知。 贪污。 坐牢。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在张翠花脑子里滋滋作响。 她没文化,不懂法,但她知道“公家的钱不能拿”,更知道在这个年代,跟“贪污”沾边是要掉脑袋的。 “别抓我们!我们没贪污!钱都在家里存着呢……不对,花了一些,但那是养孩子的钱啊!”张翠花语无伦次地嚎叫着,眼神惊恐地在穿军装的警卫员和那个冷面煞神陆铮之间游移。 王主任冷着脸,根本不吃这一套:“是不是贪污,等公安局查了账就知道了。这是属于林夏楠同志的抚恤金,你们要是拿不出钱,那就去牢里解释吧!” “我不去坐牢!我不去!” 张翠花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抬起头,指着昏迷不醒的林建国,发出了那声足以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尖叫: “都是他!都是这个杀千刀的!” “当初我就说给她改个名!改个名就没人知道了!这杀千刀的非不听!他说懒得费那劲,说反正也没人查,这下好了吧?啊?就是这个名字出事了!就是这个名字把那当官的招来了!”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连准备上前拖人的警卫员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钱斌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 林夏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上一世,她被这对夫妻骗得团团转,以为他们是好心收养自己的叔婶。 这一世,看着他们狗咬狗,看着张翠花为了脱罪亲口把真相吐出来,她心里那口积攒了两辈子的恶气,终于顺了一半。 “听清楚了吗?” 陆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王主任,刚才这句话,应该不需要再找证人了吧?”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不是没见过无赖和坏人,但坏人能蠢到这种地步的,还是头一遭。 “不用了。”王主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句话,比什么档案都管用。” 这就等于直接承认了他们明知林夏楠是烈士遗孤,却隐瞒身份、侵吞抚恤金、甚至虐待烈士子女! 这性质,恶劣透顶! “钱记者,您都记下来了吗?”王主任转头看向钱斌。 钱斌飞快地点头:“记下来了!一字不差!这种为了私利隐瞒烈士遗孤身份、甚至企图抹杀烈士存在痕迹的行为,简直是令人发指!这篇报道,我一定要发到报纸上去!” 张翠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看着周围人鄙夷、愤怒的眼神,看着那个拿着笔疯狂记录的记者,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完了。 全完了。 “带走!” 王主任再也不想看这对夫妻一眼,大手一挥。 两名警卫员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昏迷的林建国和瘫软的张翠花。 “我不走!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逼的啊!主任……夏楠!夏楠你帮婶子说句话啊!婶子给你煮过鸡蛋啊!”张翠花被拖到门口,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死死扒着门框,冲着林夏楠哭喊。 林夏楠冷冷地看着她。 “那两个鸡蛋,我会折成钱,算在你们贪污的抚恤金里,扣除掉。剩下的,一分都不能少。” 张翠花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带走!” 第45章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恩人架在火上烤 随着警卫员的用力一扯,张翠花的手指从门框上滑落,留下了几道惨白的抓痕。 哭嚎声、求饶声,顺着走廊一路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终于清静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闹剧后的余波。 王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口的郁闷都吐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怜惜。 “小林同志,让你受委屈了。”王主任语气沉重,“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在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林夏楠摇了摇头。 她没有看王主任,而是转过身,面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像一座大山般沉默可靠的男人。 前世,她在泥潭里挣扎到死,也没能等到一只拉她的手。 今生,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个男人,帮助了她两次。 更是千里迢迢送来了一封信,用他父亲的军功章,替她撑起了一片天。 这份恩情,太重。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双手贴在裤缝两侧,腰背挺直,然后—— 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郑重。 这一躬,不仅是为了这封信,更是为了前世那份迟到了五十年的真相,为了今生这份雪中送炭的恩义。 “陆同志。” 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谢谢。”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痛哭流涕的感激,只有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陆铮看着面前这个弯下腰的女孩。 她很瘦,脊背上的骨头甚至有些硌眼。 不太合身的棉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更加单薄。 可就是这副单薄的身躯里,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惊的韧劲。 刚才面对林建国夫妇的威逼利诱,她没哭。 面对王主任的质疑,她没哭。 甚至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失态痛哭。 她就像那封信里说的一样——夏日之木,坚韧不拔。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软,又有些发胀。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林夏楠的胳膊。 “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硬,却少了几分刚才面对林建国时的肃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烈士的子女,腰杆要硬。除了党和国家,不用跪任何人,也不用给任何人弯腰。” 林夏楠直起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陆铮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王主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绕过办公桌,亲自给林夏楠倒了一杯热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小林同志,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工作失察了。你放心,关于那笔抚恤金,军区会立刻成立专案组,联合地方公安,一分不少地给你追回来!” 这就是现实。 没有陆铮那封信,她就是个甚至会被遣返的“小偷”;有了那封信,她就是必须被妥善安置的烈士遗孤。 林夏楠接过搪瓷杯,指尖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她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组织了。另外,我希望能拿到一份正式的书面证明,证明我的身份。” “当然!当然!”王主任连声应道,“我会亲自起草这份文件,你放心。” 钱斌在一旁说:“小林同志,我希望能给你做一个独家采访,你的这个事情,非常有宣传意义,要让全国人民看看,国家没有忘记烈士,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向烈士遗孤伸黑手的蛀虫!” 他越说越激动:“而且我也想到,很可能还有一部分像你一样的烈士子女,正在遭受迫害,或是不公正的待遇,你的故事,就是冲锋号,能给他们站出来的勇气!” 王主任也点了点头,神色肃穆:“钱记者说得对。这事儿得通过正规渠道发声,这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舆论监督起来,地方上的公安查办起来也会更有力度。” 林夏楠站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搪瓷杯粗糙的把手。 她太懂舆论的力量了。 她之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吃了“家丑不可外扬”的亏,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现在既然有人把刀递到了她手里,她没有理由不挥出去。 但是。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越过钱斌,落在了那个站在窗边、沉默如铁的男人身上。 陆铮正看着窗外,侧脸轮廓冷硬,似乎对这边的谈话并不关心。 但他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此刻并不轻松的心情。 “钱记者,采访我接受。”林夏楠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钱斌一愣,随即大喜:“你说!只要符合新闻真实性原则,什么条件都行!” “报道里,请隐去陆老首长的名字。”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转过身,直视着陆铮转过来的目光。 “现在的形势复杂,风向未定。老首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为我作证,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再把他推到报纸的风口浪尖上,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说他利用过往威望干涉地方事务,甚至扣上更的大帽子……” 林夏楠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诚恳:“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恩人架在火上烤。” 陆铮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才多大? 一个在乡下长大、没读过书、被虐待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怎么会有这种政治敏感度? 在这个人人自危、恨不得把所有关系都撇清的年代,她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父亲现在的处境确实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写信,是出于义愤,是出于对老部下的责任。 但他没想到,这份情,这个小姑娘不仅承了,还护住了。 “你……”钱斌也反应过来了,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是搞宣传的,政治嗅觉自然不差。 这要是真把陆振邦的名字大张旗鼓地登报,搞不好真会给老首长惹来大麻烦。 第46章 只要你能通过考核,我在部队等着你 “小林同志,受教了。”钱斌收起那副狂热的架势,郑重地看了林夏楠一眼,“你想得比我周全。” 王主任也赞许地点点头:“这孩子,心里有数,是个懂事的。” “陆同志,”林夏楠看着陆铮,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这样处理,可以吗?”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可以。”陆铮惜字如金,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谢谢。” 刚才她谢他救命之恩,现在他谢她回护之情。 两声谢谢,像两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两个原本云泥之别的人,悄悄系在了一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身后王主任和钱斌还在商讨后续报道的激昂声音。 走廊里有些暗,窗外的日头偏西,斜斜地打进来几道光柱,尘埃在光里上下翻飞。 