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长生录》 第二回 昔年明月夜,传道动寒川 当阳城郊,林荫古道。此刻时当正午,烈日高悬,偶有三两只乌鸦在密林大叶间哇哇苦叫,平添了一份萧瑟。 林荫上的落叶堆积没脚,显然此路长无人烟、绝迹已久,此时迎面走来一名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的老叟,他跛了一只脚,走路晃晃颠颠,直踩得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细细看去,这老叟眇了左目,正是蔡邕府中的老仆。五年前,蔡邕长女夭亡,这老仆见他夫妻二人伤心凄苦,又言说他蔡邕为官清廉、养不起杂役,以至于府中的清扫浆洗都必须他们自己亲力亲为,便自愿去他府中做他的佣厮,蔡邕一来怜他孤苦、而来又体他真心,便应了他求。这五年来,蔡邕一直以礼相待,二人名为主仆、实为友朋,但是这老仆性子古怪,从不言说自己的前尘旧事,蔡邕仅知这老仆姓左,至于是何方人士、亲戚家小却是一无所知。 话说蔡邕三日前私藏匕首上朝行凶,理应是死罪,奈何皇甫嵩、朱儁、王允、杨彪、黄琬、袁隗等一干清流义士于殿前苦苦劝谏,灵帝心想这蔡邕久受天下间的士子爱戴,杀了他难免会遭受天下怒骂,又是念及陆压道君所言的那句“好自为之”,方才没顺着了蹇硕张让等宦官的性子将蔡邕给斩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蔡邕因此失了官,更是被罚在府中闭门思过,十年不得出府。蔡邕心知妖蛇转世,乃是天降大祸于汉室九鼎,而灵帝却仍是不思进取,亦是万念俱灰,索性在家中著书立说,欲将一身的学识授予了他夫人方生的小女儿。 此女单名一个琰字,却非是蔡邕所取。那日蔡邕回到家中,更夫、产婆走了便罢了,连那左老仆也是不见了踪影,后来从夫人口中得知其已告辞回乡去了。左老仆走前留下了半截玉佩,上书一个“琰”字,更是言道:“炙火炎王、是而为琰,他日凭此玉佩,故人相见。”蔡邕本不愿取这样的恶名,但蔡夫人却是劝道:“琰,美玉也,才郎琰琬、淑女娉婷;琰,上德也,崇琬琰于怀抱之内、吐琳琅于毛墨之端。老爷您腹有诗书才气,女儿自当温婉如玉,再者老左他也是一番好意,便叫蔡琰罢。”蔡邕素来敬重夫人,加上她这般言说也是有些道理,遂依了她意,定下这个名字,更是不再去深究这老仆的言语涵义。 那左老仆找了处阴凉的树荫,背倚着树干坐将下来,长叹了口气,打起盹来。待到落日西斜,残阳如血,忽而间群鸦乱飞惊鸣,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处的古径间奔驰而来,马上那人衣着华贵,似是世家大族里管家一类的人物。他见这老仆坐在林荫树下,笑了一笑,从怀间解下一桩物事,却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轻轻掷到老仆怀里,又是撒下一把碎银,还未等老仆开口发问,便调转了马头、绝尘而去。老仆竟是丝毫不讶,只是一阵苦笑,似是早就知晓此人此事一般。老仆解开了婴孩襁褓,露出婴孩赤裸的身子,心中不由得暗惊,但见那婴孩皮肤白皙细腻、骨骼饱满惊奇,左右双脚均是踩有北斗七星的黑痣,周身肌肤上更是漫散着道家阴阳八卦图与释家万字真印的金光。老仆又摸至男婴的后背,但觉彻骨冰凉,他不由将婴孩的身体翻转,只见婴孩背后自脊柱到肩胛骨竟是斜生出似长剑一般的漆黑骨刺,冰凉的寒气正是从这一尺骨刺上喷薄而出,但那婴孩却似是身负异禀,丝毫不受这寒气所扰。老仆又将骨刺细细的察看了,陡然看见骨刺上竟是隐隐有八个篆文小字,乃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间更是藏有数条细微的裂缝,裂缝殷红,隐隐有火色的红光于其中奔腾流转。 老仆沉思良久,默然道:“好小子,难怪师尊特命我来此处候你,枉我修道多年,既算不到你的前尘旧事、又料不出你的未来命数,想来远非池中之物。嘿嘿,待你受了我的衣钵,他日行走天下,当是个通天彻地的盖世英雄。”说话间,道家八卦与释家真印的金光自身体经脉分别聚到小小婴孩的左右双眼中,金光缓缓散去,小婴孩嘻嘻的笑出声来,算是应了这老仆的话。老仆更是高兴,伸手轻轻点了下婴孩的小鼻子,笑道:“好徒儿,咱们走罢。”说笑间已将襁褓重新裹好了,紧紧的系在腰间,往下山的林荫古道大喇喇的迈开了步子。别看他虽是跛了一足,但一个呼吸间已是纵出数十丈之远,更是越行越快,待到后来,这老仆已是纵着金光往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不过半日光景,这一老一少已是到了冀州境内。约莫到了晋阳郡东南、蓟县西北的地界,老仆这才按下金光,落在入眼处的一座嵯峨大山前。这座山耸干入云,从山脚的村庄往上望去,但见林木郁郁葱葱,山顶处云烟浩淼,时有白鹤傲啸飞过。山间更有一条瀑布高悬,于山脚积成一处清澈的小溪,直如仙境。 此山先平后陡,越往上越是陡峭笔直,纵是山村居民、砍柴樵夫也只能登至半腰,不能再逾上半尺,此处横有巨石,每逢清明七夕,巨石上便现出“情深不寿,常极必绝”八字,此山便因此得名为常山。这常山难以登顶,世间凡人穿凿附会,说这常山接着九天仙境,凡间的修道士若能渡劫,便于这常山顶峰了道飞升。 “小子,咱们到家啦。”老仆口中说话,脚下却是不曾停歇,带着一个小婴孩攀登着悬崖峭壁却如履平地,不多时已是登至山顶。山顶平阔,足有百亩方圆,一处农家小院悠悠然现在云烟缭绕里,院前一汪清潭,唤作忘忧潭,潭上有亭,亭后有枣树良田,正有灰衣、白衣两名少年在田间耕作除草,另有一名红衣女童坐在果树荫下与他二人嘻嘻的说笑。此时见了老仆归来,两名少年连忙躬身行礼,那女童活泼泼的迎上前来,也不行礼,撅着嘟嘟的小嘴,气鼓鼓的说道:“师父,你可回来啦!”老仆哈哈一笑,作出一番道歉的模样,伸手轻轻抚着女童的额头,说道:“蝉儿莫要生气啦,师父这不是回来了嘛。”女童约有六岁,此时年岁虽然尚幼,但丽容秀色已显,难掩其骨子里的风华姿色。她心中欢喜,却仍是板着脸,说道:“哼,师父一走就是好多天,可把蝉儿闷死了!”老仆刮了下女童的嘤嘤小嘴,笑道:“好啦好啦,大不了以后为师多带你下山,去逛逛乡集年会?”女童方才展出笑脸,伸出圆润润的右手手指,笑着说道:“师父拉钩,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哦。” 灰衣少年笑道:“貂蝉师妹莫要胡闹,你看师父腰间鼓鼓,一定是买了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老仆笑道:“好你个吕布小子,这般的鬼灵精怪。”那唤作吕布的少年吐出舌头,做个了鬼脸,老仆指着白衣少年又道:“平日里为师怎么教导你们的,成大事者须当少言多行,你呀,要多学学你赵云师弟。”小赵云脸蛋本是白皙,此时恁的被他夸得臊红,呐呐的说道:“师父!干嘛老是取笑云儿……”他这般娇捏捏的说话,浑似个女孩子,引得众人一齐哈哈大笑。 众人笑了一阵,小貂蝉忽然咦了一声,神色颇为讶异,她原以为老仆怀间正如吕布所说的是些吃玩的物事,一伸手却是摸到了男婴的眉心,引得他哇哇的大哭。老仆轻轻抚着男婴的额头,说道:“哎呀,忘了说呢,他便是你们的小师弟啦。”小貂蝉当即拍掌欢笑道:“好啊,好啊,也让我做做师姐,不然平日里总是没来由的被大师哥欺负。”小吕布眉头一皱,说道:“师父师父,你莫要听蝉儿胡说,她一向刁蛮任性,不来招惹我和师弟就是好事,我哪里敢去欺负她……”他欲要说将下去,却被小赵云拉住了衣角,直是向他摇头示意,小吕布一怔,才看见小貂蝉娇目圆睁、作势欲打,哪里还敢再数落貂蝉的不是?他们这般嬉闹,直引得老仆哈哈大笑,老少四人名为师徒,但满满当当的都是爷孙间的亲情,仿佛是一个寻常农家,其乐融融。 便在众人欢笑之时,悬崖上跃上一名老僧,那老僧佛袖飘飘,行走如风,只听他高声喊道:“师弟,杀棋,杀棋!”老仆微微一笑,道:“师兄来的正巧,师弟给你出一个难题。”他二人分属佛道,却以师兄弟相称,自有原由:这老仆修的是老庄之道,故而不改俗家姓名,姓左名慈;老僧乃是佛门子弟,法号普净。二人百余年前各凭因缘拜在南华老仙的门下,一同修真练气、寻仙问道,至于后来普净为何转道礼佛,又是另一番旧事了。但听普净老僧笑道:“什么难题,也待厮杀一把棋局再说。”左慈只好主随客便,令赵云回屋取了棋子器具,又让吕布在潭心小亭里焚香熏烟,至于小貂蝉却是最为悠闲,只是抱着男婴坐在一旁煮茶观棋。 普净老僧性子急躁,棋如其人,推子若风,棋势强盛刚悍;普净却是缓思缓布,棋势圆润无棱。二人棋场厮杀,各出妙招,侍立在旁的吕布、赵云、貂蝉先前还能猜出个三两步,待得后来斗到酣处,已全然不解其中的精妙。不觉间日头西落,这盘棋棋已杀至残局,普净老僧凝神沉思,白眉都拧成一线,面上满是难色。 左慈却是长泯了一口青茶,淡淡道:“师兄棋艺日精,师弟无论如何也是比你不过了。”再看那棋盘之上,黑子已将白子尽数包裹围绕,更是多占棋眼,反观白子零零落落,各自为战,皆是缩成一团,只剩三两处气眼相连,全无反攻之势。眼下只要黑方肯舍去数子,自攻要害、活成一片空隙,破白方连锁之势,白子只有输多输少的份了。这败方白子正是左慈所执,却听普净发声长叹,道:“师弟,我输了。”左慈亦是叹道:“六十年前,我二人堪不破紫烟棋局;六十年来我二人棋力虽长,但仍是难有完胜之策。如今百年之约将近,若在这四十年中,我二人仍是堪不透生死胜负,怕真是要白首百年了。”他二人愁容满面,走出凉亭,怅然仰天。 天际间忽生华光,华光中更是遥遥传来阵阵清心的笛声,笛声空灵,于山谷间轻婉悠扬,娓娓如诉。左慈普净二人回过神来,均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潭面躬身拜道:“弟子恭迎师尊。”但见潭面水纹轻颤、圈圈扩散,潭面倒影亦随水波荡漾,蓝天白云忽散忽聚间隐出一个人形来,笛声渐停,人形亦渐是清晰,终于凝成了一名老者,老者手中的玉笛迎风即长、幻成一只玉黎杖,他便拄着这把玉黎杖在水面缓步而行。细观那老者,鹤发童颜,与世间垂髫长寿的老人相比,少了人间的戾气,多了世外的安慈,唯一与常人的不同处便是他双目碧色流离,自是另一番仙风逸骨,这老者便是那普净、左慈二人的师父南华老仙了。 但听南华老仙缓缓说道:“世事如枷,天命难违……普净,为师当年在常山所刻的八字你可否记得?”普净上前揖道:“弟子不敢相忘,乃是‘情深不寿,常极必绝’八字。”南华老仙问道:“你弃道转佛已逾六十载,当另有一番天地,这八字此时再解,是为何意?”普净答道:“禀师尊,昔年太上老君化胡为佛,故而释家以佛义解老、援老入佛,情爱二字,一如道家,必先斩却。弟子偏执,奈何情深缘浅,是谓常而无常。弟子一生之忿,至今思之,犹有隐痛。”南华老仙又问左慈,左慈答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谦谦君子,无极无常。我辈中人更当因势导利,无为无不为。只是夏虫不可以语冰,弟子愚讷,悉不得其中奥理。”南华老仙直是摇头,叹息道:“你二人皆是天资卓绝,怎生如此深陷情关,不能自拔?百年之约已然逾半,你二人若再不勘破情劫,他日必受天谴,适时身死坏灭,为师的衣钵皆要付诸流水了。” 普净、左慈二人相视苦笑,齐声道:“弟子不肖。”四字虽轻,其意却是甚坚,终身不悔。南华老仙复又叹道:“也罢,天命恢恢、缘起缘灭,这红尘间的万般因由皆有定命,我辈中人不过刍狗,安能奈何那天数使然?便是此子,前世庄严法相、更有通天彻地之能,尚需转世下界历受天劫,须悟得无爱、无憎、无舍、无得八字高义,方能脱身,为师又何必强求你二人……” 左慈惊道:“难怪师尊急传诰命,要弟子于洛阳城郊守候,原来等的便是这位先生转世。弟子初见他时便知其身怀异禀,猜测是上天运星下凡,现在听师尊说来,看来还不是一般的星辰天君。以此子身份之尊,不知是哪位上仙转世才可应得师尊所言的庄严法相?”南华老仙也不答话,转身向普净问道:“普净,你精研佛道两家之长,也有了不少时日,不妨掐算一下,看看此子是何方神圣。”普净领了法旨,自小貂蝉手中接过婴孩,掐指思忖许久,悻悻说道:“文王曾言,以易经卜卦之道,闲者能算凡人生死、达者能算国势气运,唯有圣人方能推算天星大衍。弟子法浅,实在是算不出此子的前生后世。但弟子前日夜观天象,常见群星坠落,光是洛阳一地便有数星降世,其中更有帝星在列,此子脚踏七星、眼藏山河舆图,难道是五岳帝君之一?”南华老仙道:“非也,五岳帝君身份虽贵,但‘通天彻地’四字尚是当受不起。此子悟道之早、了道之深,远甚为师。”普净、左慈俱是大惊,心中思索:“家师法名南华老仙,昔年尘世的俗名为庄周。他老人家于战国年间著书立说,得证东皇太一之道,延老子之说、创逍遥之意,世人尊称为庄子,这等的神通尚且自认不如此子前世,此子难道是神农、祝融、共工、五帝这等的上古大贤?” 南华老仙手指婴孩,再指吕布、赵云二少年道:“此乃圣雄,可谓是才霸乾坤,于玄功、道法、佛禅、命理样样皆通,这二名少年昔年便是听信他言,下界投胎转世。”吕布闻言,心中不由得大喜,道:“太师父、太师父,我和师弟是哪处神仙转世?”南华老仙见他少年心性、喜意甚切,遂道:“小童子当年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左慈与普净相对而视,这些年来他二人只猜出吕布、赵云二人当是天罡将星之类,一直不知否实,只待南华老仙答疑解惑,但听南华老仙缓缓说道:“西方太极天皇大帝座下有五员大将,依名号排曰贪狼、破军、人中、天空、大地五极战神,你二人便是那当先的贪狼、破军。”他见吕布赵云二人喜色更甚,手抱婴孩笑道:“小童子莫要得意,当真要说战神二字,对他而言才是实至名归。” 普净左慈二人这才从南华老仙的言语中听出了此子的身份,齐声讶道:“难道是……”南华老仙道:“不错,这一位正是华夏战神、万帝之祖,蚩尤圣君。”普净道:“听闻蚩尤帝君被三圣皇锁在火云洞中清修大道,女娲娘娘更是请了元始天尊、准提道君二位圣人讲道宣佛度化于他,怎的如今重入凡间?要知下界转世乃是非凡之举,他这一去,这万年修行、百代金身岂不是就此陨毁?”南华老仙手指苍天,悠悠道:“天劫。”普净左慈二人甚为不解,问道:“他与炎黄二帝俱为万世天子之祖,早已证得混元正果,了天地无极、超三界六道,何来这渡劫之说?”南华老仙道:“这等圣贤,自然不是修真渡劫。天劫二字乃是天命定数,下到畜生蝼蚁、上至金仙圣人,皆在这天命定数之中。天劫者,非兵解、非雷轰、非灭丹、非削花,只是一个情字。”他扫了一眼在场诸人,又是说道:“世人常言‘古来青丝发如雪,英雄未已、美人迟暮',这世间万劫,端端是生死可期、情关难破。” 南华老仙见普净左慈均是沉吟不语,也不深究,自怀中掏出一方丝质卷轴来,细细的婴孩额顶裹了。普净博识广闻,自然识出这卷轴乃是山河社稷图,是为黄帝所有,乃是先天至宝。但见男婴的额顶间灿然生辉,不一时山河社稷图已被婴孩额顶所纳,于眉心处只留下一处微不可辨的印记,南华老仙道:“炎黄二帝念及故人旧情,使我转赠这件宝物,更曰:‘乱世起于星火尘沫,燎原也好、灭世也罢,不过一场幻梦,克日四极九州废裂,天地兼覆周载,均系此子一念’,这便赐下名来,曰为乱尘。”南华老仙将婴孩交到左慈手中,道:“天数使然,你若授他玄功武艺,当是害他更甚;如若不教,怕又多生事端……”普净却道:“师尊,既知此子欲为祸人间,不如现今……”南华老仙责道:“修道之人,怎可杀心如此之重?纵是你现在将他杀了,也仅是毁了肉身,他万缕圣魂不灭不散,反被你逼得善念俱消、魔性大发,到时人间尘世、九渊地府、十八重天定要被他毁个一干二净。再者,转世重生又是一番因缘历练,若他向善,更可免去将来的天下巨劫。” “师尊……”普净还要再问,南华老仙白眉陡然一跳,他掐指悄然一算,已是知晓不能再言,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纵起祥光来,倏而间已是远及天际,但听他余音袅袅,乃是道:“……但有言说,都无实义,譬如幻翳,妄见空华……此间因缘,且随你二人心性罢。” 时光悠转,冬夏交替,转眼已是过了十载春秋。此时正是人间芳菲四月,又是恰逢春雨,常山顶峰清潭水畔间的小亭中,自有一名少年青箬笠、绿蓑衣,于斜风细雨中自顾自的捧卷读书。亭外款款走来一名执伞少女,正值二八芳华,但见她走至少年身边,软语细声道:“小师弟,该回啦。已过了造饭时辰,不然师父肚子饿了,又要责怪。”她的语音脆如黄莺,袅袅绵绵,说不出来的好听,细观那少女,身材窈窕娉婷,皮肤细腻如脂,鹅蛋儿脸、月牙柳眉,双目的明眸如琉璃婉转,端的是人间绝色。少女候了一会儿,见亭中的少年仍是无动于衷,便伸出葱葱纤手来,从少年手中一把夺过竹简,轻轻的敲他额头,嗔道:“小书虫!臭书虫!打你,打你……”少年约莫十岁左右,被这少女打了,也不生气,反是吐舌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师姐此言差矣,儒者常言,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何来书虫之说?你听这一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似不似你?” 这少男少女便是左慈的弟子乱尘、貂蝉。眼下乱尘所念的诗句出自《诗经·国风·邶风》,原是写男女幽期密约、情爱无间,上句说的是少男少女在城角相约,少男早早赶到,急不可耐的四处张望,却久候少女不至,只能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徘徊不休。此时乱尘引申了诗意来取笑貂蝉,貂蝉亦是通晓诗经,怎会不知?便板起俊脸,佯装嗔怒,更是作势再打,又听乱尘笑道:“师姐,莫要打我,你且听我说完,再打也是不迟。”貂蝉故意板着脸,说道:“臭书虫、臭师弟,又要说些什么?”乱尘嘻嘻一笑,摇头晃脑的说道:“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他言下之意便是——师姐你动手打我,我也会坦然受之,更会甜若甘怡。貂蝉平日早就见惯了他这般的油嘴滑舌,竹简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刮了一下乱尘的鼻尖,噗嗤一声,反而笑出声来:“小小童子,却学人谈情,羞不羞呀?” 乱尘呵呵一笑,牵住了貂蝉的玉手,这才从蒲团上起身,二人刚出了小亭,便见到忘忧潭水面摇晃荡漾,一个灰衣人影从水中陡将跃出,直冲上云霄,灰影空中一个急转,身子又落将来下,距离潭水不过七尺之时,身子急急悬停,他扭过头来对乱尘貂蝉二人笑着说道:“师妹,且看我也送一首诗给你。”说话间右掌拍出、以凌空掌力拍击潭水,书将起来:“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灰衣人影边书边吟,水字涟漪随之泛散:“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此诗以前汉昭阳宫的赵飞燕比拟貂蝉,辞意虽美,倒不及方才乱尘所念的诗经意境幽深了。貂蝉面含娇羞,娇声说道:“大师哥,连你也取笑蝉儿!”吕布哈哈一笑,提身在水面上连纵,已是飘然而至,伸手轻轻绾过貂蝉的俏面青丝,道:“我可不是蓦然的起了诗意,原本是在潭底修练闭气凝息的功法,耳听小师弟雅兴,这才吟诗相陪,好不失了大师哥的同门之谊。”吕布这番一说,三人又是同笑。 吕布貂蝉二人合打了一把油纸绿伞,乱尘手捧书卷在后,三人于这水光潋艳中缓步而回。甫推院门,便见左慈盘腿坐在檐下入定,而赵云正于院中兀自习武用功。但见赵云手腕连震,手中的木枪化出点点枪花,忽而跃起、忽而伏身,这木枪虽轻,在他手中挥舞得却有如镔铁重物,隐隐间竟生出猎猎的风声,赵云身法越使越快,先前还能见招式开阖,使到后来,就只见白影忽东忽西,在院中纵横点颤。 “师弟小心了!”吕布见赵云枪法精妙,不免技痒,空手蹂身而上,左掌右拳混成齐出,已是攻出一招。赵云数十年来日日与吕布喂招较武,始终不敌。此时吕布虽然是赤手空拳,但他仍然不敢怠慢,木枪舞得严密无比,十招里九成都是守势,偶尔寻得了对方的破绽,就会立刻点出一两处枪花,攻向吕布的周身要穴。但见吕布忽而左手虎爪、右手龙拳,忽而右手罡掌、左手指戳,数十招中已是变换了一十六套功法,端端是霸气悍然;反观赵云,从头至尾只是一路灵动无比的枪法,吕布拳掌也好、指爪也罢,皆不肯与他硬击,一旦瞧出吕布出招的间隙,便即转守为攻,挺枪径刺中宫,另有一番刚强威猛之势。他二人武功虽是一师所授,但路数却是截然不同,其中虽有左慈因材施教的缘故,却多是由他二人的性格所定。 二人转眼间已是剧斗了百余招,赵云渐渐落了颓势,吕布忽然一声清啸,双臂大张,门户更是洞开,赵云虽知是计,但料想若失了良机自己怕是再无胜算,便将木枪前执、内力贯满枪身,直舞得如似暴风梨雨,直搠吕布胸口的膻中穴。