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红妆煞》 第1章 血染荒冢 风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谢雨辰扯了扯防风巾,眯眼看向前方那座半露于地面的墓室。 西北荒漠的黄昏来得又急又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被灰蓝色的夜幕吞没,风声如泣,裹挟着细沙灌进衣领。 “当家,就是这儿了。” 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土夫子特有的兴奋与敬畏交织的神情,“那伙牧民发现的,进去两个人,只出来一个,出来后人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眼睛、眼睛’。” 谢雨辰没有说话。 他打量那座墓室——规制不大,不像是王侯将相的葬制,更像是某个中等官员的私冢。 但奇怪的是,墓室周围的沙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下过铲子了?” “下了,三尺就见白膏泥,再往下是木炭层。” 老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家,这墓邪性,白膏泥和木炭层都厚得不正常,像是故意要把什么东西封死在里面。” 谢雨辰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老规矩,我先下。”他说。 “当家——”老刘想拦。 “你在上面接应。”谢雨辰已经开始穿装备,动作利落,“带三个人跟我下去,其他人留在营地,保持警戒。” 他带的是谢家最得力的几个伙计:老刘、阿诚、大壮和麻子。 五个人,五盏矿灯,沿着盗洞鱼贯而入。盗洞是那伙牧民打的,歪歪扭扭,勉强容一人通过。 谢雨辰打头,膝盖和手肘撑在冰冷的沙土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不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泥土里沤了太久,连土壤本身都烂了。 “当家,这味儿不对。”阿诚在后面说,声音闷闷的。 “闭嘴,跟上。”谢雨辰沉声说。 大约爬了二十多米,盗洞到了尽头。谢雨辰撑起身子,矿灯光柱扫过去——墓室不大,也就二三十平方,四壁是粗糙的青砖,砖缝里渗着黑色的水渍,像是墙壁在流汗。 墓室正中有一座石台,不高,齐膝,台面平整,没有任何陪葬品摆放的痕迹。 除了石台正中央那枚血玉。 谢雨辰的矿灯照上去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璧,通体暗红,红得不透光,像是凝固的血脂。 玉身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是人工雕刻的纹饰,更像是……血管。 谢雨辰走近几步,蹲下身细看。 那纹路确实像是血管,丝丝缕缕,从玉璧中心向边缘蔓延,在矿灯的光线下,那些纹路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当家,这玉……”大壮凑过来,声音发紧,“怎么像是活的?” 谢雨辰没回答,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玉璧。 就在这时,墓室入口处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人——”老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沙沙”声打断。 谢雨辰猛地回头,矿灯光柱扫过墓室入口,只见那里的沙土正在往下陷落,像是一张无声张开的大口。 老刘站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流沙之中。 “老刘!”阿诚扑过去,只抓住了一把沙子。 流沙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秒钟,墓室入口处的地面就重新变得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老刘已经不见了,连一声呼救都没能留下。 死一般的寂静。 大壮的脸白了,麻子的手在发抖。阿诚跪在流沙吞没老刘的位置,双手撑地,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雨辰的瞳孔缩了缩,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所有人,立刻撤。” “可是当家,那玉——”麻子指着石台上的血玉。 “我说撤。” 谢雨辰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血玉,伸手将它从石台上拿起,塞进随身的帆布包。 玉璧触手冰凉,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就在他手指握住玉璧的瞬间,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皮肤完好,没有伤口,但那股刺痛深入骨髓,久久不散。 “当家?”阿诚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走。” 五个人进去,四个人出来。老刘永远留在了那片荒漠之下。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沙漠的夜晚没有光污染,漫天星河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但没有人有心情看星星,营地的气氛沉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大壮和麻子坐在火堆旁抽烟,一根接一根,谁也不说话。 阿诚靠在一只物资箱上,眼神发直,大概还在想老刘被流沙吞没的那一幕。 谢雨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将那枚血玉取出来,放在行军床上。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玉璧上。 暗红的玉身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幽微的红光,那些血管状的纹路似乎比在墓室里更加清晰了。 谢雨辰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怪东西。 干他这行的,下过的墓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见过的陪葬品比古董店里的藏品还多。 但从来没有哪一件东西,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这枚玉璧在看他。 不是比喻,不是错觉。 他能感觉到,这枚玉璧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玉壁打量他。 手腕上的刺痛又隐隐泛起。 谢雨辰将玉璧放进一只铅盒里,合上盖子,放在帐篷角落。 他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从这里到最近的镇子,开车要整整一天。 老刘没了,但剩下的人还要活着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还是渐渐模糊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沙漠,而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宫殿建在高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但这座宫殿正在燃烧。 火光冲天,浓烟遮月,朱红色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尸骸遍地。 谢雨辰站在尸山之间,脚下踩着的,是数不清的尸体。 有穿铠甲的将士,有穿官服的文臣,有宫娥,有太监,还有一些裹着锦缎襁褓的——他不敢看。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站在尸山的最顶端。 她穿着大红色的宫装,裙摆曳地,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没有绾髻,没有簪钗。 她的脸白得不正常,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面具,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 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不属于人类的红。 她站在尸山之上,脚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身后是焚天的烈火,但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谢雨辰。 那双血色的眼睛穿透了梦境,直直地望进他的瞳孔深处。 谢雨辰猛地惊醒。 帐篷外,天刚蒙蒙亮。 风沙已经停了,营地静悄悄的,只有火堆还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下意识地看向帐篷角落——铅盒还在,盖子合得好好的。 但手腕上的刺痛,比昨天更重了。 谢雨辰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阿诚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火堆旁烧水。看见谢雨辰出来,他站起来:“当家,老刘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回头交给嫂子。” 谢雨辰点点头:“回去再说。” “当家,”阿诚犹豫了一下,“那玉……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雨辰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回去之后,我会查清楚。” 他没有说的是,梦里那双血色的眼睛,此刻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任何他能读懂的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孤独。 第2章 裂玉惊魂 回京后,谢雨辰的生活恢复了一贯的节奏。 谢家的产业分布在古董、拍卖行几个领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九门之中算得上是中上游。 当家这个位置不好坐,上有老一辈的掣肘,下有各房各支的利益纠葛,每天光是处理这些事就够让人头疼的。 但那枚血玉,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把它锁在书房的多宝阁暗格里,白天处理家族事务,晚上就把它取出来研究。 他翻遍了谢家收藏的所有古籍,从《玉谱》到《博古图录》,从《酉阳杂俎》到《子不语》,没有任何一本书提到过这种玉。 血玉他不是没见过。 古玉受沁呈红色,在行里叫“血沁”,多为铁质氧化所致。 但这枚玉不一样,它的红色不是沁色,而是玉质本身的颜色——整块玉就是红的,红得浓烈,红得不透光。 而且那些血管状的纹路,在他把玉带回京城的这些天里,似乎又蔓延了一些。 谢雨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一天,他处理完账目已经是深夜。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起身去多宝阁前,打开暗格,取出那只铅盒。 盒盖掀开,血玉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 台灯的光线下,它比在沙漠里时更加暗红,像是一块凝固的血块。 那些纹路蜿蜒曲折,从中心向边缘蔓延,在最边缘处,似乎又有几条新的细丝正在向外延伸。 谢雨辰将它拿起来,放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手腕上的刺痛也随之泛起——这些天来,这刺痛时有时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蛰伏,偶尔动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翻看古籍,试图找到任何与这枚玉有关的记载。 《山海经》?没有。 《云笈七签》?没有。 就连谢家秘藏的那几本连名字都不能对外人说的手抄本里,也没有关于这种玉的任何记载。 谢雨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指向子时。 他重新拿起那枚血玉,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纹路比正面更加密集,密密麻麻的细丝交织成一张网,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痕。 不是人工雕刻的凹痕,更像是……缺口。 谢雨辰用手指摩挲那个凹痕,指尖传来的触感异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右手食指的指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不大,不深,甚至连血珠都只是渗出了小小一滴,像是被纸边划了一下。 大概是在翻书的时候划到的,他想。 血珠渗出来,顺着指尖滚落,正好滴在那枚血玉的凹痕上。 那一瞬间,谢雨辰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血珠渗入凹痕的瞬间,玉璧表面那些血管状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像是血管里流动的血液被点燃了。 谢雨辰想要松手,但手指像是被粘在了玉璧上,动弹不得。 然后,玉璧裂了。 从那个凹痕开始,一道裂纹沿着血管纹路的走向蔓延开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枚玉璧像是一件被摔碎的瓷器,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暗红色的光从裂痕中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直到整间书房都被笼罩在血色的光芒之中。 紧接着是一阵风。 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是从玉璧里吹出来的风,阴冷、潮湿、带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像是被封存了千年的地宫终于被人打开。 灯灭了,书架上的书被吹得哗哗翻动,墙上挂的字画被吹得猎猎作响。 谢雨辰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掌心的玉璧。 血色的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从碎裂的玉片中,一缕缕黑红色的雾气升腾而起,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凝聚。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黑雾凝成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发丝根根分明,一直垂到腰际。 红雾凝成衣裙,大红色的宫装,层层叠叠的裙摆,衣袂飘飘,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是脸。 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 五官精致到了极点,眉如远山,鼻似琼瑶,唇若涂朱。 但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死人。 她闭着眼睛,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整个书房被那股阴寒的气息填满,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谢雨辰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玉的姿势,但掌心的玉璧已经碎成了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向谢雨辰。 那目光冰冷、空洞,像是从千年前的深渊里望过来的,穿过时间和空间,落在他的身上。 谢雨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抬起手。 那只手白得透明,可以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泛着青黑色,像是被冻过的。 她的指尖点向谢雨辰的眉心。 触碰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眉心炸开,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他的头颅。 疼痛沿着神经向下蔓延,穿过脖颈,沿着右臂一路冲到手腕。 谢雨辰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但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手腕上成形。 那是一种灼烧般的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他的皮肤上烙印。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疼痛突然消失了。 那女人收回了手,垂下眼帘,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雨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多了一道印记。 印记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渗入皮下的血痕。 形状如藤蔓,从手腕内侧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纹路复杂而精致,不像是随意形成的疤痕,更像是某种刻意绘制的图腾。 他盯着那道印记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面前那个凭空出现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黑发如瀑,红裙似血,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书房里的阴风已经停了,温度似乎在慢慢回升,但那股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她就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这间书房里,压在他的心头。 谢雨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这辈子见过的怪事不少,但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谢雨辰身上移开,扫视着书房里的陈设。 紫檀木的书桌、书架上的线装书、墙上挂的自鸣钟、桌上的台灯和电话——她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有车灯的光柱扫过天际。 她看着那些光,微微蹙了蹙眉。 那蹙眉的动作极轻极淡,却让谢雨辰注意到,她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无动于衷。 她在看一个陌生的世界。 第3章 千年一问 沉默持续了很久。 那女人站在书房中央,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扫视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 她的视线在电灯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那个悬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球正散发着柔和的黄光,她盯着它看了足有十几秒,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机关。 然后她看向墙上的挂钟。秒针正在走,“嘀嗒嘀嗒”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的眉蹙得更紧了。 谢雨辰站在原地,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手腕上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像是刚被烙印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他能感觉到那个印记的存在——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真切切的异物感,像是有一根细线从他的手腕延伸到面前这个女人身上。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从玉璧里出来的。碎裂。阴风。温度骤降。凭空成形。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排列组合,最终指向一个他作为谢家当家的本不应该相信的结论。 但他亲眼看见了。 谢雨辰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他能在九门之中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冷静和判断力。 此刻他压下所有多余的情绪,用最理性的方式分析现状:不管面前这个东西是人还是鬼,是真是幻,他现在动不了她,也赶不走她。 不如先弄清楚她是什么。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女人终于有了回应。 她将目光从挂钟上收回来,看向谢雨辰。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大胤。”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吐字极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才从唇间放出来的。音色偏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味。 谢雨辰愣了一下。“大胤?” 他没听说过这个朝代。他读过的史书不少,从夏商周到唐宋元明清,历朝历代如数家珍,但从没有哪个朝代叫“大胤”。 “大胤,”女人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书脊上,“承天受命,立国三百载。传十二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雨辰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但什么也没搜到。他试探性地问:“大胤之后是什么朝代?” 女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她说,“我死之时,叛军已破皇城。此后之事,未曾得见。” 谢雨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死的时候?”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向书架,步伐极轻,红裙曳地,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停在书架前,伸手抽出一本书——《清史稿》。 她翻开书页,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文字。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不到一分钟就翻过了几十页。 谢雨辰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在看她死后的历史。 她又抽出一本,然后是下一本,再下一本。她将书架上关于历史的书籍全部翻了一遍,速度快得惊人。谢雨辰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她。 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女人将最后一本书合上,放回书架。她站在原地,背对着谢雨辰,沉默了很久。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 “大胤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是何朝代?” 谢雨辰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根据史书记载,大胤这个朝代……不存在。之后是什么朝代,我也不清楚。” “不存在?”女人转过身来,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大胤立国三百载,传十二帝,疆域万里,人口千万——你说不存在?”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股压迫感却骤然增强了数倍。书房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谢雨辰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我读过的史书里,没有大胤的记载。”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也许你的朝代……没有被记录在正史里。”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很轻,但其中的意味却很浓——讽刺、自嘲、不甘,还有一丝谢雨辰读不懂的东西。 “没有被记录,”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荒唐的意味,“大胤三百年江山,十二代帝王,无数人的生死……到头来,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她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是何世?”她问。 “公元2003年,”谢雨辰说,“二十一世纪。” “大胤之后多少年?” “……至少一千年以上。” 女人沉默了。 窗外的车灯又一次扫过,光柱从她的脸上掠过,照亮了她苍白的侧脸。谢雨辰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那道光柱扫过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铁兽横行,”她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灯火如昼,此世……倒是热闹。” 谢雨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红裙黑发,与窗外那个灯火辉煌的现代都市格格不入。她像是一幅古画被贴在了玻璃上,画里的人在看画外的世界,目光里满是疏离。 “你到底是谁?”谢雨辰第三次问。 女人转过身来,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亡国公主,”她说,“死后成煞。” 她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更像是在读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记载。 “我乃大胤昭宁公主,沈昭宁。” 沈昭宁。 谢雨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昭宁”二字,取的是“昭昭天命,四海安宁”之意。能取这个名字的公主,想必生前是被寄予厚望的。 “你说你死后……成煞?”谢雨辰斟酌着用词,“煞是什么?”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阴煞,”她说,“人死之后,怨气不散,凝结而成。怨越深,煞越重。” “你的怨有多深?” 沈昭宁没有回答。 但谢雨辰手腕上的印记突然烫了一下,一股冰冷刺骨的情绪从印记中涌上来,像冰水灌进了血管。 那是恨意。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恨意,像是积攒了千年的冰雪,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那股恨意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沈昭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外泄只是谢雨辰的错觉。 “本宫累了。”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此处可有歇息之所?” 谢雨辰看了看自己的书房,又看了看她。 这间书房不算小,但除了一张书桌、几排书架和一把椅子之外,没有别的家具。连张床都没有。 “楼下有客房。”他说。 沈昭宁点了点头,抬步向书房门口走去。经过谢雨辰身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印记,”她说,“是血契。” “血契?” “你我之血交融,化为契约。”沈昭宁没有看他,“从今往后,你不得离开本宫太远。否则,契约之力会反噬。” “多远算太远?” “本宫亦不知。需试。”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雨辰站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藤蔓状的印记,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 第4章 契约之缚 沈昭宁下楼之后,谢雨辰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书桌前,将那堆碎裂的玉粉扫进一只瓷碗里。 