陆铮戴上军帽,修长的手指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眉眼间那股令人胆寒的锐气。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只到他下巴的女孩身上。 她太瘦了。 刚才在屋里,她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此时一旦放松下来,那股子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虚弱感就浮了上来。 脸色发白,脖颈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走吧。”陆铮开口,声音低沉,“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红砖铺就的甬道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招待所住着还习惯吗?”陆铮打破了沉默。 他目视前方,步伐刻意放慢了一些,迁就着身边那个瘦弱的身影。 “特别好。”林夏楠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语气轻快,“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打了电话,根本不会让我住进去,更别说还免了介绍信。” “那是你应得的。”陆铮淡淡道,“烈士子女,国家管到底。” “国家管是一回事,具体办事的人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陆同志,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总把情分挂嘴边。”陆铮移开视线,重新迈开步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抚恤金追回来,你是想上学,还是想工作?” “我想参军。”林夏楠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陆铮看着她。 女孩眼里的光太盛,像是荒原上的一把野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为什么非要当兵?”陆铮问,“拿着抚恤金,找个学校读书,或者让组织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工作,不好吗?” 林夏楠摇了摇头:“我父母倒在了异国他乡的冰雪里,他们没走完的路,我想接着走。他们没救完的人,我想接着救。”她直视着陆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从容,“陆同志,我不怕死,我只怕活得没有价值。” 陆铮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像是给那身笔挺的军装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连带着他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霜雪气,似乎都被这暖光给融了几分。 “好。” 他目光深邃,像是要透过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穿那个坚韧的灵魂。 “既然决定了,那就别回头。部队不养闲人,更不收懦夫。你想走你父母走过的路,那就得做好脱几层皮的准备。” 林夏楠仰起头,迎着那有些刺眼的夕阳,嘴角那抹弧度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深了些。 “陆同志,我这人命硬。”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上辈子……我是说以前,我在苦水里泡大,也没见阎王爷敢收我。脱皮掉肉算什么?只要能活出个人样来,把骨头敲碎了重长,我也乐意。” 陆铮眸光微动。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眼前是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可她说这话时的神态,那种对苦难近乎漠视的从容,竟让他生出一种面对同龄人,甚至是面对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兵时的错觉。 他忽然伸出手。 林夏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见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并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虚虚地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授勋。 “正好,也快到秋季征兵的时间了,只要你能通过考核,我在部队等着你。” “一言为定。”林夏楠答得干脆。 就在这时,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来告状的丫头,好像真把她叔叔婶婶给送进去了!”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那还有假?我刚才路过政治部大楼,看见警卫员拖着两个人出来,那女的哭得跟杀猪似的,别提多惨了。” “这就叫恶有恶报!不过那个丫头也是个狠角色啊,听说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心眼可不少。”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清脆和八卦时的兴奋。 林夏楠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拐角处,迎面走来五六个穿着作训服的女兵。 她们刚结束下午的体能加练,脸上带着潮红,手里拎着军帽,正聊得热火朝天。 冤家路窄。 走在最中间被簇拥着的,正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众星捧月般的方瑶。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什么狠角色,不过是会装可怜罢了。有些人,天生就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心。” “方瑶说得对,我也觉得……” 旁边附和的女兵话说到一半,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切过来,将那个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她们脚下,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几个女兵立刻立正向陆铮敬礼。 陆铮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抬手回礼。 第47章 除非陆老首长的事儿,要有说法了? “陆……陆铮?” 方瑶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像是劣质的面具,还没来得及卸下就裂开了缝。 她手里捏着的军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激起一小蓬灰尘。 陆铮冷眼看着地上的军帽,方瑶有些心虚,赶紧弯腰捡了起来戴好。 那几个刚才还附和方瑶的女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把方瑶孤零零地凸显了出来。 林夏楠站在陆铮身侧半步的位置,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 陆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方瑶的脸色煞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年不见,他黑了,瘦了,脸部轮廓像刀削一样锋利,那双眼睛更是深不见底,看人时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比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现在的陆铮,更像是一把归鞘的凶刀,危险,且致命。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瑶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陆铮的目光在方瑶脸上停留了半秒,眼神冷漠。 “刚到。” 两个字,惜字如金。 方瑶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这种无视,比指着鼻子骂她还要难受。 方瑶咬了咬牙,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夏楠:“林同志,你别误会,大家不是在嚼舌根。就是就事论事讨论了一下,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毕竟,这几天,你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军区,想不知道都难。” 林夏楠笑了笑:“我——” 她正想开口,身边的陆铮却先一步打断了她。 “方瑶同志,讨论和说风凉话,还是有区别的。” 方瑶脸色一僵:“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我不关心。”陆铮语气骤然转冷,“但我提醒你一句,这身军装穿在身上,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嚼舌根子。” 没人敢说话。 方瑶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走吧。” 陆铮转过身,看向林夏楠时,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了大半,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林夏楠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平静地跟在陆铮身后,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竟然和前面的陆铮有着一种奇异的契合感。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四周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这就是那个……陆铮吗?”一个圆脸的女兵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兵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瞟了一眼:“你们入伍晚,不知道以前的事儿。这陆铮,当年可威风了。” “怎么威风?”圆脸护士瞪大了眼睛。 年长的女兵眼神复杂,“他爸是军区参谋长,40年就跟着……听说是嫡系中的嫡系。陆铮自己也争气,不到25岁提了营级,还拿了全军侦察兵大比武冠军!而且,珍宝岛那一仗,他立了大功,当时全军表彰呢!”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方瑶。 谁不知道,当年方瑶有多得意。 直到那场风暴来临。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不就一号命令吗,陆老首长就跟着那位去了江西,听说是进工厂了。陆铮呢,直接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西北,听说那里,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不知道他是怎么生活的。” 大家的目光依旧有意无意瞟着方瑶。 陆家刚一出事,方瑶就果断和他划清了界限。 虽然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屡见不鲜,但部队里的人,对这种行为,多少还是带点鄙夷的。 “哎,你们说,陆铮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圆脸女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那种情况,按理说这辈子都回不来吧?除非……” 她咽了口唾沫:“除非陆老首长的事儿,要有说法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最近确实有些小道消息在传,说上面的风向在变。 几道若有似无的嘲讽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方瑶身上。 方瑶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 她感觉自己的脸皮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那种恐慌感比羞耻感来得更猛烈。 “你们都很闲吗?” 方瑶猛地转过身,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在这里捕风捉影,造谣传谣!” 