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偷渡港岛嫁古惑仔当大嫂》 第1章 重生1960 林秀妹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木板隔出的小铺位,身下的竹床吱呀作响,这是她十五岁之前睡的地方。 可她的记忆还停留在1995年香港高级公寓的席梦思床上。 在睡梦中她回到了1975那间破小的房子里,子弹从窗外射进来,阿铮扑过来把她护在身后。 阿铮最后一句话喊的是:“秀妹,走,快走!” 梦里她又再一次泪湿了枕头! “妹啊,醒了没?”门外传来阿妈小心翼翼的声音,“今天陈家要来下聘,你起来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服。” 陈家,下聘。 林秀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很白,也很纤细,但掌心有茧子。手指头上有一些捡海货被贝壳割伤的细小伤口。 但还没有后来在制衣厂被缝纫机扎出的疤痕,也没有在凤楼被烟头烫的印子。 这不是梦。 她死了又活了。 回到了1960年5月,回到阿爸阿妈准备把她换亲给陈傻子,傻子一家来下聘的这一天。 “哈......”林秀妹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 门外的阿妈听见笑声,走进客厅,看见竹床上女儿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也很是不忍,但还是走上前温声道: “妹啊,咱们女人就这样的命,认命吧!” 认命?她林秀妹不认!上辈子她就不认命,这辈子重来她更不认命。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月二十五,也就是五天后偷渡到对岸的,但是她什么都没准备,要不是自己可以憋气五分钟,差点就在半路被巡逻警抓住。 上了岸后又身无分文,大字不识一个,在岸边偷偷摸摸躲了两天。 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到处乱窜,看到一个招工点,当她以为从此有饭吃有地方住,有正经工作的时候,没想到等着她的是地狱。 她在制衣厂里打了三年半的工,一分钱没拿到,还倒欠工厂几百块。 找了个机会偷跑出来,没想到刚跑出工厂所在大厦的一楼门口时,就被一辆等着的货车拖走直接卖到凤楼。 在凤楼被打了整整一个月,也饿了一个月,在剩下最后一口气时,她屈服了。认真学妈妈桑教的一切技能。 老天还是怜悯她的,在她正式接客的第一天,她遇到了阿铮。那天阿铮因为立功,老大带着一帮兄弟到凤楼庆功,把自己赏给了阿铮。 就这样跟了阿铮十年,那十年是生命里过得最幸福的十年,虽然也是几经生死,但是她很幸福。 这辈子肯定还要去对岸,但不能跟上辈子那样什么都没准备就去。 今天陈家要来,她不想在家里等。陈家那傻子二十二了,上辈子见过,流着口水,歪着头,看到她就追着喊姐姐抱。 三哥二十三了,家里实在穷,陈家有一个十八岁的妹妹,听说陈家那傻子就是看中自己长得还不错,所以即使是换亲,陈家也愿意多出三十斤的粮票和两只鸡做聘礼。 “阿妈,我出去捡点海货加菜。”秀妹不想跟阿妈多说什么,她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妹,你今天就不要去了,在家里等你未来婆婆......” 秀妹没等她说完话就提起墙角的一个竹笼往外走。 秀妹生活的涌尾村是个被海夹着的地方,村子东边是前海,这海退潮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滩涂。 村子南边穿过两三里的木麻黄林就是月亮湾,也就是后海,这边的海退潮了只会露出一段沙滩,不会全部退干。 涌尾村田地金贵,山脚那点薄田,种出的番薯都不够全村吃半年。前海是村里人赖以生存的地方,涨潮时村里的渔船会去捕鱼。 村里十几户人家,属于“红星渔业生产大队第三生产小队”。 村里人每天捕回来的鱼,不论大小,一律由生产队过秤,按种类和重量记工分。鱼越多越重,工分越高,年底分到的口粮和钱就越多。 赶海捡的这些零碎,不算工分,只是各家自己找的添头。 为什么不去后海呢?因为后海没法停靠渔船,那一片都是沙滩,没停靠点。听村里有见识的老人说那片海连着太平洋,他们这样的小摇橹船去了回不来。 秀妹提着竹笼直奔后海月亮湾。 秀妹深吸一口气,腰间绑着特制的细竹笼,像条海鳗般悄无声息地扎进水里。 下潜。 耳朵里嗡嗡响,她睁着眼,水有点涩,但看的清。礁石是青黑色的,长满了滑溜溜的海藻,几条小鱼从面前窜过去,银光一闪就没了影。 她也是上辈子在游到对岸时为躲避巡逻艇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可以闭气很久。 别人数到四五十就不行了,可自己却可以数三个一百才觉得有点难受。 今天要潜到海里抓点好货去卖。 如今这年月明面上肯定不行,但是私底下管不住。 月亮湾平时很少有人来,有人也都是大晚上来偷渡的人。 这是去年无意间发现的,去年跟三哥吵架,后面生气跑来月亮湾,本想躲在这边的礁石窝子里对付一晚上的。没想到当天晚上看到了一群偷渡的人,才知道原来去对岸直接从这边游过去就可以。 手摸过礁石的缝隙,这里藏货。指尖碰到硬物,抠下来,是个巴掌大的海螺,扔进竹笼。“咚”一声闷响,在水里传不远。 数到二百。 胸口开始有点发紧的感觉。不理,继续往下游。 礁石根部,有个黑乎乎的洞。凑过去,手伸进去摸。滑溜溜的,是海参,肥得很。一条,两条,扯出来塞进笼子。 数到三百。 胸口发紧的感觉越明显了,该上去了,但她没动。 眼睛扫着四周。忽然,看见礁石侧面,贴着个东西,圆圆的,碗口大,壳在幽暗的水里泛着暗彩的光。 鲍鱼。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呛水。 轻轻游过去,右手摸出别在腰后的薄铁片。左手按住鲍鱼边缘,铁片插进去,顺着劲一撬。 鲍鱼松动了,再一用力,整个脱离礁石。 把它拿到眼前看,真大,壳上的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 数到三百六。 肺里火烧火燎,脑袋开始发晕。 脚一蹬,又往前游了几尺。前面还有一块礁石,地下缝隙更大。伸手进去摸,空的。正要缩回来,指尖碰到另一个硬物,又是鲍鱼,这个更大。 铁片插进去,撬。 这次费劲些,鲍鱼吸得很牢。她感觉力气在流失,眼前开始冒金星。 数到四百二。 终于撬下来。 这下真的该上去了。 双脚用力一蹬礁石,身体往上蹿。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水面波光晃荡。她看着那片光,嘴里最后一点气从嘴角漏出来,变成一串细小的气泡,咕噜噜往上飘。 “哗啦!” 头冲出水面。 抹了把脸上的水,往岸上走去。 刚才数到四百几来着? 太兴奋,记不清了。 反正,挺久的,一般人都没这个能耐。 第2章 换亲 钻进防风木麻黄林,林子里阴凉,针叶铺地,走起来沙沙响。 走了约莫一半,已经能听见滩涂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 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景象豁然开朗。 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褐色滩涂,完全裸露在烈日下。 潮水退得干干净净,上面已经布满了人,星星点点,弯腰驼背,远远看去,像一群在泥地里艰难啄食的灰雀。 那是涌尾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子大部分的女人、老人和孩子。他们挎着各式各样的篮子、篓子,手里拿着蛤耙、铁钩,在淤泥里一点点地刨、挖、抠。 滩涂上好货很少,多的是蛤蜊、泥蚶、小螃蟹、八爪鱼、小杂鱼、一些各类螺等。这些是来填肚子、吊命的东西。吃久了,嘴里发苦,胃里泛酸,可又不得不吃。这些东西送到公社收购站没人要的。 秀妹拎着东西,没有走向滩涂那边的人群,而是沿着林子边缘,悄悄往村子另一头绕。 得先去把暗货处理掉。 村头最偏僻的那间旧寮屋,是坤叔住的地方。坤叔以前也是好渔民,后来儿子没了,媳妇走了,人就变得孤僻,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有门路。 秀妹知道坤叔的儿子其实是去港城。 秀妹绕到屋后,学了一声鹧鸪叫。 过了一会儿,木门开了一条缝,坤叔那张满是风霜皱纹的脸露了出来,眼神锐利地扫了她一眼,又迅速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道:“进来。” 屋里很暗,有股潮气和旧渔网的味道。 秀妹没多说,直接把竹笼放在地上,解开。 坤叔蹲下来,指尖触到鲍鱼壳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拿起一只对着门缝漏进的光看了看壳纹,又捏了捏海参的厚实度。 “月亮湾深处弄的?”他的声音很低。 秀妹点头。 “这品相是能上席面的东西。”坤叔把货放回,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但在这里,它只能烂在锅里。想变现,就得让它过水。” “我明白。”秀妹点头道。过水就是走私去港城。 以前秀妹在滩涂里偶尔也能抓好几只大点品相好的八爪鱼,或者大青蟹。这些去公社换钱票不划算,她都是来坤叔这边换粮票。 涌尾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是这样操作的。 “您看能换多少?我想要现钱。” “现钱?”坤叔眯起眼,“风险更大,粮票更稳妥。” “钱有用。”秀妹没多说。 坤叔沉吟片刻,心里飞快盘算。这种好货送到对岸酒楼或富人家,能赚不少。 “两只鲍鱼,六条大海参,这些螺算添头。”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压下一根,“看在是老货的份上,给你这个数,十块,不能再多。” 这鲍鱼确实大,都有他手掌大了,太难得了。海参也肥大的很。 十块! 秀妹呼吸都停了半拍,她阿爸在公社结算,最好的一个月工分也就换了八块钱。 这十块是巨款。 “最近水警查得时紧时松,货走得慢,下次未必有这个价。”坤叔低声道。 “谢坤叔。”秀妹把空竹笼重新裹好,拎起做样子的竹篮,闪身出了门。 从坤叔那里出来,她绕了个大圈,混入捡海货的人群中。也像其他人一样,在淤泥里费力地翻找着蛤蜊和螃蟹。 差不多的时候,她拎着半篮子小货,跟着人群往回走。 林家房子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是典型的岭南渔村老屋。墙是用蚝壳灰混着黄泥夯起来的,灰扑扑的,墙根处被海风湿气蚀出了一层白色的碱印。 屋顶没盖瓦,铺的是层层压实的黑褐色杉树皮,年深日久,树皮已经翘曲开裂,有些地方爬满了暗绿的苔藓。 房子主体就三间低矮的屋子,出檐很宽,像蹲着的人伸出的胳膊,勉强遮住门前一小块泥地。 中间是客厅,左右各一间大房。老大一家四口挤东边,老二一家五口挤西边。老三和秀妹没成家,就各自在客厅角落里用木板隔出个能躺人的地方。 紧挨着客厅的后墙,用毛竹、木板和捡来的破渔网、旧油毡,歪歪斜斜地搭出了一间低矮的偏厦,这就是阿爸阿妈住的地方。 偏厦矮得成年人进去得低头,里头阴暗潮湿,只塞得下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床和一个钉起来的破木箱。 房子低矮,窗子小,大白天屋里也昏昏暗暗的,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海腥味、潮气,还有小孩尿布的馊味混在一起。 秀妹刚走进,就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细细弱弱的哭声。二嫂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是第三个孩子了。月子里没什么好吃的,奶水不足,孩子整日哭,大人也跟着熬。 本该人丁兴旺、劳力多的林家,日子却过得比谁都紧巴,根子就在家里那条船上。 林家只有一条祖传的老木船,比村里别人家的都小一号,还是秀妹爷爷年轻时打的,传到阿爸手里,船板都修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别人家两条船,甚至合伙搞条大点的船,出去一趟,网撒得宽,鱼捕得多,工分自然高。 可林家呢?就这一条小破船。阿爸早年伤了腰,使不上大力气,只能在岸上补网。主要劳力就大哥、二哥,再加个半大的三哥。 本想攒点钱换个大船的,但后面大哥、二哥陆续结婚生小孩,日子就越来越难,钱也越来越难攒,大船遥遥无期。 秀妹推开虚掩的木板门,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 灶间挨着门口,大嫂正佝偻着背往土灶里添柴火,锅里煮着一大锅黑乎乎的番薯粥,旁边一个小陶罐里飘出点鱼腥味。 大嫂脸上被灶火映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见秀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哑着嗓子说:“笼子里有什么?倒出来看看,凑一起煮了。” “就一点蛤蜊和螃蟹。”秀妹把笼子递过去。 大嫂扒拉了一下,撇撇嘴:“放着吧。” 秀妹回到家的时候,陈家人已经离开了。 “你个死妹仔,今天是什么日子,让你在家里就不听话。陈家宝一直在家等你一上午。” 秀妹刚放下笼子就听到阿妈数落的声音,秀妹不想理她,在她心里已经离开父母三十五年了,比跟她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时间长太多。 那三十五年里她已经快记不得阿爸阿妈长什么样,对他们的感情也消磨没。 跟阿铮后的第三年她就有给家里寄钱的,而且还不少。算是还了他们生养之恩。 如今她重生回来对着这满屋子的亲人,心中无喜无悲。 在他们要把自己换给傻子起,她的心就死了。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五!”在客厅矮凳上抽水烟的阿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跟上辈子一样,上辈子自己哭着闹着不同意,最后还是定下了日子。这辈子自己不吵不闹也是一样的结果。 第3章 离开 林秀妹趁着这几天潜下海抓到的海参、鲍鱼等卖了50块钱。 最后一天抓到的海货她不准备卖,她想跟坤叔换到那边能用的钱。 林秀妹再次来到坤叔这边。她开门见山说:“坤叔,这货今天白送您。” 坤叔眼神一凝,没说话,等着下文。他这种老江湖,知道天下没有白送的午餐,尤其是这种年月。 秀妹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这几天卖的50块钱要换成港城能用的钱。” 坤叔脸上的皱纹似乎瞬间变得更深了,他死死盯着秀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仔。 屋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半晌,坤叔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为了逃掉陈家那亲事?” 秀妹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眼圈瞬间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坤叔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蹲下身,扒拉了一下竹笼里的东西。 “傻女。”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不是耳力好都听不清她说什么了,“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那是鬼门关!十个过去,能有两三个漂到对岸算祖宗积德。剩下的不是喂了鱼,就是被水警抓回来,关进去,这辈子就完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坤叔,留在村里,我眼前就是一眼看到头的火坑。跳海是死,跳火坑是慢慢熬死。我宁愿博一把。” 坤叔看着她倔强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的决绝,却像极了当年他儿子临走前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秀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货,我收了。你钱拿过来换?你什么时候走。” 秀妹把身上的50块全部递了过去:“谢谢您!我明天走。” 不,她今天晚上就会走,上辈子看到过太多黑暗,这世上除了阿铮,她对任何人都保留怀疑态度。 坤叔看着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这女仔,是被逼到绝路了。 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50块。”他嘴里念叨着,仔细数出几张港币,走出去递到秀妹面前。 “按规矩,只能给你这些。120港纸,我给你用油纸包一下,你收好,贴身藏。” 她上辈子身无分文,大字不识一个的到岸上,这辈子不一样了。 “谢谢坤叔。”她声音有点哑,把钱往怀里塞。 他又转身,在屋里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翻。找出一个用过多年的旧竹水壶,他还给拿水涮了涮,重新给装满水。又从一个麻袋底,摸出一小包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着像饼干,但硬邦邦的。 “这个你拿着。”坤叔把水壶和油纸包塞给她。 “这壶里给你装了水了,省着喝。这包是以前剩下的压缩饼干,顶饿,但也硬,实在撑不住了咬一点。” 秀妹接过水壶和饼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就是救命的宝贝。 “坤叔.......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平时看着冷硬孤僻的大叔,没想到心这么好。 “别废话了。”坤叔摆摆手,打断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缓和了点。 “红树林那边,退潮到底的时候下水。看准星星,一路往前,别回头。要是真过去了,找个地方藏好,机灵点,那边也不是天堂。” “我记住了,坤叔。”秀妹深深鞠了一躬后就快步离开。 秀妹摸到红树林那片时,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点。 她回头,朝村子方向最后望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被一片木麻黄林挡住,只有一片漆黑。 她脱下那双破布鞋,用鞋带绑好,挂在腰间,万一上岸,光脚可不行。深色的旧衣裤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冰凉。 她把坤叔给的水壶和饼干用最后一块油布裹紧,牢牢绑在背上,检查了一遍身上没有会反光或发出响声的东西。 找出昨天藏好的木板,抱着木板走进水里,然后趴了上去,木板吃水,浮力勉强托住她大半身体,但腿和一部分胸口还是浸在水里,冰冷刺骨。她用手当桨,开始朝记忆里的西偏南方向划。 一开始还算顺利,借着退潮的劲,离岸很快。但没多久问题就来了,木板太笨重,划水效率极低。 海浪从侧面打来,木板不停地横转,她得拼命调整方向,体力消耗巨大。 漂了大概个把时辰,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又冷又累,她只能趴着,尽量不动,节省体力,任由海浪推着木板缓慢前进。 不过相比上辈子什么都没准备纯靠体力游好太多了。 划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手脚开始发酸,呼吸也粗重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体温流失更快,力气也会松懈。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节奏。 上辈子都能游过去,这辈子肯定也行。 左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哗哗”声,比海浪声更密集,更急促。 秀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停止划水,屏住呼吸,只让身体微微浮着。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泛着微光的白色浪花在快速移动,不是朝着她,而是斜着从她前方不远切过去。是鱼群?不像。那动静更大,更杂乱…… 紧接着,几声压低的、带着惊惶的人语顺风飘了过来: “……快点!别停下!” “我……我没力气了……” “闭嘴!想死啊!” 是偷渡客!而且是好几个人! 秀妹心狂跳,赶紧划远一点。上辈子她没注意到有没有这几个人,当时只顾着奋力游。 她可不想跟任何人搭伴,在这种时候,人多目标大,更容易被发现。 那阵杂乱的划水声和人语渐渐远去,隐没在黑暗里。秀妹刚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游,忽然 “突突突……突突突……” 一种低沉而有力的机器轰鸣声,从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是船!而且是机动船! 可那声音来得太快了!她甚至还没看到船灯,轰鸣声就已经逼近,船体破开海浪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吸足一大口气,一个翻身就使劲往水下扎!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耳朵里灌满了水压的闷响和那越来越近、令人心悸的“突突”声。 她拼命往下蹬,睁大眼睛,水下是更浓重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那轰鸣声到了头顶正上方,震得她胸腔都在发麻。一道雪亮的光柱穿透海水,从她上方不远的地方扫了过去!虽然在水下已经分散模糊,但那光依然刺眼。 是水警的巡逻艇! 光柱扫过去,又扫回来,在她附近的区域来回逡巡。 她死死忍着,蜷缩着身体,希望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团海草或阴影。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巡逻艇的轰鸣声和探照灯的光柱终于开始移开,朝着刚才那伙偷渡客消失的方向追去,渐渐远去。 秀妹在心里默数了4个100后才慢慢探出头。确认海面上已经没有巡逻船了,才往记忆中的方向继续划。 不知道又划了多久,可能四个小时或者五个小时。 天开始泛起一丝青灰色,但离天亮还早。 她又累又饿又渴。先拿出水壶喝了好几口水,再摸出压缩饼干,啃了两口。 上辈子她也遇到过这个巡逻艇,也是运气好,有惊无险的躲过。 第4章 到岸 秀妹抱着木板,也不知道在海里漂了多久。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一片黑乎乎的影子,不是山,是岸边的乱石滩和一片低矮的像是随时会塌的破木板屋。 就是这儿了!上辈子她也是在这附近上的岸,躲在烂船板后面,抖了两天。 这回她没耽搁,用最后一点力气划过去。脚踩到满是碎石的浅滩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灰蒙蒙的海面望不到头,涌尾村是真的远了。 她没像上辈子那样乱躲,而是目标明确,猫着腰,迅速钻进那片窝棚区。 这里住的都是最穷的人、新上岸的黑人、干苦力的、三教九流,谁也不多管谁的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尿骚味、霉味、廉价煤球味,还有不知道什么食物馊掉的味道。 她看到不远处的竹竿上晾着几件破旧但看起来干燥的成人衣服。 趁没人注意,飞快地跑过去,扯下一件最破旧的男式灰布衫和一条宽大的黑裤子。 秀妹迅速扒下自己身上能拧出水来的湿衣服,胡乱套上这身干衣服。 穿过几条污水横流的小巷,在一排摇摇欲坠的唐楼后面,她找到了那个地方。 一块用铁皮和破木板胡乱搭出来的、像大号鸡棚一样的建筑,门口挂了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床位出租,日结月付”。 她也是后来跟着阿铮才开始认了点字,为的就是不再当睁眼瞎被骗。 门口坐着个胖胖的、脸上有块疤的阿婶,正翘着脚在抠指甲。看见秀妹过来,眼皮懒懒一抬:“租房?” “嗯,租个床位,最便宜那种。”秀妹压低声音。 阿婶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扫了几遍,见怪不怪:“新来的?身份证有没有?” 秀妹摇头。 “哼,就知道。”阿婶嗤了一声,伸出三根胖手指,“日租,三蚊一日,包每天一壶开水。月租便宜点,七十蚊。先交钱,后入住,要押金二十蚊,退房时还你。不讲价,要住就住,不住滚蛋。” 秀妹心里飞快算了笔账:押金20,如果先住一个月,那就是90元。不行,不能这么花。身上还是要留点钱以防万一。 “我先住三天。”她掏出九块钱港币,又数出二十块押金,“阿婶,我能看看地方吗?” 阿婶收了钱,脸色好了点,随手从屁股底下摸出把锈钥匙:“进去自己看,二楼最里面那间八人房,上铺下铺自己挑,有人的别碰。规矩就一条:少打听,别惹事,惹了事自己滚,别连累我。” 秀妹接过钥匙,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皮门。 一股比外面更浓的、混杂着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退出去。屋里几乎没光,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点灰蒙蒙的光线。 果然,和她想象的差不多,甚至更破败一些。一间狭窄的长条房间,两边紧紧挨着四张锈迹斑斑的铁架上下床,一共八个床位。床上有的光秃秃只有破草席,有的堆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 已经住了几个人,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蒙头大睡,鼾声如雷;一个老阿婆蜷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墙;还有个穿着工装、满身油污的后生仔,正就着门口的光线啃一个冷面包,瞥了她一眼,又漠然地转回头。 她能知道这个地方,也是听阿铮手下的一个小弟说的,他当初偷渡来港岛就是住的这地方。 虽然是男女混住,但还算安全,因为大家都是黑户,都不想惹事,一旦惹事,房东不给住了,他们就只能露宿街头。 秀妹选了最里面一张床的上铺。下铺虽然方便,但太没有安全感,谁路过都能碰着。上铺虽然爬上去麻烦,但相对隐蔽。 她把坤叔给的水壶和剩下的一点饼干藏进角落,用破席子盖好,然后爬上自己的铺位。铁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呀作响。 躺在带着可疑污渍的草席上,身下是陌生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和鼾声,秀妹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放松。 她现在太累了,需要先恢复一下体力。 第一步,总算暂时安稳了。 她睁着眼,望着低矮黢黑的天花板。上辈子噩梦般的经历,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 那个“招工点”就在离这里几条街的一个巷子口,摆着张桌子,挂着“XX制衣厂急招女工,包食宿,待遇优”的牌子。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坐在后面。 上辈子她饿得头晕眼花,听到“包食宿”三个字,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她怯生生地问,没钱交培训费行不行?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她,那时候她虽然瘦,但年轻,眉眼干净。 男人笑了,说:“看你老实,可以破例,先欠着,从你以后工资里扣。签个合同,带你去厂里看看。” 合同她一个字不认识,就按了手印。 然后就被带上一辆小货车,七拐八绕,送到了偏僻工业区一栋大厦里。 所谓的工厂,窗户焊着铁条,大门从外面锁上。五十块培训费?成了她永远还不清的“债”,利滚利,最后欠了厂里几百块。三年半,暗无天日地踩缝纫机…… 还有那辆该死的货车!她好不容易趁守门的打瞌睡,撬开厕所的气窗逃出来,刚冲出大厦门口,还没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就被路边一辆早就等着的货车里伸出的手,猛地拽了上去!嘴巴被捂住,眼前一黑…… 绝对不会!秀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辈子,她有钱,有准备,更重要的是,她有上辈子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接下来靠什么做营生呢? 躺在硬板床上,闻着空气里复杂的臭味,秀妹脑子飞快地转。 下海抓海鲜去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有底了。 这是她目前最擅长的事,也是最快能见到现钱的路子。在港岛海鲜价钱可比涌尾村贵多了,尤其是好货。 西贡。她想起这个地方。上辈子跟阿铮好的时候,他带她去西贡吃过海鲜,那边水质好,货靓,但本地渔民也多,而且路远又偏。 她一个人,怎么去?就算偷摸到了,抓到了好货,怎么带回来?一个瘦小的妹仔,拎着显眼的海鲜筐,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那不叫送货,那叫“肥羊送货上门”。 码头、市场、街边……每一个能卖钱的地方,早被各种势力划好了地盘。 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小妹仔,拿着一筐值钱的海鲜出现?那不是赚钱,是找死。 轻则被地痞流氓抢光,打个半死;重则被黑帮盯上,抓去控制起来,逼你天天潜水替他们捞货,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行,这条路不能一个人走。 她需要一个伙伴。一个能打、能扛、懂点街头规矩、至少能唬住一般小混混的伙伴。 阿铮,刘铮,是最佳人选,也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选。 但怎么合作?直接说“我养你,你别混黑社会了”?那会被当成疯子。 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看到一条比在社团底层打架、收数更稳定、更有前途的路。 上辈子,阿铮跟她说过一些早年的事。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家好像是潮州的?记不清了。 反正是十几岁就在码头扛过包,在餐馆洗过碗,后来因为敢打敢拼,不要命,被一个叫勇义的社团小头目看上,收进去当了个四九仔。 那时候的阿铮,就是个为了口饱饭,什么都敢干的烂仔。 他常说:“我唔怕死,反正条命唔值钱,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第5章 找到阿铮 秀妹拼命回忆。 对了!阿铮提过一嘴,他刚入会时,跟的老大叫“鬼王鹰”,地盘主要在九龙城寨附近,尤其是龙津码头和土瓜湾一带的货仓、档口。 他们那帮人,最开始就是帮人看场收保护费、处理纠纷、有时也帮忙运点私货。 九龙城寨! 这个名字让秀妹精神一振,又有点发怵。 那是1960年代港岛最著名的三不管地带,罪恶温床,鱼龙混杂到极点。但也是各种底层人物挣扎求存、最容易隐藏身份的地方。 刘铮一个刚加入社团、急于表现的新丁,最有可能就在那种混乱又需要人手的地方活动。 明天就去九龙城寨附近找看看。 第二天一早,秀妹在街边买了两个最便宜的菠萝包,就着公厕的水龙头喝了点水,填饱肚子。她必须尽快行动,钱不多了。 她一路问,一路走。从她住的窝棚区到九龙城寨,走了快两个钟头。 越靠近,街道越窄,楼房越密越破,招牌叠着招牌,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复杂。 龙津码头比想象中杂乱。大小船只挤在不算宽敞的水道边,搬运工人喊着号子,扛着麻袋、木箱穿梭。岸上是一排排老旧仓库和棚屋,穿插着不少大排档、杂货铺。 秀妹没敢直接去问“刘铮在哪里”。那样太蠢,会惹祸上身。 她像个好奇又怯生生的乡下妹,在码头边、仓库区外围慢慢晃荡,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看起来像混子的年轻人。 第一天,没看到像阿铮的。倒是被几个流里流气的后生仔吹了几声口哨,她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第二天,她换了个靠近仓库的凉茶铺,蹲在对面墙角。看到两帮人因为搬货的先后顺序差点打起来,其中一个带头的瘦高个,眉眼凶悍,让她心里一跳,但细看不是阿铮。 第三天下午,秀妹心里开始发急。她走到一处相对偏僻的旧船厂附近,这里人少,堆着不少废弃的旧船板和杂物。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动静。 前面拐角传来打骂声和闷哼。 她心里一紧,想躲开,但鬼使神差地,悄悄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七八个穿着背心短裤、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个子不算很高,但很结实,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字背心,死死抱着头蜷缩着,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找准机会,会猛地用手肘或者头撞一下最近的人,下手又狠又准。 “扑街!刘铮!你个潮州佬好打是吧?敢同我和胜的人抢地盘?呢条街的保护费轮到你收?” 一个黄毛边踢边骂。 被围殴的少年猛地抬起头,呸出一口血沫,眼神像受伤的狼崽,又凶又倔:“条街边个打到就系边个嘅!你们打不过就叫人!” 就是这张脸! 虽然年轻了好多,脸颊还有淤青和血迹,但那双眼睛里的狠劲和倔强,秀妹死都忘不了! 是阿铮!真的是他!年轻的刘铮! 秀妹脑子“嗡”的一声,心跳如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辈子跟了阿铮十年,不是白跟的。 她知道这种街头斗殴的规矩和软肋。 她迅速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堆着的废旧油桶和杂物。 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群人旁边的废弃油桶堆猛地推过去一个空铁皮桶! “轰隆——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旧船厂区域炸开,格外刺耳。 那几个打人的古惑仔吓了一跳,动作顿时停住,惊疑不定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差人来啦!快走啊!”秀妹捏着鼻子,用尽力气,朝另一个方向尖声大喊了一句,然后立刻缩身躲进一堆破船板后面,屏住呼吸。 “丢!有差佬?” “快闪!” 那几个古惑仔做贼心虚,听到警察和巨大的声响,也顾不上细看,骂骂咧咧地朝相反方向跑了。 现场只剩下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刘铮,以及满地狼藉。 秀妹等了几秒,确定那些人跑远了,才从藏身处慢慢走出来。 年轻的刘铮立刻警惕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住她,手已经摸向身边半块碎砖头。他脸上挂彩,嘴角破裂,颧骨青肿,但眼神里的凶性和戒备丝毫不减。 “你系边个?系你喊嘅?”他声音沙哑,带着质问。 秀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至关重要。不能太热络,会吓到他;不能太冷淡,错过了机会。 阿铮从小就混社会,戒备心比她还强,不然她也不会用了五年才真正走入他内心。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又伤痕累累的脸,想起他上辈子扑过来为自己挡枪的样子,鼻子一酸,强忍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点底层小人物的怯懦和讨好: “我路过的看见他们人多欺负人少,阿哥,你没事吧?” 刘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凶悍慢慢退去一点,变成了审视和疑惑。这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男装、看起来比他还惨的妹仔。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挣扎着站起来。 “多事。”他低声说了一句,算是道谢,又像是嫌她麻烦。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 秀妹知道,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机会稍纵即逝。 她赶紧跟上两步,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阿哥我会捉海鲜,靓货的那种,但是我怕被人盯上,你可唔可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刘铮的脚步停住了,回过头,那双狼崽般的眼睛再次锐利地看向她,里面闪过算计、怀疑,还有一丝底层人对赚钱门路的本能兴趣。 “讲清楚。”他简短地说。 第6章 刘铮 秀妹被他这么盯着,心脏狠狠一缩。 上辈子最后一眼,他扑过来时喊“秀妹快走”的眼神,和现在这双冰冷戒备的眼睛重叠在一起,酸涩的热气猛地冲上眼眶。 不能哭!绝对不能!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那点锐痛逼回眼泪。 现在的阿铮,不是十年后那个会为她挡子弹的阿铮。 他现在就是个被生活揍趴下无数次,对所有人和事都充满怀疑的刺猬。一滴眼泪,换不来心疼,只会让他觉得麻烦、软弱。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楚咽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用,而不是可怜。 “阿哥,我从乡下来的,会潜水,闭气很久。礁石底有鲍鱼、海参,我捉得到,好大只。”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但我没路子,怕街市的人抢我的货。”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刘铮的反应。 听到“鲍鱼、海参、好大只”时,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是听到“钱”的本能反应。但随即眼神更警惕了。 刘铮的眼神动了。他不是傻子,听得懂潜台词,她有搞到好货的本事,但没能力保住和卖出好价钱。 “所以?”他挑起眉。 秀妹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神干净又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阿哥,我看你够胆色,一个人对几个都不害怕。我想同你合作。” “我负责落水捉货,你负责卖货。赚到钱,你七我三。”她主动让出大利,这是诚意,也是买保护费。 “七三?”刘铮嗤笑一声,觉得这妹仔天真,“你捉货,我得三?当我傻仔?” “不是,是你七,我三。”秀妹清晰重复。 刘铮愣住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眼底的神色有点复杂,他担心是和胜找人来阴他的。 “为什么找我?”他问出关键问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大人物。”秀妹摇头,“我只是见到你一个人,够胆同几个人打,不肯认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直击要害:“而且阿哥应该需要钱,对吗?” 这话戳中了刘铮的软肋。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养活自己,还想贴补老家,在社团里往上爬也需要打点。光靠打架、收那点鸡碎,永远出不了头。 “去哪里抓?怎么去?怎么回?”他开始问具体问题,意味着兴趣产生了。 “我知道西贡那边的海边水质好,海鲜大。”秀妹说。 “第一次,我们可以少量试,当探路。如果行,我们就有条财路;如果不行,最多亏点时间力气。” 刘铮沉默了很久,最后看向秀妹。 “第一次,我跟你去。不是合作,是看看再说。”他松口了,但极其谨慎。 “时间地点我定。你带路,我睇住。卖到几多钱,再讲点分。” “好!”秀妹用力点头,心落下一半。只要他肯去,亲眼看到她能从海里捞出“真金白银”,事情就成了一半。 “还有,”刘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混迹街头的冷酷警告,“呢件事,出我口,入你耳。有第三个人知,或者你耍花样……”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很明显。 “我明。我不会。”秀妹赶紧保证。 两人约定了初步的联系方式和大致时间。刘铮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依旧带着狼崽般的孤狠。 秀妹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握紧了拳头。 三天后,天还没亮透。 秀妹在约定的巷口等到了刘铮。他换了身更破旧但方便活动的衣服,背了个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包,眼神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凶气,但看到秀妹时,明显清醒锐利起来。 “走。”他没废话。 去西贡的路比想象中麻烦。没有直达车,要转好几趟巴士,还要走很长一段土路。刘铮显然提前摸过路线,走得很快,秀妹得小跑才能跟上。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话。刘铮是在观察环境,保持警惕。秀妹则是心里打着鼓,反复回忆西贡那边她知道的一处隐蔽小湾。上辈子阿铮带她去过,说那里水好,人少。 终于到了地方。那是一片礁石围出来的小海湾,不是渔港,只有零星几条小破船搁在滩上,远处才有正经的渔村。空气里是咸腥的海风味,比九龙清新太多。 “就这里?”刘铮打量着周围。 “嗯,这里水清,下面礁石多,藏货。”秀妹点头。 “你在这边望风,我下去。”秀妹开始脱掉外面的旧外套,里面是紧身的旧水靠,这是昨天她在旧货摊淘的。 “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就……”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提示。 “我心里有数。”刘铮打断她,已经自动找了个能遮挡视线又能观察四周的礁石后面蹲下。 秀妹深吸口气,带着笼子,慢慢走进齐腰深的水里,然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世界截然不同。阳光透过清澈的海水,在礁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鱼群像银色的箭一样穿梭。这里的资源,果然比月亮湾还要丰富! 她目标明确,直奔可能有大货的礁石区。手摸过缝隙,触感肥厚,是海参。而且个头惊人。她利索地揪出来,塞进笼子。笼子很快沉甸甸的。 数着心跳,她继续寻找。在一片背阴的礁石壁上,她看到了鲍鱼,不止一只,而是好几只,紧紧吸附在石头上,壳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青黑光泽。 她心跳加速,拿出准备好的薄铁片,这是在她这几天在旧货摊淘的,用锈掉的铁片磨的。 稳准狠地撬下去。 一只、两只……个头不小,都有她巴掌大。 笼子越来越重。她感觉肺部开始发紧,但机会难得。她蹬腿游向另一片海草丰茂的区域,果然发现了几只正在缓慢移动的花龙。这东西在市场上可是高级货!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笼口对准,快速一扣,再一拧,一只张牙舞爪的花龙就被关了进去。如法炮制,又抓了一只。 手不小心被刺了一下,有点疼。等以后挣了钱一定要买双胶手套。 第7章 好多钱 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眼前开始冒金星。 她知道到极限了,立刻脚蹬礁石,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头冲出水面,她大口喘着气,等感觉休息差不多了继续潜下去。 就这样往返几次,彻底感觉身体疲劳了,拖着几乎提不动的笼子,踉跄地往岸上走。 一直紧盯着海面的刘铮立刻冲过来,先警惕地看了眼四周,然后才把目光落在秀妹拖上来的笼子上。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笼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肥硕扭动的海参、青壳厚肉的大鲍鱼、还有三只色彩斑斓的花龙。 这些东西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值钱的光泽。 他混迹码头,见过世面,知道这些绝不是滩涂上的小杂鱼,是能上酒楼台面的硬货! 秀妹瘫坐在沙滩上,累得直喘,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铮:“阿哥,你看这些值不值钱?” 刘铮没说话,蹲下身,伸手捏了捏一只鲍鱼的肉,又看了看龙虾的活力。 然后,他抬起头,看秀妹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怀疑和审视,变成了震惊和一种灼热的、看到金矿的兴奋。 “你……你就下去一趟?搞到这么多?”他的声音有点干。 “嗯。”秀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水,“下面还有更多,但我没力气了,笼子也装不下了。” 刘铮盯着那笼货,脑子飞速转动。这些东西如果拿到九龙合适的酒楼或者黑市价值绝对远超他的想象。 比他收一个月保护费、打十次架赚得都多,而且,看起来这妹仔是真的有本事,不是吹牛。 “快,收拾走!”他当机立断,帮忙把货倒进垫了海草的帆布包里,又把空笼子藏好。 “这里不能留痕迹。” 两人迅速离开小海湾,走到主路附近一个偏僻的树林里,才停下来清点。 “怎么卖?”秀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她知道货好,但不知道具体门路和价钱。 刘铮沉吟了一下:“花龙同鲍鱼最值钱。我识得土瓜湾有间叫荣记的海鲜档,个老板同我大佬有点交情,收私货,价钱比街市高,但口密。海参可以拎去另一处。这么好的货,不可以一次拎去同一个地方。” 他看了看秀妹,又看了看那包货,第一次露出郑重表情:“今日这批货,我拎去试水。卖到几多钱,我们六四分。” 他顿了顿,“我六,你四。” 从最初的“你三我七”,到现在的“你四我六”,虽然秀妹还是拿小头,但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说明刘铮认可了她的价值,并主动调整了分配方案,这是建立长期合作的基础。 秀妹心里一喜,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认真点头:“好,听你安排。但安全最紧要。” “我知。”刘铮把货仔细包好,背在身上,“你今日做得好好。真係好本事。”他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你先回去,晚上老地方见面。”刘铮说完就率先往前走。 卖货那天晚上,秀妹在约定的巷口等得心焦。 天早就黑透了,巷子里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路灯光渗进来,照出潮湿墙壁上的污迹。脚步声、远处的车声、不知哪里的狗叫,每一点动静都让她心跳加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黑影快速闪进巷口。是刘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近了,秀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右手的指关节有些破皮红肿。 “阿哥!”秀妹压低声音,心提了起来。 刘铮没说话,先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然后才把她拉到更暗的墙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报纸裹着的小包,塞给她。 “怎么有血?”秀妹没急着接钱,先看他手上的伤。 “小事。”刘铮简短地说,把纸包又往前递了递,“你数下。” 秀妹接过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是硬币和纸币的混合。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打开,里面是一堆零散的港币,她快速点了两遍。 323港币。 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这也太值钱了。 刘铮看她愣住,低声说:“三只花龙最值钱,卖了135。鲍鱼九只,大小不一,一共108。海参压了点价,你抓了四斤,卖了80。本来应该再多十蚊左右,但……”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狠劲:“荣记个肥佬,看我面生,又想压价,又说货不够生猛。我就同他讲了讲道理。”他活动了一下红肿的指关节。 秀妹明白了。买家看人下菜碟,想欺负生面孔,刘铮用拳头讲道理。 “对唔住,阿哥,为你添麻烦了。”秀妹心里不是滋味,她看到刘铮又受伤了心里有点不得劲。 “有咩好对唔住。”刘铮语气硬邦邦,但说出的话实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弱,人就害你。想要公道,自己争。” 他看着那包钱,“你应得的,四成,是130蚊。冇问题啊?” “冇问题!”秀妹立刻说,然后飞快地数出130块钱,剩下全塞回刘铮手里。 “下次什么时候去?”他问。尝到了甜头,积极性明显不同了。 秀妹正想商量,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哄笑。 “靠!那混蛋跑哪儿去了,肯定就在这一带!” “搜!找到他就打断他的胳膊!” 刘铮脸色一变,猛地将秀妹往身后垃圾堆的阴影里一推,低吼:“蹲下!别出声!别看!” 他自己则迅速转身,背对着巷口,假装在撒尿,实则全身肌肉紧绷。 几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的青年晃进了巷子,手里拎着木棍。为首的是个黄毛,眼神不善地扫视着。 “喂!你个蛋散,有没有见过一个背帆布包的后生仔?”黄毛冲着刘铮的背影喊。 刘铮抖了抖,拉好裤子拉链,慢吞吞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茫然的、带点怯懦的表情:“啊?大佬,我…我没见过啊,我就是尿急尿尿……” 秀妹缩在臭烘烘的垃圾堆后面,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边狂跳。 透过杂物缝隙,她看到那几个人的棍子,看到他们扫视的目光几次从她藏身的地方掠过。 “真没见过?”黄毛狐疑地走近两步。 刘铮点头哈腰,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廉价烟,递过去:“大佬,真没见过,食支烟?” 黄毛看了看他廉价烟和怯懦的样子,啐了一口,没接烟:“不用!继续找!”带着人骂骂咧咧地往巷子深处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刘铮又等了一会儿,才一把将秀妹从垃圾堆后拉出来。“快走!这边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飞快地穿出小巷,混入外面街道相对多些的人流中。直到走出一条街,刘铮才稍微放缓脚步,但眼神依旧警惕。 “刚......”秀妹心有余悸。 “可能是我卖货时,被和记的人看到了。” 刘铮阴沉着脸,“荣记那个死胖子,说不定转眼就把我们给卖了。也有可能,是其他看到我们拿货的人。” 他看了一眼秀妹,“你明白没?这社会就这样,不光买家想压价,路上的路人、隔壁的同行,都有可能想分一杯羹,或者干脆直接抢过去。” 秀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危险是开放而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阿哥那以后怎么办?” 刘铮沉默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钱没那么好赚的,下海的地方要经常换一换,卖货的地方我想办法再多找一两个,不可以吊死一棵树。同我出街,你要跟紧,扮傻,不要乱看乱问。” 秀妹用力点头。这是血淋淋的生存智慧。 这时候的港岛真是太混乱了,每天街头小巷都有莫名死掉的人,打杀抢无时无刻都在发生。 第二次,他们换了个更偏的离岛小湾。货依然好,秀妹甚至摸到两只稀有的老鼠斑。 但在回程的巴士上,两个混混盯上了他们鼓鼓囊囊、滴着海水的帆布包。刘铮眼神一横,手摸向腰间,那两人才悻悻作罢。 卖货时还算顺利,刘铮似乎找到了另一个渠道,他没细说,这次卖了480。分账后,秀妹拿到192。 加上第一次的,她手里有了私房322钱。 好多钱! 第8章 身份证 【这边解释下:香港的身份证制度是从1960年才开始推行的。1960年之前,香港居民的身份证明主要靠: 出生证明(本地出生的人) 护照/旅行证件(外来的人) 或者根本就没有证件。 所以1960年之前偷渡到香港的人,到了1960-1961年登记期,只要有人担保可以登记拿身份证。 上辈子秀妹在1963年9月份之前都在黑工厂根本不知道担保拿身份登记这个政策。 1962年开始香港针对偷渡的人办理身份证的政策收紧。担保还不一定能拿,担保是有连带责任的,所以不好找担保人。 而刘铮这样的社团底层烂仔是不会主动去登记的,因为他怕一登记,警方把他当不良人盯上。还有的是他也不知道有这个登记,因为这会刚刚开始,知道消息的人很少,都在观望。】 第三次,差点出大事。他们在西贡另一处下水时,被几个划着小艇的本地渔民远远喝骂,说他们踩过界,还用船桨拍水吓唬。 刘铮拉着秀妹赶紧上岸换地方,耽误了不少时间。下水后秀妹心里不宁,只抓了平时一半的货。卖得200,秀妹分到80。 现在,秀妹手里有整整402。 这在1960年,对一个底层女孩来说,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钱用破布包着,绑在身上,她看起来瘦小,穿的衣服宽大,看不出来绑了东西。 但她每晚都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人盯着。 同屋那个总是眯着眼的老太婆,那个眼神飘忽的年轻男人看谁都像贼。 更让她不安的是刘铮。 第三次卖完货分开时,她注意到刘铮后颈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衣服袖子也撕了个口子。 他轻描淡写说搬货磕的,但秀妹不信。 这样下去不行。 秀妹在黑暗里睁着眼。 钱是挣着了,可每次交易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刘铮再猛,也是一个人,一双手。上辈子他就是这样,一身伤换来一点地位,最后却…… 她心脏猛地一抽。 重活一回,不是为了看他再走一遍老路。 得离他近点。不是男女那种近,是出了事能立刻搭把手的近。现在各住各的,太误事。 再就是身份证必须尽快弄到手。 黑户就是案板上的鱼,谁都能来剁一刀。 上辈子这证是阿铮后来托关系办的,虽然那时他已经算号人物了。 可现在他一个最底层的小弟,有门路吗?得花多少钱? 秀妹翻了个身,破草席嘎吱响。 去问别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疤脸房东?那种老江湖,心眼比筛子多,保不齐转头就把她卖了换好处。 她只信刘铮。 第二天下午,在老碰头的巷子,秀妹等来了刘铮。今天是要商量确定下次下海的时间地点。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倦,颧骨那块淤青没全散,但眼神还是又亮又利。 谈好了后天下海,刘铮转身就要走了。 “阿哥,有件事,得和你商量。”秀妹没等他走,开口叫住。 刘铮转身,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带着防备:“说。” “我们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秀妹迎着他的目光,“次次都像赌命。我怕下次,你没这么走运。” 刘铮扯了下嘴角,眼神有点冷:“怕就别干。这世界就是这样,想吃饭就得搏。” “我不是怕搏。”秀妹向前半步,语气坚决,“我是想搏得更值。我想搬到离你近点的地方住,万一有事,能有个呼应。另外……” 她停顿一下,说出最关键的话,“我们必须搞到身份证。” 刘铮眼神一凝,盯着她,没接话。 秀妹语速加快:“有了证,我们卖货可以找更稳当的渠道,甚至以后盘个固定摊位,不用每次都跟烂仔拼命。你不用三天两头挂彩,我们能赚得更安稳。长远看,比现在这样朝不保夕强。” “搬过来……”他沉吟道,“城寨外边有些旧唐楼,租金贵点,人也杂。” “贵点好过没命花。”秀妹立刻接上。 刘铮又沉默了一会儿,搓了搓下巴,才抬眼,语气有点硬邦邦的:“身份证……你以为我不想要?” 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潮州过来的,跟你一样,大黑一个。社团里像我这样的四九仔,一抓一把。大佬只会让我们去搏命,谁管你死不死在差馆里?” 秀妹心里猛地一震。他果然也没有!上辈子他后来是解决了,但显然不是现在。这个认知,非但没让她沮丧,反而像一道光,瞬间照清了两人之间更深的联结。 他们是真正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困境完全一致。 “那正好啊,阿哥!”秀妹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目标更一样了。不光是为卖货方便,是为了我们自己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一张证,解决我们两个人的麻烦。这钱,花得更值!” 她把手里那卷三百块往前递了递,“这钱你先拿去用,看看办两张身份证需要多少钱,如果不够,我再去下海捞海鲜,我们先把身份证给办了。” “你门路广,认识的蛇头、捞偏门的人多,你去打听,肯定比我有办法。我信你能找到靠谱的门路。” 刘铮看着她递过来的钱,又抬眼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黑户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他接过那卷钞票吐出一个字,“行。” 这个女人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也不怕被骗,死妹仔。 “这事,我记心上了。我尽快去摸路。你自己就先搬过来。” “嗯!”秀妹用力点头。 刘铮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但说的话却不一样了: “找到地方前,有事去龙津码头忠记凉茶铺,跟胖佬说找阿铮,他会叫人传话。” 