吕布求的便是赵云这一点之攻,当下双手合并、以指化刃,抵往枪尖。吕布神力贯处,纵是精钢镔铁也若如手戳豆腐,这区区的木枪如何能耐受得住?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木枪寸寸碎裂,赵云胸口被吕布手指点中,旋即仰倒在地,已然是输了。乱尘关心师哥、连忙上前搀起了赵云,目露关切之色,一边揉着他的胸口一边说道:“二师哥,你没事罢?”赵云连咳了数声,这才消去了胸间散乱之气,笑着说道:“大师哥武艺精强,子龙自叹不如。”吕布谦道:“师哥不过仗着入门早些,师弟你武艺日精月进,再过个几年,师哥自然胜你不过。” 左慈悠悠醒转,目中含笑,道:“徒儿,武学只是强身健体所用,若是沉迷武学却耽于悟道,岂不是舍本逐末?再者,武学一如心境,欲速则不达,万万不可深陷其中。”吕布、赵云二人闻言脸色均是一怔、躬身拜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乱尘却将小嘴一嘟,说道:“师父好生的偏心,只教两位师哥武功,却不肯教我与师姐。”左慈白眉一弯,说道:“为师不教你师姐,是因她不宜学武,加上她本来就意不在此;为师虽然不曾教你武功,却是传了你经史子集、百家言说。你且说说,为师是如何教导你的?” 乱尘答道:“师父说:读经识字、入静做人,知谦谦君子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读史可明得失兴衰,以史为鉴,知天下兴替,立宏图之志;读子则通晓百家,学贯西中,齐家、治国、平天下;读集能修身养性,悟天下大同,悉人情世故。”左慈点头道:“读经使人慧悟,读史使人明智,读子使人才聪,读集使人灵秀。故而为师让你冬读经献,其神专也;夏读旧史,其时久也;秋读百子,其致别也;春读诸集,其机畅也。为师这一番苦心,只为你能成就圣人大道,你却不知轻重本末,迷恋末支武学。” 乱尘嘻嘻笑道:“徒儿三岁读书,至今已历七载,《周易》、《诗经》、《尚书》、《仪礼》、《春秋》五经皆已读过,《战国策》、《史记》、《汉书》三史俱已通达;《太公》、《谋》、《言》、《兵》、《力牧》等诸子著说亦能背诵;至于百家言集,浩若烟海,徒儿只读了《楚辞》、《乐府》、《七略》、《汉书·艺文志》等书。师父,这日夜读书,实在是闷得紧了,您还是教我武功罢……” 左慈道:“黄口小儿,胡吹法螺。为师倒要来考校于你,你将《周易》背来听听,若错了一字,罚你抄写一遍。”乱尘吐舌一笑,闭目诵道:“……第一卦乾乾为天乾上乾下。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因时而惕,不失其几。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阳极阴来,吉去凶生。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周易》洋洋洒洒两万四千余字,其中多有古僻生字、类比长句,常人纵使持书念读,也是颇多难处,而这乱尘小童却于一个时辰内尽皆背出,吐字清楚、断章明晰,诵完仍是气定神闲。左慈目露赞许之色,又道:“若只知死记硬背,纵使能背诵又有什么意义?”哪听乱尘答道:“周乃周普之说,即无所不备、周而复始。日月为易,象征阴阳,揭示阴阳循环交替之理。《系辞传》又云:‘生生之谓易’。生生不息,可谓‘生命之义在于创寰宇继起之生命’。天下万物常变常易,故此《周易》以大衍之数推算占卜,教人识别变易,了悟恒常至理,体会生命之美、日新又新。即使万物随时而迁、随景而变,而恒常之道却不改分毫。” 乱尘年虽尚幼,于周易之道理解之深,反是甚于常人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他自己也是面带得意之色,欲要得到左慈嘉许,哪听左慈幽幽叹道:“无物能留,有何可得……难道这便是天意使然?”乱尘未曾读过佛经,不知其中奥义,左慈也不加以解释,只是道:“也罢。徒儿,自今日起,为师便只教你道家典籍言说。你且听好了,咱们道家以道、无、自然、天性为核,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正所谓天道无为无不为、万法皆空而不空。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 乱尘似懂非懂,道:“师父,弟子亦曾涉猎过列子书籍,其中《天瑞》、《仲尼》、《汤问》、《杨朱》、《说符》、《黄帝》、《周穆王》、《力命》八篇更是篇篇珠玉、隽永味长,讲的是上古传说、民间寓言。弟子以为,我道门便是要晓悟动合无形、无为而治、以雌守雄、以柔克刚。”左慈道:“不错。先贤列子正是我教大圣,我道家以老君为祖、庄周为宗、列子为师,分别著有《道德经》、《庄子》、《冲虚真经》三本名说传诸于世。你太师父法号南华真仙,又号太乙救苦天尊,便是世人所称的庄子。故而我派以太师父的《逍遥游》为纲、《齐物论》为本,主张天人合一、清静无为、至人无己,是为黄老道教隐宗、修的是妙真道,你且铭记在心。我今日传了你法门,你自当修身养性,日夜通读我派典籍、更要博览诸子的百家言说相辅,他日才不致走了歪路,成了那圣人成就。”乱尘叩首拜道:“弟子谨遵师命。”左慈将他扶起,道:“你我二人聊了许久,想必蝉儿做的美食佳肴早已凉了。” 第三回 藏艺人不知,浮萍一道开 此时雨势渐大、天色已晚,貂蝉掌起了油灯,取了针线自顾的纳桑缝衣,吕布与赵云二人则是在旁轻声的交谈武技,左慈乱尘二人一进屋来,师兄弟二人便起身取碗盛饭,貂蝉则是回锅热菜。不多时,三菜一汤便摆上桌来,这山野间也没什么珍贵的食材,只是些自家院中种的青菜、山中采的菌菇、手磨的嫩豆腐、老母鸡生的鸡蛋而已,但貂蝉于厨艺上颇有天分,将爆炒青菜、水煮菌菇、红烧豆腐、葱香蛋汤做的精致靓丽,恁是将一方小小的茅屋内溢满了厨香。 师徒五人虽然平日里说笑玩乐,但从不肯废了长幼规矩,等左慈动筷夹菜后,吕布四人才依了入门的次序同吃。饭间乱尘不时的插科打诨,引得貂蝉格格发笑、左慈佯怒,自是有一番溶溶的温情。只听吕布道:“恭喜小师弟,师父可传了康庄大道,做大师哥的好生羡慕。”乱尘作个鬼脸,道:“大师兄若要不耻下问,小弟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那拜师之礼却要免了,小弟年少德薄、万万承受不起。”又是引了众人哈哈大笑。 油灯星火下,左慈喝着小酒,看着他们师兄弟四人,眼中满是笑意——时光荏苒,这四徒俱已长大,更是各有所长。大弟子吕布二十有五,霸悍气盛,武艺最强,颇得自己真传;二弟子赵云才逾二十,外柔内刚,刚胆少言,于武技上亦有独特的造诣,犹胜少年时的自己;三弟子貂蝉虽然不习武功,但精于女工、厨艺、诗词、歌赋、舞蹈,凡是女子所能,无一不擅、无一不精,正谓是容貌卓绝、德才兼备;四弟子乱尘最为年幼,却是天资最高,任何的典学书籍到了他手中,定然是阅一遍能记、阅两遍能诵、阅三遍能精,更能触类旁通、自有见解,这份天资可是世所未有。这些年来,能有如此四徒相伴,纵是他心中的情结难以解开,也多少有些安慰。 饭毕,四个徒儿争相收拾碗筷、擦拭桌椅,却听屋门吱呀一声推开,正是那普净老僧,他一身的僧衣早已湿透,却是不以为然,反而是满面的春风喜意,左慈拿了一张毛巾,待他拭干了脸上的雨水,才缓缓问道:“师兄冒雨踏夜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吕布四人也是行了弟子之礼,普净为人随性,挥手笑道:“四位师侄不必多礼。我得了两桩好物事,不想一个人在玉泉山独赏,这便拿来与你们一同瞧了。”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用粗布裹了一个长物,普净将之解下,轻轻的摊在木桌上,粗布方是掀开,光彩便已溢出,众人定睛细看,乃是两件长兵器。一件朱红画杆,尖头月牙单刃,金光盛盛;另一件通体银白,杆头亮银尖枪,寒气逼人,一戟一枪所发的金白光色在斗室内交相辉映,众人皆知为当世至宝。 普净面带得意之色,有意要考较左慈,问道:“师弟,你广游天下,三教九流都有你的朋友,见识定然不短,可认识这两桩宝物?”左慈微微一笑,道:“若我猜的不错,当是贪狼战神的神鬼方天戟与破军战神的银龙逆鳞枪。”普净道:“师弟果然见多识广,你且猜猜我如何得来?”左慈道:“师兄谬赞了,我见师兄始终眼观吕布、赵云两个徒儿,这才猜测是否乃他二人的前世用物,现在要我道出来龙去脉,我又何来此能?” 普净笑道:“我在玉泉山上参禅修佛已逾六十年,真所谓深山幽静、久无访客,前日里青城山的张道陵张天师忽来拜访,我自是惊讶。一来我与他并无交集,他乃是上界的在籍天仙、而我只不过是人间的闲杂散士,只是于数十年前师尊开坛讲道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二来我改道侍佛已久,他是道家、我乃释门,那便谈不上参研道法的学意。张天师倒也痛快,开门见山,将这两件神兵相赠于我,更是言说:‘小道与五极战神原乃故交,方今他等下界转世,听闻拜在佛友师弟门下,想来左慈真人道行高深、小弟钦敬已久,贪狼、破军二位能得他传道释义,乃是莫大的福缘,小道本来不该过问。只是小道与他二人一场知交,总该做些小事以酬叙当年的故人情,这才打扰了大师清修,还请大师念及佛道一家,替小道转赠昔年的神兵与他二人。’张天师说的如此客气,我哪能回绝?他又道:‘小道更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师应允。’这张天师金口一开,我原想纵是天大的难事也当尽力而为,谁想他只是求我收你大徒弟吕布到我门下,自己又不好意思找师弟开口,便使唤我来了。” 左慈闻言心中一怔,久久不语——吕布由他一手养大,于他亦徒亦子,普净虽是自己的同门师兄,此时要他割爱,也是非常不舍,但又不方便开口拒绝,只好道:“劣徒承蒙张天师与师兄厚爱,师弟自然感激不尽。只是他眼下已长大成人,改投名师这样的人生大事岂能容我私自做主?此事尚需他自己拿定主意。”普净便转望吕布,目中颇有期许之色,但见吕布与貂蝉二人牵着手,正深情对望、哪还有半分改投之意?遂是道:“吕布师侄,你师父武艺精深、道法高超,自然远胜于我,但师伯亦有得意之处,古语曾云:‘君子多而博识’,你既有此机会,可将佛道两家的武学融会贯通、相辅相成,乃是他人求不得的莫大机缘。况且你师父门下已经有四个徒弟,你身为大师兄,应当体念他授艺的辛苦;而师伯门下尚无弟子传人,百年之后岂不灭迹?再者你师父只有《遁甲天书》天、地、人三卷,我却另有《太平要术》风、雨、清三卷,此乃昔年娲皇所著的天书,是三界六道中至高的宝物,若你肯身投我门,七卷你可得其六。” 吕布幼年时就已听过左慈说起那七卷天书的来历,心中不由得旌旗荡漾,连牵着貂蝉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七卷天书乃是远古时女娲娘娘补天所剩的七色神石炼化,后于人间几经辗转,待到黄帝入主江山,此时战乱刚平、民心思定,女娲遂传了前三卷于黄帝。这前三卷唤作风卷、雨卷、清卷,多述讲风雨调和、清玄阴阳,黄帝得此三卷,于其中所载的道学中参悟了天命的因果循环,遂是天悯人怀、以德治世,人间得以清明,故而这前三卷天书名曰《太平要术》;而后三卷所讲的乃是武衍遁术,分天、地、人三遁,述讲武学奥义,飞剑藏形。昔年炎帝于炎黄大战中惨败,待到天下平定,早生了淡泊孑然之志,女娃娘娘便将这后三卷传于了炎帝,炎帝研习此三卷所载的神通后,通晓万物滋生的至理,逍遥游遍了天下间的山川河原,遁天入地、宁人息甲,故而唤这后三卷名为《遁甲天书》;至于那最后一卷,却是是无字秘卷,女娲娘娘传于蚩尤,蚩尤被擒押在火云洞后,又辗转流入其部曲刑天之手。可刑天后来不知所踪,最后一卷无字天书亦是随之遗落。世人皆传七卷天书只要任得其一便可独步天下。若是集齐这七卷天书,假以时日、好生修炼,至大成大臻之境,便可证得那混元圣人的大道。 左慈与吕布相处日久,知道他甚是沉迷武道,此时普净动之以情、诱之以宝,若不是他舍不得貂蝉伤心,十有八九便要当场答应了。加上普净毕竟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向来不曾求过自己,若是一口回绝了反倒是伤了这几十年的同门情谊,轻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布儿,你且跪下,向师伯行过拜师之礼。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叔,日后去了玉泉山该当好生修习,将来人间疾苦,要多仰赖于你了。” 貂蝉原以为左慈会出言婉拒,孰料他全不阻拦,不由得气苦,牵着吕布的手更是紧了,转眼间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吕布瞧得难过,原想一如平日那般替她揩了泪水,但转念一想,此刻若是心软,这天下间至高至上的武学再也无缘窥识,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重,怎可被这儿女情长所羁? 吕布念头已决,从貂蝉怀间轻轻抽出手来,正欲跪身行礼,却被赵云抢先了一步。那赵云一边磕头,一边说道:“我与大师哥俱为战神转世,虽是天资不及,但世俗好胜之心甚强,想来更是适合习练这天书中的高深武学,还请师伯收回成命,转收弟子为徒。”吕布笑道:“云师弟这是何意?师哥与你共学便是了。”赵云不答,只是自顾的向普净叩拜。乱尘何等的聪慧,知道赵云向来谦让,又怎会为了武功绝学而使同门兄弟不悦?必然是舍不得貂蝉伤心才如此而行,想到此节,他也伏身拜道:“弟子尚未习武,空如白纸,若师伯以所学相传,比两位师兄更为省力一些,还请师伯收留。” 普净怎会不明白他二人心中的小算盘?微微一笑,左右双袖暗施内力欲将二人扶起。赵云不愿起身,当下运力相抗,二人内力甫一接触,赵云便觉察普净的内力如海如潮,与师父左慈的阴阳柔和大为迥异。想来左慈曾经言说柔能克刚,可赵云全身的内力柔劲全数使出,安可奈何普净分毫?这便是刚到极处、柔便奈何不了的道理了。倒是乱尘轻轻松松的被普净扶起,却是让普净心里默默嘀咕:师弟怎么教了一个黄口小儿,没来由的欺我?这小子的奇经八脉里藏有内力,每股虽是不强、但亦有数年之力,可是这些内力为何散乱于诸脉中,不能凝成一处?要说师弟授业不行,但吕布、赵云的武功皆已卓群,乱尘的天资更是远胜于他二人,却又怎么将一块璞玉教得如此差劲,师弟这是在搞什么鬼?但他人授徒自有他人管教,他虽然是师兄也不好多言,遂说道:“师弟,这是何解?” 左慈又是轻叹一声,道:“为师心意已决,两位徒儿莫要顽皮。”貂蝉已然泣不成声,一双樱桃柳目也已哭得微肿,吕布心中大是不忍,将她揽在怀中,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柔声劝道:“师妹,圣人云:君子三十而立,师兄今年二十有五了,却仍是一事无成。这样罢,今日当着两位师父的面,我吕布发下重誓,且与你订下五年之约,这五年内师兄会加倍的刻苦修习,早日于尘世间扬名立万,到那时身披银甲、脚踩金靴再来娶你。”貂蝉素来知晓吕布的心性,知道再也留他不住,更是伤心,从他怀间挣脱开来,转身便躲入了闺房里,将房门闩了,压低着声音,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屋内传来。 普净既是尴尬又是愧疚,领了吕布向众人辞别,左慈心中虽也是极为不舍,但终究是无可奈何,只是寒暄交代了几句便目送了他二人跃下崖去。 下崖之时,普净有意考校吕布的武艺,于悬崖间奔行甚速,怎料吕布胆大,竟是纵身下跃,借下跌的势头与普净的步法较量,丝毫不以摔落悬崖为忧,普净笑骂道:“好你个小子,胜心如此之切,竟和为师耍这般的心眼。嘿嘿,你这般好胜倒颇有老衲当年的影子,也罢,也罢,让你胜了便是。”当即右手一抄、揽向吕布,怎料激起一股反震之力,与方才赵云绵泊柔淳的内劲截然相反,似惊涛拍岸、怒江奔腾一般,普净心想:“好小子,为师不与你计较,你倒试探起为师的深浅来了。” 他力随心动,当即便将吕布向上荡开三丈多高,但见吕布双脚在悬崖粼石上急点,方方稳住了身势,双手疾攻又是扑身而下,普净终究是担心吕布安危,不愿与他再作纠缠,便双手齐出,一推一抓揽向吕布。吕布只觉他右掌瞬息间便将自己万般的招式变化尽数封死,随之而来的左手抓势更是如封似闭、像是包揽了世间所有的攻招绝学。这两手功夫潇潇洒洒、可谓是浑然天成,竟教自己攻无所攻、避无所避,堪堪一招间便被他如小鸡一般缚在手中。吕布虽然有些懊丧,但转念间又觉得普净的武艺好像胜过前师左慈,将来自己若得了他真传,武学修为自是能更上一层楼,倒也欢喜起来。 师徒二人下山后又疾行了数百里,普净虽然观见吕布内息如常,并无心烦气躁的端倪,应是犹有余力,但不免爱惜于他,便放慢了脚步,说道:“徒儿莫急,我二人缓步而行,为师顺便问你一件事。”吕布答道:“但凭师父问话。”普净道:“你那小师弟的身世来历你俱是知晓,他既是天资聪慧,是否于武学一道也有非凡造诣?”吕布讶道:“师父何出此言,小师弟天资聪颖不假,但左慈师父这些年来只教他读经史子集,便是今日刚传的也只是大道学说,又怎么可能会半点的武功?” 普净若有所思,道:“那就奇了,为师方才在常山上扶他起身,却被他生出数十股内力暗自相抗,还道这小童信口雌黄呢。”吕布笑道:“小师弟平日里虽然顽皮,但本性天真纯良,断断不会说谎来骗师父。况且左慈师父的为人品性您是知道的,他说不曾教过武功、那便肯定是不曾……是否师父您一时失察,误将赵云师弟与乱尘师弟混淆了?”普净摇头道:“绝无可能。当时赵云在左、乱尘在右,他二人的内力分别激荡相抗,其中赵云为柔淳、乱尘为多杂,为师又怎会分辨不出?”吕布道:“那便奇了……难道是小师弟天赋异禀,生来便自带内力?”普净笑道:“不可能的,转世之后便是重新为人,纵使你是大罗金仙、菩萨天尊,前世功力也会尽数熔毁于九渊冥河,半分也带不到来世。我问你,你与赵云师弟皆是战神转世,未曾修习武学时可有半点的内力?且算如你说言,他出生时便已有内力附身,怎会当年还是个小婴孩时我们没一个能查探的出?” 普净这么一问,引得吕布也是疑惑连连,不知如何回答。二人沉默了好一阵,吕布开口问道:“师父,徒儿也有一事缠绕心中多年,至今仍是想不通透,今日还请师父解惑。”普净笑道:“徒儿不必多礼,但有师父所知能言,定会说了,你且问罢。”吕布正色道:“当年太师父说弟子和赵云师弟皆是战神转世,师父又说我二人同时下界投胎,按理说该是同时转世、同时出生,怎么我比他还要大了五岁?”普净答道:“徒儿有所不知,仙家转世投胎与凡人颇有不同之处。凡人只是于地府中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便就直投人世,走的是凡间道;仙家却要应劫,必须滞留于冥河九渊,投胎的时候更讲究时辰因果,机缘未至、便入不了凡尘,如似大汤锅中舀取小丸一般,随机而定、随缘而走,这才能进轮回,行得是天人道。故而转世出生有众有寡、有早有晚、有先有后。”吕布又问:“如此说来,当年师弟的前世蚩尤帝君轮回前掳了九司三省、北极四圣、二十诸天、三十六天将一干人等,岂不是还有人尚未降生出世?”普净道:“这个为师确实不知。可能有些人早已随乱尘一齐降世,亦有可能尚溺在九渊冥河中,要知仙人之命非是我等能随意卦算的。” 吕布便不再深究,接着与普净问起天下间的逸闻趣事,普净也是娓娓道来。吕布与普净性情本就相近,话匣子一开,自是投缘非常,彼此间早就没了隔阂。二人风雨兼程,倒也不觉劳累,不多时便已到了荆州当阳县玉泉山上,此后普净将毕生的绝学倾囊相授,吕布更是日夜勤修苦练,不肯堕了前世贪狼战神的威名,终是练成了一身天下无双的好本领。 可常山上,自打吕布走了后,任凭乱尘等人如何劝慰,貂蝉只是整日价的以泪洗面,眼看着貂蝉的身子渐渐消瘦,众人只能瞧在眼里急在心中。 这一日清晨,左慈唤醒了乱尘,低声道:“小徒儿,今日为师带你下山走一遭,快快洗漱,莫要声张。”乱尘倒也机灵,不一会儿工夫便已收拾干净,随左慈出了门去,一眼便看见貂蝉坐在崖边秋千上,痴痴的望着吕布所在的荆州方向出神,想来又是一宿未睡。乱尘自小便是貂蝉一手带大,平日里嬉笑玩乐、相携读书识字,就连身上的春秋寒衣都是貂蝉在油灯下一针一线所纳,貂蝉于他心中,与其说是师姐、还不如说是一位慈母。现今貂蝉这样的伤践自己,他心中有如千万把钢刀绞割一般的生疼,却又不知道怎么出言安慰,只是想起一句话来:“……凤凰双双对,飞去飞来烟雨秋。而如今,凤去了,凰空留。”