她努力维持着平日里高傲的姿态,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方瑶咬着牙,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当初那是响应组织号召,划清界限,这是立场坚定!你们懂什么?” 几个女兵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互相递了个眼色,撇撇嘴散开了。 “切,凶什么凶……” “谁也没说什么,她倒先急上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方瑶的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陆铮离开的方向,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烧得暗红的余晖,像是还没凝固的血。 军区大院的路很宽,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掉落,风一吹,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陆铮走在外侧,步伐迈得很大,但频率却刻意压着。 第48章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刚才方瑶那几句话,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响,让他心里那股子燥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夏楠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男人笔挺的背影上。 这男人,肩膀真宽。 “刚才……”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陆铮脚步一顿,侧过头:“你先说。” 林夏楠也没矫情,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双看过太多人情冷暖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子少有的促狭。 “陆同志,刚才那位方瑶同志,是你的前女友吗?” 这问题问得太直白,没有半点这个年代小姑娘该有的羞涩和扭捏。 陆铮的眉头微蹙。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林夏楠面前的光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战士们拉歌的声音,“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粗犷豪迈,衬得这边的气氛更加微妙。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林夏楠同志。” “到。”林夏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差点想给他敬个礼。 “关于这个问题,我认为有必要向你做一个正式的说明。”陆铮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不希望你对我有什么误解。尤其是在作风问题上。” 林夏楠眨了眨眼,忍住笑意:“嗯,我听着。” 陆铮目光直视前方,避开了林夏楠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语气有些生硬:“我和方瑶同志,算不上什么男女朋友。我父亲和她父亲是老战友,我和她又在同一个军区,所以两家大人有意撮合。” “那是……相亲?”林夏楠歪了歪头。 “算是吧。”陆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词很抗拒,“在双方家长的安排下,我们接触过几次。一共吃过三顿饭,一顿是在食堂,两顿是在国营饭店,饭店的时候都有双方家长在场。” 林夏楠挑眉:“还有呢?” “看过一次电影,是《列宁在1918》。电影院里人很多,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把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搜刮记忆里的细节,以证明自己的清白:“除了这些,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没牵过手,更没有写过信,互赠过照片或者信物。”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的那个小人儿已经在疯狂打滚了。 这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明明是一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解释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却认真得像是在汇报作战计划。 “后来呢?”林夏楠追问。 陆铮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父亲去了江西的工厂,我也被调离一线了。那时候,谁沾上陆家,谁就是沾了一身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家里努力了几次,但我还是被调离原部队了,她第一时间找到了组织,主动写了那份‘划清界限声明书’,把我们之间那点本来就不存在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我也同意了,签了字。” 在这个年代,这种选择太常见了。 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为了自保互相揭发的大有人在。 方瑶只是做了一个利己主义者最本能的选择。 “我倒没有怪她。”陆铮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夏楠脸上,眼神坦荡,“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我希望我未来的伴侣,是要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而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同林鸟。” 说完这番话,陆铮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明明只是出于道义帮她一把。 可刚才看到方瑶出现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别让林夏楠误会。 别让她觉得,自己也是那种是非不分、眼光极差的人。 “我说完了。”陆铮紧抿着嘴唇,像是在等待审判,“情况就是这样。” “噗呲。”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林夏楠眉眼弯弯,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消瘦的脸,因为这一笑,瞬间生动了起来。 “你笑什么?”陆铮的耳根微微发热。 “笑你啊。”林夏楠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陆同志,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解释这么多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向组织交代思想问题呢。” “别胡说。”陆铮板着脸训了一句,但语气里那股子严厉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我是怕你年纪小,分不清好赖人,被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带偏了。” “我分得清。” 林夏楠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清亮。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陆铮的眼睛。 “陆同志,什么是好人,什么是赖人,我心里有杆秤。方瑶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口舌解释。而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她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鬼。 而陆铮,是这世道里少有的,把灵魂赤裸裸地亮在阳光下的人。 陆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被信任、被理解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熨平了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戾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眸弯弯的姑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刮过,路灯昏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有些暧昧。 林夏楠见他欲言又止,偏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对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的?” 陆铮一怔,原本稍微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紧绷了几分。 他确实有话要说。 他想问问她对未来具体的打算,想告诉她如果有困难可以直接找他…… 但此刻,看着女孩清澈得能倒映出影子的眼睛,那些在喉咙口打转的话,突然就变得有些烫嘴。 第49章 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想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 他是军人,习惯了直来直去,可面对林夏楠,他竟生出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笨拙感。 “陆同志?”林夏楠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陆铮猛地回神,视线慌乱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上。 “我想问你……”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干涩,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饿了吗?” 林夏楠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确实饿了。 经历了一场耗费心力的大战,这会儿胃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饿。”林夏楠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陆同志,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陆铮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拒绝:“我有津贴,不用你……” “你帮了我这么多。”林夏楠打断了他,“救命之恩,安身之所,还有刚才的维护之情。如果连这个表示感谢的机会都不给我,那我会很难受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烈士子女不吃嗟来之食,也不欠不明不白的情。这顿饭,必须我请。” 陆铮看着她。 路灯下,女孩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她是认真的。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她在维护自己摇摇欲坠却又无比珍贵的自尊。 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将那句“我来付钱”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好,听你的。” …… 国营第二食堂。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红烧肉、发面馒头和旱烟味的特殊气息。 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烟火气。 窗口的服务员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手里拿着大铁勺,正不耐烦地敲着盆沿:“下一个!吃什么快点说!别磨磨蹭蹭的!” 林夏楠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同志,来一份红烧肉,一份溜肝尖,一份炒青菜,再要两个大白馒头,一碗蛋花汤。” 林夏楠的声音清脆,报菜名报得极其利索。 站在她身后的陆铮愣了一下。 这年头,普通人家下馆子,顶多点个素菜或者肉丝面。 