秀妹看着他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上辈子自己来了港岛8年才解决了身份证。 这辈子又不一样了,真好。 刘铮揣着那三百块钱,走回自己在九龙城寨边角的窝。 说是窝,其实就是一栋快塌的唐楼顶层,用木板隔出来的鸽子笼,比秀妹那个八人间强点,至少一人独占,就是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关上门,他把装钱的布包扔在嘎吱响的木板床上,自己却没坐,而是走到墙角一个破了半边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淤青,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一身汗味和码头特有的铁锈鱼腥味。 就这德行? 刘铮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毛,侧了侧脸。他想起那个林秀妹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不对劲。 那眼睛里有时候亮得吓人,好像认识他八百年似的。 有时候又有点……刘铮搜肠刮肚,想起社团里跟着大佬的那些女人,看自己男人时,好像有那么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林秀妹的眼神更沉,里头的东西更多,好像还掺着点别的,像是难过? 可她难过什么? 刘铮对着镜子,扯出一个自以为很酷、实际上带着伤有点滑稽的笑脸。难道真是被我这张俊脸迷住了? 他摸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心里有点莫名的燥,又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一个能从海里捞出真金白银、分钱时眼睛都不眨、还敢直接把三百块巨款塞给他的妹仔,居然用那种眼神看他? “痴线。”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但嘴角那点弧度却没压下去。 臭美完了,现实问题砸回脑门。 身份证。 他脸色沉下来。他自己何尝不想有?有了证,就不用天天躲着警察走,不用被正规工厂拒之门外,说不定在社团里也能稍微抬点头。虽然还是烂命一条,但至少是条有名有姓的烂命。 林秀妹说得对,这钱,该花,而且是花在刀刃上。 他认识的人里,谁有这门路? 大佬?不行。这种捞偏门的事,找直属大佬等于把自己底裤都交了,以后更被拿捏得死死的。而且大佬未必愿意为个小四九仔冒这种风险。 其他一起混的兄弟?多半跟他一样是黑的,或者有证的也未必知道可靠门路。 想来想去,刘铮脑子里冒出一个人——烂赌发。 第9章 烂赌发 烂赌发以前也是潮州同乡,早几年来香港,在城寨里什么都沾点边,拉皮条、放小额高利贷、倒卖些来路不明的杂货,也吹牛说过帮人搞过身份。 但这人外号就叫烂赌,十句话里能有一句真的就不错了,而且赌瘾极大,有钱就扔赌档,穷得叮当响。 找他,风险极高,可能钱被骗走,事情办不成,还可能走漏风声。 但刘铮眼下没有更好的人选。 烂赌发至少算个信息渠道,而且够底层,够贪婪,也够怕死。 第二天,刘铮在城寨深处一个烟雾缭绕、满是汗臭的非法小赌档里,找到了正赌得眼红的烂赌发。 他果然又输得精光,正被档主推搡着骂骂咧咧。 刘铮走过去,一把拎住烂赌发的后领,将他拽出赌档。 “发叔,有几句话问你。” 烂赌发一看是刘铮,虽然刘铮年纪小,但打架狠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又是和勇义的人,他立刻挤出笑脸:“阿铮啊,咩事啊?我最近可没惹事啊!” 刘铮把他拉到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直接开口:“发叔,我记得你以前讲过,有门路搞身份?” 烂赌发眼珠子一转,搓着手,嘿嘿笑:“这个嘛是有听说过,不过……” “听说个屁!”刘铮眼神一冷,“我要真的,能用的,不是那种一眼假的废纸。价钱好说,但你要保证能搞掂,而且要快。”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地方,暗示有钱。 烂赌发看到他拍钱的动作,眼睛更亮了,但狡猾本性不改:“阿铮,你都要搞?这东西风险大啊。差馆查得严,制作也麻烦,还要打通关节。” “少废话。”刘铮打断他,“你就说,认不认识能做的人?中间抽水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烂赌发心里飞快盘算,刘铮给的两成抽水如果基数大,也很可观。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我……我确实认得一个师傅,在观塘那边开工的,手艺听说不错,做出来的证,一般差佬看不穿。但是……” 他凑近点,“价钱不便宜,而且要担保。你知啦,人家也怕你是鬼或者搞出事连累他。” “担保?”刘铮皱眉。 “就是要么有熟客引荐,要么……”烂赌发瞄着刘铮,“要么你摆明车马,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让人家放心你不会乱来。还有,定金要先付一半,不管成不成,定金不退的。这是行规。” 刘铮在心里骂娘。规矩多,风险高,定金还不退。但他没得选。 “怎么联系那个师傅?”他问。 “我不能直接带你去。”烂赌发摇头,“我把接头的方法和暗号告诉你,你自己去碰头谈。成了,我收我的那份。不成,你也别来找我后账。”他精明得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刘铮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从这老油条嘴里也榨不出更多了。“行,你说。” 烂赌发这才嘀嘀咕咕,把如何通过观塘一家旧书店传递消息、用什么暗语接头、大概的价钱范围说了一遍。 “阿铮,别说发叔不关照你,”烂赌发最后拍拍他肩膀,露出黄牙,“这师傅做的证,质量有口碑。但你自己去谈,小心点,见势不对就闪人。” 刘铮记下所有细节,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溜回赌档门口的烂赌发,眼神冰冷。这老家伙,没一句实在的,但眼下这条线,是唯一能摸到的门路了。 得去观塘闯一闯。 观塘那家旧书店,门脸窄得像条缝,里头堆满了发黄起霉的旧书,空气里一股陈年纸墨和灰尘的味儿。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头都不抬。 刘铮按烂赌发说的,挑了本最破的《三国演义》,拿到柜台。 “老板,这书怎么卖?” 老头眼皮掀了掀:“三蚊。” “这么旧还三蚊?便宜点啦。” “唔讲价。”老头慢悠悠翻着手里另一本旧账册。 “那我不要了。”刘铮把书放回去,转身,像是随口问,“对了,听说你们这儿能订到新出的字典?” 老头翻账册的手停了。他这才正眼看向刘铮,眼神浑浊却锐利:“什么字典?” “就是那种教人认字的,身份证那种字。”刘铮压低声音,把身份二字咬得略重。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个地址和时间,推到刘铮面前。 “明天下午三点,去这里找黄师傅。带定金,只收现金。过时不候。”说完就把便签撕下,再不多看一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地址是观塘工业区边缘一栋极不起眼的老式工厂大厦。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刘铮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有点汗。这就算接上头了?比他想的似乎还顺利点?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太顺了,往往意味着水更深。 第二天,刘铮提前一个钟头就在那栋工厂大厦附近转悠。这地方偏僻,多是些小型作坊和仓库,下午时分人不多。他仔细观察了进出口、楼道、甚至附近可能藏人的角落。这是他混迹街头养成的习惯,踩点,留后路。 差十分钟三点,他走进大厦。楼道昏暗,墙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不知名的化学品味。按照地址,他上到四楼,找到一家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贴了个褪色“黄”字的单位。 铁门紧闭。 刘铮敲了门,三长两短,这是烂赌发交代的暗号。 里面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从门缝后打量他。“找谁?” “黄师傅,订字典。”刘铮稳住声音。 门又开大些,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身材矮壮的男人侧身让他进去,立刻反手关上门,还上了两道锁。 屋里像个小型非法加工厂,堆着些旧机器零件、化学试剂瓶,还有几台看起来像印刷机和压膜机的设备,空气里化学品味更浓。角落里用布帘隔开一小块地方,算是会客区。 “坐。”黄师傅指了指一张瘸腿的椅子,自己在一张堆满工具的铁桌后坐下,点了根烟,直截了当,“谁的介绍?” 第10章 黄师傅 “城寨,发叔。”刘铮坐下,腰背挺直,没靠椅背。 “烂赌发?”黄师傅嗤笑一声,“那个扑街介绍的人,十个有八个不靠谱。你要办证?几个人?什么要求?” “两个。”刘铮说,“一男一女,男的18,女的15。要能过一般检查的,照片我们会提供。” “照片我不管,自己搞定,要近期、清晰、白底。”黄师傅吐了口烟圈,“男的,潮州来的?女的呢?哪里人?” 刘铮心头一凛,这黄师傅果然老道,听口音就能猜个大概。“女的广州那边海边。” “哼,都是大黑。”黄师傅弹了弹烟灰,“这种最好办,也最难办。好办是因为没底可查,难办是因为要做全套,出生纸、入境记录都要配套,不然一张孤证,有经验的差佬一查就穿帮。” “全套?”刘铮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给你造一个身份,不只是张证。” 黄师傅解释,“证是死的,配套的档案才是活的。我可以做证,也可以做几张配套的旧文件,比如仿造的早期入境小票、租屋记录副本之类的,增加可信度。当然,价钱另计。” 刘铮没想到这么复杂。“全套……要多久?多少钱?” 黄师傅伸出两根手指,又变成三根:“看你要多快。普通速度,两个礼拜左右,全套,一个人这个数。”他晃了晃两根手指。 “两百?”刘铮问。 “两百?你做梦啊!”黄师傅差点被烟呛到,“两千!一个人!” 刘铮脑子“嗡”了一下。两千!一个人!两个人就是四千!他和秀妹拼死拼活,加上秀妹给的,现在全部身家也就勉强够一个人的一半!这还只是办证,不包括以后可能需要的打点。 “太贵了!”刘铮脱口而出。 “贵?”黄师傅冷笑,“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风声多紧?做一套能用的身份,我要冒多大风险?材料、机器、打点上面的关节,哪样不要钱?两千,已经是看在你是道上兄弟的份上,给的实价。你要便宜,街边五百块就能给你一张照片都没贴好的废纸,你敢用吗?” 刘铮沉默了。他知道黄师傅说的是实话。一分钱一分货,在这种要命的事上,贪便宜死得更快。 “定金多少?”他声音有点干。 “一半。一人一千,两人两千。事成之后,付清尾款,交货。规矩是,定金不退,就算你中途不做了,或者出了事,定金照扣。” 黄师傅语气毫无商量余地,“还有,照片要尽快给我。收了定金,我开始准备材料,工期就算开始。” 两千定金……刘铮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这意味着要把他和秀妹现在所有的钱几乎都砸进去,还得再拼命挣够两千尾款。 “我……我需要点时间凑钱。”刘铮说。 “随便你。”黄师傅无所谓地摆摆手,“但我只等五天。五天后你没带定金和照片来,这个预约就取消。以后再来,价钱另谈。”他掐灭烟头,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刘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闷热作坊的。楼外的空气带着工业区的污浊,却让他感觉能稍微喘口气。 四千块……两个人…… 如果不是妹仔能在海里捞金,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有了来钱渠道可以拼一拼。 四千就四千! 他和秀妹能从一个下午捞几百块,只要路子稳住,胆子够大,手脚够快,未必挣不到!关键是,这条路值不值? 值!太值了! 有了身份,就能从阴沟里爬出来半截,就能做更多事,赚更安稳的钱,不用天天担心被警察当垃圾扫掉。 刘铮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 刘铮加快,朝着和秀妹约好的碰头点赶去。 刘铮找到秀妹,把黄师傅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全说了,没半点隐瞒。 说到“一个人两千,全套四千”时,他看到秀妹那双总是过分明亮的眼睛,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接着秀妹兴奋地问:“就是说,我们得先凑够两千定金,还得再挣两千尾款,还要拍照。” “对。”刘铮点头,心里其实有点佩服这妹仔的镇定。 “定金期限五天。” 五天,两千。这几乎是他们之前三次收入的总和,时间有点赶。 秀妹咬了咬下唇,眼神渐渐聚焦,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那这次,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了。阿哥,我们得干票大的。” “我也是这么想。”刘铮接口,“地方要更偏,货要更多,最好能抓到更值钱的。但是……” 他皱紧眉头,“你身体顶得住吗?以前下去两三趟你就累得不行了。” “顶不住也得顶。”秀妹语气斩钉截铁,看着刘铮,“这是我们上岸的船票,拼了命也要挣到手。阿哥,你负责找更安全、货更好的下水点,还有,运货怎么解决?以前用布包,太显眼,也装不了太多。” 刘铮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我去搞辆二手脚踏车,后座可以加两个大竹筐,用油布盖着,像送菜的,不扎眼。地点我打听到一处,在西贡更里头,叫樟木头湾,那边礁石区大,水深,平时很少有船去,但路不好走,骑车进去都要好久。” “就去那里!”秀妹立刻决定,“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三点,潮水最低的时候。”刘铮说,“我骑车来接你。你今晚多吃点,好好休息。” 说是好好休息,可这一夜,两人谁都没睡踏实。 第11章 不要命的秀妹 凌晨两点多,天色墨黑。 刘铮骑车来到秀妹住处附近约定的角落。 秀妹已经等在那里,穿着紧身旧水靠,外面套着宽大破旧的外套,背着她那个特制的竹笼,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除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还装了昨晚特意买的干粮跟水。 她瘦小的身子在昏暗光线下像个纸片人,但眼睛亮得惊人。 没废话,秀妹侧身坐到自行车后座,手扶着竹筐边缘。 刘铮用力一蹬,破车载着两人吱吱嘎嘎地融进浓浓的夜色里。 路果然难走,从大路拐进土路,再到勉强能算路的小径,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 秀妹死死抓着筐沿,尽量稳住身体。 刘铮则拼尽全力蹬车,汗水很快湿透了背心。 骑了快两个钟头,天色微微泛青时,他们终于到了樟木头湾。 这里比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荒凉,岸边是乱石滩,往里是黑黢黢的礁石群和更深的海水,空气中是纯粹而凛冽的海腥味。 “就这儿。”刘铮停下车,喘着粗气,警惕地四处张望,确认没人。 秀妹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脱掉外套。清晨的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但眼神却亮晶晶,盯住了那片泛着幽光的海面。 “我去了。”她说完,绑好竹笼,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走向海水。 第一次下水,冰冷刺骨。但秀妹的心是滚烫的。她目标明确,直奔礁石最密集、看起来最深的地方。 这里货果然多,海参又肥又大,吸附在礁石上的鲍鱼个头惊人,她甚至还在一片海草丛里发现了两只正在散的黄油蟹,这可是有价无市的顶级货。 她动作快得像水里的幽灵,抠、撬、抓、塞。 竹笼很快沉得坠手。 肺部开始火烧火燎时,她果断上浮。 “哗啦!”第一趟回来,竹笼里满满当当。 刘铮接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手脚麻利地把货倒进垫好海草的竹筐,用油布虚掩。 秀妹瘫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白,连话都说不出,只是对刘铮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缓一缓。她拿出水壶,小口喝了点水,又硬塞了一小块饼干。 不到十分钟,感觉手脚恢复了些力气,肺里的灼烧感稍退,她再次起身,走向海水。 第二趟,第三趟…… 每一次下水,体力的消耗都是成倍增加。冰冷的海水带走体温,水压压迫着胸腔,长时间闭气让脑袋一阵阵发晕。 到第四趟时,秀妹爬上来的动作已经踉跄不堪,手指被礁石和贝壳划破了好几处,渗着血丝,嘴唇冻得发紫。 刘铮看得心惊肉跳,在她又一次要往海里走时,一把抓住她湿冷的手腕:“够了!再下去你会死!” 秀妹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声音嘶哑:“不够!定金还差得远!我能行!”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但脑子里那四千块的数字,还有阿铮将来浑身是血的样子,像鞭子一样抽着她。 她转身,又一次扎进冰冷的海里。 这一次,她在水下时间格外长。 刘铮在岸上等得心焦如焚,拳头攥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海面,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恐慌,怕她再也上不来。 就在他几乎要冲进海里去找人时,“哗啦”一声,秀妹冒了出来,手里居然紧紧抱着一个足有小脸盆大的锦绣龙虾。那龙虾拼命挣扎,力道大得她几乎抱不住。 她几乎是爬着回到岸边的,一上岸就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秀妹!”刘铮冲过去,赶紧用干燥的外套裹住她。 秀妹在他怀里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指着那个还在竹笼边张牙舞爪的巨无霸龙虾,气若游丝,却带着笑:“这……这个……应该值很多钱……够了吧?” 刘铮看着怀里这个为了搞钱几乎去掉半条命的女孩,再看看那两筐价值不菲的海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哑着嗓子:“够了,肯定够了。你别说话了,歇着。” 他让秀妹靠着石头休息,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把最后的货装好,用油布和麻绳将两个竹筐盖得严严实实,绑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然后,他扶起虚脱的秀妹,让她坐在横梁上,后座已经没地方了。秀妹浑身软绵绵的,几乎没什么力气,只能靠在他胸前。 刘铮蹬动自行车,感觉前头轻飘飘,秀妹太瘦了。 他咬紧牙关,稳住车头,朝着来的路,拼命蹬去。 回去的路同样漫长艰难。秀妹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只觉得背后靠着的胸膛很硬,却很稳,耳边是呼啸的风和刘铮粗重的喘息,还有自行车的叮呤当啷声。 她不知道的是,刘铮这一路,神经绷到了极点。既要担心虚弱的秀妹,又要警惕路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人,还要拼命蹬车,体力消耗极大。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 当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刘铮在城寨附近的一个临时藏货点,一个废弃的棚屋时,天已经大亮。 刘铮把秀妹安顿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给她盖了件衣服。 “你在这里等着,哪里都别去。” 刘铮交代,“我去卖货,这次分几处出,可能需要一整天。你饿了自己有吃的,困了就睡。” 秀妹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刘铮看着蜷缩在那里、小小一团的秀妹,脸上脏兮兮的,手上还有伤,睡得却不安稳,眉头紧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她露在外面的、还湿着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直起身,匆匆离开了棚屋。 这一整天,刘铮穿梭在九龙和港岛几个不同的黑市档口之间。 他亮出那只罕见的锦绣龙虾和肥美的黄油蟹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价钱也一路飙升。 其他海参、鲍鱼、杂鱼螺蟹也分批顺利出手。 他谈判时比以往更凶狠,寸步不让。他身上那股豁出去的煞气,让想压价的买家都心里发毛。 傍晚时分,刘铮拖着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灼亮的身躯,回到了棚屋。 秀妹已经醒了,正就着一点点水啃干粮,看到他回来,立刻紧张地站起来。 刘铮关好门,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用报纸和布包了好几层的袋子,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全是钱。十元、五元、一元,甚至还有零散的硬币,堆成了小山。 两人都没说话,就着棚屋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蹲在地上,一起清点。 一遍,两遍。 最后数目出来了:三千二百七十五块港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够了……”秀妹喃喃道,声音沙哑,随即,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着泪,像是要把这一段时间的恐惧、疲惫、还有终于看到希望的委屈,全都冲刷出来。 刘铮看着她哭,没说话,也没安慰,只是把那些钱仔细地重新包好。 然后,他走到秀妹旁边,也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侧过头,看着还在抽泣的秀妹,忽然开口,声音也是哑的:“喂,别哭了。” “明天照相去。” 第12章 照相 秀妹的眼泪来得凶,去得也快。 她用脏兮兮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但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盯着那包钱,好像盯着命根子。 “对,照相,明天就去!”她嗓子还哑着,但语气已经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劲。 “阿哥,黄师傅那边,定金两千,我们给!尾款我们这不就够了吗?”她指着那三千多块。 刘铮弹了弹烟灰,摇头:“尾款是两千,但中间还要打点,而且我们得留点钱傍身,不能全砸进去。” 他顿了顿,“这次的钱,先交定金,剩下的,我们再跑一两趟稳妥的,把尾款和活命钱攒出来。” 秀妹想了想,是这个理。除了身份证,还要租房子,打点生活的钱。 “听你的。”她没意见,又问,“那照相馆……” “黄师傅指定的,在深水埗,一个破照相馆,专门接这种黑生意。” 刘铮把烟掐灭,“明天下午,我带你去。穿件像样点的衣服,头发梳好点,别跟现在似的像个小乞丐。” 他说着,目光扫过秀妹乱糟糟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 秀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窘:“我回去收拾一下。” “嗯。”刘铮站起身,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刚好两千,用布包好;另一份一千多,他递给秀妹,“这份你拿着,藏好。回去吃点热的,买件干净衣服。晚上好好睡一觉。” 他难得说了句像关心的话,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秀妹接过钱,点点头:“阿哥,你也小心。” 两人在昏暗的棚屋里分开。 秀妹揣着钱,拖着依旧酸软但轻快了不少的身体,回到自己那个八人间的窝。 她奢侈地花钱在公共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搓掉了身上腥咸的海水味和汗味,又去路边摊吃了碗热腾腾的云吞面,最后在旧衣摊买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 晚上,她躺在依旧嘈杂的床上,听着各色声响,却觉得格外安心。 手里有钱,前方有路,身边有个能一起搏命的拍档。她难得睡了个踏实的觉。 第二天下午,秀妹换上新买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约定地点等到了刘铮。 刘铮也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衬衫,头发用水抹过,看着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还有疲惫。 两人坐巴士到了深水埗,七拐八拐,钻进一条满是晾衣竹竿的窄巷,在一家招牌褪色、玻璃蒙灰的“丽影照相馆”前停下。 刘铮按照烂赌发说的,先在门口左右看了三眼,然后才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喑哑的响声。 店里很暗,有个秃顶、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修底片。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眼神混浊而警惕。 “老板,照相。”刘铮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想照那种能贴在重要文件上的,清楚点的。” 老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们,尤其多看了秀妹几眼:“重要文件?我们这里只照普通相。学生证、工作证那种。” “黄师傅介绍的。”刘铮报出名字,同时把两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这是烂赌发说的暗号之一。 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态度稍微“活络”了点:“哦,黄师傅的朋友啊。那种清楚的相,贵哦。而且要等,不能急。” “多少钱?等多久?”刘铮问。 “一人五十,两人一百。三天后取。”老头报了个比普通照相贵十倍的价。 刘铮没还价,点点头:“可以。现在照?” 老头起身,拉开柜台旁的布帘,里面是个更简陋的摄影室。“进来吧,站好。” 秀妹有点紧张,站在蓝布前,她今天有点太激动了,终于要有身份证了,就可以去租正经房子,甚至能做点小买卖,比上辈子提前了近八年。 老头指挥着:“头抬点,看镜头,别眨眼,表情自然点……对,就那样,别动。”咔嚓一声,白光一闪。 轮到刘铮,他倒是自然,站得笔直,眼神看向镜头,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势。也是咔嚓一声。 照完相,老头开了张手写的收据,上面没写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三天后,凭这个来取。钱,现在付。” 刘铮点出一百块,递给老头。老头收下,仔细看了看钞票真伪,点点头,没再多说。 走出照相馆,回到喧嚣的街上,两人才觉得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去交定金了。”刘铮说,“黄师傅那边,约了今晚在观塘码头附近见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秀妹立刻说:“去!”这事关乎两人未来,她不可能让刘铮一个人去冒险。 刘铮看了她一眼,没反对:“那好,晚上八点,老地方碰头。记住,去了少说话,多看,跟紧我。” 晚上八点,天色已黑。刘铮和秀妹再次碰头,一起坐车前往观塘。 到了码头附近一片堆满集装箱和废弃物的偏僻区域,按照烂赌发给的第二个接头方式,刘铮在一根特定的电线杆上用粉笔画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穿着工装裤、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男人溜达过来,在记号前停下,点了支烟。 刘铮带着秀妹走过去,低声说:“潮州来的,找黄师傅看铁皮。” 那男人吐了口烟圈,瞥了他们一眼,尤其仔细看了看秀妹,才慢悠悠开口:“黄师傅今晚没空。东西和钱,给我就行。规矩懂吧?” 刘铮把准备好的两千块定金和两人刚才在照相馆拿到的收据编号纸条递过去。那男人接过去,就着远处码头微弱的光线快速点了钱,又看了眼纸条,点点头。 “行了,等着吧。号码留一下,有消息会通知。”他报了个公共电话的号码,“下周三下午三点,打这个电话,问货到了没有。如果到了,会告诉你们下一步。” 全程不过几分钟,那男人拿了钱和纸条,迅速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钱是交了,身份证能不能办下来,其实还是很忐忑的,但他们确实没其他办法了。 刘铮打破沉默,“接下来几天我们休息一下,你也恢复恢复体力。然后,还得再下一两次海,把尾款和咱们自己的开销挣出来。身份证到手之前,不能松劲。” “嗯。”秀妹点头,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却陌生的香港夜色,轻声说,“我知道。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对吧,阿哥?” 刘铮转过头,看着她映着霓虹光亮的侧脸,那双总是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信任和希冀。 “嗯。”他也看着前方,声音不大,却清晰,“会的。” 第13章 住得近了 交完定金的第二天,刘铮就来找秀妹了。 “收拾东西,带你去看看房子。”他站在八人间门口,眉头习惯性皱着,好像随时要跟人干架。 “就在我那条街后面,隔两栋楼,是个板间房,单人的,贵是贵点,但胜在干净,也没那么杂。” 秀妹一听,立刻来精神。能搬出这个鱼龙混杂的八人间,离刘铮近点,她求之不得。 “多少钱一个月?” “120蚊。”刘铮爆出数字,比她现在住的日租床位贵。但能有个独立空间,这个价在九龙城寨外围算公道。 “行,我去看看。”秀妹在这边也是待够了,每天提心吊胆,就怕别人偷了她的钱。 她其实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就几件旧衣服,一个竹水壶。 穿过几条污水横流,晾满衣服的窄巷,来到一片相对整齐点的旧唐楼区。 刘铮说的那栋楼也有年头了,外墙斑驳,但楼道还算干净,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 上到三楼,刘铮掏出钥匙打开最里面一扇木门。 房间很小,一眼望得到头。大概就七八个平方,放了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破旧的小木桌,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个小小的铁皮衣柜。 窗户不大,但能透光,对着后面的小巷,不算吵闹。 最重要的是,地上没有可疑的污渍,空气里也没有难闻的味道。 对秀妹来说,这简直是天堂。 “怎么样?”刘铮靠在门框上问。 “很好!”秀妹眼睛发亮,真心实意地说:“真的,比原来那里好太多了。谢谢阿哥!” 刘铮看她那高兴样,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压回去了。 “房东是个阿婆,住一楼,人还算好说话,但规矩多。不准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不准大声喧哗,准时交租。” “钥匙给你,押二付一,一共360。”他递过一把旧钥匙。 秀妹连忙从包袱里数出360块递给刘铮。 刘铮接过,没点,直接揣兜里:“我下去交给阿婆,你自己收拾一下。” 说完转身下楼了。 秀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算是找到一个属于她一个人,能锁上门的安全角落了。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巷子不宽,对面也是类似的旧楼。 她仔细记了记方位和特征。 然后开始收拾。 没过多久,刘铮上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热水瓶和两个粗瓷碗。 “阿婆给的,说新租客用的,这边一层楼有个公用水龙头,煮饭冲凉都在那边。” “嗯,知道了。”秀妹接过热水瓶,这阿婆听起来人不错。 俩人一时没什么话说,气氛有点微妙的安静。 刘铮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窗外:“那......你先安顿。我回去了,就在前面那栋,三楼,窗户挂着件蓝背心那间。有事就过去敲门。” “好。”秀妹点头,想了想又说,“阿哥,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就在楼下大排档,谢谢你帮我找房子。” 刘铮本想拒绝,他习惯了一个人,不太适应这种人情往来。但看着秀妹亮晶晶带着期待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简单点就行。” “嗯!”秀妹笑了。 晚上,楼下的陈记大排档烟火气十足,秀妹点了两碗最便宜的叉烧饭,加了一碟青菜,又要了两杯凉茶。 两人坐在角落的折叠桌旁,埋头吃饭。叉烧饭油汪汪的,米饭管够,秀妹吃得很香,感觉比山珍海味还满足。 这顿饭算是她重生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来到港岛后都是随便路边买点东西吃的,根本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秀妹扒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对了,阿哥,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出海?” 刘铮吃得很快,已经大半碗下肚了。 “等你再歇两天,不能连着来,你身体受不了,也容易惹人注意。地点我再找找,上次樟木头湾虽然货多,但路太远太偏了,万一出事跑都跑不掉。” “嗯,听你的。”秀妹对刘铮的安排很信服的。上辈子刘铮死了后,她就是靠着他的事先安排,平稳的过了二十年。 吃完饭,刘铮抢着把账结了,理由很简单:“哪有让女的请客的,传出去我不用混了?” 秀妹也没跟他争,反正以后刘铮会是自己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昏暗,但比之前住的那片亮堂多。 到了秀妹那栋楼下,刘铮停下脚步:“你自己上去,锁好门。” “嗯,阿哥你也早点休息。”秀妹摆摆手,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她开门进屋,反手锁好门,又走到窗边。等了一会儿,看到楼下巷口,刘铮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过,拐进了前面那栋楼。 过了几分钟,三楼一扇窗户亮起了昏黄的灯,窗台上那件蓝背心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秀妹看着那点亮光,心里最后那点飘忽不定的感觉,也悄悄落了地。 真的离他很近了。 近到出了事,喊一嗓子他可能都听得到。 她拉上窗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梦中又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自己18岁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就是字面上的变了一个人,身高比现在高了十几公分。三年多都在室内,黑工厂虽然黑不给工钱,但是每顿饭还是管饱的。所以发育得很好,很白,也很好看。 这样也导致自己一逃出来就被卖到凤楼去。当时的妈妈桑看到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自己学成接客的第一天,本来是应该分给阿铮的老大的。但是那天阿铮跟老大开口要了自己。 虽然老大当时有点不爽,但因为阿铮立了大功,自己又事先说了今天晚上随阿铮选。他只能咬牙认了。这也导致后面那个老大跟阿铮有了龃龉。 其实阿铮死,很大的一部分责任是在自己身上。秀妹又一次在梦中惊醒了,又梦到了阿铮死前的样子,不过这次没哭,因为她知道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发生。 第14章 车渠 接下来的这几天,秀妹真的是好好的休整了一番。除了这间小屋做了个大扫除,清洗得干干净净。自己也去公共浴室彻底洗了个澡,洗了个头。 还去买了点米,一小罐猪油和一些肉和菜,借用了楼道里别人闲置的旧炭炉,给自己熬煮养身体。 这样不用天天啃干粮或吃外食,省钱不说还有营养。 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会在这边住挺久的,到时候挣的钱多了,要自己准备一套做饭的东西。给自己调理身体也顺便给阿铮调理一下,他以前的日子比自己还苦。 秀妹开始慢慢熟悉了周边环境,这边确实比她刚到住的八人间那边还热闹,也更鱼龙混杂。 房东阿婆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这栋楼里还算安生,阿婆的儿子听说是个帮派里挺有地位的人,所以附近没人敢在这边闹事。 刘铮这几天都在忙着打听新的下水点,以及琢磨更稳妥的卖货渠道。 这天下午,秀妹正在屋里缝补外套,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两短一长,是刘铮的暗号。 她赶紧开门。 刘铮站在门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兴奋。 他侧身走了进来,关上门。 “找到地方了,而且,可能有个更来钱的大货消息。” 秀妹一听大货,心里也好奇。 “什么大货?在哪儿? 刘铮就靠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前两天跟一个以前在远洋货轮上做过水手的烂仔喝酒,他吹牛时说漏了嘴。说西贡东边有个叫断头崖的小岛,乱石很多,渔船根本靠不近,但下面暗礁里,藏着好东西。” “什么东西?”秀妹追问。 “车渠”刘铮吐出两个字。 “不是普通贝类,是那种巨大的老车渠,听说有的比脸盆还大。那玩意儿,听说有钱人喜欢拿来雕东西、做摆设。要是运气好,碰到里面有珍珠,那就大发了。” 秀妹倒吸一口气,车渠她是知道,但是不知道那个壳那么值钱。 刘铮话锋一转,脸色凝重起来,“但是,那个地方非常险,叫断头崖不是没道理的,水流乱,暗礁像刀子,据说淹死过不少人。而且离岸远,我们那小破自行车根本到不了,得租条小舢板偷偷划过去。” “我有点担心......” 秀妹几乎没有犹豫:“去!阿哥,我们得去试试,要是真能弄到一个,尾款就彻底解决了,说不定还能剩很多。” 刘铮看着她,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这妹仔看着瘦小,骨子里那股豁出去的劲头,比他认识的大多数男人都强。 刘铮也想赌一把,上次出的海货太打眼了,已经被盯上了,再出那么大量的好货会很麻烦,可能都不一定能顺利脱手。 “那就这么定了。我这两天去搞定船和绳子,再看看天气。你继续养着,把体力恢复到最好。”刘铮咬牙拍板。 接下来两天,秀妹是真的有好好休养,一天三餐吃饱吃好,睡得也好。 刘铮则忙的不见人影,谈好了租船,准备了结实的麻绳和几个空麻袋,还去观察了两次天气和海况。 第三天凌晨,天色墨黑。两人在码头偏僻处跟睡眼惺忪的老船工接了头,交了100的押金和20的租金,推着那条又旧又小的小舢板下了水。 舢板很小,坐两个人加上一点装备就差不多满了,划起来吱呀作响,让人担心它会随时散架。 刘铮负责摇橹,秀妹坐在船头,警惕地望着黑沉沉的海面。 断头崖比想象中更远。刘铮拼尽全力划了快两个小时,天才蒙蒙亮。 远处那个黑乎乎,像怪兽獠牙一样伸出海面的崖壁才逐渐清晰。 靠近了看,更觉得险恶,海浪拍在乱石上,发出空洞的轰鸣。 “就是这片礁石区了。”刘铮把船停在相对平静的一小片水域,拴好船,额头已经冒汗了。 他拿出麻绳,一头牢牢系在秀妹腰间,另一头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打了个死结。 “记住,扯绳子就是有情况,连续扯三下是我拉你上来。千万别解绳。” “嗯!”秀妹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工具袋。是她自己做的特制厚布袋。 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空气。秀妹做了一套下水前的活动动作,对刘铮比了个手势,然后一个翻身,潜入水中。 这边的水下比她前面潜的任何一处都要幽暗,能见度非常低1. 水流果然复杂,时不时有看不见的暗涌推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礁石边缘搜索,眼睛努力适应昏暗,寻找着那种巨大贝类的身影。 秀妹感觉自己重回后好像五感都提高了好多,如果是上辈自己的自己肯定看不清这水里的情况的。 第一次下潜,无功而返。除了看到一些普通的海螺和鱼群,什么都没发现。连鲍鱼、海参都没有,可太奇怪了。 这样更让秀妹坚信这底下肯定有更好的东西。 第二次,她往更深、更靠近崖壁根部的礁石缝隙探索。这里更暗,水压也更大。 就在她感觉肺部发紧,准备返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处巨大的礁石阴影下,有个半埋在砂砾里,弧形,布满沉积物的巨大物体。 她心跳猛地加速,小心地游过去,用手抹开上面浮着物。 是壳,巨大厚重,纹路古朴的贝壳。虽然只露出一部分,但绝对比她两辈子见过的任何贝类都大。 很可能就是车渠。 她激动地想立刻把它弄出来,但发现它嵌在礁石和砂砾里非常牢固,而且个头太大,她的工具袋根本装不下。她需要工具,也需要刘铮帮忙。 她按捺住狂喜,记下位置,迅速上浮。 “哗啦!” 头露出水面,她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阿,阿哥,找到了,好大,在下面,弄不出来。” 刘铮一听,眼睛也亮了:“确定是车渠?” “肯定是,超大!”秀妹比划着。 “好!你指位置,我跟你一起下去。用撬棍。”刘铮把舢板固定好,将撬棍绑在腰后。 把秀妹的绳子绑在一块石头上,自己也绑了一根绳子,一样绑礁石上。 在秀妹的指引下,两人来到那个巨大车渠旁。 刘铮也是第一次潜入这么深的水里,他在水里基本是看不到东西的,是秀妹拉着他潜的。 而且刚入水就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了。 第15章 怎么出手 海水阻力很大,着力困难。 刘铮憋足了劲,脸都涨红了,那车渠才稍微松动了一下。 不行,刘铮已经憋不住了,他先游上去吸了好几口气,胸腔感觉没那么难受了才继续又潜下去。 两人合力,又撬又搬,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下,才将那个足有几十斤重的巨大车渠弄了出来。 这要是没有秀妹,刘铮想都不敢想能把这东西弄上来,他下到那深度已经完全看不到东西了,平时能闭气100秒的,到了那底下,50秒都够呛。 “哗啦!”两人带着车渠浮了上来,都是气喘吁吁。 把车渠弄上小舢板时,小船猛地沉了一下,吓得刘铮赶紧稳住。 这东西太大了,几乎占了小半个舢板。 外壳上覆盖着厚厚的海洋沉积物和珊瑚虫死体,看起来其貌不扬,但看起来就是很值钱的样子。 “快走!”刘铮顾不上细看,立刻摇橹,调转船头,拼命朝来路划去,得了这样的宝贝,在海面上的每一秒都是风险。 回去的路感觉格外漫长,两人轮流划船,几乎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当天光大亮时,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租船的码头。 赶在更多人出现前,将车渠用麻袋层层裹好,悄悄抬回了刘铮的住处。 关上门,两人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都忍不住咧开嘴笑。 累,是真的累。 怕,也是真的怕。 两人缓过气,洗了把脸,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这宝贝。 刘铮拿来刷子和水,小心地刷掉表面的附着物。随着污垢退去,贝壳露出了真容。 “真靓。”秀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坚实。 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它的好,反正就是好看,值钱。 刘铮也看呆了,“这玩意儿得找专门收奇物或者做高级木石雕刻、佛具的铺子才能卖上高价。在不懂行人眼里,不能吃不能喝的,一文不值。” “你准备卖给谁?” “金牙炳。在庙街那边开当铺,也暗中收各种来路不明的古董、珠宝、稀奇玩意儿。听说他跟南洋那边都有联系。专门倒腾这些东西,我以前跟大佬收数时,远远见过他一次,是个笑面虎。” “这种人可靠吗?”秀妹有点担心。 “这行里没有可靠的人,只看利益够不够大。和我们够不够小心。” “我打算先不直接找他。我认识一个在庙街摆摊卖旧书的四眼仔,他消息灵通,人也算老实,让他先去探探金牙炳最近的口风,看收不收这类海里的老东西,顺便摸摸行情。” “阿哥,”秀妹忽然打断他,“我们不用找金牙炳,也不用通过什么不可靠的中间人。” 刘铮一愣,看向她。 秀妹也是刚才才想起一个人来,上辈子就听过他的事。 秀妹深吸一口气:“我听说香港有些有钱有势的潮州大佬,不信佛不信道,就信海里的老物,觉得能镇宅招财。”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刘铮的表现,见他听得认真,才继续道:“其中有一位,姓郑,做船运起家的,人都叫他郑伯。” “他不但自己喜欢收藏,开了间私人收藏馆,而且为人比较讲规矩。对看得上眼的东西,出价公道,也不会耍下三滥的手段。” 这些都是上辈子她跟在阿铮身边,听他和那些弟兄闲聊时记下的零碎信息。那位郑伯后来她还见过两次。 秀妹其实也想告诉阿铮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也想把上辈自己跟他的事都告诉他,但是后来想想不行。 刘铮这种13岁就一个人从潮州来到港岛,摸爬滚打5年。没有过命的交情,就这点利益关系,说服不了他的。 自己上辈子变得那么漂亮,也花费了五年时间才真正走入他内心。现在她这副假小子的样子,空口白牙就说上辈子的事,他绝对会认为自己是神经病。 不要看相处这段时间好像还不错,刘铮可是杀过人。翻脸也是真的无情的,她赌不起。 刘铮也没问秀妹怎么知道的,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好奇。 “郑伯?我也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潮州商会的大人物。可那种人,我们怎么接触得上?连他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刘铮在脑子翻遍所有认识的人,试图能找出一个会知道郑伯家在哪里的。 “我们不用直接去找郑伯,即使去找他,肯定也是见不到他的,大佬身边都是保镖,我们靠近不了。”秀妹看着认真思考的刘铮轻笑出声。 “我听说郑伯很尊重一位潮汕同乡会的元老,也是开古董店的福伯,福伯为人正派,在行内口碑很好。很多同乡有老物件想出售或鉴定,都会先找他。” “你的意思是通过福伯去找郑伯?” “嗯,是的,请福伯帮忙掌眼,让他帮忙代为问问,是否有意收藏。比我们自己盲目找郑伯来得快。” 刘铮也觉得这样好,反正比他找的那啥四眼仔跟金牙炳靠谱。 “那你知道福伯店铺的地址吗?” “我记得是在庙街靠近油麻地附近。” 刘铮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庙街我熟,那边三教九流,卖什么都有。找个古玩店不难。难得是怎么跟那种体面人搭上话,还不被当成骗子轰出去。” 他看了看秀妹身上那件破衣服,又看看自己这身码头苦力的打扮,啧了一声:“就咱俩这模样,抱着个麻袋进去,说有好东西,人家门都不一定让进。看着像两个乞丐仔。” 秀妹也发愁。是啊,福伯虽然没有郑伯难接触,但是也是正经生意人,他们俩一看就是底层挣扎的,拿着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稀罕物,对方第一反应肯定是警惕。 想办理身份证的心得到了顶点。 “那我们先去踩个点?看看店在哪里,观察一下福伯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在店里,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秀妹提议。 “只能这样。”刘铮点头,他也没啥好人选,认识的都是烂仔,随时有人准备黑吃黑,他的路子更危险。 第16章 福伯 两人也没多耽搁,刘铮找了个更大的麻袋,把车渠又裹了几层,塞到床底最里头。这东西太扎眼,不能带着满街跑。 下午,两人就坐车到了油麻地,步行钻进庙街。 白天庙街没晚上那么灯火通明,但依然热闹。卖廉价衣服的,摆小吃摊的,算命看相的,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旧货摊,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刘铮确实对这里熟,他带着秀妹,避开人流最多的主道,在一些稍窄的岔路和旧楼底层穿梭,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两旁的店铺招牌。 “古玩、玉石、旧家具......”秀妹小声念着,一家家看过去。 上辈子后面独活的那20年,她一直都在学习,因为吃了不认字的亏,她后面养成了每天读书看报,还学习了英语。 这会的刘铮大字认识不了几个,但是起码不是睁眼瞎。 找了大半个钟头,在一条相对安静些的横街转角,秀妹眼睛一亮,拉住刘铮的袖子:“阿哥,你看那家。” 那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装修古旧但干净。招牌是木质的,刻着“福瑞古玩”四个字,漆有些褪色了。 玻璃橱窗擦得明亮,里面摆着些瓷瓶、玉器、铜钱之类的小物件,不像旁边几家那么浮夸。 既然叫福伯,那这个有福字的应该就是了。 “先看看。”刘铮也看到了。 店里光线柔和,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唐装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块玉佩。 他神情专注,侧脸看起来很和气,但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端正气质。 应该就是福伯了。 期间有两个人进店,看起来像是街坊,拿着个小瓷碗问价。 福伯接过,仔细看了,摇摇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人便拿着东西走了。 “看着挺正派,也挺挑的。”刘铮低声说。 “嗯,这种人,直接上去可能不行。”秀妹应声。 “怎么搞?”刘铮看她,“我没认识福伯的中间人。” 秀妹摇头:“不找中间人,阿哥,你说如果我们不是卖东西,而是请教东西呢?” “什么意思?”刘铮没明白,这有啥区别的吗? “我们抱着大贝壳,就说是家里老人在海边捡到的,传下来的老物件,不懂值不值钱,特意来请老师傅帮忙掌掌眼,给晚辈指点指点,而且你也是潮汕的,算是老乡。我们态度恭敬些,是真心求教的后生仔,我感觉应该能行。” 刘铮琢磨一下,“装成懵懂的同乡后生仔?”他打架砍人行,装老实可有点难度。 “不用装得多像,我们就拿出对长辈,对有学问人的那种尊敬就行了。你这潮汕口音,也能加分。” 刘铮想了想,眼下也确实没更好的办法。两人商量了下回去把那大家伙带过来,等着福伯快关门前,客人少的时候过去。 两人在日头西斜,庙街的灯牌陆续亮起,夜市即将开始,人流也朝着主街汇聚,横街反而清静下来的时候。 两人抱着车渠来到福伯店门口附近。 福伯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他已经开始整理柜台的东西,看样子是准备打烊。 刘铮对秀妹使了个眼色。 秀妹轻轻敲了敲门。 福伯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衣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眼神清亮,不像是来捣乱的。 他脸上露出惯常温和笑容,隔着玻璃门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来。秀妹推开门,刘铮抱着车渠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和陈年旧物的气味。 “老板,不好意思,打扰您收工了。”秀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尊敬。 福伯打量着他们,笑容不变:“后生仔,有什么事吗?我准备关店了。” 刘铮按照想好的说辞,语气诚恳:”我们有点东西,是家里老人留下的,说是海里来的老物件。我们年轻人不懂,也不知道是什么,值不值钱。听街坊说您见识广,为人厚道,就冒昧想来请您帮忙看一眼,指点我们一下。 他一开口,潮汕口音的粤语话让福伯多看了两眼,心想是个小老乡。 福伯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对这种“晚辈请教”的态度并不反感。他做这行,确实偶尔也有街坊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问。 “海里来的老物件?”福伯来了点兴趣,“拿出来看看吧。不过先说好,我也不是什么都懂,只能凭经验看看。” “谢谢老板!”两人连忙道谢。 刘铮放下麻袋,解开麻袋口,和秀妹一起,小心地将那个包裹着旧布的巨大车渠贝壳,搬了出来,轻轻放在福伯柜台前的地上。 当旧布被层层揭开,那个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原始华美纹理与厚重质感的巨型车渠壳完全暴露在店内灯光下时—— 一直神色温和的福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扶了扶老花镜,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眼睛里满是震惊。 “这是……!”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福伯眼里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满脸严肃。 他没有像秀妹预料的那样,立刻弯腰仔细查看,反而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地上的车渠,移到了秀妹和刘铮脸上。 店里温暖的灯光,此刻照在福伯脸上,却让他的皱纹显得更深,眼神也愈发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后生仔,”福伯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秀妹心里一紧,“这东西可不像是寻常家里能留下来的啊。” 秀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也不知道福伯接下来会怎么做,她也是在赌。 刘铮已经下意识攥紧拳头,准备随时进攻,拉着秀妹跑了。 “老人家在海边捡的?还能传下来?”福伯轻轻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这品相,这体积,这水锈痕迹没在深海老礁里趴上百八十年,成不了这样。能把它从那种地方弄上来的,可不是普通赶海人。” 他顿了顿,看着秀妹瞬间有些发白的脸色,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敲在两人心上: “两位后生,找我老头子指点是假,想找条稳妥的路子出手,才是真吧?”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第17章 完成第一步 秀妹感觉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她预想了福伯各种反应,唯独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本质,而且如此直接地点破。 刘铮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凶狠警惕,死死盯着福伯,生怕错过福伯的任何一个神色或动作。 福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不害怕,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别紧张。”他摆摆手,终于蹲下身,这次是真的仔细打量起车渠来,手指轻轻拂过壳上的纹路,眼中再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东西,是好东西,罕见的好东西。我老头子活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几回。你们运气不错,或者说,本事不小。”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变得深邃:“东西我感兴趣。郑老板那边,我也确实可以递个话。但是——” 这个“但是”拉得很长。 “在我打电话之前,你们得跟我说点实在的。” “这东西,怎么来的?我要听真话。不是我老头子好奇心重,是郑老板那边,规矩大。来路不清不楚的东西,他绝不会沾,我也不敢递这个话,那是害人害己。” 他看看秀妹,又看看如临大敌的刘铮,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看你们俩,也不像是大奸大恶之徒。可能真有难处。跟我说实话,如果只是‘踩过界’捞了偏门,没惹出人命官司,没偷没抢正经渔民的家当这事,或许还有得商量。” “要是骗我……”福伯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压力,此刻完全来到了秀妹和刘铮这一边。 是继续编造一个更容易被戳破的谎言,还是赌一把,说出部分真相? 秀妹的心跳得像打鼓。她看向刘铮,刘铮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不过秀妹能读懂他的意思,是不是要跑。 秀妹脑子飞快地转,再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颤,但还是说得清晰: “福伯,我们,我们不敢骗您。这东西,确实不是家里传的。” “我们兄妹从老家逃过来,没身份,为了活命,只能在野滩乱礁里捞点海货,偷偷摸摸卖点钱糊口。” 