于在他眼中,大师哥神威凛凛、师姐美似天仙,端的是一对珠玉璧人;可于他心底,却有一处深深的念想,但这个念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来,只能将这情愫悄悄的珍藏了,但教醉眼看他二人成双作对,自己终生守候于伴便已够了。 貂蝉见到左慈领了乱尘下山,心中不甚放心,柔声道:“师父,尘儿他十年来都没下过山,怎么今日忽然……”乱尘心头一热:“乱尘啊乱尘,你这是几世修来的天大福分?师姐怅然之际,心里还能牵挂着我……”他正要说话,却听左慈答道:“前几天细雨连绵,今儿个虽然放晴了,但估摸着明天又要下雨,为师见院中柴草不多,且带他去山中砍些枯枝柴火,并非是要带他下山。”貂蝉道:“小师弟他年纪还小,又不曾学习武功,怕是没什么力气,还是请云师哥陪师父去罢。”乱尘虽然知道这是貂蝉体贴自己,但他心性要强,不肯在貂蝉面前失了面子,将双臂袖子一捋,露出两条雪白的手臂来,说道:“云师哥是男子汉,我就不是了?再说了,云师哥平日里又要习武练功、又要耕田劈柴,好生的辛苦。师姐,你就让我陪师父去罢。”貂蝉见拗他不过,便摸着乱尘的头,再三的叮嘱道:“那你要多加小心,林中蛇虫众多,你可不许贪玩调皮,离了师父。” 乱尘点了点头,伏在左慈背上,下山去了。左慈身法甚快,有如猿猴一般在悬崖峭壁间腾挪纵跃,乱尘只见粼石飞退、双耳间风声呼呼,不免心生胆怯,闭着眼睛不敢说话。左慈瞧在眼里,微微一笑,渐渐放慢了落势,乱尘这才敢开口言道:“师父,这等攀登跳跃的神功,便传了徒儿罢,待徒儿学会了,再要下山砍柴便可和二师哥一样,不劳师父相陪了。”左慈笑道:“小小童子,却恁的贪心,须知贪多不胜,你且将为师传的五千文道德经研悟再说。况且,为师说砍柴不过是诓你那傻师姐,不然她怎么舍得放你下山?”乱尘拍手笑道:“师父不害臊,大白胡子专门骗人家小姑娘,羞,羞,羞。”左慈也不生气,道:“要不是你与你家婵儿姐姐最说得上话,为师才不会带你下山。”乱尘奇道:“师父这是何意?”左慈道:“此次下山,砍柴是假、赶集是真,小童子可要将眼招子放亮些,多寻些好玩好吃的物事,回去才能逗你那个傻师姐开心开心。”乱尘心中一甜,须知左慈乃是修真向道之士,理应恪守清净,今日为了讨貂蝉欢心,竟然破天荒的破戒撒谎。 不多时,二人已来到山下,适逢今日乡村集会,但见人山人海,吆喝叫卖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左慈师徒二人一老一少粗布简服,在旁人眼中就是爷孙俩同来逛集,并没什么惹眼特别的地方。乱尘自小在山中长大,未曾见过这等熙攘热闹的市面,瞧哪处都是稀奇、望哪里都是有趣,直想玩个痛快,但一想到师姐的伤心模样,顿时就失了玩耍的兴趣,老少二人逛了大半天,挑了一把木梳、一面铜镜、几只泥人,还按貂蝉的体形让裁缝现做了一件蚕丝红裙,临走时又买了一大堆貂蝉最爱吃的冰糖葫芦,直是将左慈兜里的铜钱花的精光,将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用油纸细细的裹了,这才离了乡集,往山上赶去。 老少俩行至半山腰,左慈忽然拍了一下脑袋,笑道:“咱们要是就这样上山,可就要穿帮了。”乱尘也是笑道:“哈哈,师姐若要问起柴火,咱们确实无法交差。”左慈遂是找了一处林地,将乱尘放在地上,白眉弯如新月,笑着说道:“小徒儿,看师父给你变些戏法。”乱尘拍掌笑道:“好哇,好哇。”左慈走前数步,双臂伸出,也不见他如何凝气发力,只是手臂轻拂,并无破空之声,掌缘便似利刃,所到处,一颗枯死多时的老树齐腰而断。乱尘将手掌拍的更响,嘻嘻直笑:“师父好厉害!”左慈嘿嘿笑道:“且待为师细细劈了,放于此处,今日带回一些,下次要用再来寻取。”乱尘道:“这等粗活徒儿来做便是,师父你且休息。” 左慈见乱尘一片孝心,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从腰间取过柴刀,交与了乱尘,再三叮嘱道:“时辰尚早,你缓力缓砍,莫要逞强。”乱尘笑道:“弟子理会得,万事万物都应留有余地,正所谓‘盈而不冲,满而不溢’,若贪图那一时之盛,当是后继无力,失了法缘。”左慈心中暗赞,这小子果然聪慧,这才读了道德经数日,便已能明了其中的至理,怕是不出十年,便可了凡入圣了。 左慈坐在一旁,但见乱尘奋力劈柴,刀锋所至之处,枝桠瞬间即断,不多时他劈好的柴枝已堆有数尺高。左慈起初尚还替他高兴,可现在却是忧心忡忡,须知这些天来连日阴雨,树枝分外的潮湿,比干燥时更为难砍,纵然是经验老到的樵夫砍柴,也要连砍几刀方能将筋丝斩断,此时乱尘不过十岁,怎么如此力大势沉、一刀一个像是在田间切秸秆一样,好似有深厚的内力灌注在刀刃上一般?他怎知乱尘通读道家典籍,依靠卓绝的天资,竟是无师自通,从道经瀚海的典籍中,居然无意间练出了隐隐数十股内力,只是此时读经时日尚浅,又没有学过道家导气归虚的方法,故而这些内力只是如小溪一般潜散在他的周身经脉中。左慈赵云等人怜他年幼,平日里只教他读书念经,并不肯叫他出力下田,故而连乱尘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已然身怀内力。此时手臂驱力劈柴,诸脉间的内力便被不自觉的激发出来,只觉这柴刀渐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力一般。 左慈观他劈柴许久,仍是颇有余力,显然内力已经深广,仅以量论恐怕已经不输赵云了,只是不得其法,忧心更重,心想:“无怪那日师兄眼神讶异,原来他也察觉到尘儿已是学得武学、身俱内力?这十年来,我不肯教他习武,并非自己藏私,而是希望尘儿多读圣贤书、多悟人间的沧桑正道,不去学那些伤人的武技,可尘儿偏偏却是学会了……难道是吕布、赵云二徒私相授受?不像啊,尘儿现在的内力,依然不输他们二人,量来布儿与云儿也没有这般授艺的本事。可尘儿这内力究竟是从何而来?”他担心乱尘起疑,便说道:“想不到徒儿天生神勇,竟有这等的力道,倒让为师之前小觑了。” 哪听乱尘答道:“徒儿也不知何故,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手臂里更似有一群小鱼儿游来游去,这些小鱼儿游到掌中,我便举刀;小鱼儿游到肩膀,我便回力,好玩的紧呢。”左慈更加确定乱尘体中流淌的是正宗的道家内力,便让乱尘坐回自己身边休息,伸手佯装替他擦拭额头的汗水,实则是试探乱尘内力。他生怕伤了乱尘,只出了一成功力不到、更是远远的留有余地,一旦乱尘经受不住,便可在瞬间收掌撤力。可他手掌方方按上乱尘的额头,便激起了乱尘体内的反震之力,左慈微微一怔,掌上的力道稍稍重了一些,乱尘体内的反震力竟不减退、反而瞬间高涨与自己相抗,更是一波强甚一波,绵绵密密、潮来潮涌,似永无枯竭一般。左慈缓缓收掌,长长的叹道:“难怪我这几日心神不宁,总是无端的想起‘心诣风骨,孤水成碧,天教心愿与身违。’这句偈子,总是不解其要,原来冥冥中的天意已经使然,提醒我来了……” 乱尘不明所以,待要发问,却听左慈道:“你既然有如此臂力,为师便授你一桩刀法的精要。”乱尘大喜,叩首拜道:“徒儿多谢师父。”左慈道:“你且听着,为师所传的刀法一无心法口诀、二无招式技巧,你只需一刀砍去,横也好,竖也罢,一刀一刀的劈砍便是了。”乱尘挠头道:“师父,这与泼皮无赖的打架斗殴有什么分别?原来师父是与徒儿说笑,逗徒儿开心呢。”左慈正色道:“枉你自诩聪明,可知圣贤云‘无招胜有招、无常胜有常’?你一刀砍去,劲力又大,敌人避无所避、一定要和你硬拼,自然是力大者胜。”左慈这番话说的实在是违心,须知“无招胜有招”,无招本来就是招法,最后败敌之无招便是招数。缘何武学之道讲究招数心法,当是前人吸取临敌时的经验教训,经千锤百炼、成各家流派,总结出什么时候用力、用什么方法出招,如何出招迅捷、如何事半功倍,各门各派的心法、招数便是取便捷之法、行破敌之路,或师脉传承、或家族世袭,得经历数十代人的努力方能聚集成系统学说,其间凝聚了无数前人的心血精力。倘若各个皆是无招乱打一气,早就被对方瞧了无数的破绽,于所学的精妙招式中选择一招便可制敌,又怎会与你见面便轻易的硬拼内力?左慈这番胡诌也是情非得已,他出此下策就是要引乱尘走上歪路,累个筋疲力尽,到那时定然会觉得学武累人,要他自己断了学武之心。 乱尘素来乖顺,左慈当下所言自是全然听信,休息了一会儿,提了柴刀又去砍树。这一次,他每一刀都是大力挥砍,他内力虽深,但终归是纷杂无比,加上又没学过归气吐纳的法门,只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已累得手酸臂软。但他生性好强,又觉得学武的路子本就该如此艰苦,仍是咬着牙生生苦捱。左慈虽然有千万般的不忍,但终不想让乱尘走上习武这条路,便不肯他中途休息、非要他吃尽了苦头,自己打起退堂鼓,从今以后安心的读书向道。他二人便是这样,一个低头不语,一个奋力劈柴,直待到日头西斜,乱尘累得个筋疲力尽,才堪堪将那些柴枝劈完,左慈这才肯领了他上山回院。 次日清晨,又下起了绵绵细雨。天色尚未亮的分明,赵云一如往常起身洗漱,取了普净所赠的银枪到院中晨练枪法,却看见乱尘早已起身,正立在如丝的细雨里,手舞柴刀,横劈竖砍,毫无章法可言,口中更是嗬嗬有声,显然刀上灌满了力道。赵云原以为这是左慈杠传的神刀功法,料想这简朴的刀法中必定有破敌的妙道,可从旁观看了许久,却觉得乱尘眼下所舞得这桩“刀法”,没有一招精准泼辣、也没有一式钻取绽隙,全然是牛头不对马嘴,更似一个醉酒的莽汉,哪里是什么精妙的刀法?赵云出言提醒道:“小师弟,刀法讲究扫、劈、拨、削、掠、捺、斩、突八要,你这般挥舞,全然不循八法迹象,是何神功?”赵云于三卷《奇门遁甲》中受益颇多,武艺既精,虽然并未在刀法上花上过多的精力,但他浸润武学妙道已然多年,有所谓万法自然、一通万通,当即便点出了世间刀法的精要所在——刀法讲究刀沉势猛、不动如山,与剑法相比,变化虽然较少但威力更甚,乃谓“剑巧刀拙”,便是各擅大巧大拙的胜场。又所谓刀行身动,横行疾斗,飘忽徐林,更是要习刀之人同步苦练轻功步法,方能克敌制胜。 赵云正要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乱尘详细说了,却听背后有人轻咳了一声,扭头一看,正是师父左慈,只见他眼帘低垂,缓缓道:“旁观莫语,顾自修习。各人因缘,勿施外力。”赵云心想师父道心金口,此话必有秘义,自己若再是班门弄斧,岂不坏了师弟的一场妙道修行?遂是不再言语,自顾自的练习枪法去了。哪知乱尘天资甚卓,居然从方才赵云短短的数语中悟得了刀法精要,又想起自己平日里所读的道经中讲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的妙理,辅之以左慈昨日所言的大拙胜巧之道,竟是自创出一门独特的刀法来。但他毕竟年岁尚轻,又没有与人动手过招的实战经验,故而虽言刀法、却无招式,但其中所蕴含的刀意武理却是隐隐间傲睨天下,远远胜于人间无数讲究行迹妙式的名门刀法。 第四回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光阴如白驹过隙,乱尘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昼练刀功、夜读道藏,但听那春秋风雨交替,不知不觉间已是过了五个年头,昔日那个顽皮的少年亦缓缓褪去了稚嫩气,出落成了一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时值后汉灵帝中平元年,人间又逢大旱,瘟疫横行。从雍州长安开始,自西往东,疫气肆掠中州大地。天灾之时,更起人祸。冀州巨鹿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见汉廷昏庸、百姓困苦,便召集了徒众以黄巾抹额,举兵结党、率众起义,号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天下间的百姓久受苛政之苦,又逢旱灾瘟疫,难以度日,三兄弟振臂一呼,从者如云,张角便将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信众分为大小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各以渠帅管辖,浩浩荡荡计有五十万众。汉室九鼎崩塌、天下大乱之势自此拉开了序幕。 这日晨后,乱尘在院中兀自练刀,这五年来他一日都不肯停歇,始终勤习苦练,加上他本就善于思道明理,已将自创的这门刀法耍得气势骇然,使出来如山崩、似巨涛,刀刃每劈出一式便发出风雷破空之声,无形的刀气更是激得院内落叶满地、烟尘飞扬。貂蝉自屋中走出,只见尘土四漫,柳眉微微一蹙,捂住了口鼻,轻声道:“尘儿,你且进屋来,师姐有话想对你说。” 乱尘当即收刀立势,直如行云流水、水落石出,俨然是名家气象。乱尘进得屋内,这些年来,貂蝉愈见消瘦,但丽人姿色却是不减反增,一双眸子柔情婉转,若朝霞之皎、如绿波之灼,红酥手来来回回的摩挲着吕布留在常山上的旧衣,怔怔地出神。乱尘心中怜兮伤兮,却是无可奈何。当年吕布走时曾立下五年之约,此时五年已过,貂蝉日日苦等,柴米少进,身子消瘦不堪,若吕布再是不来,这样的相思成灾、早晚都要愁出病来。五年来,乱尘心念师姐之痛,自己亦是悲苦不堪,只恨大师哥太过无情,若是换了自己,纵然江山拱手、山河在握,又是如何?天下太远,终不及人心之近,于他内心深处,师姐貂蝉的嫣嫣一笑是拿什么也换不来的。可自己不是大师哥,想了又有何用? 他正出神间,只听貂蝉轻声叹道:“尘儿,师姐向来不曾求过你什么事,今日还希望你能帮帮师姐。”乱尘道:“师姐但有所言,尘儿又怎会不听?”貂蝉久不答话,隔了许久,方才开口吟道:“……凤凰台上凤凰游,负约而去,从此天南海北,万里隔阂……你大师哥既然不归,我去寻他便是。”乱尘惊道:“师姐……你要下山?”“正是!”貂蝉虽是个柔弱女子,可这“正是”二字却是说的斩钉截铁。 乱尘心乱如麻,师父左慈数月前方是领了赵云下山云游,至今仍然未归,现在山上就只剩他与貂蝉二人相依为命。他一向敬重师父,貂蝉此时要他未得了左慈授意许可、私自的下山去,于他心中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这些年来他已经渐渐的长大,终于晓得自己对貂蝉一刻也不肯离的眷恋便是世人所言的情之一字,他心底苦恋貂蝉已久,此次貂蝉却要下山去寻她的情郎吕布,他又怎么能忍痛割爱、千里迢迢的将挚爱的师姐护送到他人手中?他迟疑了许久,口中讷讷,原想婉拒了,但又看到貂蝉神色戚然,将他的骨头都似要痛得酥了,那些拒绝的话哪还能说出口来?他又想起师姐性子倔强,若是自己不肯陪同、她自己一个人也一定是要下山去的。想那玉泉山与常山相距数千里,一在冀州、一在荆州,相隔千山万水,自是天南地北、路途遥远。师姐一个孤身弱女子风餐露宿,非但是诸多不便,若是遇上了山贼强人拦路,自己岂不是要难过终身?乱尘将心一横,牵过貂蝉的手来,缓缓说道:“师姐,天涯海角尘儿都陪你去。”貂蝉喜不自胜,道:“尘儿,你待师姐真好,师姐可真没白疼你。”在貂蝉眼里,乱尘一直是那个不曾长大的顽皮少年,向来只有姐弟之情、毫无眷爱之意,她怎知此话一出,更是伤了乱尘的寸寸愁思? 乱尘只觉得鼻子莫名的发酸,却在貂蝉面前微微一笑,说道:“师姐,我先去收拾一下。”扭头径自去了卧室里,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心头的伤心难以自已,又生怕师姐听见,只是将头埋在棉被里呜呜的哭了一阵,听得貂蝉在门外连连唤着自己,便将眼泪擦了,胡乱取了几件寒暑的换洗衣物,为免多生事端又将背上的骨刺以粗布厚厚裹了,将柴刀缚在腰间。待要出屋,他立在门口,四顾屋内,心想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重返常山。于他心中,世间再是熙攘繁华,也远远不及常山这般的隔世幽静,若不是貂蝉执意相求,他这一生一世也不会下山入世,更愿在常山上陪伴在师父、貂蝉左右,日耕夜歌,白头终老。 出了门去,貂蝉也已是收拾好了包袱,只见乱尘双眼微红,貂蝉不解这其中的缘由,只以为他舍不得这常山旧地,便劝道:“尘儿,你如今也是个大人啦,怎像个小姑娘家哭哭啼啼的?这一次你陪师姐下山,也算是历历世面。”乱尘强颜一笑,道:“师姐说的正是。”二人将门轻轻掩了,出了院去。 行至崖边,貂蝉取出了以衣物床被捆绑而成的长绳,由乱尘环手抱住了秀腰,二人缓缓的搥下山去。其间清风拂面,貂蝉发丝轻舞,乱尘鼻中只闻她体香悠悠、吐气若兰,身与心俱要醉倒其间,只愿常山高绝、高至远无落地之时,将这美人美景长长久久的揽在怀中、纳在心底。可人世间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向来意深时短,又岂能遂了有情人的心意? 二人下山后,白天赶路、夜间投宿,一路上虽是舟车劳顿,偶尔遇上些拦路欺人的泼皮无赖,皆是被乱尘三拳两脚给料理了,倒也算是相安无事。这一日到了幽州涿县地界。过了涿县城门,进入县城,只有一条不过半丈宽余的青砖板道延伸至街道尽头,街上人烟稀少,街道两边的店铺亦多是门板紧闭,只有三两家食肆开着门。乱尘貂蝉二人自从下常山以来,见多了成批成批的饥民离乡背井,初时还多是有些感慨,但一路走来所见越多,难免麻木。 烈日当空,已是午时,乱尘指了指街角的一家还算干净的客店,说道:“师姐,我们就在此处歇脚用饭罢。”貂蝉心中挂念吕布,只恨不得身上生出一对翅膀飞去与他相会,但抬头见到乱尘满头大汗、双眼凹陷,晓得他早已劳累不堪。这些天来二人不停的赶路,自己晚间倒可休息,乱尘却执意值夜守候在床侧,比起当初下山的时候已是瘦了许多,伸手来用袖子与他轻轻擦了额头的汗水,柔声说道:“依了尘儿便是。”二人方走进店门,店小二已挂着毛巾殷勤的迎上前来,招呼道:“两位客官里面请。” 貂蝉说道:“小二,捡个干净的桌子,再来些白菜豆腐便是了。”她话声虽轻,但语声糯软清甜,引得店中喝酒的客人们听着这如烟似絮般的莺莺软语后,纷纷转头来瞧看这柔声软语的主人。但见貂蝉红裟绛裙,朱唇微启,因由赶路甚急的缘故,微微有些气喘,更增她娇丽柔弱之色,一双明眸更如秋水般灵动,众人皆是看得痴了,只道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貂蝉见这么多人盯着自己,难免有些难为情,一抹绯红更是爬上了脸颊,娥首深埋,牵着乱尘在店中一角坐了下来。 他二人方方坐定,便听见店中当中桌子上的一名纨绔弟子高声呼道:“小二,给这位姑娘上些好酒好菜,今儿的钱统统记在小爷的帐上!”说话间,那公子哥儿已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举了两个酒杯朝貂蝉这边走来。这公子哥儿乃是幽州太守刘焉的独子,名唤刘璋,平日里欺男占女、横行霸道,坏事没少做多少,但人人顾忌他老子刘焉是皇亲国威,又是一方郡守,皆是敢怒不敢言。连店主、小二也是忍不住摇头叹气,心中直是说道:“好好一个仙女般的姑娘,又要被这个小畜生给糟蹋了。”但仍是满脸堆着笑,点头道:“好咧,刘少爷。”唯恐惹了刘璋生气。 刘璋将杯中斟满了酒,端至貂蝉面前,色眯眯的盯着貂蝉,故作风雅的半弯着腰打了一个揖,嬉皮笑脸的说道:“这位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且敬你一杯。”貂蝉久在常山居住,并不通人情世故,虽然觉得此人獐头鼠目、说不出来的龌龊,但人家好意要替付饭钱,自己受人恩惠、总不能板着一张脸,微微一笑,婉拒道:“谢过公子美意,只是小妹并不会饮酒。”刘璋嘿嘿的笑着说道:“那有什么要紧,不会可以学嘛,来,来,来,本少爷喂你便是。”说话间,已是伸出手来,欲要捏住貂蝉的下巴。乱尘原本不愿招惹是非,但看到貂蝉被他当众调戏,怒火早已满腔,此时哪里还坐得住?正要出拳,却不料邻桌伸来一双筷子,一下子便夹住了刘璋的手腕,惹得那刘璋啊啊的惨叫。 那人也不管刘璋如何呼喊,只是自顾自的将筷子扭将起来,刘璋欲要从筷子中抽手,但怎奈何对方膂力惊人,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抽不出手来,只觉筷子越夹越紧、足足要深陷到肉里去,把他疼得龇牙咧嘴。不一会儿,整个人已经痛得跪倒在地,右手更是被筷子扭得脱臼。乱尘心下欢喜,不由拿眼去瞧邻桌那人,只见那人额头宽阔,生了一对大耳,面目虽是忠厚,但隐隐间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汉子见乱尘亦是瞧着自己,闲着的左手端起酒来,朝着乱尘点头而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表了敬意。