玉粉在碗底铺了薄薄一层,颜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灰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他对着那些玉粉看了几秒,然后盖上碗盖,放进多宝阁的暗格里。 不管怎样,这东西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下楼的时候,沈昭宁已经站在客房里了。 客房在二楼朝南的位置,平时不怎么用,但定期有人打扫,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 沈昭宁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雕花的木床、绣花的被褥、红木的衣柜、墙上的山水画——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面无表情。 “尚可。”她说。 谢雨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注意到沈昭宁站在房间中央的样子——红裙黑发,与这间中式风格的客房倒是意外地相衬,像这间房间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但她的脸色实在太白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血色。衬着那身大红色的宫装,那种白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需要吃东西吗?”谢雨辰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是鬼,鬼应该不用吃东西。 但她的样子实在太像活人了,他总是不自觉地把她当成一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人。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似乎在意外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必。”她说,“本宫需阴煞之气滋养,凡俗饮食……于本宫无用。” “阴煞之气?” “人死之后散发的怨气,凶地古墓中积聚的秽气,皆可。”沈昭宁在床边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金銮殿上落座,“此地阳气过盛,于本宫不利。需寻阴煞之地,方可恢复。” 谢雨辰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你能离开这间屋子吗?”他问,“我的意思是,你能出去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试。”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来。谢雨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沈昭宁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到走廊上,停下,回头看向谢雨辰。 谢雨辰跟了出来。 “继续走?”他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转身向楼梯口走去。谢雨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们下了楼,穿过客厅,走到大门前。沈昭宁伸手推开门,夜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涌进来——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绿化带里泥土的潮湿味。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种了几棵竹子,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夜空中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染成了橙红色。 沈昭宁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天,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可再远些。”她说。 谢雨辰跟着她走到院门口。他伸手推开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胡同,两侧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路灯昏黄,几只飞虫在灯罩下绕着圈飞。 沈昭宁走出院门,沿着胡同向前走了十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她转身看向谢雨辰。 “你过来。”她说。 谢雨辰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再远些。”沈昭宁说,然后继续向前走。 谢雨辰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在胡同里越走越远。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裙在夜色中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一道流动的血痕。 她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谢雨辰的手腕突然剧烈地痛了起来。 那种痛不是之前那种隐约的刺痛,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灼痛,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拧。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远处,沈昭宁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隔着两百米的距离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身体姿态明显紧绷了起来。 谢雨辰深吸一口气,忍着痛,迈步向她走去。 每走一步,疼痛就减轻一分。等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那种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手腕上一阵阵隐隐的灼热。 “两百米,”谢雨辰喘了口气,“极限是两百米?” 沈昭宁垂眼看着他的手腕。那道藤蔓状的印记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点燃的木炭,在皮肤下隐隐发亮。 “血契已成,吾力未复,”她说,“不得远离。”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离开你超过两百米?” “是。” 谢雨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从沈昭宁说出“血契”两个字的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会有这种限制。但猜到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 一个当家的,不能离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超过两百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以后出门办事要带着她,见人要带着她,谈生意要带着她。 九门那些人精,看见他身边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知道会编排出什么话来。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手腕上的印记不是纹身,洗不掉。那股灼痛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生理反应。他可以在理智上不相信鬼神,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你需要阴煞之气恢复力量,”谢雨辰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我可以帮你找。”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作为交换,”谢雨辰继续说,“你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出手。有些事情,我可能处理不了。” 他顿了顿。 “另外,对外,我会说你是谢家重金请来的风水术士。这个身份,应该能解释你为什么跟着我。” 沈昭宁听完这番话,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意外。 她大概没有想到,这个凡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局势分析得这么清楚,并且提出了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 “你不怕本宫?”她问。 谢雨辰想了想,如实回答:“怕。” 他不是一个喜欢逞强的人。面对一个从玉璧里钻出来的、自称亡国公主死后成煞的未知存在,说不怕是假的。 “但怕没有用。”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能想办法把局面控制住。”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挑了挑眉。 那个挑眉的动作很轻很淡,但落在沈昭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允你。”她说。 然后她补了一句,语气淡淡,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 “但本宫不伺候蠢货。” 谢雨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回应他最后那句话。“在必要的时候出手”,在她听来,大概像是他在使唤她。 “不敢。”他说,“谢某有分寸。”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院门走去。 回到屋里,沈昭宁径直上了楼,进了客房。 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谢雨辰一眼。 “明日,”她说,“寻阴煞之地。” 然后门关上了。 谢雨辰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印记。暗红色的藤蔓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蛰伏在皮肤下的活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那个梦。 但他睡得很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看着他。 第5章 凶宅试锋 第二天一早,谢雨辰就让人去打听京城附近有没有闹鬼的地方。 他没说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只说是“帮朋友看看”。 谢家的伙计做事利落,不到中午就送来了一份清单,上面列了七八处京城内外有名的“凶宅”。 谢雨辰把清单看了一遍,选定了城西的一处老宅。 这处老宅在清单上排第一个,不是因为最凶,而是因为最近。 资料上说,这宅子是清末一个官员的私邸,官员获罪抄家后,宅子几经易手,每一任主人都住不长。 最近的三任租户都是暴毙,死状一致——七窍流血,表情惊恐,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警方查了,结论是“心脏骤停”,原因不明。 谢雨辰把资料看完,去敲了沈昭宁的门。 门没锁,他敲了两下就开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正看着窗外的院子。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晚那身大红宫装,而是一身黑色的长裙,样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裙摆刚好到脚踝。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长发依然披散着,没有绾髻,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首饰。 谢雨辰感觉她换这身衣服大概不是为了入乡随俗,而是那身大红宫装实在太扎眼了。 穿成这样出门,至少不会被人当成从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演员。 “找到了。”谢雨辰把资料递过去,“城西一处老宅,死过几个人,应该是你要找的那种地方。” 沈昭宁接过资料,翻了翻。她的阅读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几秒钟就看完了全部内容,然后将资料还给谢雨辰。 “可以。”她说。 从谢宅到城西那处老宅,开车要四十分钟。 沈昭宁第一次坐汽车,她的表现比谢雨辰预想的要镇定得多。 她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谢雨辰注意到,每当车子经过人多的地方,她就会微微蹙眉。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那处老宅门口。 宅子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左右没有邻居,孤零零的一座院落。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大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 谢雨辰推开大门,院子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进去。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黑裙的裙摆拂过门槛,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踏入院子的瞬间,谢雨辰感觉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真切切的冷——从脚底往上窜的寒气,像是踩进了冰窖里。 “有东西。”沈昭宁说。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谢雨辰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进正厅。 正厅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画。 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有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沈昭宁在正厅中央站定,闭上眼。 谢雨辰站在她身后,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大约过了十几秒,沈昭宁睁开了眼睛。 “在地下。”她说。 她走到正厅的角落,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上。 谢雨辰注意到,她手掌接触的地面开始结霜——一层薄薄的白霜从她的掌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这下面有地窖。”沈昭宁说。 谢雨辰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 青砖铺的地面,砖缝里填着灰浆,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但他伸手敲了敲,下面传来的确实是空洞的回响。 他起身,从车上取来撬棍和铁锤,花了十几分钟撬开了几块青砖。 砖下是一层夯土,再往下是几块石板。掀开石板,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露了出来。 阴冷的风从地窖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谢雨辰打开手电,光柱照下去——地窖不深,大约两米左右,底部是泥土地面,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不,不是人。 那东西的皮肤是青黑色的,皱缩着贴在骨头上,像是被风干了的尸体。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黄色的牙齿。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衫,从款式上看,像是清朝的服饰。 沈昭宁走到地窖边,低头看着那东西。 “刽子手,”她说,“生前以杀人为业,死后怨气不散,化为伥鬼。” “伥鬼?” “为虎作伥”沈昭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生前为恶,死后为伥,害人性命,借尸还魂。” 她话音刚落,地窖里的那东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像是蛇的眼睛。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声音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玻璃上刮过。 然后它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从地窖底部一跃而起,青黑色的爪子直扑沈昭宁的面门。 谢雨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但他没有其他动作。 因为沈昭宁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扑来的伥鬼虚虚一握。 伥鬼的身体在空中骤然凝固,像是一只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鸟。它的四肢抽搐着,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公主……公主饶命……” 谢雨辰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嘶哑、含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伥鬼,眼睛里没有一丝怜悯。 “生前为恶,死后为伥,”她说,“该散。” 伥鬼的身体开始崩解——先是从四肢开始,青黑色的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骼;然后是躯干,像是被无形的手撕碎的布片,一片一片地碎裂、消散。 那些碎裂的部分没有落地,而是化成了一缕缕黑灰色的雾气,被沈昭宁吸入口中。 最后是那颗头颅。 伥鬼的头颅在空中悬浮了几秒,浑浊的黄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和不甘。 然后它“噗”地一声炸开,化为一团浓黑的气雾,尽数没入沈昭宁的体内。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地窖里恢复了安静。 那股浓烈的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雨后空气般的味道。 谢雨辰站在一旁,手还握在腰间,忘了松开。 他见过很多怪事,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着一只鬼被另一个人——不,被另一个“东西”——生吞活剥。 沈昭宁闭着眼站在原地,像是在品味某种余味。 她苍白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点点,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被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取代。 她睁开眼,看向谢雨辰。 “解决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雨辰深吸一口气。 “你……吃掉了它?” “吞噬。”沈昭宁纠正他的用词,“阴煞相噬,弱者死,强者生。天地法则,自古如此。” 她转身向院门走去,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布鞋踩过满地的灰尘和碎砖,却不沾半点污秽。 “这宅子的阴气已经被本宫收尽,不会再有人死于非命。”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雨辰一眼,“下一处。” 谢雨辰站在地窖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坑,又看了看沈昭宁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提出那个交易的时候,可能低估了这位“亡国公主”的能力。 也低估了她带来的麻烦。 他快步追了出去。 宅子外面,阳光正好。 沈昭宁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谢雨辰走到她身边。 “你怕阳光?”他问。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不怕。但不好受。”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此世阳气过盛,对本宫而言……如同置身沸水之中。死不了,但亦不舒服。” 谢雨辰记下了这一点。 “下次出门,我给你带把伞。”他说。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转过身,向车子走去。 谢雨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亡国公主,死后成煞。” 他想象不出,一个人生前经历了什么,死后才会化成那样的东西。 第6章 九门风起 谢雨辰身边多了个女人的消息,在京城古玩圈子里传了不到三天。 这圈子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眼睛毒得很。 谢雨辰带沈昭宁去过两次古董市场,一次去取一件预定的青铜器,一次去参加一个小范围的私密交易会。 两次露面,足够让有心人把消息传遍九门的每一个角落。 传话的内容五花八门。 有的说谢雨辰从外地请了一位风水术士,本事了得,城西那座闹鬼的老宅就是她平的。 有的说那女人长得极美,美得不像是真人,谢雨辰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怕是金屋藏娇。 还有的说那女人邪性,看人一眼就能让人浑身发冷,连谢家跟了谢雨辰十几年的老伙计都不敢靠近她。 各种说法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终都汇聚到了九门各家的案头。 霍家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霍仙姑坐在上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紫檀拐杖,指节叩击木头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已经年过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谢家那小子,请了个风水术士。” 她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扔在桌上,“不到一周,平了城西那座凶宅。就是死了三任租户的那座。” 厅中坐着的都是霍家的核心人物,霍秀秀也在其中。 她接过卷宗翻了翻,眉头微皱:“就这些?姓名、年龄、籍贯、师承——全都没有?” “查不到。”说话的是霍家负责情报的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有些难看,“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谢雨辰之前从没带她露过面,圈子里也没人见过她。我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出她是从哪儿来的。” 霍仙姑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凭空冒出来的?”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世上没有凭空冒出来的人。查不到,就继续查。她总有个来处,总有个根脚。” 她顿了顿,拐杖重重地戳了一下地面。 “我倒要看看,谢家那小子请了哪路神仙。” 与此同时,城东一家老茶馆的二楼雅间里,吴三省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盏盖碗茶。 他看起来是个精明的中年人,面相温和,笑起来像是个好说话的生意人,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得很,跟他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谢雨辰身边那个女人,”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是吴三省在江湖上的一条暗线,“我让人跟了两天,没跟出什么名堂。那女人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只去古董市场,而且都是谢当家陪着,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有一件事挺有意思。” “说。” “谢家那几个伙计,都是跟了谢雨辰好几年的老人,胆子都不小。可他们看那女人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是怕,也不是敬,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安。” 吴三省呷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煞气冲霄”四个字从他脑海中闪过。 这是他安插在谢家外围的一个眼线传回来的原话,说那女人站在谢宅院子里的时候,方圆几十米内的气温都比别处低,像是有个无形的冷源杵在那儿。 风水术士?吴三省心里摇了摇头。 他见过不少风水先生,有真有假,有本事大的也有本事小的。 但那些人充其量也就是看看风水、定定方位,没有哪一个能让一座凶宅“不再凶”。 那女人平的不是风水,是煞。 他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又过了一遍,然后捻了捻胡须,对对面的人说:“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打发走了暗线,吴三省一个人坐在雅间里,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茶汤金黄,香气清幽,是今年的新龙井。 但他端着茶盏,半晌没有喝。 谢雨辰那小子,到底请了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也没有转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他决定先不动,看看再说。 谢宅的书房里,谢雨辰正在翻看账本。 他不知道外面关于沈昭宁的传言具体已经传成了什么样,但猜也能猜到。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瞒不住,更何况沈昭宁那样的长相和气质,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他没有刻意藏着掖着,但也懒得去跟人解释什么。 别人爱怎么猜怎么猜,只要不挡他的路就行。 沈昭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那是谢雨辰给她找的《中国通史》,简装本,上下两册,加起来一千多页。 她已经翻完了上册,正在看下册,阅读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一丝声响,连翻页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那道光柱。 谢雨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他手腕上的印记已经不痛了,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牵连感始终存在。 他能感觉到沈昭宁在房间里的位置,不需要看,不需要听,就是一种模糊的、直觉般的感知。 距离限制还在。 他在院子里试过,走到一百五十米左右的时候手腕就开始发烫,两百米的时候就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沈昭宁说随着她力量的恢复,这个距离会慢慢扩大,但具体能扩大到多少,她也不确定。 这让谢雨辰有些头疼。 他以后出门办事,总不能带着她去见所有人。 有些场合,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双眼睛,多一双眼睛就是多一份风险。 但他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7章 霍家夜探 子时,谢宅。 