她这一开口就是两个硬菜,而且全是油水足的。 “太多了。”陆铮低声提醒,“吃不完。” “吃得完。”林夏楠回头冲他一笑,眼神狡黠,“陆同志,我知道你们部队训练量大,这点东西,还不够你塞牙缝的吧?。” 窗口的大姐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一男一女一眼。 男的高大英俊,一身军装笔挺,就是脸色冷了点;女的瘦得像根豆芽菜,穿得也土,但那股子大方劲儿,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 “等着!”大姐吆喝一声,手里的铁勺在盆里狠狠挖了一大勺红烧肉,那是实打实的五花三层,酱红油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里稍微安静些,窗外就是热闹的街道,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菜很快端了上来。 那盘红烧肉冒着热气,颤巍巍的,色泽诱人。 溜肝尖滑嫩鲜香,配上两个比脸还大的白馒头,简直是这个年代最顶级的享受。 林夏楠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了陆铮的碗里。 “陆同志,尝尝。” 陆铮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是两人第二次一起吃饭了。 上次吃饭的时候,还是在县武装部的食堂。 当时那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的,都不太敢夹菜。 可这一次,她已经反过来照顾他了。 “你也吃。”陆铮夹起馒头,咬了一口,面香味十足。 林夏楠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陆同志。”林夏楠咽下嘴里的食物,突然开口,“关于参军的事,我是认真的。” 陆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但你要想清楚,部队不是避难所。你想进去,不仅仅是因为你想逃离这里,更因为你要面对比这里残酷百倍的挑战。” “我不怕。”林夏楠放下筷子,正色道,“刚才遇到方瑶同志,其实让我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提到方瑶,陆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只会利用同情心的弱者。”林夏楠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陈述,“不仅是她,今天在办公室里的王主任,甚至是你,潜意识里都觉得我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 陆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确实。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对象。 “我想参军,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林夏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想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而不是永远躲在别人的身后,等着别人来救。” 她直视着陆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陆铮,我想成为你们的战友,而不是你们的包袱。”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去掉了“同志”两个字,那种疏离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亲近。 陆铮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这哪里是什么夏日之木。 这分明是一株在他心头野蛮生长的藤蔓,带着刺,却又开着最艳丽的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灌进来一股冷风。 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为首的一个男人,留着寸头,身上的冬常服有四个兜,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那是军用吉普车的钥匙,在这个年代,那就是身份和特权的象征,比后世的法拉利还要扎眼。 他脸上挂着那种大院子弟特有的、混不吝的笑,眼神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第50章 西北的风沙没把你埋了,还真让你爬回来了? “浩哥,今儿咱们吃点啥?听说这儿的大师傅刚进了批新鲜羊肉。”旁边的小跟班殷勤地问道。 “随便,整点硬菜。”被叫浩哥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刚想往包间走,视线却在掠过窗边角落时,猛地顿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紧接着,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惊讶、怀疑、戏谑,最后定格成一种看到了落水狗般的兴奋。 “哟,稀客。” 陈浩脚步一转,直接朝着窗边走了过来。 身后的几个人也跟了上来,原本喧闹的食堂大厅,因为这群人的气势,瞬间安静了不少。 陆铮夹菜的手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铮?” 陈浩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铮,语气夸张,“今天有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怎么着,西北的风沙没把你埋了,还真让你爬回来了?” 林夏楠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眼神太飘。 看军装是个干部,这身行头和那股子傲慢劲儿,显然背景不一般。 “陈浩。”陆铮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千钧的压迫感。 那双幽深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陈浩,就像一头休憩的狮子看着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有事?”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起伏,却让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在大院里,陆铮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第一,体能第一,连打架都是第一。 只要陆铮在,他陈浩就永远是个跟班,是个陪衬。 即便后来陆家倒了,陆铮被发配边疆,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可现在面对面坐着,陈浩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压制力。 这让他非常不爽。 “没事就不能叙叙旧?”陈浩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放肆地在林夏楠身上打了个转,“这就是你在西北找的相好?啧啧,陆大少爷,你这眼光可是越来越回去了啊。” 陆铮“啪”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沉下脸:“陈浩,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这位同志,是烈士遗孤!”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怼到了陈浩的脑门上。 陈浩那只翘着的二郎腿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染缸。 在这个年代,“烈士遗孤”这四个字,比尚方宝剑还管用。 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那就是跟组织过不去,跟人民过不去。 站在陈浩身后的一个小跟班脸色变了变,赶紧凑到陈浩耳边,压低了声音:“浩哥,别冲动。这丫头就是今天在军区门口闹那一出的主儿。听说连记者都来了,说是要树典型,硬是把她叔叔婶婶给送进去了。这会儿风头正劲,咱犯不着触这个霉头。” 陈浩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在大院里横行霸道惯了,但也不是没脑子。 这种被组织树立为典型的苦主,那就是个刺猬,谁碰谁扎手。 “哟,原来是烈士遗孤啊。” 陈浩收回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失敬失敬。我说呢,陆大少爷怎么突然转了性,原来是在献爱心,搞拥军优属这一套呢。” 他顿了顿,矛头又指向了陆铮:“不过,陆铮,你现在回来有什么用?你还不知道吧,方瑶现在是卫生队的标兵,马上就要提干了,你呢?是不是快转业了?” 林夏楠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浩。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军官,倒像是在看一盘坏掉的红烧肉。 “我和方瑶同志,就是普通的战友关系,至于你对她有什么想法,不关我的事,请你不要把我们相提并论。”陆铮的声音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骤降了几度。 陈浩更来劲了,他凑近陆铮,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毒的快意:“陆铮,认清现实吧。现在的军区,早就不是你们陆家说了算的时代了。你爸还被关着呢,你这身军装都快穿不下去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听说西北连水都喝不上?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不赶紧多喝几口?” “小姑娘,你是烈士遗孤,根红苗正,可别和这种成分不好的人走得太近,免得影响自己的前途。” “啪!” 一声脆响。 搪瓷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林夏楠手里握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杯底在桌面上磕掉了一块漆。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 “这位同志。”林夏楠开口,声音清脆悦耳,“看你的军装,也是个干部吧?” 陈浩一愣,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怎么?” “当了干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忘了吗?”林夏楠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说话和气,买卖公平。你刚才这番话,哪一点像个人民子弟兵?倒像是个旧社会的恶少。” “你个死丫头说什么?!”陈浩脸色一变,猛地拍案而起。 “我说错了吗?”林夏楠丝毫不惧,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陈浩,“你嘲笑战友,侮辱群众,甚至拿革命干部的家庭遭遇作为攻击手段。这位同志,你的政治觉悟,是不是都就着饭吃进肚子里了?” “你!”陈浩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林夏楠的手指都在抖。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每一顶帽子都扣得又准又狠。 “还有。”林夏楠站起身,她的个头虽然不高,但此刻的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眼前的男人,“陆铮同志在边疆守卫国土,吃风沙,流血汗,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红烧肉,而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对他冷嘲热讽的。没有他们在前线拼命,你哪来的资格在这里摆少爷架子?” 第51章 我为什么要怕你?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食客们,眼神都变了。 不少人对着陈浩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姑娘说得对啊……” “就是,人家保家卫国,这几个人怎么这样……” 陈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在这个年代,大义名分压死人。 陆铮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小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他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霜刀剑,习惯了被人误解、被人落井下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像只护食的小豹子一样,冲在他前面,替他要把所有的恶意都咬碎。 “够了。” 陆铮站起身,一只手轻轻按在林夏楠的肩膀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比陈浩高出半个头,身形虽然清瘦,但常年在一线部队磨砺出的杀伐之气,根本不是陈浩这种机关兵能比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地看着陈浩:“陈浩,以前我觉得你只是蠢,现在看来,你连坏都坏得没水平。” 陈浩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打人可是要处分的!你现在本来就不清不楚……” 陆铮压根没有理他,转身看向林夏楠,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吃饱了吗?” “饱了。”林夏楠乖巧地点头,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瞬间消失不见。 “走吧。” 陆铮带着林夏楠,目不斜视地穿过陈浩等人,就像穿过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 走到门口时,陈浩终于回过神来。 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让他恼羞成怒。 他的一个跟班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陈浩问了句:“真的?” 那跟班点了点头。 陈浩冲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喊道:“陆铮!你别得意!我都听说了,这个来告状的丫头想当兵!你知道这次女兵征召是我负责的吗?烈士遗孤又怎么样?烈士遗孤也不能免试!只要我在一天,她就别想进军营的大门!” 陆铮的脚步顿住了。 林夏楠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陈浩。 这就有意思了。 “听到了吗?”陈浩见两人停下,以为抓住了他们的痛脚,得意洋洋地笑道,“想让她过?行啊,陆大少爷,你求我啊。或者让这丫头给我敬个酒,认个错,我说不定……” 陆铮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 “陈浩,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希望到时候,你的骨头,能有你的嘴这么硬。” 说完,他拉开门帘,带着林夏楠大步走进了寒风中。 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内的喧嚣。 夜里的风有些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招待所楼下,陆铮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路灯下林夏楠被冻红的鼻尖,眉头微微皱起。 “怕吗?”陆铮问。 “怕什么?”林夏楠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陈浩没说谎,他父亲是军区后勤处的,女兵隶属于后勤岗,这次征兵,他确实有点权力。”陆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他和我……一向不太对付,是我连累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林夏楠也不会被陈浩针对。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陆铮那双写满愧疚的眼睛。 她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陆铮同志,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陆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劲儿。 “要是连这点绊脚石都踢不开,我还当什么兵?” “再说了,这世上,能决定我林夏楠命运的,只有我自己。” “至于那个陈浩……”林夏楠眯了眯眼,“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可是伟人教导我们的。” 陆铮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这姑娘,真的有股狠劲。 但也……真的让他心动。 “很奇怪。” 陆铮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林夏楠反问。 陆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子上。 “正常人,在知道了我父亲的事后,都会和我保持距离。”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成分就是天。 陆振邦这三个字,曾经是荣耀的勋章,现在却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他们怕沾一身腥,怕影响前途。”陆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呢?”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一拳的距离。 陆铮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疲惫。 “其实陈浩说得没错,我可能真的快转业了。”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抽干了他身上那股子挺拔的精气神。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二十五岁提营的兵王,此刻站在寒风中,像一把生锈的断刀。 陆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去县武装部,也是因为这个事情。有人想保我,但阻力太大。如果不转业,就是无休止的审查和冷板凳。”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复杂:“林夏楠,我现在自身难保,你跟我走得近,只会是你的负累。”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衬得这夜色更加寂寥。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没有退后,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鞋尖几乎抵在一起。 陆铮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林夏楠一把抓住了袖口。 “陆铮,你看着我。” 陆铮被迫低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嫌弃,也没有那种廉价的同情。 那里只有两团火,烧得他心慌意乱。 “你觉得你父亲是坏人吗?”林夏楠问。 陆铮身体猛地一僵,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不是。他一辈子都在打仗,身上十几处弹片,他是英雄。” “那你信组织吗?” 第52章 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考 “信。但……”陆铮的声音哑了下去。 “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夏楠松开他的袖口,却依然昂着头,目光如炬。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像是过电影一样,闪回到了上辈子的最后一刻。 桃仙机场,寒风凛冽。 那个身穿深灰色离休干部制服的老人,那个即便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却依然腰背笔直的老人。 那张脸,虽然布满皱纹,虽然苍老了五十岁。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沉稳气场,和眼前这个正值青年的陆铮,渐渐重合。 如果陆家真的倒了,如果他父亲真的被定性,陆铮绝不可能穿着那样级别的制服,代表国家去迎接志愿军遗骸。 他在未来,站得很高。 “陆铮。”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乌云遮不住太阳。你父亲的事,迟早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甚至我可以跟你打个赌,不用太久,那些泼在陆家身上的脏水,都会变成以后挂在胸前的勋章。” 陆铮瞳孔骤缩。 在这个人人自危、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急着划清界限的年代,竟然有人敢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种话。 这不仅仅是安慰。 这简直是拿身家性命在做政治担保。 “你……”陆铮喉咙发干,“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相信你,也相信组织,就像我相信我的父母一定会回家一样,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风似乎停了。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有些死寂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好。” 陆铮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的一个字。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也没问她哪来的底气。 在这个万马齐喑的时刻,有人愿意把信任这把刀递到他手里,这就够了。 “对了,陆同志,我的政审和体检应该不会有问题,那个叫陈浩的,既然是负责人,”林夏楠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想要让他无话可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笔试成绩上,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这个年代,征兵虽然主要看政审和体检,但对于女兵,尤其是想要进入技术岗或者文职岗的女兵,文化课考试是必不可少的。 “考满分很难的。”陆铮挑眉。 林夏楠笑着说:“满分不敢说,但我想尽力试一试,如果努力一下,说不定能考出一个让他能闭嘴的成绩。” 陆铮看着她。 这姑娘口气真大,但他却莫名觉得,她能做到。 “你需要我做什么?”陆铮直接问。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既然决定要帮她,就会帮到底。 “书。” 林夏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个讨债的小地主,“我想复习文化课,但我手头没有资料。初高中的数学、物理、化学,还有最新的政治语录,我都需要。” 这年头,书是稀缺资源。 废品收购站里或许能淘到几本残缺不全的,但想要系统复习,必须要有正经的课本。 而林夏楠刚从乡下出来,又是被赶出来的,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和那点钱,连张纸片都没有。 “我想麻烦你,帮我借几本书。”林夏楠看着他,眼神清澈,“我想进卫生队,所以,除了这些基础的文化课,我也想要一些医学生的书籍。” “卫生队?你想当医疗兵?” 陆铮诧异地看着她。 在这个年代的部队里,医疗兵是个香饽饽,但也是个硬骨头。 不仅要政审过硬,还得有真本事。 尤其是女兵,想要进卫生队,那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考大学。 “你想好了?”陆铮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卫生队的考核,除了基础文化课,还有专门的医学常识。” “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考。” 林夏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如果是普通的通讯兵或者文艺兵,他陈浩有一百种方法把名额暗箱操作给关系户。但技术岗不一样,尤其是医疗岗,人命关天。我就不信,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高分卷子刷下去换个草包上来。” 上辈子她在病床上躺了太久。 久病成医,那些赤脚医生手册、各种中西医的方子,她比谁都熟。 加上后来几十年见识过的现代医疗理念,对付这个年代的初级考核,绰绰有余。 “好,我会去帮你找。” 陆铮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没有解释去哪里借,也没有说难不难,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很让人安心。 “真的?”林夏楠眼睛一亮,“我要的是全套的,最好还有习题集。” “嗯。”