刘璋的家仆瞧见主子哭嚎,当下掀翻了桌子,哇啦哇啦的冲上前来,口中不住的骂道:“大胆匪民,快快放了我家公子爷!”这些狗奴才也不待那人答话,已是拳打脚踢着招呼了过来。 乱尘与那汉子微微一笑,身影忽动,酒店内的众人只瞧见泼皮们伸手招架,乱尘像是小孩打架一般,一人打上一拳,砰砰的闷响声连成一片,这些家仆不过是没练过武功的肉体凡胎,怎奈得住乱尘日修夜习、积蓄已久的道家内力?但觉罡风贯胸,被乱尘一拳一个放倒在地,若不是乱尘手下留情,怕是连肋骨、后胸都要打个对穿。那汉子原本以为乱尘只是个英俊的落魄书生,此时突然见他露了这么一手好拳力,心中既是大奇又是大喜。忙是放开了刘璋,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小兄弟好生了得的力气!来,鄙人刘备,再敬你一杯!”乱尘初涉世事,见这汉子面目慈厚,当下也是举杯还礼,却听店口一声惊雷大喝:“掌柜的,给俺老张来十斤老酒!”众人转头一瞧,便见一个黑脸的莽汉大咧咧的跨进店来,兀自将手中提着的猪头甩给小二,又嚷嚷道:“这猪头肉新鲜,给大火煮了,细细切好,俺下酒吃。” 这大汉倒也生得彪悍,身高八尺有余,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嗓门又是粗犷,店主平日里早就与他熟识,晓得他脾性暴躁,陪着笑脸说道:“张爷爷,您看,我们这儿……”,他又指着狼籍的地面,面露为难,道:“您今日还是另挑个好地方罢。” 黑脸大汉哪里管他,抬手在柜台重重一拍,骂道:“他奶奶的,俺老张今日酒瘾上头,这才来你店中,你这店家却好不识趣,竟敢不招待俺,可是骨头痒了?”他掌力惊人,那沉香木所制的柜台竟在他这一击下凹了个半寸深的掌印。店主将头一缩,无奈的道:“张爷爷,张爷爷!您先别生气,只是爷爷您看看,小店里今儿个确实不方便。”黑脸莽汉哈哈笑道:“没事,不就是几个泼皮无赖么,且看你张爷爷的。”他径自走入店内,拎起一众无赖的后颈,像是拎着小鸡一般,将刘璋连同他的那些狗腿子一个个都扔到了大街上。刘璋等人先受了乱尘一顿打,现在又见到这黑脸大汉的莽撞蛮力,哪还有平日作威作福的气势?只敢隔着街巷骂了两句,那黑脸莽汉听得聒噪,砸了几张椅子出来,骂道:“再敢放屁,张爷爷将你们的骨头都拆了!”刘璋等人生怕再被他打了,灰溜溜的领了一众家仆远远逃了。 刘备见这黑脸大汉天生神力,心中更是暗喜——今日倒真是天赐良缘,居然在这么个小小的酒馆里遇到两个膂力奇大的力士,若是能拉拢来相助自己,大业说不定有了希望。当即笑脸迎向那莽汉,道:“这位张爷爷如此豪壮,在下可否请您喝上一杯?”黑脸莽汉毫不客气,牛眼圆睁道:“什么一杯,你张飞爷爷要喝上十坛八坛!你可请得起?”刘备笑道:“请得起,请得起,来,请坐请坐。”那张飞也不推辞,大喇喇的坐了下来,道:“俺老张谢了!” 待得店小二将店中收拾了,又将酒菜送上桌来,张飞几斤老酒下肚,话是自然多了起来,大手猛地一拍桌子,嚷嚷道:“敢问兄弟眼下在何处高就啊?”刘备看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张飞见刘备似有心事,挠了挠头,转过身来,对着一旁低头吃着饭菜的乱尘二人又打起诨来:“小子,你背上藏的是什么宝剑?既然是个练家子,怎么这般的掩掩藏藏?” 乱尘不善于言辞,张飞这样问了,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反倒是貂蝉伶俐,说道:“张爷爷说笑了,我弟弟只是学了一两年家传的手艺,背上带的也不过是一把寻常的长剑,只不过这是家父临终时留给我姐弟二人的遗物,我们不敢污了先父的遗剑,所以爱惜非常,这才用棉布裹了。”貂蝉心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店中的闲杂人等太多,自然是不能向外人随便说起她俩的来历,便寻了这么一个借口搪塞了。 张飞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想深究乱尘背后藏的是什么宝剑,接着又问:“你这小妮子倒也伶俐,听你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罢?”貂蝉对乱尘偷偷挤了一下眼睛,道:“是呢张爷爷,我兄妹二人本是晋阳人氏,当下黄巾搅扰乡里,而田地又荒了,我二人无以为生,要去荆州投奔亲人,这才流落到贵宝地。”张飞哈哈笑道:“原是这般,你姐弟二人倒也不容易。” 刘备久不言语,此刻听到“黄巾”二字,朝乱尘二人望了一眼,又是一声长叹,埋头苦饮了一杯。这下可真是惹恼了那黑脸的张飞,他猛地将酒杯一摔,大喝道:“你爷爷的,你请俺在这儿喝酒,俺很是承你的情。可你却左一声右一声的叹气,没来由的搅了俺老张的兴致,俺老张可要揍你了!” 他倒也当真是莽撞的很了,说打便打,话刚说完,已是抡着右拳呼呼的向刘备面门招呼了过去。刘备倒也不是庸手,不等那记老拳迎来,已是连人带椅向后跃起。张飞本来只想要刘备当众出丑,好消了自己一时的怒气,拳中并没有带着多少内力,哪想到这刘备一副老实宽厚的模样,武功却也不俗。他这一拳落了个空,自觉在众人前丢了面子,嗷嗷的大叫,抬腿又是一脚,踢翻了身前的酒桌,桌上的酒杯菜盘啪啪的碎了一地。那店主舍不得自家的器物,上来劝他,反而被他推了一个大跟头,但听张飞哇哇大叫道:“谁敢拦着俺老张,俺老张将他的头都开了瓢!”他这么一身吼,店里本来有几个想劝架的闲汉也收了主意,只好让开空子来,眼睁睁的看着他对着刘备胸口又是一记老拳。刘备有心要试探这莽汉的武艺,当下凝神运气,双掌合于胸前,迎着张飞捶来的拳头平平前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刘备已是硬生生的受了他这一拳。 可张飞天赋神力,刘备如何抵受得住?他顿时觉得周身的气血蒸腾翻涌,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可饶是如此,他双掌仍是死抵着张飞拳头不放。此时只要他肯撤力收掌,张飞自然罢休,但刘备素怀大志,安肯于人前示弱?他只是将牙关紧紧咬着,借着反冲之力猛地抓住张飞拳头,更将身子扭转,整个人倒悬在半空中,从上往下催动着全身气力,想要将张飞给压垮了。 张飞虽是个争强好胜的莽汉,但并不是恃强凌弱的恶徒。这些年来他也打过不少架,却是从来没当真往死里下狠手,刚才狂怒下才出了重手,出手后自然有些后悔,而眼前这刘备只是吐了一口鲜血,看样子也没受什么大伤,现在更有余力反攻,倒也了得。张飞见好不容易来了个可以一战的对手,不由大为欢喜,虎吼一声,也不收拳,欲与刘备相拼内力。又过了一时,刘备始终不肯放手,张飞脚下猛然一跺,纵身跃起,将刘备高高的撑在头顶。但见刘备双腿撑住了酒馆的屋顶大梁,身子不住的颤抖,屋顶的瓦片被他抖得呼啦啦的砸将下来。店主抱着头趴在柜台后面,不住的暗骂着自个儿今天倒了血霉,先前刘璋等人调戏挑事,已是砸坏了不少桌椅,现在这莽汉张飞又与人斗殴,拆起了自家屋顶,他怎能不气? 这涿县并不甚大,一听到有人打架,爱看热闹的升斗小民们便呼啦啦的都涌了过来。一个红脸的大汉推着辆枣车,路经酒店,只听着店内瓦片啪啪的落地响,却看不见店内是什么情况,便将枣车放了,提身一纵,从众人头顶越过,闯入店来。拼到此刻,乱尘见那刘备脸上的青筋根根凸露,豆大的汗珠自额头间不停渗出,浑身不住的颤抖,心道:“我若不出手相救,这位刘先生怕是要受内伤。可我不会武功,怕是救不了他……不管了,他对师姐有恩,男子汉大丈夫,有恩必报,我不能袖手旁观。”他再也坐不住,正要出手时,却被貂蝉拉住了腰间的衣襟,只见貂蝉对刚刚跳进店里的红脸大汉撇了撇嘴,小声道:“师弟,这人武功也是高强的很,咱们还且看看他如何。” 乱尘拿眼瞧那红脸大汉,只见他生着一鬏二尺有余的长髯,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甚是威风凛凛。红脸大汉眼见情势紧急,疾身鹘跃,以手化掌,劈向那黑脸张飞。 张飞与刘备比拼内力正是酣处,心想只需多待一盏茶工夫,这刘备便会力竭势衰、败下阵去,自己本就无意伤他,见他武艺也是了得,这才生出惺惺相惜之意。他刚欲收了劲力,却觉察背后压力暴涨、一阵说不出来的窒闷,料是另有高手来了。他发一声虎喝,铁拳倏张,化拳为爪,抓起刘备双掌,猛地一提力,将刘备甩将开去。不待身子落地,单手收回,朝那红脸汉子双拳齐出,左右开弓。 刘备借势在空中一个翻身,右脚轻点墙壁,终是无比踉跄的跌坐在地上,貂蝉二人迎上前去,乱尘心知刘备受伤不轻,根据自己在医术中翻来的穴位图,左掌按住刘备背后的厥阴俞穴,暗暗运气自己身体里那些游鱼一般的力气,替他活筋化脉。过了一阵,刘备这才睁开眼睛,吐了数口鲜血,缓缓回过神来。 这片刻间,而张飞与那红脸汉子已斗了数十招,二人一个凶猛、一个霸道,使的皆是罡猛一类的外门功夫。外家功夫拳脚虽盛,易于制敌,但亦有一处弱点,与内家修习士绵绵然然以内力催生相继的法子相比,持久力不够。但这二人却都能出类拔萃,将外家拳脚练到了极处,由外而内的生出内力,内力激发之下又反增了外家的拳脚之盛,如此循环,由外而内、由内入外,造就了这两名天下顶尖儿的人物。在旁人看来,他二人身法皆快,但在刘备这等内家高手眼中,他们闪光急速中出的每一招皆是势沉力大,更是招式巧奥,并非是蛮打狠斗,每一击都是攻向对方要穴,二人互攻互守、张弛有度,端的是拿捏精准,刘备心中暗暗叫好——他原以为张飞只是个大力士,原来是武功远胜自己的高手,而这红脸汉子居然能势均力敌,俨然高手气象,自己过会可要好好拉拢,不能放走了这些人才。可惜乱尘身负内力却不自知,于武学一道只会他那个至拙的砍柴刀法,但他天性聪明,居然能从招式中反馈到道经间的妙道,二人于他眼中所见的,竟非简单的攻守进退。那招式间极致刚猛的对撞、力道穷尽处新力又生的循环,与他脑海里的道经章句“反者道之动”、“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等蓦然交织,在他心头撞出一丝恍然光亮,仿佛窥见了刚强之力中蕴含的天地法则。只是他确实毫无根基,只这瞧了三四十招,待到二人的招式越出越快,那些电光石火间的领悟便被令人窒息的拳风彻底吹散,再也无法追索了。 这番细微变化,却未逃过刘备眼角的余光。他见乱尘初时目光如有所悟,心中顿时一动:“此子衣衫褴褛,背上斜负长剑,应该是个练家子,刚才他渡运内力救我,当是一个内家高手,现在眼观二人剧斗,应该也是在内心盘演。可是为什么先前教训那些家丁却是王八拳一般?是否刻意藏拙?”他难以想通,又见乱尘眼神已然涣散,面露茫然,显然已是无以为继。刘备不知其何,耳听张飞二人荷荷吐气,注意力又随着乱尘的目光回到他二人的搏杀之中。 张飞与那红脸大汉自出世以来,均是未曾逢过敌手,今日却在这小小酒店内寻得了一个难分胜负的对手,皆是喜不自胜,拳脚之中更添威势。 刘备勉力起身,对着张飞二人弯身作揖,高声道:“两位壮士的身手好生了得!在下三生有幸,得见二位神威。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不如就此收了手,过来畅饮一番,如何?”那二人见今日斗到此刻,兴致也已尽了,便一齐收招,答道:“甚好。” “来,在下自罚三杯。”刘备敬酒间脑子飞转,已定好了招揽诸人的计策,忙不迭的自报家门道:“在下刘备,乃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说来惭愧,虽为皇室后代,但属于旁系,家父刘弘也曾举过孝廉,但无奈其一生清廉为民,过世时家无四尺白绫,家道也是至此中落。刘某虽是不才,但亦有报国大志,可无奈家中贫寒,只得以贩屦织席为业,这才三番叹气扰了张哥哥的酒兴,得罪得罪。”张飞大惊,还了一礼,道:“原来先生是皇族后裔,俺老张粗人一个,先前听见先生长嘘短叹,这才鲁莽动了手,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多多担待。”这张飞是个杀猪屠户,经过多年的累积经营,日子也算过的殷实,家中更有桃园庄田,平日里专好结交天下豪杰。今日早时,一支黄巾军来犯幽州界分,幽州太首刘焉听闻黄巾贼兵将至,见州军不足,便听从校尉邹靖的建议贴出榜文,招募义兵。张飞一直以来想的便是投身从戎、为国出力,先前苦于没有门路,今日看到募兵的榜文,欢喜之下这才来店中饮酒。 而那红脸大汉自打一进门起,目光始终不离貂蝉,将貂蝉瞧得大不自在,只得轻轻咳声示意。红脸大汉自知失礼,收回了目光,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在下关羽关云长,乃是河东解良人氏,因当地的豪绅仗势欺人,被我杀了,逃难江湖间已有五六年了。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 刘备眼中一亮,又是一声长叹。张飞不由得火气中烧,腾的站起身来,指着刘备厉声问道:“先生乃是我大汉的皇族后裔,眼下暴民犯乱,男子汉大丈夫不想着为国家出力,却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叹些鬼气,这是什么道理?”刘备见这莽张飞已然上钩,仍是故作愁眉苦脸,叹道:“玄德素有救世雄心,自黄巾猖乱起后便是寝食难安,亦立下大志要破贼慰民,却只恨我无人无财,一身的抱负不能施展,每每念及于此,这才长叹。”张飞道:“那有什么打紧,我家中有良田百千,与哥哥做了本钱便是。”刘备故作推辞,连连摆手道:“那怎么成?”关羽却是拉过张飞扑通跪倒在他面前,正色道:“我等虽是不才,愿追随大哥,同举大事!” 刘备心中暗喜,他从未想过会如此顺利,还以为要费一番言语才能引二人效力。此刻大喜,亦是跪下身子,道:“二位如何行此大礼,在下一介布衣,如何当受的起?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关羽张飞二人齐声道:“哥哥乃是皇族后裔,只是时不我待,小弟虽是不才,但亦有保家卫国的赤胆忠心,我兄弟三人这就投身从戎,好好闯将一番功业,哥哥莫要谦逊推辞了。”刘备大哭道:“二位兄弟有这等报国的大志,做哥哥的若再是推辞,岂不负了你们的好意?”三人如他乡遇故知,被刘备紧紧的抱住头哭作了一团。貂蝉却附在乱尘耳边低声道:“这刘备好生的会装腔作势、拉拢人心,尘儿,你莫要上了他的当。” 三人哭了好一阵,刘备提议饮酒相祝,张飞哈哈大笑道:“大哥,俺兄弟三人今日能够遇到,乃是天大的缘分,当喝世间最好的美酒,这小店里如何会有?嘿嘿,弟弟家里倒是藏了数十坛窖藏的烈酒,不如去俺家尽数开了,怎么样?”刘备等的便是这一句,顺势说道:“那叨扰弟弟了。”他有心拉拢乱尘,邀他二人同去,乱尘毕竟不通尘世,不懂这刘备耍的心机,只是见张飞、关羽二人武功不俗,又是豪气干天,有心与他们结识,便应了下来。貂蝉虽然有些不快,但奈何小师弟已然应允在先,只好一同去了。 众人走了小半日,终于来到城郊的一处桃园前。这张飞虽是一介莽夫,但倒也经营得法,这些年来,竟积蓄起了颇为丰裕的家产。便是连这桃园的建筑布局,隐隐间都有了那些世家大族的韵味。众人被张飞请入桃园,但见整个桃园以四角立亭布局,园内桃树花开、芳香沁人,桃树间穿插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每走个数十步,便有芳草假山、清池小亭点缀,月光更是自四周围墙的花格透入园内,有如使人身在世外仙境的错觉。 貂蝉不喜与刘备同席饮酒,便寻了个说辞,独自一人去了后院的厢房里歇息。 “人间***,花好三更时。”一轮圆月高悬于漫天的繁星间,袭袭的凉风拂过,引得桃枝轻颤,芳花飞舞。 貂蝉在厢房内久久无法入眠,出得房来,赤着脚独自站在桃树下,夜风微微拂起她的红裙衣脚,如出尘仙子一般。貂蝉伸出芊芊玉手,三两朵桃花落在手心,印着天上的幽幽星光,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幽幽道:“大师哥……你可安好?蝉儿……蝉儿好想你……” 而此刻的桃园前院,众人已是喝到酒酣耳热,张飞又提起了结拜之事,刘备极力想拉拢乱尘入伙,但乱尘想起这次下山乃是为了保护师姐、又想起师姐说这刘备为人虚伪,便婉言相拒了。刘备劝了又劝,终是不能勉强,便择了六月十五这个黄道吉日,约好了结义的时辰。 貂蝉原只想在桃园暂住一两日,奈何众人一再劝留。她心中虽不情愿,但一则怜惜乱尘连日奔波辛苦,二则乱世之中能有张飞许诺的车马家丁护送,确是难得的稳妥,三则众人盛情难却。几番推辞不过,她只得暗自叹息,答应了下来,打算等刘关张三人结拜后再作辞别。而乱尘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一个多月照顾貂蝉之余,便去寻那刘关张三人喝酒,多是见他三人亲身体演招式、互相切磋武艺,倒是学了不少没头没尾的功夫。不过他早就被其师左慈压得无心武学,即使记在脑中,也没花什么心思去深悟,空有内力却是个只会挥拳的外行人。 六月十五这一日阳光明媚,桃园中的仆役早早地就在最大的桃树下设了祭桌,奉上了水果酒食,待得人员齐聚,这才焚起缭绕青烟。三人一字跪开,手捧焚香,三拜苍天之后,叩首齐誓道:“今刘备、关羽、张飞三人,虽为异姓,结为生死兄弟。既共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明鉴此心,若他日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他三人又是互相叩头拜过,刘备心中涌起一阵激动:自己苦待数十年,图的便是飞黄腾达,但苦于一无资产、二无勇士,今日终是天不负有心人,这张飞勇武过人,家产颇丰,自己立业也算有了本钱;关羽熟读兵法,有勇有谋,更是一员帅才。有这两位义兄为伴,他日若多加美言,笼络了乱尘这个初入俗世的毛头小伙子,自己大业何愁?他伸出双手来,与关羽张飞紧紧相握,面露得意之色,道:“大哥平生大志,心关国运民生,以后要多多仰仗两位兄弟了!” 关羽正要答话,骤然起了一阵邪风,将祭桌上的物事刮落了一地,众人俯身去拾,却觉得脚下的大地陡然间剧烈晃动,大惊之际,大地忽的塌陷,幸亏众人均是抓住了桃树才不致落了空。只听满园的桃树轰隆隆成片成片的塌倒,庄园正中心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似有一只无形的巨爪将满园的桃树拖入深不见底的地心里去。桃花亦被邪风飞卷,在天地的摇晃中肆虐飞舞。过不久时,那股巨力更大,将众人一股脑儿的拖入地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乱尘的神志渐渐清晰,只觉得后背生生的刺疼,伸手一摸,却是骨刺处不住的往外鼓荡寒气,寒气森森,比那齐腰的沼水还要冰冷。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已觉极冷,骨刺的寒气自后背直直透入全身的骨髓里。便在此时,他又觉得额心处滚热发烫,一股炎炎的热浪从眉心间循着奇经八脉往周身大穴四下冲击。那股热浪每行至一处穴道节点,便与他体内阅读道家典籍所成而不自知的散乱真气混在一处,有如河溪汇江,行到胸口时,已是涨得经脉焱焱欲裂。前是炎热灼人、后是寒冷锥心,这两道水火不容的真气一正一反的在乱尘体内上行下窜、交互盘旋,只逼得他大汗淋漓、痛楚难当。可惜左慈自始至终都未传授过运气调和的内功心法,乱尘也完全不曾自他人处学过修行法门,只能强自煎熬忍受。陡然间,寒气忽的全然散去,眉心却是红光大炽,乱尘如火人般发出一波热浪,待得热气退尽,乱尘无力的瘫坐在水中,只休息了片刻,便着急寻他的貂蝉师姐。 黑暗中,貂蝉但觉后背一阵温暖,一股温润醇和的真气在体内游走,估摸着是师弟乱尘守护在旁,稍微的宽下心来。正要说话,却听张飞粗犷的嗓音喊道:“大哥、二哥、乱尘,你们在哪里?”听他声音,似乎也是在身边不远处哗哗的涉水行走,猜想众人无事,不由得心下宽慰。却听身后那人应声道:“三弟,我在这里,快去寻大哥与乱尘兄弟!”貂蝉一惊,这才知道身后人乃是关羽,她与乱尘自幼一起长大,玩笑嬉闹间的肢体接触倒是稀松寻常,但乱尘素来知礼明仪,从不会造次,关羽在这沼水中与自己肌肤相亲,虽然是出自好意,但也令她尴尬异常,俏脸羞得如同红霞火烧。关羽却不知道这女儿心性,仍是扶着貂蝉,他力气甚大,貂蝉又是柔弱、自然挣脱不开。 不远处,刘备吐了一口沼水,缓缓道:“两位弟弟多心了,大哥无碍。”乱尘此时也已闻声寻来,众人在齐腰沼水中勉力行走,终是聚在一处,貂蝉看见乱尘来了,轻轻唤道:“尘儿”,关羽见众人都瞧着自己将貂蝉牵在手里,这才大觉尴尬,貂蝉身子一挣,便从他手中脱了出去。好在刘备老于人情世故,呵呵一笑,挑开了话题,道:“三弟,你这庄园好生古怪,地下竟会有如此庞大曲折的水道。”