京城入了夜就安静下来了,胡同里听不到人声,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的引擎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霍七是在这个时辰摸进谢宅的。 他是霍家暗部的精锐,做这一行已经十几年了,手上沾过血,也沾过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身形瘦小,动作轻巧,翻墙入院如履平地,落地的时候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他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像是在打量猎物的猫。 谢宅的格局他事先已经摸清楚了。 正厅、东西厢房、后院,主人在正房,客人住东厢的小院。 他要探的就是那个东厢小院。 霍七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接缝处,不发出任何声响。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子,竹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他移动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他接近东厢小院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动静,而是因为—— 冷。 不是正常的夜风带来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从他的皮肤上滑过,留下一层薄薄的寒意。 霍七皱了皱眉,但没有退。 他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冷一点算什么? 他翻过东厢小院的矮墙,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的重量缓缓压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窗户黑着,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了。 霍七贴着墙根向正房移动,每一步都极其谨慎。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不是门,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他撞上的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冰冷的、坚硬的、像是一堵用寒冰砌成的墙。 他被弹了回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周身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血液像是在血管里被冻住了。 霍七想要动,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去——膝盖以下的部分被一层黑色的雾气缠绕着,那雾气像是有生命,顺着他的小腿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失去温度,肌肉失去知觉。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正房的门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是自己开的。两扇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内一片漆黑的空间。 然后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沈昭宁穿着一身复古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后,发间那支梅花银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纯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瞳仁的分辨线,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走到霍七面前,停下。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霍七身上。 影子很长,很淡,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霍七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死人的脸、将死之人的眼睛、墓室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没有哪一样,让他产生此刻这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种目光霍七形容不出来。 不像是人在看人,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在俯视一只蝼蚁。 没有恶意,没有善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这种“没有”,比任何威胁都让人毛骨悚然。 沈昭宁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动了。 她只是抬了一下手,袖袍轻轻一拂。 霍七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凌空飞了起来。 他飞过院墙,飞过竹丛,飞过正厅的屋顶,重重地摔在了谢宅大门外的一条青石板路上。 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撞击地面的那一刻发出了碎裂的声响,像是一把干柴被人一脚踩断。 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同时涌上来,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想叫,但嘴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忽明忽暗,像是风中的烛火。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留你一命,回去传话。” 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清晨,天刚蒙蒙亮。 巡警老王骑着自行车经过这条胡同的时候,看到了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王以为是个醉汉,停下车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人的腿。 没反应。 他蹲下来,把那人翻了过来。 然后他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灰白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冰冰的死气。 老王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他赶紧打了急救电话。 霍七被送进医院的时候,霍家的人已经到了。 霍仙姑没有亲自来,但她派来了霍家最得力的管事。 管事看到霍七的伤势,脸色变得比霍七的脸还白。 全身经脉多处断裂,四肢骨骼粉碎性骨折,体内残留着一股无法驱散的阴寒之气,几个医生会诊之后都摇头,说这人就算是救活了,这辈子也废了,不可能再站起来。 霍家的管事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的电话拨了三遍才拨通。 “当家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霍七……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霍仙姑摔碎了一只茶杯。 第8章 吴家茶局 谢雨辰收到吴三省的请帖时,正在书房里对账。 说是许久未见,请谢雨辰到城东老茶馆一叙,品品新到的明前龙井。 送帖子来的是吴家的一个伙计,谢雨辰认识,叫潘子,跟了吴三省不少年,是个踏实人。 “三爷说,请谢当家务必赏光。”潘子把帖子递过来,笑着补了一句,“三爷还说,上回在铺子里没聊尽兴,这回备了好茶,好好说说话。” 谢雨辰接过帖子,点了点头:“回去跟三叔说,我一定到。” 潘子走后,谢雨辰把帖子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吴三省在九门里辈分高、人面广、手腕老,跟谢家上一辈就有交情。 谢雨辰叫他一声三叔,一是按辈分,二是两家确实沾着点姻亲。 两家算不上多亲近,但也不是外人。 正因如此,吴三省约他喝茶,他不能不去。 谢雨辰起身去了沈昭宁的房间。 沈昭宁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侧了侧身,整个人缩在椅子和窗帘之间的阴影里。 “明天下午我要出门,城东一家茶馆。”谢雨辰靠在门框上,“吴家的当家请喝茶。” 沈昭宁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多远?” “开车不到半小时。到了之后你可以在隔壁等我,不用露面。” “可以。” 谢雨辰站了一会儿,又问:“你需要什么东西吗?书看完了让人去买。” 沈昭宁翻过一页书:“那套《资治通鉴》。” 谢雨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谢雨辰准时到了城东那家老茶馆。 茶馆在老街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老匾,上书“听雨轩”三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个举人题的。 谢雨辰来过几次,知道里面别有洞天,楼上雅间清静私密,是圈子里谈事的首选。 潘子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笑着引他上楼。 吴三省已经在雅间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盏盖碗茶,茶汤金黄,茶香清幽。 见谢雨辰进来,他笑呵呵地起身:“雨辰来了,来来来,坐。” “三叔。”谢雨辰笑着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 “新到的明前龙井,你尝尝。”吴三省把茶盏推过来,“我让人从杭州带回来的,不多,就半斤。” 谢雨辰端起茶盏,揭盖闻了闻,呷了一口。 “好茶。”他说。 “舌头还是灵。”吴三省笑了,自己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生意上的事、圈子里的事。 “对了,”吴三省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听说你那边最近来了个人?” 谢雨辰端着茶盏的手没停:“三叔听谁说的?” “圈子里都在传,”吴三省笑呵呵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说你请了个风水先生,本事不小。城西那座凶宅,就是那人平的?” 谢雨辰笑了笑:“三叔的消息倒是灵通。是有这么个人,帮我看看宅子、看看铺面,算是半个门客。” “门客?”吴三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捻了捻胡须,“能让你看上眼的,那可不是一般人。哪请来的?改天也给我引荐引荐,我那边也有几处宅子不太平。” “乡下来的,没什么师承,就是天生胆子大、眼睛毒。”谢雨辰笑着敷衍过去,“三叔要是需要,改天我让她过去看看就是。”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话题一转,聊起了市场上新出现的一批高仿青铜器。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气氛一直不错。吴三省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提的不提,谢雨辰应付得也轻松。 茶喝到第三杯,吴三省忽然说:“对了,我有个老朋友正好在附近,我叫他上来坐坐,你不介意吧?” 谢雨辰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三叔的朋友,就是长辈,哪有什么介意的。” 吴三省笑着点了点头,对门口的潘子说:“去请张老上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枯瘦的老者,穿着灰色的对襟长衫,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堆叠,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最显眼的是他手里那串念珠。 珠子暗红色,大小不一,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谢雨辰认出了那串念珠——雷击木做的,民间说法是能辟邪。 “张老,来来来,坐。”吴三省笑着招呼老者坐下,然后转向谢雨辰,“这位是张老,茅山旁支的传人,在驱邪镇煞这一门上造诣很深。今天正好在附近,我就请他上来坐坐。” 老者对着谢雨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谢当家。” 谢雨辰回了一礼,笑容不变:“张老好。” 老者在窗边的椅子上落座,正对着雅间隔壁那面墙。 谢雨辰注意到,老者落座之后,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一瞬。 那面墙的另一侧,是另一间雅间,沈昭宁在那里。 吴三省继续跟谢雨辰聊天,说的还是那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老者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捻动手里的念珠。 谢雨辰一边应付吴三省,一边留意着老者的动静。 老者的手指在念珠上滑动,速度很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耳边呢喃。 雅间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间降了下来。 吴三省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还在说着话。 但谢雨辰注意到,他的手已经不再碰茶盏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用力。 他在紧张。 老者捻动念珠的速度越来越快,诵念的声音也越来越急。 那串暗红色的念珠开始泛起一层隐隐的光——很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是冬天里冻得发白的霜。 光从念珠上散发出来,在老者的指尖跳动,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从那面与隔壁相连的墙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吵。”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在耳朵边说的。 但那个字落进雅间里的瞬间,老者手中的念珠“噼啪”一声炸开了。 整串念珠同时碎裂,珠子四散崩飞,打在墙上、桌上、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些青白色的光在珠子碎裂的瞬间就熄灭了,暗红色的木片散落了一地。 老者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脸色灰败得像一张陈年的草纸。 雅间里一片死寂。 吴三省盯着瘫坐在地的老者,又看了看那面墙,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谢雨辰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对吴三省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三叔,茶喝完了,我先走了。” 他没有看瘫坐在地的老者,也没有看满地的念珠碎片,转身向门口走去。 吴三省在身后叫了一声:“雨辰——” 谢雨辰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雅间的门开着。 沈昭宁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看街上的车马人流。 谢雨辰走进去,关上了门。 “走了。”他说。 沈昭宁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她说,“带人来试探你。” 谢雨辰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眉心:“我知道。” “那个老头用的是雷法,引天地雷霆之力克制阴邪之物。”沈昭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雕虫小技。” 谢雨辰沉默了片刻。 “你没事吧?”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似乎在意外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能伤我?”她反问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理所当然。 谢雨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谢雨辰忽然开口:“以后这种事可能会越来越多。” 沈昭宁看着窗外:“你是说,会有更多人来找麻烦?” “不是找麻烦,是试探。”谢雨辰说,“他们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今天没看清,以后还会再来。”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来就来。” 谢雨辰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黑裙衬着苍白的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说。 谢雨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沈昭宁第一次说出带点人味儿的话。 第9章 暗室密谈 吴家的老宅在城东一条僻静的胡同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收拾得极精致。 后院有一间密室,不在任何建筑图纸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密室不大,四面无窗,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前是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摆着茶具。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稳稳的,不摇不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吴三省坐在桌子的左侧,手里捏着一盏茶,没有喝。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一个结,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吴二白坐在他对面,穿着深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与吴三省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吴三省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着温和,实则锋利;吴二白则像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底细。 他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不着急,也不催。 第三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靠近山水画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着,半张脸隐在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但他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如果谢雨辰在场,他会认出这个人。 不,他不会。因为这个人的脸,和吴三省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个人不是吴三省。 沉默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最后还是吴三省先开的口。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谢雨辰身边那个女人,你们都知道了。” 吴二白放下茶盏,慢慢地说:“听说了。” “霍家折了一个霍七,我这边折了一个老张头。”吴三省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两个人,都是废了。霍七全身经脉寸断,老张头根基全毁。那女人连面都没露,就说了个字。” 他伸出食指,在面前晃了晃。 “一个字。” 吴二白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叩了起来。 “霍仙姑什么态度?”坐在暗处的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吴三省很像,但更沉一些,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咽不下这口气,但暂时不会动。”吴三省说,“她不是傻子,知道现在去碰那女人讨不到便宜。” “你呢?” 吴三省捻了捻胡须:“我也先不动。那女人的底细还没摸清楚,贸然出手只会折更多人。” 坐在暗处的那个人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叩着桌面。 “小花儿那边,”他说,“有什么动静?”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动静。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出门出门。那女人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两人几乎不分开。” “形影不离?”吴二白问了一句。 “形影不离。”吴三省点头,“我让人盯了几天,那女人不出门的时候就在谢宅待着,看书,喝茶,什么都不做。谢家的伙计对她敬而远之,没人敢跟她多说一句话。” “谢雨辰对她什么态度?”吴二白又问。 吴三省想了想:“客气。不像是对下属的客气,更像是对……贵客。供着的那种。” 叩桌面的手指又停了。 “有意思。”坐在暗处的那个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能让雨辰供着的人,不多。” 吴三省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说。 吴二白看着他。 “我担心的是,”吴三省慢慢地说,“那女人的出现,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吴三省、吴二白,还有坐在暗处的那个人,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从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聊天。他们谋划的事情,牵扯甚广,布局已久,每一步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但谢雨辰身边凭空冒出来的那个女人,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目前来看,”吴三省继续说,“她的存在暂时没有影响到什么。雨辰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没有因为那个女人改变他的轨迹。但——” 他顿了顿。 “但这个女人太不可控了。我们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要什么,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大本事。一个不可控的变量,放在任何计划里,都是隐患。” 吴二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该见过她,她是什么样的?” 吴三省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形。 “不像活人。”他说。 吴二白微微皱眉。 “不是那个意思,”吴三省摆了摆手,“我是说她的气质——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像一幅古画。但她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老张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在他废了之前。” 吴二白和坐在暗处的那个人都看着他。 “他说,那女人身上有死气。” 密室里又安静了。 “不是煞气,不是阴气,是死气。”吴三省重复了一遍,“老张头干了一辈子驱邪镇煞的活,他说,那女人身上的死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具尸体都要浓。但她又是活的——至少看起来是活的。” 吴二白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他说,“你的结论是什么?” 吴三省想了想。 “我的结论是,暂时不动她。但也不能不管她。”他说,“继续盯着,摸清她的底细。同时,看看谢雨辰到底想用她做什么。谢雨辰不是傻子,他不会无缘无故养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身边。”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既然花这个代价养着这个人,说明这个人对他来说有用。至于有什么用——我们等着看就是了。” 坐在暗处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再开口,直到吴三省说完了,他才说了一句。 “雨辰那边,不要逼太紧。”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 “他从小就有主意,”那个人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了桌上,“逼紧了,反而坏事。” 吴三省点了点头:“我知道。” 吴二白端起茶盏,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那就先这样。”他说,“盯着,不动。”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琐事,然后各自散了。 吴三省最后一个离开密室。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 火苗稳稳的,不摇不晃。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像是一片乌云,正从远处慢慢地飘过来。 至于这乌云会不会下雨,下多大的雨——他现在还不知道。 第10章 契约延伸 之后小半个月,谢雨辰带着沈昭宁跑了京城周边几处小煞地。 说是煞地,但其实都不大。 有的是死了好几口人的凶宅,有的是早年间的乱葬岗,有的是荒废多年的老庙。 谢雨辰让伙计打听了地址,一处一处地带沈昭宁去。 每次去之前他都先踩点,确认地方安全,没有闲杂人等,再带沈昭宁过去。 她处理那些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头一回去凶宅还花了十几分钟,到后来几乎是进门就完事,抬手一抓,黑气尽收,转身就走。 谢雨辰渐渐摸清了她的规律:煞气越重的地方,她待的时间越久;煞气越轻的地方,她几乎是走个过场。 吞完煞气之后,她的脸色会红润一些,眼神也亮一些,但这种变化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最明显的变化是契约距离。 最开始几天,谢雨辰试过,离开她超过两百米手腕就开始剧痛,像有人拿针扎他的心脏。到第十天左右,他试着走远了些,发现极限已经延到了两百五十米。又过了几天,到了三百米。 沈昭宁说这是因为她的力量在恢复,契约的限制会随着她的强大而逐渐松动。等到她恢复全盛时期,这个距离可能会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四个字让谢雨辰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个人。 这天下午,谢雨辰处理完铺子里的事,难得清闲,坐在院子里喝茶。 沈昭宁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资治通鉴》的第三册。 谢雨辰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出去走走?” 沈昭宁从书页上抬起目光。 “整天待在宅子里,”谢雨辰说,“你不闷?” 沈昭宁看了他两秒,合上书,站起身。 两人出了门,沿着胡同往外走。没有开车,没有带伙计,就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胡同里很安静,两侧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根处长着青苔,几只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见人来了也不跑,眯着眼睛看他们。 