陆铮点头,“明天给你。” “这么快?”林夏楠有些惊讶。 陆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虽然落魄了,但在这大院里,找几本书的面子还是有的。” 他从小在大院长大,虽然现在树倒猢狲散,但总有几个过命的兄弟。 陈浩这种势利眼是大多数,但不是全部。 “那就好。”林夏楠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还有英语。” “英语?”陆铮皱眉,“现在的考试不考这个。” 这年头,俄语才是主流,英语那是“帝国主义的语言”,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在正规考试里几乎销声匿迹。 “以后会考的。”林夏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技多不压身嘛。”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姑娘了。 她明明一直生活在闭塞的农村,可她的眼界、她的谈吐,甚至她对未来的预判,都远超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仿佛她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看过世界繁华的灵魂。 “好,英语书我也给你找。”陆铮应下了。 很快,招待所的招牌出现在了视线中。 陆铮停下脚步,身姿挺拔如松。 “上去吧。” 林夏楠笑看着他:“陆铮同志,谢谢你。” 第53章 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转身往招待所的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 “林夏楠。” 林夏楠回头。 陆铮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夜色,头顶是微弱却温暖的灯光。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人。 “明天见。”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微信、车马邮件都慢的年代,“明天见”这三个字,就是最动听的承诺。 意味着平安,意味着期待,意味着我们的故事,还有后续。 “嗯,明天见。” 林夏楠灿烂一笑,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夜色如墨,风卷着树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 陆铮没有回那个清冷的家。 他熟练地穿过几条胡同,来到军区大院后身的一处红砖小楼前。 他绕到后墙,借着昏暗的月光,长腿一蹬,双手攀住墙沿,利落地翻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老头正裹着军大衣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眼打量了一下:“陆家小子?你回来了?” “陈老倔。”陆铮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轻轻放在桌上,“别来无恙啊。” 陈广平扫了那酒瓶一眼,哼了一声:“没大没小的,你得叫我陈叔!还跟小时候一样爱翻墙头,有门不走。” “这不是看您年纪大了,起身开门不方便吗,”陆铮凑近了些,“陈叔,我想借几本书。” “书?”陈广平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他,“现在的书都是毒草,你嫌你爹不够惨,还想给他加点罪名?” “不是我看。”陆铮声音低沉,“给人备考用的。数理化丛书,还有……医学基础。” 陈广平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医学?想进卫生队?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啊,这么想不开?” 陆铮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行了,自己去地下室的架子上找。”陈广平挥挥手,抓起酒瓶,“第三排架子最里面,有几本以前协和医学院流出来的教材,那是真东西。至于数理化……你也拿去吧,反正堆在这儿也是喂老鼠。” 陆铮道了声谢,转身钻进满是灰尘的地下室。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招待所楼下,林夏楠刚推开门,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铮依然站得笔直,军装有些褶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早。”陆铮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早。”林夏楠快步走过去,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帆布包上,“这么快就拿到了?” “嗯。”陆铮把帆布包递给她,顺手把油纸包也塞进她手里,“肉包子,趁热吃。” 帆布包入手极沉。 林夏楠打开一看,呼吸微微一滞。 里面不仅仅有她要的高中数理化课本,还有几本封皮泛黄的大部头——《解剖学基础》、《战地急救手册》、《药理学概论》。 最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 “那几本医书是以前的老教材,有些繁体字,你凑合看。”陆铮解释道,“英语书没找到合适的,那本笔记本……是我以前在军校时的笔记,里面有一些外军的医疗术语和英语词汇,可能对你有用。” 林夏楠翻开那本黑色笔记。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杀伐之气。 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旁边,不仅有中文注解,还有手绘的人体结构图和枪伤处理示意图。 这哪里是笔记,这分明是一个兵王的知识库。 在这个资料匮乏的年代,这本笔记的价值,千金不换。 “陆铮。”林夏楠合上笔记,抬头看着他。晨光打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你昨晚做贼去了?” 陆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朋友给的。” “谢谢。”林夏楠没有拆穿他,只是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用记。”陆铮看着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考不上也没关系,别逞强。” 林夏楠摇头:“陆同志,这不叫逞强,就冲你这么用心帮我,我也必须努力,不能辜负你。”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吉普车嚣张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是陈浩。 他显然也是刚起,嘴里叼着根烟,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哟,这一大早的,这就开始临时抱佛脚了?”陈浩吐出一口烟圈,视线在林夏楠怀里的帆布包上扫了一圈,嗤笑道,“陆铮,你不会不知道卫生队的考试规矩吧?死记硬背那几本破书有什么用?” 陆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陈浩最恨陆铮这副死样子。 他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皮鞋在地上碾了碾。 “林夏楠是吧?”陈浩走到两人面前,嗤笑一声,“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次笔试,我特意跟上面申请了,为了提高兵员素质,这卷子……可是加了料的。” 他凑近林夏楠,压低声音,语气阴森:“这可不是以前那种只要识字就能过的题哦,这次的题,是从军医大学那边调的‘内部参考’。你要是能考及格,我陈浩两个字倒着写。” 陆铮眉头瞬间拧紧,上前一步挡在林夏楠身前:“陈浩,你公报私仇?” “这叫择优录取!上面定的调子就是这样,我也是按规定操作,”陈浩哈哈大笑,一脸得意,“怎么?心疼了?心疼就别让她来部队啊,在哪儿不是革命工作呢,非要来当兵,何必呢,对吧?” 说完,他转身上车,吉普车轰鸣一声,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陆铮看着远去的车影,眉头紧锁,看向林夏楠的眼神也多出了一抹担忧的神色。 那种内部参考题,是给正规医科大学生准备的,难度极高,涉及大量的专业病理和药理知识。 第54章 这是你父母,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 对于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村姑娘来说,这根本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看来,他是真想把我按死在初审线上。”林夏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半点慌张。 陆铮转过身,眼底满是担忧:“这次考试……” “军医大学的题?”林夏楠打断了他,嘴角上扬着,“陆同志,我会努力,用成绩让他无话可说。” 陆铮愣住了。 风吹过,女孩的发丝飞扬。 她明明那么瘦小,可在那一刻,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昂扬斗志,简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好。我相信你。”陆铮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林夏楠莞尔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陆同志,我先回去了,我得赶紧看书了,毕竟……还要背你的笔记呢。” …… 东北的秋风,带着一股子要把人骨头吹透的凛冽。 这半个月,招待所后院的小操场上,每天天不亮就会出现一道瘦小的身影。 跑步、蛙跳、单杠悬垂。 林夏楠像是要把这具身体里积攒了十八年的营养不良和体弱多病,统统顺着汗水排出去。 起初跑两圈就嗓子眼腥甜,到现在,她已经能面不红气不喘地跑完三公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在任何时候都是铁律。 回到房间,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疯狂地吸收着陆铮找来的那些书。 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里面关于战地急救的英文术语、枪伤的这种处理图解,哪怕是拥有后世记忆的她,看了也不得不惊叹。 陆铮这人,看着冷,心里的沟壑却深,这笔记里的东西,没个几年血火洗礼,总结不出来。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林夏楠的背诵。 “林同志,王主任请你去一趟。” 林夏楠合上书,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终于来了。 …… 政治部办公室。 这一次,没有了林建国夫妇的撒泼打滚,也没有了钱斌记者的慷慨激昂,只有王主任和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气氛严肃,但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 “小林,坐。”王主任的称呼已经从“林同志”变成了亲切的“小林”,他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夏楠面前,“这是县公安局和民政局联合调查的结果,你看看。” 林夏楠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关于确认林夏楠同志为烈士林建军、苏梅之女的批复》。 这一纸证明,重若千斤。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颤抖,前世直到死之前才得来的身份,今生,终于在十八岁这年握在了手里。 “另外,”王主任指了指旁边的一叠单据,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关于抚恤金的问题,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恶劣。” 一旁公安同志沉声开口:“这起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嫌疑人林建国、张翠花,不仅涉嫌虐待烈士遗孤,更涉嫌巨额诈骗和贪污抚恤金。” 林夏楠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具体……有多少?” “经过突击审讯,林建国和张翠花交代,1954年,你叔叔林建国前后领取了各类抚恤金、生活补助,总额达到了一千二百元。” 这个数字一出,连坐在旁边的王主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狠狠地把茶杯磕在桌子上:“混账!简直是混账!” 