张飞道:“俺老张世居于此,当真不知道地下有这般的名堂,容俺好好的打探一番。”众人这才仔细的打量所处的地方。这地下一片漆黑,只见远处的水面上有依稀的亮光,似是出口。众人循着那微弱亮点的方向,在黑暗中细细摸索,不知觉间扶着岩壁拐了三两个弯道,终于见到前方远处有一道幽幽的光线自洞口斜斜的射了下来,不由加紧了脚步淌了过去。 乱尘猛地一个寒颤,背后的骨刺忽地亮起幽幽蓝光,只觉脚下水面呼呼的汹涌搅动,迎面更是扑来阵阵带着腥气的潮味。乱尘觉察不妙,将貂蝉掩在背后,高声提醒道:“大家小心,水里有……”他话未说完,前方已是高高打起数个水浪,端端是震耳欲隆,眼看过去那些水浪竟足足有一丈多高,腥风更是狂起,臭味愈来愈浓,生生的打在众人脸上。 只见那高高涨起的潮浪上,似有两盏灯笼亮了起来,与乱尘背后的骨刺一般闪着幽幽的蓝光。那灯笼远远的便透出森森寒意,众人当下只觉浑身一寒。更诡异的是,两盏灯笼似乎会动,片刻间已近到众人身前,众人待得看清之后,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灯笼,分明是巨蛇的一对眼睛!那巨蛇足有两丈多高,下半身浸在沼水里,蛇头高高昂起,嘶嘶的吐信,一对巨眼死死盯着乱尘, 张飞性急鲁莽,骂道:“俺说怎么好端端的地底下陷,原来是你这妖物作祟,看俺老张来收拾你!”说着已是抡起老拳,哇哇叫着冲向巨蛇。他身处水中、不便于身法腾挪,但他武功倒也当真了得,几下重拳下去,巨蛇不及躲避,被他狂殴在七寸处,痛得狂性大发,巨目中寒光暴涨,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嘶,众人耳膜均是一阵刺痛。蛇尾猛地横扫,张飞欲要纵身跃起,可忘了身在水中,无处借力,胸口被横空扫来的蛇尾重重一击,如断弦的风筝一般甩在沼水里。 “二弟!”关羽牵挂张飞安危,上前抬腿便是数脚,踢向巨蛇头部,更是呼道:“乱尘,护着貂蝉和大哥!”巨蛇见人骑上头来,毫不避让,狂嘶一声,以蛇头蛮顶,关羽只觉得右脚如同踢在岩石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性子强悍,也不等身子落地,半空里一个鹞子翻身,双拳如暴风骤雨般轰在巨蛇头上。巨蛇狂性更是大发,双目的寒光化为血红色,甚为骇人。这巨蛇大怒之下,将关羽的身子牢牢卷住,关羽再是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如何能抵挡的住? 眼看着关羽就要被巨蛇活活绞死,乱尘的眉心处忽然大现异光,连经脉纹路都是昭然可见,身子更是慢慢的浮出水面,悬停在半空中。但见他双臂箕张,猛然睁开眼来,眼中的绿芒暴涨,背后骨刺哗哗直颤,似有什么封印之物要从中逃出一般。 只听“吼”的一声狂响,一道耀眼的绿光自乱尘眉心间疾射而出,绿光迎风即长、倏忽间已是变成一条丈余长短的青龙。那青龙咆哮着伸出龙爪,一下子便钳住了巨蛇身子,与巨蛇厮扭成一处。巨蛇要与青龙厮打,自然将关羽松了。 关羽被巨蛇缠至现在,早就没了力气。巨蛇蛇尾一松,他便自半空中摔将下来。眼看他将要落入水中,青龙陡然昂首长啸,龙尾一卷,接住了关羽,关羽见青龙并无恶意,顺势抱住了龙身,不料甫一接触龙鳞,便觉自身真气竟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被那青龙疯狂的倒吸。关羽心中大骇,急欲运劲挣脱,可那吸力沛然莫御,竟如蛛网箍身,让他丝毫动弹不得。青龙得了他体内的纯阳真气,身躯顿时暴长,顷刻间已和巨蛇一般的大小。 而乱尘更是漂浮在半空中,貂蝉连呼了数声也听不到他应答,只得伸手去拉,刚是碰到他的身子便被一股巨力反震。而乱尘眼中的绿芒猛地一炸,忽是变成金色,胸口也亦有金光泛起,不一会儿,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团耀眼的金光里。乱尘只觉胸口抑闷难当,张嘴大叫,却呼不出半点声音。便在此时,一股热气自胸口间急剧流转,他燥热难当,伸手方要去撕了胸衣,一轮金色毫光已是将胸前的衣物震得粉碎,旋转着飞将出来。众人正诧异间,又听乱尘一声痛苦的嘶吼,背后又是飞出一团白光。这金白二色毫光汲取着山洞里的积水,逐渐增大且清晰起来,金光是为佛家的“万”字真言,白光乃是道门的阴阳太极图。两图交织一处,眨眼间已有数十丈方圆,将缠斗的青龙、巨蛇俱罩在金光之下。青龙巨蛇甚是害怕金白二光,欲要双双落逃,却被张飞扯住了蛇尾、关羽扳住了龙身。 众人正胶着之间,却不知乌黑的天际间已然飞速落下一枚火球,于一道道的闪电中穿梭而过,如同鸢尾般在血黄的天空里,呼啸着拖着长长轨迹直往桃园击将下来。飞火流星轰隆的砸开地表,正中金白光团的正心。 众人只觉得光色大炽,耀得睁不开眼来。忽然间毫光陡然一暗,再也听不着蛇嘶龙啸,寂静的渗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勉强睁开眼来,张飞与关羽二人这才发现各自手中多了一件长兵。张飞手中是一把丈八长矛,想来是黑蛇所化,通体乌黑,矛尖长八寸,刃开双锋,作游蛇形状;关羽手中却是一把大长刀,刀头阔长,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刀身穿孔垂旄,刀头与柄连接处有龙形吐口,甚似蟠龙吞月。便是那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也被刘备瞧出是稀世之物,日后更被他寻得巧工良匠,打造成了一对寒铁双股剑。 三兄弟皆是大喜,心道:“看来我三人结义乃是顺应天命,上天知我等要起义事,今此显灵,赐予了这两桩神兵利器。”岂知这只是他三人误打正着,受了乱尘的福缘而已。那颗陨石乃是蚩尤昔年的部曲刑天寻着了自己头颅,算准了这一日的时辰因缘,将头颅自天上奋力掷下,只为克破乱尘出生时被元始和准提所布的封印、打通他周身的奇经八脉。乱尘身在凡间,自当是不知天上何事,只觉散在周身诸脉里的“小鱼儿”骤然一通,但那寒铁巨石从高空陨落,虽然刑天尽力算了力道,仍是力大,撞得他头昏脑涨,当即厥了过去。 第五回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乱尘这一番静养,让貂蝉又在桃园多住了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里,张飞散尽家财,相助刘备四下里招兵买马,竟然聚起了五百余名乡勇,三人日夜的操典练军,倒也算是热闹。恰逢刘焉调任益州,新任的幽州太守郭勋出榜招兵,刘备经由校尉邹靖引荐给了郭勋,郭勋自是大喜,授了刘备涿县的兵权,这一日早间更是拨了八千精兵,令他兄弟三人领军去大兴山应敌。 乱尘卧在病榻上,脑子昏昏沉沉的,只知道师姐貂蝉一直牵着自己的手,这种感觉温暖柔和、真真切切,又间或地抽出手来,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额头。这些时日来,他的身子早已养好了,可这般的温柔梦乡早已让他深陷,巴不得长长久久的由师姐陪伴在侧,从此不再醒来。 已近黄昏,貂蝉煮了一碗小米粥,细细的替乱尘吹凉了,这才将乱尘轻轻唤醒。乱尘缓缓睁开眼睛,但见朦胧的烛光里,貂蝉俯首望着自己,一双妙目里满布血丝,听到自己咳了一声,晶莹的泪珠儿顿时滚出眼眶,滴在自己嘴唇上。屋内烛火不住的跃动,乱尘望着师姐美丽又凄清的脸,用力抿了抿嘴唇,只觉这泪水无比的甘甜。 待乱尘将这碗小米粥缓缓喝完,轻轻唤了两声师姐,却听不见她应答,这才发现貂蝉倚着床榻,已是静静睡着了。他平日里少有这般得空时,便拿眼细细将师姐看了,只瞧她流云髻、柳月眉、瑶碧唇、白酥颈,这个将他自小带大的师姐,已然是美极。乱尘愈瞧愈是喜欢,将貂蝉扶到床上,又拿了件毯子,轻轻的盖在她身上,自己则是搬过一张椅子,陪坐在床边,痴痴的瞧着貂蝉,心里想着:“也不知此刻师姐做着什么样的美梦,唇间竟是挂着微笑——是大师哥罢?……是呢,师姐心里满满的都是大师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时微笑,一定是梦到与师哥相遇相守了……”想到这里,乱尘的心猛地一疼,再去瞧那貂蝉,越瞧越是伤心,只披了件薄薄的单衣,便出了房去。 大兴山前,汉兵与黄巾两军对阵已久,汉军为首三匹棕色骏马,当先披甲执剑的正是刘备,左手间的张飞圆睁着一对虎眼,右边的关羽则是泰然捋着胸前的长髯。刘备日思夜想的便是统领兵员、驰骋于天下江山间,今日一战终于圆了他这些年来的梦想,想着大业自此而始,叫他如何能不激动?可他老于精滑,心中再是如擂鼓旌扬,脸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但见他轻拉辔绳,缓缓策马向前,高高扬起手中的马鞭,高声喝道:“反国逆贼,何不早降!” 对面自然有人应声骂道:“无名下将,就知道聒噪,看何爷爷宰了你!”但见黄巾军中一阵骚动,兵卒们让开一道小路,小道尽头一名黄衣战将踩着黑马、身披硬甲,提了柄长刀哇啦啦叫着冲杀而来。张飞嘿嘿一笑,对刘备关羽道:“两位哥哥,且看俺老张将他宰了。”当即拍马相迎。电光火石间,二人已是驱马错身而过。待众人回过神时,张飞早已拍马回阵,蛇矛顶上挑着一颗人头,大笑道:“二位哥哥,小小角色,俺已料理了。”他身后,那名何姓将军颈中鲜血狂喷,身子缓缓瘫倒,跌下马去。 黄巾军中擂鼓声更响,又是一将提刀拍马而来,关羽笑道:“三弟露了一手,做哥哥的也不能落了后。”伸手在马股上一拍,提了青龙偃月刀驱马而上,两人相距不足一丈时,关羽双手一挥、横过一道青光,那黄巾主帅只觉得自己已然飞身而起,腰间更是凉飕飕的,低头一瞧,自己自腰以下的半截身子尚且安坐在战马鞍上,大叫了一声,登时死了。这两个义弟皆是一合斩将,刘备怎能不得意?新铸的寒铁双股剑直指前方,高声呼道:“将士们,今日正是为国除贼之时,随我杀啊!” 黄巾军本是乌合之众,全赖人多势众,这片刻间已连失了何仪、韩忠两员渠帅,军中再无领兵的大将,斗心顿丧,哪里还有半分的心思再战?那些个胆子小的,早已拔脚逃了。战场之上,一人逃则全军逃。而刘备所率的汉军虽寡,却是训练有素,此时得了天时地利,战意更是鼎盛,各个纵声呼喝,如砍瓜切菜般从后追赶,将这股黄巾军杀得大败。 天下黄巾四起,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均是饱受战火摧残,民众四散避难,因这涿县农地贫瘠,黄巾少有肆掠,故而迁入涿县的难民数月间已有了数万之众,涿县因此而日渐繁华,而太守郭勋便自难民中招揽兵士,一时间倒也兵马鼎盛,等到黄巾军开始打涿县主意的时候,却又难以攻略。可今日刘备等人哪里料到,这涿县事关重要,黄巾要是攻下此城,便可将冀州、幽州打通一片,故而此次黄巾大派兵员,由张角、张梁、张宝三名头目亲自出马,使的乃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遣何仪、韩忠二人领兵,将三万兵士屯于大兴山,引了涿县城内的八千守军倾巢而出,其余两万精兵则是从小路绕过大兴山,趁着夜色,攻进了涿县这座空城。 黄巾兵如潮似涌,举着火把、提着大刀如老鼠一般泛滥在涿县每个街头、每间庭院,见人便杀,见物即抢,这数月间渐渐繁华起来的的涿县便在熊熊火光中毁于一旦,庭院里、商铺处、牲口圈、屋檐下,到处是男女老幼的尸身,连城中道路两侧的土墙都被鲜血溅的鲜红。 乱尘正立在一株桃树下兀自出神,园外传来一阵密集的喊杀声,将他陡然惊醒,抬眼一看,桃园外已是火光四起。喊杀声瞬时已到,只听见蹄响马嘶、叱喝连价,桃园里的仆役女佣们四散奔逃,混乱间乱尘拉过一名伙夫,从他口中问出有一支千人左右的黄巾骑兵,径直往桃园方向杀将过来。正说话间,黄巾骑兵已是攻破大门,杀入园中,护院的家丁本就不多,家主张飞不在,更是斗志全无,三两下就被这股精锐的黄巾骑兵斩于马下。 乱尘急忙拔腿狂奔,想要回到厢房里寻救师姐貂蝉。他刚才心中难过,不觉间已走是了好远,此时欲要返回,可恨他并未习过轻功,园中到处是奔逃的仆役,到处乱撞,直花了他好些时间,这才赶至后院厢房。情形凶险,也顾不上多礼,他双手用力一推,已将房门洞开,进得房中,却见卧室内空空,遍寻不着师姐的踪影。他心中正是心急火燎时,却听见屋外传来少女的惨叫声,惊得他转身便往外奔。 怎料迎门便撞上了一群黄巾兵士,那些黄巾兵一见屋内有人,挺槊便刺。乱尘空有一身的深厚内力,却不会任何武学招式,心里又牵挂着貂蝉的安危,脑子想着的只有冲出屋去。但这些黄巾兵士当真烦人的紧了,乱尘手中又无兵器,只能毫无章法的以本力贯于拳头上,一拳一拳的硬拼。那些兵士都是粗人,也不懂什么内力招法,又看他胡乱挥拳,只以为他是个力气甚大的大力士,更是不依不挠,与乱尘纠缠在一处。乱尘本性纯良,一开始还不肯妄下杀手,但耳中又听到少女的惨呼声,打到此刻,他已看出这些黄巾兵士是在故意纠缠,怒意上涌、越战越恨,拳上所出的本力也是愈来愈大。 这些年乱尘通读道藏典籍,身体里藏着的乃是正统的道家内力,十年寒暑、体内已积蓄得如江似海,只是混在诸脉之中,他自己并无知晓,只觉得浑身四肢尽是小鱼,心之所至、力如鱼往,还以为随着年龄增长力气变得大了。他怎知刑天那相助之功,那一记天砸将他的各处穴道打通了,此时虽仍然多有窒碍,但也算是连成一片,此时乱尘野性随着救人之心迸起,铁拳威力瞬间惊人。那些黄巾兵士只觉手中的铁槊有如脆竹,一旦被乱尘的铁拳砸了,便节节碎裂。 乱尘依靠这双铁拳、好不容易从众多围攻的兵士中杀出个空隙,欲要走了,却听见前方传来呼呼的破空声,拿眼一看,竟是有人不顾黄巾兵士的安危,隔空提起地上铺设的鹅卵石、铺天盖地的往自己激拍而来。乱尘暗呼不妙,心想今日要死在这里了。脑子却是灵光一闪,想起那日在酒店中张飞关羽二人所使的擒拿手法来,也不及细想,双手忽掌忽爪、忽错忽分,招式虽然使得似是而非,但却是起了奇效,这倏忽间竟然将身前的鹅卵石尽数挡下了。他脑子着实聪明,现想、现学、现卖,双手如蝴蝶般翻飞,时上时下、时东时西,愣是靠一双肉掌与浑厚而不自知的内力从鹅卵石雨中挺了过来。 他既已脱身,更不愿多做纠缠,却来了一人挡在自己身前,那人大喝道:“你可是乱尘小子?”乱尘拿眼瞧他,只见他黄袍黄鞋,额头所系的黄巾正中间镶有一颗碧绿的玉石,样貌却是极为难看,面色焦黄、牙齿外露,颇有些狰狞。乱尘不认得此人,又挂念貂蝉安危,怒道:“你是什么人?怎会知道我名字?”那人嘿嘿笑道:“你是不是乱尘?”乱尘道:“是。”那人道:“那便是你了!看打!” 不待乱尘反应,那人双掌一错,一拍面门、一攻胸口,径直往乱尘打来。这人方才出手凶狠,连手下同党都杀,乱尘便知他不是什么善茬,心中不住的懊恼,想不出哪里得罪过他。但情势危急,又怎能容他细想,他只见这汉子双掌齐攻,脑子里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关羽当日酒馆中所使的招式,左手下意识的自斜下方伸出,自下而上圈成半圆形,拍至对方左掌,右手成倒钩之状,疾点那人的右手掌心。乱尘这两掌只是根据脑中印象、依葫芦画瓢而已,招式使得似是而非,却是也起了奇效,但听两声脆响,那人一双铁掌非但不曾讨得半点便宜,更是被乱尘浑厚的掌力震退了数步。 那人哪肯受辱,暴喝道:“小东西,内力倒是厉害!”右手上挺,劈面又是一拳,劲道比方才更为凌厉凶狠。乱尘被他逼得狂怒,也不知他所言内力是为何物,只是不避不让、容对方拳头伸来,右手倒卷,猛地按住对方的肩膀,左手更从腰间反扣,欲要双手合力,将对方右臂自肩膀处扯断了关节。这一招名叫双钩夺月,乃是张飞与关羽在桃园中饮酒论武时所述,乱尘当时在旁陪伴师姐,并未用心细听。眼下陡逢强敌,他脑中有如图谱一般,自然而然的将这招使出。但毕竟是第一次使用,自然使得是四不像,但偏偏是如此,这样的怪招竟将那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看这人右手的肩臂关节便要被乱尘生生扯断了,又听一人喝道:“三弟,二哥来帮你!” 乱尘此刻双手已然夹住先前那人的肩膀,正要催加力气,却觉得背后一股炎热凶猛的掌力拍来,自己倘若贪功,被这一掌拍得实了,怕要呕出血来。脑中的图谱又换,一个小人做出灵猴摆尾的姿势,他连忙依之,双手一推,将先前那人震开,左手前拍、以防前人再攻,右手倒提上揽,行至腰间时,猛地拍出,堪堪与来者的炎掌相遇。二人双掌一拍即分,乱尘却从这倏忽之间,觉察出这人掌间力道的奇妙之处,似是与自己体内游动的小鱼儿一样,二者同宗同源,居然能互在对方掌间流动,激得他陡然脑中开朗——难道这便是师哥平日练武所说的内力?我竟也有了内力!但情势不容他欢喜,那人啐了一口痰,骂道:“臭小子,居然也会咱们玄门的正宗内功。”往后退了几步,招呼三名兵士上前,乱尘挥掌将兵士逼退,大声问道:“两位究竟是何方高人,为何要与我为敌?” 人群中站出一人,那人一袭杏黄道袍,身子既高且瘦,满头银发,脸色更是苍白的异乎寻常,一双精目却是温莹如玉,高声道:“张梁张宝,联手相攻,与我试试他的成色!”他此言一出,乱尘心中连连暗叫糟糕——眼前这三人竟然是黄巾的首领张角、张梁、张宝!传闻这三人得了上天授法,修习数十年后,已成了大道圣体。今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号,搅动世间,天下震动。怎么黄巾军的头马人物同时出现在这小小桃园里?更是上来便问自己的姓名,更似是专程为找自己而来一般? 不及乱尘多想,张宝张梁四掌已从前后左右分别攻至,若是换了常人,定是凭借轻功跃开、而不会与他们硬抗,但乱尘不曾修习过轻功,又不懂得招式间的转圜变换,只能依靠脑中不断变化又似是而非的图谱出招。但见他双手前后一展,前迎张梁、后对张宝。张梁二人齐齐嘿嘿冷笑,俱是心想:你这小娃娃,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不说你这一招白鹤亮翅使得个不伦不类,便是你只有双拳、我们兄弟二人却有四手,如何能敌?纵使你后续招式再变,能同时一掌对两掌,我二人的内力岂能容你这个黄口小子轻视? 二人前后对视一眼,刚要变招,却见乱尘身子急转,仿佛纺锤的陀螺,双手经这么一转,便成了千掌百掌,一下子把兄弟俩的招式给挡了。他二人正纳闷这怪招的空儿,已在交手中和乱尘的掌力连续碰上,只觉前一掌的内力还是柔若柳絮,后一掌就已刚猛如潮,待下一掌再要与之相拼,就又变成柔徐之力。天下武林、芸芸众生,大多数人一生只工于一种内力,或选先天强罡之法、或选清虚柔绵之道,极少有人能同时修习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力。张梁张宝的武功均是张角所授,归属道家内门一脉,讲究平柔顺谧,自然不通那破金执铁的外家刚力。乱尘顺心而为,只知道掌中如鱼一般的内力忽刚忽柔挥洒而出,叫张宝张梁好生的难受,只接了三四下,便已无以为续,被他掌力迫开。 黄巾军士在三人交手间早已将乱尘团团围住,见张梁张宝二人一时战退,立即补上空位,朴刀、长矛、利剑一股脑儿的乱捅,齐齐往乱尘身上招呼,唯恐在张角面前失了表现的机会。 乱尘初时不知应对的法子,只能跟随脑中的图谱,兀自左一拳右一掌的出招拆解,虽是十分的凶险,但倒也在枪林剑阵中保得无虞。再斗了一会儿,脑中的图谱已是连成一片,小人的出招也越来越快,往往小人一招方方使出,乱尘身体便已同时发招,招式也再不是乱七八糟、而是有板有眼、一毫不差,招式的连贯处更是显得炉火纯青,似是已然修习了数十年一般。待到后来,图谱中的小人尚未出招,乱尘拳脚已是挥出,更像是乱尘身体演练、小人随后学习一般。张角瞧出了这其中端倪,目中含笑,却仍是不动声色。 眼见天色艳红,显然是其他的黄巾兵士在桃园中放起大火来,乱尘心中更是无比的牵挂貂蝉安危。自始至终,他一直掌下留情、不肯伤了他人,但这些人着实可恨,自己退让一步、他们便不依不饶的进前三分,他心头的怒火终是压制不住汹涌的杀意,将心一横,再不顾对方生死,周身内力尽催,旋身一招“横扫千军”,瞬时间已是连拍出九九八十一路铁掌。张梁张宝立在众人前首,已看出乱尘这八十一路铁掌他们无论如何也硬扛不住,当即纵身后跃,脱出乱尘掌力之外。可纵使如此,乱尘那漫天的掌影裹挟着山崩海啸一般的内力铺天盖地而来,二人后背同时中了一掌,疼得摧心裂肺,竟从半空中齐齐跌落,跪在地上狂喷出数口鲜血。他二人伤得如此之重,那些黄巾兵士怎能得幸?只听啪啪啪啪的骨骼爆裂声响成一片,但凡中掌之处,俱是骨骼粉裂、血肉下凹,死状极为凄惨。 乱尘品性纯良,只想着突围而出,去寻着师姐,怎料到自己的内力如此的恐怖,竟然杀了这么许多的人,一时间竟怔在原地,口中呐呐,说不出半句话来。黄巾兵士人员众多,虽是折了数十人,但转眼间又有上百人填了上来。只是他方才那一掌着实的骇人,这上百人只敢举着长戈、隔着数丈的距离舞动,却没一人敢靠近前去。 但听张角笑道:“内力不错,可惜招式还是生疏了些。”