这是真话,说得心酸。 福伯听着,脸上的审视没放松,但也没打断。 “前几天,我们的小筏子出了点问题,在西贡东边,一片根本没人去的野海,被浪打到一个礁石窝里。” “我阿哥为了稳住筏子,掉海里了。我去拉他,脚下一滑也栽了下去。” “水很深,很冷,我们俩胡乱扑腾,我忽然踹到一个又硬又滑的东西,就是它。” 秀妹指着地上的车渠。 “它当时半埋在沙子里,就露个边。我们也不知道是啥,就觉得是个大贝壳,死沉。死沉,想着捞上来,说不定能卖点钱,就当时差点淹死的补偿。两人拼命把它拖上破筏子。” 秀妹说到这里,眼泪真的掉下来,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想起在自己和阿铮这一路的辛苦。 “福伯,我们就是两个想活下去的苦命人,不懂规矩,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宝贝、捞到之后,心里更怕了,怕被人盯上抢了,怕惹祸。” “听人说您公道,是潮汕老前辈,我们才,才想着来求您给指条明路。我们不惹事的,就想换了钱,能安生过日子。” 她说完,低下头抹眼泪,肩膀微微耸动。 刘铮这时候接话了,他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硬梆梆的坦诚,反而更有说服力: “福伯,事情就是我妹说的这样。我们没偷没抢,就是从海里捡的。为了拖这玩意儿,我们那破筏子差点散了,我妹手都划破了。” 他拉起秀妹的手,秀妹的掌心确实还有之前赶海留下的旧伤和新痕。 “我们心想这东西可能值点钱,但我们没门路,也不认识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西贡那边打听,有没有一堆捞海货的年轻兄妹,卖的东西还行。” “我们就这点本事,挣点辛苦钱。今天来找您,是赌一把,您要觉得能帮,我们兄妹记您大恩。您要觉得不行,或是不信,我们立刻扛着这东西走,绝不给您添麻烦。就当没来过。” 他以退为进,把选择权抛回给福伯。 福伯一直静静地听,目光在秀妹和刘铮之间看了几眼。 店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庙街隐隐传来的嘈杂。 过了好一会儿,福伯长长滴呼出一口气,脸上的严厉神色缓和了不少。 他走回柜台后面,拿出毛巾擦了擦手。 “西贡东边的野海,那边是凶险,暗流多,平时是没什么船去。你们俩,运气是真好,胆量也不小。” 福伯算是初步认可了他们的说法。 “东西,我看了。是正经老车渠,海里起码长了上百年,难得的是完整,没破损,壳厚,纹路也好。郑老板就喜欢收藏这种有年头,来自大海的老物件。” 秀妹和刘铮的心提了起来,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我可以帮你们递个话。”福伯看着他们,语气郑重起来,“但规矩,得先讲清楚。” “福伯您说!” “这东西,我抽一成介绍费,你们有问题吗?” “同意!”秀妹毫不犹豫,别说一成,就是两成,只要能安全变现,他们认。 “不管成不成,今天你们来过我这里,说过什么话,不能有第三人知道,对任何人,包括以后可能问起的,都要咬死是家里老人留下的,和我,和郑老板,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明白,我们懂规矩。”刘铮沉声应道。这是江湖常态,保护中间人、 福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如果郑老板看上,问起来历,我会按你们刚才说的海里意外所得去讲。你们俩,最好把说辞对牢了,别出岔子。郑老板不喜欢麻烦,但眼睛很毒。” “我们一定记住。”两人用力点头。 “好。”福伯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你们两个后生仔,不容易。我明天就联系郑老板那边,约时间看货。但我不知道郑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所以这东西放我这里,我保管。你们留个联系方式?” 他看了看他俩的衣着,改口道:“后天这个时间,再来我这里一趟。到时候应该就有消息了。” “你们可放心?”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即使不放心也没其他办法。福伯是最好的人选,其他人肯定更危险。这东西顶天了也就值个万把块钱,就福伯现在的身份应该不至于贪了他们的东西,他是正经生意人。 刘铮决定赌一把,他抱了抱拳:“谢谢福伯!” 第18章 卖出去了 接了下来的时间,秀妹和刘铮过得有点煎熬。 秀妹当天晚上回去就睡不着了,感觉有点草率了,会不会被福伯吞了。早早的就去敲刘铮的门。 刘铮也是没睡好,有气无力地回:“吞了又能怎样?我们还能杀进去抢回来?” 秀妹被噎了一下,是啊,没办办法。他们一没人脉二没实力,福伯要是真黑了新,他们除了认栽,最多也就是半夜去砸玻璃泄愤。 别看她上辈子活到50岁,刘铮在的时候,他都不让她参与到帮派里的事情,她被他保护得很好。 刘铮走后,她靠着刘铮给她留的两个干净店面收租过日子。世道混乱,她很是低调,根本没去认识啥大人物。那会心死了,本想着跟着刘铮去的,但是想到自己那条命是他救的,就又苟活着。 她要是知道能重活肯定好好......算了,没有早知道这回事。 秀妹叹了口气:“哎!赌人品了。要是被吞了,大不了我再去海里捞点海货上来。” 她把自己安慰好了。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天下午,两人特意换了身干净整齐的衣服,提前到了庙街,在古玩店对面一个凉茶摊蹲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秀妹不停看天色。 “别看了,该来的总会来。”刘铮按住她老是想站起来的肩膀。 快到点时,他们看到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小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福瑞古玩”旁边的巷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壮汉,另一个则是一位穿着深色绸缎唐装、五十来岁、气度沉稳的男人。 男人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步伐不紧不慢,径直走进了福伯的店里。 “那应该就是郑老板?”秀妹压低声音,心跳加速。 “应该是,派头够足。”刘铮眯起眼。 没过多久,福伯店里的伙计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他们这边招了招手。 “走了。”刘铮站起身,示意秀妹跟上。 再次走进“福瑞古玩”,感觉完全不同了。店里的气氛有些凝重,那个穿唐装的男人正坐在福伯常坐的那把黄花梨椅子上,福伯陪坐在一旁。 巨大的车渠壳已经被搬到了柜台中央,下面垫了块深色的绒布。 郑老板没看他们,正微微俯身,用一把小巧的强光手电,仔细地照着车渠壳的内壁和纹路,看得极其认真。 那个壮汉就站在门内一侧,看似随意,但眼神像鹰一样扫过进门的刘铮和秀妹。 “福伯。”秀妹小声打招呼,又朝郑老板的方向微微躬身。 刘铮没说话,只是站在秀妹侧前方半步,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郑老板终于看完了,直起身,将手电递给旁边的福伯,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秀妹和刘铮。 他的眼神不像福伯那样有穿透性的审视,反而很平和,但平和底下有种久居上位的淡漠和压力。 “就是你们两个后生,捞到这宝贝的?”郑老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潮汕口音. “是……是的,郑老板。”秀妹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抖。 “运气不错。”郑老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东西我看过了,年份足,品相完整,难得。福老哥跟我说了你们的来历。” “东西,我要了。”郑老板直接拍板,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价钱,五千港纸。一次付清,钱货两讫。你们有没有意见?” 五千,跟秀妹和刘铮初步估算的差不多。 虽然心里有数,但是乍一听还是有点激动的。 “郑老板公道,我们没意见。”刘铮代替秀妹回答,声音沉稳。 “好。”郑老板似乎很欣赏刘铮这种干脆,对旁边的壮汉微微颔首。 那壮汉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五沓用银行封条扎好的钞票。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福伯走过去,当着众人的面,点出500,放在自己这边:“按规矩,我抽一成。这是4500,你们点一点。” 秀妹看向刘铮,刘铮走过去,没有矫情,快速仔细地清点了一遍。 “数目没错。”刘铮点头。 “那这事就算成了。”郑老板站起身,对福伯说,“福老哥,麻烦你安排人,把东西送到我车上。” “应该的。”福伯笑着应下。 郑老板这才又看向秀妹和刘铮,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 “你们两个后生,有胆识,也有点运气。如果再碰到这种海里的老物件,或者别的什么有意思的、干干净净的东西,可以直接来找福老哥。只要东西好,价钱不会亏待你们。” 说完,他对福伯点了点头,便不再看秀妹和刘铮,在那壮汉的陪同下,径直出了店门。很快,外面传来汽车发动远去的声音。 店里只剩下福伯、秀妹、刘铮,还有茶几上那堆钱。 福伯走过来,拍了拍刘铮的肩膀,笑道:“后生仔郑老板爽快人,他开了口,你们以后要是有好东西,可以尽管来。” “福伯,这次真的多谢您!”秀妹深深鞠躬,这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没有福伯牵线,他们这宝贝真可能烂在手里,或者惹来大祸。 “行了,客气话不多说。”福伯摆摆手,他也是有抽成的,不是白干的。 刘铮将钱小心地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布包里,紧紧缠在腰间,用衣服盖好。 对福伯抱了抱拳:“福伯,后会有期。” 两人回到秀妹住的地方,把钱全部拢一起算了算。现在扣除身份证的2000尾款,他们还有4368元。 看着那么一大堆钱,秀妹忍不住傻笑起来。刘铮也难得露出个浅笑。 “阿哥,来。剩下的钱,你六我四。”秀妹说着就要分起钱来。 刘铮定定看了她一会,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在认真数钱的秀妹都没发现。 “一人一半吧!以后都是一人一半,好算!” “啊?”秀妹听到他这样说也很惊讶,心里还有点小窃喜。 她的阿铮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这会的心还没上辈子认识他那时候的硬。已经开始又让步了。 “行,那咱一人一半。”秀妹说着就开始算起钱。 她有把握以后钱会都是她来管。 第19章 身份证到手 第二天一早,刘铮就准备出发去观塘。尾款期限就是今天,不能耽误。 “阿哥,我跟你一起去。”秀妹不放心。 “不行。”刘铮拒绝得干脆。 “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出什么事,我一个人容易脱身。你去了,我还得顾着你。” 他见秀妹还想说什么,语气缓了缓:“你留在家里,把钱藏好。万一,我说万一下午五点还没回来,你就带着钱,立刻离开这里,去我们上次躲过的那个废弃棚屋等我,明白吗?” 他这话说得严肃,秀妹听得心头发紧。 她恨死这种无力感了,等身份证到手了,她计划的事就要去实行了。 她知道刘铮不是危言耸听,跟黄师傅那种人打交道,尾款交割,最容易黑吃黑。 “那你一定小心!”秀妹只能再三叮嘱。 “放心,我心里有数。”刘铮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家伙。又检查了一下装钱的暗袋,穿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服出了门。 观塘工业区,还是那副灰蒙蒙、机器轰鸣的样子。 刘铮熟门熟路摸到那栋旧工厂大厦,没有直接上四楼,而是在楼下转了两圈,观察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确认没什么异常,他才快步上楼,来到四楼那个贴着褪色黄字的铁门前。 敲门,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黄师傅。他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警惕和疲惫。 “黄师傅,我来取货。”刘铮言简意赅。 黄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侧身让他进去,立刻反手锁好门,还加了道插销。 “钱带了?”黄师傅直接伸手。 刘铮没立刻给钱,目光扫视屋内:“货呢?先看货。” 黄师傅嗤笑一声:“规矩不懂?先钱后货。我还能坑你?” 刘铮寸步不让:“黄师傅,不是不信你。这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命,不见兔子不撒鹰。您拿出来,我看一眼,没问题,钱立刻奉上。” 他语气平和,但眼神坚决,身体微微绷着,是一种随时准备应对变故的姿态。 黄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觉得这小子不好糊弄,也没再坚持,嘴里嘟囔了一句麻烦,转身走到里间,从一台旧机器的暗格里摸出两个牛皮纸文件袋。 “喏,自己看。”他把文件袋扔在沾满油污的铁桌上。 刘铮走上前,拿起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两张卡片,还有几张泛黄的、看起来很旧的辅助文件。是仿造的入境小票、租屋记录等。 卡片入手质感很硬,照片是他和秀妹的,盖着模糊的钢印,个人信息栏也填好了。 刘铮仔细看了看,做工确实精细,比他想象中那些粗制滥造的假证强太多了,各种细节都有考虑到。 他又拿起那几张辅助文件看了看,虽然看不懂全部,但是看着就很真的样子。 “怎么样?没骗你吧?”黄师傅抱着胳膊,“我老黄做的东西,不敢说天衣无缝,应付普通差佬、找份工、租个屋,绰绰有余。” 刘铮心下稍安,但没露声色。他把东西仔细装回文件袋,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解开。 “黄师傅,您点点。”他把钱推过去。 黄师傅接过钱,也没客气,就着昏暗的光线,一张张仔细验看,又蘸了点唾沫飞快地数了两遍。 “数目对。”他脸色好看了点,把钱揣瑾怀里。 “行了,银货两讫,以后各走各路。” 刘铮把两个文件袋贴身放好,正准备告辞。 “等等。”黄师傅忽然叫住他。 刘铮心里一紧,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后腰。 黄师傅却没看他,而是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压低声音说: “后生仔,看在你钱给得爽快,人也还算稳当的份上,多嘴提醒你一句。” 刘铮没说话,等他下文。 “这证,用的时候机灵点,别去惹大事,别人差佬盯上细查。应付日常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最近上面查得有点风声,自己小心。” 这话有点出乎刘铮意料。黄师傅这种捞偏门的人,按说收了钱就完事,很少会多话。这提醒,不管是出于什么。刘铮还是抱了抱拳: “多谢黄师傅提点。” “走吧,以后没事别往这儿来。”黄师傅挥挥手,打开了门锁。 刘铮不再耽搁,闪身出门。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但尽量不显得慌张。 直到走出工业区,混入大街上的人流,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当刘铮敲开秀妹房门时,手都有点抖。 他把两个簇新还带着油墨味的硬卡拍在桌上,嗓门因激动有点发干:“成了!看看!” 秀妹拿起属于自己那张,照片上是自己,姓名下面编号清清楚楚。她用手一遍遍摸着凸起的钢印,跟上辈子刘铮帮自己办的真身份证也没啥区别。 这个钱花得值,太真了。 激动过后,秀妹先冷静了下来。 她倒了杯水给刘铮,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阿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她看着刘铮,问得认真。 刘铮灌了口水,抹了把嘴:“打算?社团那边,最近没什么大事,继续混着呗。有证了,以后说不定能接点更正经的活儿。” 他所谓的正经活儿,无非是帮大佬看更高档的场子,或者运更值钱的私活。 果然,阿铮还是想着在社团里。其实也不怪阿铮这样想。像他们这样没权没势的烂仔,不在社团里就只能干苦力,干苦力还会受盘剥,也不好混。 “阿哥,我们搬走吧,离开九龙城寨,离开这片地方。” 刘铮一愣:“搬走?搬去哪里?这里虽然乱,但便宜,我也熟。” “我们去新界,元朗、屯门那边,地偏一点,租金便宜,也没这这么乱。关键是离你现在跟的大佬的地盘远。” 刘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秀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的意思是,阿哥,你别再跟你现在那个老大做事了。我们有了身份证,现在还有点钱,可以做点干净的小生意。” 刘铮嗤笑一声:“你疯了,没有社团背景,想做小生意,你在做梦呢?去新界,人生地不熟,更容易被欺负。” “我的意思不是现在就马上做生意,阿哥,我们有了这笔钱,去新界租个稳当的房子,然后,我们先去拜师学功夫。” “学功夫?”刘铮也被秀妹这跳跃的思维搞得一团浆糊。 “对!学真功夫!不是街头打架的蛮力,是真正搏杀、保护自己的武术。” “我听说新界那边,特别是靠近内地的地方,有些老师傅,是以前内地过来的,有真本事。他们开武馆,私下收徒。我们去拜师,交学费。学个两三年。” 她看着刘铮继续道:“阿哥,我知道你的担忧。正是因为知道,才要去学武。这世道,往后几十年,恐怕都不会真正太平、有钱,没本事守住,就是肥羊。但你现在就靠着蛮力去社团里当个最底层的烂仔也折腾不出水花。” “我的想法是我们把实力提升起来,到时候找个好点的社团加入。我们有实力,加入的起点肯定高一些,顺道做点小生意。” 刘铮觉得秀妹这想法很好。把自己的实力提升起来,到时候加入其他社团确实更有资本。 第20章 一起睡觉 刘铮同意了秀妹的想法。 他琢磨了一晚上,觉得秀妹说得在理。想往上爬,光靠不要命不行,确实提升实力,再找个好点的社团加入更好些。 他也有点不喜欢现在跟着的那个老大做事风格,不过他是最底层的烂仔,平时连汤都喝不上,都是舔碗底的。他要离开也很简单,只要一段时间不在社团里出现,别人很快就会忘记他了。 既然决定了,那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元朗的巴士。 一路上,秀妹看着车窗外渐渐开阔的田地和水塘,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安顿好再慢慢打听师傅。”刘铮看着秀妹说。 他们两个都没什么东西,全身的家当除了那些钱,就一人一小麻袋衣物。 秀妹连床正经铺盖都没有,刘铮的铺盖也是又脏又破,两人一商量,算了都不要了。到时候再置办,秀妹后面20年 也是过得还算富足,这刚来吃苦就算了,既然有挣钱门路,还是不要在睡觉的铺盖上节省了。 在元朗老街附近转了大半天,问了几个街坊,看了好几处房子。 最后在老街后面一条安静的横巷里找到一栋三层高的旧唐楼。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阿婆,姓陈,独自住一楼,楼上出租。 陈阿婆看他们俩人穿着干净,也有身份证,就领着他们上去看房。 “二楼空着,一房一厅,有厨有厕,自己收拾。” 房子确实旧,墙灰有些剥落,地板是暗沉的水磨石,但窗户大,光线足,也还算干净。最关键是独立门户,有锁。 “阿婆,租金几多啊?”秀妹小心问着。 陈阿婆不紧不慢地说:“90蚊一个月,押二付一。水电自己负责。” 这价钱在元朗老街附近,不算最便宜,但胜在地段相对方便,房子也规整,阿婆看起来也和气。 “阿婆,我们刚来,想常住,能不能便宜点?80行不行?”秀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恳求。 陈阿婆看了看他俩,尤其看了秀妹几眼:“后生女,你们做什么工啊?不是惹事的人吧?” 这要不是看他们穿着齐整,也有身份证,她万是不跟他们多废话的。 刘铮立刻说:“阿婆放心,我们是正经人,刚从九龙过来,想在这边找活干,绝不惹事。” 秀妹也赶紧点头。 陈阿婆沉吟了一下:“85,最少了。看你们后生仔还算老实,要租就租,不租就算了。” “租!我们租!多谢阿婆!”秀妹立刻答应下来,85比在九龙城寨那边还便宜,那会是黑户没办法。 现在身份证虽然也是假的,但是应对这日常生活足够了。 交了钱,拿了钥匙,秀妹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厨房能自己开火后巷有公用水龙头和晾衣架。 比城寨那个鸽子笼好太多了,关键是干净,也安静。 她把行李放下,“阿哥,那我们怎么住?” 刘铮被问得一愣,抓了抓头发,他还真没细想这茬,他看着屋里那张孤零零的单人木床,又看看秀妹。 “你睡房间,我睡厅。”刘铮几乎没犹豫,指着硬邦邦的水磨石地板,“打个地铺就行。” 秀妹立刻反对,“那怎么行?地上潮,睡久了伤身体。床不小,能睡下。我们钱要省着用,再多租间房浪费,还要买被褥铺盖。” 刘铮耳朵有点热,他混江湖,不是没见过女人,但那些都是场子里的小姐或者大佬身边的女人,跟秀妹完全不一样。 秀妹是他拍档,是能一起搏命捞钱的自己人,是兄弟。 是兄弟,好像睡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但刘铮还是难得有点磕巴:“你毕竟是个女仔,好像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秀妹抬起头,眼神清亮,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阿哥,我们钱一起赚,命一起拼,算是过命的兄弟了,不用分那么清。” “行,行吧!”刘铮也觉得过命兄弟确实不用分这么清。 就目前来看,秀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他身上也没有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赤条条一个,烂命一条,他还能怕她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两人都不是矫情的人,立刻动手收拾。 秀妹负责擦洗打扫,刘铮出去置办必要的家当。 东西买回来,屋子也收拾得有点人气。 晚上,秀妹用新买的炉子和锅,煮了一锅简单的青菜肉片汤,蒸了米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两人坐在唯一的桌子旁,就着昏黄的灯泡吃饭。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顿安稳的饭。 “味道还行。”刘铮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 “嗯,我做饭手艺还不错的。”秀妹小口吃着,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做更多好吃的,把两人的身体养起来。 吃完饭,收拾干净,尴尬的时候还是来了。 两人轮流用那小小的厕所洗漱完毕,穿着充当睡衣的旧衣服,站在床前。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睡了。”刘铮率先动作,脱了外衣长裤,只穿背心短裤,掀开被子就躺在外侧,背对着里面,身体绷着有点直。 虽然一开始说得挺振振有词的,但是这会还是有点尴尬的。 秀妹从床尾小心地爬上去,躺在了里侧。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楚河汉界。 灯拉灭了。黑暗瞬间笼罩下来,感官变得格外清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和属于年轻身体干净的气息。 刘铮的呼吸有些重,显然没睡着,秀妹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光影。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急。刘铮一看就是还没开窍的,她也还小。 第21章 岑师傅 元朗比他们想象中大,武馆也确实有几家,但水平就参差不齐了。 对于秀妹说她也要练武,刘铮是很赞同的。拍档会武不仅能自保不拖后腿,还能帮上自己。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拍档很不错,脑子活,胆子大。 他们先去了老街口一家招牌最大的振威武馆。门面挺气派,里面呼喝声震天,十几个半大后生正在练拳脚,动作整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教拳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身短打,肌肉贲张。 刘铮和秀妹在门口看了会儿,一个像是助教的年轻人过来问:“两位,想学拳?我们管主是省港拳王,教的是正宗的洪拳,强身健体,防身自卫最好不过。” 刘铮问:“学费多少?” “按月交,五十蚊一个月,每日下午两个钟头,包教包会。”助教很热情。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没立刻答应,只说再看看。 走出来,秀妹小声说:“我觉得有点太生意了,你看那些学生,打拳像做操,没啥力度。” 刘铮点头:“嗯,花架子多,真功夫不是这样教的。” 他没学过武,但是见过社团里会武的人,打出的拳力度架势都不是这样的。 第二家,在老街更深处的巷子,叫蔡李佛拳社。门脸小,里面更小,就十几个平方,光线昏暗。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角落里抽水烟,几个徒弟在慢悠悠地打着套路,动作倒是沉稳有力。 老头这才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刘铮全身,尤其在肩膀、腰腿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秀妹,慢吞吞开口:“后生仔,想学拳?为什么?” “想学点真本事,防身,也强身。”刘铮回答。 “吃过苦吗?” “吃过。” 老头不置可否,指了指墙角一个石锁:“拎拎看。” 刘铮走过去,那石锁看着不大,入手却极沉。他吸了口气,腰腿发力,低喝一下,将石锁拎到了胸口,脸憋得有点红,但稳稳放下了。 老头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但语气还是淡淡的:“有点力气。女的呢?” 秀妹赶紧说:“老师傅,我没力气,但能吃苦,想学点防身的。” 老头摇摇头:“我这儿只教男的,不教女仔。” 他看向刘铮,“你底子还行,但年纪大了点,筋骨硬了。真想学,一个月80,每天天不亮来,先扎三个月马步,扫三个月地,再说学拳,受得了就来。” 比振威武馆贵一大截,而且条件苛刻。 刘铮犹豫了。钱不是最大问题,但只教男,不教女,秀妹怎么办?而且这老头脾气古怪,能不能学到真东西还难说。 他们谢过老头,退了出来。 “这家师傅应该有点真东西,但规矩太大,而且不教你。”刘铮分析。 “我不要紧,你先学也行。”秀妹忙说。 “不行,要么一起学,要么换一家。把你一个人丢外面,我不放心,也违背了我们来的初衷。” 接连又看了两家,一家教的更像是健身操,师傅油嘴滑舌。另一家男女都收,但学费贵得离谱,而且师傅眼神飘忽,不像正经练家子。 几天跑下来,两人都有些气馁。 晚上,坐在小饭桌旁,秀妹一边揉着走酸的腿,一边叹气:“没想到找个好师傅这么难。” 刘铮也皱着眉头:“实在不行,去更远的屯门、上水看看?或者回九龙打听?” 秀妹摇头:“不能回九龙。阿哥,我们离开那边来新界,就是图个清净,避开那些人的。” 秀妹怎么都不会让阿铮继续跟那些人混了,即使要混社团也要找个好点的老大。其实她更想的是阿铮自己当老大,但是那需要钱,目前想都不敢多想。 他们决定换个思路,问问周边的老街坊,看看他们知不知道一些老师傅,这样比他们自己盲目去找更合适些。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天他们终于打听到屏山那边,有个岑师傅,好多年前从佛山过来的,功夫好厉害,不过那个岑师傅脾气不好。 秀妹听到对方功夫厉害,脾气不好瞬间觉得这次可能是找对了,有本事的人脾气都不好的。跟刘铮商量了下,两人决定第二天就去屏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铮和秀妹就起身了。特意换了身最干净整齐的衣服。 刘铮还把他那件半新的衬衫用茶缸装热水滚了滚。 秀妹用油纸包了两封上好的陈皮和龙眼干,又去街市称了两斤新鲜的猪展肉。 屏山离他们住的地方有点远,两人走了快一个钟头,又问了几次路,才找到老街坊说的那个村子边缘的地方。 一片青砖灰瓦的旧村屋后面,果然有一片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菜地。菜地边,有间低矮的瓦房,门口搭着竹棚,晾着些干菜。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黑色绸裤的老人,正在菜地里弯腰除草。 老人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动作利落,太阳穴微微鼓起,手上筋骨分明。 应该是岑师傅了。 两人对视一眼,定了定神,轻轻走过去,在菜地边规规矩矩站定。 岑师傅像是看见他们,依旧不紧不慢地除着草。 刘铮清了清嗓子,恭敬地开口:“岑师傅,早上好。冒昧打扰,我们想拜师学艺。” 岑师傅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长得瘦高个,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他扫了刘铮一眼,目光在刘铮的站姿、肩膀、腰腿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旁边的秀妹,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我早就不收徒弟了,你们回去吧。” 果然一开口就碰钉子。 刘铮没退缩,上前一步,把手里提的礼物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岑师傅,我们知道贸然上门不合规矩。这点心意,请您收下。我们是真的诚心想学点防身的本事,绝不给您惹麻烦。” 岑师傅看都没看礼物,目光落在刘铮脸上:“街上武馆那么多,花钱就能学,何必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 秀妹赶紧接话:“岑师傅,我们看过几家武馆,有的武馆太浮,有的不教女仔。我们觉得,学功夫不是学花架子,也不是为了欺负人,是想学点真东西,能在紧要关头保命,也能强健体魄。我们听街坊说您是有真本事的老师傅,所以我们才厚着脸皮来求。” 第22章 岑师傅点头 岑师傅目光转向秀妹,打量了她几秒:“女娃子也想学?吃得了苦?练功不是绣花,要流汗,要挨打,还可能受伤。” “我能吃苦!只要师傅肯教。”秀妹挺直背。 岑师傅不置可否,又看向刘铮:“你呢?为什么想学?” 刘铮沉吟一下,决定说实话:“我以前在九龙那边混过,打过架,但都是野路子,靠狠劲。我知道那不行,想学真功夫。一来防身,二来也想让自己有点真本事,以后无论做什么,腰杆都能硬点。” 岑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竹棚下的石凳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木墩:“坐。” 两人心中一喜,有门!赶紧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你们俩,是夫妻?还是兄妹?”岑师傅忽然问。 刘铮和秀妹同时一愣,秀妹脸微微一红,刘铮也有些窘:“我们是拍档,相依为命。” “哦。”岑师傅点点头,看不出喜怒,“功夫,我可以教。但我的规矩,得先说清楚。” “岑师傅您讲!”两人精神一振。 岑师傅看着他们,缓缓开口:“我教的是实战的咏春,但和外面流传的、包括叶问系的那套,有些不同。我这一脉,早年从佛山传下来,更重古法实战和杀招。学了我的东西,只能用于自保和正当防卫,绝不可持技凌人,为非作歹。若被我知晓,我会亲手废了你们的功夫。能做到吗?” “能!”两人毫不犹豫。 “学武先修德,更要能吃苦。我这里没有按月缴费的说法。要学,就签三年死约。这三年,每年每人学费五百港币,一次性交清。这钱,包含了我的授艺之资,也包含了你们这三年若有伤病,我提供草药调理。但不包吃住。” 每年500,三年就是1500,两个人就是3000。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这钱不贵,就是要一次性交有点肉疼,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4000多,足够了,到时候生活费房租等可以几天就去海里捞点海货。 “可以。”两人继续应道。 岑师傅继续说:“这三年,头半年,你们每天除了跟我学基本功。半年后,看你们表现和悟性,再决定是否传授核心手法。” 岑师傅看向秀妹,语气严肃:“女孩子筋骨天生异于男子,学咏春虽有优势,但若要达到防身实效,吃的苦要比男人多几倍。而且,我教拳时,难免有身体接触,矫正动作的时候,你们若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离开。” 几乎同时,两人抬起头,看向对方,眼神交流,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岑师傅!”刘铮率先开口,语气坚定,“我们愿意,规矩我们都能守。” 秀妹也重重点头:“岑师傅,我不怕苦,也不介意学拳时的接触,您是老师傅,我们信您的人品。” 岑师傅看着他们,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看到他们心里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好,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按规矩来。” “学费,明天带来,从后天开始,每天凌晨5点到这里,先扎马步,7点开始学拳到9点,每天4个小时,风雨无阻,不得间断。能不能做到?” “能!”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回去吧,准备一下。”岑师傅摆摆手,不再看他们,又拿起了锄头。 两人如释重负,又激动不已,恭敬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开。 走了好远,回头还能看见菜地里那个挺直的身影。 “成了!阿哥!”秀妹兴奋地小声说。 “嗯。但就是太远了,每天早上那么早过来,我们来这边有点远了。看来我们得去弄辆自行车。” “行,阿哥说的对。自行车就跟你上次借来的那辆二手的就行。听岑师傅的意思,我们下午的时间应该是自由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海里捞海货卖。” 两人回到家后,刘铮去淘二手自行车,秀妹去买了很多米粮干货回家备着。以后练武了,饭量会增大,接下来的时间会比较忙,她现在先做好准备。 刘铮淘回来的二手自行车有七八成新,85蚊,还是很实惠的。交了3000的学费,他们的钱就剩下一千多一点了。 刘铮这几年挣的钱大部分都是寄给老家养阿妈和妹妹了。以前干的四九仔的活,挣的就够吃喝住,身上没剩下几块,不然当初秀妹这样一个陌生妹仔说能挣钱,他就不会立马同意了。一个没钱的人,会抓住任何能挣钱的机会。 “阿哥,现在我们自行车也有了,明天岑师傅那边结束,我们去周边找下下水点。”晚上吃饭时,秀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跟刘铮商量。 刘铮正大口啃着猪蹄,闻言点点头;“嗯,不过我听说元朗这边出海的地方不多,都是正经渔场,人多眼杂,我们生面孔过去捞偏门,容易惹麻烦。” 秀妹停下筷子:“那我们还是回西贡?那边我们熟,野海多,也有隐蔽的点。” “太远了,骑车过去,下水、回来的时间,搞不好得天黑,风险大,人也累趴下,第二天还怎么练功?”刘铮不赞同。 “要不这样,明天下午,我们骑车在元朗、屯门这边的海边转转,不急着下水,就先看看地形,人流,有没有像樟木头湾那种偏僻的野滩,就当熟悉环境了。”秀妹提议道。 刘铮赞同,“顺便看看这边海货市场的行情,价格可能跟九龙那边不一样。” 初步计划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漆黑一片。元朗老街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秀妹和刘铮已经起床了,两人换上了特意买的,便于活动的深色布衫布裤和布鞋,头发也利落地扎好。 秀妹煮了一大锅稠稠的白粥,刘挣已经切好了咸菜。 秀妹从粥锅里捞出两个鸡蛋,在刘铮面前放了一个:“早上要练功,以后我们都要吃饱,吃好,不然没力气。” 刘铮呼噜噜喝着粥,含糊道:“嗯,你这么矮,吃多点应该还能再长一长。” 秀妹气的给他翻了个白眼,不过她现在确实矮,个头只到刘铮肩膀。其实刘铮现在也不高,也就一米七多点。 “阿哥,你也多吃点,也长长个。” 刘铮的头从碗里抬起来,“我在社团里算高的了。” 第23章 找到下水点 四点半,两人骑着自行车出发了。刘铮蹬车,秀妹侧坐在后座,扶着车架。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路上几乎没有人。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秀妹张开双手,闭上眼睛,迎着风,感觉内心从未如此平静过。 骑了半个钟头,他们准时到达了屏山村后的菜地。 岑师傅已经在了,正背着手站在屋檐下,仿佛一尊雕塑。看到他们准时出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先扎马步,四平大马,到我说停为止。” 没有多余废话,直接上硬菜。 两人不敢怠慢,赶紧在院子空地上摆开架势,沉腰坐胯。 这马步看似简单,真要标准地坚持住,不一会儿就大腿酸胀2发抖,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 秀妹身体素质本就一般,没过两分钟就感觉双腿像灌了铅,身体开始摇晃。 她咬紧牙关,脑子里拼命回想上辈子无助的时候,多少次都只能躲在刘铮身后,看着他拼杀。靠着那股狠劲硬撑。 刘铮底子好很多,但也并不轻松,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 岑师傅不言不语,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在他们身边慢慢踱步。看到谁的动作变形,竹竿就“啪”一下轻轻点在那个部位。 “腰塌了。” “肩绷那么紧做什么?放松!” “气息沉下去,别浮在胸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也很威严。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秀妹感觉全身几头都在颤抖,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也不敢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秀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瘫倒时,岑师傅终于开口:“停,休息一盏茶,然后去把那边两缸水挑满,把菜地浇一遍。记住,挑水走路时,也要含着劲,练下盘。” 两人如蒙大赦,慢慢直起身,腿脚酸软得几乎站不稳。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真不容易四个字。 挑水、浇菜、扫地、劈柴......这些杂活,在岑师傅的要求下,都成了练功的一部分。挑水时要稳,水不能洒,扫地时要活用腰力,劈柴要讲究发力顺畅。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七点钟正式开始学拳时,两人已经出了一身透汗,但奇怪的是,身体虽然累,精神却奇异的清醒。 岑师傅教的是咏春的基本功,小念头。他演示的动作缓慢而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要求精准。 “拳不是用手打,是用腰马驱动。” “中线,守住你们的中线。” 他教得很细,但要求也极其严格,一个摊手的动作,刘铮和秀妹反复做了几十遍,直到岑师傅勉强点头。 九点钟,第一天的训练准时结束。 ”明天同样的时间。“岑师傅说完,就转身回了屋里,不再理会他们。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就埋头骑自行车,现在两人的唯一想法是回去躺一会。 中午两人吃完饭,刘铮看了下手表:“一点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铮跟秀妹骑车踩点进行了快半个月,他们终于在屯门一处靠近青山公路的偏僻拐角,发现了一个理想的下水点。 那地方叫龙鼓滩,但不是热闹的那片沙滩,而是更深处,被一片茂密的红树林和乱石堆半包围着的小水湾。 退潮时露出一片布满礁石的海床,水看起来挺深,关键是位置够偏,从大路下来要绕一段荒草小径,平时鬼影都没一个。 “阿哥,你看这里,”秀妹蹲在石头上,指着水下隐约的礁石阴影,“这种地形,下面肯定藏货,说不定比西贡那边还好。” 刘铮环顾四周,点点头:“地方是不错,够静。” 刘铮皱着眉头还在盘算到时候要去了解下地面上的情况,这边人生地不熟,街面上的那些社团都不清楚。 秀妹已经在做入水前的热身了。 刘铮一把拽住她胳膊,“你急什么,货捞上来卖给谁,门路都没摸清,烂在手里招苍蝇啊?” 秀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反而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阿哥,你傻不傻?今天不卖,我们自己吃呀。” “吃?”刘铮愣住了。 “对啊!你真是满脑子就想着赚钱了。以前在九龙,没地方也不方便自己做来吃。现在我们住的地方有厨房,做饭很方便,肯定要捞点自己煮来吃啊!” 秀妹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着:“你想想,鲜活的八爪鱼白灼,,蘸酱油蒜蓉;青蟹斩块用姜葱爆炒,蟹膏金黄流油;要是运气好抓到石斑,清蒸最好,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断......” 刘铮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口水已经咽了好几次了。这一听这一串菜名就知道好吃。 秀妹继续笑着说:“阿哥,咱们现在天天扎马步打拳,流的汗比喝的水都多,我们要补身体的,海鲜就是很好的补品。以后我们捞了海货都要留下一些自己吃。” 刘铮也赞同秀妹的说法,“行吧,那你下去,这水里面的暗流情况不明,你绑好绳子再下去。” 说着他就从自行车上解下麻绳,把绳子绑在秀妹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结:“记住,感觉不对,扯绳子我就拉你上来。” “知道啦,阿哥你现在越来越啰嗦了。”秀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微凉的海水里。 这一次下水,感觉和西贡、断头崖都不同。这里的海水更浑浊一些,能见度稍微差了点。但水流相对平稳。 刘铮蹲在礁石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滩涂、红树林和通往大陆的小径。而过却竖着,注意着水下任何异常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平静,只有风吹过红树林的沙沙声。 就在刘铮等得有点心焦时,“哗啦”一声,秀妹在十几米外冒出头,手里举着个东西使劲晃。 “阿哥!你看!”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刘铮眯眼看去,好家伙,是老鼠斑,而且看个头不小。 秀妹举着鱼往岸上走,腰间的笼子里的看着沉甸甸,看着好东西也不少。 第24章 海鲜大餐 “是老鼠斑!”秀妹举着鱼兴奋道:“它躲在礁石缝里,被我堵住了。” 刘铮赶紧伸手把她拉上来,结果那条还在扑腾的鱼,眼睛都直了:“这玩意儿酒楼里卖很贵的。”他下意识又开始算能值多少钱。 “都说好了,自己吃,清蒸老鼠斑,你吃过没?”秀妹一把将鱼抱回来,今天说什么都不卖了。 刘铮咽了咽唾沫,他当然没吃过,以前跟大佬去酒楼,这种好货都是摆在主桌,他们这些小的连闻味儿都凑不上前。 “这里面也有好东西。”秀妹拍了拍腰间的笼子。 她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刚开始发育的纤细轮廓,脸上却笑得灿烂无比,那是纯粹为了一顿好饭食而开心的笑容。 刘铮看着她那张沾着水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笑脸,耳朵尖有点发红。 他扭过头,掩饰性地催促:“行了行了,赶紧收拾,湿衣服穿着小心着凉。” 刘铮望风,秀妹找了个地方快速换下湿衣服。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秀妹坐在后座,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阿哥。” “嗯?” “以后我们捞的海货不全部卖掉,每次都留点自己吃,咋样?” “那都是钱!” “我们身体养好了,练功才有力气。” “......嗯。” “等我们功夫练好了,说不定还能潜更深,抓更多的好货。就练这半个月,我在水里呆的时间感觉更久了一些。” “嗯。” 傍晚,他们的小屋里第一次飘出了浓郁鲜甜的海鲜香气。 八爪鱼白灼,青蟹姜葱爆炒,蟹膏肥得流油,绝的是那条清蒸老鼠斑,秀妹手艺极好,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雪白,用筷子轻轻一拨就离骨,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鲜味直冲天灵盖。 两人就着一锅白米饭,吃得头都不抬。刘铮连鱼头都嗦得干干净净,最后用剩下的汤汁拌了碗饭,扒得一粒米不剩。 “舒服!”他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感觉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连上午练功的酸痛都缓解了不少。 秀妹说的对,以后捞了海货要留下点自己吃。 刘铮看秀妹也吃完了,很有眼力劲的去收拾碗筷。 他们相处这段时间已经养成了默契。一人做饭另一人洗碗收拾。各自的衣服各自洗,家里的卫生一起做。 刘铮是个勤快的人,人也爱干净,这点秀妹很喜欢。不像她的三个哥哥,除了出海捕鱼,家里的酱菜缸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现在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下水点,他们要开始打探一下地面上的情况了。 元朗不是九龙,这里的江湖有另一套玩法。 接下来半个月,刘铮和秀妹练完功的下午,开始有目地混迹于元朗老街市、码头和大排档集中的区域。 刘铮不愧是混过的,带着秀妹,眼神活络的跟四九仔套近乎。 递根廉价烟,聊几句,抱怨几句招工难,再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以前在九龙跟船跑过,认识点弄海货的路子,可惜现在没靠山,怕货砸手里。 “元朗这边,靓海鲜好卖不?我听说这边大排档生意旺。” 刘铮蹲在街边,跟一个叫“细B”的年轻四九仔闲聊。 细B吸了口烟,斜着眼看他:“旺是旺,但规矩多。你是生面孔,拎着好货去,别说卖了,被人当成偷渡过来抢食的,打断腿都算轻。” “这么严?那街市呢?” “街市有鱼头,要抽水,还要看你的货稳不稳。不稳?今天收你的,明天你就被水警追,连累他们,你一样完蛋。” 细B吐了个烟圈,“除非,你有熟客,或者认识能吞私货的水房。” “水房?”刘铮装作不懂。 “就是专门收来路不明海鲜的中间人啦,自己有关系能消化掉,价钱压得低,但胜在安全,一手钱一手货,不问来历。” 细B压低声音,“我知道两个,一个在屏山这边叫黑柴,脾气差但讲信用;另一个在流浮山那边叫花柳明,滑头一点,但门路好像更广。不过,我警告你,跟这些人打交道,眼睛放亮点。” 秀妹在旁边默默听着,大酒楼他们是够不上了,别人都有稳定的货源,大排档需要打点关系且风险也高。他们现在大部分精力都是在练武,去海里捞海货量不大也不稳定。 这样看来找中间人是当前最可行的选择。 “多谢B哥指点。”刘铮记下名字,又递了根烟,“那这些水房,怎么找?总不能满大街问吧?” 细B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起身拍了拍屁股:“看你懂事。黑柴每晚差不多七点,会在屏山老街那间祥记茶餐厅吃碟头饭。花柳明就比较飘忽,常在流浮山码头那边的发记艇仔粥附近晃悠。能不能搭上线,看你本事了。” 说完,晃晃悠悠走了。 回去的路上,刘铮和秀妹交换了看法。 刘铮说:“两个目标,先去探探那个黑柴。屏山离我们近,而且脾气差但讲信用这种人,反而可能更直来直去。” 秀妹赞同:“花柳明听起来太滑,我们初来乍到,容易被坑。” 当天晚上七点,祥记茶餐厅。刘铮和秀妹坐在角落,点了最便宜的柠檬茶。一个穿着黑色紧身汗衫、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的精瘦中年男人准时出现,独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点了份咖喱牛腩饭,闷头就吃。 “应该就是黑柴。”刘铮低声道。 等黑柴吃完饭,点了支烟慢慢抽时,刘铮才起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黑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柴哥,打扰。朋友介绍,说您这边路子广,有点小东西想出手。”刘铮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什么朋友?”黑柴声音沙哑。 “九龙,和勇义那边的,以前跟船时认识的,现在不做了。想看看行情。”刘铮半真半假地说。 黑柴打量了他几秒,又瞥了一眼远处安静坐着的秀妹:“什么货?多少?” “有老鼠斑,青蟹,鲍鱼,海参,还有些杂螺。不多,就十几斤。”刘铮报了试探性的小数目。 “活的死的?” “当然是活的。” 黑柴弹了弹烟灰:“老鼠斑按斤算,看大小品相,比街市价低三成。鲍鱼、海参按斤算,一样看大小品相,比街市价低两成,青蟹低两成,杂螺不值钱不要。记住,货要干净,手脚也要干净。出了事,你跑不掉,我也不会认。” 干脆利落,压价狠,但条件清晰,不问来路,可以先合作看看。 “可以。”刘铮点头,“以后都这时间,在这里交货?” 黑柴“嗯”了一声,不再看他。 “看来这条路暂时可行。”晚上秀妹两人商量着,省去了担惊受怕和四处兜售的麻烦。 “不过,我们不能只依赖他一个。”秀妹沉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而且,他的价钱压得太低,长期看我们吃亏。” “你的意思是,再去接触那个花柳明?”刘铮问。 “对,比较一下。而且,我们自己也应该慢慢尝试接触一两家可靠的小餐馆,哪怕一开始价钱低点,建立直接关系更重要。” 秀妹想着多搞点钱的。 第25章 稳定的门路 光阴似箭,一转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三个月,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天不亮起床,骑车往屏山村赶,在岑师傅的严厉教导下,他们也已经适应了学武的苦。 下午,就是他们搞钱时间。当然他们不是每天都去的,而是两三天去一趟。 秀妹的水性在练武后似乎更好了些,闭气时间更长了,长了有10秒左右,而且在水下动作也更灵活。 卖货的渠道也慢慢铺开了些。跟黑柴的合作稳定,虽然压价,但胜在安全省心。 刘铮也摸到了花柳明的门路,这人果然更滑头,但给价偶尔比黑柴高一点。刘铮便两边轮流着出点货,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钱,就这么一点点攒起来。晚上,两人窝在小屋里数钱。扣除了这三个月的日常支出,他们总的还剩下2035。 生活每天都在变好,最明显的是身体。以前吃都吃不饱,现在三天两头海鲜补着,白米饭管够,肉菜没断过。 秀妹脸颊上终于有了点肉,不再是之前瘦骨伶仃的样子,个头也往上窜了一小截,虽然还是娇小,但站在那儿,身板明显挺直了,看着健康了许多。 变化更大的是刘铮,他也才18岁,本就处在抽条的年纪,以前在九龙有一顿没一顿,又总打架消耗大,个头一直没怎么长。 这三个月,营养跟上,练武又拉伸筋骨,饭量很大,他一人的饭量是秀妹的四五倍大。那身高简直跟浇了肥的庄稼,蹭蹭往上长。 刘铮以前的那些破衣烂衫算是都没法穿了,裤腿、袖子都短了一大截,那些背心也都烂了。 现在有了稳定进账,秀妹也开始舍得花钱改善生活了。给两人从里到外换了四套衣服,连睡衣都各买了两套。 港岛9月份的天还是很闷的,秀妹冲完凉,就换上了新买的浅色碎花睡衣,短袖下露出的胳膊,还有短裤下的小腿,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晃眼,像刚剥壳的鸡蛋,还带着点沐浴后的湿润光泽。 她真是遗传了她阿妈那晒不黑的优点,她这样每天晒太阳,还三天两头潜水,竟然还是这么白。 刘铮在厕所里磨蹭了半天,用凉水冲了又冲,才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穿了条秀妹给新买的沙滩裤当睡裤,上半身穿着件新背心。三个月的练武和营养补充,让他身上覆了一层均匀的肌肉,不再像以前那样精瘦,而是有了清晰的线条。 他可没有秀妹那晒不黑的优点,在灯光下发着健康的光泽,跟旁边秀妹那一身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随口问:“明天早上想吃点啥?我去买......”话还没说完,一抬眼,正好看见秀妹背对着他,弯腰在床边叠晒干的新衣服。 那截纤细的腰肢因为动作微微陷下去,短裤边缘贴在腿根,两条腿又直又白,在灯光下简直能反光。 再往上,短袖的领口有点宽松,随着她的动作,隐约能看到一抹更深处的阴影和柔和的曲线。 刘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一股热血毫无征兆地直冲头顶,紧接着,他就感觉鼻子一热。 “嗯?”秀妹听到他话说一半没声了,疑惑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只见刘铮僵在原地,手里擦头发的毛巾还举着,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她,两道鲜红的鼻血正顺着他的人中缓缓流下来,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空气瞬间安静了。 秀妹先是一愣,随即心里跟明镜似的,跟了他十年,男人这种反应她太清楚了。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惊慌又关切的样子:“哎呀!阿哥!你怎么流鼻血了?” 她几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随手抓起自己刚叠好的一块干净布,就往刘铮鼻子下捂。 “快,快仰头!别低头!” 刘铮这才如梦初醒,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和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自己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 “没、没事!可能、可能是最近海鲜吃太多,补过头了!火气旺!” 他不敢看秀妹,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尴尬而微微凸起。 他胡乱地用毛巾擦着胸前的血迹,另一只手死死捂着鼻子,仰着头,样子狼狈又滑稽。 秀妹心里快笑翻了,但努力绷着脸,继续装傻充愣,用无比真诚担忧的语气说: “真的吗?那可怎么办?要不要明天去买点凉茶降降火?或者我们这几天不吃海鲜了?改吃青菜?” 她一边说,一边无意间又靠近了一点,伸着手似乎还想帮他擦。 “不用!真不用!”刘铮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后退一步,差点撞到门框,“我、我去用凉水拍一下就好了!你、你先睡。” 说完,像被鬼撵一样,捂着鼻子转身又冲回了厕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厕所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刘铮懊恼的吸气声。 秀妹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终于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胳膊,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和复杂的温柔。 “傻瓜。”她低声说了一句,有时候逗逗他还真好玩。嘻嘻! 过了好半天,厕所的水声才停。又磨蹭了一会儿,刘铮才低着头走出来。鼻子下面还有点红,但血显然是止住了。 他看都不敢看秀妹,径直走到地床边,掀开被子就钻进去,背对着秀妹,闷声闷气地说:“睡了!” “哦,好。”秀妹也乖巧地应了一声,爬上床,拉灭了灯。 黑暗中,两人都睁着眼。 刘铮觉得脸上身上还在发烫,鼻间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又发现翻过身看到的是秀妹,吓得赶紧又翻回去。 秀妹已经笑的快憋不住了,但是还是强行忍住,不能吓到他。 第26章 教核心拳法 不知不觉,半年就过去了。 刘铮和秀妹身上的变化,已经藏不住了。不是那种张扬的魁梧,而是一种沉下来的精悍。 刘铮个子又拔高了一点,肩膀更宽,打拳时腰马合一的力量感十足,眼神里的凶戾被岑师傅磨去了不少,沉淀为一种更沉静的锐利。 秀妹长高了些,虽然比起刘铮还是矮一大截,但身姿挺拔,动作灵活迅捷,力气也见长,以前拎半桶水都晃,现在能稳稳当当地把两满桶水从井边挑到菜地。 这天练完早课,岑师傅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手让他们离开,而是背着手,站在那棵老龙眼树下,看了他们半晌。 “过来。”他声音不高。 两人心里一动,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赶紧上前,垂手站好。 岑师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像是检验一件打磨了许久的器物。 “马步扎得稳了,小念头也打得有模有样,劲算是初步整起来了。” 他顿了顿,“从明天开始,教你们黐手,还有寻桥。” 刘铮和秀妹心头都是一震,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 他们跟街边的武馆打听过,也听岑师傅零碎提过,这是咏春拳里非常核心的实战手法,尤其是黐手,是训练听劲、反应和近身格斗的精华所在。 岑师傅终于要教真东西了! “谢师傅!”两人齐齐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岑师傅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反而显得比平时更严肃些。 他指了指树下的石凳:“坐。” 两人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师傅还有什么吩咐。 