在这个猪肉才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千二百元,是一笔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 林夏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猜到会有不少,但没想过会这么多。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记得……那个存折上只有三百多。” “那是他们准备给儿子准备的‘小金库’。”公安冷笑一声,从卷宗里掏出另一个红色的存折,放在桌面上,“这个,是在林建国棉鞋的夹层里搜出来的。上面有五百四十二块。” “至于剩下的……”公安摇了摇头,“这些年,他们挥霍了不少,主要用于贴补张翠花的娘家,目前也协调了当地公安局进行追讨,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部分的钱,追讨起来会有一些难度。” “还有一件事。”公安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怜悯,“当年你父母牺牲后,其实除了你,抚恤金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还有你的爷爷。” “我爷爷?”林夏楠一愣。 两辈子了,她对爷爷这个词都很陌生。 记忆里,林建国只说过爷爷死得早。 “你爷爷是在你父母牺牲后的第二年去世的。”公安解释道,“当年部队下发的抚恤金,有一部分是给你爷爷的赡养费。林建国利用你爷爷不识字,私刻了印章,把你爷爷那份钱也一并领了,直到老人去世,都没见到这笔钱的影子。” 林夏楠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不仅吃绝户,连亲爹的活命钱都敢贪。 林建国,张翠花,你们的心,到底是有多黑? “目前,林建国和张翠花已经被刑事拘留,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公安将两本存折,还有一沓零散的大团结,推到林夏楠面前。 “这是追回的所有赃款。两个存折加起来八百六十九块五毛,现金搜出来四十五块。至于被挥霍掉的部分,法院后续会判决他们用家产抵债。” 王主任在一旁补充道:“小林,这笔钱,组织上已经特批了,手续从简,直接归还给你。这是你父母,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 林夏楠看着桌上那堆红红绿绿的票子和两个存折。 这是一笔巨款。 可看着这笔钱,她只觉得沉重。 每一分钱上,都沾着父母在朝鲜战场的血,沾着爷爷临终前的遗憾,也沾着她前世七十三年的苦难。 “谢谢组织,谢谢公安同志。” 林夏楠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第55章 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难的 签完字,做完交接,林夏楠抱着那个装满“身家”的布包,心里空落落的。 大仇得报了吗? 算吧。 林建国和张翠花这辈子算是完了,牢底坐穿是肯定的。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开心的感觉,反而堵得慌? 送走了公安的同志,林夏楠在王主任的对面坐下。 “王主任。”林夏楠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大喜大悲的十八岁姑娘,“我想回家一趟。” 王主任一愣:“回那个家?你叔叔婶婶都被抓了,你还回去干什么?” “迁户口。”林夏楠吐出三个字,清晰有力,“我要把我的户口从林建国家里迁出来,单独立户。另外,我还想请村里和公社给我开一张报名介绍信。” “报名?”王主任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夏楠。 相较半个月之前,这姑娘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些肉。 刚来那会儿,她像棵霜打的枯草,风一吹就倒。 可现在,虽然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那股子精气神全变了。 皮肤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而是透着健康的莹润。 眉毛不似时下流行的那种细柳叶眉,而是稍显浓密,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倔强。 眉清目秀中,又透着一股子英气。 虎父无犬女。 王主任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语气不由得更温和了几分:“小林,你是不是想参军?” “是。”林夏楠回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这是我父母未走完的路,我想接着走。” 王主任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吟片刻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你父母是烈士,按照政策,烈士子女参军是有优待的。”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一个长辈在给晚辈掏心窝子:“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下特批名额。以你的条件,去文工团可能晚了点,毕竟没底子。但是去后勤部,或者通信连当个话务员,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这些岗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对于女同志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在这个年代,话务员是女兵里最让人羡慕的岗位。 不用摸爬滚打,不用上前线,体面、干净,退伍了还能分配到邮电局这种好单位。 这几乎是把饭喂到嘴边了。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姑娘,恐怕早就激动得千恩万谢了。 林夏楠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世事的从容。 “王主任,谢谢您的好意。”她轻轻摇了摇头,“但我不想去通信连,也不想去后勤。” 王主任一愣:“那你……” “我想进卫生队。” 林夏楠的回答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王主任眉头皱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小林,你知不知道卫生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王主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卫生队是技术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进的。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尤其是今年,指标缩减,对文化课和专业知识的要求极高。而且……” 王主任看了林夏楠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而且,卫生队的训练很苦。背着几十斤的急救包搞越野,在死人堆里练胆量,那是常有的事。你这身子骨,刚养好一点,何必去遭那个罪?” “王主任。”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去。” “为什么?”王主任不解,“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走独木桥?” 林夏楠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枯枝,直到生命一点点流逝。 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人能拉她一把,如果有人能治好她的病,该多好。 “王主任。”林夏楠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层层回响,“因为我见过死亡。” 王主任一愣。 “我父母倒在异国他乡,我虽然没去过战场,但我知道那种绝望。”林夏楠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话务员传递的是消息,后勤部保障的是物资,都很重要。但卫生员……”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沧桑与坚毅:“卫生员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我身体是弱,但我命硬。我想学本事,想在战友倒下的时候,能做那个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拿着父母用命换来的钱,躲在后面享清福。” 林夏楠直视着王主任,目光灼灼:“王主任,烈士的女儿,不应该只是被保护的花朵,更应该是能经风雨的松柏。这条路难走,我知道。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难的。” “好!”王主任的眼眶有些发热,“既然你有这个志气,组织上绝不拦着!有任何问题,你来找我,我尽量都为你解决!” 林夏楠点点头:“谢谢王主任。” …… 接下来的两天,林夏楠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先是把钱存了起来,只留了一小部分在身上。 接着她回了一趟叔叔婶婶那个家。 林建国和张翠花被抓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曾经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想看她笑话的村民,如今见她回来,一个个眼神躲闪,带着几分敬畏,又有几分讨好。 林夏楠没理会这些。 弟弟林宝根已经被张翠花的娘家接走了,如今那个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部队之前三番五次地来人调查,林夏楠的事在当地很是出名,见是她来办业务,工作人员也都不敢怠慢,迁户口和开介绍信的过程很顺利。 当那个崭新的户口本落在手里,看着户主那一栏只写着“林夏楠”三个字时,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对着深秋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56章 林同志,你……念过书吗? 处理完这一切,林夏楠背着简单的行囊,再次回到了省城。 今年的征兵工作已经开始了。 征兵点设在市人民武装部的大院里。 红旗猎猎,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打靶归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雪花膏味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躁动气息。 林夏楠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有的穿着家里改小的旧军装,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个个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光。 林夏楠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略过了排着长龙的步兵、通信兵报名点,径直走向了最角落、人也最少的那个位置。 那里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卫生队。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女兵。 其中一个人正低着头整理表格,一身合体的军装,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坐姿端正,神情专注,偶尔抬头回答咨询,脸上挂着矜持而标准的微笑。 正是方瑶。 作为卫生队的标兵,又是提干的预备苗子,这种露脸又显摆地位的活儿,自然少不了她。 “下一个。”方瑶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户口本和介绍信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只手虽然有些粗糙,指节处还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但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方瑶顺着这只手往上看,视线在触及到来人面孔的那一瞬间,嘴角的职业微笑猛地僵住了。 林夏楠。 半个月不见,这乡下丫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淡定,让方瑶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姓名。”方瑶重新拿起笔,没抬头,声音冷淡公事公办。 “林夏楠。”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那个正在整理表格的女兵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林夏楠,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就是她啊?