沈昭宁的脚步很轻,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出了胡同口就是大街,车来人往,嘈杂热闹。 沈昭宁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在大街上,和走在宫道上的姿态一模一样——脊背挺直,目光平视,不急不缓。 周围的行人、车辆、店铺招牌、霓虹灯,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好奇。 谢雨辰走在她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他想起她刚来的那天晚上,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车灯,说“铁兽横行”。 现在她走在这些“铁兽”中间,已经不会蹙眉了。 路过一家古董店的时候,沈昭宁忽然停了下来。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杂货铺中间,门脸上挂着一块老匾,写着“聚珍阁”三个字。 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几尊铜佛,还有几块玉。 沈昭宁看的是橱窗角落里的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青白色的底子上沁着淡淡的黄褐色,雕的是凤纹。凤首昂起,双翅展开,尾羽拖得很长,线条流畅,工艺精细。 沈昭宁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又继续往前走。 谢雨辰跟上去,脚步却没动——他停下来,走进了那家古董店。 沈昭宁走出去几步,发现身后没人了,回头看了一眼。 谢雨辰正从店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锦盒。 他把锦盒递给她。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锦盒,又看了看他。 “你做什么?” “你不是看了那块玉?”谢雨辰说。 沈昭宁没有接。她看着谢雨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按常理出牌的人。 “我只是看看而已。”她说。 “看看就看看。”谢雨辰把锦盒塞到她手里,“又不贵。” 沈昭宁拿着锦盒,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半晌没有动。 她打开锦盒,取出那枚玉佩。 青白色的玉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凤纹的线条流畅而精致,确实是一块不错的玉。 她用手指摩挲着玉面,拇指沿着凤纹的轮廓慢慢划过。 “仿前朝工,”她说,语气淡淡的,“匠气太重。” 谢雨辰微微一愣:“仿的?” “凤纹的线条不对。”沈昭宁把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处细节,“真品的凤尾应该是九翎,这里只刻了七翎。而且真品的双凤是衔珠的,首尾相顾,这只凤是单只,少了呼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文字。 谢雨辰接过玉佩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你懂玉?”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味。 “大胤宫廷的玉作,天下第一。”她说,“本宫……我从小在玉作房里长大,什么玉没见过。” 她说到“本宫”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改成了“我”。谢雨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双凤衔珠,”谢雨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是成对的?” “一雄一雌,雄凤衔日,雌凤衔月。”沈昭宁把玉佩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谢雨辰记下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昭宁把锦盒收进了袖子里——谢雨辰至今没搞明白她那个袖子是怎么装东西的,看起来薄薄一层,装什么都不鼓包。 走出去一段路,沈昭宁忽然开口:“那玉的工虽然差,但玉料是好的。青白底子,黄褐沁色,少说也有八百年。” 谢雨辰转头看她。 “八百年,”沈昭宁说,“够老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玉,又不像是在说玉。 谢雨辰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第11章 火车夜话 京城周边的煞地到底有限,一个多月,能去的都去过了。 谢雨辰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他让人在江湖上打听,哪里的凶坟最凶,哪里的煞气最重。 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湘西有座百年凶坟,当地村民谈之色变,说是埋了一个前朝的将军,死后不得安宁,方圆几里地都没人敢靠近。 “前朝”是当地人的说法,具体哪个朝代,谁也说不清楚。 谢雨辰把消息告诉沈昭宁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看书。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侧了侧身,整个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湘西?”她想了想,“那就去。” 谢雨辰订了去湘西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慢,但软卧包厢私密性好,关上门就是一个小世界。 谢雨辰订了傍晚的车票,上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厢里人不多,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谢雨辰把行李放好,靠在下面的铺位上看文件。 沈昭宁坐在对面的下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田野、村庄、山峦,在黑暗中一掠而过,偶尔有一两盏孤灯从远处闪过,像是黑暗中的萤火,亮一下就不见了。 沈昭宁看得很认真。她的目光追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火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 谢雨辰看了一会儿文件,眼皮开始发沉,但他没有睡,而是把文件收起来,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偶尔有一片树林的影子从车窗上划过,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黑暗中。 “你生前……是公主?”他忽然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的“哐当”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时间。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看着窗外,侧脸被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她的身体姿态没有变化,依然挺直,依然从容,像是一把放在架子上的古剑,落了灰,但锋芒还在。 “亡国公主。”她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压在舌头底下很久了,终于吐了出来。 谢雨辰等了等,她没有再说下去。 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微微发烫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印记里涌出来,沿着血管向上蔓延,一直爬到心口。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她的。 冰冷的恨意,像冬天的河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得他牙根发酸。 浓烈的悲伤,像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表面上看不到光,伸手一探才知道烫手,烫得人想缩回去。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拧得太紧了,已经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但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昭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依然看着窗外,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外泄与她无关。 谢雨辰知道,那是她没控制住。 她平时的情绪收得太紧了,紧得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但偶尔,那堵墙上会出现一道裂缝,里面的东西就会涌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燃烧的宫殿,堆积如山的尸体,站在尸山顶上的红衣女人。 那就是亡国。 一个公主,站在自己国家的废墟上,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她的父亲死了,她的臣民死了,她的家没了,她的国没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呢?”他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后来……就死了。” 她转过头,看了谢雨辰一眼。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悲,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两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光滑、冰冷、没有纹路。 “问完了?”她说。 谢雨辰点了点头:“问完了。” 沈昭宁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点孤灯从远处闪过,像鬼火一样,亮一下就不见了。 那些灯光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田野和山峦之间,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又像是亡者在另一个世界点亮的灯笼。 谢雨辰靠在铺位上,看着她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发间那支梅花银簪偶尔闪一下光。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坐在火车上看窗外的风景。 但他知道她不是。 她是一个死了上千年的人,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时代里,坐着一列不属于她的火车,看着不属于她的风景。 可她坐在这里,看着窗外,和他说话,和他一起坐火车去湘西。 谢雨辰忽然觉得,她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只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努力地活着——如果“活着”这个词还能用在她身上的话。 车轮继续“哐当哐当”地响着,火车穿过黑夜,向着湘西的方向驶去。 第12章 湘西尸变 火车到达湘西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有散,远处的山峦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轮廓模糊,颜色寡淡。 谢雨辰提前联系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姓龙,苗族,四十多岁,黑瘦精干,在湘西的山里跑了大半辈子,哪座山里有坟、哪条沟里有东西,他门儿清。 龙向导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在火车站外等着,见了谢雨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谢老板,等你好久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谢雨辰把沈昭宁介绍给他:“这是沈先生。” 龙向导看了沈昭宁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沈先生好”,就转过身去发动摩托车。 谢雨辰注意到,龙向导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龙向导的反应记在心里,但没有说什么。 龙向导把他们带到山脚下一个小村子,指着远处一座被雾气笼罩的山头说:“就在那上面。那坟邪性,我们本地人都不敢上去。前几年有几个外地来的摸金校尉,进去了就没出来。” 谢雨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座山不算高,但形状很怪,像一个扣在地上的馒头,山顶圆滚滚的,没有树,只有一层灰蒙蒙的草皮。 山腰以下是密密麻麻的杉树和竹子,颜色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透不过气来。 “那坟里埋的是什么人?”谢雨辰问。 龙向导摇了摇头:“说不清楚。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说是前朝的一个将军,打了败仗,逃到这里,死在了山上。当地人把他埋了,但埋下去之后就开始出怪事。先是埋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然后是附近的村子开始闹鬼,半夜里能听到山上有人喊杀喊打,像是还在打仗。” 他顿了顿,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后来有一个道士来看过,说那将军死的时候怨气太重,埋的地方又是块凶地,两样凑在一起,成了煞。道士在坟上贴了几道符,又让人在坟前种了一棵桃树,说是能压住。但那桃树没活过三年就枯了。从那以后,那座山就没人敢上去了。” 谢雨辰看了看那座山,又看了看沈昭宁。 沈昭宁也看着那座山。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两块黑色的玻璃被光扫了一下。 “在。”她说了一个字。 龙向导没听懂,谢雨辰听懂了。 谢雨辰从包里取出一沓钱,递给龙向导:“龙哥,你在这里等着,我们自己上去。” 龙向导接过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谢老板,那山上真不太平。你……你小心点。” 谢雨辰点了点头,转身向山上走去。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得像是在平地上走。 山路不好走。 杂草丛生,荆棘遍地,很多地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谢雨辰走在前面,拿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树枝,刀锋砍在粗壮的藤条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露水从树叶上抖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冰凉冰凉的。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步伐没有任何变化,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露水沾不到她的衣服上,荆棘勾不住她的裙摆,她像是一团有形无质的影子,穿过树林,穿过荆棘,穿过一切障碍。 谢雨辰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大约爬了一个小时,他们到了。 那坟在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位置,封土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墓砖。 坟前原来应该有墓碑,但只剩下半截石头埋在土里,上面的字迹早就被风雨磨平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像是什么字的残骸。 坟周围的草木长得异常茂盛,但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翠绿,而是一种灰扑扑的、病恹恹的暗绿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毒害了,从根到梢都透着一股死气。 靠近坟头的那几棵树更是古怪,树干扭曲,树皮皴裂,像是一张张痛苦的脸。 沈昭宁走到坟前,站定。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雨辰注意到,坟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了。 沈昭宁的头发被气流吹得微微飘起,发丝在空中轻轻摆动。她的裙摆也在轻轻晃动,但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坟里的东西动了。 谢雨辰听到了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翻身,又像是远处的雷声,闷闷的,沉沉的,从脚底板往上传。 墓砖开始松动。 先是一块,然后是两块,三块,越来越多。 青灰色的墓砖从封土堆上滑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推。 砖缝里渗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很淡,但很浓稠,像墨汁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一只青黑色的手从缺口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皮肤皱缩,紧贴着骨头,像是一层薄薄的纸糊在骨架上。 指甲又长又黑,像是五把弯曲的镰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污垢。 它扒住缺口边缘,用力一撑。 整个坟头都动了一下。 泥土从封土堆上簌簌落下,青砖一块接一块地崩落,缺口越来越大。 一个黑影从坟里爬了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人形。 它的身高接近两米,比普通人高出整整一个头。 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皮肤,像是被风干了的皮革,紧绷在骨架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清晰可数。 它穿着一副破烂的铠甲,铁质的甲片已经锈成了黑褐色,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 铠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腐烂的织物碎片,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蛋黄嵌在眼眶里。 脸上皮肤紧贴着颅骨,颧骨高耸,鼻梁塌陷,嘴唇已经没有了,露出两排黑黄色的牙齿。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腐臭味随着嘶吼声扩散开来,浓烈得让人想吐。 谢雨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屏住呼吸。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伸出手。 五指张开,手掌对着那个僵尸的头颅。 僵尸的动作突然凝固了。 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四肢抽搐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骨头在摩擦,又像是牙齿在打颤。 僵尸的铠甲从身上脱落,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黑气从僵尸的七窍中涌出来。 那些黑气浓稠得像墨汁,在半空中扭动、翻滚,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缕一缕地没入沈昭宁的掌心。 僵尸的身体在迅速干瘪,骨骼迅速风化,变成粉末,散落一地。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骨粉和一副破烂的铠甲。 沈昭宁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她的掌心有一团黑气在盘旋,像是一条缩小了的蛇,在她的皮肤上游走。 她握了握拳,那团黑气就消失了,像是被她的皮肤吸收了。 她转过身,对谢雨辰说:“此间地脉尚可,下次寻更浓处。” 谢雨辰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握着柴刀,刀尖指着地面。 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骨粉,又抬头看了看沈昭宁。 她的脸色比上山前红润了一些,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被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取代了。 她的眼睛也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两盏灯被添了油。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谢雨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山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坟头上。 那座百年凶坟安安静静地蹲在山腰上,和湘西千千万万座普通的坟茔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过身,跟上沈昭宁的步伐,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回到村子的时候,龙向导正在村口抽烟。 他看到谢雨辰和沈昭宁从山上下来,眼睛瞪大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们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停留了一瞬。 “谢老板,办完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谢雨辰点了点头:“办完了。走吧。” 龙向导没有多问,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转身去发动摩托车。 回去的路上,沈昭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将军生前杀人太多,死后怨气不散,埋的地方又是块阴地,两样凑在一起,才成了煞。” 谢雨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说他生前杀人太多?” “战场上杀的,不算冤。”沈昭宁的语气很平淡,“但他杀完之后还砍了人头挂在马脖子上,那就是虐了。虐杀生怨,怨气不散,死了也消不了。” 谢雨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他问,“你杀过人吗?” 后视镜里,沈昭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谢雨辰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杀过。”她说。 第13章 地下拍卖 回到京城后没几天,谢雨辰收到了一张请帖——地下拍卖会。 这种拍卖会在京城古玩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隔一段时间就办一次,地点不固定,参加的人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 拍卖的东西来路大多不正,有出土的,有倒了几手的,还有从博物馆里“借”出来的。 主办方背景很深,没有人敢在拍卖会上闹事。 这次拍卖会的目录提前送到了谢雨辰手上。 谢雨辰翻了一遍,目光落在其中一件东西上——一尊青铜鼎。 鼎不大,两耳三足,通体青绿,纹饰精美。 照片拍得很清楚,可以看到鼎身上细细的云雷纹和饕餮纹,线条流畅,构图严谨,是典型的商周风格。 目录上写的是“西周中期青铜鼎”,但谢雨辰看了照片,觉得不止。 这尊鼎的器型和纹饰都有商代晚期的特征。 商代的青铜器比西周的更加雄浑厚重,纹饰也更加繁复神秘。 如果真是商代的,那价值就不是翻一倍两倍的事了。 他决定去看看。 沈昭宁自然跟着。 拍卖会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别墅里举行。 大厅宽敞得像个小礼堂,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通明。红木椅子一排一排地摆着,坐了大几十号人。 前排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排是些散户和看热闹的。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有“那个圈子”的调调。 谢雨辰的位置在前排靠右。 他落座的时候,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的人。 沈昭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大厅,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拍卖台。 周围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皱眉,有人嘴角动了动,但没有人说话。 拍卖会准点开始。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台,简单介绍了几句,然后开始拍卖。 一件一件的东西被端上来,有瓷器、有字画、有玉器、有青铜器。 拍卖师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件拍品都能说出一套来历和故事,真假不论,听着倒是像那么回事。 那尊鼎被安排在后半场。 在它之前,还有几件东西。一件乾隆官窑的粉彩瓶,一幅据说出自八大山人之手的山水画,一尊鎏金铜佛。 谢雨辰耐着性子等,沈昭宁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青铜鼎终于被端上来了。 拍卖师在上面介绍这尊鼎的来历和年代,说的和目录上差不多——“西周中期”“传承有序”“品相完好”。 他没有急着举牌。 他先扫了一眼全场,看看有哪些人在盯着这尊鼎。 前排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后排有人在翻目录,但真正盯着鼎看的,只有两三个人。 其中一个他认识——赵家的老三,赵明远。 赵明远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比谢雨辰靠前两排。 赵家在九门中排不上号,但根基不浅,做古董生意做了好几代,家底殷实。 赵明远是赵家这一代的老三,比谢雨辰大几岁,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仗着家里有钱,做事张扬,不太讲规矩。 上个月刚跟人抢一件青花瓷,把价格抬到了市场价的两倍,事后还放话说“谢家算什么东西”。 谢雨辰对这些话听过就算,没往心里去。 但今天在这里遇上,他知道这尊鼎不好拿了。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的时候,谢雨辰没有立刻举牌。 他等了等。 赵明远果然先举了。 谢雨辰等他举完,才不紧不慢地举起手中的号牌。 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谢雨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他转回头,又举了一次牌。 两人你追我赶,价格一路往上走。 大厅里其他人都不举了,看他们俩较劲。 谢雨辰面色不变,每次举牌都干脆利落,不加犹豫。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在跟人争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 赵明远那边也是,举牌的速度一点不慢。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价格翻了两倍之后,赵明远忽然不举了。 他把号牌放在腿上,端起香槟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向谢雨辰。 “谢当家,”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都听到了,“好眼光。” 谢雨辰点了点头:“赵三哥客气了。” 赵明远笑了笑,转回头去,没有再举牌。 拍卖师落锤,青铜鼎归了谢雨辰。 中场休息的时候,谢雨辰去办了手续,把鼎的款项结清了。 出来的时候,在大厅外的走廊上遇到了赵明远。 赵明远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身边站着两个随从。