岑师傅也坐下来,看着满脸不安的两人慢慢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惑,像我这样的老家伙,手里有点真东西,为什么不开武馆,收他百八十个徒弟,风光又赚钱,反而窝在屏山这小地方。”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被说中的心思。这疑惑他们确实有,但是他们想的是岑师傅应该是得罪了人,所以不得不躲起来。 “师傅,我们......”刘铮想解释。 岑师傅摆摆手:“不扯那些,今天教你们核心的东西,有些话,也得跟你们讲清楚,免得你们将来走歪路,或者不明白我教你们这些事为了什么?” 他慢悠悠道:“我老家在佛山,祖上几代都练拳。” 岑师傅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越了时空,“那时候,世道比现在还乱,拳脚功夫,不是强身健体的花架子,是杀人技,是保命符,也是惹祸根。” “我年轻时候,气盛,手黑,也打出了点名头。后来,为了一些事,也为了避祸,跟着同乡来了港岛。” “那时候的港岛,乱得跟一锅粥似的,比现在更没规矩,我凭着一身功夫,倒也很快站稳了脚,跟过社团,看过场子,也替人解决过麻烦。” 刘铮听得入神。 “钱,赚过。名,也有过。但死对头,更多。”岑师傅语气平淡,但刘铮和秀妹能感受到那平淡地下藏着的血腥气。 “最惨烈的一次,我最好的兄弟,替我挡了刀,就死在我眼前。我的右手,也差点被人砍断。” 他抬起自己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手腕处果然有一道深色扭曲的疤痕。 “那一次之后,我就明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是人心算计,江湖恩怨?打打杀杀,永无止境。今天你赢,明天他报仇,没完没了。” “所以,我金盆洗手,离开了那些是非地。” 他指了指周围的菜地、老屋,“躲到屏山这乡下地方,种几亩菜,图个清净。一开始,也还有人找上门,想请我出山,或者拜师。我统统拒绝了。我知道自己教的是什么,更知道这世道,学会真功夫的人,一旦心术不正,或者被卷进是非,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铮和秀妹脸上,变得无比锐利:“教你们,一是看你们确实吃得了苦,二是看到你们,就像看到了我和那兄弟......” 他顿了顿,“功夫,是利器,可以伤人,也可以护人。我希望你们拿它来护人,护己,护你们想护的那点安稳日子。不是让你们去闯更大的祸,惹更多的仇家。”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沧桑,“明天开始,我会把我会的,一步步教给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背着双手,慢慢踱回了自己的老屋。 院子里,只剩下刘铮和秀妹,还有风吹过龙眼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 岑师傅说话算话,第二天开始,真就教起了硬核东西。 黐手,听着简单,就是两人手臂搭着,你来我往地感受对方的劲力变化。可真练起来,简直要了命。 刘铮手重,刚开始没轻没重,一搭手,秀妹就觉得自己的胳膊像是撞上了铁棍,又麻又痛。更别提寻桥里的那些步法、转马、发力技巧,每一个细节都要求精准,错一点,岑师傅的细竹竿就毫不客气地敲过来。 “松!叫你松!绷得跟块死铁似的,怎么听劲?”岑师傅一竿子点在刘铮僵硬的肩胛骨上。 “腰呢?你的腰是摆设吗?用腰马!不是用手臂蛮拉!”另一竿子轻轻拂过秀妹扭得不自然的髋部。 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啪、啪”的竹竿点穴声,还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痛哼。 光是练这些基础,就已经够喝一壶了。可岑师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新项目——对打。 不是套路对练,是实实在在的模拟实战。用的就是刚学的黐手和寻桥里的招式。 “刘铮,你力气大,用全力。”岑师傅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林秀妹,你力气小,就要更会用巧劲,更会躲,更要看清他的破绽。真正的对手,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仔就手下留情。” 第27章 对打 第一次对打,刘铮看着秀妹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实在下不去狠手,出拳软绵绵,防守也随意。 “停!”岑师傅一声冷喝,竹竿“啪”地抽在刘铮小腿上,力道不轻。“你当是过家家?用力!” 刘铮吃痛,皱了下眉,看着对面秀妹鼓励的眼神,咬了咬牙,再次上前时,拳头带了风。 秀妹努力按照学的去格挡、卸力,但力量差距太大了。 刘铮一记不算全力的直拳被她勉强拨开,另一只手却顺势一个摊打,结实实地撞在她抬起格挡的小臂上。 “砰”的一声闷响,秀妹只觉得小臂骨头都像裂开了似的,钻心地疼,脚下不稳,“噔噔噔”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条胳膊瞬间就麻了,抬都抬不起来。 “秀妹!”刘铮吓了一跳,赶紧想上前扶。 “别动她!”岑师傅喝道,“自己起来!” 秀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甩了甩麻木刺痛的手臂,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再来。” 刘铮看着她强忍痛楚却倔强无比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可岑师傅严厉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只能硬起心肠,再次攻上。 那天下午,秀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胳膊、腿上很快就青紫一片。 刘铮的拳头和掌每次碰到她身体时,心里都跟着一颤。但他不敢再放水,因为每次他稍微一犹豫,岑师傅的竹竿就会精准地提醒他。 晚上回到家,秀妹脱下长袖外衣,露出的胳膊和肩膀上,新伤叠着旧伤,青紫红肿,看着就吓人。 刘铮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默默递给她。 “我自己来。”秀妹接过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肿得最高的地方,温热的毛巾让她吸了口冷气。 刘铮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声音闷闷得:“要不,明天我跟师傅说说,对打稍微......" 秀妹立刻打断他:”不行,师傅说得对,真的的敌人不会手下留情。我现在多吃点苦,挨点打,以后真遇到事,才能少吃亏。“ 她抬眼看他,居然还努力扯出个笑容。“没事的,就是疼一阵子,久了就习惯了,而且我今天是不是躲开你三次了。” 刘铮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何脸上还没消退的一块淤青,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他看她擦得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师傅给的药油,瓮声瓮气道:“转过去。” 秀妹听话的转过身,背对着他。 刘铮倒了些药油在手里搓热,然后有些轻轻敷在她肩胛骨一大片淤青上。 他的手掌粗糙,但动作却尽量放得很轻。 药油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接触皮肤的温热感和微微的刺痛让秀妹缩了一下肩膀。 “疼?”刘铮手一顿。 “没事,比白天挨打轻多了。”秀妹嘴硬。 刘铮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一点点帮她揉开那些淤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吸气声。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刘铮忽然低声问。 秀妹背对着他,摇了摇头:“不会,阿哥,我们得变强,真正地强起来。这世道,不对自己狠一点,别人就会对我们更狠。这点伤,换以后能自保,值得。” 刘铮揉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他纤细却挺直的脊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了。 “嗯。”他最终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更专注,更轻柔。 从那天起,对打成了每天的必修课。 秀妹身上的淤青几乎没断过,但眼神里的韧劲却越来越足。 她从最初只能被动挨打,到后来能勉强招架,再到偶尔能抓住刘铮的破绽反击一两下。 她的速度、反应和卸力的技巧,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 刘铮也在这个过程中,被迫将自己学的东西运用得更纯熟,发力更精准。他依旧每次出手都像在心里拧着个结,但看到秀妹一天比一天灵巧、抗打,那份心疼里,又渐渐生出了一丝骄傲。 岑师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严厉的表情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妹最近是真的遭大罪了,每天晚上洗澡后,那白皙的胳膊、肩膀、后背,甚至小腿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就触目惊心。 这天晚上又是如此。 自从对打开始,秀妹已经没下水捞海货了。实在是身体扛不住,每天被打得半死,她还有个鬼力气下水。每天都是跟死狗一样。 这大半个月是一分钱没进账,秀妹都有点心焦了。 这天晚上两人先后冲了凉,秀妹换上睡衣,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刘铮拿出那瓶快见底的散淤油,秀妹安静地坐着,任由他动作。她已经痛麻了,脑袋都是嗡嗡的。 秀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阿哥,你今天那招膀手接摊打,是不是留力了?我感觉你最后收了一下。” 刘铮正心神不宁,被她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有吗?可能……是有点,怕劲太猛你接不住。” “师傅说了,不要留力。” 秀妹转过头看他,因为角度的关系,她微微仰着脸,湿漉漉的碎发从毛巾边缘掉下来,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得把我当成真正的对手,我才能练出来。你看,你今天稍微一犹豫,我不就抓住空隙,用拍手打到你了?” 她说的是下午对打时,她难得的一次有效反击,虽然力道不大,但确实击中了刘铮的肋侧。 刘铮想起那一幕,点点头,又摇摇头:“你那一下是巧,但力道不够。真要遇到亡命徒,不痛不痒。” “所以啊,你得更狠一点,我才能逼自己更快,更准,更懂得借力。”秀妹说得很认真。 “你心疼我挨打,我知道。但这样护着,我永远没法真正跟你对打,也练不出能在危险时保命的东西。”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阿哥,我们是要一起变强的,对不对?你不能总把我当需要挡在身后的人。”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完全保护的菟丝花。从她敢一个人偷渡,敢下海搏命,她就一直在证明,她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拍档。 “你说得对。”刘铮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换来秀妹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他连忙又放轻,但眼神已经沉静下来,“明天,我不会再留手了。你也要小心,打疼了别哭鼻子。” 秀妹皱了皱鼻子:“谁哭鼻子了!倒是你,别被我找到破绽,打得你满地找牙!” “口气不小!”刘铮终于被她逗得露出了点笑意,屈起手指,轻轻在她没受伤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赶紧转过去,背上还有。” “哦。”秀妹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 第28章 过年 北风一吹,年关就近了,元朗老街的铺子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也热闹起来。 “阿哥,过几天就年三十了。”秀妹坐在自行车后面轻声说。 刘铮转过头:“嗯,街市都开始卖桃枝了。” 他没什么过年的概念,以前在潮州老家过年也简陋,来港岛后更是有一顿没一顿,年节于他,和普通日子没太大区别。 “阿哥,今年我们好好过个年吧!” “嗯,你想怎么过。” “阿哥,我们跟岑师傅一起过年吧!岑师傅也是一个人。” “我们上午练功,下午去捞海货,捞完去岑师傅那边的院子里吃顿海鲜大餐怎样?” “行,我们明天去问下岑师傅。” 过年这个词,对岑师傅来说,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了。自从离开佛山,避居到这屏山村,年复一年,日出而坐,日落而息,练功、种菜、偶尔应付一下不知从哪里摸上门想请他出山的人。过年吃团圆饭早从他的生活里剥离出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记不清了。 他看着眼前两个年轻的徒弟,一个眼神热切,一个表情认真。 “随你们。”岑师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白粥,仿佛答应下来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秀妹眼尖,瞥见他低头时,眼角几道深刻的皱纹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刹那。 “那就这么说定了,师傅。”秀妹欢快地说,“年三十那天,我们上午练完功,下午就去备料,晚上就在您这儿开火。” 年三十当天,天气难得的晴好。练功照旧,但气氛明显不同。连岑师傅指点动作时,似乎都少了几分往日的肃杀。 俩人练功结束,简单吃了顿午饭就立刻出发往龙鼓滩去。今天的目标明确,要过个肥年。 港岛的冬天即使再冷,也不会冷到哪里去,而且今天天气好,秀妹做了一套热身运动就直接下水了。秀妹在水下格外卖力,专挑好的、肥的下手。 石斑鱼抓了两条,好几只肥嘟嘟的花蟹,十来个大鲍鱼,七八条海参。还有一大堆的各类杂螺。 回到屏山村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岑师傅的院子里,清扫的干干净净,石桌上也擦得锃亮。 岑师傅甚至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旧但完好的红纸灯笼,挂在了屋檐下,虽然没点亮,但那抹红色,已然让老屋有了不一样的气息。 秀妹和刘铮立刻忙活起来,杀鱼、洗蟹、刷鲍鱼...... 两条石斑鱼,秀妹准备一条拿去清蒸,一条红烧。螃蟹葱姜炒,鲍鱼跟五花肉红烧,海参蒸蛋,杂螺直接水煮熟蘸酱料吃,再炒个青菜,再加上岑师傅准备的白切鸡,这顿年夜饭相当的丰盛。 天色擦黑时,饭菜终于齐备,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然都是家常菜式,但量大料足,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师傅,坐这儿!”秀妹拉开主位的竹椅。 岑师傅没推辞坐下,刘铮和秀妹也分坐两边。 “师傅,我们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刘铮端起粗瓷茶杯,神情郑重:“谢谢您这半年的教导。” 秀妹也赶紧端起杯子:“祝师傅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岑师傅看着眼前两张年轻的面孔,又看了看这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最终,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和两人的杯子碰了一下。 “嗯。”他还是话少,但仰头喝了一大口茶。 “开动开动,师傅,您尝尝这鱼,可鲜了。”秀妹夹了一大块清蒸石斑鱼肚,放到岑师傅碗里。 刘铮也夹了只最大的蟹钳给他。 岑师傅看着碗里堆起的菜,沉默了一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鱼肉嫩滑,鲜甜无比,火候恰到好处。 他慢慢咀嚼着,没说话,但整个人温和很多。 他知道这两个徒弟有点本事,两人三天两头去海里捞海货挣钱。他已经很久没吃这么好的海鲜了,自从金盆洗手,一日三餐就很简单,今天再吃恍如隔世。 年夜饭吃得满足又温暖。帮着岑师傅收拾完碗筷,秀妹和刘铮才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回元朗。 街上比平日冷清许多,大部分店铺都早早关了门,回家团圆去了。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年三十的夜晚,似乎总有种特别的魔力,让人不想立刻睡去,想说点什么。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柔和。秀妹侧躺着,面向刘铮的方向。刘铮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光影的纹路。 “阿哥,你老家潮州那边,过年热闹嘛?” 刘铮沉默了一下,才说:“记不太清了,很小的时候,好像也热闹,有糖吃,有新衣服穿......后来阿爸没了,家里就难了。我出来这几年,过年跟平常日子差不多,有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秀妹能感受到那平静底下藏着的苦涩。 “那你阿妈和妹妹呢?她们现在怎么样?”秀妹问得小心翼翼。 上辈子阿铮死后,秀妹也是每年都给潮州那边寄钱,20年没断过。 “我半年会托人带点钱回去,不多,但够他们吃饭穿衣。我妹应该长大些了吧。我出来的时候,她才5岁。”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就这么高。” 刘铮忽然转过头:“那你呢?你当初,为什么要一个人跑来香港?一个女仔,胆子也太大了。” 这个问题秀妹知道迟早会来,她早就打好了腹稿。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一去:“为了逃婚。” “逃婚?”刘铮眉头皱了起来。 “嗯。”秀妹点点头,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我家在宝安涌尾村,靠海,穷,我上面三个哥哥,家里就一条破船,日子过得难。家里为了给三哥换亲,要把我嫁给邻村一个傻子。” “傻子?”刘铮的声调提高了。 “嗯,二十了,流着口水,歪着头,见人就傻笑。” “那家人有个女儿,可以换给我三哥......” 刘铮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秀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第29章 沙袋 1961年6月,天热得不行,屏山那棵老龙眼树的叶子都晒得打蔫。 树荫底下,刘铮和秀妹已经对打快半个钟头。 两个人脸上、脖子上全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脚下是扎实的四方小步,绕着圈子,眼睛都死死盯着对方。 秀妹腿上、手腕上绑的沙袋已经加了两次重量,沉甸甸的,动起来比一年前费劲多了。可奇怪的是,戴着这玩意儿打了半年,现在要是真摘了,她反而觉得手脚轻飘飘的,没着没落。 岑师傅抱着胳膊靠墙站着,脸上没啥表情,只偶尔眼皮抬一下。 “啪!” 刘铮一记日字冲拳又快又直,奔着秀妹中线就来了。搁半年前,秀妹要么硬挡挨一下狠的,要么就得手忙脚乱往后躲。 可现在,她几乎没多想,腰身一拧,脚下步子没乱,借着转马的劲儿,左臂一个摊手就迎了上去。不是硬碰硬,而是贴着刘铮的拳头外侧往下一带,把那股直冲的劲给卸开大半。 同时,她右脚往前抢了半步,右手几乎在摊手的同时就跟着出去,“啪”一声,结结实实拍在刘铮因为出拳而微微露出的右肋侧。 声音不大,但位置准。 刘铮“嘶”地吸了口气,身体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攻势瞬间断了。 秀妹没贪,立刻回手护住自己中线,脚下连退两步,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打中他了!虽然力道被沙袋拖累,不算重,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快的攻防转换里,清晰有效地击中刘铮的要害位置! 刘铮揉了揉肋下,那儿有点麻。他抬头看秀妹,眼神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那股被挑起来的凶劲。 “行啊,妹仔,劲道长了。”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夸还是不服气。 “是你慢了,阿哥。”秀妹喘着气,却忍不住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汗珠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是不是沙袋戴久了,腿沉?” “沉你个鬼。”刘铮笑骂一句,眼神却更认真了。他甩了甩胳膊,重新摆开架势,“再来!刚才是我大意。” “来就来!”秀妹也敛了笑,屏住呼吸。 这次刘铮没再轻敌,攻势更密,拳、掌、膀手衔接得飞快,带着风声。秀妹顿时压力大增,全神贯注地应对,摊、膀、伏,把岑师傅教的那些手法拼命往外掏。 “砰!”格挡的声音。 “啪!”手臂交击的声音。 院子里的空气都跟着紧绷起来。 秀妹到底力气和速度还是差一截,几次都被刘铮的劲道逼得踉跄,但她脚下像生了根,靠着戴沙袋练出来的稳劲,硬是没倒。 瞅准一个机会,刘铮一记横扫踢她下盘。秀妹这次没完全躲开,小腿被扫到,钻心地疼。但她没慌,顺着那力道身体一矮,几乎同时,被沙袋拖累显得有点笨拙的手却异常灵活地一个低位拍手,又快又刁,直接拍在刘铮支撑腿的大腿外侧。 刘铮腿一软,差点单膝跪地,赶紧用手撑了一下。 两人再次分开。 秀妹单脚跳着,龇牙咧嘴地揉小腿。刘铮也揉着大腿,看着秀妹那惨样,又想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还打不?”他问。 “打!”秀妹忍着疼,把脚放下来,一瘸一拐地调整步子,“还没分胜负呢!” 岑师傅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行了,收了吧。林秀妹,刚才那下矮身拍腿,时机抓得还行,但腰马没跟紧,力道散了一半。刘铮,你踢腿的时候,上身太挺,空门卖大了。” 两人赶紧站好,听着。 “沙袋戴着,是让你们习惯负重,练根基,练发力的整劲。” 岑师傅走过来,用竹竿轻轻点了点秀妹还在发抖的腿,“意念要集中在对手身上,不是集中在沙袋上。觉得沉?那就在动作里把这沉变成你的稳,别让它变成你的慢。” 他又看向刘铮:“你力气大,习惯硬打硬进。碰上会卸力的,就像刚才,十成力打到人家身上只剩三四成,还白白消耗自己。多用点脑子,用点巧劲。” “是,师傅。”两人齐声应道。 虽然挨了训,但秀妹心里那点兴奋劲压不住。她真的能跟刘铮过这么多招了,还能打中他! 刘铮看她偷着乐那样,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把她汗湿的头发揉得更乱:“笑什么笑,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才不是运气!”秀妹拍开他的手,仰着脸,汗津津的脸上全是光,“是我厉害!” “是是是,你厉害。”刘铮难得没反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没察觉地笑了。 秀妹跟刘铮身上的沙袋是在年后开始绑上去的,腿上、手臂上,各绑了一副。里头灌的是河沙,沉甸甸的。岑师傅要求是除了睡觉和下海,都得戴着。 刚开始那阵子,真是要了命了。走路像灌了铅,抬胳膊都费劲,更别提练拳了,动作全变形。 半年下来,效果是真出来了。一开始的沉重感渐渐消失,身体好像习惯了这份额外的负担。等到摘下沙袋练功或者下水时,那种轻快感和爆发力,连秀妹自己都吓一跳。 力气更是实打实地涨。以前拎半桶水晃悠,现在一手一桶,从井边走到厨房,气都不带多喘一口。 跟刘铮对打,虽然还是输多赢少,但至少能打得有来有往,偶尔还能像今天这样,出其不意地给他来一下。 第30章 阿华 这天卖完货,时间还早,刘铮推着自行承担,秀妹走在他旁边,两人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拐进流浮山的棚户区里走去。 这边路窄,房子挤挤挨挨,多是木板和铁皮搭的。他们这阵子只要卖货比较早结束都会四处逛逛,不为别的,就认认路,是单纯的认路。这是秀妹要求的,刘铮反正没事也就陪着。 正走到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打骂声和闷哼。 两人脚步顿了顿,交换了个眼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们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铁律。而且基本每天都能听到,他们已经习惯了,刘铮率先抬脚准备绕开。 “丢你老母!死垃圾仔!敢捡老子的东西?” “打?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阿婆?你那个病痨鬼阿婆都快死了,留着钱有什么用!” 骂声夹杂着拳脚到肉的闷响,还有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求饶:“不要打了,钱,钱是给我阿婆抓药的,求你们......” 刘铮已经迈出去的脚,像被钉住了。 刘铮透过巷子口杂物的缝隙,看到里面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那身影很瘦小,抱着头,身上那件破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出的胳膊细得像麻杆。 那样子太像了,像他刚来香港,在码头被欺负,抢走身上最后几个铜板的时候。也是这么抱着头,一声不吭,心里恨得要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操!”刘铮低低骂一句,把手里的自行车往秀妹手里一塞。 “阿哥!”秀妹一下子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低低喊了一句。 刘铮已经大步走进巷子里,声音不高,但带着混社会的劲儿:“喂,几个打一个,好威风啊?” 为首一个烂仔啐了一口:“关你屁事?想逞英雄啊?滚远点!” 刘铮没理他,走到那少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少年脸上全是泥污和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破裂,正惊恐地看着他,身体还在发抖。怀里死死抱着个破布包,估计就是那点救命的药钱。 “他偷你们东西了?”刘铮问,语气平淡。 “他捡了老子掉在垃圾堆旁边的半包烟!”烂仔旁边一个矮个子嚷嚷。 “半包烟?”刘铮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值几个钱?值得你们把他往死里打,还要抢他给阿婆抓药的钱?” “老子高兴!你管得着吗?”烂仔被他说得有点恼羞成怒,上前一步,用手指戳刘铮的胸口,“识相的就快点滚,不然连你一起……” “打”字还没出口,刘铮动了。 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左手一把攥住黄毛戳过来的手指,往下一掰! “啊——!”烂仔惨叫一声,痛得腰都弯了下去。 几乎同时,刘铮右脚一个低扫,又快又狠,直接扫在烂仔小腿上。烂仔下盘不稳,加上手指剧痛,“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旁边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骂着“扑街!”挥着拳头冲上来。 刘铮松开黄毛的手指,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直拳,左手一个摊手格开,右肘顺势就撞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个从侧面扑过来想抱他腰,刘铮不躲不闪,腰马一沉,右手一个下捶拳,重重砸在那人后颈窝。那人“呃”了一声,软软瘫倒。 剩下两个看势头不对,有点慌了,但仗着人多还是咬牙冲上。 刘铮脚下步伐灵活,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借着墙壁的反弹力,膀手、拍掌、短劲寸拳,几下就把这两人也放倒了,都是打在痛处,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也就十几秒。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个,哼哼唧唧。烂仔还跪在地上,捧着自己被掰得生疼的手指,脸色惨白,看刘铮的眼神像见了鬼。 刘铮甩了甩手腕,走到烂仔面前,蹲下身。 烂仔吓得往后缩。 “半包烟,是吧?”刘铮看着他。 “没有没有......”烂仔忙不迭摇头。 “滚。”刘铮吐出一个字。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互相搀扶着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年粗重的喘息声。 刘铮走到那少年面前,伸出手:“能起来吗?” 少年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他伸出的手,犹豫一下,才颤巍巍地抓住,借力站了起来。 他站不稳,刘铮扶了他一把。 “多......多谢大佬。”少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又要往下跪。 刘铮架住他:“别跪,钱没丢吧?” 少年赶紧摸怀里那个破布包,紧紧攥住,用力摇头:“没、没丢。” 他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想看清刘铮,“大佬,你好厉害。” 刘铮没接这话,看了看他一身伤:“能走吗?家住哪儿?送你回去。” 少年似乎很怕给人添麻烦,连忙摆手:“不用,大佬,我自己能回去。” 秀妹在一旁开口,声音很温和,“你阿婆不是病着吗?看到你这样,不是更担心?我们送你到附近,指个路就行。” 秀妹隐约知道刘铮想做什么。 少年看看秀妹,又看看留在,终于低声道:“麻烦大佬,在前面拐进去棚屋区最里面。” 路上,少年断断续续说了些自己的事。他叫阿华,十五岁,爸妈早就没了,跟着阿婆靠捡垃圾和偶尔打点零工过活。 今天其实他根本就没见到烟,是那些人看到他今天垃圾卖钱了,随便编个由头的。 到了地方,那是一片棚户区里最破败的角落,一间低矮歪斜的铁皮屋,门板都裂着缝,里面隐约传来咳嗽声。 阿华停住脚步,对着刘铮和秀妹又要鞠躬。 刘铮拦住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十元港币,塞进阿华手里:“拿着,给你阿婆抓药,也看看你自己的伤。” 阿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手,钱掉在地上:“不、不能要!大佬你已经帮了我。” “叫你拿着就拿着!”刘铮语气硬了些,捡起钱,直接塞进他那个破布包里,“不是白给你。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有了,再还。” 阿华愣住了,看着刘铮,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血流下来。 秀妹也轻声说:“拿着吧,你阿婆等着药呢。” 阿华终于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刘铮和秀妹,深深鞠了一躬,这次刘铮没拦。 “大佬……阿姐……我……我一定还!” “行了,快进去吧。”刘铮摆摆手,转身推起自行车。 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阿华推开那扇破门的声音,和他带着哭腔的喊:“阿婆!我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第31章 刘铮流血 下午的太阳斜挂在海面上,把龙鼓滩这片偏僻的水湾照得一片金黄。 秀妹刚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正把笼子里最后两只肥青蟹倒进桶里。刘铮蹲在礁石上抽烟,眯着眼看海面,心里盘算着晚上是走黑柴的线还是花柳明的。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红树林那边传过来。 两人动作一顿,立刻警惕地看去。 只见七八个穿着花衬衫、踩拖鞋的男人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壮汉子,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 这群人一看就不是渔民,流里流气,手里拎着棍子、铁链,有两个腰后还别着砍刀的刀柄。 刘铮心里咯噔一下,掐灭了烟,慢慢站起身,把秀妹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哟,收获不错嘛!”金牙男走到近前,瞟了一眼桶里的海货,又肆无忌惮把目光移到秀妹脸上,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还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妹仔挺靓啊,身材也好。” 秀妹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把手里装工具的布袋悄悄握紧了些。 刘铮上前一步,挡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声音平稳:“各位大哥,有事?” “当然有事。”金牙男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铮,“这片滩是我们管的,你们在这儿捞食,懂不懂规矩啊?管理费,一个月一百蚊,给钱吧。” 管理费?刘铮可太清楚了,这就是勒索。 “大哥,我们就是捞点自己吃的,第一次来。”刘铮试着讲价,手已经悄悄摸向腰后别着的小刀。对方人多,还带着家伙,硬碰硬肯定吃亏,尤其秀妹还在。 “自己吃?”金牙男旁边一个瘦子嗤笑,“骗鬼呢?这石斑鱼,这青蟹,自己吃?少废话,快点!” 刘铮皱了皱眉,正想着破财免灾。 那金牙男却又把目光投向了秀妹,眼神更加猥琐:“不过嘛......要是这位靓妹肯陪我们兄弟几个去喝个下午茶,聊聊天,这100蚊嘛免了也不是不行。” 说着,竟伸手想摸秀妹的脸。 “你他妈找死。”刘铮眼里的凶光瞬间炸开,一把拍开金牙的手,挡在秀妹身前。 气氛瞬间炸开。 “擦,敢动手。”金牙恼羞成怒,后退一步,挥手:“给我打,男的打残,女的带走。” 七八个人立刻叫骂着围了上来,棍棒铁链齐齐挥起。 “秀妹,躲好!”刘铮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猛地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瘦子,顺手躲过他手里的短棍,但侧面一根铁棍棍已经带着风声砸向他脑袋! “阿哥!”秀妹见刘铮动手,心猛地揪紧。眼看对方七八个人抄起家伙涌上来,她哪里还顾得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 “小心!”秀妹尖叫一声,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不是硬挡,而是用上了岑师傅教的步法和卸力技巧,侧身切入,左手猛地向上一个膀手,架开砸下来的棒球棍,虽然震得手臂发麻,但成功让棍子偏了方向,擦着刘铮的肩膀落下。 持棍的混混一愣,没想到这女的敢上来,还他妈会两下子。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秀妹右脚闪电般踢出,不是高踢,而是狠辣的胫踢,正中对方小腿迎面骨! “啊!”那混混痛得单腿跳起。 秀妹毫不停歇,趁他重心不稳,贴近身,右手成凤眼锤,用腰力催动短劲,“砰”一声凿在他腹部气海穴! 那混混眼珠一凸,捂着肚子蜷缩下去。 “秀妹!”刘铮看到她加入战团,又惊又急,下手更狠,短棍舞得虎虎生风,又放倒一个,但自己后背也挨了一铁链,火辣辣地疼。 金牙看手下接连吃瘪,尤其那个看似娇滴滴的妹子下手这么黑,气得哇哇叫,从后腰“唰”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妈的!抄家伙!砍死他们!” 看到砍刀,刘铮和秀妹瞳孔都是一缩,这东西挨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拿着砍刀的混混红着眼朝刘铮扑去,另一个则挥刀砍向秀妹,想把她逼退。 刘铮用短棍格开一刀,火星四溅,手臂剧震。秀妹灵活地后撤躲开劈砍,但刀锋还是划破了她的裤腿,凉意贴着皮肤过去。 恐惧瞬间被更大的怒火取代,他们想要阿铮的命。 秀妹眼睛都红了,她瞥见地上刚才被刘铮打掉的短棍,就地一滚抄在手里。这时,那个砍她的混混第二刀又来了,力道十足,直劈她面门。 秀妹肾上腺素飙升,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光上前一步,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身体极其惊险地侧闪,同时右手短棍不是格挡,而是用尽全力,自下而上一个狠厉的撩击,精准地打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惨叫,砍刀脱手飞了出去! 那混混捂着手腕倒地哀嚎。 秀妹看都没看他,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把掉在沙滩上的砍刀。她几乎没有犹豫,冲过去一把抓起! 另一个混混正从背后偷袭刘铮,刘铮腹背受敌,情况危急。 “找死!”秀妹嘶喊一声,双手握刀(她力气毕竟不如男人大),也顾不上什么章法了,脑子里只有岑师傅说的“速度”和“要害”,凭着练武一年对身体的掌控和那股豁出去的狠劲,朝着那混混的后背就砍了过去! 不是捅,是砍!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一刀穿透,但砍击造成的伤害和威慑更大! “噗嗤!”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那混混后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飙出,惨叫着向前扑倒。 这一刀,震住了所有人!连金牙都愣了,他没想到这个妹子狠起来比男的还吓人! 刘铮也看到了,心中巨震,但更多的是杀意沸腾。 金牙这边,七八个人转眼倒下了五个,剩下两三个也挂了彩,看着浑身煞气、一个持棍一个握刀的刘铮和秀妹,尤其是秀妹手里那把滴血的砍刀,都吓破了胆。 “金牙哥,这、这俩是硬茬子!”一个小弟哆嗦着说。 金牙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这对男女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根本不是普通捞海货的。 “好!好!你们有种!”金牙指着刘铮和秀妹,色厉内荏地放狠话,“敢动我和盛的人!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们走!” 他们搀扶着伤员,狼狈不堪地匆匆退入红树林,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说不利索了。 海滩上瞬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海浪声。 刘铮立刻扔了棍子,冲到秀妹面前,一把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秀妹,松手。”刘铮声音有些哑。 秀妹这才像回过神来,看着刀上的血,又看看刘铮脸上、身上的伤,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不是害怕,是后怕和心疼。 “阿哥你流血了” “我没事,皮外伤。”刘铮夺下她手里的刀,远远扔开,用力把她搂进怀里,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秀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汗水、海水和一丝血腥混合的味道,情绪慢慢平复。她终于不用躲在阿铮背后了,她能帮上忙了。 第32章 新的下水点 回到元朗那间家,天色已经暗透。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点。 刘铮背上被铁链抽出一道紫黑的血棱,肩胛骨挨了一棍的地方肿得老高。秀妹肩膀一片淤青,小腿上被刀锋划破的口子不算深,但血把裤腿都染红了一截,看着也挺唬人。 “坐下,我先给你弄。”刘铮沉着脸,把秀妹按在椅子上,自己去打水拿药。 “你先看你自己的背。”秀妹想站起来。 “别动!”刘铮语气硬邦邦的,不容反驳。 他动作很快,但清洗秀妹小腿伤口时,手却放得极轻,生怕弄疼她。 药油辛辣的味道弥漫开。 刘铮低着头,用掌心一点点把药油搓热,敷在秀妹小腿的伤口周围,再轻轻揉开附近的淤青。 秀妹咬着唇,忍着那又热又刺的疼。 “下次别那么傻往前冲。”刘铮声音很低,带着后怕,“看见刀还不知道躲?” “他砍你。”秀妹声音也低,却一点不退让,“我看见了,不能让他砍着你。” 秀妹没说的是,下次也一样上。 刘铮揉药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搓了搓手心,让药油更热些,再覆上去。 “那也不能空手去抓刀!今天是你运气好,下次呢?” 秀妹也不跟他嘴硬,只诺诺道:“知道了。” 两人互相处理好伤口,秀妹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阿哥,我们也要去弄把武器在身上。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没武器太吃亏了。” “嗯,我明天就去弄两根钢管回来,这东西好弄到手,关键不显眼,平时就绑在自行车大梁底下。” 刘铮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说明天准备,第二天就去淘回来了两根手臂长的钢管回来。 龙鼓滩算是不能再去了,刘铮跟秀妹商量下准备重新找下水点。也趁着受伤休息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两人就骑着自行车,沿着屯门、元朗一带的海岸线慢慢转悠。 他们找了好几天,看了好几处,不是离大路太近,就是滩涂太浅,要么就是附近有明显的渔民活动痕迹。 “这鬼天气太热了。”刘铮抹了把汗,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太阳晒得人发晕,海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秀妹也渴得够呛,拿起水壶灌了几口:“不行就再骑远点,去更偏的离岛看看?就是来回太费时间。” 两人正商量着,刘铮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片靠近海边、堆满各种生活垃圾和废弃物的荒滩上,有个瘦小的身影,正拿着根长长的铁钩子,在垃圾堆里费力地翻捡着什么。 那身影有点眼熟。 秀妹也看到了,碰了碰刘铮:“阿哥,你看那个……是不是阿华?” 刘铮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太远了不是很清楚,但是感觉很像。 “过去看看。”刘铮推起自行车。 走近了,果然是阿华。他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脏,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汗水混着污渍流下来,在脸上冲出几条沟。 他正专心致志地从一堆腐烂的菜叶和破渔网里,勾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子,如获至宝地放进旁边一个满是破洞的麻袋里。 “阿华。”刘铮喊了一声。 阿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到是刘铮和秀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肿还没全消的眼睛里露出惊喜和感激:“大佬!阿姐!是你们!” 他赶紧放下铁钩子,想走过来,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和衣服,有点手足无措。 “又在捡东西?”秀妹问。 “嗯,想捡点能卖的……”阿华小声说,下意识把那只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刘铮看了看他那个几乎空瘪的麻袋,心里叹了口气。这地方能捡到什么值钱的?全是真正的垃圾。“这附近……你常来?” 阿华点点头:“这边没人管,垃圾车有时候会倒东西在这里……就是远了点,要走好久。” 刘铮心里一动,和秀妹交换了个眼神。阿华常在这一带活动,而且他说“没人管”…… “阿华,问你个事。”刘铮尽量让语气平和些,“这附近,有没有那种……比较隐蔽的小海滩或者水湾?人很少去的,水深一点,能有点海货的。” 阿华眨了眨眼,似乎有点不明白大佬问这个干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想: “隐蔽的海滩?”他挠了挠脏兮兮的头发,指着海岸线更深处的一个方向。 “往那边再走两三里,有个弯进去的地方,叫鬼角。那边礁石多,浪大,平时根本没人去,船也靠不了岸。我以前饿急了,去那边礁石缝里抠过藤壶和帽贝吃,水是挺深的。” 鬼角?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没人去”、“浪大”、“礁石多”,对现在的刘铮和秀妹来说,反而可能是优点。 “怎么走?能带我们去看看吗?”秀妹问。 阿华有些迟疑:“去是能去,就是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烂泥滩和乱石堆,自行车肯定过不去。” “没事,你带路,我们走过去看看。”刘铮说。 阿华放下他的麻袋和铁钩子,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带着刘铮和秀妹,沿着荒滩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说的方向走。 果然,路越来越难走,脚下是滑溜溜的烂泥和硌脚的碎石,还要小心避开锋利的贝壳和不知道哪里冲上来的破木料。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拐过一个被风化得奇形怪状的海蚀岩柱,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被高耸黑色礁石三面环抱的小小水湾出现在眼前。海水在这里显得格外幽深,呈现出一种墨绿色。 岸边全是大小不一、棱角尖锐的乱石,别说人了,连海鸟都不见几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荒凉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阿华指着下面,“退潮的时候,那边会露出一片礁石平台,上面有青口和帽贝,里面水很深,我以前差点滑下去。” 刘铮和秀妹站在高处往下看。位置绝佳!够偏,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而且看这水色和礁石分布,下面肯定有货,说不定比龙鼓滩还好。就是上下有点麻烦,而且浪看起来不小。 “好地方!”刘铮忍不住赞了一句,拍了拍阿华瘦削的肩膀,“多谢你了,阿华。” 阿华被他拍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大佬帮过我,这点小事应该的。” 秀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两个菠萝包,塞给阿华:“走了这么久,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阿华看着那两个金黄油亮的菠萝包,咽了咽口水,却没马上接:“不……不用了阿姐,我……” “拿着。”刘铮直接拿过来,塞进他手里,“给你的信息费。带我们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值这个。” 信息费?阿华懵了,他根本没想过这还能换钱换吃的。 他看着手里香喷喷的菠萝包,又看看刘铮和秀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谢谢大佬,谢谢阿姐。” “行了,别谢来谢去。你自己回去小心点。”刘铮说完,又掏出五块钱,想了想,换成十块,递给阿华。 “这个也拿着,给你阿婆买点吃的。别推,算我借你的,以后等你缓过来了,再帮我做点事抵债。” 这回阿华没再推辞,他紧紧攥着那十块钱和两个菠萝包,用力点头:“嗯!大佬,我记住了!以后有用得着我阿华的地方,我一定拼命!” 看着阿华千恩万谢地抱着东西往回走的瘦小背影,秀妹轻声说:“这地方,应该够安全了。” “嗯。”刘铮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幽深的水湾,“浪大了点,我明天再去准备结实一些的绳子。” 第33章 比龙鼓滩好 两天后的下午,潮水退得差不多了。刘铮和秀妹把自行车藏在鬼角外围的乱石堆后面,徒步穿过那段难走的碎石滩,来到那处三面环礁的水湾边。 海风比龙鼓滩那边猛,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浪头确实大,轰隆隆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雪白的泡沫。但水湾内部,因为礁石环抱,反而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只是水色更深,墨绿墨绿的,看不到底。 秀妹活动着手脚,做了几个拉伸。她换了新水靠,泳镜。 “这水看着就凉,幸好做足了准备。” 刘铮仔细检查了绑在秀妹腰间的绳子,打了个牢固的结,另一头牢牢捆在一块巨大的礁石根部。 “小心点,浪还是有点乱,感觉不对就扯绳子,我马上拉你上来。” “知道了,阿哥。”秀妹深吸几口气,慢慢走进水里。 水果然比龙鼓滩凉,但是好在装备是全新的,而且保温程度还不错。 适应了一下温度,她对岸上的刘铮比了个手势,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光线从墨绿逐渐转为幽蓝。这里的能见度竟然不错,大概是因为人迹罕至,水质反而干净。 这里的礁石覆盖着厚厚一层深色的海藻,随水摇曳。才下潜了十几秒,她就看到礁石缝隙里,几条肥硕的黄油鱼正慢悠悠地游过,鳞片在幽光下闪着金黄的色泽。 好东西!秀妹没急着去抓,继续往下。数到一百多时,她来到一片更陡峭的礁壁前。壁上吸附着密密麻麻的狗爪螺和个头惊人的青口贝,几乎把礁石表面都盖住了。而在这些贝类下方,岩石的凹陷处,她瞥见了几团黑影。 是海参!而且个头比她以前抓到的都大,黑黢黢、肉滚滚的。她利索地游过去,手指一抠一扯,轻松就拽下来两条,塞进腰间的特制网笼里。笼子瞬间沉了不少。 继续探索。数到三百左右,她游到一片相对平坦的礁石区底部。这里光线更暗,但水草丰茂。忽然,她眼睛一亮,前方一块大石头底下,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布满凸起的长须。 龙虾!看那须子的粗度和颜色,个头肯定不小! 秀妹放缓动作,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龙虾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开始往石头缝深处缩。 秀妹看准时机,右手快如闪电地从侧面插进去,不是抓,而是用巧劲一拨一扣,正好卡住龙虾坚硬的头胸甲与腹部连接处,再用力往外一拖! 一只足有小臂长锦绣龙虾就被她拖了出来。 龙虾拼命挣扎,力道很大,但在水里,秀妹借着水的浮力和自己练出来的腕力,稳稳地把它塞进了笼子,扣好笼盖。 笼子更沉了。秀妹感觉肺部开始有点发紧,但还能坚持。她看了一眼笼子,差不多了,第一次试水,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她正打算上浮,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处极深的岩石裂缝,黑乎乎的。心里一动,她游过去,用手扒开缝隙边缘滑腻的海藻,往里看去。 缝隙深处,靠近底部的地方,紧紧吸附着几个圆盘状的影子。借着一缕微弱的光线,能看清那青黑色的厚壳和粗糙的纹路。 是鲍鱼,而且看那壳的弧度,比她在西贡撬下来的那些还要大。 秀妹心头一喜,立刻拔出别在腰后的薄铁片。她左手小心地按住一只鲍鱼的边缘,右手铁片顺着缝隙插进去,手腕发力,腰身配合着微微一拧。 “噗”一声轻响,水里传来微弱的震动,那只碗口大的鲍鱼被完整地撬了下来。她如法炮制,又快速撬下旁边两只稍小一点的。 这时,她默数的数字已经接近五百了。胸口开始有明显的灼烧感,脑袋也有点发晕,这是极限快到的信号。 她不再贪多,双脚用力一蹬身下的礁石,身体像一条灵活的鱼,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头冲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刘铮一直紧张地盯着水面,见她安全上来,赶紧伸手把她拉上礁石。“怎么样?下面?” 秀妹瘫坐在石头上,缓了几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指着笼子:“阿哥,你看!” 刘铮打开笼盖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肥大的海参、暗红威武的大龙虾、青壳厚肉的大鲍鱼……这品相,这数量!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是个宝库啊!”刘铮也乐了,用力拍了下秀妹的肩膀,“干得漂亮!” 秀妹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亮晶晶的:“下面还有好多!狗爪螺和青口贝跟不要钱似的长满了,我还看到黄油鱼了。就是水比较深,浪流有点乱,但适应了就好。我现在能闭气数到五百了,感觉还能再长点。” “好!太好了!”刘铮看着那一笼子硬货,又看看虽然疲惫却神采飞扬的秀妹,感觉这些天的憋闷和寻找新地方的辛苦都值了。 “这地方,比龙鼓滩强十倍!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根据地了!” 鬼角捞上来的第一批货,品质实在太好。刘铮掂量着那沉甸甸的笼子,心里却有点犯嘀咕。黑柴那人,压价狠是出了名的,以前货少还好说,现在这品相、这数量送过去,难保那家伙不起别的心思,压价更狠还是小事,万一觉得他们路子野,想拿捏或者黑吃黑,就麻烦了。花柳明那边也半斤八两,滑头得很。 回去的路上,刘铮跟秀妹商量:“今天这货太好了,我们把好的留下来自己吃。黑柴和花柳明那边先不送这么好的货了。咱们得再找条路,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秀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就怕新路子不好找,人生地不熟。” 刘铮忽然想起个人:“福伯。” “阿哥,你跟我想一起去了,哈哈,咱们心有灵犀啊!”秀妹也是突然想到了福伯。 “不过福伯在九龙油麻地,离我们元朗这边可不近。坐巴士过去,要一个多钟头,来回就是小半天。”刘铮挠了挠头道。 “阿哥,我们又不是要卖给福伯,是让他帮忙介绍几个元朗这边靠谱的能收海货的人。你是不是想岔了。”秀妹直接翻了个白眼。 “啊,对,我想岔了。”刘铮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赶紧拍了一下额头。 “阿哥走,这些好货直接送给福伯。让他帮忙介绍。”秀妹换好衣服就直接催刘铮出发去九龙。 第34章 两条新出货渠道 两人说干就干,这会还早,等到了油麻地,福伯那店应该是还没打烊的,正合适。 两人一路颠簸,到了油麻地,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了福瑞古玩。 店里还是老样子,福伯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擦拭一个小瓷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刘铮和秀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露出惯常温和笑容:“是你们啊,后生仔,有些日子没见了。” “福伯,打扰您了。”刘铮把桶轻轻放在地上,“从新界那边过来,带点海里的新鲜玩意,给您尝尝鲜。” 秀妹也乖巧地问好:“福伯好。” 福伯放下手里的瓷瓶和软布,饶有兴致地走过来,掀开盖着的布。彩绘龙虾挥舞着斑斓的大鳌、青壳厚肉的大鲍鱼、肥大的海参。 “哟,这可都是好东西。”福伯是识货的,尤其看到那两只彩绘龙虾,点了点头,“这彩龙虾,现在可不多见了。你们在新界找到新门路了?” “托您的福,找了个僻静地方,货还行。”刘铮没细说地点,“就是出货有点麻烦。之前合作的那两位,压价越来越狠。我们想着,能不能请您老人家指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可靠的门路,能消化点好货。价钱好商量,规矩我们懂。” 福伯直起身,看了看刘铮,又看了看秀妹。两人比起一年前,精气神足了很多,身板也结实了,眼神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两个走投无路、抱着宝贝战战兢兢的逃难仔。 他这人能在这港城混这么多年,还混得不错,奉行的都是给人行个方便,与人友善。他从不小看任何一个人。 他沉吟了一下:“新界那边我倒是认得两个老友,一个是做高级私房菜馆的,在荃湾,姓谭,嘴很刁,就爱用最新鲜最特别的食材。另一个,在沙田开了个养生食府,专做高档宴席,老板姓周,信佛,讲究食材的天然和灵气。” 刘铮和秀妹心头一喜,这路子听着就比黑柴他们高端! 福伯接着说:“不过,这两人生意做得大,对货源要求也高,不仅要货好,还要稳当、干净。我可以帮你们递个话,但成不成,还得看你们自己。” “我们明白,福伯。”刘铮立刻说,“货您放心,绝对生猛靓正。规矩我们也懂,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福伯点点头:“那行,些我收下了。我这两天就联系他们。你们留个元朗那边的联系方式?有消息了,我通知你们。时间就定在三天后下午五点左右,不管行不行我都会给你们消息。” 刘铮赶紧把租处附近一个公共电话号码告诉福伯。 从福瑞古玩出来,两人都觉得这趟没白跑。虽然福伯介绍的人听起来门槛高,但对方能出得起价,能消化好货,而且渠道比较安全,他们不怕被黑吃黑,这是他们最需要的。 