乱尘正沉溺于深深的自责中,没听到他说些什么。张角又道:“老夫数十年来未曾与人动手,今日倒想和你练练,看看你师父这些年将你这块璞玉锻得如何。”他语声未毕,双掌已随身而至。 乱尘只觉一股炙热无比的掌风拍向自己面门,这才猛然回神,双掌关节一缩,直直前推——乱尘心知这张角为数十万黄巾之首,武功自然了得,眼下对方全力相攻,自己招式不如,只能硬拼内力。他心随意动,手骨咯咯作响、青筋根根毕露,浑身的内力被他顷刻调动、充沛于双手之间,一双手已硬如玄铁。 但听嘭的一声爆响,二人均是后退数步。一众黄巾兵士素日里仰望张角有如下凡的神仙,怎料到这个毛头小伙竟是如此了得,居然能与大贤天师张角内力伯仲、斗了个旗鼓相当?自然也是将他高看了,四下里啧啧不止。他们又怎会知道这一对掌张角吃了一个好大的暗亏,二人双掌接触时间虽短,张角但却探出乱尘的内力如烟波瀚海、远胜于己,犹如江海潮汐,一浪接着一浪、一浪盖过一浪一般,自己苦练《太平要术》三十年,也不过将掌力修到三重境界,这小子的掌力却前赴后继、永无止息的攻向自己,而且当下只是情急逼压所发,并不会引气导流之法,如若继续硬拼、激发出他的全部潜力,自己就不是在一众信徒前丢了面子的问题,还是要死在这里了。他心知不妙,抽调丹田里藏着的护体真力、加在掌间,这才勉强将乱尘震开。可饶是如此,一口闷气憋在体内、胸口说不出的生疼,好在对方只求自保,并不懂先招制敌的道理,于是手指暗掐、潜运内力,欲要打通胸口那股反震的淤气。 张角帐下的张燕、周仓、裴元绍、严政等十人见其师站立不动,而乱尘也是呆立在原地,误以为张角已将乱尘震伤,齐齐劲喝,执了兵器攻上。这十人使用的兵器怪异,有数丈长的铁链、有不过四尺的短刀、有浑身倒刺的秃头剑、更有九齿钉耙一类的物事,乱尘初出江湖,见都未见,又怎知应对之法?但他也当真是天赋英才,楞是靠着旁听张飞关羽交谈而硬记下来的招式,在这十员高手的兵器间斡旋腾挪。只听十将呼喝之声不止,乱尘凭借似是而非的身法,在众人的空隙间游走,但凡寻到对方落单的,便以迅捷无比的快手相攻,一双肉掌或擒或拿、或点或戳、或拍或打,只闻“叮当”之声不绝如缕,虽是凶险非常,但这十将却无论怎么也奈何不了他。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分,乱尘与黄巾十将酣战至此,虽是受了几处轻微的创伤,但仍是气息悠长,尚可支撑良久,隐隐间反而有了扳回劣势的迹象。张角也已打通了体内的瘀气,原想从旁观看,一来可以考量众弟子的武艺,二来也好慢慢的耗尽乱尘内力、将他生擒了。孰料有人驰马而来,高呼道:“天公将军,不好了!何仪与韩忠两位将军被个黑厮给杀了!我军在大兴山大败,王允也已领兵驰援,杀进城来了!”张角瞳孔猛然一缩,沉声道:“退兵,回广宗。” 他此行欲在生擒乱尘,但兵战事大,只能就此干休,正要转身,却听一名少女啊了一声。乱尘身处战局的百忙中,亦是听见这声惨呼,遥遥望见后院厢房的火光里,一名红裙女子被数个黄巾兵士砍翻在地,心头不由怒急,往那少女的方向杀去。正所谓情急生乱,他招数全然涣散,顷刻间被裴元绍的铁链缠住,周仓、张燕二人的大刀亦在他腰间与手臂上各是砍了一个大口子。张角亦是瞧出乱尘心神俱涣,暗道:“天赐良机!”身子雀跃而起,右掌一横,掌力有如泰山压顶般拍向乱尘,乱尘身处黄巾十将的包围中,避无可避,被他毕生掌力的一记重手拍在胸口,只听格拉一声,肋骨登时折断。 乱尘遭此重创,自半空中跌落下来,意识恍惚中仍是牵挂着貂蝉的安危,遥望那少女的方向,吐了数口鲜血,视线渐渐地模糊,昏死了过去。 “——师姐!”乱尘于意识朦胧中仍是口中喃喃,似是感觉紧握着一只少女的纤手,纤手极软,少女欲要轻轻挣脱,但又怕乱尘的伤口裂开,只好任由他紧紧的握着自己。 那少女仔细的端量着乱尘,只瞧见他眉目清清、唇齿秀秀,手脚颀长,七分的俊逸、三分的灵动,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飒爽英气。少女瞧得正是欢喜间,乱尘缓缓的睁开眼来,那一对眼睛,似蕴含了天地间的灵秀气,不含任何杂质,清澈而不见底。她愈瞧愈喜,心头间如有只小兔似的四处乱撞。乱尘眼中渐渐清晰,正看见她那张满是关切之色的玉脸,那张脸皓质如雪、芳泽无加,并不输于貂蝉,但他心中万般萦绕牵挂的只有他的师姐,料想貂蝉此时已然凶多吉少,悲从心底生来,哇啦一大口鲜血,又是昏昏睡去。 少女甚为关心他,焦急的问道:“阿爹,他……他没事罢?”张角把了把乱尘的脉象,安慰道:“宁儿稍安勿躁,他有内力护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真的?”她还是有些不信,道:“那怎么又昏过去了?”“宁儿,你可知这世上的肉躯可治,心病却是难医。”张角与自家女儿倒是十分亲切,又取笑她道:“莫不是咱家宁儿见到了俊俏小子,动了春心。那待这小子醒了,爹使他上门入赘。”“阿爹——”一抹绯红爬上她女儿张宁眉间,一时娇羞无限。 张角笑了一阵,只觉得心头发苦,背负了双手踱出屋外。屋外的张宝张梁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兄长出来,张宝压低着声音道:“大哥,这小子不该救,他虽同使咱们一脉的道家心法,但眼下战况危急,并不是寻访同门的好时机。何况他与刘备交情不浅,留着他只怕日后会多生事端。”张角摇了摇头,反是问道:“战况如何?”张宝露出忿然之色,道:“那刘备与王允、皇甫嵩、朱儁四军合兵一处,聚在涿县休整,更有西凉董卓引兵来攻,这几日已是连克我方数郡,照这个形势,汉家大军数日后便可攻至巨鹿。” 张角听闻刘备之名,双目间闪过浓烈的精光,又是问道:“刘备……这人姓名从未听说过,居然有如此本事?”张梁答道:“那刘备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倒是他两个义弟武艺了得,我军数十员大将皆被这二人一回合斩于马下。”张宝忿然道:“三弟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哥身受仙法,想当年炎黄二帝得了上天授书,俱是羽化登天,成了圣皇之象。那两个小厮只是凡间的区区莽将,能耐我等如何?”张角却是不住的摇头叹息,苦笑道:“二弟、三弟,不可妄言,须知仙法救人,亦能害人。”张梁不解道:“大哥何出此言?” 张角站起身来,背负着双手凝望园林间的美景,摇头说道:“天命之道,自有定数。因果循环,善恶不爽。”张宝一动不动,双目辗转不定,盯着张角半驼的背影,说道:“请大哥指点。” 张角从容说道:“汉室摄政失中,灾眚连仍,三光不明,阴阳错序。我黄巾方能得岁,率众起义,赈济民生,民心向往,此为天命得时。”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我军少于约束,烧杀掳掠,民心自此向背。至今日兵员衰竭,汉军反扑,数战数败,此为天命失势。”他踱步走近神色沮丧的张宝,拍了拍他肩膀道:“而天命定数,却也并非不可更改。”张宝双目间神采又现,喜道:“还望大哥明示。”张角的唇角间逸出一丝笑意,说道:“须知万物皆分阴阳,故而《太平要术》中所述命轮之法可知辨凡人的轮回命数。前两日我在府中习道,忽然心神一跳,脑中竟是无来由的落入“乱尘”二字来。这种灵异诡事,便是上天垂相,我便以此法测算乱尘,却是丝毫不能推演。于是我便引兵相攻涿县,待是见到他后,却望见他分花鸾乱、阴阳同体,更见他背后的骨刺蕴含广大神通,揣测此子是为天命乱数……有他在我军中一日,天命便一日不可定。” 这张角三十年前不过是个不第的秀才,靠采药卖与药店为生。一日入山采药,山腰处遇到一名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将他唤至一处山洞中,以天书三卷相授,并告诫他道:“吾乃南华老仙。今日授你三卷天书,此名《太平要术》,汝既得之,当好自修习,他日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张角得了这三卷《太平要术》后自是日夜勤习,三十年后,颇有小成,适逢汉室腐败、天下大旱,他以阴阳五行、符箓咒语为根本教法,使黄巾为旗,传“东皇太一”之道,率天下灾民起事。但灾民一入军中,不受章法规束,攻城后只知道烧杀抢掠,与那盗匪无异。可怜张角本是胸怀天下,有心相救天下间的穷苦百姓,却酿成了这般的大乱。到如今他明知有负天命,岁辰已是无多,而汉军日益进逼,黄巾败势尽显,但他仍想勉励支撑,倾覆那腐朽无能的汉室、重建了清朗人间。 张宝与张梁恭恭敬敬地向张角一揖到地,正容说道:“弟弟受教了。”张角仍是安立不动,双目间尽是晦涩难明的颜色,轻吁一口气道:“为兄身体愈来越差,怕是上天降罪,要夺我阳寿了……若我不幸先死,还望两位兄弟不要忘了咱们率众起义的初心。如若将来天下平定,你二人到时务必全身而退,不可恋顾这世间的权势美色,替我照顾好宁儿,作个寻常人家。”张宝、张梁早已被权欲熏了心,怎会听得进去?但兄长张角素来威重,他二人不敢违命,只是点头故作应允道:“弟弟明白。”三人再是无言。张角怔怔地抬头望月,全然不知院中的假山阴影里,一个黑影恍如鬼魅一般,匆匆闪过。 虽已是人间六月,可这地处北方的广宗城倒并不觉十分的炎热。夏日午后的阳光也不刺眼,乱尘安静的“躺”在竹塌上——说是躺,还不若说是绑,他自醒来后,便一直要去找张角报仇,折腾了这么数日,终是无力再续。日光透过爬满了绿藤的篱笆、又穿过了素纸镂空的窗棂,这才和和煦煦的洒在乱尘日渐瘦削的脸上。时而有布谷鸟扑棱着翅膀啼两声“布谷、布谷”,接着窜上云霄,不知所踪。微风拂过,花园里千姿百态的树枝轻轻的晃着,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张宁日夜陪伴乱尘左右,她自第一日见乱尘起便对他生出说不出的欢喜,似是上辈子便已认识的故交一般,心底下早已认定乱尘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夫君。到今日相处已久,见他始终念念不忘他的师姐,心里又是喜欢、又是难过。这些天来,乱尘虽然不提报仇二字,但神情渐渐萎靡,张宁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却又不知如何劝解。正懊恼间,自腰间解下玉箫竖在唇边缓缓吹将起来,只听那悠扬婉转的萧声在这空荡的花园里似有灵性一般,蜿蜒若水、游绕跃动。 乱尘怔怔回过神来,这些时日多亏了这位少女悉心的照料自己,她模样极美,此时微风拂过,鬓角的发髻有些凌乱,微微贴在圆润小脸的两侧,樱嘴朱唇时开时翕,似极了貂蝉。一念到师姐貂蝉,他的心就痛极,这情至深处,总是伤筋动骨,咳出血来。张宁箫声骤然而停,望着这个如今已深深住在自己芳心里的英俊少年,更是难过,埋首低叹了两声,还是抽出了贴身的丝绢,小心翼翼的替乱尘擦去了嘴角的鲜血。 此时远在百里外的青州郡府府邸,却是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青州太守龚景坐在**间,高举着酒杯,向下首陪坐的刘备说道:“刘贤弟以奇附正、善于用兵,解了咱们青州之围,龚某代父老乡亲们敬过一杯。”刘备不敢受礼,连忙起身躬拜,嘴中笑道:“刘备不才,能胜此一役,全赖龚大人您指挥有方与将士们奋勇杀敌,又怎敢居此大功?龚大人此言可真是折煞在下了。” 龚景听了这话自是十分受用,又是一阵大笑,拍着刘备肩膀道:“贤弟过谦了。”他顿了顿,斟满手中酒杯,四下环顾道:“来,龚某再敬各位一杯!”关羽自大兴山归来后,遍寻不到貂蝉,猜她已然香消玉殒,心中悲恸难当,眼下已过了一月有余,仍是难以介怀,在这宴会上只是自顾的饮酒浇愁。龚景日间本来要被数名黄巾兵给围死了,多亏了关羽提刀相救,这才捡回了性命,眼下这酒宴喝至酣热处,龚景举着酒杯,径直走到关羽面前,说道:“关贤弟,好武艺!来,龚某敬过了!”一扬头,酒已下肚。 关羽斜视了他一眼,并不搭理他,龚景本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自觉在众人前被关羽削了面子,心中怒火急升,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是愣在原地不住的冷笑。刘备圆滑,一见情势不妙,朗声笑道:“龚大人雅量,我这义弟是个情义中人,常是伤感逆贼猖獗、生民涂炭,一时失了态,不免有冒犯之处,玄德代他敬太守大人一杯。”关羽再是狂傲,也不能拂了兄长刘备的面子,当下立身捧酒,也不多做言语,仰头便干。 龚景见得关羽如此怠慢,心中更是有气,故作玄虚道:“云长如此真英雄也!”刘备忙是说道:“龚大人说笑了,我这兄弟只是粗通些武艺,他生性木讷,何谈英雄一说?有所谓萤烛之火,岂敢与日月争辉?龚大人盖世神武,方乃真英雄!来,下官再敬龚大人一杯,愿大人早日剿灭了黄巾反贼!”刘备真不愧为聪明至极,短短几句话便化矛盾于无形,又找了台阶给龚景下。龚景是个官场老油泼,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关羽撕破了脸皮,遂是嘿嘿笑道:“那我就借老弟的吉言。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了!” 次日午间,龚景躺在后花园中的藤床上闭目养神,两名美姬跪在身边小心翼翼的捶着他的双腿,自是受用无比。却听副将通报道:“大人,那刘备在门外求见。”龚景睁开眼睛,喝了一口普洱香茶,面露鄙夷,说道:“区区乡野蛮夫,也敢冒充皇室后裔,老子若不是念你剿匪有功,早就治你个欺君之罪将你斩了。你倒好,还蹬鼻子上脸来我府中求见?”他越说越气,竟是骂道:“滚你妈的,不见、不见!”副将迟疑了一阵,却是不走,龚静不由骂道:“你还傻站着干嘛?”那副将这才回话道:“大人……他持了王允王司徒的亲笔荐书,若是回绝了他,司徒爷那边怕是说不过去。”龚景惊道:“竟有此事?”副将点了点头,龚景沉吟良久,才吩咐道:“你就说我正在处理公事,让他候上三五个时辰,再来见我。” 待到日头偏西,刘备才进得府中,龚景也不与他多说废话,连官场上的客套寒暄都免了,说道:“这几日公务确实多的紧了,贤弟若有要事,但说无妨。”刘备拱了拱手,正色道:“小人冒昧打扰上官……只是小人听闻恩师卢植已拜中郎将,与黄巾张角战于广宗,故欲前往相助。”龚景笑道:“原来卢中郎是贤弟亲师啊!呵呵,名师出‘高徒’,了不起,了不起!”刘备陪着笑道:“小人后进,不敢与大人比肩。”二人又是同笑,龚景忽然说道:“贤弟既重师门,为何不直赴广宗,反倒来我这里闲说?”刘备叹了一口气,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虽有报国之心,却苦于兵少粮缺,若是仅率了本部的四五百人马去见恩师,于家国大事又有何益?”龚景眉头微皱,说道:“贤弟的意思是,要向我借兵?”刘备点头道:“家国大事、不以为私,若小人能自广宗生还,自当完璧归赵。”龚景原想一口回绝,但想起这刘备毕竟有王允的亲笔书信,自己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日后在朝堂上遇上了司徒王允也不致于尴尬,便嘿嘿笑道:“贤弟一片赤忱之心,做哥哥的很是佩服。只是我这青州兵马本就不多,此次黄巾围城,兵士们死伤殆尽,又怎能帮得上贤弟的忙?”他见刘备面露难色,又道:“不过贤弟既然开了金口,做哥哥的又岂能不挂念贤弟的恩好?这样罢,我拨你二百兵马,你去了广宗后,代我向王司徒与卢中郎问候一声。”他这话虽然说的客气,但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刘备本来就是个人精,如何听不出话中深意——老子要不是看在你师父卢植与司徒王允的面子上,连一个人都不给你!他倒也识趣,满脸堆笑道:“大人厚德,玄德永世铭记。既然大人公务繁忙,玄德便告辞了!”——他既已得兵,自然也不会卑躬屈膝自称小人,龚景冷哼一声,也不留客,右手一扬,道一声:“请。”便命人送刘备出府。 刘备得了龚景兵马,三兄弟自是领军急赶,不多日已赶至广宗,尚未见到卢植,却被一个姓董名卓的蛮横将军赶出营去。刘备一行无法,只得驱兵前去颍川,去投皇甫嵩所率的汉军主力。这一次,总算没吃了闭门羹,皇甫嵩倒也客气,将他三人请入大帐,述过了长幼秩序后,方是笑道:“原来刘贤侄是卢中郎的高徒,我且谢过贤侄驰援我军的好意,只是昨日我已领兵将此处的黄巾叛贼杀了个大败,贤侄你来晚了。”刘备一楞,旋即陪着笑脸道:“恩师遣玄德前来相助确实多虑了,在下素闻将军通晓兵法,此次运筹帷幄间便已轻取了匪人,圣上慧眼识珠,必会愈加重用将军这般的栋梁。在下既是崇拜又是羡慕。” 皇甫嵩毕竟不是龚景一般的无德小人,刘备的谀辞自然入不进耳,他此前也听闻刘备的战绩,原本想将刘备留在军中察用,但这三两句下来,就觉得他非常的惹人讨厌,一下子就生了驱逐之意。但听他笑道:“刘贤侄谬赞,皇甫嵩只是不敢负了帝命所托,理应如此,何谈功利名禄?眼下那张宝张梁新败,退入广宗城中与贼首张角合兵一处,贼势浩荡,据闻有十五万之众。卢中郎所帅的前军攻城数日,想来兵力损耗甚剧,我这便拨你五百轻骑,暂封你为别部司马,你再引本部将士速速出军驰援。待我这几日将军械休整完毕,自然会尽引大军援你。”刘备初得授官,心中原是大喜,但顷刻又知这官位如芝麻绿豆一般,呵呵一笑,久久不言,过了好一时,才抱拳谢道:“玄德多谢将军赐官,这便动身。” 待刘备走的远了,皇甫嵩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曹操,你出来罢。”但见一人掀开帘子,从大帐隔间走了出来,那人边走边是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一个刘备刘玄德!大人,你这一封一赶,可当真是得罪他了。”此人便是曹嵩之子曹操了。他身高七尺有余,又是细眼长髯,自然是高大威武,原先在洛阳时并无官爵,其父曹嵩借黄巾民变,便让他拜在皇甫嵩帐下做一个文书小吏,为皇甫嵩出谋划策,他确有真才实学,倒也立了不少战功,引得皇甫嵩日渐亲近。皇甫嵩见曹操如此发笑,虽也知他心意,仍然明知故问道:“孟德何故如此?”曹操久与皇甫嵩相处,晓得他性子豪迈,并不过分与亲近之人注重上下僚属的礼节,也不应话,怡然自得的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刘备一行人正快马疾奔广宗,却远远见到一队百余人的汉军兵士押着辆崭新的囚车迎面行来,不由停下马蹄视看。对面为首的小校见刘备一行也是汉家旗帜,扬鞭问道:“前方是哪路将军的人马?”刘备答道:“在下涿县别部司马刘备,奉皇甫嵩将军之命驰援广宗。”那校尉并不认识刘备,说了两三句客套话后,抱拳说道:“刘司马,鄙人押送朝廷要犯,不能久留了,能否借道行个方便?”刘备道:“将军客气了,当是玄德耽误了将军的要事才对。”转身便对众人道:“大家速速让了道,让这位将军的人马过路。”那小校拱手谢过,一行人押着囚车自刘备军中缓缓行进。刘备骑在马上双目眺着远方,口中与关羽说着行军诸般要事,由着囚车从面前缓缓经过。 反而是在后面压阵的张飞觉得车里的囚徒甚是眼熟,待囚车行到他面前,这才想起这是数日前见过一面的刘备恩师卢植!他素来口无遮拦,大声喊道:“大哥,那不是卢植卢大人吗?”只见那刘备身躯猛地一震、摔下马来,踉踉跄跄的奔向囚车,紧握着卢植被紧紧枷锁的双手,惊问道:“恩师为何如此?”卢植原本昏昏沉沉,睁眼见是刘备,眼睛一亮,其后又叹了口气,眼神又黯淡了下去,说道:“我本来已经将广宗城团团的围住了,可那张宝、张梁二人会使妖术,故而数攻不下。我不忍兵士无谓伤亡,便欲行围城绝粮的法子。偏偏这时那黄门郎左丰来体探军情,我好酒好菜的款待,也不曾失了礼数于他,不料那斯却向我索取贿赂,都怪我心直口快,说了一句:‘军粮尚缺,安有余钱奉承天使?’他便因此挟恨于我,向圣上进献谗言,说我高垒不战、惰慢军心,怕是与贼首张角私通;因此圣上震怒,遣了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取我回京问罪。” 张飞听得怒火中烧,骂道:“他奶奶的,待俺老张宰了这些军士,放您出来。”正要动手,刘备横手拦在张飞身前,喝道:“翼德,休得胡闹!”刘备朝已经拔刀出鞘的校尉深做了个揖,致歉道:“方才我这三弟无礼,让各位受惊了。”那校尉刀剑并不归鞘,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各行各路罢!”刘备陪着笑脸道:“将军再等我与恩师说上一句话。”转身跪在卢植囚车前,将卢植的乱发理顺了,垂泪说道:“恩师,玄德甚想还您的自由身,但身为社稷之臣、岂可忤上逆旨?玄德今日不救之罪,还望恩师容恕。