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还是挂着那个笑容。 “谢当家,”赵明远笑着迎上来,“好眼光啊。那尊鼎,我也看上了,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要,我就不跟你争了。” 谢雨辰笑了笑:“赵三哥客气。改天请你喝茶。” “喝茶就不必了,”赵明远摆了摆手,目光从谢雨辰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的人身上,“这位是——” 沈昭宁站在走廊的另一侧,背靠着一根柱子,正看着墙上一幅装饰画。 那是一幅仿古的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笔法拙劣,颜色俗艳,跟这栋别墅的装修风格倒很搭。 赵明远看了两秒,眼睛亮了一下。 他端着香槟走过去,在沈昭宁面前站定。 “谢当家,”他转头看向谢雨辰,笑容更深了,“不介绍一下?” 谢雨辰的笑容淡了一分:“家里的客人。” “客人?”赵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在沈昭宁脸上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谢当家好艳福啊。这美人哪儿找的?眼光真不错。” 他的语气轻佻,眼神放肆,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买卖的商品。 沈昭宁没有看他,依然看着墙上的画。 赵明远又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谢雨辰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沈昭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赵明远手中的香槟杯炸了。 玻璃杯在赵明远手中炸开,碎片四散崩飞。 但诡异的是,那些碎片没有四处飞散,而是全部往赵明远的方向飞,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控制着碎片的轨迹。 更诡异的是,碎裂的玻璃碴子在半空中凝成了几根细长的冰棱,直直地刺进了赵明远的手掌。 “噗”的一声闷响,冰棱穿透皮肉,从手背穿出。 鲜血四溅。 赵明远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上。 他的脸在几秒钟之内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沈昭宁。 他的两个随从也变了脸色,赶紧上前扶住赵明远, 沈昭宁终于转过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只路边的蚂蚁。 “苍蝇聒噪。”她说。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嘀嗒、嘀嗒”,一下一下,像是在倒计时。 主办方的人来得很快。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看了看赵明远的手,又看了看沈昭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问谁对谁错。 他直接走到谢雨辰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谢当家,这里的事我们会处理。您先请。” 谢雨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沈昭宁身边,低声说:“走吧。” 沈昭宁收回目光,从柱子旁直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穿过走廊,穿过大厅,穿过别墅的大门,走到外面的停车场。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谢雨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浊气被风吹散了一些。 “你刚才——”他开口。 “没杀他。”沈昭宁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留了一只手,让他长记性。” 谢雨辰沉默了片刻。 “赵家在京里有些根基,”他说,“赵明远是赵家老三,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赵家老爷子虽然退了,但说话还有分量。” 沈昭宁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又如何?” 第14章 印记异动 谢雨辰偶然间发现手腕上的印记变了。 颜色比以前深了许多。 刚形成的时候是暗红色的,像一道浅淡的血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变成了深红色,红得发黑,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越积越厚,越来越浓。 而且它不再安静了。 以前印记只是安静地躺在手腕上,偶尔发烫,偶尔刺痛,大多数时候没什么存在感。 现在它开始“动”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那种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游走的感觉。 谢雨辰偶尔会觉得手腕内侧有什么在蠕动,像是一条细细的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他把袖子撸上去看,印记没有变化,还是那些藤蔓状的纹路,安安静静地印在皮肤上。 但那种蠕动的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沈昭宁说这是正常的。 “血契在适应你的身体,”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解释一个物理现象,“你越强,它越稳。你越弱,它越躁。” 谢雨辰当时没有追问“弱”是什么意思。他不想知道答案。 但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看一眼手腕上的印记。颜色有没有加深,纹路有没有变化,有没有什么异常。 大部分时候,一切正常。 直到那天夜里。 谢雨辰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从手腕开始的,是从心口。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拧。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印记在发光,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芒。 那些藤蔓状的纹路像是被点燃了,一条一条地亮起来,从手腕内侧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光不刺眼,但很浓,像是凝固的血浆在皮肤下面流动。 疼痛从心口扩散到全身,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被人用力掰折。谢雨辰咬紧牙关,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冰凉,但他的身体更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发青,指甲泛紫,像是被冻了很久的尸体。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上。 他扶着床沿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他的问题,是沈昭宁。 他能感觉到,那种疼痛不是从他身体里产生的,而是通过印记传导过来的。 是她在疼。 谢雨辰踉跄着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的夜灯发出昏黄的微光。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沈昭宁的房间走。 每走一步,疼痛就加重一分,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心口在疼还是全身都在疼,整个人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沈昭宁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谢雨辰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门没锁。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沈昭宁站在房间中央,周身被浓黑的雾气包裹着,雾气从她身上向外扩散,又在半空中折返回来,重新没入她的身体。 如此往复,像是一种疯狂的循环。 她的长发在雾气中狂舞,发间那支梅花银簪早就不见了,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她的眼睛都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两块被烧透了的炭。 瞳孔已经看不见了,眼眶里只有两团浓烈的、翻涌的血色。 谢雨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样子,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沈昭宁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张苍白的脸像是冻住了一样,没有任何波动,只有眼睛里的血色在翻涌、在燃烧。 她在挣扎。 谢雨辰看得出来。 她在跟什么东西对抗,在自己的身体里,在她自己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谢雨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接下来的动作。 他走过去。 每走一步,阴寒的气息就浓一分。 那黑色的雾气像是有重量,压在他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比冰还凉,像是握住了一块千年寒铁。 谢雨辰的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沈昭宁。”他喊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在那个被黑雾填满的房间里,这三个字落得很重。 沈昭宁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人叫醒。 她周身的黑雾剧烈地翻滚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收敛、消散。 那些狂舞的长发一根一根地落下来,垂在肩后,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眼中的血色在褪去。 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淡淡的粉色,最后恢复成纯黑色。 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被慢慢浇灭,只剩下余烬和灰烟。 她看着谢雨辰。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种谢雨辰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它存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沈昭宁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无妨。”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刚才消耗了太多的力气,“调息出了岔子。” 谢雨辰看着她,没有松手。 她的手腕还是冰凉的,但那种冷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冻骨的寒了。 他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平静下来,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波浪一点一点地变小,最终归于平静。 “你确定?”他问。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开始调息。 周身的阴气缓缓收敛,从翻滚的黑雾变成淡淡的灰雾,又从灰雾变成透明的气流,最后彻底消散。 房间里的温度在慢慢回升。 谢雨辰呼出的气息不再凝成白雾了,眉毛上的白霜也开始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沈昭宁始终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么站着,闭着眼,手腕被谢雨辰握着,慢慢地调息。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不是那种死灰般的苍白了,而是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像是一张白纸上被人用毛笔蘸了极淡的朱砂,轻轻点了一下。 谢雨辰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腕,不知道该松开还是继续握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道印记已经不发光了,颜色也从深红变回了暗红,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过了很久,沈昭宁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谢雨辰握着她手腕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可以松开了。”她说。 谢雨辰松开了手。 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香。 “以后不会了。”她说,背对着他。 谢雨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的背影。 “什么不会了?” “不会再出岔子。” 沈昭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次是力量增长太快,没压住。以后我会注意。” 谢雨辰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他说,“很痛苦。” 沈昭宁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浓重,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远处有几盏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习惯了。”她最后说。 谢雨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再这样,叫我。” 然后他走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谢雨辰握过的痕迹还在。手指的轮廓,温热的触感,像是烙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散。 第15章 西北来信 吴三省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谢雨辰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伙计来报说吴三爷来了,他放下账本,起身去迎。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吴三省已经进来了,身后跟着潘子,手里提着一只藤条箱。 “三叔。”谢雨辰笑着迎上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又不是外人,准备什么。”吴三省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位沈先生呢?” “在屋里看书。”谢雨辰说,“三叔找她有事?” 吴三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那只藤条箱:“进屋说。” 三人在书房落座。伙计上了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吴三省没有喝茶,而是把那只藤条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装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层防潮的油布,揭开油布,露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兽皮。 兽皮被卷得很紧,用麻绳扎着,表面呈深褐色,边缘有些破损,看上去年头不短了。 谢雨辰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什么东西?”他问。 吴三省解开麻绳,把兽皮慢慢展开。 兽皮大约有两尺见方,表面粗糙,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黄的皮面。 皮面上的字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很深,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谢雨辰凑近看了看。 那些字他认识几个,但大部分不认识。 字形古拙,笔画繁复,像是篆书,又不完全是篆书,里面夹杂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古篆,”吴三省说,“找人看过了,是战国时期的文字,但里面有一些符号连研究古文字的老教授都认不出来。可能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上面写的是什么?” 吴三省指着兽皮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幽、冥、龙、宫,蛟、骨、埋、阴。” 八个字。 念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雨辰看着那卷兽皮,眉头微微皱起。 “幽冥龙宫?”他重复了一遍,“蛟骨埋阴?” “云南深山,”吴三省说,“具体位置在这卷兽皮的背面,画了一张地图。我已经让人去实地看过了,确实有墓的迹象,而且不是一般的墓。”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那地方煞气很重。我派去的人还没靠近墓口就受不了了,头疼、恶心、浑身发冷,回来之后病了好几天。有一个胆子大的硬往里闯了十几米,出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眼神发直,嘴里念叨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过了三天才缓过来。” 谢雨辰听着,没有说话。 “吴家一家吃不下这座墓,”吴三省看着谢雨辰,“所以我来找你。” 谢雨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三叔打算怎么分?” “还没定。”吴三省说,“我的意思是,先看看有多少家愿意去,坐下来谈。霍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们有兴趣。新月饭店那边我也问了,尹南风说可以考虑。” 谢雨辰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雨辰,”吴三省忽然说,“你身边那位沈先生——” 谢雨辰抬起头。 “如果这次去云南,我希望她也去。” 吴三省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来的,“那座墓的煞气,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你那位沈先生……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但我看得出来,她对这种东西有办法。” 谢雨辰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 “三叔,”他说,“我得先问过她。”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应该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雨辰,”吴三省忽然换了语气,不像是在谈生意,更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你跟三叔交个底——那位沈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谢雨辰看着吴三省,笑了笑。 “三叔,我之前说她是乡下来的风水先生,你信吗?” 吴三省也笑了,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谢雨辰说,“她的来路,我也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跟三叔保证——她不会害我。” 吴三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把那卷兽皮重新卷好,用麻绳扎上。 “东西放你这儿,你慢慢看。”他说,“决定了就给我个信。不着急,这种大墓,准备工作至少得个把月。” 谢雨辰起身送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三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雨辰一眼。 “雨辰,”他说,“三叔多一句嘴——你那位沈先生,本事是大,但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好掌控。你心里有数就行。” 谢雨辰点了点头:“三叔放心。” 吴三省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潘子走了。 谢雨辰站在门口,看着吴三省的车子驶出胡同,消失在街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他没有回座位,而是走到书柜后面的那面墙前,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某块砖。砖块微微凹陷,发出一声轻响,墙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钥匙。谢雨辰没有拿那把钥匙,而是把吴三省留下的那卷兽皮放了进去。 他关上暗格,走出书房,上了楼。 沈昭宁的房间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沈昭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资治通鉴》的第四册。 她已经翻完了前三册,第四册也看了大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侧着身姿,整个人缩在椅子和窗帘之间的阴影里。 谢雨辰在对面坐下,把那卷兽皮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略,但该说的都说了——云南深山的大墓,煞气冲霄,吴家吃不下,想联合几家一起探。霍家要去,新月饭店也要去。 沈昭宁听着,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谢雨辰说完之后,等了几秒,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很轻,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但那个人不在这里。 “蛟墓阴气,可抵十处凶坟。去。” 谢雨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依然在看那本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如果不是那个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他会以为刚才那是自己的幻觉。 “你——”他开口。 “听到了就听到了,不用说出来。”沈昭宁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雨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我去回三叔,算我们一份。” 沈昭宁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谢雨辰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你刚才用的那个……就是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的那个,是什么?” “传音。”沈昭宁说,“煞气凝线,直入神识。小术而已。” 谢雨辰站在门口想了想。 “以后在外面别用,”他说,“会吓到人。” 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好。”她说。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16章 新月定策 新月饭店在京城古玩圈子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它不只是一家饭店,更是一个平台、一个枢纽、一个各方势力交汇的地方。 九门的人在这里谈事,外地的客商在这里歇脚,江湖上的消息在这里流通。能在这里订到雅间的,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次四方会谈的地点就定在新月饭店三楼的雅间。 谢雨辰到的时候,吴三省已经到了。他坐在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谢雨辰进来,他点了点头,目光在谢雨辰身后扫了一眼。 沈昭宁跟在谢雨辰身后,步伐不急不缓。她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复古长裙,长发披散,发间那支银簪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进门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吴三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霍仙姑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拐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霍家的精锐,面色冷峻,目光锐利。 霍仙姑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吴三省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谢雨辰身上,最后落在窗边的沈昭宁身上。 她看了沈昭宁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在主位的另一侧坐下。 “人都到齐了?”她问。 “还有新月饭店的人。”吴三省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气质干练。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尹南风。 新月饭店现在的当家人。 她的姑奶奶是尹新月——当年张启山张大佛爷的夫人。老九门时期,张启山在新月饭店连点三盏天灯,赢得了尹新月的芳心,两家从此结缘。后来张启山和尹新月相继离世,新月饭店传到了尹南风手里。 而且张日山,张启山的副官,佛爷去世之后,他遵照遗嘱,一直坐镇新月饭店,守护着九门和新月饭店的根基。 今天这场会谈,张日山没有来。他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尹南风全权代表新月饭店,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 “三叔,霍姨,谢当家。”尹南风进门之后一一打了招呼,语气客气但不卑微,分寸拿捏得很好。 她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在主位的空位上坐下。 四个人坐定,伙计上了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吴三省先开口。 “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云南那座墓。”他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墓的情况我已经跟大家通过气了,不再多说。今天要定的是两件事——第一,各家出多少人、多少东西;第二,东西出来之后怎么分。” 霍仙姑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她说。 吴三省点了点头:“我吴家出情报和高手,占三成五。” 霍仙姑放下茶盏:“三成五?你一张嘴就要走三分之一还多?” “霍当家,你听我说完。”吴三省不慌不忙,“情报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最值钱。这座墓的位置、地形、周围的环境,我吴家花了三个月才摸清楚。没有这些情报,谁也别想找到那座墓。” 霍仙姑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谢家呢?”尹南风看向谢雨辰,“谢当家打算怎么出?” 谢雨辰放下茶盏,笑了笑。 “我出人,”他说,“出装备,出所有下墓需要的物资。