福伯的电话在约定的时间来了,租处附近士多店的公共电话响了,老板喊刘铮去接。 电话那头是福伯平静的声音,言简意赅:“谭老板那边有兴趣,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他荃湾的私房菜馆后厨看货。地址是……” 福伯报了个地址,“记住,准时,货要精神,人也要精神。周老板那边,暂时没回音。” “明白,多谢福伯!”刘铮挂了电话,心怦怦跳。有门! 第二天,两人练武结束没有回去做饭吃,而是直接吃了点干粮,就直接去鬼角。 秀妹抓了两条老鼠斑、几只膏满肉厚的黄油蟹,一兜子肥硕的海参,还有特意留的几只大鲍鱼。都用海水养着,盖着湿布,确保鲜活。 两人都特意换了干净齐整的衣服,头发梳得齐整,乍一看像两个勤快踏实的年轻鱼贩。 下午三点,准时找到了荃湾那处闹中取静的巷子,挂着“谭府私宴”小木牌的院落。门脸不大,但透着雅致。 敲了门,一个穿着干净布衫的伙计开门,听他们报了福伯的名号,便引着他们从侧边小门进去,直接到了后厨。 后厨宽敞明亮,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系着围裙、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瘦严肃的男人正背着手,看着他们进来。这就是谭老板了。 他先没看货,而是上下打量了刘铮和秀妹几眼,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福老哥介绍的就是你们?东西呢?” 刘铮沉稳地应了一声“谭老板好”,示意秀妹打开桶上的湿布。 鲜活的海货露出来,在桶里微微动弹。尤其那两条老鼠斑,鱼鳃翕张,活力十足。 谭老板走近,俯身仔细看了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鱼身,又捏了捏海参的厚度,看了看鲍鱼的个头和黄油蟹的成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货是不错。”谭老板直起身,语气平淡,“比街市那些奄奄一息的强。福老哥说你们是自己有门路搞来的?” “是,我们有固定的地方,每天现捞,保证新鲜。”刘铮回答得谨慎。 “每天?量能保证?”谭老板挑眉。 “我们不能每天来送货,但是只要是我们送来的货保证都是当天现捞的。”刘铮没说死。 秀妹每个月都有一周时间不能下水的,而且要是他们练武受伤了也是不能下水的。 谭老板点点头,这两后生仔的货确实好,他准备做限量,几天送一次也可以。 刘铮报了个价,比黑柴那边高,但比市面高级酒楼的进货价略低一点,显示诚意。 谭老板听了点了点头,没在价格上讨价还价。“价钱还算公道,但我这儿的货一定要好,以后每次送货就这个点来刚好来得及晚餐跟夜宵供应。” “好的谭老板。”刘铮连连点头。 “那行,先试试,明天你们有什么就送什么过来,至于下次我这边需要什么,我会在交货的时候告诉你们。” 谭老板做事干脆,“今天这些,我按你说的价收了,以后合作顺畅,价钱可以再谈。” 又等了两天,周老板那边也来了消息,约在沙田他那家“静心养生食府”见面。 周老板的做派和谭老板截然不同。他约见的地方是食府后院一个清静的茶室,本人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衣裳,手里盘着串佛珠,笑容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者。但那双眼睛,偶尔睁开,却有种看透人心的清明。 他看了货,对海参和鲍鱼尤其感兴趣,问了问大概的生长环境。 秀妹含糊地说了水质好、礁石多。 周老板语气舒缓,“我这儿做的是养生宴席,客人讲究,食材的来路和品质是第一位。福老哥推荐你们,我信他。价钱好说,按市价优等货的价钱给你们,但我只要最好的,稍有瑕疵的我不要。” 周老板看起来更像个追求生活品质的居士或商人,同样不像有浓厚社团背景。他出的价甚至比谭老板还大方些,但要求也更高,更挑剔。 他那边也是说只要有好货每天供应都行,没有几天供应一次也可以。总之一句话,只要好货,货多货少他都能吃得下。 第35章 三万多存款 从沙田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有些兴奋。没想到福伯介绍的这两条线,都成了。而且谭老板和周老板,看起来都是正经生意人。比跟黑柴、花柳明那种底层捞家打交道清爽得多,利润也高出一大截。 有了这两条线,只要不是秀妹的生理期,或者练武受伤,两人每天都会去捞海货。不过谭老板的供货时间卡得紧。 他们以前练完武,还能骑车回家做个午饭,两人吃饱喝足歇一会,下午再慢悠悠去龙鼓滩。现在不行了,谭老板要求下午三点,所以他们现在午饭都是吃干粮解决的。 不过秀妹跟刘铮还是很开心,谭老板跟周老板确实都是正经生意人,每次的货钱都是当场结算,遇到难得好东西还能给提价。特别是周老板那边,还不时有额外红包打赏,说是客人吃得满意。 秀妹跟刘铮为了感谢福伯,两人几个月就会去油麻地给福伯送点新鲜海货当谢礼。 福伯每次都是笑眯眯收下,双方之间的交集也慢慢多了起来。福伯还说如果需要还可以给他们多介绍几个人收他们海货。不过被秀妹跟刘铮婉拒了,他们实在忙不过来了。 时间晃到1962年6月,暑气开始蒸腾。 晚上,元朗那间小屋里,昏黄的灯泡下,刘铮和秀妹对着床上摊开的一个旧铁皮饼干盒,有点发愁。 盒子里,还有旁边几个藏得严严实实的破布包、旧袜子卷里,塞满了钱。十元、五元、一元,甚至还有不少硬币,花花绿绿堆在一起。 两人盘了又盘,算了又算,刨开最近必要的开支和预留的周转钱,剩下的,足足有31500港币。 三万块,这在1962年的香港,对两个两年多前还在为几十块钱搏命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以前钱少,东藏一点西藏一点还行,现在这么一大堆,放屋里,他俩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租的房子门板不算厚实,万一进来个贼,或者被哪个眼红的邻居闻到味儿,哭都来不及。 所以他们这一年都很低调,在家里进出都是穿着破烂灰头土脸。看着就像两个在码头干苦力的,每天天没亮就出去,晚上有星星了才回来。 “钱太多了,放家里不是办法。”秀妹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钞票,“我们那份身份假的,去银行开存折肯定不行。” 刘铮皱着眉:“埋地下,也不行,潮,容易烂。而且取用不方便。” 秀妹抬起头,“买金子吧,金子保值,也好藏。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拿去换钱。” 刘铮也想过这个,“正规金店买金条或首饰,也要登记身份证......” 秀妹也愁这个,“找黑市又不认识可靠的人,万一买到假的,或者被黑吃黑,三万块就打水漂了。” 他们没想过再找福伯的,不能卖东西是找他的渠道,挣了多少钱换成金子还是他的渠道,那样不保险。 沉默了一会儿,秀妹忽然说:“要不问问岑师傅?” 刘铮一愣:“师傅?他一个练武的老头,能有这路子?” “师傅可不是普通老头。”秀妹分析,“你忘了?他以前在佛山和香港都混过,见多识广。而且他帮我们,不图钱,人正派。就算他没门路,说不定认识靠谱的人,能给指点一下。总比我们自己瞎撞强。” 刘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两年多相处下来,岑师傅虽然严厉,但真心为他们好,教本事,也教道理。而且老头身上有种经过大风浪的沉稳,说不定真知道些门道。 “行,明天练完功,问问师傅。” 第二天上午,练完黐手,休息的时候。刘铮没绕弯子,趁着给岑师傅递茶的工夫,低声把难处说了。 “师傅,我们这两年攒了点钱。”刘铮斟酌着用词,“数目不小,放家里实在不安全。想着换成金子,好藏。可我们身份不方便去正经金店,黑市的又怕不可靠,您见识广,不知道有没有稳妥点的门路?” 岑师傅接过粗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立刻说话。他撩起眼皮,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刘铮,又瞥了眼旁边同样紧张的秀妹。 岑师傅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杯子。“钱来得不易,谨慎点没错。” 他顿了顿,“金子,是个办法。乱世藏金,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有门!两人精神一振。 “我老了,早就不沾这些事。”岑师傅缓缓道,“不过,倒还认得一个老友,以前在银楼做过掌柜,后来银楼关了,他自己私下还做些金银兑换的小生意,人信得过,口风也紧。他住在粉岭,不太常出来。” 粉岭,有点远,但还在新界。 “师傅,我们能去拜访这位前辈吗?”秀妹小心地问。 岑师傅看了他们一眼:“我写个条子,你们带上。见了他,就说是我屏山的徒弟,有事请教。他看我的面子,应该会接待。成不成,怎么换,你们自己跟他谈。记住,” 他语气严肃了些,“财不露白,就算对老友介绍的人,也留三分心眼。” “明白!谢谢师傅!”两人齐声道谢,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有岑师傅牵线,总比没头苍蝇乱撞强。 岑师傅摆摆手,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巴掌大、什么字也没写的空白信封出来,递给刘铮。“地址在里面。去了,客气点。” “是,师傅!” 拿着那个轻飘飘却感觉沉甸甸的信封,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松了口气。 “师傅果然有办法。”秀妹说。 “嗯,明天就去粉岭。”刘铮小心地把信封收好。 晚上,两人又对着那堆钱盘算。 “全换了也不妥。”刘铮抽着烟。 秀妹点头,拿起一沓十元钞票在手里掂了掂:“而且,一次拿三万去换,太扎眼。就算岑师傅介绍的人可靠,咱们自己也该小心点。” “那先换两万。”刘铮拍板,“剩下的一万多,等年底,看看情况,再换一次。” “行。”秀妹没意见。 “换回来的金子你准备藏哪里。”刘铮吐了口烟雾道。 “随便包一下放米缸里就行了。”秀妹想也不想就道。 “可以,不过感觉还是不怎么安全,不过目前也就这个办法。”刘铮算是同意了。 第36章 换大黄鱼 第二天,两人练完功,坐车去了粉岭,按着信封里的地址,七拐八绕,找到一处偏僻的旧唐楼。 敲开门,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衫的干瘦老头,看起来比岑师傅年纪还大些,眼神有点浑浊,但透着一股旧式账房先生般的精明的。 “找谁?”老头声音沙哑。 “吴伯您好,岑师傅让我们来的。”刘铮恭敬地递上那个空白信封。 吴伯接过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同样空白的信纸,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门道,脸色缓和了些。 “屏山来的?进来吧。” 屋里很暗,堆满了各种旧书和瓶瓶罐罐,有股陈年的灰尘味。吴伯让两人坐下,自己慢悠悠地泡了壶极酽的茶。 “岑老弟还好吧?有些年没见了。”吴伯开口,像是唠家常。 “师傅身体硬朗,每日练功种菜。”刘铮回答。 “嗯,他倒是会享清福。”吴伯点点头,这才切入正题,“你们想换点黄鱼?” “是,吴伯。”刘铮把那个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我们有些现钱,想换成实在点的东西,好保管。” 吴伯没去动那包,只是看着他们:“多少?规矩懂吗?我这里,只收现金,换给你大黄鱼,按当日黑市价算,我抽百分之二的辛苦费。东西绝对足色,来源干净。但出了这个门,银货两讫,互不相干。也不问你们钱哪来的,你们也别问我金子哪来的。” 条件清晰,抽水也不算狠。 刘铮和秀妹点点头:“懂规矩。我们想换两万的。” 吴伯眼皮抬了抬,似乎对数目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今天市价,大概三百一十蚊一两金。两万块我算算。” 他拿起一个老旧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大概能换六十四两多点。我给你们六条大黄鱼,每条十两,四条小黄鱼。剩下的零头,就当扣了我的手续费和茶钱,如何?” “行,听吴伯的。”刘铮答应。 吴伯这才起身,走到里间,过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条条黄澄澄的小金条,上面打着模糊的印记。 刘铮也打开帆布包,把两万块现金推到吴伯面前。 吴伯一张张验看钞票真伪,又数了两遍,这才点点头,把钱收进抽屉。“好了。” 交易完成,干脆利落。 当天回去,秀妹就把一包金条放到米缸里。 “阿哥,放这里面感觉也不保险啊。” 刘铮也是感觉不保险,但是没有其他地方藏。 “要是我们自己有房子就好了,藏在自己房子里总是能安心些。”秀妹嘀咕着说了一句。 刘铮突然脑子“嗡”了一声,对啊,藏自己家里。 刘铮眼睛一亮,拉住准备去洗漱的秀妹,“我们自己买个房子。” 秀妹怔住了:“买......买房?”这个念头太大,她一时没转过弯。他们才刚攒了点钱,就要买房了,这会房价多少来着,她还真没去注意过。 “对!”刘铮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了。 “不是,阿哥,你忘记了,买房不是要身份证吗?还得去政府登记什么的。” 刘铮忽然勾了勾唇角,难得露出了个笑容:“有些特别的老房子,尤其是乡下地方,祖上传下来的,没什么正经地契,就是私下买卖,写个白条,中人作保就行?” 秀妹眼睛一亮:“就像屏山村那些老屋。我看有些破得都快塌了,也没人管。” “对。”刘铮打了个响指。 两人又嘀嘀咕咕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就在屏山村买。 买房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练功,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挨了岑师傅好几下竹竿。 “心思飘到哪去了?下盘虚浮?”岑师傅板着脸。 刘铮挠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师傅,我们想看看附近有没有房子卖。” 岑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看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秀妹,严肃的表情缓了缓:“想安定下来?好事。” 秀妹接口,“嗯,想着总租房不是办法。师傅,您知道屏山村或者这附近,有没有老屋要出手的?旧点没关系,我们想找个离您近点的。” 岑师傅放下竹竿,想了想:“屏山这边,都是些老屋,住的也多是老人家,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了,空屋子是有不过你们想清楚,这里离元朗街市远,买东西不方便,也冷清。” 刘铮立刻说,“冷清好!我们就图个清净,安全。离您近,平时还能帮忙照应一下。” 岑师傅没再多说,点点头:“我帮你们留意一下。村里几个老叔伯,我熟。” “谢谢师傅!”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边继续每天的练功、送货、下水捞货。 秀妹可是知道,几十年后,别说屏山,整个新界的地皮房子都金贵得吓人。现在这些看着破败的老屋,位置其实都不差,背山面海,清静,以后发展起来,肯定升值。而且,就像刘铮说的,离师傅近,安全,还能省下每月租房的八十五块钱。 “阿哥,我觉得这边挺好。” 秀妹站在一处村尾的老屋前,这屋子独门独户,离其他人家有段距离,掩在一片竹林后面,更显僻静。 屋子是老了点,墙灰剥落,瓦片缺了几块,院子里的荒草都快齐腰深了,但结构看起来还算结实,青砖墙很厚实。 “就是破了点,修起来要花不少功夫和钱。”刘铮打量着,有点犹豫。他们现在满打满算能动用的现钱就一万出头,还得留出周转和应急的。 “破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慢慢修。”秀妹却很积极,“砖墙厚,冬暖夏凉。院子大,以后可以种点菜,养两只鸡。位置也够偏,做什么都方便。关键是自己有地头,心里踏实。” 刘铮看她喜欢,也仔细盘算起来。这屋子够旧,价钱肯定高不到哪儿去。自己修虽然费事,但能省下不少工钱,而且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正好可以把金子稳妥地藏进去。 “行,问问师傅,这屋主是谁,看看价钱。” 岑师傅一打听,这屋主是个早年去了南洋的老华侨,房子空了几十年,委托给村里一个远房侄子照看。那侄子自己住在元朗,根本懒得管这破房子,听说有人想买,巴不得脱手。 价钱果然没让刘铮他们失望。对方开口只要八千港币!还能再讲价!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七千五百港币成交,签了个简单的契约。先付了两千定金,约定等过户手续(其实也就是找村里老人和岑师傅做个见证,重新立个地契文书)办妥,再付清尾款。 拿到那张薄薄的、墨迹未干的地契文书时,两人手都有点抖。 “我们有家了?”秀妹摸着冰凉的青砖墙,还有点不敢相信。上辈子自己跟阿铮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家,都是到处租房子的。没想到这辈子跟阿铮有了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房子。 “嗯!有家了!”刘铮重重点头,一把搂过秀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虽然是破家,但是咱们自己的!”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院子里。破屋、荒草、斑驳的墙但在他们眼里,却充满了希望。 第37章 装修房子 房子买下来了,两人兴奋劲过了,开始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座小院。 这老屋坐落在屏山村尾,独门独院,被一片毛竹林半围着,私密性很好。院墙是用不规则的山石垒的,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爬满了野藤。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掉光的木门,里面是个不小的院子,长方形的,约莫有七八十平米。荒草长得比人都高,角落里堆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瓦罐和烂木头,一口石砌的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不知道还有没有水。 院子尽头,就是正屋。青砖灰瓦,典型的岭南老式平房。面宽大概三间房的样子,进深不算深。 推开中间那扇歪斜的木板门,里面黑乎乎的。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格局:中间是客厅,青砖铺地,靠墙有个废弃的灶台,看来以前厨房也在屋里,墙面被烟熏得黑黄。客厅左右各有一扇门,通向东西两个房间。 东边房间稍大些,窗户对着院子,木窗棂都朽了,糊的纸早就烂光。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 西边房间小一点,窗户开在后墙,对着竹林,更暗,也更潮湿,墙角有隐约的水渍和霉斑。 “这也太破了。”秀妹踩着吱呀作响的地面,有点哭笑不得。屋顶有好几处透光,瓦片碎了,能看到梁木。 刘铮却越看越觉得有搞头。“破是破了点,但砖墙厚,梁木看样子也没朽透。格局简单,好收拾。” 他用脚碾了碾地上的土,“这泥地不行,得换。至少客厅和睡房要铺上砖或者水泥。” “屋顶肯定要补,窗户也得换。”秀妹指着透光的地方,“还有这墙,得重新刷一下,黑乎乎的看着难受。” “厨房不能放屋里,烟熏火燎的。”刘铮指着那个旧灶台,“在院子里,靠着这边墙,搭个小偏厦当厨房。厕所也得在院子角起一个,不能总用马桶倒。” “工程量不小啊。”秀妹估算着,“请人来做,工钱料钱加起来,恐怕不比买房便宜多少。” 刘铮想了想:“要大翻新确实不便宜,明天我们去找找村里的老师傅,让他们过来报个价。” “还有水井,得看看能不能用。” 秀妹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用力掀开石板,一股凉气冒上来。井很深,黑乎乎的,但借着光能看到底下隐约有水光。 她找了块石头扔下去,“噗通”一声,水还挺深。“井是好的!清理一下就能用,以后吃水浇菜都方便!” 有了水,生活的基本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慢慢来,不急。”刘铮看着这满院荒芜和破屋,心里却充满了干劲儿,反正这是咱们自己的地方,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屏山村里一个口碑不错的老师傅,姓陈,带着两个儿子做泥水木工。 陈师傅来看过房子,报了价:包工包料,把屋顶翻新。内外墙重新批荡粉刷,客厅和两间睡房铺红砖地,院子里起一间厨房、一间厕所,再把塌了的院墙修补好,水井清理干净……全部弄好,两个月工期,一共收两千八百港币。 价钱不便宜,几乎相当于买房钱的三分之一还多。但刘铮和秀妹商量后,咬牙答应了。陈师傅保证用料实在,做工细致,而且他们可以随时过来监工。 “行,陈师傅,就按您说的办。但我们有个要求,”刘铮补充道,“我们有时候可能会自己动手参与一下,比如搬搬材料,刷刷墙什么的,您别嫌我们碍事。” 陈师傅笑了:“后生仔想学点手艺是好事,不碍事,不碍事。” 合同就这么定了。刘铮先付了八百块定金。 接下来的两个月,屏山村尾这间老屋热闹起来。陈师傅父子三人每天早早过来,叮叮当当,忙个不停。拆旧瓦、换新梁、和灰浆、砌砖墙…… 刘铮和秀妹也没完全当甩手掌柜。他们没有每天下午去捞海货,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看看进度,搭把手。 最关键的是,他们利用自己参与的机会,悄悄完成了藏金大计。把那十条大黄鱼全部砌到墙里。四条小黄鱼准备到时候直接放米缸里,留着备用。 两个月后,工程如期完工。 当两人再次站在院门前时,几乎认不出来了。 塌了的院墙修补整齐,院子里荒草全无,地面平整,一边是新盖的厨房和厕所,虽然小巧,但功能齐全。 那口水井清理得干干净净,井口换了新石板,旁边还做了个压水器。 正屋更是焕然一新。屋顶换了新瓦,整齐严密。外墙刷了白色的灰水,清爽亮堂。木门木窗都换了新的,刷着枣红色的漆。 推门进去,客厅和两个房间的地面铺着整齐的暗红色方砖,平整光滑。墙壁重新披荡过,刷得雪白,映得屋里亮堂堂的。原来的旧灶台拆了,客厅显得宽敞不少。 厨房里砌了新的柴火灶,也预留了放煤炉的位置。厕所是蹲坑,通了竹管从水井引水,虽然简陋,但比用木马桶方便卫生多了。 秀妹摸着光滑的墙壁,踩着结实的地砖,感觉像在做梦。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个荒草丛生、屋顶漏雨的破落户,现在,俨然是个像模像样、温馨结实的小家了。 刘铮也看得心潮澎湃,他拍了拍那面藏了金的厚实山墙,心里无比踏实。 “是我们的了!”他用力搂住秀妹的肩膀,声音带着激动,“从今往后,咱们在港岛,有根了!” 秀妹忍不住红了眼圈,上辈子,阿铮唯一的心愿也就是老了跟自己买座小屋,过上平淡安稳的生活。 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照进来,洒在干净的地砖上,亮得晃眼。 第38章 搬新家 房子拾掇得亮亮堂堂,空置了几天散散味道,两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搬进去了。 他们在元朗租的那间小屋里的家当实在不多,几件衣服,被褥枕头,锅碗瓢盆,还有一些零碎工具。刘铮借了陈师傅的板车,一趟就差不多拉完了。 搬家那天,天气晴好。两人踩着板车,吱吱呀呀穿过屏山村的小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踏实。路过的村里老人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后生仔,搬新屋啊?恭喜恭喜!” “是啊阿婆,以后就是邻居了!”秀妹甜甜地回应。 到了新家门口,刘铮把板车停稳,看着那扇新刷的枣红色木门,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 阳光涌进客厅,照着崭新的红地砖和白墙,亮堂堂,暖洋洋。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石灰和油漆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属于“新家”的、干净的气息。 “回家了!”刘铮把最重的一个包袱扛进屋,大声说。 “回家了!”秀妹也抱起一个箱子,眼眶有点发热。两辈子了,她终于又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的窝。 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把东西归置好。被褥铺在新打的木板床上,衣服放进新买的樟木箱里,锅碗瓢盆在厨房摆得整整齐齐。虽然家具还很简单,但每一样都是他们亲手挑选、放置,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收拾得差不多了,秀妹看着窗明几净的新家,对刘铮说:“阿哥,房子修好了,咱们得请师傅跟陈师傅来家里吃顿饭。” 刘铮点头,“就定明天晚上吧。我去跟陈师傅和岑师傅说。” 第二天一早,刘铮就去请人了。陈师傅很爽快地答应了,说晚上一定来。 岑师傅起初推辞,说他们自己高兴就好,不用麻烦。但架不住刘铮和秀妹真心实意地恳请,最后还是点了头。 请好了客,秀妹就开始张罗晚饭。这可是新家的第一顿饭,必须弄得像样点。 练完武,刘铮骑车带着秀妹先去鬼角捞了一条大石斑鱼,一兜子的鲍鱼,几只花蟹,再就是一网兜子的爪螺和青口贝。再去了元朗街市买了一条三斤重的五花肉,又买了只三黄鸡、豆腐、青菜...... 傍晚,秀妹就在新厨房里忙开了。新砌的柴火灶烧得旺旺的,锅里热气腾腾。刘铮也没闲着,帮忙杀鱼洗蟹,剥蒜切姜,打下手。 傍晚时分,夕阳给新家的白墙镀上一层金边。 岑师傅先到了,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修补好的院墙、整洁的院子、功能齐全的偏厦,又进屋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满意:“弄得不错,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都是师傅和陈师傅帮衬。”刘铮恭敬地请岑师傅上座。 不一会儿,陈师傅也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了,还提了一小坛自酿的米酒作为贺礼。“恭喜乔迁啊!” 很快,饭菜上桌。清蒸石斑鱼淋着热油和酱油,香气扑鼻;姜葱炒蟹红亮诱人;白切鸡皮脆肉嫩;鲍鱼红烧肉油汪汪;海鲜煲咕嘟咕嘟冒着泡,鲜味四溢;还有炒青菜、肉沫豆腐……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师傅,陈师傅,喝酒!”刘铮给岑师傅和陈师傅斟上米酒,自己和陈师傅的两个儿子也倒了半碗。 秀妹也倒了一小杯,举起来:“多谢师傅教导,多谢陈师傅帮忙,我们才能有今天这个家。我们敬您!” 岑师傅端起酒杯,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你们自己争气。这杯,祝你们往后日子,平平安安,步步稳当。”说罢,一饮而尽。 陈师傅也哈哈笑:“后生可畏啊!以后在屏山有啥事,尽管开口!这酒,我干了!”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持续到了晚上八九点才结束。 新家有两间睡房,在搬进来之前就商量好了,东屋给刘铮住,西屋给秀妹住。秀妹看上了西屋后面那片竹林,比较阴凉。不知道是不是她长期下水的原因,很怕热,但是不怕冷。 当时觉得,有了自己的房子,一人一间屋,宽敞,隐私,多好! 可到了真要分开睡的第一晚,两人躺在各自崭新却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秀妹瞪着漆黑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的褥子,挺舒服的,就是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已经跟刘铮睡一屋两年了,这一下子分开睡,她好不习惯。以前在元朗租那小屋,床虽然挤,但能听到刘铮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甚至他偶尔的梦呓。都让她觉得安心,睡得踏实。 她忽然觉得,这房间太大了,太空了,床也太宽了。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只有冰凉的床单。 “失策了……”秀妹用被子蒙住头,心里懊恼,“干嘛要分两间屋啊!一起睡怎么了?都睡两年了……” 另一头刘铮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的阴影。这床确实比之前那个宽,他手脚都能伸展开。可就是不得劲。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秀妹那丫头,睡相真是差。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睡着睡着就往他这边挤,最后经常像只八爪鱼似的,胳膊腿都缠上来。 夏天热得要命,他好几次不耐烦地把她推开。冬天倒是……嗯,有点暖和。 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习惯了。 晚上要是没感觉到旁边那个热乎乎的、偶尔还不老实的挂件,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她做噩梦惊醒,还会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他也就半梦半醒地拍拍她的背,嘟囔一句“睡吧”,两人就又睡着了。 可现在旁边空荡荡,冷清清。刘铮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身上。妈的,这床怎么这么硬?这屋子怎么一点人气都没有? 两人就在各自的房间里,烙饼似的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快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结果就是,第二天一早,两人在院子里碰头准备去练功时,都顶着一对醒目的黑眼圈,神情恹恹的。 “早啊,阿哥。”秀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早……”刘铮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沙哑,“没睡好?” “嗯,床不习惯。”秀妹含糊道,偷偷看他一眼,“你呢?” “我也是。”刘铮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新地方,总要适应两天。” 第39章 搬一起住 两人简单煮了早饭,吃了早餐走去岑师傅那边。 到了岑师傅那儿,两人更是状态全无。马步扎得歪歪扭扭,黐手打得软绵绵,反应迟钝。 岑师傅的竹竿毫不客气地落在两人身上:“昨晚做贼去了?魂不守舍?练武要专注。” 挨了训,两人勉强打起精神,但效率极低。连岑师傅都看出不对劲,练功结束后,难得没立刻赶他们走,问了句:“搬新家,太兴奋,没休息好?”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尴尬。 “是......是啊师傅,有点不习惯。”刘铮干巴巴地回答。 “嗯,正常。”岑师傅也没深究,摆摆手,“回去吧!” 因为搬家的事,他们已经超过三天没下海了,今天再不去不行了,到时候谭老板跟周老板会有意见的,他们是难得的好客户,必须要维护好。 还是搬到屏山好,练武回去,走个三五分钟就能到家,回家还能做口热乎饭吃。 傍晚回到家,刘铮在院子里检查自行车链条,弄得一手油污。 秀妹已经先去做饭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眼神不小心碰到一起,就会飞快地各自移开。 刘铮埋头扒饭,耳朵根子一直有点红。秀妹小口喝着汤,心里盘算着。 吃完饭,收拾干净。天刚擦黑。 “我去冲凉。”刘铮撂下句话,就钻进了新修的厕所。 秀妹应了一声,等他关上门,水声响起,她立刻行动起来。快步走进自己那间西屋,把枕头、薄被,还有几件贴身衣物卷了卷,抱在怀里。 然后,她推开了东屋主卧的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宽大的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个樟木箱,简洁得近乎简陋。秀妹把自己的枕头放在刘铮枕头旁边,薄被也铺好。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看了看。两个枕头并排挨着,像之前两年一样。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出去,假装在客厅收拾东西。 刘铮冲完凉出来,穿着背心短裤,头发还湿漉漉的。一抬眼,就看到秀妹抱着个脸盆从客厅走过。 “我……我也去冲凉。”秀妹低着头,快步进了厕所。 刘铮擦着头发走回东屋,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铺着两条薄被。 他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咚咚咚地加速起来。脸上有点热,他掩饰性地用力擦了擦头发,走到床边,盯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下。 秀妹磨磨蹭蹭冲完凉,穿着那身全新的碎花短袖睡衣裤,用毛巾包着湿头发,慢慢挪进东屋。 刘铮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了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杂志,装模作样地看着,但眼神明显没聚焦。 秀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自己那边的薄被,坐了上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铮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杂志拿得更“认真”了。 “阿哥,”秀妹一边解开头上的毛巾,慢慢擦着湿发,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这床是比我们以前那个宽哈。” “……嗯。”刘铮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秀妹擦着头,手臂抬起,睡衣短袖滑下,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胳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擦头发的动作有点大,带着湿气的水珠偶尔溅到刘铮那边。 刘铮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过去,落在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又飞快地移回杂志,喉结滚动了一下。 秀妹擦得差不多了,把毛巾搭在床头,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她侧过身,面对刘铮的方向,支着脑袋。 “阿哥,你看什么呢?”她问,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清爽和一丝软糯。 “没……随便看看。”刘铮把杂志翻得哗啦响。 “哦。”秀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只剩下刘铮翻杂志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肥皂味和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 刘铮觉得手里的杂志越来越烫,身边那道目光存在感越来越强。他浑身不自在,想让她转过去睡觉,又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秀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还是这样好……昨晚我一个人睡,总觉得有老鼠在房梁上跑,吓死了。” 刘铮终于找到话头,干巴巴地说:“哪有老鼠……新房子。” “就是有嘛,窸窸窣窣的。”秀妹嘟囔着,身体又往他这边挪了挪,几乎要挨到他的胳膊,“还是挨着阿哥睡踏实。”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刘铮身体绷得更紧了,胳膊上的肌肉都硬邦邦的。他几乎能闻到她发丝上残留的皂角清香。 “睡……睡觉吧,不早了。”刘铮放下杂志,伸手要去拉灯绳。 “等等,”秀妹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拉灯绳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带着刚擦干头发后的微潮。刘铮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阿哥,”秀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说不清的情绪,“你耳朵好红。” 刘铮:“……” 他感觉全身的血好像都往脸上和耳朵冲了。他想凶她一句“别胡说”,可对上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笑意的眼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秀妹看着他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狂笑了。她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就着按住他手的姿势,又往前凑了一点点,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 “阿哥,”她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廓,“你是不是也不习惯一个人睡啊?” 这句话像根羽毛,轻轻搔在刘铮最紧绷的那根神经上。他呼吸一滞,猛地转过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嘴唇微微张着,湿润红润。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刘铮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让他头晕目眩的香气。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到带起了一阵风。然后几乎是慌乱地拽了一下灯绳。 “啪嗒。” 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睡觉!”他粗声粗气地命令道,然后迅速躺下,背对着秀妹,把被子拉得高高的,把自己裹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黑暗中,秀妹眨眨眼,听着他明显紊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绷得紧紧的后背轮廓,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她也躺好,慢慢挪过去,像以前一样,轻轻挨着他的背。 这一次,刘铮没推开她,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绷得更紧了。 秀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填满了。 嗯,还是这样好。她想。 第40章 郑老板的生意 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这天下午,刘铮跟秀妹在谭老板这边交接完货,拿了钱准备走人,却被谭老板喊住了:“后生仔,福老哥让你们明天去福瑞古玩一趟。” 刘铮跟秀妹都愣了一下,福伯找他们? 他们上个月又去给福伯送了一次青口贝跟一点鲍鱼。 他们没有每次都送好货,大部分都是普通货,只是保持着每两个月一次的频率。 他们两人的意思是,福伯这人能处,跟对方搞好交情很有必要。每次都是好货对方可能会有其他想法,就好坏一起掺着送。 “福伯有说什么事吗?”刘铮还是问了一嘴。 谭老板摇了摇头:“没说,只说让你们去一趟。” 刘铮跟秀妹面面相觑,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就相处这段时间来看,福伯是个挺不错的老者,特意找他们应该不是啥坏事。 第二天下午,秀妹没有下水捞海货而是跟着刘铮直接来到油麻地。 当他们来到福瑞古玩时,店里依旧安静,福伯正在泡茶。 “福伯。”两人恭敬地问好。 “来了,坐。”福伯示意他们坐下,给他们也斟了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叫你们来,是有桩生意,看你们接不接。” 生意?两人对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不是坏事就好。 “您说。” “上次你们卖车渠给郑老板,还记得吧?”福伯抿了口茶。 “记得,多亏福伯您牵线。”刘铮点头。 “郑老板那个人,好面子,也好交朋友。”福伯慢慢说道,“上次那个车渠,他摆在收藏室里,宝贝得很。前阵子他有个生意上很重要的朋友去他那儿做客,一眼就看上了,爱不释手,话里话外想要。” 福伯顿了顿:“郑老板呢,舍不得割爱,但又不想驳了朋友面子。所以,就想再找一个,最好是差不多品相、大小的,当作重礼送给那位朋友。他自己不好意思直接跟你们说,就托我问问,看你们……还能不能再找到那样的老车渠?” 原来是这样!两人恍然。郑老板想再买一个送人。 秀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车渠那东西,可遇不可求,尤其是上次那种百年老货,更是罕见。反正龙鼓滩跟鬼角她是没见过,不然早就捡起来卖了。 “福伯,”秀妹开口,语气很谨慎,“那种大海里长了上百年的老车渠,真的很难得。我们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一模一样的。可能要花很多时间,甚至可能找不到。” 福伯点点头,神色如常:“郑老板也明白这道理。他的意思是,你们尽力去找,有时间就去看看。能找到,他照上次的价钱收,另外再单独封个红包谢你们。如果实在找不到,或者找到的品相差太多,那也没办法,不强求。就当是多留条线。” 刘铮知道,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做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攀上郑老板的线。做不好,虽然郑老板嘴上说不强求,但难免会觉得他们“不过如此”。 “福伯,我们明白了。”刘铮沉声道,“我们一定尽力去找。只是时间上……” “不急。”福伯摆摆手,“郑老板那位朋友也不是马上就要。一两个月,两三个月,都等得。你们按自己的节奏来,安全第一。” “好,那我们先去找找看。”刘铮应下。 从福瑞古玩出来,两人心情有点复杂。既有被“大客户”再次点名委托的隐隐兴奋,又有对寻找稀有货源的巨大压力。 接下郑老板的委托,两人不敢耽搁。第二天练完功,两人又来到鬼角。今天秀妹准备潜深一点看看。 不过很遗憾,秀妹游远了些,潜入比平时多一倍深的地方,来来回回探了几次,还是没有发现。 两人一商量,还是去发现车渠的断头崖附近再看看。 两人特意跟岑师傅请假了一上午,这是他们练武两年多以来第一次请假。那地方比较远,而且要租舢板划过去才行,不得不早上就去。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熟门熟路在西贡码头找了个船家,租了条小舢板,摇摇晃晃往深海区划。 断头崖那地方两年过去了还是不变,波涛汹涌的,浪拍到礁石卷起的泡沫溅起老高。 秀妹绑好绳子下水,现在的身体素质比两年前强了不止一点点,而且现在她潜水能在水下闭气600秒左右。 她像条灵敏的鱼,在狰狞的礁石间穿梭,用手摸索,用眼睛努力分辨。除了些寻常海货和奇怪的深海鱼类,一无所获。 上次他们能发现车渠真是老天爷保佑。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秀妹终于放弃了,再次浮上水面时,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刘铮把她拉到礁石上,”怎么样?“ 秀妹摇摇头,有些沮丧:“还是没有。” 刘铮也不失望:”没事,这种东西,看缘分,先回去,你累坏了。“ 看看天色,已经过了中午了,返程还得划两个钟头。 两人坐上船,慢慢往回划。秀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发呆,心里琢磨着上次她是怎么发现的车渠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在小船绕过一片突出的黑色礁石群时,秀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平台上,好像……躺着个人? 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累出幻觉了。使劲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没错!是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半个身子还在水里,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啊!”秀妹吓得低叫一声,猛地抓住刘铮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阿……阿哥!你看那边!礁石上……是不是……是不是有个人?!” 刘铮被她吓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也变了。那确实像个人形。 “艹!真有人!”刘铮心里也是一紧,这荒郊野海,礁石上出现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他本能地想划船远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世道,死人太正常了。 但秀妹抓着他胳膊的手很紧,声音还有点发颤:“他、他好像手指动了一下?阿哥,他是不是还活着。” 秀妹都有点服了自己的好眼力了,她真的被吓到了。这种荒凉的礁石堆里,躺着个人,鸡皮疙瘩都不受控制地立起来。 刘铮眯起眼仔细看。距离有点远,浪花拍打看不太清,但好像那人的手指,确实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妈的……”刘铮低骂一句。如果真是死人,他绝对不想沾惹。但万一还有口气,见死不救,心里那关好像又过不去,尤其秀妹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划过去看看。”刘铮一咬牙,调转船头,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礁石划去。手里已经摸向了后腰别着的钢管,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第41章 救人 靠近那片礁石群时,刘铮把舢板停在相对安全的水域,拴好。 “你待在船上,抓紧绳子,有任何不对,立刻叫我,或者自己先往远处划。”刘铮交代秀妹,自己深吸一口气,跳进海里,朝着那处礁石游去。 秀妹在船上紧紧盯着,手心全是汗。 刘铮游到那片礁石附近,海浪拍打得很猛,他不得不小心避开锋利的石棱。凑近了看,那果然是一个人! 面朝下趴着,卡在两道礁石的缝隙里,随着海浪起伏。身上穿着料子很好的深色西装,虽然被海水泡得皱巴巴、沾满污渍,但能看出不是便宜货。头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样式,只是现在凌乱不堪。 是死是活? 刘铮警惕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或船的踪迹。他慢慢游过去,伸手试探着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冰冷,僵硬。 他心里一沉,多半是没救了。正想缩回手,忽然,指尖似乎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还有气?! 刘铮心头一震,顾不上那么多,用力把那人的身体翻过来。一张年轻却惨白如纸的脸露出来,嘴唇乌紫,额头有一处明显的撞击伤,还在渗着血丝,但胸膛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真的还活着!虽然气息奄奄,跟死了也差不多。 刘铮快速检查了一下,除了额头撞击伤,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也有捆绑的痕迹,西装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绝不是意外落水!是被害后抛尸!而且从衣着和伤痕看,下手的人很“专业”,就是要他死。 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惹上黑帮仇杀,后患无穷。不救,这年轻人恐怕撑不过今晚,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吃人的海里。 刘铮看着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他又动了一次恻隐之心。 “妈的!”刘铮低骂一声,不再犹豫。他迅速解开自己腰间的绳子(另一端连着船),费力地将这个年轻男人拖出礁石缝,然后用绳子在他腋下捆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秀妹!拉!”他朝着舢板方向喊了一声,同时自己在后面推。 秀妹一直紧张地看着,见状立刻用力拉动绳子。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昏迷不醒的“麻烦”拖上了小舢板。 人一上船,两人都累得直喘气。舢板猛地沉了一下,几乎进水。 那年轻人瘫在船底,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快走!”刘铮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抓起橹拼命划起来。现在,他们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带回家?绝对不行!他们刚在屏山站稳脚跟,房子都是假的身份证买的,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扔回海里?那跟没救一样。 “阿哥,现在怎么办?”秀妹看着船底那个气息微弱的烫手山芋,也慌了。 刘铮脑子飞快地转,目光扫过茫茫海面,又落回这年轻人身上。西装是好料子,手虽然泡得发白,但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劳作的痕迹。细皮嫩肉,绝不是普通人家。 富贵险中求!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如果救的是个有来头的,哪怕只是结个善缘,说不定以后就是条意想不到的青云路。就算只是个普通有钱仔,救活了,酬谢总该有吧?总比捞车渠来得快。 至于风险……刘铮眼神一狠。他们本来就是黑户,捞偏门起家,住在屏山那偏僻地方,只要不露真实根底,谁知道是他们救的?万一真是大麻烦,到时候见势不对,大不了把他往哪个街角一扔,自己跑路。反正人是从海里捞上来的,死无对证。 刘铮下了决心,压低声音:“就带去九龙城寨附近那个废弃棚屋,我带你过去过的那个,记得不?” 秀妹想起来了,那是两年前他们刚合作不久,为了捞大笔的办身份那次,她住过一晚。 “记得,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住。” “去看看再说。” 两人不再犹豫,刘铮拼命划船,秀妹则努力用一件旧衣服盖住那年轻人,防止被人看见。 两人先把人藏在一个荒滩边遮挡好,秀妹留下看着人,刘铮去还舢板。 两人还特意等到天完全黑了才行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来到了记忆中的废弃棚屋。 幸好,两年过去,那一片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破败了。那个用破木板和油毡搭的棚屋还在,歪歪斜斜,门都没了,里面堆着些烂家具和垃圾,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绝对没人来。 两人把年轻人放在角落一块相对干燥的破木板上,都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棚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破洞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秀妹摸索着,试了试那年轻人的鼻息,微弱,但还有。“阿哥,他……他在发抖,身上好烫!” 发烧了!海水浸泡,外伤,惊吓,不发烧才怪。 “你看着他,我去弄点干衣服和药。”刘铮爬起来就往外走。 刘铮对九龙城寨这一带熟门熟路,很快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秀妹则留在棚屋里,心怦怦直跳。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这个他们救回来的人。 脸上被打得青紫一片,鼻子嘴角都有干涸的血迹,肿得厉害,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异常的白皙细腻,没有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手指修长,指甲干净。身上的西装即使又脏又皱,也能看出裁剪合体,质地高级。 过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刘铮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一套半旧的粗布衫裤,一竹筒热水,几个冷馒头,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退烧消炎药片。 “你出去,我给他把湿衣服换了。”刘铮放下东西,让秀妹出去,他一个人费力地把年轻人身上那套价值不菲但已成了累赘的湿西装扒下来,换上干爽的粗布衣服。 换好衣服,刘铮捏开他的嘴,秀妹小心地把碾碎的药片混着热水给他灌下去一点。也不知道能不能咽下去,反正尽力了。 做完这一切,两人守着这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坐在破木板上,就着热水啃冷馒头。 “阿哥,咱们这次可能惹大麻烦了。”秀妹小声问,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刘铮看着黑暗中那张肿胀模糊的脸,狠狠咬了口馒头:“麻烦已经惹了,现在只能赌一把。赌他是个知恩图报的,赌他背后的势力够大,大到值得我们冒险。就算赌输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咱们也有办法脱身。” 秀妹靠在他身边,感受着他紧绷的肌肉和那份豁出去的狠劲,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 第42章 阿昌 棚屋里刘铮和秀妹几乎一夜没合眼,轮流守着那个高烧昏迷的年轻人,时不时给他喂点水,用湿布擦擦滚烫的额头。 药片似乎起了作用,到了后半夜,那吓人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一些,虽然人还是昏沉沉,但呼吸稍微平稳了点,不再像随时要断气。 “命真大。”刘铮摸了摸对方依旧发烫但不再滚手的额头,低声说。 泡了海水,被打成那样扔进海里,还能吊着一口气,不是命大是什么? 天快亮时,两人都困得眼皮打架。刘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人,压低声音对秀妹说: “不能再待了,得去岑师傅那儿练功。昨天就请假了一早上,今天再不去,师傅该生气了。先把他放这儿,下午再过来看看。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造化。” 秀妹点点头,他们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乱了套。 两人正准备起身离开,刚走到棚屋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嘶哑的呻吟。 “呃......” 刘铮和秀妹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破木板上,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眼睛因为高烧和肿胀显得浑浊,布满血丝,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狼狈外表不符的锐利光芒。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低矮破烂、透着光的棚屋顶,然后视线艰难地移动,落在了门口刘铮和秀妹身上。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最后定在看起来更不好惹的刘铮脸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断断续续地问:“你......你们.......是谁?这......这是哪里?”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本能的戒备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哪怕他此刻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刘铮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反问道:“这话该我们问你,你是谁?怎么掉海里的?” 年轻人眉头皱了一下,似乎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他眼神闪烁,显然在飞快地思考。 看了看自己身上粗糙的陌生衣服,又感受了一下浑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和虚弱,他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是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像底层苦力的人救了他。 “我......”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辞。“我叫......阿昌。跟人出海玩,不小心......