但玄德坚信,这悠悠苍天、自有公论,恩师不必太过于担忧……待玄德平了黄巾匪乱,一定前去洛阳京中,帮恩师四处奔走,便是……便是同死也是无碍。”卢植紧紧握住刘备的双手,长叹了数声。 不一会儿,那校尉又催,刘备这才松手,遣了两名随从照顾卢植起居,又私下里塞给了那校尉一把金叶子,托他好生的照料卢植。校尉得了金子,倒也客气了不少,这返京的一路上不曾亏待了卢植。待卢植囚车走远,张飞开口问道:“大哥,我们现在去哪?”刘备沉吟半晌,却是不知如何应答。关羽陡然发话道:“大哥,卢中郎既已含冤入狱,他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不如且先北上回涿县罢。”刘备看了看关羽张飞,又望着身后的千余兵马,说道:“看来只有如此了。” 第六回 明珠随前缘,春潮夜夜深 这日午时,阳光正烈,殿内却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响,张角于蒲团上垂目打坐,张宝侍立在旁,兄弟二人均是一言不发,浑然不为尘俗之事所扰。变故顷刻而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这殿内的清心幽静。 但见一名铁甲将军往大殿疾奔而来,惊得屋檐下的麻雀四处飞散。那名黄巾将军浑身是血,口中不住地喘着粗气,面目也瞧不清楚,唯见他手中持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剑身亦是被血水染红,此人乃是张角座下十弟子中的老大张燕。张燕一头拜倒在张角面前,眼中的怒火狂烧,嗓子已然嘶哑:“天师!上党、赵郡、黑山已被汉军大兵攻破,三郡的兄弟都被汉军屠得干净,人公将军不敌战死……他老人家的头颅,竟被那奸贼董卓悬在城门上示众……现在汉军数十万人马都聚在广宗城前,广宗撑不了多久了……”张燕虽然知道三城被屠既成了事实,但一想到汉军斩尽杀绝的狠毒与痛失兄弟战友的伤痛,任他素来坚韧沉毅,泪水仍是脱眶而出,跪在张角身前一边大哭一边痛骂。 张宝闻言大惊,嘶吼道:“大哥!咱们与他们拼了罢!”张角眉头只是一颤,手指暗暗掐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长叹了一口气,仍是垂目打坐,不动分毫。张宝又连催了数次,见张角一直浑若不闻,他的心已然凉透了,目色由怒转哀,对着张角深深一揖,缓缓说道:“大哥,三弟的仇,容我去报了罢。”转身提剑就闯出了殿去。张角这才缓缓睁开眼来,望着张宝远去的身影,右手微伸,似要唤他回来,可直到张宝消失在府门外,他都未能呼得出口,一只手颓然无力的落了下来。 耳听那金戈铁马的厮杀声愈来愈近,张燕急得大叫道:“恩师,汉贼大军杀进城来了,弟子恳请您和小姐速速从后城撤退,他日重整了旗鼓,再来解救天下苍生……”他之所以强留一条性命来见张角,只因心下挂念恩师的安危,可如今杀出重围来到此地,却见张角安坐,怎能让他不急?张角依然闭目如故,将张燕唤至自己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线紧裹的丝画,塞在他的怀中,缓缓说道:“徒儿,你去将城中还活着的兄弟尽数领了,去黑山深处筑城结寨,若官军来攻,你们便依寨自保,若官军不来,你们便耕作行医救世,不可再惊扰乡民。八年之后,会有一个有缘人与你们踏雪相见,到时你们便可凭此画识人,领了兄弟们归了他,可保你们生活安泰……时机未至,不可解开此画,切记切记!”话毕,他手掌内力顿生,将张燕推开丈许,道:“你走罢!”张燕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踉跄着站稳身子,他追随张角最久,素知他威严,又见恩师神色决绝,便知再劝无益,连连磕头大拜了张角后,含着眼泪退出殿外。待张燕离了大殿,张角的眼皮一直猛跳,悠悠叹了一声:“唉,时辰终是到了。”招手唤了身边的小道童,说道:“去请小姐与乱尘公子来,你也随张燕走罢。” 黯淡不明的光线里,师姐貂蝉还是身着下山时的红裙,藏在素薄青纱之后。忽尔微风穿堂而过,使她身前的素纱如轻烟般漾起了一叠叠波纹。但见貂蝉将袖子往天上一抛,红绸的长袖划出一道赤虹;眨眼间这赤虹又变作蜿蜒飞动的赤龙;再眨眼间貂蝉就乘上了这条赤龙。于是她与赤龙一起,在空中翔着、游着,恣意而忘情,搅得满天下风云变色、电闪雷鸣。忽而那赤龙又突然不见,貂蝉赤着脚在云烟间纵跳旋转着,如飞凤点水、舞动九霄,飘飘然飞升而去,空留乱尘一人在大堂上大声呼喊。 乱尘从梦中陡然惊醒,额头上满是汗水。抬眼一看,这才发觉自己身在一间硕大的道殿正中,张宁手里捏着一方丝帕,细细拭着自己额头的汗水。乱尘转眼又看,张宁身旁又是坐着一人,那人白眉佝背、碧眼如玉,不正是害得师姐惨死的祸首张角么?乱尘自是怒不可遏,骂道:“狗贼,我要为师姐报仇!”他边喊边骂,更是要扑上去与张角拼命。可他伤势初愈、现在又被紧紧的缚在藤椅上,又怎么能挣脱起身?只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双脚拼命挣扎,将藤椅挣得格格作响,绑绳勒进皮肉,手腕脚腕处生生磨出了暗红的血印。 张角见乱尘如此的愤怒,苦笑道:“乱尘,我害你师姐惨死,你要杀我,是不是?”张宁瞧在眼中,这才明白乱尘为何这般怨恨自己的父亲,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一边是情郎、一边是父亲,他二人已结下这么深的梁子,日后又如何能够轻易化解?她正出神间,乱尘呸的一声,竟是往张角脸上啐了一口痰。张宁再是喜欢乱尘,也不能容他侮辱生父,纤手高高抬起、欲要将他打了,可怎么也下不了手,只听张角说道:“宁儿,容他去罢。” 说话间,张角将左掌按在乱尘的额头上,乱尘方要再骂,但觉一股热气自他掌间宣泄而下。耳中只听张宁疾声呼喊,乱尘以为是张角欲以掌力将自己杀了。这一时,乱尘反而是觉得一股自在的空——是呢,自己要赴黄泉下,寻师姐去了!他心已向死,自然不会再生抵抗,反而坐在藤椅上不再挣扎。这刹那之间,张角的内力便顺着乱尘颅顶的经脉直冲而下、侵入周身要穴。乱尘这些日子仇恨不减,哪里研究过体内的真气运转之法?前些时日与张角等人鏖战时的内力一事更是忘在一旁,此刻张角内力入侵,他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的鼓荡冲击,与张角内力酣斗不止。不多时,乱尘只觉全身得筋骨都要从中间爆开开一般,想要开口狂呼,可又如何能喊出声来?张宁不忍看见情郎被父亲毙在掌下,伸手去拖,可甫一碰到张角手臂,便觉虎口一酥,内力自掌间源源外泄。所幸她内力根浅,只不过片刻工夫,内力便已被张角吸得干净,瘫倒在一侧。张角看了女儿一眼,目中既是慈祥又是难过,仍不说话,更是再伸出右手来,双手一同按在乱尘额顶。他两股内力并力齐发,逼得乱尘身子遽然一震。乱尘迷丧的神智陡然一醒,但觉张角双掌送进的热气竟与体内原有的那些游鱼一般的内力合为一股,在体内横冲直撞。正煎熬间,张角掌中的劲力更催,似是在引导合二为一的内力在他体内冲关一般。他与张角的内力同出道家宗源,内力相融自然是毫无阻碍。待乱尘体内的真气运游一周天后,力道已然极为充沛,连乱尘身上紧绑的绳索在不觉间尽数被挣破了。乱尘只觉身心平和如湖,脑中一片空灵,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图画渐次展开—— “富丽深宫,金碧辉煌,一名瞧不清面目的女子怔坐在铜镜前,捧着自己的画像,玉泪如珠撒…… 寒雨凄凄,夜灯如豆,一名少女梳着新人的红妆,从病榻上勉力坐起,与自己躬身对拜…… 白云苍苍,幽幽谷涧,自己跪在一座新坟前,血衣殷红,悲声长啸…… 滔滔江畔,遍地船骨尸骸,火光冲天里,自己持了刀剑与一名女子拼力厮杀,他苦战无功、心神俱疲,忽而自引了刀剑双双贯胸,委顿于地,说道:“我一生负你,今日以死为还,来世勿要再见…… 暮鼓晨钟,青灯古佛,一名白发妇人坐在青庐深处,仰首望着天际的明月,再回首将灯火在自己身上点了,狂风火海中,无数写有恨字的白纸灰飞烟灭……” 张角输入体内的功力终于无以为继,乱尘陡然清醒了过来,再抬眼看那张角,不由得一惊——他的肌肤已然皲皱,满面褐斑丛生,一头白眉白发竟尽数脱落,转眼便如衰朽百年。乱尘脸上现出激涌之色,待要相问,却听张角苦笑道:“师侄,我杀你师姐,今日以命还了你,你可如愿?”乱尘怔怔道:“这……这……” 张宁见父亲陡然老了数十岁,心中悲痛难当,扶着张角,哭着道:“阿爹,你怎么……你怎么……”张角含着笑轻抚着她的长发,说道:“宁儿,你莫要伤心,天命如此,无可更改……你且让阿爹把话说完。”他又对乱尘道:“我三十年前得了南华老仙传了三卷《太平要术》,也算是有了师徒之谊。南华老仙是你太师父,是与是?我与你师父左慈、师伯普净既然是同门师兄弟,唤你一声师侄也不算我占你便宜……师叔说来惭愧,天资远不如你,虽然得了师父以三卷天书相授,但这些年只学了其中的萍沫武技,直到今日都未能参透书里的太平至理。这一次去桃园拿你,也是因我黄巾事不久矣、又是算到你将主导这天命的沧桑沉浮,这才冒险而为,不料却害你师姐因此惨死。师叔治兵无方,部众知抢掠而不知济世,终引得天下大乱,实在是对不住……” 乱尘虽然犹恨张角害死貂蝉,但听他这番话说得至诚至性,心中不免茫然:“……黄巾匪患害人,这张角亦只有放纵之过……如他所言,他当是我师叔,我若杀他,岂不是欺师灭祖?……可师姐之仇,我焉能不报?”张角见乱尘不语,又是说道:“师侄,我张角生亦可、死亦可,只不过区区小事。你这一生终将为黎民苍生所寄,师叔这几年虽然收了些徒弟,却无一人能承载师尊传我的济世大志,故而我方才将平生内力都传了你。只盼你不念这尘世恶滔、鼎力为当……你得了我内力,行走这人世江湖,总归要安稳些。” 乱尘渐渐明白张角心怀天下的本意,但师姐貂蝉的死他怎能轻易释怀?嗫嗫嚅嚅的道:“我……我不要你的内力,不受你的好……”张角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师侄,我这条命早有天收,又何需污了你的手?”他见乱尘眉头紧锁,似是不信,伸手一揭,将下身的长衫给揭了。但听张宁啊的一声惊呼,乱尘抬眼一看,却见张角自髌骨以下已是空空如也,便是曝露于外的大腿也已焦黄,瞧不出一丝血色。 但听张角缓缓说道:“我挑起天下祸乱,上天早已降罪夺寿,大限临机将至。我顷刻便死,你心头的仇怨可能消了罢?”乱尘止不住得泪流满面,心中直呼道——他快死了!他快死了!师姐,这仇如此容易的报了,我当何去何从?……”他正迷惘间,手中忽然一重,低头一瞧,却是两本典籍,上面以小篆写着《太平要术》四个金字。乱尘心神一震——这不就是大师哥他们言说的天书么?他怎么把这个先天至宝交与了我? 张角将眼光落在两本书上,郑重无比的说道:“这两本便是《太平要术》的风雨二卷,讲述承天地之气、穷风雨之抒,我观你空有内力,却无引导法门,更不通武学招式,今日便转赠于你,盼你能好自用之。《太平要术》原有三本,还有一本清卷,在邪马台国一位故人的手中……乱尘师侄,我想求你两件事。”乱尘默然了一阵,说道:“你想让我去邪马台国取回那第三卷天书,是不是?”张角点了点头,道:“师侄果然聪慧过人……昔年我这位故友铸下了一桩大错,被罚在青龙潭谪居。我与他交好,见他戾气烦重,又怜他孤寂,便借了清卷与他,以助他定心向道……”他话未说完,便被乱尘粗鲁得打断:“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他自觉这话说的有些过分,又道:“你让宁……宁师妹去,不也是一样么?”他口称张宁为师妹,自然是已经认可了张角师叔的身份。 张角说道:“宁儿她去了不成……我那位朋友脾气古怪,这世上能从他手中取回这本书的,也就唯有师侄了。”说着抬起头来,远远的望着殿外渐渐阴暗下来的阳光,似是想起了不少往事,过了半晌,才道:“武学一道,可杀人亦可救人……师侄,你可曾想过,若早年你能得你师父传授武艺,桃园中说不定便可保住你师姐的周全;那邪马台国乃是夷狄之地,多是些无教无养的禽兽之辈,若我这位朋友老死他乡,被这些禽兽得了天书、习学了所载的武功,那人间又不知有多少人因此罹难。你便是不念世人得悲欢,也不想天下间得有情人都像你这般痛苦罢?”乱尘听他说起师姐,鼻子一酸,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 张角见乱尘终于应了自己所求,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呼唤张宁道:“宁儿,你过来。”张宁跪在张角身前,道:“阿爹,宁儿在这儿呢。”张角伸手轻轻捋着张宁的柔发,更是牵起张宁的一只右手,交在乱尘的掌中。 乱尘与张宁正不解时,听张角缓缓说道:“师侄,方才那桩事乃是于公,于私,我更有一愿相求。”乱尘道:“你说。”张角微微一笑,道:“你既是去邪马台国,便将小女一同带了去,以避中州的战火,做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他言下之意,便是将张宁许配给了乱尘,张宁正是心伤难过时,哪还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意?只是低低的抽泣着,说道:“阿爹,宁儿不要走,宁儿一辈子都要陪在阿爹身边。”张角心头泛起一丝暖意,说道:“傻丫头,阿爹都快死了,要你陪着做什么?”说话间,他的嘴角渗出一抹鲜血,他却仍是闲若无事,劝张宁道:“宁儿,乱尘师侄生性纯良,待人接物总不肯委屈了,你且随他去罢。” 张宁更是伤心难过,伏在张角肩头低低的抽泣。三人就此默然,远方的厮杀声愈来愈近,天色早已阴沉,雷声隆隆不止,风雨压满全城。张角轻轻一叹,头软软地垂在胸前,再也没有了动静。乱尘的脸色颓然,低声道:“师妹……你爹已经……过世了。”张宁怎是肯信?一双手儿摇着张角身子,口中不住的唤道:“阿爹,阿爹……”可张角已然死了、如何能应? 陡然一阵狂雷,暴雨终于倾盆而至。乱尘心神猛然一跳,伸手将张宁拉在一旁,惊道:“师妹,小心!”但听“咔嚓”一声巨响,一道煞黄的闪电自半空中击下,穿破了大殿的屋梁,正正打中了张角。不待张宁惊声呼喊,张角的尸身顿时陷入了熊熊的烈火中,只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烧得灰飞烟灭。张宁望着父亲化为灰烬,浑身颤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就在二人心惊肉跳时,一团黑影猝不及防的窜至身前,一把夺走了乱尘手中的经书。那黑影从欺身发力再至抢书遁走,如雷似电、一气呵成,乱尘内力原本了得、此时更得了张角所传的三十年功力,按理说能识人辨物,来人身法之快、叫他仍是看不清身影面貌。幸亏他反应迅疾、手比脑快,被夺书后下意识的对着那团黑影呼啦啦就是一掌,张角方才给他通游了周天诸脉,他已然能力随心至,黑影避无可避,砰的一掌被他击在后背上,震落下一本经书。但这来人也是了得非常,受了乱尘这威猛无俦的一掌,身子仅仅是微微一晃,去势全然不停,如一只脱弦的羽箭般消失在淹没一切的狂风暴雨中。 这天气说来真怪,方才还是雷鸣电闪、暴雨倾盆,现在乌云却是散的干净,城外的庄稼稀稀疏疏的歪倒在泥泞洼地里,早已枯死多时。就在这散发着恶心气味的洼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汉军的将士,那些冰冷的铠甲与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的光辉。对面的城墙上,则是一片无声的黄色海洋——张角虽然有遗命要他们撤退自保,但黄天之世,怎可无人反抗?今日城破家亡,唯有一死而已,何须临终遗言? 一辆四驾马车停在汉军的垓心,车顶镶满了黄金珠宝,反射着车内软榻上少女手中所捧的美酒亮光。汉军主将董卓端坐在车上,满是汗毛的大手将少女一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猛地捏开少女的嘴唇,将美酒尽数灌进她的嘴里,那少女将酒呛了一身,满眼含泪、又惊又怕,更是引得董卓得意的狂笑。待董卓恣意够了,一脚将那掳来的黄巾少女踢下马车,旋即便被他的西凉亲兵拖入人群中,任意的轻薄侮辱。董卓哈哈大笑道:“兄弟们,今天正是大家建功立业的好日子,过会咱们杀进城中,美女财物,任由所取!” 数十万汉军得了主帅之令,顿时擂鼓大作,以百人为阵,延绵二十里,向广宗城扑将而上。但见前军以盾牌抵挡飞矢,后军则将巨大高耸的云梯抬上前来,砸在城墙上,全然不顾守军迎头抛下的巨石、沸腾的热油和蝗虫般的飞矢,卯足了劲往广宗城冲杀。 是日,广宗城破,贼首张宝落得个死无全尸,黄巾军大小数百名将领尽数被汉军所擒,董卓更是纵兵烧杀抢掠,在广宗城大开杀戒。三日之屠,城中莫说是人、连一个活物都不肯留,血水漫路,尽是尸首,到最后一日午夜,也不知谁人手令,一把大火冲天而起,广宗城付之一炬,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此城。 破城那日,张宝在前门吸引了大量的官军,乱尘靠着一身的浑厚内力,又在众多黄巾兵士的拼死保护下,才是护得张宁从重重包围中杀了出来,出了广宗城没多久,汉军追兵又至,剩余的亲兵奋力抵抗。二人仅以身免,这一路如惊弓之鸟般藏在难民里逃过汉军关卡,已然数月有余,这日才到了徐州地界。徐州地处九州最东之地,地势广阔,过了徐州再往东去便是沧沧东海。乱尘自幼在常山长大,从未见过大海,眼见这沧海横流、巨潮浪涌,想到师姐已死,自己苟活于世间全无生趣,还不如纵身跳到这茫茫的沧海里,随波逐流、一了百了。但一想到张角临死的言语,若是自己不为,天书落入奸人手中,不知有多少师姐这样的有情人无故身死,便是收了求死之心。 但东海当真是渺茫沧桑,一眼望去,只是漫漫水天长色,那邪马台国孤悬在海中何处,一路问来,却是无人可知。念及至此,他不禁心生沮丧。但瞥头一眼,却是瞧见这些日来渐是消瘦的张宁,心中不由暗责:张角师叔临终前将毕生内力尽数传给了我,可算是半个师父,他在临终时将张宁托付与我照顾,那邪马台国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又怎么能食言不去? 其时正是仲夏最热的时分,暑意分外的逼人,二人又行了一阵,实在是抵受不住,寻了处阴凉的地方歇脚。忽然天色转阴,雷雨落地,风雨吹得这徐州渡口的草木乱摇,送来阵阵的花香草气,让人心身颇是受用。 暴雨只下了一阵,便即歇了,二人乘着凉意又走了数里。张宁终归是个柔弱女子,体力有些不支,边走边是微微喘息,忽觉后背一阵寒气传来,使她精神稍是一振,扭头看去,只见乱尘右手按在她后背,但听乱尘柔声说道:“师妹,前方猎猎风响,想来是渡口的海风,我们上了船去,好生的休息。”她心中一喜,抬头极目望去,果然看见远处遥遥的飘有炊烟,稍稍振作了些精神,由乱尘引着,缓缓前行。 走不多久,终于见到一艘海船,这船并不算大,船上挂着一张小小的黑旗,上面以大篆写着“海渡”两个金字。张宁待要进去,却被乱尘伸手拦住,只听乱尘低声道:“师妹,这么大的一个徐州渡口,不说是商客伙役络绎往来,少说也该有百来条大小船只,怎么连个打鱼的渔船都看不见?这艘船,怕是有些古怪。”张宁听他这么一说,也是有些迟疑。正当此时,海船中走出一名老妇,这老妇头发尚还乌黑,样貌却似有了五十余岁,但身子骨倒是矫健,搓着双手、满脸堆着笑,说道:“请问二位侠侣要去往何处?”她见乱尘男女二人结伴同行,乱尘背上又似负着一把长剑,遂以侠侣相问。张宁心寄乱尘、听了自然是娇羞无比,乱尘却是尴尬非常。他今日虽然是初见这老妇,却有一种眼熟的感觉,似乎在何处见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生怕这老妇设计加害,但左看右看,却看不出来这老妇身怀内力武功的样子。眼下天气燥热无比,若是不上她的船,难不成真要在烈日下曝晒?想到这里,心底一笑,只道是自己多心了,便说道:“老人家莫要取笑,我二人乃是同门的师兄妹,这一次受了师命,要远渡东海去找寻邪马台国,敢问老人家可认识路?”老船妇一愣,说道:“老身行船出海数十年,往北去过辽东三韩,往南到过夷州琼岛,却不曾听说过东边有这么一个邪马台国。”她见乱尘、张宁二人愁上眉梢,随即又是笑道:“少侠请放宽心,老身谙熟水性天文,咱们一直往东航行,还怕找不到你说的那个邪马台国?这位姑娘也且安心,只要你们银两足份,便是天南海北老身也能送到。两位请上舱里休息,我这就给你们准备些饭食。” 乱尘走进船中,与张宁在船舱角落寻了个桌子坐了,这船舱陈设虽是简陋,倒也干净清爽,比燥热无比的船外可是好的太多。唯一让乱尘觉得有些不自然的,便是这老船妇对张宁实在是太过于热情的,一有空就过来嘘寒问暖。