另外——”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沈昭宁。 “沈先生也会去。”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霍仙姑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昭宁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沈昭宁没有看她,依然看着窗外,像是雅间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谢当家,”霍仙姑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那风水师,值什么价?” 谢雨辰看着霍仙姑,笑容不变。 “值不值,墓里见。” 霍仙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尹南风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我提一个方案,”她说,“大家看看行不行。” 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吴家占三成,出情报和高手。谢家占三成,出装备、物资,以及——那位沈先生。霍家占两成,出人手。新月饭店占两成,出资金和后勤。” 她说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三成五变三成,”吴三省捻了捻胡须,“少了半成。” “吴三爷,”尹南风笑了笑,“这半成不是让出来的,是平衡。大家都拿三成,谁也不比谁多,谁也不比谁少。霍家两成,新月饭店两成,也是平衡。四家分,公平。” 吴三省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霍仙姑没有立刻表态。她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几口,然后放下。 “两成就两成。”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但没有再争。 谢雨辰点了点头:“可以。” 尹南风合上文件夹,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 事情定下来之后,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细节——什么时候出发,从哪里进山,需要准备什么装备,各家出多少人。这些都是琐碎但必须敲定的事情,一条一条地过,费了不少时间。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霍仙姑是第一个走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谢雨辰,不是吴三省,不是尹南风。 她看的是沈昭宁。 沈昭宁依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夕阳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霍仙姑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吴三省是第二个走的。他走到谢雨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雨辰,”他压低声音,“云南那边不是闹着玩的。你那位沈先生……到了地方,让她多费心。” 谢雨辰点了点头:“三叔放心。”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走了。 尹南风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合上文件夹,交给身后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然后走到谢雨辰面前。 “谢当家,”她说,“有件事想问你。” 谢雨辰看着她。 “你那位沈先生,”尹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谢雨辰能听到,“她到底是什么人?” 谢雨辰看着她,笑了笑。 “风水先生。”他说。 尹南风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行,”她说,“风水先生。” 她转身走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谢雨辰和沈昭宁两个人。 谢雨辰走到窗边,站在沈昭宁身旁,看着窗外的街景。夕阳正在落山,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正在被灰蓝色吞没,街上的人流车流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他问。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吵。”她最后说。 谢雨辰笑了一下。 “以后还会有更多这种场合,”他说,“习惯就好。” 沈昭宁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谢雨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新月饭店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雨辰站在饭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云南。 他有一种预感,这座墓不会太平。 第17章 暗流涌动 消息比预想的传的快,不到一周的时间,“云南发现大墓”的消息就在圈子里传遍了。 这种级别的消息在古玩圈子里不亚于一场地震。 散户们闻风而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云南。 有的是想去分一杯羹,有的是想跟在后面捡漏,还有的纯粹是想看看热闹。 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里,多了不少拎着大包小包的生面孔,一个个眼神发亮,像是要去赶一场盛大的集会。 谢雨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整理下墓需要的装备清单。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消息走漏了。”他对坐在窗边看书的沈昭宁说。 沈昭宁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人多也好。” “好在哪里?” “阴气重的地方,阳气冲撞,容易惊动里面的东西。”沈昭宁的语气平淡,“人多,阳气乱,反而能盖住我们的行踪。” 谢雨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没有完全放心。 人多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危险。他见过太多因为人多嘴杂而坏事的例子。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拦不住。 与此同时,吴三省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他委托了几个人,其中最特殊的一个,是张起灵。 张起灵这个人,在圈子里是个传说。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没人知道他师承何处,甚至没多少人知道他的真名。“张起灵”三个字在江湖上更像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沉默、强大、神秘。他做事干净利落,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收一分钱。 吴三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杭州的一家小旅馆里擦刀。 那是一把黑金古刀,刀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凡品。刀锋上的寒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折射过来的。 吴三省说明了来意。张起灵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有说。 吴三省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沟通方式,把定金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黑瞎子也在被邀请之列。 他行事作风亦正亦邪,跟圈子里几方势力都有往来,但从不真正属于任何一方。他叼着烟,听完吴三省的话,咧嘴一笑。 “行啊,”他说,然后转头看向张起灵,“哑巴,这次活儿有意思。听说谢家带了个女人,邪性得很。” 张起灵没有说话,继续擦刀。 黑瞎子也不在意,吐了个烟圈,自顾自地说:“霍家那霍七,你知道吧?就是被那女人一个眼神废了的。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出发那天,谢雨辰没有大张旗鼓。 他带了谢家最精锐的几个伙计——阿诚、大壮、麻子,还有两个从外地调回来的老人,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 吴三省那边人也齐了。他自己带队,随行的有潘子、还有七八个吴家的精锐伙计。潘子跟了他很多年,是吴三省最信任的人,办事稳妥,身手也好。 霍仙姑亲率霍家精锐八人,清一色的女将,个个身手矫健,面色冷峻。霍家在九门中以女性当家闻名,霍仙姑手下的这批女将,论身手不比任何男人差,论狠劲甚至更胜一筹。 新月饭店那边派出的阵容也不小。 一个供奉,叫季云深,四十来岁,穿一身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一只罗盘,看起来仙风道骨。还有六名伙计,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也算得上好手。 各路人马从不同的地方出发,目的地是同一个——云南边陲的一个小镇。 那座小镇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夹在两座大山之间,只有一条公路通往外界。 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两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卖些日杂百货、农资化肥。平时这里冷冷清清,连过路的车都很少停。 但这几天,小镇突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谢家的伙计提前到了,包下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独立小院。客栈老板姓李,五十多岁,瘦高个,精明的很。 他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来的是大主顾,赶紧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被褥全换了新的,院子里还摆了几盆花。 谢家伙计把院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才让谢雨辰和沈昭宁住进去。 沈昭宁进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地上铺着水泥。窗户的玻璃有一道裂缝,用胶带粘着。被褥虽然是新的,但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谢雨辰正要跟进去,就感觉一阵阴风从房间里涌出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往后退了一步,透过门缝往里看——沈昭宁站在房间中央,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 黑色的雾气从她指尖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铺满了整个房间。雾气所过之处,墙角的灰尘消失了,玻璃上的裂缝似乎变淡了一些,那股樟脑球的味道也被一种清冷的、雨后空气般的味道取代了。 谢雨辰走进房间,感觉空气清新了许多,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几度,但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你这是——”他问。 “净室。”沈昭宁收回手,“腌臜之气太多,住着不舒服。” 谢雨辰环顾四周,没再多说。 院外,谢家的几个伙计站在远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靠近那间屋子。 阿诚压低声音对大壮说:“你刚才感觉到了吗?那风,冷得邪门。” 大壮点头:“感觉到了。当家那位沈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阿诚摇头,“但别多问,别多看,别多说。” 大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小镇的街上,各路人马陆续到达。 吴三省的队伍住进了镇上的另一家客栈。那家客栈比谢家包下的那家小一些,条件也差一些,但吴三省不在乎这些。他把行李放下之后,就让潘子去镇上转了一圈,摸一摸情况。 潘子回来之后说:“镇上来了不少人,有散户,有外地来的摸金校尉,还有几个生面孔,看不出是哪条道上的。” 吴三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起灵没有进房间。他抱刀倚在走廊的柱子上,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小镇的另一头。 那里是谢家包下的那家客栈。 黑瞎子叼着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哑巴,看啥呢?”他顺着张起灵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张起灵没有说话。 黑瞎子也不急,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过了好一会儿,张起灵才开口,声音很低:“那个人,不对劲。” “哪个人?”黑瞎子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黑瞎子站在走廊里,推了推墨镜,又看了看小镇另一头那片灰蒙蒙的屋顶。 “谢家带来的那个女人,”他自言自语,“哑巴说不对劲的人,大概就是她了。” 他听说过一些传闻,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那女人是煞神转世,有人说她是千年老妖,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 黑瞎子本来不信这些。他做这一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但真本事的人他见过,真有鬼的事他也遇过。 他不信邪,但是张起灵说不对劲的东西,那一定不对劲。 第18章 镇上行·上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 街上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杂货铺、面馆、农资店、一家小诊所,还有一家卖卤味的摊子,支在街角,一口大铁锅里卤着鸡腿和猪蹄,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这几天镇上人多,卤味摊的生意特别好。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切肉剁骨头的刀法又快又准。 王胖子就是被这股卤味香味吸引过来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圆滚滚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是听到风声自己跟来的散户,在圈子里混了几年,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机灵,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从摊上买了一只鸡腿,蹲在街边啃。鸡腿卤得很入味,肉质酥烂,一咬就脱骨,他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嘴角。 一边啃,一边打量着街上的人。 这几天镇上来的生面孔越来越多,三三两两,行色匆匆。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穿着冲锋衣登山鞋,有的看起来像是跑单帮的散户,有的则是成群结队、训练有素。 王胖子一边啃鸡腿,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人里,哪些是散户,哪些是跟了大队伍的,哪些是来看热闹的,哪些是真正有本事的。 他正盘算着,街上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有人喊停,也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本能的安静——像是动物感知到了天敌的存在,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王胖子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街的那一头,走出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深色的冲锋衣,面容清俊,气质沉稳,步伐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当家的派头,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而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感觉到的、骨子里的从容。 后面跟着的是一个女人。 王胖子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手里的鸡腿掉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掉了。鸡腿从他手里滑落,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在青石板路面上留下一道油渍。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长发披散在肩后,发间别着一支梅花银簪,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她的脸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冷、润、没有温度。 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走,更像是飘——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有重量,黑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团流动的墨。 “妈呀,”王胖子喃喃自语,“画里出来的?咋这么瘆人?” 旁边一个同样蹲在街边啃鸡腿的散户听到了他的话,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认识?” “不认识,”王胖子摇头,眼睛还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但我知道是谁。谢家带来的那位——风水先生。” “就是那个废了霍七的?” “就是她。” 那散户倒吸了一口凉气,鸡腿也不啃了,收起东西站起来就走。 王胖子蹲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鸡腿掉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沾了灰的鸡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得,再去买一只。” 谢雨辰带着沈昭宁在镇上走了走,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摸清情况。 他需要知道镇上来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有哪些势力,有哪些散户。这些信息在下墓之前越清楚越好,否则到了下面,出了事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沈昭宁走在他身边,目光从街上的行人、店铺、招牌上一一扫过,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路过卤味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谢雨辰以为她对卤味感兴趣,正想问她要不要尝尝,她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那个胖子,”她忽然开口,“在看我们。” 谢雨辰微微侧头,余光扫到了街边蹲着的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那人的夹克皱巴巴的,双肩包鼓鼓囊囊,手里还攥着一只鸡腿。 “那是散户,”谢雨辰说,“姓王,外号王胖子,在圈子里有点名气。本事不大,但人机灵,运气也好,跟过几次大队伍都没出事。” 沈昭宁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之后,她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他胆子小。” 谢雨辰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圈,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客栈的小院里,谢家的伙计们正在整理装备。阿诚在清点物资,大壮在检查绳索,麻子在擦拭刀具。看到谢雨辰和沈昭宁回来,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退到一边,让出道路。 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森林里的小动物感知到了大型猛兽的存在,不自觉地让出空间。 沈昭宁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偏移,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伙计们松了一口气。 阿诚走到谢雨辰身边,压低声音说:“当家,镇上来了不少人。吴家、霍家、新月饭店的人都到了,还有一些散户,粗略数了数,至少四五十号人。” 谢雨辰点了点头:“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报。” “是。” 第19章 镇上行·下 暮色渐浓的时候,小镇的街灯亮了。 说是街灯,其实就是几根水泥电线杆上挂着的白炽灯泡,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偶尔有一只扑到滚烫的玻璃罩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吴三省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大半个小镇。街面上三三两两走过的人,有的背着包,有的空着手,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慢悠悠地晃荡。 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圈子里的人,哪些是本地住户——本地人走路不会东张西望,不会在经过某些院子的时候放慢脚步,不会在暗处停下来交头接耳。 “三爷,”潘子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点东西吧,中午到现在还没吃。” 吴三省接过面碗,放在桌上,没有动筷子。 “镇上来了多少人?”他问。 “谢家的人到了,住东头那家客栈,包了整个后院。谢雨辰身边那个女人也在,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潘子顿了顿,“霍家的人住街中段,霍仙姑亲自带队,带了八个霍家精锐,全是女的。新月饭店的人住镇子东头一栋独立小楼,六个伙计,还有一个穿道袍的,姓季,新月饭店的供奉。” 吴三省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散户呢?”他问,嚼着面,声音有些含混。 “不少。王胖子来了,就是那个圆滚滚的,嘴皮子利索,跟过几次大队伍都没出事。还有几个老江湖,都是听到风声自己跟来的。另外还有几个生面孔,看不出是哪条道上的,来路不明。” 吴三省把面吃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散户不用管,”他说,“让他们跟着。到了下面,自然就知道深浅了。” 潘子应了一声,又问:“三爷,张先生那边——” “张起灵那边我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跟咱们一起走。”吴三省站起身,走到窗前,继续看街上的行人,“黑瞎子那边呢?” “他也到了,住在街尾那家小旅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抽烟,跟他打了个招呼。” 吴三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大部分人都回了各自的住处,准备明天进山的事。只有几个散户还在街上晃荡,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吴三省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上。 王胖子。 吴三省听说过这个人。在圈子里混了几年,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机灵,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聊得来。 跟过几次大队伍,每次都毫发无伤地出来了,有人说是运气好,有人说是他识时务——该跑的时候绝不含糊。 吴三省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这种人不碍事。带着就带着,不带也无所谓。到了下面,他自然知道该跟着谁。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了楼。 门被推开,黑瞎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他的墨镜后面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三爷,”他笑着打了个招呼,“都准备好了?” 吴三省点了点头:“你呢?” “我随时可以走。”黑瞎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哑巴呢?到了没有?” “到了,在隔壁房间。” 黑瞎子点了点头,吐了个烟圈。 “三爷,”他忽然说,“谢家那女人,你见过吧?”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见过。” “什么样的?” 吴三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怎么形容。 “不像活人。”他最后说。 黑瞎子挑了挑眉。 “什么叫不像活人?” “就是——”吴三省斟酌着措辞,“她的气质,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像一幅画。但她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黑瞎子想了想,又吐了个烟圈。 “我倒是想见见她。”他说。 “你会见到的。”吴三省说,“明天进山,她跟谢雨辰一起走。大家都在一条路上,早晚碰面。” 黑瞎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街上的灯光昏黄,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三爷,”他说,“这座墓,你觉得能成吗?” 吴三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成不成的,”他说,“下去了才知道。” 与此同时,谢家包下的客栈后院里,谢雨辰正站在沈昭宁的房间门口。 房间里亮着灯,但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沈昭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资治通鉴》。她已经翻到了第五册,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明天的路线定下来了,”谢雨辰在她对面坐下,“吴家的人走前面,霍家和新月饭店的人走中间,我们走最后。” 沈昭宁翻过一页书:“为什么走最后?” “前面的路不好走,让他们开路。我们在后面,省力气。”谢雨辰说,“而且你在后面,能照顾到所有人。”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照顾所有人?” “你不会见死不救。”谢雨辰说。 沈昭宁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谢雨辰也不在意,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进山之后,”他说,“你跟紧我。山里不比京城,路不好走,人也杂。” 沈昭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雨辰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你紧张吗?”