掉下船了,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但救命之恩四个字,倒是说得清晰,“等我......联系上家里,一定......重谢。” 阿昌?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鬼才信这是真名,不过他们也不在乎。 刘铮点点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普通不过的事:“我们兄妹俩,是在附近捞海货讨生活的。昨天下午在断头崖那边捞货,看到你漂在礁石缝里,还有口气,就给你捞上来了。这儿是九龙城寨外边一个没人要的破棚子。你发烧,我们给你换了干衣服,喂了点药。” 这叫阿昌的年轻人听了,眼神复杂地看了刘铮一眼。他试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你伤得不轻,最好别乱动。”秀妹开口,“我们还有事要忙,得先走了。这里有些水和馒头,你饿了可以吃。下午我们再过来看看。” 阿昌躺回木板上,喘了几口气,看着他们:“你们......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以后......好报答。” “不用了。”刘铮干脆地拒绝,“顺手的事,你养好伤,自己想办法联系家里就行。这地方偏,平时没人来,还算安全。我们走了。” 说完,不再多言,拉着秀妹,转身就走出了棚屋,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棚屋里,只剩下那个自称阿昌的年轻人,躺在破木板上,望着漏光的屋顶,眼神变幻不定。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自身处境的焦虑,有对那对神秘兄妹的猜疑,更深处,则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恨意。 而离开棚屋的刘铮和秀妹,走在去往巴士站的路上,心里也并不平静。 “阿哥,他肯定没说实话。”秀妹小声说。 “废话。”刘铮哼了一声,“不过没关系。他要真是什么人物,记得这份救命之恩就行。要是个麻烦,反正咱们也没留真名真地址,这棚屋跟咱们也没关系。下午去看看,要是他还在,情况稳定,就再送点吃的。要是他自己走了,或者……”他顿了顿,“那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练完功,刘铮和秀妹胡乱扒了几口饭,又匆匆赶回了九龙城寨附近的那个废弃棚屋。 那个自称“阿昌”的年轻人还躺在原来的破木板上,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嘴唇干裂,听见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到是他们,才稍稍聚焦。 刘铮把带来的一床从旧货摊淘来的、还算厚实的旧棉被扔给他,又放下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热乎的肉包子和一壶水,还有一小包更对症的消炎药。 “吃点东西,把药吃了。”刘铮语气没什么起伏。 阿昌试着想动,刚撑起一点身子,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受的伤远比想象中重,不仅仅是皮外伤和发烧。 秀妹看他起都起不来,倒了碗水递过去。 阿昌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缓过气。 刘铮上前将人搀扶起来靠在墙壁上。 阿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这个状态,别说自己离开,就是爬出这个棚屋都难。 “你伤到内脏了。”刘铮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不好好养,就算烧退了,以后也是个病秧子,咳血、气短,干不了重活。这破地方,没医没药,我们也没空天天伺候你。”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冷酷,但也是事实。 第43章 送信 阿昌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情况,更清楚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可他现在能信任谁?眼前这两个捞海货的?他们救了他,但也仅限于此,看起来并不想惹太多麻烦。 “你们……”阿昌的声音比早上更哑,像是砂纸磨过,“能不能……帮我送个信?” 刘铮弹了弹烟灰,没立刻答应:“送信?送给谁?我们就是两个捞海货的,不认识什么大人物。” “不是大人物。”阿昌喘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是九龙旺角那边一条不算起眼的横街,连门牌号都很普通。 “空口白牙,人家凭什么信我?”刘铮问。 阿昌颤抖着抬起还算完好的右手,艰难地转动食指上那枚不起眼的素银戒指,费力地褪下,递向刘铮。 “给他看这个,就说昌少有难。把......把这边......的地址告诉他......还有我.....我的情况,快。”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刘铮接过那枚带着体温、内侧似乎有刻痕的素银戒指,入手微沉。“行,信我送。报酬?” 阿昌闭了闭眼,似乎对这份直白的贪婪有些厌烦,但又无可奈何:“明天……晚上,这时辰,来……报酬,放那儿。”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倒扣的破瓦罐。 “多少?” “……够你们上岸。”阿昌吐出几个字,不再看他。 刘铮没再多问,把戒指揣好,对秀妹点点头,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棚屋,拐进一条窄巷,秀妹立刻拉住刘铮:“阿哥,旺角那边龙蛇混杂,你去送信太危险。而且……那戒指是信物,万一对方见过你,以后认出来怎么办?” 刘铮也想到这层。救人归救人,但绝不能把自己彻底暴露。 “你有主意?”他问秀妹。 秀妹找了点墙灰:“你把脸和脖子稍微抹黑点,弄脏点,头发也弄乱。衣服反过来穿,别让他们看清你本来样子。送了信,把戒指给他,话带到,立刻走,别停留,别多话。” 两人来到这个地址附近,刘铮自己单独过去送消息,秀妹则躲在角落里等。 按照阿昌给的地址,刘铮在旺角那片迷宫般的旧楼和横街里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不起眼的门面,像是个歇业许久的小杂货铺后门。他定了定神,上前敲门。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中年男人的脸,个子不高,微胖。 借着门缝的光,刘铮迅速瞥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虎口处,果然有一块明显的褐色胎记。 就是梁叔! 刘铮没等他发问,立刻把捏在手心的素银戒指从门缝递过去,压低声音,把阿昌现在的情况跟暂住地址快速说了一遍。 说完,根本不等对方反应,也不看对方瞬间剧变的脸色,把戒指往门缝里一塞,转身就跑。迅速钻进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七拐八绕,直到确认没人跟踪,才在一个公厕里把脸上的伪装洗掉,把衣服穿好,慢慢往秀妹待的地方走去。 第二天,两人照常练功、下海捞海货、送货,天擦黑才动身往九龙城寨那边赶。 一路上格外警惕,兜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才悄悄摸到那废弃棚屋附近。 棚屋周围静悄悄的,跟往常一样破败死寂,看不出任何异常。两人都没敢直接进去,而是躲在远处暗影里,仔细观察了足足小半个钟头。 “好像没人。”秀妹握着钢管,压低声音说。 “我进去看看,你留在外面。”刘铮让秀妹留在外面把风,自己猫着腰,握着钢管的手青筋暴起,悄无声息地靠近棚屋。 他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两三分钟,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呼吸声或者其他动静,才抬脚往里走去。 里面黑乎乎的,只有月光从破洞漏下几缕光斑。他适应了一下黑暗,目光迅速扫视。 破木板上空空如也,那床旧被子不见了。自称“阿昌”的年轻人,显然已经被人接走了。 刘铮的心提了起来,重点看向昨天阿昌指过的那个倒扣着的破瓦罐。 瓦罐还在原地,但看起来被人动过,周围有一些新鲜的、凌乱的脚印。 刘铮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开瓦罐。 底下压着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硬物。 他蹲下身,用钢管小心地把那包东西拨弄出来。 报纸裹得很紧,但入手沉甸甸的,是钞票的触感。 他迅速拆开报纸一角,里面是几沓捆扎整齐的十元大钞十沓,正好一万块! 刘铮呼吸一窒,迅速将报纸重新裹好,塞进怀里,又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迅速退出了棚屋。 “怎么样?”秀妹迎上来,声音紧绷。 刘铮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拉着她就走。 两人一声不吭,专挑最黑最绕的小路,快步离开这片区域,直到坐上回新界的巴士,混入嘈杂的人群,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回到屏山,两人关起门,刘铮把怀里那捆报纸递过去给秀妹。 秀妹认真数了数。 十沓,每沓一千,不多不少,正好一万港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后怕。 钱是真的,对方守信用。但这也意味着,“阿昌”那边的人,能量不小,行事也够利落。 “这钱烫手。”秀妹把钱重新包好。 “是烫手。但也说明,对方不想节外生枝,用钱买清净。咱们收了钱,这事就算两清了。”刘铮看着窗外,声音低沉。 “以后不能再靠近那个棚屋了。”秀妹说,语气坚定,“那边肯定被他们留意了,咱们就当从来没去过,没救过人。” 刘铮点点头:“对,这钱,等明年换成金子,以后那边的事,跟咱们再没关系。” 一万块,对于他们现在每月稳定进账的生意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也算没白冒险。”刘铮最后说了句,不知是安慰秀妹,还是安慰自己。 第44章 没找到车渠 日子照常过,练功、捞货、送货,打理屏山的小家。 秀妹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那就是看报。上辈子因为不识字吃了大亏,后面跟着刘铮认了几个字。再就是刘铮死了,她日子变得索然无味,每天空闲时间太多了,她就看书打发时间。 这辈子自从跟谭老板和周老板合作后,每月进账稳定了,她就开始每次去送货回来都买份报纸看。 这天下午,送完货回来,秀妹照例买了份报纸,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夕阳的余晖翻着。 社会版、娱乐版都扫了一遍,正要合上,余光忽然瞥到角落一则不大的寻人启事,旁边配了张模糊的西装半身照。 启事大意是:某利丰贸易公司董事长的长子,现年二十二岁的陈兆昌,于五日前外出后失踪,家人心急如焚,若有知其下落者,请速与XX联系,必有重酬。 照片上的年轻人梳着整齐的油头,穿着笔挺西装,面带微笑,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标准模样。 陈兆昌......阿昌......利丰贸易 秀妹心里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报纸边缘。 上辈子一些遥远的记忆碎片缓缓浮现。她跟阿铮身边那些年,隐约听过利丰的名头,是港岛早期颇有实力的华资贸易行之一,后来好像没怎么听说了。 掌权的似乎是个姓陈的,但不是长子,好像是二儿子,对,她有点印象,那陈二少手段挺厉害,就是名声有点不好,心狠手辣。 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想在秀妹脑中显现。 他们救的那个阿昌,可能就是报纸上这个失踪的利丰贸易大公子,陈兆昌。而上辈子,这位大公子,很可能就无声无息地死在断头崖的礁石缝里,根本没被人发现。所以后来利丰才落到了那个二公子手里。 这念头让她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赶紧把报纸递给边上悠闲抽烟的刘铮,指着那则启事:“阿哥,你看这个。” 刘铮眯眼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锁紧。他抬头看向秀妹:“你觉得是他?” 秀妹点了点头:“嗯,感觉就是他。” 刘铮沉默着,香烟在指尖慢慢燃烧。 “豪门争产,兄弟阋墙,老戏码了。”刘铮吐出一口烟,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 “老子还没死,或者快到了,底下儿子们就等不及要抢位子了。大儿子挡了路,自然有人想让他消失。” 他说得平淡,却让秀妹心里发寒。 “那我们会不会被卷进去?”秀妹有些不安。 “钱都收了,人也交还了,按理说两清了。”刘铮把烟按灭。 “对方给钱这么爽快,就是不想节外生枝。只要我们守口如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应该问题不大。那个梁叔是聪明人,知道我们这种小人物,拿了钱只会躲得远远的。” 他顿了顿,看着秀妹:“不过,你这报纸看得倒是及时,以后多留意点这个利丰贸易的新闻。” 秀妹点点头,阿铮两辈子都不爱看书看报,说看了字就头疼。他阿爸还活着的时候,读了两年书,认了几个字。 三个月时间,一晃就过。马上就又进入12月份了,天气已经有点凉,不过秀妹的捞海货没有停歇。 这三个月日子过得很舒心,两人练功很勤奋,对打的时候,秀妹已经能打回去了。关键她身手比刘铮灵敏,现在刘铮已经很难打到她身上。 两人的对打现在掉了个个,现在是刘铮经常鼻青脸肿,秀妹毫发无伤。连岑师傅都说秀妹是条泥鳅,刘铮要想打到秀妹身上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 再有半年,跟岑师傅的练武三年期就要满了。秀妹两人越来越珍惜这段时间,也越发的努力刻苦。 唯一让刘铮跟秀妹烦恼的就是郑老板要的老车渠,还没找到。 这三个月,两人一有空就往外跑。断头崖是不敢去,但西贡其他更偏更险的海域,甚至坐船跑去了更远的外岛都找了个遍,一样没找到。 眼看三个月期限差不多到了,再拖下去也没意思。两人一合计,决定去福伯那儿一趟,给个交代。 这三个月为了这个车渠,两人都没再去过福伯那边送海货。今天准备给他带点靓货过去。 福瑞古玩店里,福伯正在擦拭一个古旧的紫砂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 “福伯。”两人恭敬地问好,把竹筐轻轻放在地上,“带点新鲜海货给您尝尝。” 福伯看了一眼竹筐里的生猛海鲜,笑着道:“每次过来都送海货来,不要这么客气。” 他给他们倒了茶,“那件事,有眉目了?”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刘铮开口道:“福伯,我们这三个月,几乎把西贡和外岛能去的地方都跑遍了,老车渠实在没找到。可能上次那个真是运气,可遇不可求." 秀妹也接口,语气诚恳里带着歉意:“是啊福伯,让您和郑老板失望了。我们尽力了,但那种海里长了上百年的老物件,真的太难找了。” 福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我料到了。”福伯放下茶杯,语气平和,“那种宝贝,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捞到,也就不叫宝贝了。郑老板那边,我也跟他打过招呼,说这东西急不得,看缘分。你们找了三个月,没找到,是常理,找到了,那是运气。” 他看了看两人脸上实实在在的疲惫和歉意,缓声道:“这事,你们放在心上,尽力去找了,就够了。郑老板是明白人,不会怪罪。这条线,还算稳当。以后要是机缘巧合,真再碰上了,记得给我递个话就行。” 听到福伯这么说,刘铮和秀妹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多谢福伯体谅!”刘铮真心实意地道谢。 “是我们让您为难了。”秀妹也说。 “谈不上为难。”福伯摆摆手,“做生意,讲究个长久。你们实在,肯下力气,这就比什么都强。行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这海货我收下,谢谢你们。” 第45章 再次遇到阿昌 本以为和那个阿昌的孽缘,随着一万块封口费和三个月的平静,已经彻底了断。哪知道,老天爷好像就爱看这种巧合戏码。 这天下午,两人去给花柳明送货。虽然谭老板跟周老板的线稳固,但是黑柴跟花柳明两人也没放弃,给他们两人送的都是次一些的,十天半月才送一次。 刘铮的意思是对方虽然压价厉害,但还算安稳,关键这样的混子也有混子的好处,说不定以后有能用到的地方。 送完出来,两人准备穿过一片偏僻的仓库区去坐巴士。这条路,两人是走熟的。而且现在两人衣服里都是随时别着钢管。走这样的路,根本不带怕的。 刚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油桶的窄巷子。就听见前面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喝骂。 “扑街!看你往哪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怕,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闪身躲在一堆高高的破木箱后面,悄悄探头看去。 只见巷子另一头,一个穿着普通工人蓝布衫得年轻男人,正狼狈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 刘铮跟秀妹瞳孔皆是一震,这倒霉玩意儿就是那个阿昌。这才三个月,身体养好了吗?这就又遇到追杀的了? 他脸色苍白,嘴角带血,蓝布衫被扯破了好几处,显然已经经过一番搏斗。后面紧追着四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眼神凶狠的汉子,手里拎着短棍或砍刀。 阿昌显然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后面追兵立刻扑上,眼看就要被围住。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怎么又是他的烦躁。 “帮不帮?”秀妹用口型无声地问。 刘铮咬了咬牙,一万块的情分还在,而且看这架势,阿昌要是再被抓住,恐怕就不是扔海里那么简单了。 救一次是救,救两次.....就当是售后服务,买一送一了。 “捂着脸,上!”刘铮低喝一声,从地上抓了把灰胡乱抹脸上,把外套脱下来给自己绑脸上,后腰的钢管已经拿出来了。 秀妹也立刻用头巾把下半张脸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钢管也已经拿出来。 两人像两道影子,猛地从木箱后窜出,拦在了阿昌和那四个追兵之间。 那四个汉子正追得起劲,眼看目标就要到手,突然冒出两个蒙脸挡路的,都是一愣。 “边个?滚开?唔关你们事!”为首一个刀疤脸厉声喝道,挥舞着砍刀。 刘铮和秀妹根本不搭话,默契地一左一右冲上去,两年多的苦练不是白费的。两人动作快、下手准、力道狠。 刘铮的钢管夹着风声,直接砸向刀疤脸持刀的手腕。“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砍刀脱手。 秀妹用钢管接住了另一人的短棍,接着扭腰一个迅猛得扫堂腿将那人绊倒,紧接着钢管往肋骨位置砸去,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秀妹听那声音感觉肋骨应该是断了,她这两年多力气增长了三倍不止,已经比普通男人还有力了。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刘铮侧身避过一刀。钢管顺势捅在对方腹部,那人痛得弯腰。 秀妹则抓住机会,一钢棍劈在最后一人脖颈侧面,那人眼白一翻,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软倒在地。 也就十几秒的功夫,四个追兵全躺下了。 秀妹都有点恍惚,自己已经这么厉害了吗?平时跟刘铮对打,也没感觉自己身手这么好啊!她也是近几个月才算是真正能打中刘铮而已啊! 刘铮反应则淡定了,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手已经不是昔日可比,现在自己一人对付像这样的七八个人都没啥大问题。 刘铮看了气喘吁吁的阿昌一眼,示意他赶紧跑,人都倒下了,事情到此为止。 没想到,异变陡生。 刚才还显得虚弱狼狈的阿昌,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厉凶光。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猛地扑向地上那个被刘铮打中手腕,正捂着手呻吟的刀疤脸。 “你......”刀疤脸惊恐地瞪大眼。 阿昌根本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手起刀落,匕首精准狠辣地捅进对方的心口,刀疤脸身体剧烈抽搐几下,没了生息。 紧接着,在刘铮和秀妹震惊的目光中,阿昌如法炮制,动作快得不像个伤者,用匕首干脆利落地结果了另外三个孩子挣扎或昏迷的追兵。 鲜血瞬间染红了肮脏的地方。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阿昌做完这一切,才拄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血的沫子。 他抬起头,看向蒙着脸的刘铮和秀妹,眼神复杂,有感激,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决绝。 他认出了他们。即使蒙着脸,但那双眼睛......是那对救过他的捞海货兄妹。 “快走!”阿昌嘶哑地低吼一声,顾不上解释,一手捂住肋下,一手拉住离他最近的秀妹手腕,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 刘铮反应过来,暗骂一声,也只能赶紧跟上。 三人仓皇逃离现场,只留下巷子里四具迅速冷却的尸体,和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 被阿昌拉着跑出一段距离,拐进另一条更杂乱的巷子,秀妹才猛地甩开他的手,心还在狂跳,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却眼神凶狠的年轻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就是那个他们从海里捞上来,发着高烧,连坐都坐不起来的富家公子?这一刀一个,杀人灭口的狠辣劲,比起社团里那些刀口舔血的烂仔,都不遑多让。 刘铮也盯着阿昌,眼神锐利如刀。没想到这个扑街这么狠。 阿昌靠在墙壁上,捂着肋下,疼得额角青筋直跳,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镇定。 他看看刘铮,又看看秀妹,最后目光落在刘铮身上。 “又是你们。”阿昌声音嘶哑,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两次了.....多谢。” 刘铮没接这话茬,只是冷冷地说:“我们从来没见过,今天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说完,拉起秀妹的手就要走。 第46章 又是一年 “等等!”阿昌急忙开口,忍着痛上前一步,“两位身手这么好,又救过我两次。我......我现在处境你们也看到了,身边缺信得过又能打的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铮,“我想请你们当我的保镖,价钱好说,绝对比你们捞海货赚得多。” 刘铮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没兴趣。我们捞海货挺好,自在。这次帮你,就当上次救你的售后服务,买一送一。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阿昌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在他看来,这两个捞海货的,身手不凡,却甘于在底层挣扎,无非是为了钱。他开出保镖的价码,应该很有吸引力才对。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阿昌忍不住说,语气里带着点属于他那个阶层的骄傲和诱惑,“跟着我,以后.....” “不想知道。”刘铮打断他,语气硬邦邦,“你是谁,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是两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平头百姓,不想每天打打杀杀。今天的事,你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半个字。你以后是死是活,也跟我们无关。”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甚至有点冷酷。如果是以前的刘铮,肯定舔着个脸,低头哈腰的同意。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跟秀妹两人有了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这日子是他一直所追求的,他已经得到了,所以他不想再去趟那浑水。 阿昌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得出刘铮是认真的,不是欲擒故纵。这种底层爬起来的人,有时候比那些所谓的上流人物更油盐不进,更有自己的一套生存逻辑和底线。 “好吧。”阿昌最终秃然靠回墙上,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又闪过一丝不甘和狠绝。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不过,救命之恩,我陈兆昌记下了。以后如果你们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旺角找梁叔,报我的名字。” 这算是他最后的示好和保留的一点招揽的可能。 刘铮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保重。”然后不再多看一眼,拉着秀妹,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弃场深处。 看着他们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陈兆昌捂着伤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失落,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更深的忧虑。 连两个捞海货的都看出跟着他没前途、风险大,他身边的人,又能信得过几个?除了梁叔,他已经不敢信他们了。 而离开的刘铮和秀妹,直到坐上了回元朗的巴士,才真正松了口气。 “阿哥,你不同意是正确的。”秀妹刚才很担心刘铮会同意,她都已经在想要怎么说服刘铮不要去的,没想到他给了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我可不傻,咱们现在过得这么安稳。对方这才多久,就又被追杀,离他远点是对的,他太晦气了。”刘铮嫌弃的表情赤裸裸的表现出来。 秀妹都忍不住笑了出声。她的阿铮看事其实比谁都清楚。 又到了年关,今年是他们搬入自己房子的第一个年,秀妹跟刘铮商量了下,准备好好过个年。还是邀请岑师傅跟他们一起过年,直接在自己家这个小院里。 岑师傅没有推辞,直接答应了,他也挺喜欢这两个孩子的。淳朴、踏实、能吃苦。秀妹这个妹仔手艺也了得,他自己做饭只能说是能吃,算是改善伙食了。 大年三十这天,两人都没去练功,也没下水捞货。 一大早,秀妹就起来了。先把屋里屋外又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连院子里的青石板都用水冲得发亮。 刘铮则负责贴春联、挂灯笼。红纸黑字的春联贴在簇新的枣红木门上,两个大红灯笼挂在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摇晃,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中午简单吃了点,秀妹就开始张罗晚上的年夜饭。 他们昨天特意捞了一堆顶好的靓货就是为了今天准备的。两只老鼠斑,一只锦绣龙虾,一兜子又肥又厚的梅花参,十几个巴掌大的大鲍鱼,两只黄油蟹,还有一堆的各类螺...... 除此之外,还去元朗街市买了只走地鸡、五花肉、各色蔬菜...... 下午,刘铮杀鸡宰鱼,洗菜切肉,烧火递碗。秀妹系着围裙,一样忙得团团转。 平时他们自己吃是舍不得吃这么靓的货,都是吃次一些的。今天是下血本了,秀妹也拿出了十二分的厨艺。 傍晚时分,岑师傅背着手,踱着步来了。一进院门,就看见满院喜庆,闻到扑鼻的香气,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师傅,您来啦!快坐快坐!”秀妹从厨房探出头,脸蛋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刘铮赶紧把岑师傅让到客厅中间那张八仙桌的主位。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酒杯,中间是一个烧得正旺的小炭炉,上面架着铜锅,里面是奶白色的海鲜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一圈盘子码着片好的鱼肉、虾滑、牛肉、各种菌菇蔬菜,等着下锅涮。 天色渐暗,刘铮点亮了屋檐下的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洒满小院。 一道道硬菜陆续上桌:清蒸老鼠斑、清蒸龙虾、红烧海参、白切鸡....... 年夜饭吃得尽兴,米酒也喝得畅快,去年因为在师傅那边吃的,两人还要赶回租住的地方就都没敢喝酒。今天刘铮和秀妹都放开了。 刘铮跟岑师傅两人一杯接一杯,秀妹上辈子后来也挺会喝的,特别是刘铮走了后,她晚上每每都不能入睡,经常自己把自己灌醉。 这辈子这副身子才17岁,就没碰过酒,两杯下肚,刚开始觉得这米酒还挺爽口的,没一会风一吹,脸颊就飞起两团红晕,脑袋也开始晕乎乎、轻飘飘的。 岑师傅吃饱喝足,看着两个徒弟都有些微醺,笑了笑,起身告辞:“行了。你们收拾收拾早点歇着,我回去了。” “师傅我送您......”刘铮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送什么送,就这几步路,好好待着。”岑师傅摆摆手,自己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刘铮锁上院门,看着客厅桌上的杯盘狼藉,直接对秀妹说:“明天在收拾吧!” 他感觉浑身燥热,懒得动了,就想躺下。 秀妹已经有点迷糊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听到刘铮的话她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算是同意。 第47章 强吻 秀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房间,走进房间的时候,刘铮已经靠在床头了。 他看到秀妹跌跌撞撞进来,立马咧着嘴笑起来:“你这酒量不行啊!” 看到秀妹也靠坐在床头,刘铮开始絮絮叨叨,从潮州老家阿爸还在时,过年也有肉吃,有新衣服穿的模糊记忆,讲到阿爸没了后家里如何艰难,如何被欺负。阿妈如何辛苦,妹妹如何瘦小。 又讲到自己怎么咬牙爬上运菜的货车偷渡来香港,差点死在半路。讲到刚来香港那几年,在码头扛包被欺负,在餐馆洗碗被扣工钱,像野狗一样挣扎求存...... “那时候,真觉得活着没意思,就一条烂命,死了......都没人收尸......”刘铮眼神迷离,声音有点哽咽。 秀妹安静地听着,心像被揪着一样疼。上辈子他后来死了,也是差点没人收尸,她最后花掉了几乎是当时所有的钱,才让人帮忙把他安葬了。 “后来......后来就遇到了你......”刘铮看着秀妹,眼睛亮得惊人,“秀妹......你是我命里的贵人......真的,没有你,我可能还在九龙城寨跟人抢地盘,哪天被打死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秀妹的手,握得紧紧的:“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谁......谁都不能欺负你。阿哥保护你,咱们一起开海鲜馆,过好日子。” 亲妹妹...... 秀妹听着这三个字,看着刘铮近在咫尺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显得格外生动英俊的脸,还有那张不停开合,说着让她又感动又恼火的嘴唇,酒意和上辈子积压了数十年的情感猛地冲垮了理智。 去他的亲妹妹! 她多的是亲哥哥! 需要他来当哥? 她脑袋一热,什么都没想,忽然凑上前,对着刘铮还在叭叭说话的嘴唇,就亲了上去! 这男人喝醉了话太多了。 温软的触感,带着米酒的甜香和属于刘铮灼热的气息。 刘铮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上那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热。 秀妹一触即分,自己也吓了一跳,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刘铮愣了好半天,才机械地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眼神茫然地看着秀妹,嘟囔着,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小孩: “秀妹,你不能乱亲男孩子嘴巴的,我是你哥哥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能这样子,你是我妹妹......” 又是妹妹! 秀妹那点羞涩瞬间被一股无名火盖过,她看着刘铮那张还在说教,却显得格外诱人的嘴,酒壮怂人胆,再次扑了上去。 这次不是浅尝辄止。她双手捧住刘铮的脸,不让他躲开,用力地、固执地亲吻着他的嘴唇,甚至试探着撬开他的牙关。 刘铮彻底懵了。他想推开她,想说“这不对”,但身体却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那柔软的触感,那陌生的、带着酒香的侵略,那近在咫尺颤抖的睫毛......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大脑宕机。只剩下本能地、笨拙地回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秀妹才气喘吁吁地松开他。 她看着刘铮完全呆滞、嘴唇红肿、眼神迷离的样子,心里又羞又恼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胜利感。 最后,她泄愤似的,在刘铮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唔!”刘铮吃痛,清醒了一点点。 “刘铮,”秀妹直视着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听好了,我才不是你的妹妹。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想是,别在叭叭了。” 说完,她似乎用完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刘铮怀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竟是睡着了。 刘铮抱着怀里温软馨香、却扔下重磅炸弹后秒睡的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她摇醒,还是就这样抱着睡。 他脑子乱极了。 后面他是怎么睡着的,自己也忘记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阳光透过窗纸,明晃晃地照进来。 秀妹先醒的,宿醉后的脑袋还有些沉,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刘铮怀里,刘铮的一条胳膊还牢牢地圈着她的腰。 这姿势有点那啥啊! 脑袋有点沉,她捶了捶脑袋,突然昨晚那些朦胧的记忆碎片猛地涌进脑海。 丰盛的年夜饭、刘铮絮絮叨叨的童年和苦日子,他把自己当成亲妹妹的信誓旦旦......然后,然后,是她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一次,又一次,甚至还......咬了他? “轰”得一下,秀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耳根子都烧起来。 她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完了完了,喝点酒怎么就这么大胆。 这下怎么办?怎么面对阿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轻浮?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散伙? 她小心翼翼地想从刘铮怀里挪出来,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刘铮也醒了。 他皱着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里含糊地嘟囔:“头好痛,昨天喝多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却感觉下唇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也想起了昨夜的事,脱口而出:“秀妹,你是属狗的啊?把我嘴唇都咬破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近在咫尺的秀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羞又恼。 下一秒,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就猛地捂住他的嘴。 “唔!”刘铮瞪大眼睛。 秀妹捂着他的嘴,凶巴巴地瞪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再提?敢说出去试试看! 刘铮被她捂着嘴,近距离看着她羞愤交加,眼波潋滟的样子,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 秀妹本来紧张得要命,可一看刘铮这副比自己还窘迫,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闪躲不敢看她的模样,心里的尴尬和羞恼瞬间就消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 刘铮得了自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秀妹。 秀妹看着他这副纯情少年被轻薄后的无措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就涌了上来。 她忽然凑近,在刘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在他那被咬破了一点点皮的下唇上,又轻轻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亲一下,就不痛了。”秀妹扔下这句话,飞快地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我去做早饭。” 留下刘铮一个人,僵在床上,保持着被袭击后的姿势,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刚刚被再次亲的嘴唇。 不痛了? 好像......是真的不痛了。 这么神奇? 第48章 分房睡 秀妹简单煮了点早饭,两人闷不吭声吃了点就往岑师傅那边去。 今天两人练功都不在状态,岑师傅还以为是昨天晚上喝多了。 还不到9点就让他们回家去休息。 从岑师傅那儿回来,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怪怪的。 到了家,秀妹就赶紧去把客厅昨天晚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瓢盆都给收拾到厨房。 刘铮则把秀妹收拾出来的空锅碗瓢盆搬到井边清洗。 两人默默的干活,没一会就都清理干净。 早午饭很简单,就清汤挂面,放了几根青菜。 两人坐在饭桌旁,埋头苦吃,只听得见吸溜面条的声音。 “我吃好了。”刘铮几口扒完面,放下碗,起身往东屋走,“头还有点沉,我去眯会儿。” “哦,好。”秀妹小声应道,继续慢吞吞地挑着碗里的面条,眼角的余光看着刘铮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后。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放下碗,把桌子收拾了,洗干净。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紧闭的东屋门,秀妹咬了咬嘴唇。 昨晚确实太冲动了。虽然她不后悔,但毕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兄妹拍档的微妙平衡,现在刘铮明显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自己其实也有点慌。 继续睡一起?好像太尴尬。 秀妹想了想,转身去了西屋。这屋子就刚搬进来自己睡了一晚。年前自己还给做了卫生,虽然没睡,但是很干净。而且柜子里也有棉被、枕头。 算了,先分开睡几天吧,给彼此一点空间,等过了这段尴尬期,再想办法。 秀妹躺在新铺的床上,望着房梁,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她真的睡不着。 东屋里,刘铮等了很久,一直没等到秀妹。咋回事?她不午休一会吗?要是以前他肯定出去喊她过来睡会,但是今天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张口。自己最后迷迷糊糊睡着。 今天是大年初一,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饭店初五才开门。他们两人算是可以歇几天了。午休时间不长,也就两个小时,刘铮感觉就迷糊了会。 秀妹是完全睡不着,躺了会就起来。 下午时间很长,秀妹干脆起来练功,练累了,晚上应该就好睡。 晚上,刘铮才发现秀妹回西屋睡。他洗漱结束后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人。忍不住了,打开东屋的门,发现西屋关着门。客厅院子里都没人,那就说明秀妹去西屋睡了。 她在躲着他?自己去西屋? 刘铮心里有点堵,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烦躁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秀妹的枕头,枕头上都是她的香气。 好生气!刘铮忍不住坐起来,捶了她的枕头好几下。 太过分了,亲了他,现在自己跑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秀妹顶着两个黑眼圈做饭。 粥刚熬好,就听见东屋门响。刘铮简单洗漱了下,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就没往秀妹身上看,而是直直盯着锅上的粥。 “阿哥,饭好了。”秀妹小声说,带着点试探。 没想到刘铮应都没应,自己走到灶台边,拿起碗,舀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点咸菜,然后端着碗,一转身,蹬蹬蹬走到院子里,就在门槛边的石阶上蹲下来,闷头开始吃。 秀妹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别扭的劲,突然有点想笑。这是在闹脾气? 她默默给自己也盛了粥,坐到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忍不住瞟向院子里那个蹲着喝粥的身影。 一顿早饭,吃得寂静无声,却又暗流涌动。 吃完,刘铮快速把自己的碗洗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也没看还在桌边的秀妹,自己径直往外走。 秀妹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看看自己碗里还没喝完的半碗粥,叹了口气。得,气性还挺大。 她慢慢吃完饭,收拾好厨房,才锁好门,慢悠悠往岑师傅小院走去。 到了岑师傅那儿,刘铮已经在了,正扎着马步,额头上已经见汗。看见秀妹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腰撑得更低了些。 岑师傅看了看一前一后、明显不太对劲的两个徒弟,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问。年轻人,有点矛盾很正常。 两人都顶着更深的黑眼圈,精神萎靡。扎马步摇摇晃晃,黐手有气无力。 岑师傅的竹竿毫不客气地落下来:“昨晚又做贼去了?心浮气躁,下盘虚得跟踩棉花似的!” 两人挨了训,勉强打起精神,但效率奇低。连岑师傅都看不下去了,练完功特意留下他们,皱着眉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吵架了?搬了新家,日子好了,反倒生分了?” 秀妹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铮也尴尬地挠头:“没……没吵架,师傅。就是有点没睡好。” “哼,年轻夫妻……呃,年轻兄妹,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别憋着,影响练功。” 岑师傅似乎误会了什么,语重心长地劝了两句,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秀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刘铮的脸瞬间通红,刚想出口反驳两句,看到岑师傅不想跟他多说话的样子就歇了心思。 从岑师傅那边回来,刘铮还是没有开口跟秀妹说话,两人都是默默做自己的事,吃了中午饭,刘铮自己回到东屋。 秀妹看着紧闭屋门的东屋,心里突然有点想笑,原来他闹别扭是这样的。上辈子阿铮可是没跟自己这样闹过别扭。 不过,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把这个突然变成锯嘴葫芦,还学会甩脸子的家伙,给捋顺毛才行。 当天晚上,秀妹洗漱完,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习惯性地就要往东屋走,走到门口才猛然想起,自己晚上应该睡西屋。 她脚步顿了顿,要不现在进去,哄哄他,不行的话再亲他几口?不行!不行!他会不会更炸毛。 算了,还是先在西屋睡几天吧!等他冷静点再去哄。 刚推开西屋门,身后就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刘铮沉着脸,几步跨过来,一把撑在西屋门框上,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眼圈下面有点青,眼神里压着烦躁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你干嘛?”秀妹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刘铮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才硬邦邦地开口,声音因为压抑显得有些沙哑:“是你回东屋睡,还是我搬来西屋?选一个?” 秀妹愣住了,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回东屋。” 第49章 逛港岛 刘铮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甚至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侧开身,让出通路,语气也软了下来:“那还不快点?磨蹭什么?” 秀妹“哦”了一声,低着头,快步从刘铮身边溜过,钻进了东屋。 刘铮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反手关上门。两人谁也没提亲吻的事,也没提为什么分开睡。好像中间那两天的别扭和距离,根本不存在一样。 上床,熄灯。 黑暗中,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一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彼此的呼吸声,熟悉的气息,很快就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睡意渐渐袭来。 半夜,秀妹感觉有点冷,无意识地往热源方向蹭了蹭。刘铮在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伸出手臂,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那天晚上,秀妹亲上来的时候,刘铮的脑子是懵的。 嘴唇上温软的触感,还有秀妹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浑浑噩噩的醉意。 他不是木头,一起生活快三年。他早就习惯了身边有她,习惯到觉得,他们就应该一直这样,一起挣钱,一起练功,一起把日子过好。 他把她当最亲的人,当做并肩作战的拍档。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秀妹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 可现在,秀妹用行动告诉他:不是。 她亲他,眼神里带着他看不懂却心跳加速的东西。 慌乱之后,是一种陌生得让他喉咙发紧的心动。原来,他对秀妹,也不仅仅是哥哥对妹妹。他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在她亲上来时舍不得推开。 可是,然后呢? 狂喜和迷茫像两股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给秀妹什么? 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哪一样离得开秀妹? 没有秀妹,他刘铮可能还是九龙城寨里一个朝不保夕的四九仔,或者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次冲突里。 他凭什么?一个连自己身份都是假的,靠着秀妹才勉强站稳脚跟的烂仔,凭什么肖想跟她在一起?拿什么去承诺给她更好的未来? 在一起三个字,对他来说太沉重。 所以那天晚上,秀妹躲去西屋,他虽然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却也没勇气把她拉回来。 直到分开睡的第二个晚上,他才发现,没有秀妹在身边,他连觉都睡不好,日子都过不对味。 去他妈的配不配!至少,人得先在他身边。 所以他堵在西屋门口,强硬地让她选择。看到她乖乖回东屋,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重新睡在一张床上,闻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体温,那份失而复得的安心瞬间淹没了他。 什么迷茫,什么配不上,在能踏实睡着的诱惑面前,都暂时往后靠。 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亲近,却不敢再进一步。只能在她睡着时,悄悄吻了一下她的头发,把那份汹涌却不敢言说的心动,藏在最深的心底。 他知道这样不对,像是在占她便宜,又像在逃避。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假装一切正常。 等到第二天天亮,两人又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抱住了一起,睡得安稳踏实。 秀妹先醒,发现自己又窝在刘铮怀里。静静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微微弯起。 起床,洗漱,吃早饭,去练功。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尴尬和隔阂,在重新同床共枕一夜后,神奇地消失了。 前两天因为那点小意外,两人别别扭扭,待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本来秀妹都计划着大年初一下午就让刘铮陪她一起去逛逛这年月的港岛。白白浪费了两个下午。 好在今天一样天气晴朗。秀妹边吃中午饭,边看着刘铮提议:“阿哥,咱们来香港这么久了,都没好好逛过、玩过。趁着过年这几天热闹,我们也有空,出去转转吧。” 刘铮没多想就同意了,确实,来香港这么多年,每天都是为了活着而努力。现在手里宽松了,时间也有了,是该看看这个他们拼命挣扎求生存的城市另一幅面孔。 “行!你想去哪?” 1963年初的香港,过年气氛正浓,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么花样百出,但也有不少热闹去处。 两人第一站去了维多利亚港,坐天星小轮过海,船票便宜得很。站在晃晃悠悠的轮渡上,看着九龙那密密麻麻的旧楼,港岛中环已经开始冒起一些新式高楼,海面上来往的货轮、帆船,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 “好大啊!”秀妹扶着栏杆,感叹道。上辈子她大多时间都在九龙和港岛的某些特定区域活动,很少这样纯粹地看风景。或者说前十年每天脑袋别在裤腰带,后二十年行尸走肉。 “嗯,是挺大。”刘铮站在她身边,手臂虚虚地环着她,防止她被人挤到。 他看着繁华的港岛,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总有一天,他们也要在这片繁华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不是只在边缘挣扎。 上岸后,他们去了庙街。不过不是去福伯那儿,而是纯粹逛夜市。虽然还没到晚上最热闹的时候,但过年期间,白天也很喧腾。 卖各种小吃、廉价衣物,日用杂货,算命看相的摊位密密麻麻。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秀妹像个孩子似的,眼睛不够用。看到卖鸡蛋仔的,香喷喷、金黄色的蜂窝状小蛋糕,买一份,两人分着吃,外脆内软,甜丝丝的。 看到碗仔翅,也来一碗,热乎乎地吃下去。还有咖喱鱼蛋、煎酿三宝......看到什么新奇的小吃,就买来尝尝。 刘铮跟在她后面付钱,看她吃得开心,自己心里也高兴。 他们还去了黄大仙祠。过年期间,香火鼎盛得吓人,善男信女挤得水泄不通,都是来求签祈福、拜太岁的。 刘铮不信这些准备走,但是秀妹却拉着他,挤了进去,也请了一炷香,学着别人的样子拜了拜。 她心里默念的不是发财,而是:保佑阿铮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保佑我们一直在一起。 刘铮看着她闭着眼认真许愿的侧脸,阳光下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也学着拜了拜,求的简单:保佑两人平安,身边这个人,永远别离开。 第50章 跟岑师傅对打 疯玩了两天,年初五一过,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谭老板和周老板的店重新开张,海鲜需求恢复,刘铮和秀妹的捞海货卖货的日常再次启动。 距离跟岑师傅说的三年学武期限就剩下三个月了。这两年多的时间刘铮跟秀妹的变化肉眼可见。 变化最大的是秀妹。她力气是还比不上刘铮,但胜在身形灵活,反应奇快。不知道是不是跟她常年在水下活动的原因。对听劲和卸力的领悟,连岑师傅都连连点头。 大概从去年1962年9月份开始,两人日常对打练习时,局面就悄悄扭转了。 以前是刘铮压着她打,她只能苦苦招架,偶尔偷袭一下。现在,刘铮刚猛的拳头打过来,她往往像泥鳅一样滑开,或者用巧劲一带,让刘铮的力道落空,甚至重心不稳。 而她的反击,又快又刁钻,专打关节、软肋、穴位,虽然力道控制着,但每次都让刘铮疼得龇牙咧嘴。 “不打了不打了!”刘铮经常气得跳脚,揉着被秀妹拍得生疼的胳膊或者踹得发麻的小腿,“你这丫头,下手越来越黑!专往疼的地方打。” 秀妹则笑嘻嘻地收手:“师傅说了,实战就要打要害嘛。阿哥你力气大,我得用巧劲。” 岑师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天上午,常规练习结束后,他没像往常一样让他们离开,而是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目光在刘铮和秀妹身上扫过。 “练了两年多了。沙袋戴着,基本功算是扎实了。套路也会了,对打也打得有模有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你们彼此太熟了。对方的出手习惯、力道、甚至下一个动作要打哪里,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七八分。这样练下去,进步就慢了。”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站直了身体,知道师傅要有新安排了。 岑师傅指了指刘铮:“你,力气大,攻势猛,但太直,缺变化,容易被人看穿路子。” 又指了指秀妹:“你,灵巧,会卸力,反应快,但力道终究不足,碰上真正的硬茬子,巧劲未必管用。” “从今天开始,我亲自跟你们打。”岑师傅解开自己唐装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什么?两人都惊呆了。岑师傅虽然每天指点他们,但亲自下场对打,这还是头一遭。老爷子都快七十了吧? “怎么?觉得我老了,打不动了?”岑师傅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放心,我还没老到打不动的时候。” 他走到院子中央,随意一站,那股平时收敛着的气势陡然放开,“刘铮,你先来,用你全部本事,攻过来。” 刘铮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舔了舔嘴唇,摆开架势。他知道师傅是真正的高手,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一记势大力沉的日字冲拳就轰了过去。 岑师傅看似随意地抬手,一个摊手迎上。拳掌相接,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刘铮却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一团厚实无比的棉花上,又像是撞上了一堵会移动的墙,那股凶猛的力道瞬间被卸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岑师傅手腕一抖,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劲道传来,刘铮只觉得重心一偏,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向旁边跌出去好几步,差点摔倒。 “力量散而不聚,腰马没跟紧。”岑师傅淡淡点评,身形不动。 刘铮脸一红,稳住身形,再次攻上。这次他吸取教训,拳脚并用,攻势如潮。 但岑师傅就像惊涛骇浪中的礁石,无论刘铮从哪个角度、用多大力量攻击,总是被他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一一化解,偶尔随手一拍、一拔、一靠,就让刘铮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不到三分钟,刘铮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却连岑师傅的衣角都没碰到几次。 “好了,一边歇着去。”岑师傅挥挥手,目光转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秀妹,“轮到了你。秀妹,记住,对付比你力量大,经验多的对手,你的快和巧,要用在刀刃上。来!” 秀妹上场时,比刘铮更紧张。她赖以制胜的灵巧和速度,在岑师傅面前仿佛被放慢了数倍。 她刚想用寻桥步法绕侧,岑师傅似乎早已预判,脚跟微微一转,就封死了她的路线。 她尝试用拍手、伏手去干扰、卸力,岑师傅的手臂却像没有关节的藤条,总能顺着她的力道缠绕上来,轻轻一引,就让它重心失衡,力道反噬自身。 更让她心惊的是岑师傅的听劲,她任何微小的发力意图,似乎都被对方提前感知。往往她招式刚起,岑师傅的应对就已经等在那里。 五分钟下来,秀妹累得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却一次有效的攻击都没能完成。全程被带着节奏走,比跟刘铮打时憋屈十倍。 “反应尚可,但意图太明显。”岑师傅收势,气息平稳如常。 两人瘫坐在石凳上,看着岑师傅慢悠悠地扣好扣子,心里又是挫败,又是兴奋。 挫败于差距之大,兴奋于看到了更高更远的路。原来他们之前,不过是井底之蛙,刚刚摸到实战门槛。 “以后每天,我各与你们对打一次。”岑师傅定下规矩。 从那天起,岑师傅小院的练功日常,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每天上午,常规的马步、套路练习之后,重头戏就是和岑师傅对打。 头几天,简直是单方面碾压,刘铮跟秀妹每天被虐得不要不要的。他们已经好久没有鼻青脸肿了,自从跟岑师傅对打,两人散淤的药油又开始用上了。 小院里经常传出各种鬼哭狼嚎! 第51章 揉淤伤 这天早上,又是被岑师傅完全碾压的一上午。刘铮身上挨了好几下,因为反应慢了点,挨的比较多。 秀妹也好不到哪去,左边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不小心挨了岑师傅一记肘击。主要是她脚下踩到颗石子滑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平时这种角度的攻击她是能勉强避开的。 两人龇牙咧嘴往家走,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歇了会,秀妹忍着痛去冲了个澡,没办法,全身都是汗。看秀妹出来了,刘铮也爬起来去简单冲洗了下。 刘铮出来的时候,秀妹已经换上睡衣,等着跟刘铮互相揉散淤油。 “我先给你揉。”刘铮边说边打开药油盖子,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 秀妹也没有扭捏,解开睡衣几个扣子。她微微侧过身,指了指自己左锁骨下方:“喏,就这里,疼死了。” 刘铮目光落在秀妹指的位置,那里肌肤白皙,因为常年练武和下水,线条紧致流畅。但此刻,一片刺眼的青紫色淤痕破坏了这份美感,在雪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心里一抽,有点心疼,放轻了动作,将温热的手掌覆上去,小心的揉按。 岑师傅那一肘击是真的重,秀妹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身体微微颤抖。 “忍一下,揉开了才好得快。”刘铮低声说,手下更轻,也更专注。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周围完好的肌肤,那细腻温软的触感,像过电一样从他指尖窜上来。 秀妹今天里面穿了件这年头香港不少年轻女人开始穿的胸衣,睡衣扣子就解开了三颗不算低,但因为淤伤的位置,刘铮揉按时,视线难免会扫到下方的隆起。 更要命的是,随着他揉按的动作,秀妹为了方便他用力,身体微微前倾,背心的布料被牵动,那片白皙的肌肤和沟壑,在刘铮眼前晃啊晃。 “轰”的一下,熟悉的热流再次直冲头顶,刘铮还来不及转头,就感觉到鼻子一热,两道鲜红的鼻血,毫无征兆地又流了下来,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也定在秀妹光滑的肩上。 “呀!阿哥!你流血了!”秀妹感觉到肩上一热,抬头一看,惊呼出声。 刘铮慌忙收回手,仰起头,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擦,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没出息!怎么又这样! 秀妹先是吓了一跳,她是真没反应过来,第一个念头是以为他被岑师傅打到内伤了。 随即看到他满脸通红,捂着鼻子,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她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想逗逗他。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他经常偷偷亲她的,哼!现在还在跟她装正经。 她故意转身凑近了一点,眨着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问:“阿哥,你是不是又补过头了?火气这么旺?还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刘铮仰着头,鼻血还在流,听到她这话,更是羞愤交加,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胡说什么。我.....我去洗把脸。” 他想起身逃跑,却被秀妹一把拉住手腕。 “跑什么呀,鼻血还没止住呢。”秀妹忍着笑,拿起旁边干净的布,按在他鼻子上。人却靠得更近,几乎贴在他身上,仰着脸看他,吐气如兰,“药油还没揉完呢,阿哥,这里还疼。” 她拉着刘铮那只没沾血的手,轻轻按回自己锁骨下的淤伤处。 刘铮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鼻间是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和少女体香的气息,手掌下是她温软细腻的肌肤,眼前是她近在咫尺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他脑子里的弦“啪”一声,断了。 “你......你自己来......”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想抽回手,却又被她按住。 “我自己下不了重手,你来嘛。”秀妹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点撒娇的味道,晃了晃他手臂,“阿哥,你就帮帮忙嘛!好痛的!” 刘铮被她晃得头晕,鼻血好像也没流得那么凶了。看着秀妹那可怜兮兮又带着狡黠的眼神,最终败下阵来。只能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指尖传来的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温度、弹性,都清晰得可怕。 药油的味道,她呼吸的节奏,还有自己胸膛里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声。 他额头上已经不停在冒汗,比早上练功时流得还多。 秀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睫毛紧张得不停颤动,满脸通红,小心翼翼又笨拙无比的样子,心里笑开了花。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亲昵氛围。 刘铮总算把秀妹锁骨下那片淤青揉得差不多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收回手,胡乱抓起布巾擦了擦自己早就止住的鼻子,又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干巴巴得:“好......好了。” 秀妹这才慢条斯理把睡衣扣子扣好。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促狭的笑意。“转过去,我看看你背上。” 她早上可是听到他背上被岑师傅用力拍了好几下的。 刘铮迟疑了一下,还是背对着她,脱掉了背心。 这两年多的苦练和营养的补充,效果是惊人的。刘铮的背肌宽阔且结实,线条流畅,因为刚刚出过汗,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充满了力量感。 只是这会好几块青紫色的淤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却也增添了几分野性的味道。 秀妹看得眼睛都直了,比上辈子的他还更有男子气概。倒药油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她搓热手掌,覆上他背上最大的一块淤青,开始揉按。 “嘶!”刘铮疼得吸了口气。 “我轻点!”秀妹嘴上说着,手上力道却没怎么减,揉着揉着,她的心思就开始飘了。 第52章 再次接吻 指尖下的肌肉紧实而富有弹性,随着她的揉按微微收缩,触感好得惊人。 鬼使神差,在揉完一块淤青,换到旁边另一块时,秀妹的手指不经意地在他光滑紧实的腰侧肌肤上,轻轻划了一下。 刘铮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秀妹!”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羞恼,唰一下转过身来,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她,“你......你好好揉药,别乱摸。” 他话还没说完,正准备好好说一下这个越来越大胆的妹仔,眼前却是一花。 秀妹非但没被他的疾言厉色吓到,反而趁着他转身,两人面对面距离极近的瞬间,忽然手勾住他脖子,再次精准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唔!”刘铮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眼睛瞬间瞪大。这妹仔又来这招,是笃定他没脾气是吧! 她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脖子,不让他后退,主动而热情地加深了这个吻。她的舌尖大胆地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牙关,生涩却执着地探寻、纠缠。 刘铮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上次是意外,是酒醉,是迷糊。可这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完全清醒的时候。 他想推开她,想叫她别闹,可是那温软的唇舌,那熟悉又陌生的甜蜜气息,那紧紧环住他脖子的手臂,还有贴着他胸膛上的柔软身躯。所有的一切都像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开始笨拙地回应她。从被动承受,到逐渐掌握节奏,甚至反客为主。 这个吻,漫长而热烈,带着药油的辛辣气息和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炽热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秀妹脸颊绯红,嘴唇水润红肿,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她看着同样呼吸急促,眼神迷离的刘铮,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同样红肿的唇瓣,然后在他也被亲得有点肿的嘴唇上,又飞快地啄了一下。 “亲一下,是不是就不痛了。”她小声说,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刘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什么兄妹,什么保持距离,全他妈见鬼去吧!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情感将他淹没。他猛地站起身,像只受惊的兔子,抓起背心就想往外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方寸大乱,心跳失控的地方。 “去哪儿?”秀妹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声音带着笑意,“下午不去捞海货,咱们身上都有伤,睡觉!养伤!” 她才不会让他跑了,他要是龟缩起来,又闹别扭咋办? 刘铮被她抱住,身体又是一僵。他能感觉到她脸颊贴在自己背上的温热,他想掰开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有点发软。 “我......我去冲个凉......”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冲什么凉,刚才都冲过了。”秀妹才不放开,“快点,睡觉!我困了。” 半推半就,或者说根本无力反抗。 他气呼呼地、几乎是带着点赌气意味,背对着秀妹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她。 秀妹看着他那副我很生气但拿你没办法的别扭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她可不管那么多,掀开被子,堂而皇之地钻了进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坚实的后背,甚至还舒服地蹭了蹭。 刘铮身体绷得紧紧的,却没真的推开她。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秀妹竟然真的抱着他,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看着秀妹近在咫尺的睡颜。她睫毛长长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睡得无比安心。 刘铮看了很久,心里的羞恼、慌乱、不知所措,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充满了整个胸腔。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秀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也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有些刺眼,刘铮才迷迷糊糊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不对,是午睡前那令人晕眩的亲吻,还有秀妹大胆的举止,瞬间在脑中想起。 刘铮身体一僵,耳朵又开始发烫。他动了动,想悄悄挪开一点,却把秀妹也弄醒了。 秀妹嘤咛一声,慢慢睁开眼,就看到刘铮近带着明显慌乱和尴尬的侧脸。 她眨了眨眼,嘴角弯起,非但没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反而凑上前,在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上又飞快地亲了一下。 “醒了?阿哥。”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笑意,“以后要习惯哦,不要老是害羞。”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亲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铮被她这一亲,又弄得手足无措,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他猛地坐起身,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眼神躲闪:“秀妹......你、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秀妹也坐起来,歪着头看他,睡衣有些凌乱,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肩膀,“阿哥不喜欢我亲你吗?” “不是......我......”刘铮语塞,他怎么可能不喜欢?那种心悸和甜蜜的感觉是做不了假的。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心里乱成一团麻。 “你、你是女孩子,这样......会吃亏的。别人知道了,会说闲话......” “这里就我们两个,谁会知道?”秀妹追问,目光紧盯着他,“阿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不愿意?” 她说着,故意低下头,声音变得低落,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刘铮能有喜欢的人才有鬼,上辈子自己那么漂亮,他还是忍了五年才跟自己真的在一起。要不是知道他后来的德性,她还以为他不喜欢女人呢! “没有!你别胡说!”刘铮一听这话就急了,想也没想就脱口否认。他哪里有什么喜欢的人?从小到大,眼里心里,除了拼命活下去,后来就是装着她了。 第53章 晾一晾 “那为什么?”秀妹抬起眼,眼圈似乎有点红,看得刘铮心都揪起来了。 刘铮张了张嘴,看着秀妹清澈又执着的眼睛,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卑和顾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带着前所未有的艰涩:“我......我配不上你。秀妹,你这么好,应该找个更好的人。有正经身份,有体面工作,能让你过安稳日子的,而不是跟着我,一个捞偏门的黑户,说不定哪天就......” 他说不下去了,这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恐惧。他喜欢秀妹,喜欢到光是想想她可能属于别人,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可他更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和幸福。 他真的觉得秀妹太好了,配自己太可惜了,自己真的配不上她的。 秀妹静静地听着,心里又酸又疼,这个傻瓜,上辈子就是因为担心自己跟着他没有安稳日子,才坚持不碰她的,担心她以后不好嫁人。 这辈子如果没有他,自己真的能靠捞海货挣这么多钱吗?很难的,事实摆着,没他前期的路子卖货,一起办理假身份。就自己偷摸着卖没多久就会被盯上。自己那会手无缚鸡之力,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哦,这样啊。配不上我,那行吧。” 刘铮心里一沉,猛地抬头看她。 秀妹已经转过身,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有些乱的衣服和头发,语气平淡得让刘铮心慌: “既然阿哥这么想,那我明天开始就去找找看,有没有阿哥说的那种更好的人。阿哥也要帮我找哦!”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刘铮心口。疼得他瞬间喘不过气,眼圈一下就红了,鼻子发酸。 他想说什么,想拉住她,想说不是的,你别去,可嘴巴像被胶水粘住,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秀妹的背影,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秀妹穿好外衣,下了床,也没看他,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他说:“我出去走走。” 门轻轻关上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刘铮一人,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床上。心里那阵尖锐的痛楚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落和恐慌。 她说要去找别人,她真的会去吗? 刘铮猛地掀开被子,想追出去,可脚像灌铅一样沉重。他颓然地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后悔了。他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混账话?什么配不配得上?他明明就舍不得。 一想到秀妹会对别人笑,会亲别人,会跟别人一起过日子,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可是让她跟着自己,真的好吗? 脑中两个小人疯狂打架,秀妹那句明天就找,更像魔咒一样,反复回荡,让他坐立难安。 这一下午,秀妹真的没回来。 刘铮在屋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扒着窗户往外看,他开始后悔,无比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些话吞回去。 直到天色擦黑,秀妹才提着一篮蔬菜,慢悠悠地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也没看刘铮一眼,径直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小样,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秀妹准备晾一晾他,以后让他不敢说她不爱听的话。 晚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两人默默吃饭,谁也没说话。 刘铮几次偷看秀妹,想开口,都被她冷淡的表情堵了回去。 晚上睡觉,秀妹甚至没进东屋,直接去了西屋。 刘铮躺在东屋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秀妹这次是真的准备晾晾他的,太容易得到,男人不珍惜,这是上辈子凤楼里的人说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在家里,几乎是零交流。吃饭时各吃各的。捞海货的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即使说话,秀妹也是用冷淡的表情看着他。 练功时虽然不怎么明显,但岑师傅何等眼力,早就看出不对劲。不过他觉得年轻人吵架正常,只是在下手的时候更重了一些。 回到家,秀妹拿了药油,看都没看刘铮,自己进了西屋,关上门。 刘铮听着隔壁传来的压抑痛哼,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得要命。 以前都是他帮他揉的,现在,她宁愿自己下重手,也不愿意找他。 这天下午,他们照常去鬼角捞了货,然后送去周老板的养生食府。 周老板的店今天似乎格外热闹,后门停着几辆锃光瓦亮的小轿车。伙计们忙进忙出,脸上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 “周老板今天接待贵客啦?”秀妹跟相熟的厨房帮工阿强闲聊。 “可不是嘛!”阿强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来了好几辆车,听说是港岛顶级豪门家的公子小姐们,过来尝鲜的。” “喏,看见没,中间那个穿白色西装,长得顶顶俊的后生仔,就是陈家公子,家里做船运和地产的,富的流油。” 秀妹顺着阿强指的方向,透过厨房通往前厅的缝隙看了一眼,只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坐在最好的雅间里,谈笑风生。 中间那个被称为陈公子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确实长得剑眉星目,气质卓然,在一群人里格外显眼。 他正侧耳听着旁边女伴说话,嘴角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 秀妹多看了两眼,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眼熟,她在哪里见过吗? 她这边正想着事,没注意到旁边刘铮的脸色。 刘铮也听到了阿强的话,也看到了那个陈公子。看到对方英俊的相貌、矜贵的气度,还有周围人巴结讨好他的样子。再联想到秀妹前几天说找更好的人,还有她刚才看了对方好几眼, 他突然间感觉好难受,想把秀妹的脸掰过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秀妹真的在找了吗?那样的公子哥,确实是比他好。有身份、有地位、有钱,长得也不比他差,能给秀妹安稳富足的生活。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压抑。 秀妹还在想那个陈公子真的很眼熟,自己绝对见过,但是就是一直没想起来是谁,难道是上辈子见过的。 刘铮偷眼看她,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秀妹这是在回味那陈公子的风采?心里好酸涩。 一路上,刘铮都沉默得可怕,嘴唇紧抿,眼神黯淡。 秀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回到家,简单做了点饭吃,洗漱后,秀妹照例钻进西屋,关上门。 刘铮一个人站在昏暗的院子里,看着西屋窗纸上透出的灯光,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酸楚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第54章 生气 刘铮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更深的黑眼圈去练功,状态差点岑师傅直皱眉,差点把他单独拎出来加练。 下午,两人又去给周老板送货,这是昨天周老板特意交代的,因为今天还有一桌特殊的客人。 今天周老板心情似乎特别好,结完账,还额外塞给刘铮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周老板是个大方人,只要客人夸赞了海货好,给了打赏,周老板会在他们下次送货时给他们一份。 “拿着,昨天那群贵客赏的,说咱们的货新鲜,手艺也好,他们吃得很满意。”周老板笑眯眯地说,“特别是陈公子,夸了好几句。” 陈公子,又是他! 刘铮接过红包,感觉那红包烫手得很,心里更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秀妹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自然地问周老板:“周老板,昨天那位陈公子是不是家里做船运生意的?我好像听说过。” 周老板点头:“是啊,就是那个陈家,在港岛势力不小。昨天是陈家二公子,叫陈兆辉。年纪轻轻,手段可了得,听说现在家里不少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陈兆辉!二公子! 秀妹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个陈兆辉,就是上辈子后来掌权利丰,心狠手辣的二公子。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留心着报纸上利丰的新闻,除了上次那则寻人启事就再也没有消息了。而阿昌自那次之后,他们也没再见到,不知道是死是活。 秀妹只觉得后背发凉,更加坚定了要离这些豪门恩怨远远的念头。 可这一切落在旁边刘铮眼里,就完全变了味。 他看见秀妹特意打听那个陈公子的家世背景,听到周老板说对方年纪轻轻,手段了得,又看到秀妹听完后若有所思的表情。 刘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秀妹不是随口问问,她是真的在打听,在了解,连人家家里做什么的都关心,她是不是真的在考虑那个更好的人选了? 回去的路上,刘铮推着自行车,脚步越来越沉重,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和悲伤,连旁边的秀妹都感觉不对劲了。 秀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侧头看刘铮。只见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黯淡无光,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丧得不行。 秀妹心里一软,该不会是自己这几天晾着他,晾得太狠了?把他整坏了?看他这副可怜样,秀妹那点给他个教训的心思瞬间消散了大半。 算了算了,跟这个闷葫芦较劲做什么,他不开口,自己先开口算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别扭下去。 她正想找个话头打破沉默,缓和一下气氛。 没想到,刘铮先开了口。 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秀妹: “那个陈公子......家里做船运的额,听起来是挺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我明天去周老板那儿,或者找别人再帮你打听打听,看看他人品怎么样,家里干不干净,要是、要是真不错......” 他的话还没说完,秀妹脑子“嗡”的一声,火气噌地冲到了天灵盖! 这个傻子!木头!二百五! 他这是干嘛,这是要帮她打听人家。是等不及要把自己推给别的男人了? 秀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眼圈也红了,但这次是气的,“刘铮,你这个大傻子!木头脑袋!缺心眼的混蛋!” 她越说越气,抬起脚,照着刘铮的小腿就狠狠踢了两脚。 “我叫你胡说八道,我叫你帮我打听。” 刘铮被她踢得一个趔趄,却没躲,只是茫然又痛苦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明明是在为她着想啊! 秀妹看着他这副又笨又可怜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酸又疼。 她再也忍不住了,什么矜持,什么教训,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两步冲上前,在刘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再次狠狠地,用力地堵住他那张只会说混账话的破嘴。 “唔!”刘铮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 秀妹这次吻得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愤怒的宣泄和宣告。 她用力吮咬着他的唇瓣,撬开他的牙关,舌头横冲直撞,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气恼、还有那份快要把她淹没的爱意,全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让他这个榆木脑袋好好感受感受! 刘铮起初僵硬,但很快,那熟悉的温软和气息,还有秀妹眼角滑落的泪,终于像惊雷一样劈开了他混沌的脑子。 不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秀妹不是在找别人?她是在生气?气他要把她推开? 这个认知让刘铮的心脏像是瞬间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剧烈的收缩后,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狂喜和悸动。 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猛地收紧手臂,将秀妹紧紧箍在怀里,反客为主,用更热烈,更凶猛的亲吻回应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几乎缺氧,才分开。 秀妹嘴唇红肿,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恶狠狠地瞪着刘铮:“刘铮!你给我听好了!我林秀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认你一个,你再敢说那种把我推给别人的混账话,我就、我就咬死你。” 刘铮看着她凶狠又委屈的模样,心里胀满了我前所未有的滚烫情感。 他用力点头,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蹭掉自己眼角的湿意。 第55章 三年练武到期 一路被秀妹教训晚,刘铮心里阴霾和酸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一种踩在云端般的感觉。 管他配不配得上,以后他就死皮赖脸跟着她了。 他推着自行车,秀妹走在他旁边,两人虽然没再说话,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刘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时不时偷瞄一眼秀妹红肿的嘴唇和依旧气鼓鼓的侧脸,心里就跟灌了蜜一样甜,又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可爱得要命,脸上的笑容傻得没眼看。 “傻笑什么!”秀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没、没什么。”刘铮赶紧收敛一点,但眼角眉梢还是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气。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心里酸泡泡又冒出来了,小声问:“那你为啥要问陈公子啊?” 秀妹一听,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转过身,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刘铮,你眼睛长着是出气的吗?还是脑子里装的都是海水?” “啊?”刘铮被骂得一愣。 “都姓陈!陈!阿昌也姓陈!陈兆昌。那个陈公子叫陈兆辉。”秀妹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而且你没看出来吗?那个陈兆辉,跟阿昌长得有五六分像。尤其是那个鼻子和下巴。” “我们虽然见过两次阿昌,但是他第一次根本看不清脸,第二次脸上脏兮兮的也好不到哪去。我就感觉那个陈公子很熟悉,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所以多问了两句,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刘铮被秀妹这么一提醒,脑子嗡一下,对啊!都姓陈,陈兆昌,陈兆辉,名字只差一个字,兄弟? 他仔细回想那个陈公子的模样,再对比阿昌的轮廓,好像,真的有点像。 原来秀妹打听那个陈公子,根本不是对他有意思。自己居然还傻乎乎地吃醋,还要帮她去打听人品,刘铮想到这里,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真是蠢到家了。 刘铮挠着头,“我没想到,我就光顾着......” “光顾着吃干醋,胡思乱想是吧?整天想七想八,净想些没用的。”秀妹哼了一声,她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 “是是是,我错了,秀妹你最聪明。”刘铮连忙点头,凑过去想拉她的手。 秀妹甩开他,自顾自往前走,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晚上回到家,简单吃了点,洗漱完毕,秀妹习惯性又要往西屋去。这几天睡习惯了,而且气虽消了,但面子还是要端一端。 刚走到西屋门口,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去哪儿?”刘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睡觉啊。”秀妹故意说。 “东屋......”刘铮把她拉回来,面对自己,眼神有点可怜巴巴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东屋床大,暖和,西屋冷,床板又硬。” 秀妹挑眉看他,“所以呢?” “所以回东屋睡吧。”刘铮看着她,耳根又开始发红,声音软得不像话,:“没有你,我睡不着,这几天都没睡好。” 他说的是实话,分开睡的这几天,他几乎夜夜失眠,脑子里全是她。 秀妹其实也没睡好,她故意板着脸:“那你以后还说不说那种混账话?”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刘铮立刻保证,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谁要是敢打你的主意,或者你再提找别人,我就跟他拼命!也跟你没完!” “行吧!”秀妹勉强满意。 刘铮眼睛一亮,立刻打蛇随棍上,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走回东屋,用脚后跟把门踢上 灯光熄灭,被褥窸窣。两人重新躺回熟悉的大床上,身体自然而然地贴近。 刘铮从后面紧紧抱住秀妹,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叹一声。这才是对的。她在怀里,心才是安的。 时间过得贼快,不知不觉就到了1963年6月底。 晚上,屏山小院的东屋里,灯光昏黄,秀妹把那个藏钱的旧饼干盒拿出来。何刘铮一起,把里面所有的钱,连同各个角落藏的钱,全部倒在了床上。 纸币、硬币,堆成了小山。令人就着灯光,一张张、一枚枚地清点,算了又算,确认无误。 “加上阿昌给的那一万,三万五千二百四十块。”秀妹报出最终数字。 “阿哥,三年满了,我想咱们开个海鲜档吧。就在元朗或屯门找个小铺面。” 这个念头他们之前就商量过,现在时机似乎成熟了。 刘铮点点头表示赞同。 秀妹有些犹豫:“就是咱们要是开店,肯定会忙起来,练功还能不能像这样天天去?”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练武三年,苦是苦,但收获太大了,特别是跟岑师傅对打的这三个月。她都还没真正能出手伤了师傅。 她还想继续练,不想就此荒废。 她这个捞海货的行当可能干不了多久了,因为鬼角那边前阵子已经有社团的船在转悠了。不过她们当时躲得及时没被发现。 如果想长久靠这个挣钱不太现实了。到时候肯定要交管理费,更让人担心跟害怕的是他们要是盯上自己这个本事,到时候可能就是被看管起来,逼着她天天下水捞。 而且现在香港正是要大发展的时候,到处都是填海、建码头、修路,那些没人管的野滩会越来越少。就算还有,像鬼角那种好地方,迟早会被别的势力盯上。所以他们不得不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路。 刘铮明白她的心思,沉吟道:“师傅那边,咱们得去好好说。铺面不用找太远,就在元朗老街附近,离屏山也就几里地。早上早点起来,练完功再去开店,或者晚上关店后再过来练,时间挤一挤总有,咱们可以继续交学费。” 秀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明天就去跟师傅说。” 两人又商量起钱的安排。 “开个不大的铺面,连租带装修、设备,我估摸着可能五六千应该能打住。”刘铮盘算着。 “我们还是去换两万的金条吧。金子才是硬通货。”秀妹数出两万,准备过几天就去换了。 “嗯,可以!”刘铮也是赞同。 第二天上午,练功结束后,刘铮和秀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互相看了一眼,有些郑重地走到正在收拾竹竿的岑师傅面前。 “师傅,我们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刘铮开口,语气恭敬。 岑师傅停下动作,看了他们一眼:“说吧。” 秀妹接过话头,把昨天两人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岑师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光滑的竹竿。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开档口卖海鲜,嗯,这个想法实在。” “继续练功的事,你们能想到这层,很好。功夫这东西,三天不练手生。尤其是你们现在刚摸到点门道,断了可惜。早上来不了,就晚上来。我这里,只要你们肯学,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继续教。” 听到这话,刘铮和秀妹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时涌起巨大的感激。 刘铮立刻说:“师傅,学费我们照交,以后我们挣了钱,我们会好好孝敬您。” 秀妹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就是这样的。 岑师傅看着两个徒弟真诚的眼神,脸上那常年严肃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 他摆了摆手:“学费不学费的,再说,先把你们的档口开起来,站稳脚跟是正经。” 第56章 找店面 计划定下了,两人立刻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雷打不动的练功和维持给谭老板、周老板送货,其他时间,刘铮和秀妹就骑着自行车,开始在元朗、屯门一带转悠。 元朗老街是他们重点考察的,这里人气旺,街市从早到晚都热闹。两人混在人群里,在各个卖鱼的档口前停留,假装要买货。眼睛却关注着别人档口里卖哪些货,价格多少,新鲜程度等。 除了街市里的固定摊位,他们也去看沿街那些独立的铺面。 有些铺面位置好,但租金不便宜,而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租出去了,门前冷落。有些租金便宜,但地方太偏,或者铺面又小又暗。 上辈子刘铮给秀妹刘留了两个店面,是在何文田居民区的临街铺位,那里治安相对较好,居民消费力稳定,社区关系相对简单。她就是靠着收租过活的。 虽然有过店面,但是她没经营过,所以真不知道怎么来选店面好。 屯门码头附近他们也去了。那边靠近渔民码头,货源更新鲜便宜,但顾客主要是周边的街坊和几家大排档,人流比不上元朗老街,而且环境更杂乱一些。 考察市场找店面的同时,他们也没忘了岑师傅。虽然师傅说不用交学费,但两人还是准备交。 这天练完功,秀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里面装着3000块,跟上次交的一样。 她双手递给岑师傅:”师傅,这是我们的学费,以后我们早上还来练功,还得麻烦您多指点。” 岑师傅看都没看那布包,直接推了回去,眉头皱着:“我说了不用,你们正是用钱的时候,开店哪哪都要花销。留着。” “师傅......”刘铮还想劝。 “别啰嗦。”岑师傅摆摆手,“真想孝敬我,以后多来练功,别把功夫撂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再拿钱出来,就别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知道师傅是认真的,只好把钱收回。但心里那份感激和亲近,却更深了。 回去的路上,秀妹对刘铮说:“阿哥,师傅不要钱,咱们就从别的地方多孝敬。我看师傅挺爱吃,以后咱们捞到特别好的,或者做了好吃的,多给他送点。还有师傅那菜园子,咱们有空就多去帮着打理一下,挑水、除草、翻地,这些力气活咱们包了。” 刘铮点头:“行,就这么办。师傅对咱们,那是真没得说。” 转悠了七八天,看了不下十几个地方,刘铮和秀妹心里基本有了两个比较中意的备选。 第一个在元朗老街尾巴,靠近菜市场入口的拐角。铺面不大,撑死了十五个平方,但好处是位置不错,虽不是正街最旺的地段,但拐个弯就是菜市场,买菜的人流肯定会经过门口。 铺面以前好像是卖杂货的,搬空了,里面有点旧,但墙壁地面还算干净,采光也行。 最重要的是,门口有块两三平米的小空地,可以支个摊子,把一些鲜活的海鲜摆在外头,特别吸引人。 第二个在屯门码头附近。离渔民码头就隔两条街。铺面稍大些,有二十来平,以前是家小五金店,更破旧点。 位置相对偏一些,主要做周边街坊和码头工人的生意。但优势是离货源近,拿货方便便宜。而且这条街上已经有两家卖鱼卖肉的小摊,有点成行成市的意思,能互相带点人气。 两人这几天就跟这两处地方耗上。不光白天去看,晚上也去看,看看人流。晴天去,下雨天也去,看看会不会积水或者太潮湿。 他们也开始跟房东或者管理方接触,探听价钱。 老街拐角那个铺子,房东是个六十多的本地阿伯,叼着烟斗,说话慢悠悠的。 “后生仔,想租铺啊?我这里地段好啊,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 阿伯吐着烟圈,“一个月嘛三百蚊,不讲价,押二付一。” 三百蚊,不便宜。这时候香港普通文员、工厂工人的工资也就100多。 “阿伯,三百太贵了啦。”秀妹试着讲价。 “您看这铺子也不大,里面空荡荡的,我们还得自己装修。” “地段就值这个价。”阿伯很坚持,“嫌贵?那边街口还有更便宜的,你去看看有没有我这里方便?” 屯门码头那个铺子,管理方是本地的街坊福利会,出面谈的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铺位啊,空了有段时间了,我们福利会管理的,租金很便宜的,一个月一百八十蚊。但是呢,有几个条件,第一,要维护铺面卫生,不能影响街容。第二,不能经营违法的东西,第三,优先雇佣本街坊的工人。押金嘛,五百蚊。” 刘铮跟秀妹刚问了一嘴,对方就一阵输出,提出了各种要求。 一百八是比老街那边便宜了差不多一半,但条件多,而且位置确实偏。 两人回到家开始盘算起这两个店铺。 老街拐角铺的优点很明显,黄金地段,菜市场入口人流保证,铺面规整,门口有空地可利用,潜在客源广。 他们两人算了一下租金加上简单装修,还有置办柜台水缸等设备再首批进货,大概需要四千到五千港币。 码头铺优点租金便宜,离码头近,拿货方便、新鲜,可是如果是针对开海鲜餐馆的客源,人家可能有跟码头固定合作的,不会来他们小店买。而且店铺比较破,装修需要花更多钱。 两人商量了下,他们现在不缺钱,所以合计了下还是选择老街拐角那间。 两人决定了,第二天就去找房东阿伯。 那阿伯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叼着烟斗。 刘铮跟秀妹磨破嘴皮子,最后房租给谈到了二百八一个月。 当场就掏出身份证签合同,交钱。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秀妹拼命都想着要把身份证办下来的原因,虽然花了2000一个人,但是值啊!这个证只要不是去银行、或者正规单位用完全足够了。 没有这个身份证,他们连租房都租不了,只能在窝在九龙城寨那些不要身份证的地方。 第57章 拜码头 在这时代的香港,开门做生意,特别是卖鱼卖肉这种街市生意,想安安稳稳,几乎不可能绕过当地的地头蛇、社团。不是你想不想拜的问题,是人家会不会主动找上门的问题。 “阿哥,咱们这铺子归哪个社团管啊?”秀妹看着手上刚签好的合同问。 刘铮以前混过底层,知道一些门道:“元朗这边,主要是和记和联英社的势力范围,具体老街这一片,我打听打听。” 他出去转了一圈,找了几个在街边摆摊,看起来就挺油滑的额老江湖,递上几支好烟,问了问。 果然,老街这一片,包括菜市场,主要是和记一个叫大鼻光的小头目罩着。 “后生仔,想在这里开铺?识做啦?”一个卖香烟的老伯抽着刘铮给的烟,意味深长地说,“规费是要交的。不然,嘿嘿,三天两头有人来帮衬,你这生意就不用做了。” 所谓的规费就是保护费。 “知道了,多谢阿伯指点。”刘铮道了谢。 把打听的回去跟秀妹一说,秀妹皱眉:“规费要交多少?” “这个得去谈。”刘铮道,“按规矩,咱们得主动去拜会一下那个大鼻光,递上利是,说明来意,以后每月按时交管理费。钱多钱少,看对方胃口,也看咱们会不会做人。” 这里面的门道他熟悉,以前经常跟着小头目地下行事。 “那咱们现在就去?”秀妹问。 “不急,等铺子稍微收拾出点样子再去。”刘铮按灭手上的烟。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的第二天,两人早上练完功就直接铺子,开始忙活装修。 说是装修,其实也弄不出什么花来。主要是收拾干净,弄得像个卖海鲜的样子。 把墙壁刷白显得亮堂干净。再就是给铺上红砖地面,好做卫生又好看。 他们给店里专门订做了一个长长的、带斜坡和排水孔的水泥贴瓷砖柜台,这是以后摆卖海鲜的主要台面。柜台里面要留出位置放大水盆和冰块。 几个硕大的瓦缸和包了白铁皮边的木盆,用来养那些需要暂时存活的鱼虾蟹。瓦缸透气性好,适合养鱼。 一个简易的压水井和水槽,就装在铺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方便取水、清洗、处理海鲜。 还买了几块厚实的木板,准备在门口空地上搭个简易的雨棚和摊架,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一些特别生猛或者便宜的海鲜摆在外头卖,更吸引眼球。 这些东西陆续送来,小小的铺子顿时显得有点拥挤。 刘铮负责安装、固定这些大件,秀妹负责归置零碎,买来大小不一的捞网、铁钩、秤砣、厚砧板、斩骨刀、塑料袋...... 两人练完功除了保持三天去捞一次海货的频率,其他的时间都是直接去铺子,每次都要忙到天黑才回家。 “阿哥,你看这柜台,斜度刚好,水不会积。”秀妹用手泼了点水在刚砌好的柜台上试了试,水流顺畅地汇入排水孔。 “嗯,这几个缸的位置也摆得好,不占地方,又方便客人看货。”刘铮满意地看着那几个擦拭得锃亮的大瓦缸。 忙活了大半个月,铺子终于有了个像样的雏形。虽然简陋,但该有的功能都有,看着也清爽专业。 这天下午,两人坐在刚支好的木板摊架边休息,喝着凉茶,看着眼前这个小档口,很是满意。来港岛三年了,算是站稳脚跟了。 秀妹上辈子这时候还在那个黑制衣厂里每天14个小时踩缝纫机,这辈子已经有自己的档口,没白活一次。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秀妹感慨道。 “嗯。”刘铮点头,目光扫过铺子的每一个角落,“接下来,就该去拜会一下那位大鼻光了。” 铺子收拾好了,开业在即,这地头上的规矩,也必须去走了。 这天下午,两人都收拾了下,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把匕首。匕首更好隐藏,杀伤力也强。 这两把匕首不是他们自己买的,而是岑师傅送的,这匕首不是折叠的,而是直刃,刃长只有一掌半,尖端双开刃,后半单刃,前半可刺可划,后半利于格挡削带。 护手几乎没有,只在刃根收出一圈细窄的铜箍挡手,刚好防滑不卡手,贴合咏春摊手、膀手时的桥手动作,不会勾挂自己衣袖。 柄是硬木整挖,掌心一扣就锁死。适合咏春枕手、底手、反手挂刺的各种握法。 他们两当时收到这礼物的时候都快高兴疯了,不过岑师傅还是叮嘱他们不要随意出手伤人。只是让他们防身。 秀妹特意花了点时间,把脸上的妆重新化了一下。 当然不是往好看了化,是往丑了的化。自从两年前开始,她只要不是在家里就都是化妆的。 她现在看起来感觉比上辈子还漂亮,因为多了股朝气勃勃的生机,看起来更爽朗明媚。 这样的她太打眼了,自己跟刘铮两人对付一些底层烂仔还可以,要是遇上对方有枪的可就只能束手就擒。君子不立于危墙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在外面秀妹永远都是长袖长裤,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头巾。这时候也叫方巾,是劳动妇女常用的,都是素色,不会显得很突兀。 没有化特别复杂的妆容,只是把脸涂得黑一些,眉毛化粗,在眉头点个大黑痣,脸上画点雀斑,颧骨化突出一些,脸颊打点阴影。 原先十分的美貌现在就剩下三分。 两人拎着用湿布盖着,还在袋子里微微动弹的老鼠斑,揣着装了100的红包出了门。 他们按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大鼻光平时落脚的麻将馆。 推开玻璃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乌烟瘴气,几张麻将馆都坐满了,吆五喝六。 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或坐或站,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进来的生面孔。 刘铮见惯这种,眼都没多抬,直接走到柜台前,对一个正在看马经的瘦子说:“兄弟,麻烦通报一声光哥,就说老街拐角新租铺子的后生,来拜会光哥。” 瘦子撩起眼皮,看了看刘铮,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包着头巾毫不起眼,甚至有点丑的秀妹,撇撇嘴:“等着。”起身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瘦子出来:“进去吧。” 里间比外面稍好,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四十来岁、塌鼻梁、大鼻孔、眼神精明中带着戾气的男人,敞着花衬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旁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不用说,这人肯定就是大鼻光了,那鼻子一言难尽,应该叫大鼻孔更贴切,不过鼻孔光确实没大鼻光来的顺耳。 第58章 雇佣阿华 刘铮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光哥,您好。我们是刚租下老街拐角铺子,准备开海鲜档口,以后在光哥地盘上讨生活,特来拜会。” 说着,他示意秀妹把那个特制的袋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红包,双手奉上:“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光哥喝茶,祝光哥新年发财,顺风顺水。” 大鼻光没接红包,目光先落在那袋子上,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汉子走过去,打开袋子上的湿布。 两条品相极佳、活蹦乱跳的大老鼠斑露了出来。在不算亮堂的房间里,银光的鳞片闪着诱人的光泽,鱼鳃有力地翕张。 大鼻光眼睛微微一亮。他是识货的,这种品质的老鼠斑,在酒楼能卖上好价钱。这份手信,不算轻了。 他这才把目光移到红包上,用手掂了掂,厚度和手感让他还算满意。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刘铮和秀妹身上,尤其秀妹那乏善可陈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失去兴趣。 心里暗骂了一句:颧骨这么突,一脸克夫相,晦气。 如果秀妹听到他这句心里话,绝对给他竖个大拇指,为了化出这个效果,她可是练了很久的。 不要以为这些衰仔烂命一条,好像不怕死,其实他们可比一般人讲究跟迷信。 “嗯,还算懂规矩。”大鼻光把红包随手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老街是我的地方,你们安安分分做生意,按时交管理费,我保你们平安。要是不懂事.......” 他冷笑一声,没说完。 “光哥放心,我们一定守规矩。”刘铮立刻保证,“管理费多少,您吩咐,我们每月准时送到。” “一个月一百二十蚊,按月交,不过得先交一季度。”大鼻光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一个月一百二十块! 这数字,比刘铮预想的八十到一百之间要高一些。 但刘铮脸上没露出任何不满,他知道这是地头蛇开出的价码,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尤其是在第一次拜码头的时候。 拒绝或者显得犹豫,只会让对方觉得你不懂事,甚至可能惹来麻烦。 “明白,光哥。”刘铮立刻应道,语气平稳,“我们一定按时交。这一季度,我们开业前就给您送来。” 大鼻光对他的干脆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嗯,以后每个月十五号,把钱送到这里,或者交给外面看场的强仔。” 他指了指刚才那个瘦子,“别耽误。” “是,光哥,我们记住了。” 走出麻将馆,回到阳光底下,秀妹才小声问:“阿哥,一百二是不是有点多?” 她虽然对具体行情不熟,但也觉得这数目不小。 刘铮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多点,但也在行情内。这种固定铺面,又在老街这种旺地,管理费一般都要占到月租的三到五成。” “咱们租两百八,他收一百二,差不多四成多,算是中等偏上,但没往死里要。估计是看在那两条老鼠斑和红包的份上,没太狠。”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要求先交一季度,这也是规矩。一来显示诚意和实力,二来也是绑住你,让你至少得坐满三个月。如果咱们开头生意好,这点管理费能赚回来。如果生意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压力会很大。 秀妹是很有信心的,他们到时候店里普通货卖着,到时候加点自己打捞的靓货做噱头,应该是能做起来的。 现在店铺算是装修好了,码头也拜了,林记海鲜馆的招牌也挂上了,人手问题提上了日程。 开业后,刘铮负责进货、送货、搬运和一些力气活。秀妹要管理账、招呼客人、处理精细货品,关键她三天两头还要下海,两人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请个伙计帮忙看点,打打下手是必须的。 请谁呢?生人不放心,熟手工钱又贵。秀妹忽然想起一个人。 “阿哥,你说请阿华怎么样?”晚饭时,秀妹提议道。 “阿华?流浮山捡垃圾那个?”刘铮一愣。他都快忘记了这个人。 “嗯。”秀妹点头,“那孩子老实,也算知根知底,宁愿挨打也不肯把给阿婆买药的钱交出去,是个有良心能吃苦的。咱们也算帮过他,给他个正经活计,总比在垃圾堆里刨食强。” 刘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阿华那孩子确实看着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而且他们对他有恩,用起来也放心些。 “行,明天去看看他,看他愿不愿意。” 第二天下午,两人送完货就直接骑车去了流浮山那片棚户区。还是在那片堆满垃圾的荒滩附近,他们看到了阿华。 阿华比上次见时似乎又瘦了些,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衣服,拿着根长长的铁钩,正费力地从一堆腐烂的废弃物里勾出一个铁罐,脸上又是泥又是汗。 