那个把亲叔叔送进局子的狠人?” “嘘,小点声,人家那是烈士遗孤,那是大义灭亲。” “这姑娘看着瘦,骨头硬着呢。” “硬有什么用?这是招卫生兵,要考文化的,她一个乡下长大的,能认识几个字?”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夏楠身上。 有好奇,有敬佩,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方瑶坐在桌后,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变了又变。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审查姿态。 “原来是林夏楠同志。”方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却满是轻蔑,“久仰大名。” “方瑶同志,又见面了。” 林夏楠神色淡淡,既不恼也不怯,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讽刺。 方瑶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刺了一下。 在她看来,一个刚从农村泥坑里爬出来的丫头,到了这种正规场合,面对她这种穿着军装的“干部”,应该是局促的、卑微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挺直了腰杆,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林同志,虽然你是烈士子女,组织上有优待政策。”方瑶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虽轻,却字字带刺,“但卫生队毕竟是技术岗,跟别的连队不一样。” 她停下动作,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夏楠,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卫生兵是要考试的,而且考得很严。林同志,你……念过书吗?”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这年头,农村教育资源匮乏,大部分姑娘能读完小学就算不错了,文盲更是大把。 林夏楠的身世大家都清楚,被虐待了十八年,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这也是方瑶最大的底气。 她笃定,林夏楠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 就算有人撑腰报了名,到时候卷子发下来,连题目都读不懂,那才叫丢人现眼。 林夏楠看着方瑶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心里只觉得好笑。 两辈子加起来,她读过的书比方瑶吃过的米都多。 “方瑶同志是在担心我的文化水平?”林夏楠反问。 “我是为了你好。”方瑶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这次初审的题目难度很大。如果你连字都认不全,到时候交了白卷,不仅你自己难堪,连带着给你作保的人……面子上也过不去,你说是不是?” 她特意把“作保”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质疑,林夏楠没有辩解。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报名表。” 方瑶一愣:“什么?” “我说,给我报名表。”林夏楠的声音平静有力,不容置疑。 方瑶皱了皱眉,心里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从抽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入伍申请表》,往桌上一拍,连笔都没递过去,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行,既然你非要报,那就填吧。丑话说在前头,填错了字,或者涂改了,这表可就废了。” 这张表密密麻麻全是格子,需要填写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个人简历等等,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林夏楠看都没看她一眼,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支钢笔。 她拧开笔帽,左手压纸,右手执笔。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方瑶原本还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林夏楠抓耳挠腮、错字连篇的笑话。 可看着看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林夏楠写字的速度很快,没有任何停顿。 更可怕的是她的字。 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爬虫体”,也不是初学者那种拘谨的楷书。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转折处带着一股子铁画银钩的杀伐气。 这字……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第57章 要是真有那份心,别错过了 方瑶心里咯噔一下。 这字风,竟然像极了陆铮! 那个曾经在大院里被称为“才子”的陆铮,写得一手好字,方瑶以前还偷偷模仿过,却怎么也学不出那股神韵。 可现在,这字迹出现在一个乡下丫头的笔下。 短短两分钟。 林夏楠收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表格调转方向,推到方瑶面前。 “填好了,请过目。” 表格上,字迹工整,卷面整洁,没有一个涂改。 尤其是“家庭成分”那一栏,那力透纸背的“革命烈士”四个大字,红得刺眼,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方瑶的脸上。 方瑶死死地盯着那张表,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想挑刺,想找茬,可这张表填得太完美了,甚至比她自己填的还要规范。 “怎么?方瑶同志。”林夏楠看着她僵硬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还有什么地方不合格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伸长了脖子。 “豁!这字写得真漂亮!” “谁说人家没文化的?这字比文书写得都好!” “看来这林姑娘是深藏不露啊……”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戈。 方瑶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咬着牙,拿起公章,在表格上重重地盖了一下。 “咚!” 鲜红的印章落下。 “通过。”方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把回执单扔给林夏楠,“后天上午八点,大礼堂笔试。别怪我没提醒你,写字好看不代表能考高分。这次考的是医学专业,不是书法比赛!” 林夏楠接过回执单,小心地夹进书里。 “方瑶同志,我也提醒你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气急败坏的方瑶,眼神清澈而坚定。 “永远不要用你的天花板,来衡量别人的地板。”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武装部大院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报名桌前,方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视线,此刻变成了窃窃私语的赞叹,像针一样扎在她那身笔挺的军装上。 林夏楠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得干脆利落,背影在晨光里拉得笔直。 直到林夏楠走远了,方瑶才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矜持表情,冲后面喊了一声:“下一个!”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报名点十几米开外的一处办公楼屋檐下,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左边那个,正是陆铮。他身姿如松,目光追随着那个远去的瘦小背影,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两鬓微霜,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香烟,眼神却比鹰隼还要锐利,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个方向。 “那丫头,就是林夏楠?”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醇厚,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陆铮收回视线,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是。” “有点意思。”中年男人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着瘦瘦小小的,胆识倒是不小。虎父无犬女,这话不假。”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直候着的年轻秘书:“小许,去,把刚才那张报名表拿过来我看看。” 被唤作小许的秘书应了一声,快步朝报名处跑去。没过两分钟,他就拿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表格折返了回来。 “首长。”小许双手递上表格。 中年男人接过,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的视线顺着那一行行工整苍劲的字迹扫过,眼里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好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这哪像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写的?倒像是个……”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陆铮,把表格往他面前一递:“你看这起笔和收锋,是不是觉得眼熟?” 陆铮垂眸扫了一眼,没说话。 那字里的风骨,确实和他那一手练了十几年的字,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个“烈”字下面四点底的写法,简直如出一辙。 “这字,一看就是你教出来的。”中年男人笃定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说你怎么突然对这事儿这么上心,原来是早就当了师父?” “我没教。”陆铮神色坦然,并没有居功,“只是把我以前在军校时的几本笔记借给了她。这姑娘悟性高,自己琢磨出来的。” “只看笔记就能学成这样?”中年男人挑了挑眉,把表格递还给小许,示意他送回去,“那更是个人才了。心细,手稳,脑子好使,确实是个当军医的好苗子。” 他转过身,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陆铮啊,这姑娘是个好样的。身世清白,性格坚韧,和你……倒是挺般配。要是真有那份心,别错过了。” 陆铮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大门,那是林夏楠离开的方向。 “首长说笑了。”陆铮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她是烈士后代,根红苗正,前途一片光明。而我……”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我现在就是个泥菩萨,自身难保。这个时候往上凑,那是害了人家。我配不上。” 在这个讲究成分、讲究出身的年代,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更是一道看不见的政治鸿沟。 “放屁!” 中年男人突然低喝一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什么叫配不上?你陆铮要是配不上,这军区大院里还有几个能配得上的?”中年男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有你这么妄自菲薄的吗?你爸是你爸,你是你!组织看的是个人表现,不是搞连坐!” 陆铮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一言不发。 中年男人看着他这副倔驴脾气,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