他问。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紧张?” “第一次下这么大的墓,”谢雨辰说,“第一次跟这么多人一起行动。我以为你会有点——” “不紧张。”沈昭宁打断了他,语气平淡,“紧张是活人的事。” 谢雨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早点休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昭宁坐在窗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台灯的光线落在书页上,照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铅字。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段关于“蛟”的记载——《说文解字》里说:“蛟,龙属。无角曰蛟。”寥寥数语,语焉不详。 沈昭宁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讽刺,又像是怀念。 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院的夜景——几棵竹子,一条青石板小路,远处是灰蒙蒙的院墙和更深更远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影,很久没有动。 那些山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地之间。山巅之上,有一层更深的黑色在缓慢地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夜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熄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黑暗中,她坐在床沿上,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窗外,夜风从山里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那凉意不是普通的山风。 是煞。 从千里之外的山中涌出来的、浓烈的、千年不散的煞。 沈昭宁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瞳孔深处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余烬,像远方的灯火,像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露出了半只眼睛。 “千年,”她低声说,“够久了。”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 一夜无话。 第20章 进山前夕 天还没亮,小镇就醒了。 准确地说,很多人根本一夜没睡。谢雨辰凌晨四点多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隔壁沈昭宁房间的灯已经亮了。 院子里的伙计们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阿诚蹲在地上清点物资,绳索、工兵铲、急救包、压缩饼干、照明棒,一样一样地核对。 大壮在擦拭刀具,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麻子在角落里整理绳索,盘好,拉紧,再盘好。 谢雨辰站在廊下,把袖子扣好,手腕上的契约印记露出来一截。 暗红色的藤蔓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看了一眼,把袖子放下。腰间别着的东西被衣摆盖住了——那是一根短棍,收起时长约一尺,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 需要用时拧开,内藏机关,可伸展为三尺长棍。这是谢雨辰惯用的武器,龙纹棍,跟了他很多年。 沈昭宁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穿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黑色长裙,黑色布鞋,长发披散,发间那支梅花银簪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唯一的区别是腰间多了一条黑色的束带,将裙腰收紧,行动起来更方便一些。 伙计们看到她出来,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敢跟她打招呼。沈昭宁也不在意,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仰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刚有一丝亮光,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五更天了。”她说。 谢雨辰走过去:“能见度不高,进山的路不好走。” “不是路的问题。”沈昭宁收回目光,“是山里的东西在动。煞气比昨晚又重了几分。” 谢雨辰没有接话。他把腰间的龙纹棍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拧开,伸展,确认机关灵活,再收起,别回腰间。动作熟练,一气呵成。然后转身对伙计们说:“走了。” 镇口的集合点在街东头一棵老槐树下。 谢雨辰到的时候,吴三省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脚上蹬着登山靴,看起来比平时精干了许多。潘子站在他身后,背着大包,腰间挂着一串工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三叔。”谢雨辰走过去。 “雨辰。”吴三省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昭宁,又收回来,“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吴三省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霍仙姑带着霍家的人到了。八个女将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刀,背着统一制式的背包。霍仙姑走在最前面,紫檀拐杖换成了更轻便的登山杖,但气势一点没减。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 新月饭店的人最后到。 季云深走在中间,灰色道袍在清一色的迷彩服中显得格外扎眼。他手里拿着罗盘,罗盘指针微微晃动,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人都到齐了。”吴三省看了看天色,“出发。” 队伍沿着山路向山里进发。 吴家的人走在最前面,潘子打头,吴三省跟在后面。霍家的人走中间,霍仙姑虽然年纪大了,但走山路一点都不比年轻人慢。 新月饭店的人走在中后段,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谢家的人走在最后面,沈昭宁走在谢雨辰身边,步伐轻盈,黑色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感,不像是露水,更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什么东西,混在空气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队伍里就有人开始喘粗气。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空气越来越沉,像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胸口,每呼吸一口都要用力。 季云深拿着罗盘走在队伍中段,罗盘指针一直在微微晃动,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眼。 “怎么了?”走在旁边的赵队问。 季云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罗盘指针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又像是它在感知什么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队伍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休息。 谢雨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包里取出一壶水,拧开喝了一口。沈昭宁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也没有喝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巅上,那里的云层比别处更厚、更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里面涌出来,把云染黑了。 谢雨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就是那里?”他问。 沈昭宁点了点头。 谢雨辰把水壶收起来,站起身,走到吴三省身边。 “三叔,还有多远?” 吴三省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按现在的速度,下午能到。” 谢雨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霍仙姑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两个霍家女将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喝水,也没有休息,只是一直看着远处的山巅,眉头紧锁。 潘子走过来,递给吴三省一壶水。吴三省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三爷,”潘子压低声音,“这山里不对劲。”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 “太安静了。”潘子说,“走了两个小时,一声鸟叫都没听到。这山里连只鸟都没有。” 吴三省沉默了片刻。 “继续走。”他说。 队伍重新上路。 越往山里走,空气越沉,温度越低。明明是大白天,阳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照不到地面上。 四周的植被也在发生变化——从开始的茂密树林,渐渐变成低矮的灌木,再变成光秃秃的岩石和灰黑色的土壤。 草木的颜色从翠绿变成暗绿,从暗绿变成灰绿,最后变成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毒死了。 季云深的罗盘指针开始疯转。 他停下脚步,脸色发白。 “怎么了?”赵队问。 季云深盯着罗盘,嘴唇微微发抖:“这里的煞气……太重了。罗盘已经废了。” 赵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向前。 谢雨辰走在沈昭宁身边,低声问:“感觉到了吗?” 沈昭宁点了点头。 “多少?” “比昨晚又重了。”她说,“那些活人的阳气,惊动了山里的东西。” 谢雨辰看了看前面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沈昭宁。 下午三点多,队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山坳里的地面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灰黑色,像是被火烧过。山坳的正中央,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直径大约两米,边缘整齐,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阴风从洞口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站在洞口附近的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脸色都不太好看。 季云深站在洞口前,手里的罗盘已经彻底不转了。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声音发紧:“就是这里。” 吴三省走到洞口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岩石。岩石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准备一下,”他站起身,对所有人说,“天黑之前下去。” 谢雨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洞口。 沈昭宁站在他身边,也在看。 “就是这里。”她说,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但谢雨辰注意到,她瞳孔深处的那点火光,又亮了几分。 谢雨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龙纹棍。棍身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很踏实。 “走吧。”他说。 第21章 深山跋涉·毒瘴 从山坳的洞口往下,是一条天然的裂缝。 裂缝不宽,勉强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手摸上去冰凉滑腻。 空气又潮又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沤了很久,烂了,却一直没有彻底腐烂。 队伍排成一条长龙,鱼贯而入。吴家的人走在最前面,潘子打头,一手举着手电,一手拿着柴刀,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黑金古刀抱在怀中,步伐沉稳,一言不发。黑瞎子走在张起灵旁边,嘴里叼着烟,手电的光柱在岩壁上扫来扫去。 谢家的人走在队伍中后段。沈昭宁跟在谢雨辰身后,步伐轻盈,黑色的裙摆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裂缝渐渐变宽,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头顶出现了缝隙,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但光线并没有让情况变好——因为从这里开始,植被突然茂密了起来。 藤蔓从岩壁上垂下来,像一条条死蛇,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手指,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将前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气息,混着植物腐烂的味道和泥土的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这是原始森林,”潘子停下来,回头对吴三省说,“三爷,路不好走。” 吴三省看了看前方密密麻麻的藤蔓,皱了皱眉。 “开路。”他说。 张起灵上前一步,抽出黑金古刀。刀锋在手电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光,他挥刀劈向挡在前方的藤蔓,一刀下去,手臂粗的藤蔓应声而断,切口整齐得像被利刃切过的豆腐。 黑瞎子也上前帮忙,他用的是一把普通的柴刀,但手法利落,每一刀都砍在藤蔓最脆弱的位置。 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极高。不到一刻钟,就在密不透风的藤蔓中劈开了一条勉强能通过的路。 队伍继续前进。 但越往里走,环境越恶劣。藤蔓越来越密,腐叶越来越厚,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浓。 手电的光柱照过去,能看到雾气在树木之间缓慢地流动——不是普通的雾,是灰绿色的,浓稠得像稀释了的颜料,贴着地面和树干,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蠕动。 “瘴气。”季云深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这是瘴气。” 众人纷纷从包里取出防毒面具戴上。橡胶和活性炭的味道取代了腐臭味,但那种压抑感丝毫没有减轻。 透过防毒面具的视窗,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绿色,树木、藤蔓、雾气全都混在一起,能见度不足十米。 沈昭宁没有戴防毒面具。 她走在谢雨辰身后,步伐没有任何变化。瘴气在她面前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干净的通道。她走过之后,瘴气又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在后面的谢家伙计看到了这一幕,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季云深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剧烈地晃动,不是左右摆动,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地旋转,一圈又一圈,根本停不下来。 “怪哉,”他低声嘀咕,“罗盘从未如此过。” 他用力拍了拍罗盘的底盘,指针晃了晃,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 赵队走在他旁边,看了他的罗盘一眼:“季先生,这罗盘还能用吗?” 季云深没有回答。他把罗盘收进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铜质罗盘——那是他压箱底的东西,平时轻易不用。小罗盘的指针晃了几下,然后定住了,指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季云深顺着指针的方向看过去,脸色更白了。 那个方向,是瘴气最浓的地方。 队伍在瘴气中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雾气凝结的水珠。 防毒面具下的呼吸声粗重而沉闷,像是一群在水底行走的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所有人都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然后,瘴气突然变浓了。 灰绿色的雾气浓稠得像实体,手电的光柱打上去,只能照出不到两米的距离。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潘子停下来,回头看向吴三省。 “三爷,这雾——” “戴好面具,继续走。”吴三省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潘子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发现张起灵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 张起灵站在瘴气最浓的地方,黑金古刀横在身前,黑瞎子跟在他身后。 队伍跟着张起灵,缓缓地进入了瘴气最浓的区域。 沈昭宁走在后面,看着前方张起灵的背影,目光在他的黑金古刀上停了一瞬。 “那刀不错。”她低声说。 谢雨辰转头看了她一眼,防毒面具下面的表情看不到,但他的眼神带着一丝疑问。 沈昭宁没有解释。 瘴气谷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长。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前方的雾气才开始变淡。灰绿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透明的空气。虽然还是潮湿沉闷,但至少能看清十米以外的东西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从瘴气中走出来,摘下防毒面具,大口大口地呼吸。虽然山里的空气也算不上新鲜,但比起防毒面具里的橡胶味和活性炭味,已经好太多了。 沈昭宁最后一个从瘴气中走出来。她的黑裙上没有任何瘴气沾染的痕迹,头发一丝不乱,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她看起来不像是刚穿过一片致命的毒瘴谷,更像是刚从一间通风良好的房间里走出来。 季云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样子,眼神复杂。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铜质小罗盘。指针不再转了,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正对着沈昭宁。 季云深把罗盘收起来,没有再拿出来。 第22章 深山跋涉·断崖 穿过瘴气谷之后,路反而好走了。 植被变得稀疏,地面从腐叶和泥土变成了碎石和裸露的岩石。 空气依然潮湿,但那种黏腻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走在前面的人甚至开始小声交谈。 但这种轻松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走在最前面的潘子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踮起脚尖往前看。 有人喊了一句:“前面是断崖!” 谢雨辰走到队伍前列,拨开前面的人,走到断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 断崖深不见底。不是夸张,是真的看不见底。手电的光柱往下照,照出去几十米就被黑暗吞没了,根本看不到底部。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风从崖底往上吹,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腐烂了很久。 那风很冷,不是普通的山风,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站在崖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 连接断崖两岸的,是一座天然的石桥。 说“桥”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道横跨断崖的石梁,宽不过一尺多一点,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石梁的表面坑坑洼洼,覆满了湿滑的青苔,有些地方还有明显的裂痕,像是随时都可能断裂。石梁没有护栏,两侧就是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底。 吴三省站在崖边,看着那座石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桥,”潘子蹲在桥头,用手摸了摸石梁的表面,“太滑了,而且不太稳。” 吴三省没有立刻说话。他回头看向季云深。 季云深走上前,站在崖边,从怀里掏出那个铜质小罗盘。罗盘指针晃了几圈,然后定住了,指着一个方向——正是石桥的方向。 季云深又掐了掐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指,深吸了一口气。 “桥是生路,”他说,“但桥下……” 他没有说下去。 “桥下有什么?”吴三省问。 季云深摇了摇头,脸色不太好看:“算不出来。但绝对不是好东西。” 沈昭宁从队伍后面走过来。她没有挤到前面,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那座石桥,又看了一眼桥下的深渊。 “桥下是尸蟒巢穴。”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断崖边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沈昭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尸蟒喜阴,嗜腐,以死尸为食。这条深渊下面少说堆了几百具尸体,够它们吃很久了。” “它们?”黑瞎子问,“不止一条?” “尸蟒群居。”沈昭宁说,“但大的一条应该在最深处,小的不敢靠近桥面。” 吴三省沉默了片刻,看着沈昭宁:“能过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勿惊扰,速过。”她说,“桥下的东西不会主动攻击,除非被惊动。” 说完,她率先走上了石桥。 黑色的裙摆在崖风中轻轻摆动,布鞋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没有打滑,没有犹豫。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定,像是在平地上散步,而不是走在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梁上,两侧就是万丈深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了石桥,在对岸站定。 她转过身,看向这边。 “跟上。”她说。 吴三省咬了咬牙:“过。” 潘子第一个上桥。他的动作比沈昭宁谨慎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扶着石梁的表面,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重心。 走到中段的时候,桥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对岸。然后是张起灵。他走得比潘子轻松得多,黑金古刀抱在怀中,目光平视前方,脚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黑瞎子跟在他后面,嘴里叼着烟,走得晃晃悠悠的,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掉下去,但每一次都稳稳地踩在了石梁上。 谢家的伙计们训练有素,一个接一个地上桥,稳步通过。他们跟了谢雨辰很多年,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虽然紧张,但不慌乱。 吴家的人紧随其后。有人腿软,走到一半的时候蹲下来不敢动了,被后面的人拽着衣领拖了过去。霍家的人更稳一些,毕竟都是霍仙姑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强得多。 新月饭店的人走在最后。赵队带队,六个人排成一列,依次上桥。新月饭店挑人的标准一向严格,身手和胆量都不差。 季云深走在最后面。他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扶着石梁,走得小心翼翼。罗盘指针一直在晃,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王胖子是最后一个。 他不是任何队伍里的人,只是一个跟着来的散户。没有人让他上桥,也没有人不让他上桥。他站在崖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腿肚子开始打颤。 “胖爷我是不是该减肥了……”他喃喃自语,看了一眼桥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对岸的人群,“这桥看着不结实啊。” “走不走?”黑瞎子在对面喊了一声。 王胖子咬了咬牙,迈上了石桥。 第23章 尸蟒惊魂·上 王胖子这辈子走过不少险路,但这条石桥绝对能排进前三。 石梁只有一尺来宽,两侧是万丈深渊,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光。 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石梁在微微颤动,像是随时都可能断裂。 那不是错觉——他亲眼看到前面的人走过之后,石梁表面留下了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有细小的碎石屑在往下掉,落入黑暗中,久久没有回音。 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握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把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是趴在石梁上往前爬。 双肩包的重量压得他腰背发酸,但他不敢卸下来——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丢了包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往下看。”前面有人喊了一句。 王胖子没听清是谁喊的,但他知道这话说得对。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集中在前面那个人——新月饭店的一个伙计——的后脑勺上,不去看两侧的深渊,不去看脚下的裂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前面的伙计走得也不快,两条腿在微微发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给了王胖子一点信心。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风是从崖顶往下灌的,呼呼的,带着哨音。不是水流声。深渊底部没有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那个声音是“嘶嘶”声。 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深处缓慢地呼吸。