但乱尘转念又是一想,兴许这老船妇膝下无子无女,眼见张宁乖巧,自然而然的生了关切之心。乱尘正思索间,船主已经打来了清水让张宁乱尘二人各自梳洗了,过了一会儿又送来了饭食,乃是一盘清蒸海鱼、一瓮海带汤、两碗粟米饭,菜色虽是简单,吃起来倒是非常的清爽可口。 乱尘二人吃饭的当儿,船主也已忙活完,坐在二人身旁,拿起屋角还带着片片鱼鳞的渔网,缓缓地补了起来。待二人将饭菜用完,老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船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还有个童声问道:“船家,在么?”老船妇笑道:“在呢。”船外的少年倒也心急,将木门一推,人已是闯上船来,口中更是不住说道:“热死了、热死了,船家给我拿一壶好茶来解渴罢。”乱尘抬眼观看来人,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生的浅眉淡目、谈不上漂亮,而且这小姑娘眼大嘴小,并不似中土人氏,一身的青衣沾了不少泥点,似乎是在方才的暴雨里赶路而来。想不到她年纪不大,口气却颇为老成。老船妇连忙将一张桌子擦了,笑着说道:“客官请安坐,老身这就去准备。” 那女孩这才看到船舱内已经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剑眉英朗、女的丹目红唇,二人模样皆是极为俊俏,可谓是世间罕有,而男子背上所负的物事似是长剑,目中精光流转,女娃不由一惊,右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但她看见乱尘对着自己微笑,转眼间又成了一个寻常的女娃娃,便坐在桌前笑道:“那有劳船主了。”张宁听她言声稚嫩、说话却这般的老成,不禁莞尔一笑,心里头直是想——这么个小女娃娃怎么孤身一人来这海船上,她要出海做什么呢? 那女娃坐了一阵,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的地方,开口问道:“老人家,偌大一个渡口,怎么就你一条船?”老船妇在炊室里也不出来,隔着一张木板答话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几天咱们徐州刺史陶谦陶大人正忙着缉捕黄巾余党呢!”少女又道:“官府捉拿盗匪,与这渡口没船又有什么关系呢?”老船妇答道:“陶大人说,黄巾贼首虽死,但贼子众多,当是尽数抓了,免得他们骚扰乡民。陶大人又生怕他们渡船出海逃命,便下令禁海,待黄巾贼尽数伏法后才能再开海禁。大家伙儿见长时间不能出海,这便散了。”少女又问:“怎么别人不能出海,你却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这么大一条船,怎么只有你孤身一人啊?”老船妇长叹了一口气,答道:“唉,老身命苦啊!先夫过世的早,我这一大把年纪又没有儿女养老,这才独自一人行船出海,要么载客要么捕鱼,勉强养活自己。官府禁海,别人尚且有家可回,我一个老太婆,能回哪里去呢?”少女这才呼了一口气,似是放下了一桩重负。乱尘从旁静听,只觉得老船妇说起黄巾二字的时候声音总会不自然的高上一些,不免又起了警觉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佛语念诵声从船外飘进众人耳中,便见一名老僧拄着禅杖缓缓走上船来,在少女桌前坐下,道:“生死有命,施主莫要太过于悲伤了。方才小徒失礼,勾起老人家的伤心事,灭寂向您赔罪了。”乱尘打眼看去,却见这老僧六十几许的年龄,颧骨高耸,鼻端微塌,身材矮小,也不是中土人氏的模样。但这名老僧行走间法袍鼓舞、劲力生风,想来是武功精强、内力无法自抑,心中便想:这老僧内力了得,莫非是官府派的异人来抓我和师妹的?可若当真来是拿我二人,怎么又带了这么一个小女孩?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好不动声色的盯着这灭寂老僧,只要他稍有举动,自己便抢先出手应敌。 那灭寂老僧见乱尘看着自己,也暗中打量乱尘。但见乱尘约莫十五六岁,剑眉亮目、薄唇削颊,看上去是个儒雅书生,但天庭分外的饱满,周身似充盈着无数的内力,凛凛然一股喷薄而出的英气。老僧暗吸一口长气,心中大惊:这小小海船内竟然能遇见如此人物!莫不是贼子早已知晓我们要到此地,请了这样一个大高手来杀我们?他惊了一阵,却是不见乱尘动静,也是不敢动手。 双方正兀自尴尬时,老船妇端上来一只茶壶,茶香四溢,分外的令人撩人,少女抿了一小口,茶水还未进入胃里,便已不住的赞道:“好茶好茶,船家这可是上好的八重樱茶?”老船妇微笑道:“客官好眼力,老身这正是八重樱茶。”她又给各人满了一碗,乱尘与张宁不便推却,亦只好跟着喝了。待乱尘张宁二人将碗中的花茶喝尽,这少女才是轻轻一笑,将茶水咽进腹中,更是笑道:“有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船家的这一壶花茶非酒却胜酒,正可是那‘长风万里送秋雁’,来来来,再给我添上一碗。”灭寂老僧应声笑道:“徒儿,莫要顽皮。”老船妇也是一脸的笑意,说道:“老身是个粗人,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你们笑的既是这么开心,想来是老身的茶煮得不错。”那少女又笑,对着灭寂老僧说道:“既然老船家这么喜欢,那咱们便在她船上多住上几日,师父,你说好不好?”灭寂老僧微着笑点了点头,眼光若有若无地飘过乱尘,方要言语,却见老船妇面露难色,说道:“两位客官来的真是不巧,今日你们住宿打尖尚可,到了明天,老身便要出海远航了。” 灭寂看了乱尘一眼,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师徒二人此行乃是要去远东之地传经布道,行得乃是代天宣化的大善之事,船家若是不嫌麻烦,送完这两位,再只管东行,送我师徒到邪马台国。” 张宁定力不足,乍然听闻邪马台之名,当即啊的一声,连忙低头喝着茶水来掩饰,灭寂老僧更是起疑,从席间陡然立起,正色问道:“我佛有云,‘相逢一场皆缘分’,老僧既已与两位施主同享了这樱茶之美,便是缘上加缘,这厢冒昧问一句,两位施主如何称呼?”他这话虽然说的极为客气,但便是张宁都能听出其间的火药味,只怕是一语不合,便要与乱尘动手。乱尘方要答话,双耳微微一动,眉头更是皱起,说道:“老船家,今儿你煮的樱茶怕是不够这么多人喝了。” 灭寂老僧心里咯噔一怔,也是竖耳细听,却是毫无动静,正以为是乱尘故弄玄虚,这才听到两个脚步声往海船方向奔来,这二人来得好快,片刻间已是到了船外。他不由心想:按这船外二人的动静,方才这少年觉察时至少在半里之外,想不到他的内力竟能精强至斯!那少女虽然听不到船外的脚步声,但见乱尘与灭寂神色俱是凝重,也知情况不妙,拉了灭寂便要自窗口跳出,却见乱尘摇头说道:“来不及了。” 灭寂老僧这才明白乱尘是友非敌,对乱尘勉强笑了笑,算是谢过。这时,船外果然有人大喊道:“在这里了!”灭寂老僧脸色更紧,左手提着禅杖,右手将少女揽在怀中。他以为乱尘武功高强,便故意对乱尘露出求救之意,却见乱尘目中神色如常,与张宁端坐在桌前,一言也是不发。那少女年纪虽轻,但当下强敌忽至,却也不慌,问道:“师父,怎么办?”灭寂老僧:“明瑶,咱们先合力击杀一人,再做打算。”——这少女虽然并非中土人氏,却取了个如此诗意盎然的好名字。 只见明瑶手中陡然寒光一闪,已是多了把锋利的匕首,那匕首微微泛绿,想来早在刃上淬了剧毒。张宁方才还见这一老一少谈笑风生,现在却是杀机毕现,不由非常害怕,一双手紧紧拉着乱尘的衣角,一句话也不敢说。乱尘虽与张宁无半分情爱之意,却也相处日久,心中早已将她当作妹妹看待。见她如此模样,不由轻声安慰道:“师妹,莫要害怕,有我在呢。”张宁心头一暖,这才稍稍安心。 但听“砰砰”两声,二个怪人分别从窗户和舱门处闯上船来。二人一进船舱,便守住了洞口,生怕他人逃了出去。乱尘见这二人身着怪异,套着宛如被单一般的兜洞长衣,一个全身皆黑、一个全身皆白,头上又俱是戴着数尺高的尖帽,手里各提了一把哭丧棒,满脸的阴鸷之相,与地府中的黑白无常无异。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安心保护张宁要紧。他哪里知道,这二人乃是邪马台国国主都市牛利麾下左右护法,名曰日夜行者,武功甚为高强。 想来那黑衣的夜行者追赶灭寂、明瑶二人赶的急了,见到桌上的碗中尚还有些玫红的樱茶,伸手一抓,也不顾是谁喝过的茶水,俱数倒进嘴里。他将碗中的茶水喝尽,仍是不觉解渴,举了茶壶便往嘴中倾倒。茶水滚烫,将他的舌头烫得滋滋作响,可这怪人倒也了得,非但不以为意,更是将热水尽数灌入了腹中。他这般了得,那灭寂明瑶又怎敢轻举妄动?待他将热水饮尽,猛地将茶壶掷在地上摔了,叫嚷道:“我等奉邪马台国国主之命捉拿宗室叛党,识相的,都给爷爷闪一边去!” 明瑶原来还躲在灭寂怀中,听他这么一说,忿然起身,眼中怒火迸发,狂骂道:“狗贼!谁是国主?谁又是叛党!” 夜行者也不肯示弱,对骂道:“你才是狗贼!你爸爸是狗贼!你爷爷也是狗贼!你全家都是狗贼!……”这人少说也有四十来岁,行事说话却似个小孩子一般,张宁从旁观看,看他这般模样,不由轻轻发笑。夜行者耳朵灵光的很,听到张宁笑声,手里哭丧棒一指、眉毛一横,怒道:“小娘皮,不许笑!”乱尘容不得他人欺负张宁,火气上涌、方要动手,却听那白衣的日行者喝道:“二弟,莫要胡言!”他转身又对明瑶说道:“小公主,自古成王败寇,你爹已是失了江山,现在又分谁是什么国主叛党?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既然从国主手中逃出、到了这中土大汉,应当隐迹埋名、过些寻常日子才是。怎么又去四处寻访汉人高手,妄想着凭你们二人之力便能复辟王位?”乱尘见这白衣的日行者说话颇有些礼数,双拳渐是一松。灭寂老僧也似乎与这日行者有些交情,说道:“事到如今,还说这样的话做什么?” 日行者摇头一叹,说道:“老国主在位之时,待我兄弟二人也是不薄。我与老哥你同朝为官也有多年,不谈交情如何,今日刀戈相向,多少于心不忍。”明瑶冷哼一声,道:“日行者,你这话说的可真是轻巧呢。要不是你们两兄弟武功高强,我父王身边的侍卫哪能败得毫无还手之力,还连累我父王被都市牛利那个奸贼给生擒了?”日行者又是长叹一声,说道:“老国主纵意妄杀,并非是长治久安的王道之举。我原来也曾多次上谏,可你父亲全然不听。更是因此迁怒我们,要杀我兄弟二人。我情非得已,才相助都市牛利谋夺王位。唉,都市牛利亦曾说过他得位后一定以仁义治民,可一朝权势在手,与你父亲也是别无二致,说过的话自然也成了狗屁。”灭寂愤恨丛生:“老国主已经过世这么久,你好歹也曾为人臣,到今日还如此的诋毁他?”日行者说道:“一码归一码,老国主做的不对,我自然骂得……”明瑶已是愤恨无比,怒道:“灭寂,他都要置我们于死地了,还跟他说什么废话?” 夜行者亦是大怒:“大哥,他们两个不知好歹,咱们还是将他们杀了,带回去可以向国主讨赏。”日行者不住的摇着头,说道:“小公主,我真要杀你,当年就不会让你们登上海船,更不用等到今日了。”彼时明瑶尚还幼小,自然记不住这些旧事,灭寂昔年为宫中御僧,带了明瑶自反叛的禁军中逃了,后来更是偷偷登上了一艘前去汉土的海船,待要出港之时,偏偏遇上日夜行者两兄弟带兵盘查,自己与明瑶躲在船舱底部的阴暗处,那天日行者只是稍稍察看了一眼,便即放行。这些年来,他们还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原来是这日行者念及故人之恩、放了二人一条性命。想到这里,灭寂心头不由一热,说道:“你当日既然肯放了我们,为何现在又来苦苦的追杀?” 日行者叹道:“还不是你们四处求学汉人的武功,将动静闹得太大……那都市牛利见你们二人没死,这便遣我们兄弟俩来杀你们了。”明瑶嘿嘿的冷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杀我了?”日行者摇了摇头,说道:“杀你自是不必,只需斩了你的头发,带回你父亲的玉玺,咱们这桩差事便可了了。”他顿了一顿,又是说道:“小公主,至今往后你们可真得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了,不然下一次那都市牛利再派了其他高手前来,你们可没这般的好事了。” 乱尘听到他们这般对答,心道:“所谓人不可貌相。这位白衣先生模样虽是可恶,心肠倒也不坏。这一老一少若是肯就此罢手,世间又是少了一桩杀业。”他正欢喜间,却听明瑶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成!我生而为王,若教我做一个布衣贱民,比死还是不如……”日行者方要再劝,夜行者早已狂怒,举了哭丧棒兜头便往明瑶砸去,口中更是骂道:“小兔崽子,不知好歹,吃你爷爷一棒!” 夜行者虽是鲁莽,但一身横练的武功倒也了得,他这一棒势沉力狠,若当真砸在明瑶的脑门上,自然要打得她颅骨爆碎、脑浆崩裂。明瑶毕竟是个少年,见他这一棒砸将下来,不敢硬接,身子往左边一斜,右手中的匕首倏然而出,往夜行者胸前刺去。夜行者哭丧棒一兜,正正迎上了明瑶的匕首,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明瑶连人带匕首被他逼得倒飞,他自恃力大,腕上用力,哭丧棒应力一抖,又扫向明瑶的小腹。灭寂见明瑶远远不是夜行者的敌手,高喝了一声,禅杖一点,攻他后背。日行者从旁观看,并不着急上前迎战,此刻见兄弟背后遇袭,出声提醒道:“二弟,小心了。”夜行者哈哈笑道:“知道啦,大哥!”说话间,哭丧棒回撤,在腰间一转,又去相攻灭寂。灭寂晓得他内力深厚,自然不敢与之对拼内力,禅杖不由一偏,已是落了空。明瑶倒也伶俐,危势刚解、见夜行者攻打灭寂,自己便趁势而上,双手不停的交换匕首,或点、或刺、或削、或砍,犹如铁树枝张,攻势甚是凌厉诡秘。 乱尘虽然得了一卷《太平要术》,可连日来只顾着躲避官军赶路,哪曾有空将书中的武学细细瞧看?再者,那风卷之中多为天下武学的总纲,只是在书末有一十八页简稿,对应着十八般兵器,各录了一门绝学,但却是无比的精深,乱尘毫无武学根基,再是聪慧,也不能跳过基础招式、一蹴而就学会那些高深的武功罢?所幸风卷开篇便是内力归引的正宗玄门心法,虽然深奥,但配有图谱,乱尘体内原有内力和张角的内力合在一处,已然是内家高手,得了这运气之法,自然不会像从前那样空有强大内力而不能控制强弱远近。心法之后,更有天下武学总纲,引导乱尘明晰天下武学的诸般变化,虽然乱尘没有名师指导、无法精学,但他纯粹当作道藏一般研读,藏于脑海,竟然靠着悟性一点点的参悟。眼下灭寂明瑶二人合斗夜行者,乱尘虽然看不明白他们拼斗的名堂,但见他们二人招式并不连贯,似乎是东凑一招、西凑一式,虽然看上去凌厉无比,但实际上花哨特别多,再加上他们二人的招式皆偏向于阴狠歹毒,与自己以前所见的刘关张三人所使的名门招法殊不相同,自然便没有他们那般实打实的功效了。 三人翻翻滚滚斗了数合,夜行者虽然力大兵长,招式技巧、临敌经验也均是胜出,但明瑶灭寂这一老一少、一长一短,配合又是默契,倒也被他们斗了个不败不胜。夜行者性子急躁,见久战不胜,不免躁狂,喝道:“两个狗东西,这么多年没见,竟然从汉人手里学了这么多花巧!”明瑶兀自冷笑,手中的匕首只是刷刷刷的急刺,也不答话。另一边,灭寂禅杖猛地一扫,夜行者前后受敌,哭丧棒在胸前连舞,逼开了明瑶,右腿反脚一踢,将灭寂的禅杖应付了。却不料灭寂这一杖却是虚招,禅杖脱手之后,双手顺势成掌,拍向夜行者后脑。眼看弟弟便要被他伤了,日行者怎可继续安然观看?但听他喝道:“有这等的便宜事?”灭寂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日行者白影一纵、手臂一长,已是抓出了自己的双掌,他掌中贯力,只听喀喀两响,将灭寂的双腕给齐齐折了。 灭寂吃痛,仍是不肯罢休,竟然张嘴往夜行者的后颈咬去,日行者早已出手,又岂能容他伤人?左手反爪一提,托住了灭寂下颚,腕力稍稍一转,已是将灭寂的下颚给卸脱了。他生怕灭寂仍然不退,右手化掌为指,连点了灭寂数处大穴。灭寂经脉穴道被制,哪里还能再战?踉跄着跌了两步,便摔倒在地上。 夜行者没了背后的压力,对付明瑶自然是得心应手,哭丧棒兜兜急转,引得破空声大起,响声猛恶至极。明瑶自知不敌,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一桩坏主意——她见乱尘、张宁二人立在墙角观战,心想这小子武功应该高超非常,我不如借了他的力。于是,她边战边退,不多时已是将夜行者引到张宁身前。她这主意当真歹毒,夜行者脑袋又是一根筋,不明白她这移祸他人的坏心眼,只是哇哇乱叫着,没头没脑的将哭丧棒打将下来。明瑶见夜行者已然上钩,手臂一缩,匕首已然短了三分,夜行者果然中计,哭丧棒再挺,裹着劲风,点向明瑶额头。明瑶见哭丧棒打至,却不挥刃格挡,身子一侧,竟然将棒尖引向了张宁的心口。 这变故陡然而生,日行者怎么肯兄弟误伤了他人?连忙将自己的手中的哭丧棒挑出,想将夜行者的钢棒击的偏了,可明瑶既逮住良机,怎肯容其错失?双手一展,左手为掌、右手执刃,将日夜行者二人的哭丧棒俱是往前一引。日夜行者的膂力本就甚大,她这么一引,点往张宁胸口的哭丧棒劲力更为刚强。而张宁只不过随着张角学了一些皮毛武学,数月前更是被张角不经意间化尽了内力,眼下纵是想避,也是避不开了。 就此危及之时,众人只见乱尘挡在张宁面前,一双肉掌顶住了日夜行者的哭丧棒。他兄弟二人的哭丧棒乃是熟铜所制,本就甚重,内力贯处,使将起来,实不啻于锐头尖枪。可乱尘却偏偏是这么的了得,竟以一对肉掌硬生生的挡住了! 日夜行者只觉棒尖受制,抬眼看到的乱尘额头蒸起烟气,只道是见了鬼了——他二人自进船舱起便盯着灭寂、明瑶,虽然也看到乱尘,但觉得他年岁尚轻,纵使有武功也不是什么高手。可现在乱尘顶住了他们双人合力,他们怎能不惊?更惊的是,那一对熟铜所制的哭丧棒受了乱尘掌力所阻,均是裂开了数条长至棒尾的络纹来。兄弟二人正惊奇间,乱尘大喝道:“去!”一股沛然无比的巨力自哭丧棒上袭来,手腕骤然一阵剧痛。二人当即借力反退,可乱尘掌力着实厉害,只听砰砰两声,二人被乱尘的反震之力深深的嵌在船体里。哭丧棒没了主人,当即落在地上,但听叮叮当当的数声脆响,两条上好的熟铜棒,已然碎了一地。 莫说日夜行者这兄弟俩,便是灭寂明瑶,也惊的瞠目结舌。皆道是真人不露相,这少年武功之高,闻所未闻,直如天人。又怎知乱尘所长者不过是内力深厚,于攻敌的招式却是半点不通,方才那一击只是情急使出、又是所为救人,自然收了奇效。倘若日夜行者不是心中胆寒,再以东瀛古怪的招数相攻,乱尘一定不是他们对手。眼下乱尘见一击得手,也不敢追击,剑眉倒竖,盯着日夜行者,故意吓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二人辱我师妹,当有此果!” 日行者早已被乱尘不可思议的内力所慑,哪里还敢再斗?况且现在浑身气血翻涌,已然没了再战之力。忍着腹痛、将兄弟自墙里扶出,这才说道:“少侠神技,我们方才手脚失当,还望少侠大量。”他正说话间,明瑶趁机扑上前去,匕首银光闪闪,直是削他二人喉咙。乱尘有意调停,怎肯明瑶伤人?他自己也是奇怪,脑中方是有了这般想法,身子已是电趋而动,霎时间已是欺至明瑶身前,右手一搭、攀上了明瑶手腕,再是轻轻一折,明瑶手中的匕首应力而脱,叮当一声,落在地上——这一招,正是他们四人斗殴时所使,乱尘方才一直心无旁骛的观看,不知觉的将这些招数记在脑海,此刻情急救人,招式便毫不思索的使了出来。 于明瑶四人眼中,乱尘这一招却远远胜于他们,招式之精、机巧之妙犹如练习了数十年一般,其中所带的内力更是充沛无比,当场把他当成一个汉人宗师,连张宁都在心想:师兄聪慧异常,这才数日,武功竟能如此精进。谁又能知道乱尘心中苦笑,更是隐隐有点害怕,生怕对方看出自己不懂招式,再行反扑,一时间整个船舱鸦然无声。良久后,乱尘壮着胆子,对日夜行者二人缓缓说道:“你们且是走罢。”日行者长声一叹,说道:“难怪小公主敢再赴故国争位,原来是得了您这样的少年大高手相助。我们兄弟俩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夜行者一辈子从未服过他人,今儿个挫败无比,生平第一次对人生出了尊敬,说道:“请问少侠高姓大名,刚才破我兄弟二人的是哪一门的神功?” “我只是常山的一个闲汉,”乱尘摇头一笑,提及师门,腰板立的挺直,满脸的傲色,说道:“师尊左慈才是天人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