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桥下传上来,贴着石梁的表面,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他的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在头皮上留下冰凉黏腻的触感。 王胖子的汗毛竖了起来,后脖颈像是被人吹了一口冷气,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但不敢太快——石梁太窄,太快了容易滑倒。他的膝盖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是一片风中的树叶,随时都可能被吹落深渊。 前面的新月饭店伙计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节奏,继续往前走。王胖子暗暗佩服——新月饭店的人,确实有两下子。 前面的人已经陆续到达了对岸。王胖子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谢雨辰站在对岸的崖边上,正看着他的方向。 沈昭宁站在谢雨辰身边,也在看——不,她看的不是王胖子,是桥下。 王胖子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后悔了一辈子。 手电的光柱扫过桥下的黑暗,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然后,光柱的边缘扫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岩石,不是水流,是某种会反射光的东西。光滑的、湿润的、微微反光的表面。 王胖子把手电的光柱对准了那个方向。 两盏猩红色的“灯笼”从黑暗中浮现。 不,不是灯笼。是眼睛。 巨大的、竖瞳的、猩红色的眼睛,从黑暗中缓缓浮现。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瞳孔是一条细线,竖着嵌在猩红色的虹膜中央,像两把竖起来的刀片。 那双眼睛没有眨,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盯着桥上的每一个人,从最前面的那个人一直扫到最后面的那个人。 王胖子看到了那双眼睛下面模糊的轮廓——巨大的、灰黑色的头颅,覆盖着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头颅的两侧有微微隆起的弧度,像是颧骨,又像是某种角质化的突起。头颅下方是粗壮的脖颈,一节一节的,像蛇,但比任何蛇都要粗壮。 尸蟒。 王胖子只在老一辈人的口述中听过这种东西。有人说它只是传说,有人说它早就绝迹了,还有人说它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向上移动。 王胖子听到了桥下的动静。不是“嘶嘶”声了,是摩擦声——粗糙的、沉重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岩壁上爬行。 鳞片刮过岩石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拿刀子在石板上划。 那声音从深渊的底部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座石桥都在微微颤动。 石梁表面的碎石开始往下掉。不是一小块一小块地掉,而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剥落。 王胖子脚下的石梁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从裂缝的边缘看下去,能看到石梁内部的结构——不是实心的,是层状的,一层一层的岩石叠在一起,中间夹着泥土和碎石。 这道石梁,比看起来要脆弱得多。 “跑!”有人在对岸喊。 王胖子不用别人催。他的腿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从趴着的姿势弹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他的脚在湿滑的苔藓上打了两次滑,每一次都差点从石梁上摔下去,但每一次他都稳住了——第一次是靠手臂撑住了石梁的表面,第二次是靠膝盖卡住了石梁的边缘。 他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是更沉重的、更闷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压上了石梁,石梁不堪重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王胖子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往前跑。 他的肺像要炸开了一样,呼吸急促而混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子。但他的腿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 他看到了对岸的崖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站在崖边的人群,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惊恐、紧张、期待、担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复杂的油画。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石梁上拖上了岸。他的膝盖磕在了岩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翻过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石梁上还有人。 走在最后面的霍家女伙计,还在桥上。 霍九走到石梁后三分之一段的时候,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颤动,而是明显的、剧烈的震动。 石梁在她脚下晃了晃,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蛇,开始扭动身体。她稳住重心,蹲下来,一只手扶着石梁的表面,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电。 身后的黑暗中,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已经完全浮出了黑暗。 手电的光柱照过去,霍九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至少是它露出黑暗的部分。 尸蟒的头颅有水桶那么粗,形状像蛇,但比蛇更扁平,头顶有两道微微隆起的棱脊,从眼眶上方一直延伸到颈后。 它的皮肤不是完好的,有大片大片的腐肉附着在骨骼上,灰黑色的鳞片下面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白色的筋膜。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灰白色的骨头,在鳞片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两排向内弯曲的利齿。 上颚的牙齿比下颚的长,最长的那几颗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长,尖端微微上翘,像鱼钩一样。 齿缝间挂着黑褐色的肉丝,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残骸,也不知道挂了多久了。 腐臭味随着尸蟒的靠近变得浓烈起来,浓烈到令人作呕。 霍九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她强行压住了呕吐的冲动,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 但她走不快。 石梁在她脚下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前面的路段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痕,裂痕从桥面向两侧延伸,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碎石从裂痕的边缘剥落,落入深渊,很久很久都听不到回音——这个深渊,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24章 尸蟒惊魂·下 尸蟒从黑暗中探出了更多的身体。 先是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膀——如果蛇类有肩膀的话。 它的脖子粗壮得不像话,鳞片下面的肌肉在缓慢地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动着整条石梁跟着颤动。 霍九能感觉到,尸蟒的身体有一部分已经压在了石梁上,石梁正在承受它巨大的重量。 她不敢跑。 石梁太窄,跑起来反而更容易滑倒。她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在祈祷石梁不要在这个时候断裂。 尸蟒的竖瞳锁定了她。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跟着她的移动而移动,瞳孔始终对准她的位置。霍九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是两把刀抵在后心,冷得她骨头疼。 她距离对岸还有不到二十米。 对岸的人群在喊什么,她听不清。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她的视线变得狭窄,只能看到前方一小片被手电照亮的石梁表面,其他的一切都被黑暗和雾气遮挡了。 十五米。 尸蟒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它的下颌骨像是脱臼了一样向下拉开,角度大得不可思议,嘴巴张开的角度几乎达到了一百八十度。 口腔内部的构造在手电的光线下暴露无遗——暗红色的肌肉,淡黄色的筋膜,深黑色的喉管,还有喉管深处那团蠕动的、看不清楚的东西。 它的舌信子从嘴巴里探出来,黑色的,分叉的,尖端有微微的亮光,像是在空气中探测着什么。舌信子在空中晃了几下,然后缩回了嘴里。 它在闻她。 十米。 尸蟒的头颅开始向前移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移动,而是加速的、决定性的移动。 它张着大嘴,向霍九的方向扑了过来。那张嘴在黑暗中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利齿在手电的光线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腥风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桶腐肉泼在了她脸上。 霍九的眼睛被熏得流泪,鼻子像是被人捂住了,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蹲下、蜷缩、躲避,但她的大脑告诉她——不能停,继续走。 她迈出了下一步。 石梁在她脚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右侧倾斜。 右侧是深渊,无尽的、黑暗的、吞噬一切的深渊。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石梁表面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了身体。 但她知道,下一次,她可能抓不住了。 尸蟒的头颅已经近在咫尺。霍九能看到它鳞片上的纹理,能看到它眼睑边缘的细小褶皱,能看到它牙齿根部的暗红色牙龈。 它嘴巴里散发出来的热气喷在她的后背上,潮湿的、腥臭的、令人窒息的热气。 她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那一下没有落下来。 霍九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尸蟒的嘶吼,不是石梁的断裂,而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弹了回去。 她睁开眼。 尸蟒的头颅停在了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它的嘴巴还张着,利齿还露在外面,舌信子还在空中摆动。 但它的身体不动了——不是停止了移动,而是动不了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整个身体僵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尸蟒的竖瞳在剧烈地收缩。从细线缩成了一个点,又从点放大成细线,反复几次,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它的嘴巴在慢慢地合拢,但合到一半就停住了,上下颚之间卡着一团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在缓慢地扩散,填满了它的口腔。 霍九顺着尸蟒头颅停滞的方向看过去。 沈昭宁站在对岸的崖边上。 她一只手微微抬起,五指张开,对着尸蟒的方向。她的手指修长,在黑暗中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有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在缠绕、盘旋,像是活物。 尸蟒的眼睛从霍九身上移开了。 它看向了沈昭宁。 然后霍九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在一条尸蟒的眼睛里。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在沈昭宁面前像两颗被捏碎的玻璃球,瞳孔疯狂地收缩、放大、收缩、放大,频率快得惊人。 它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微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肉眼可见的颤抖。 鳞片下面的肌肉在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体内挣扎,想要挣脱,却被困住了。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握拳,不是挥手,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 指尖的那一缕黑色雾气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她的指尖射出,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缠上了尸蟒的脖子。 尸蟒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它开始后退。 不是逃跑,是后退。它的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黑暗中缩回去。 先是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子,一节一节地没入深渊的黑暗中。 它的眼睛一直盯着沈昭宁,直到最后消失的那一刻,才终于移开。那双竖瞳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然后被黑暗吞没。 桥下的摩擦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昭宁收回手,垂下眼帘。 “走。”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断崖边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九的双腿一软,跪在了石梁上。她的膝盖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疼,整个人瘫在石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冰凉冰凉的。 后面的人赶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石梁上拖了起来。两个人架着她,几乎是把她抬过了最后几米石梁。 霍九的脚踩上对岸的岩石时,整个人软了下去,被霍家的人扶住了。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瞳孔还是放大的状态,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过来了。 王胖子瘫坐在崖边的岩石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手抖得水都洒了一半。他灌了几口,又灌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水浇在了自己头上。 冰冷的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混着汗水和灰尘,滴在地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身后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胖爷我以后再也不走这种桥了,”他喃喃自语,“给多少钱都不走。” 没有人笑话他。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吴三省的脸色铁青,潘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霍仙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季云深的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蹲在地上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沈昭宁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深渊的方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雨辰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那东西还会跟来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 “它不敢。” 谢雨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龙纹棍,棍身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刚才全程没有机会用到它——在那种情况下,一根棍子对一条尸蟒来说,和一根牙签没什么区别。 但沈昭宁不一样。 她只是抬了抬手,就让那条尸蟒退了回去。 谢雨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吴三省在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过来了之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前方的山路。 “继续走,”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天黑之前必须找到地方扎营。” 队伍重新上路。 但这一次,所有人走路的时候,都不自觉地离沈昭宁近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在知道桥下有什么东西之后,待在那个能让尸蟒“不敢”的人身边,似乎更安全一些。 连王胖子都从最后面挤到了前面,缩在谢家伙计的队伍里,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昭宁的背影,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黑瞎子走在张起灵旁边,推了推墨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哑巴,那女人——是真的不对劲。” 张起灵没有回答。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在等沈昭宁走到他前面去,好看清楚那个背影。 第25章 龙宫洞口 穿过密林之后,地形突然变了。 树木在几步之内从茂密变成稀疏,又从稀疏变成绝迹。 脚下的泥土从黑色变成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一种像骨灰一样的粉末,踩上去“扑哧扑哧”地响,扬起的粉尘落在鞋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寸草不生。 不是夸张,是真的寸草不生。放眼望去,方圆几百米内没有任何绿色。 没有草,没有苔藓,没有地衣,连岩石缝隙中最顽强的那些野草都不见踪影。 地面光秃秃的,像被人用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这地方,”潘子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粉末,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皱起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毒死的。” “不是毒。”季云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是煞。煞气太重,把地脉都毁了。” 众人抬头看向前方。 峡谷的入口就在不远处。两座陡峭的山峰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向两侧敞开,露出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灰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峡谷的正中央,有一个洞。 那个洞太大了,大到不真实。它的直径目测至少有十几米,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硬生生撕开的口子。 洞口周围的地面向下塌陷,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斜坡,斜坡表面布满了裂纹和碎石。 阴风从洞口涌出来。 不是普通的山风,是带着声音的风。那声音不是呼啸,不是呜咽,而是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哭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穴深处哭泣。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站在洞口附近的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心冒汗,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武器。 王胖子的腿又开始抖了。他缩在人群后面,探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又赶紧缩了回去。 “这他娘的……是墓?”他的声音都在打颤,“这看着像地狱入口。” 没有人回答他。 吴三省站在洞口边缘,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黑洞。他的手电光柱照进洞口,只能照到十几米远的地方,再往深处就被黑暗吞没了。 光柱扫过洞壁,能看到岩壁上有一层灰白色的附着物,像是霉菌,又像是盐霜。 “季先生,”吴三省回头喊道,“过来看看。” 季云深走上前来。 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从瘴气谷开始就不太好,过了尸蟒的断崖之后更差了。 但此刻,站在洞口前,他的脸色已经不是“不好”能形容的了——是一种灰败的、像死人一样的苍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质小罗盘。罗盘指针在剧烈地晃动,不是左右摆动,而是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疯狂地跳动、旋转、翻滚。 季云深盯着罗盘看了几秒,然后把罗盘收回去。 他又掏出一把东西——三支香,一沓黄纸,一个小铜炉。 他把铜炉放在地上,插上三支香,用打火机点燃。黄纸被他叠成一个个小方块,放在铜炉前,用石头压住。 “诸位退后。”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众人退了几步。 季云深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开始诵经。 他的嘴唇快速地翕动,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他的手在空气中画着什么符号,指尖微微颤抖。 三支香在燃烧。 第一支香烧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烟突然断了。上半截烟消散在空中,下半截烟缩回香头,不再上升。 季云深的诵经声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了。 第二支香烧到一半的时候,香灰断了。不是自然脱落,是整段香灰齐刷刷地断裂,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的。 断裂的香灰落在地上,不是灰白色的,是黑色的——像墨一样黑。 季云深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第三支香烧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啪”的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掉在地上,还在燃烧,火星溅在黑色的香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下半截还插在铜炉里,但烟已经变成了黑色——浓黑的、像墨汁一样的烟,从断口处涌出来,在地上翻滚、扩散。 季云深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看着地上那三支香。第一支断了烟,第二支断了灰,第三支断了身。三柱香,齐腰而断。 他的脸白得像纸。 “大凶,”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大凶之兆。”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我活了这么多年,”季云深盯着地上那三支断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从未见过这样的卦象。” 吴三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沈昭宁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穿过人群,走下漏斗状的斜坡,向洞口走去。 黑色的裙摆在阴风中轻轻摆动,布鞋踩在灰白色的粉末上,没有留下脚印。 “沈先生——”吴三省喊了一声。 沈昭宁没有停。 她走到洞口前,站定。 阴风从洞口涌出来,吹得她的长发向后飘起,发间的梅花银簪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 风中的哭嚎声在她面前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警告。 沈昭宁抬起手。 五指张开,手掌对着洞口。 阴风突然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持续不断的哭嚎声、那刺骨的阴风、那从洞口中涌出来的腐败气息,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洞口安静得像一堵墙,像一张合上的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昭宁的手掌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悬在空中。 她的指尖有黑色的雾气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从她的皮肤里钻出来,在空气中盘旋,然后又钻回去。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大约三秒。 然后收回手。 阴风没有立刻恢复。它像是被吓住了,在洞口徘徊、犹豫、试探,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涌出来,但比之前弱了很多,风中的哭嚎声也低了很多,像是不敢再大声了。 沈昭宁转过身,看了众人一眼。 “进。”她说。 然后她率先踏入洞口,黑色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谢雨辰没有犹豫,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谢家的伙计们鱼贯而入。 吴三省站在洞口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咬了咬牙。 “跟上。”他说。 潘子第一个跟了上去。然后是张起灵,然后是黑瞎子。 吴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洞口。霍仙姑拄着登山杖,带着霍家精锐走了进去。新月饭店的人走在最后,季云深被赵队拽着胳膊,几乎是拖进去的。 王胖子站在洞口外,犹豫了很久。 他看了看身后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又看了看面前那个像巨口一样的黑洞。 “得,”他一咬牙,“来都来了。” 他闭着眼,迈进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