他身边不远处有个佝偻着背的瘦小阿婆,戴着破头巾,也在慢慢翻捡着。 “阿华。”刘铮喊了一声。 阿华抬起头,看到是他们,脏兮兮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大佬,阿姐,你们怎么来了?” 他连忙放下铁钩,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来看看你和你阿婆。”秀妹温和地说,目光看向那位有些怯生生望过来的老阿婆,点点头,“阿婆好。” 阿婆连忙局促地回礼:“你们好,你们好。” 刘铮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阿华,我们有件事想问问你,我们在元朗老街开了个海鲜档口,过几天就开业了,缺个人手帮忙看点、打杂。你想不想来干?包中午、晚上两顿饭,工钱嘛一个月先给八十块,做得好再加。” 八十块,对在垃圾堆里刨食得阿华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和阿婆两个人,捡一个月垃圾也未必能凑出二十块。 阿华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刘铮和秀妹。眼泪瞬间就在脏乎乎的眼眶里打转:“大佬,阿姐,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请......请我?” 秀妹笑道:“当然是真的,不过活儿不轻松,要早起,要勤快,要学东西,你能吃苦吗?” “能!我能!我什么苦都能吃。”阿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污迹流成两道泥沟,“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谢谢大佬!谢谢阿姐!” 旁边的阿婆也听明白了,颤巍巍地走过来,抓住秀妹的手,老泪纵横:“好心人啊!真是好心人......阿华他是个好孩子,听话,老实,从来不跟那些烂仔混,就是命苦,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拖累他啊!谢谢你们给他条活路,谢谢......” 秀妹心里发酸,反握住阿婆粗糙干瘦的手:“阿婆别这样,是我们需要人帮忙。以后阿华有份正经工作,你们日子也能好过点。” 阿华抹了把眼泪,像是想起什么,急切地说:“大佬,阿姐,我什么时候能上工?我随时都可以。” “不着急,铺子还在收拾,还要几天,到时候我们会来流浮山提前通知你。”刘铮拍了拍他肩膀。 “嗯嗯!好的!”阿华用力点头,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灼人的光亮。 看着阿华和他阿婆千恩万谢的样子,刘铮跟秀妹心里也暖暖的。都是底层人,都知道世道的艰难,能拉一把这样走投无路又心地不坏的人,这种感觉其实挺不错的。 如果换做是他们,他们也是非常希望能有人热心的拉自己一把。 第59章 万事俱备 铺子虽然都搞定了,码头拜了,人员也搞定了,但是最关键的一环却没定,那就是货源。 光靠秀妹从鬼角捞的那些好货,撑不起一个天天开门的档口。档口要赚钱,靠的是走量,是那些价格亲民,每天都能卖出去的大路货:鲩鱼、鲮鱼、鱿鱼、普通海虾、花蛤、蛏子…… 这些货从哪里来?怎么进?里头学问大了。 香港六十年代的海鲜批发,早就被各种势力划好了地盘。大的批发市场基本都被几个有实力的社团或鱼栏把控。 他们从渔民手里拿鱼,再批发给下面的小贩。小贩想拿到又好又便宜的货,要么跟这些鱼栏关系硬,要么就得支付额外的茶钱。 他们是可以直接去渔民码头,从刚回港的渔民船上直接拿货,这叫艇上货,最新鲜,价格也有商量的余地。但是这些已经被地头蛇或者渔霸控制,一样要交钱。 这年月做生意为什么难就在这里面。各行各业都被各种社团把控着,普通人很难出头。 秀妹发愁,“阿哥,咱们得找个懂行的带带路,不然两眼一抹黑进去,被人当水鱼宰了都不知道。” 刘铮想了想:“我去找渔民问问,他们自己打鱼,看看能不能直接买,不行的话应该能介绍相熟的鱼栏给我们?” “试试看。”秀妹点头。 第二天,刘铮直接去屯门码头,找了个看起来老实好说话的老渔民,递了根烟,唠起家常来。 老叔听出了刘铮的意思,抽着烟,叹了口气:”后生仔,不是我不卖你货,是我们打鱼的,鱼一上岸,基本就被洪记鱼栏的人收走,价钱他们定。你想自己去收?收不到的,洪记后面是洪远社的人,不好惹。除非你们认识他们里头的人,或者,肯出比洪记更高的价,而且量要大,渔民才敢偷偷卖给你一点。“ 从老叔这儿,刘铮得到了关键信息,屯门码头这边,是洪记鱼栏和洪远社的地盘。 刘铮不认识这个社团的人,搭不上话,如果随便找个四九仔搭关系,到时候拿的货可能不怎么好或者价格会更高,他们会把自己当水鱼宰。 后面两人一商量,去找大鼻光问问,他收了他们这么多的管理费,看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指条路。 这次他们再去找大鼻光可不会带老鼠斑那样的好货,直接拎了一大兜子的青口贝和狗爪螺,这些东西在鬼角都泛滥了。 各个都是又肥又大,看着其实很好看,也算拿得出手。 刘铮开门见山,“光哥,我们档口快开业了,这日常进货,不知道您有没有熟络的鱼栏或者路子,能指点我们一下?我们年轻,不懂规矩,怕走错门。” 刘铮边谦逊说,边把手信给奉上。 大鼻光这次态度明显好很多,看着一大兜子的大青口贝,脸上难得露出笑模样。 毕竟林记海鲜是他地盘上登记在册要交保护费的店铺。 “元朗老街这边,散户进货,多数去长沙湾或者香港仔。不过那边鱼栏杂,价钱也乱。”大鼻光弹了弹烟灰。 “你们要图省事,我倒是可以介绍你们去和记自己人开的和兴盛鱼栏,在流浮山那边有个店,离元朗不算太远。” “价钱嘛,比市面稍高一点,但货有保证,也不会有人敢给你们次货或者短秤。报我的名字去,他们会关照。” 这意思很明白了,用和记系统内的鱼栏,价格可能不是最便宜,但安全、省心、算是交了保护费后的附加服务。而且,这也等于把他们的进货渠道,一定程度纳入了和记的视线范围。 刘铮和秀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刚开业,求稳为主,不能再节外生枝。 以后他们可以慢慢摸索,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鱼栏。 从大鼻光那儿出来,两人心里基本有了数。 万事俱备,只等着选个好日子开业。 香港人讲究这个,尤其是开门做生意,都图个吉利,希望开张大吉,财源广进。 刘铮和秀妹虽然不那么迷信,但也觉得选个好日子,心里踏实些,也显得正式。 他们在前几天早上练功的时候就麻烦岑师傅帮他们选个好日子了。 第二天练功时,趁休息的功夫,刘铮笑着开口:“师傅,日子看好了吗?” 岑师傅慢悠悠道:“初八,阳历7月18号,18要发,日子还算齐整,也不是什么破日,就那天吧。” 初八,还有七天,时间正好够他们做最后准备和预热宣传。 “太好了!谢谢师傅!”两人连忙道谢。 秀妹又趁热打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岑师傅:“师傅,那开业那天,您要不要过来坐坐?给我们撑撑场面?” 岑师傅却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去,闹哄哄的地方,我不习惯了。你们自己好好做你们的生意就是。”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有些失望的表情,语气缓了缓:“我老了,喜欢清静。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开业是喜事,好好招呼客人,别分心。” 刘铮和秀妹也知道师傅的脾气,他说不去,那就是真不会去。虽然有点遗憾,但也能理解。师傅本来就是避世隐居。 从师傅那儿出来,两人开始紧锣密鼓地为初八开业做最后准备。印好宣传单开始在老街附近派发,上面写着林家海鲜,初八开业,新鲜抵食,头三天九折优惠。 跟和兴盛鱼栏也最终谈妥了供货细节和价格,约定当天早上五点就运来货。他们也跟冰车约定了每天这个时间点送冰过来。 这样的话,他们每天早上最迟四点四十五分就要从屏山出发,练功是有点被耽误的。不过没办法,只能克服了,跟岑师傅说了以后只能是晚上来练。 阿华在开业的前三天就来了,小伙子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衣服很旧,但是洗得很干净。眼里全是干劲,跟着秀妹熟悉各种货品的名称、价钱、学习怎么打招呼客人、怎么杀鱼去鳞。 开业前一天晚上,屏山小院里,两人最后一次核对清单,查漏补缺。灯光下,秀妹看着刘铮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有点梦幻。 “阿哥,咱们真的要当老板了。”她轻声说。 刘铮抬起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嗯,老板娘,以后,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头呢。” 第60章 开业 七月初八,天刚蒙蒙亮,屏山小院就热闹起来。 刘铮和秀妹都换上了特意为开业准备的新衣服。刘铮是一身深蓝色的咔叽布工装,结实耐脏,精神利落。 秀妹则是一身素净的碎花长衬衫,配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化着妆。 不过今天比去见大鼻光的时候妆淡了一些,毕竟今天开门迎客,太难看了可能会影响生意,颧骨没敢化那么凸。 阿华也早早到了,站在院子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今天让阿华直接来屏山是因为刘铮要把以前买的二手车给阿华骑,而他前几天又买了辆九成新的。 阿华家窝棚离元朗走路要将近两个小时,没个自行车不方便。阿华说自行车钱以后从他工资扣。 秀妹他们准备就收他30块就好,已经骑了三年了,当初还是买的二手。 秀妹拿出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一套全新的蓝色粗布衬裤,虽然料子普通,但比起他原来那身,好太多了。 “换上吧,阿华,今天开业,精神点。”秀妹把衣服递给他。 阿华接过衣服,手都有些抖,眼圈又红了:“谢谢阿姐!” 他跑到屋里飞快换上,出来时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腰板挺直了。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就骑着自行车往元朗出发。 刘铮载着秀妹还有秀妹买的装备,有水鞋、黑胶衫、橡胶袖套,里面各三套。 而阿华则载着两桶的靓货。 到了店铺已经凌晨四点四十五了,鱼栏跟送冰的都快到了。 等了没一会,都陆续到了,果然很准时,先到的是冰车,没多余废话,卸下刘铮事先预定的冰量,签收了单子,收了钱人就走。 鱼栏送来的花蛤、蚬、蚝、蛏等都是活的,都用浅海水静养着。他们还给搭配了新鲜海水,交代早、午、傍晚各换一次水。出乎意料的贴心,这个大鼻光介绍的人挺靠谱啊! 乌头、鲩鱼、黄脚立等用大口径木桶装着,只装半桶水,他们嘱咐了要时不时晃动一下,多舀水倒水,制造水流增氧。天热时要加少量冰包降温。 带鱼就都是死的,用冰镇着,这鱼一离开海里就死,没法养,而且这个便宜,一斤零售3港币,这边香港人喜欢拿去煎,这次让鱼栏送来了二十斤先试试水。 虾、蟹这些没法子,都是死的,这时候还没打氧的工艺。都是用湿海草和湿麻布覆盖,底下铺上冰。 刘铮跟阿华两人负责把这些货搬进来归位。 秀妹昨天下午去捞了两条老鼠斑,用海水放在木桶里养了一晚上还活着。十只手掌大的鲍鱼用湿布包裹着也都活着。四只锦绣龙虾最生猛,这东西可以干活两三天没问题。 最可惜的是黄油蟹,昨天捞了四只上来,没想到死了一只,这东西太娇贵了。一只可是能卖40港币。把阿华心疼坏了,那可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把货都摆放好,秀妹在靓货那一堆摆了个牌子,写着:特供靓货,数量有限。 阿华又把铺子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扫地、拖地,把刀具案板摆放整齐。 一切准备就绪,刘铮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老街回荡。 鞭炮声引来了很多好奇的街坊和路人。早就派发出去的宣传单也起了作用,不少人知道今天有新鲜海鲜档开业,有九折优惠。 “开业大吉,新鲜海鱼,平过街市啦!” “阿婶,看看这条鲩鱼,多生猛,清蒸红烧都好。” “阿伯,花蛤今天刚到,吐沙吐得干干净净,爆炒下味道正。” 刘铮负责吆喝和介绍。秀妹负责称重算账,阿华则负责抓鱼、杀鱼、去鳞、打包。 因为有那些靓货吸引眼球,加上开业九折优惠,第一天的生意比预想得还要好。 不少家庭主妇被老鼠斑和黄油蟹吸引过来。那黄油蟹早上刚出门的时候都是活的,也就是说在路上死的。 店铺开门,就有个家庭主妇盯上那只螃蟹了,知道是刚死没多久,而且品质确实不错,活的40一只,死的算10块钱,挺划算的,立马就买走了。一个慢了一步的阿婆连连叹可惜了。 有些附近小餐馆的采买也被优惠吸引,过来看了看货,谈起了长期拿货的意向。在刘铮说偶尔有优惠靓货供应,他们都同意先拿上一段时间的货看看。 早上跟中午最忙的一阵过去,三人才轮流扒了几口盒饭。下午客流稍缓,但断断续续一直有人来。 到了傍晚收市前,刘铮盘点了下,普通海货卖掉了七七八八,没剩多少。秀妹捞的靓货也卖了一些,出手最阔绰的是一个帮佣阿姨,她说主家晚上宴客,直接买走了一只老鼠斑,十个大鲍鱼。 老鼠斑一斤卖50,黄油蟹一只40,大鲍鱼一个35,锦绣龙虾一只卖90,今天只卖出了一只。 当夜不能留的海鲜能低价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秀妹分了一些给阿华带回去煮,他们自己也分一份。 阿华把那些快化的冰都倒掉,店铺冲洗干净,就带着分到的海货先回去。 关门盘点,第一天的营业额,单独那些靓货就卖了670块。送去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的价格只有零售价格的一半,有时候货没那么好只有45%的价格。 这样一算,刘铮跟秀妹可心疼了,以前少赚了多少钱啊!那都是钱!比阿华面对死掉的黄油蟹还心疼。还有他们这三年吃进肚子里的,得好几万啊! 不能想,这样一想一算,眼圈都红了。 其他的海货总的营业额643块,这些利润不高,毛利润都在40%到45%左右。也就是说他们今天一天的毛利润是在260这样子。 他们的店租是280一个月,管理费120,阿华工资80,这样固定花销就是480,每天固定支出就是16块。碎冰那些便宜,每天花不了几个钱。 这样一算利润还不错啊!不过今天是刚开业才能卖这么多,以后普通海货能卖现在的一半以上的量就挺好的了。 刘铮看着秀妹算出来的数字,心里越想越兴奋,这样下来一年单单普通海货毛利润都能挣个十万啊! 这是什么概念,秀妹一年捞海货也就两万多,这是在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供货稳定的情况下,以前一年都才一万多点。 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做生意了,太暴利了。他们现在有了店,很多靓货都可以在店里卖了,能多挣点钱。不过这个店里能买得起靓货的人不多。毕竟都是卖街坊为主,消费能力有限。 那些小餐馆也用不起靓货,他们都是做平价生意。 今天第一天营业额超出了预期,两人虽然累,但都兴奋不已。 “阿哥,咱们第一天,算是一炮打响了。”秀妹数着钱,笑眯眯道。 那化了妆的脸因为这个笑显得不那么难看了。 收拾好铺子,锁好门,两人就往家赶,他们还要去岑师傅那练功。现在岑师傅已经让他们两个一起跟他对打,两人现在是磨合期,配合度一般,还没单人对打的时候利落。 第61章 狗爪螺、青口贝 开业第一天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第二天,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天还没亮透,屏山小院里,刘铮和秀妹已经起来,一边吃早饭一边说着今天的安排。 “阿哥,我先去鬼角了。”秀妹喝下最后一口粥。 这是他们昨天晚上睡觉前商量好的,今天早上刘铮自己去店里,她一个人去鬼角。 “你一个人去,我总是不安心。”刘铮皱着眉头。 秀妹不以为然道:“遇到危险,只要在水里我怎么都能跑得了。在地面上我现在的身手,对付几个烂仔没问题的。再说不行就跑,我可是很惜命的。” “行吧!试一天看看,不行明天就让阿华早上去接货,我还是陪你去鬼角。”刘铮勉强同意。 “对了,绳子记得绑紧了,不要图省事不绑,遇到暗流不是开玩笑的。”他还是不放心叮嘱了一句。 “行啦!阿哥真是越来越像个管家公。”秀妹说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骑着自行车就先走了。 屏山离老街不远,走路也就半个小时,刘铮收拾好碗筷也锁门往店里赶。 秀妹今天的目标不是去捞那些靓货,是准备把那泛滥的狗爪螺跟青口贝搞点回去店里做特价产品。 刘铮走到店里时,阿华已经在了,正拿着抹布把门口的水泥台子和里面的货架又擦了一遍,勤快得让人心疼。 “铮哥,早!”阿华看见他,立刻打招呼。 自从开了店刘铮就不让阿华叫他大佬了,他们是正经生意的,又不是混社团。 “早,阿华,吃早饭没?”刘铮一边开锁一边问。 “吃过了,阿婆给我煮了粥。”阿华帮着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 很快,冰车和鱼栏的送货员先后到了。刘铮熟练签收、清点、给钱。 阿华则搬货进店。 “阿华,今天你阿姐去搞点靓货回来,咱们先把这些普通货摆好。”刘铮吩咐道。 “哎!”阿华响亮地应着,干劲十足。 另一边,秀妹骑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鬼角那片熟悉的乱石滩。把自行车藏好。 脱掉外套,里面穿着连体水靠,戴好泳镜,做了几组拉伸动作。把两个空麻袋和网笼绑在身上,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绳子,拉扯了几下,确认在礁石上绑稳了,深吸一口气,往水里走去。 清晨的海水格外凉,激得她一哆嗦,但很快适应。虽然她对这里已经像是自家后院一样熟悉。 但太阳已经出来了,不然在水里真有点抓瞎。 今天目标明确,她一个猛子扎下去,直接潜到那片长满厚厚藤壶和贝类的礁壁。 这里的狗爪螺密密麻麻,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外壳粗糙坚硬,吸附在礁石上。 青口贝更是成片成片,黑亮亮底覆盖着礁石表面。 这一片海底的礁石真的很广,她都还没游到头过。 秀妹拿出特制的小铁铲,开始像收割庄稼一样,沿着礁石边缘,又快又准地铲下去。 大把大把的狗爪螺和青口贝连着一点海藻,被她铲进网笼里。这东西几乎不用挑,个个肥美。 她也不是说不知道把这些铲出去卖,关键是这些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都不要,青口贝市场零售价就卖9毛钱一斤,狗爪螺好些,能卖两块五一斤,这么大价格会更高些。 她也是昨天突然才想起来把这些铲去卖的,这些东西这么肥,那些家庭主妇街坊们肯定喜欢。到时候卖便宜点,算是给店里做做宣传。 很快,一个网笼就装满了,沉甸甸的,都用不到五分钟的功夫,可见这长得多密集。她浮上去,把网笼里的倒进一个麻袋,放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然后又下去装第二笼。 两麻袋的目标很快达成。她看了眼时间,还早。于是再次下水,这次目标转向那些躲在礁石缝和沙地上的黄油蟹。 她眼疾手快,不一会儿就抓了五六只。又去找鲍鱼,撬了十来个巴掌大的。 看着自行车上那两大麻袋,还有一网笼心满意足。 青口贝这不值钱麻袋装着显眼也没事。黄油蟹跟鲍鱼她可是用麻布都裹好的。 躲到自己换衣服的礁石窝子里,把水靠脱掉,换了身干爽衣服,直接就回元朗老街。 回到铺子时,还不到早上八点,正是街坊们出门买菜的高峰期。 “阿哥,阿华!快来帮!”秀妹在门口喊了一声。她在水里出来还没找机会化妆,用方巾把自己整个头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双眼睛。 刘铮和阿华赶紧出来,看到后座上两大麻袋和包裹结实的网笼都吃了一惊。 “这么多!”刘铮赶紧帮忙卸货。 “快,把这些狗爪螺和青口贝倒出来,用海水养上,摆到门口最显眼地方。写上特价。” 秀妹一边指挥,一边把黄油蟹和鲍鱼放进铺子里准备好的碎冰盘。 “黄油蟹35一只,鲍鱼30一个。狗爪螺一斤2块,青口贝一斤5毛。” 阿华手脚飞快地照做。 当两大盆密密麻麻,看起来新鲜无比的狗爪螺和青口贝摆上水泥台,旁边立上“新鲜抵食,开业特惠”的牌子时,立刻吸引了大量目光。 “哟,这么多狗爪螺,好大只,好肥好饱满。” “青口贝好肥啊!怎么卖” “黄油蟹!活的!比昨天便宜!” 人群很快围了上来。阿华开始吆喝:“今天特惠啊!就这新店三天,错过了就没了。” 秀妹赶紧去店里小隔间给自己化了个妆才出来。 跟秀妹预想的一样,两大麻袋的狗爪螺和青口贝,不到两个小时就卖掉了。还有一些听到街坊说了赶过来买就已经卖光了,纷纷让秀妹他们明天要再上一些。 黄油蟹卖掉了三只,鲍鱼卖掉了五只,剩下的那些跟昨天的锦绣龙虾,刘铮都给周老板送了过去。 今天那些普通海货因为人流多的原因,连带着基本都卖光了,剩下一点小杂鱼,秀妹让阿华带回去了。 她现在跟刘铮两人嘴都吃刁了,不是很好的海货都不怎么吃了。不用花钱买的就是吃的任性。 第62章 两人配合对打 第二天营业结束,阿华照例先回去。 关上店门,盘点时间到。 秀妹拿出账本和算盘,开始一项项核算。 普通海货,这部分和昨天差不多,营业额是620港币。毛利一样按40%算,大概248港币。 青口贝,两大麻袋,总共捞上来80斤。5毛一斤,全部卖光,收入40港币。这个最不值钱,还比狗爪螺占位置。但是两个生长一起,只能一起铲了。 狗爪螺,有130斤,一斤2块,也全部卖光,收入260港币。 黄油蟹,抓了六只,店里就卖了3只,35一只,收入105港币。 鲍鱼撬了10个,店里按一个30卖,卖掉了5个。收入150港币。 总的营业额就是:1175港币。毛利润803港币。比昨天少了将近130港币。 这数字一出来,刘铮又吸了口气,今天他去周老板那边送了三只黄油蟹卖了60港币,5只鲍鱼100港币,3只锦绣龙虾120港币。总的是280港币。 他们今天一天的毛利润有1100港币。 “我的天......”刘铮喃喃道,忙活两天就赶上以前忙活两个月的量。 秀妹压住心里的激动:“阿哥,这生意不能这么算,青口贝跟狗爪螺能这么卖,是因为鬼角下面多的是,咱们收割一波没问题。但天天这么搞,没多久那边就回捞秃了,得细水长流。靓货那些就更要看运气了。我又不是每次都能逮这么多。” 刘铮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即使没有这些,就单单那些普通海货赚的也还可以。这样一算太可观了。” 盘完账,两人心情澎湃,关上门店门,赶紧回家。 回到屏山,匆匆换了身干爽的练功服,刘铮和秀妹就赶往岑师傅的小院。 开店再忙,练功这事,两人谁也没想落下。这不仅是一身本事,更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底气。 小院里,岑师傅已经等在那里了。刘铮赶紧把店里特意留的一条老鼠斑放到厨房桶里。 “师傅。”两人恭敬行礼。 “嗯,不要给我老是拿那些好东西,我做得不好吃,浪费东西。”岑师傅是喜欢吃,但是手艺不好。 秀妹最近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做好来给他吃,只能让他老人家自己动手了。 两人尴尬的笑了笑。以前他们还以为师傅是修身养性,所以才天天喝粥配咸菜,后面才知道原来是师傅炒菜都能糊锅,他只会水煮一切。反正水煮老鼠斑也能吃,有营养。 “开始吧。今天,还是你们两个一起。”岑师傅言简意赅。 过去三个多月,岑师傅看他们单独对上他已经能接个几招,偶尔还能反击一两招后就提出要训练他们双人配合。 用他的话说:“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会跟你讲规矩单打独斗,两个人,要能打出三个人的效果。” 道理都懂,但做起来太难了。 刚开始那几天,简直是灾难。两个人一起上,非但没形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反而互相妨碍,束手束脚。 刘铮刚猛的一拳打出去,秀妹正好想从那个角度切入,差点撞上。 秀妹灵巧地一个闪避转到岑师傅侧翼,刘铮却一个大步封住了她的进攻路线...... 反正各种乌龙层出不穷,经常被岑师傅随手一拍一靠,两人就自己撞成一团,摔得七荤八素。 岑师傅也不生气,只是冷眼看着,等他们爬起来,再淡淡点评:“打架不是打群架,各打各的,要配合,要默契。你们两个是我教过最没默契的。” “眼睛不要只盯着我,要用余光看你的拍档在哪里,要干什么。步子,走位,出手的时机,都要互相让,互相补。” “你们两个只知道拼命往前攻,攻个啥攻!比谁送死送得快是吗?”说到最后他都快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了,没见过这样的。 两人只能低头默默挨训。 经过快一个月的磨合,现在总算好点了,至少不会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但配合度嘛......还是岑师傅教过最差的。 “上!”岑师傅低喝一声,摆开了一个简单的起手式。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瞬间拉开距离,一左一右,缓缓向岑师傅逼近。 刘铮主攻正面,气势沉稳。秀妹游走侧翼,配合。这是他们这段时间摸索出来的配合方式,而不是一味两人都抢着往前冲。 刘铮率先发动,一记扎实的日字冲拳直取中路,吸引岑师傅的注意。几乎同时,秀妹脚下轻滑,从侧面切入,手快速往岑师傅的肋下点去。 这是他们私下练了好久的配合,正面佯攻,侧面偷袭。 然后岑师傅仿佛背后长眼,对刘铮的拳头只是微微一个侧身,右手一个摊手轻描淡写地卸开力道。同时左手肘仿佛不经意地往后一顶,正好迎上秀妹点来的手指。 秀妹只觉指尖一麻,赶紧变招,化点为拍,想拍开岑师傅的手肘。 但岑师傅那肘击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连绵的劲道,秀妹这一拍非但没拍开,反而被那股柔韧的劲力带得身体一晃。 刘铮见秀妹受阻,立刻变招,收拳化掌,一个凶狠的扑面掌拍向岑师傅面门,想为秀妹解围。 岑师傅头微微一偏,避开掌风,脚下步子却诡异地一滑,竟然从刘铮和秀妹那微小的缝隙穿了过去,反而到了两人身后。 两人心中一惊,赶紧转身。但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节奏已经乱了。 岑师傅不再给他们调整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对刘铮用的是短促迅捷的寸劲和贴身靠打,让刘铮刚猛的力量无处发挥。对秀妹则用更绵密的黐手和步伐,紧紧粘住,让她灵巧的身法难以施展。 刘铮怒吼一声,沉腰坐马,想用力量强行突破,一记重拳轰出。岑师傅不硬接,脚下画圈,身体似陀螺般一转,不仅让开了刘铮的拳头,还顺势把力道引向正想从另一边进攻的秀妹。 秀妹猝不及防,被这股借来的力道一带,顿时脚下不稳,惊呼一声就要摔倒。 刘铮见状,也顾不上进攻了,赶紧伸手去拉她。 就这一瞬间,岑师傅的手掌已经轻轻印在了刘铮的胸口,另一只手指点在秀妹肩膀穴位上。 没有用大力,但两人都感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劲道传来,同时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岑师傅手势,站在原地,气息平稳,“刘铮,你太急,眼里只有我,忘了秀妹的位置。秀妹,你反应快,但被粘住后只想着自己脱身,没想过怎么给刘铮创造机会。你们俩还是各打各的,只是不打到自己人而已。” 刘铮和秀妹坐在地上,满脸羞愧。他们一开始就是都太关心对方,只想着自己冲上前,对方少挨点揍,后面被师傅教训了,知道不能只自己一味往前冲。现在两人的默契还是需要继续打磨才行。 “师傅,这双人大,怎么感觉比单人还难。单人我们现在都能在您手下过个十来招,多了一人反而过不了几招就败下来。”秀妹揉着发麻的肩膀,苦着脸问,最近太遭罪了。 “当然难。”岑师傅哼了一声,“单人打,你只需要应付我一个对手。双人打,你要应付我,还要时刻想着你的拍档,要补他的漏,要引我招给他创造机会,要信任他能护住你的后背。这需要时间,需要无数的练习,更需要......” 他话没说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心意相通。” 第63章 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有些若有所思。 “起来,继续练。”岑师傅不再多说,“记住,把你们的后背交给对方,而不是只盯着前面的敌人。” 练完功回到家,两人都累得够呛,早上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回来还要练两小时的功。匆匆洗漱完,换上干净的睡衣,并排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柔和又温馨。 刘铮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把秀妹揽进怀里。自从上次说开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虽然谁也没正式说我们在一起了,但一切都心照不宣。 刘铮在这方面倒是无师自通地开窍了不少,晚上睡觉必定抱着秀妹,睡前还要在她额头或脸颊上轻轻亲一下,像完成某种仪式。 今晚也不例外,他低头,在秀妹光洁的额头上啄了一口,然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头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刚才练功时师傅的话。 “心意相通......”刘铮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点不服气,“师傅说得也太玄乎了。咱俩这还不叫心意相通?你想啥我能不知道?我想干啥你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秀妹本来累得眼皮打架,听到他这话,再结合心意相通这四个字,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就飘到了某些不该想的,脸红心跳的画面上去。 她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脸颊在黑暗中悄悄发热。 “咳咳......师傅说的是打架时候的心意相通啦。”她小声说,把脸往刘铮怀里埋了埋,“就是出招、走位、防守的时候,不用看,不用喊,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要怎么配合。” “那也不难啊。”刘铮的手臂紧了紧,把怀里的人搂得更舒服些。 “多练练就行,就像咱们开店,我吆喝,你算账,阿华打包,不也是配合挺好?也没事先商量那么多。” 秀妹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听他这会有点好笑。 她轻轻推了推他:“哎呀,你不要抱这么紧,师傅说的,大概是那种生死关头,不用想,本能就能配合上的通吧。” “那肯定啊,生死关头,我永远挡在你前面。”刘铮肯定道。 秀妹在他怀中僵住了身体,刘铮的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上辈子他就是毫不犹豫的挡在她面前。这份心意,她从来不怀疑。 她悄悄抬起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看刘铮线条硬朗的下颌。 这个傻子,好像天生少根弦。上辈子跟他十年,知道他在这方面其实挺纯情的。或者说,在真正确定关系,给予承诺之前,他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克制和尊重。 这辈子,虽然两人早就同床共枕,关系也挑明了,但他似乎还停留在这是我要保护一辈子的人的阶段,还没完全切换到这是我女人的那种亲密无间。 算了,慢慢来吧。秀妹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反正人在怀里,心也在身上,日子长着呢。 她闭上眼睛,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这环在腰间有力的臂膀,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弧度。 “睡吧,阿哥。”她轻声说。 “嗯,睡。”刘铮含糊应道,手臂又紧了紧,仿佛怕她跑了似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林记海鲜开业已经十来天了。 最初的忙乱过后,生意逐渐稳定下来,也显露出它真实的模样。 普通海货这边,经过头三天的试水,刘铮迅速调整了进货种类和数量。 像带鱼这种不太受欢迎的减了量,花蛤、花蛤、蛏子、海虾和几种家常海鱼(鲩鱼、乌头)成了主打。每天营业额稳定在400港币上下,毛利润能有个160港币左右。 能有这个量也是超乎意料之外的,原先秀妹预计的是每天能有300港币就不错了,但是有几家小餐馆看上了秀妹他们店里的狗爪螺和青口贝,所以建立了长期供货的关系,那几家餐馆虽然不大,但是量很稳定。 而狗爪螺和青口贝秀妹也就去铲了五天,后面就没再那样大量供货了,而是餐馆有需要才铲一点回来。她怕自己那样大量铲,会给铲绝种了。 阿华已经完全上手了,招呼客人,称重杀鱼,打包清洁,样样利索,刘铮两人都很满意。 不过秀妹捞的那些靓货在这店里确实不好卖。开业头几天确实吸引眼球,也卖掉了一些,但热度一过,问题就出现了。 元朗老街的街坊们消费能力有限,偶尔改善伙食,买点普通海鲜还行,几十上百的,对大多数家庭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只有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或者一些给主家办事的保姆、帮佣才会来问津。 幸好有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可以兜底,卖不出去了自己送到那边去。不过像黄油蟹这样的娇贵品太容易死了,来回折腾有时候就死在半路,那可都是钱,心疼啊。 晚上盘账时,秀妹皱着眉头,“阿哥,这样不行。这些高档货,咱们不能像普通货一样摆着等客,卖不掉死了,或者不新鲜了,亏的是咱们自己。” 刘铮也发愁:“那怎么办?不卖了?可这东西利润高,而且能拉高咱们店档次。” “卖,但要换个法子。”秀妹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咱们搞预定。” “预定?” “对!就是谁想要高档货,提前一天,最晚傍晚关门前,来咱们店里说好,交一点点定金。咱们记下来,第二天一早,我就按着单子去鬼角尽量给他捞来。捞到了,按市价9折的优惠给他。捞不到,定金退回。” 秀妹越说思路越清晰,“9折优惠对这些高档货来说力度很大。要是我捞不到,钱退给他们。他们再去其他地方买,即使觉得耽误事,但一想到有的话有折扣心里就会舒服很多。” 刘铮一听,拍大腿:“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他们就在店里挂了个小黑板,写上:特色靓货,提前预定,新鲜直达,价钱优惠。 一开始街坊还将信将疑,但有几个舍得花钱,又想宴客的熟客尝试了一下,第二天一早果然拿到了活蹦乱跳、品相极佳且价格实惠的老鼠斑或黄油蟹,口碑一下子就传开了。 预定的单子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不像普通货那样天天有,但隔三差五总有几单,利润可观,还毫无库存压力。 生意就这样走上正轨,每天早上,刘铮和阿华打理店铺,接待普通客人和处理预定需求。 秀妹则根据订单去鬼角有针对性的捞,多余的就送去谭老板跟周老板那边。 第64章 倒霉蛋阿昌 三十一号下午,关店盘点前,刘铮把阿华叫到跟前。 阿华刚把最后的地拖完,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有些紧张地看着刘铮和秀妹,不知道铮哥和阿姐叫他什么事。 秀妹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笑着递给阿华:“阿华,来,这是你七月份的工钱。” 阿华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接过信封,入手有点厚度。他疑惑地打开,抽出里面的钱。 “这......铮哥,阿姐,不对啊。”阿华数了数,一脸困惑,“我是十八号才上工,这个月只干十三天。按八十块一个月算,应该是33块才对。” 刘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是工钱加奖金,你这十三天干得怎么样,你自己说?” 阿华脸一红,小声道:“我、我就是按铮哥阿姐教的做。” “那就是干得很好。”秀妹接过话,语气肯定,“开业这十几天,最忙最乱,你都撑下来了,学东西快,手脚勤快,对客人也有耐心。我和阿哥都看着眼里,这多出来的钱是给你的奖金,奖励你干得好。拿着,是你应得的。” 阿华抖着手看着手着手上的85块钱,眼圈瞬间通红。 他自从8岁跟阿婆在一起相依为命后,就再也没看到过这么多钱过。每个月两人捡垃圾能捡个十几二十块钱就很满足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抽出60块钱:“铮哥,这30是您上次给我的,另外30是自行车的钱。” 刘铮看着那60块,又看着阿华通红眼眶里强忍的泪水和满脸的认真,心里一阵暖意。这傻小子,实心眼。 他没接那钱,而是伸手把那钱推了回去:“阿华,那30是当初说了给阿婆买药、给你看伤的,不用还。” 他顿了顿,看着阿华瞬间紧张起来的脸,笑了笑,“那辆旧车我本就是买的二手没多少钱,而且骑了三年了,送你了。以后别说还不还的,好好干,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这是他跟秀妹商量好的,当初说30卖给阿华,也是担心他有心理负担不敢收下,才说30卖给他的。 送......送给他了?阿华彻底愣住了。那辆自行车,即使旧了,在他眼里也是了不得的宝贝。铮哥阿姐不仅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工作,发了这么多奖金,连车子也...... 阿华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用力抹着脸,却越抹越多,声音哽咽得不成调:“谢谢铮哥........谢谢阿姐.......我、我一定好好干.......我阿婆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他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毫无形象可言。 秀妹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大小伙子哭什么。快把钱收好,回家给阿婆看看,让她高兴高兴。咱们一起努力,争取下个月生意更好。” “嗯嗯!”阿华用力点头,把钱贴身放好。他感觉胸口那块地方,滚烫滚烫的,充满了力量。 看着阿华骑着自行车离开的背影,刘铮和秀妹相视一笑。 他们两人都从阿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记海鲜馆的生意越发稳定。秀妹现在去捞海货都是根据店里的订单来,有订单的时候就顺手多捞一点,其他时间就不再去了。每天都很忙,她也怕自己身体吃不消,钱反正赚不完。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秀妹照例坐在柜台后,翻看着刚买来的报纸。 社会版、财经版......忽然,在财经版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一则篇幅不大却配了照片的新闻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标题是:《利丰大公子陈兆昌低调返港,据悉此前因意外重伤休养》 新闻旁边配了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像是在医院门口拍的。照片上,一个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大衣的年轻男人,正被几个人搀扶着坐进一辆轿车。 是阿昌,虽然照片有点模糊,但那轮廓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们救过两次的那个陈兆昌。 她接着仔细阅读正文: “据悉,利丰董事长陈老先生的长子陈兆昌先生,自去年下半年外出考察业务失踪后,一直未公开露面,引发外界诸多猜测。昨日,本记者获悉,陈大公子已于日前悄然返港,并直接入住养和医院高级病房。 据接近陈家的消息人士透露,陈兆昌先生在海外期间遭遇严重意外事故,身受重伤,经过一年的治疗和休养,目前情况虽已稳定,但仍需进一步康复。 陈董事长对此事并未多谈,只表示人平安回来就好。值得注意的事,近期在集团内部表现活跃的二公子陈兆辉,近日也被多次拍到前往医院探望兄长,兄弟情深,令人称道。 陈二公子面对记者询问时,神色忧虑,坦言大哥此次受伤颇重,恢复不易,言语间对兄长十分关切。 另据观察,陈二太太今日面容憔悴,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今日也频频赶往医院,似为长子伤势忧心不已......” 秀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兆昌那次伤得虽然严重但应该也不需要养一年这么久,而且这报纸上说还需要进一步康复,那就说明那倒霉蛋又受伤了,还可能是重伤。 我地个天,这是什么绝世倒霉蛋啊!秀妹忍不住同情的感叹一句。 关于报纸上写啥陈二公子跟他妈关心那个陈兆昌,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说不定陈兆昌的伤就是他们下的手。 “阿哥!阿哥你快来看!”秀妹也顾不上店里还有零星客人,压低声音却带着急促,朝正在门口整理水箱的刘铮招手。 刘铮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走过来:“怎么了?” 秀妹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则新闻和照片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看!阿昌!那个倒霉蛋,又上报纸了,说是海外意外重伤,近一年才回来。” 刘铮凑近,快速浏览了一遍新闻,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这个倒霉蛋又受伤了!他这运气,真不知道是说好还是不好。” 刘铮的第一反应跟秀妹一样。 “阿哥,那个陈兆昌上次我们救他的时候就是重伤,看今天这报纸上写的,应该还是有伤的,而且不轻,这重伤的频率也太高了点。” 刘铮嗯了一声:“那种家庭,那种位置,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止一波。这次回来,估计是躲不过去,或者是不得不回来争些什么。” “你说他这三天两头重伤,会不会短命啊!”秀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刘铮叹了口气:“谁知道,唉,公子哥也不容易啊,活在刀尖上,今天不知明天事。” 秀妹不是关心陈兆昌,而是陈兆昌上辈子肯定是死的,因为他们两人这变数,他活了,但是看这情况活的不是很好,三天两头受伤。 她担心的是刘铮,刘铮上辈子那么早就死,她担心,担心改变不了他早死的命数。 “阿哥,咱们得好好练功。真的。”秀妹抓着刘铮的手眼睛里都是认真。 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让刘铮跟自己好好练功,如果刘铮真的有劫数,起码在有更强武力自保的情况下可以尽量躲过死劫。 刘铮以为她是被这吃人的世道吓住了,“嗯,以后除了师傅那边的功课不能偷懒,我们自己平时有空也多练练。店里生意再忙,这事也不能松。” 以前在街头混,靠着狠劲和不要命,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秀妹,有师傅,有刚刚起步的安稳日子。他得有能力守住这些。像阿昌那样,空有身份钱财,却连自身安全都保障不了,三天两头在鬼门关打转,那不是他刘铮要的。 第65章 鬼手明 养和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窗外的港岛夜景璀璨如星河。 陈兆昌靠坐在病床上,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左手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近一年了。 从去年在断头崖被那对捞海货的兄妹从鬼门关捞起来,躲在梁叔安排的安全屋养了三个月内伤,刚能下地走动,就在流浮山差点被二房派来的烂仔堵死,幸好,又是那对兄妹。 没想到这次回来差点又没命了。 他的思绪飘回更久以前。十岁那年,阿妈接到南洋的电报,外祖病危。她匆忙带着几个贴身的人回去,临行前,单独把他带去见了梁叔。 阿妈摸着他的头,眼神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阿昌,记住梁叔,如果阿妈很久没回来,或者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梁叔还有这几位叔叔。”她指了指身后三个沉默的男人。 “他们会保护你。” 那时他懵懂点头,只以为阿妈去去就回。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外祖病逝,阿妈在返回香港的船上遭遇海难,尸骨无存的消息。 父亲悲痛,办了葬礼。二妈很快进了门,带着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陈兆辉。 外祖家早年举家从香港迁往南洋发展,听说也曾风光过。但在外祖和阿妈去世后不久,就传来唯一的舅舅也在南洋意外去世的消息,而外祖母因为受不了亲人接连去世的打击,没一个月也走了,家族迅速败落,再无声息。 这些年,他在陈家长大,顶着长子的名头,却如履薄冰。二房虎视眈眈,弟弟兆辉表面兄友弟恭,背地小动作不断。 父亲态度暧昧不清。他手里能用的除了从小跟在身边的两个保镖,再就是梁叔和另外那三名叔叔。 去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趁着一次名义上的业务考察,他带着两个保镖和其中两名叔叔,秘密前往南洋,想弄清楚当年阿妈他们接连死亡的真相。 他手里有阿妈留下的一点线索和一个南洋的地址。 没想到,刚摸到点边。其中的一个保镖竟然反水,带着一队人杀掉了另外三人,连他也差点死掉。 养好那次的内伤,又经历了流浮山的二次追杀,他学乖了。彻底蛰伏,耐心等待。同时只带了绝对可靠的梁叔再次秘密前往南洋。 这次不虚此行,虽然没有查清楚舅舅跟阿妈死亡的确切原因,但是他拿到了外祖和阿妈留给他的东西。 只是这次他刚从南洋回来又遇上了追杀,不小心还是受了伤。有了外祖跟阿妈留给他的东西,他不准备再躲了。 “昌少。”梁叔悄无声息地出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我们的人安排好了?”他问。 “按您的吩咐,都就位了,医院里外都打点过,用的是小姐早年留下的关系,绝对干净。” 陈兆昌点了点头:“嗯,去吧。” 陈兆昌望着重新望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的好弟弟,是该我给你送份大礼的时候了。” 时间一晃,秀妹他们的店铺已经开了三个来月了,生意很稳定。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刘铮去谭老板那边送货,秀妹正翻看着报纸,阿华在门口晃那几口大瓦缸,给里面的活鱼造氧。 忽然,阿华的动作停了,有些局促地往旁边挪了挪。 秀妹下意识抬眼往门外瞥去,就这一眼,她浑身的血唰一下全凉了。 门口街上,大鼻光正哈着腰,陪着两个人往这边的街走来。 前面那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摇着把折扇,慢慢悠悠的,是大鼻光的老顶,也就是他得直属上级大佬,秀妹见过一次,还是刘铮跟她说的。 可跟在那个老顶侧后方半步那个男人..... 秀妹的手指猛地攥紧手中的报纸。 那男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没打领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看路的时候微微低头,但眼珠子偶尔一转,那目光就像刀子刮过街面,阴冷得很。 他左边眉毛中间,断了一截,留下个小小的凹疤。 鬼手明!化成灰她都记得! 蒋天雄的得力助手,刘铮后来跟他成为了蒋天雄的左膀右臂。 他怎么在这? 大鼻光在他旁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介绍这片街的情况。 他们经过林记海鲜的门口,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了。 直到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秀妹才猛地喘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手心的报纸已经被自己揉碎了。 “阿姐?”阿华凑过来,有点担心地看着她,“你面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口水?” 秀妹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闷。” 她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狂跳的心。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她重生回来,拉着刘铮离开九龙,到新界来,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清静,图远离,避开上辈子的那些人吗? 上辈子,蒋天雄的实力主要在九龙,旺角、油麻地、深水埗。新界元朗、屯门这边,是后来别的社团和本地势力混杂的地方,蒋天雄的手,至少在刘铮死前,没伸过来。 所以这辈子,她才选了元朗,这里离九龙够远,民风相对淳朴。 那现在怎么回事? 为什么鬼手明会在这边出现,看大鼻光点头哈腰的样子。一股不好的预感在秀妹的心中涌起。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是因为她的重生吗? 难道真的避不过吗? 秀妹此时的内心复杂极了,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捋着上辈子的时间线。 蒋天雄早在60年就已经是九龙城寨和记底下的和信社堂口的堂主。 刘铮是在1964年3月救了蒋天雄才开始上位的。 1965年到1973年刘铮成为了蒋天雄的左膀右臂,跟鬼手明常有内斗。 1973年底蒋天雄成为总区话事人,势力达到巅峰。 也就是随后的一个月,鬼手明把自己绑了准备送给蒋天雄,刘铮带人救了自己后算是跟蒋天雄开始在明面上撕破了脸。 最后刘铮在1975年5月被蒋天雄一石三鸟设计害死了。 恨鬼手明?恨蒋天雄? 恨!当然恨了。恨不得把他们剁碎了喂狗。这也是她为什么有钱了就怂恿刘铮学武的原因。鬼手明是真正的练家子。刘铮上辈子能跟他平起平坐就是因为他不要命。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刘铮就是那个不要命的。而鬼手明就是那个阴险的。 刘铮因为不要命,有今天不知明天的做事方式,对底下的人很是大方,所以有一批还不错的弟兄跟着,才有跟鬼手明叫板的力量。 秀妹不是没想过这辈子把那两人搞死,可是她现在跟刘铮太弱了,一个是堂主,一个是红棍,一个身边永远都是人,一个真正武功高强的练家子。她们还奈何不了。 不行,她得弄清楚鬼手明只是路过这边,还是说蒋天雄已经准备向新界伸手了。如果是伸手那是为什么现在伸手? 导火线是什么? 第66章 秀妹的害怕 刘铮送货回来,自行车刚在店门口停稳,一抬眼,就看见秀妹坐在柜台后头,脸色白得特意化的妆都快遮不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秀妹?”刘铮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自行车支好,三两步跨进店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秀妹像是没听见,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刘铮更急了,也顾不上手上刚搬完货还有点脏,在裤腿上胡乱擦了两下,就伸手去探秀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摸着也不烫啊!” 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指触到皮肤,秀妹这才猛地回过神,抬眼看见刘铮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 “阿哥,你回来啦。”她声音有点飘,勉强扯出个笑容,但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到底怎么了?”刘铮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紧紧锁着她,“是不是店里出什么事了?有人来捣乱?” 秀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 其实她自从来了港岛见到刘铮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可是她一直说不出口,这么离奇的事,要不是她自己亲身经历,她也不会信的。 刚开始那会两人关系还不是那么好,说了只会把刘铮推得更远,甚至会让他怀疑自己接近他的目的。 后面两人感情越来越好,日子安稳了,也远离了九龙,她觉得这辈子肯定跟上辈子不一样的。就没想着提上辈子的事。 可是今天她看到了鬼手明,上辈子的那些人好像绕不过去了。那她现在要告诉刘铮吗?他会相信吗? “秀妹,想什么呢?怎么又走神?”刘铮轻轻推了她一下。 “啊!”秀妹回过神,“哦。” “你到底怎么了?”刘铮满眼疑惑的看着她,眉头都皱起来了,今天的秀妹太反常了,跟见鬼了一样。 她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阿华在远处收拾东西,才凑近刘铮,小声说:“刚才,大鼻光陪着他那个老顶还有另外一个人,从咱们店门口过去了。” “老顶?和记那个花扇炳吗?”刘铮眉头一皱,“他平时很少来这边巡街,怎么今天有空过来?还带着别人?” “问题就在那个人身上。”秀妹的声音更低,“我看大鼻光对他,比对花扇炳还要恭敬,点头哈腰的,跟在后面像个小跟班。” “那个人看着就不是善茬,眼神特别冷,左边眉毛这儿,好像断了一截,有个疤。”她用手在自己眉间比划了一下。 刘铮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在社团底层混过,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大鼻光在元朗也算个小地头蛇,能让他这么卑躬屈膝的,要么是比他高好几级的大佬,要么就是来自更强的实力,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你看清那人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刘铮对秀妹描述的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应该不是自己认识的。 “三十出头吧,穿西装,但不太合身,没打领带。走路低着头,但眼珠子一转,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秀妹描述着。 “阿哥,你说,和记上头的大佬,怎么会突然对这个穷街陋巷感兴趣?还带个生面孔过来?” 这也是刘铮心里的疑问,元朗这边油水不算厚,和记在这里的势力也主要是维持秩序收管理费,像花扇炳这种级别,通常不会轻易过来,除非是有什么变动,或者更大的利益牵扯。 “确实有点古怪。”刘铮摸着下巴。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秀妹,这也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就这个小破店,别人看不上我们的。他们看我们就跟看路边的鱼蛋没区别的,你有啥好紧张的。” 没错,刘铮一眼就看出了秀妹在紧张,甚至害怕,这是他在她身上没看到过的情绪。 秀妹哽了一下,突然都不知道怎么回了,只能强硬解释道:“咱们店刚稳定起来,我就怕会有变故,到时候会影响店铺的生意。阿哥,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侧面打听一下?看看那个断眉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来元朗想干什么?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她抓住刘铮的胳膊,眼神里是真实的忧虑:“我不想稀里糊涂的,万一他们是来抢地盘,或者什么别的打算,咱们早点知道,也能早做打算。” “行,你别瞎想,这事交给我。”刘铮看她确实很担心店里生意会受影响的样子就同意了。 “我现在就去找大鼻光底下的那几个烂仔吹吹水,看看能不能探出点啥口风。”刘铮最后说了一句。 他因为混过底层,特别容易跟那些四九仔打上交道。就在这附近这几个月,大鼻光底下的人他都混了个脸熟。 刘铮出去转了一圈,找了好几个四九仔散了好几包烟,旁敲侧击地打听。 结果,那一帮烂仔一个个都摇头晃脑,说最近元朗风平浪静,没听说啥大事。 连大鼻光底下的人都不知道,那要嘛就真的没啥大事,要嘛就真的会出大事。 艹,这样一想刘铮还真有点觉得可能元朗接下来不会很太平。 等两人盘点完关店回家的小路上,秀妹问了刘铮打听的情况。 “没打听到?” “嗯,都说没见过。”刘铮边骑自行车边擦了把汗,“看来不是明面上过来插旗的。我想着,这个月十五号不是快到了吗?该给大鼻光交管理费了。到时候我亲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他是直接经手人,肯定知道点内情。” 秀妹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直接去问肯定不行,但交钱的时候,借着递烟闲聊几句,或许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你小心点,别问得太明显。”秀妹叮嘱。 “知道。” 第67章 蒋天雄 岑师傅的小院里,夕阳的余晖给青砖地铺上了一层暖金色。 刘铮和秀妹并排站着,面对岑师傅,两人呼吸平稳,眼神专注,周身的气场隐隐连成一片。 这三个来月的魔鬼磨合不是白费的。现在的默契度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开始。”岑师傅淡淡开口,依旧是他先动。 老人家的身形快如鬼魅,一步踏出,手掌已悄无声息地拍向刘铮面门。 刘铮不慌不忙,沉腰坐马,一个膀手稳稳架住,同时脚下生根,纹丝不动,为秀妹留出了进攻空间。 几乎在刘铮架住的同时,秀妹懂了。她没有从侧面强攻,而是身形一矮,如同泥鳅般从刘铮架起的手臂下方滑过,一记低扫腿疾风般扫向岑师傅的支撑脚,角度刁钻,时机抓得准。 岑师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得不撤掌,脚下轻点,避开扫腿。但他刚一动,刘铮的压力就到了。 借着秀妹制造的空当,刘铮化守为攻,日字冲拳连环击出,直取中宫,逼得岑师傅不得不正面应对。 而秀妹一击不中,立刻变招,身体如弹簧般弹起,并不与岑师傅硬碰,而是游走在外围,拍手、伏手不断干扰岑师傅的节奏,封堵他可能闪避的路线,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配合着刘铮正面的进攻。 一时间,小院里拳影交错,脚步腾挪。 “停。”岑师傅忽然收势,向后轻轻一跃,脱离战圈。 刘铮和秀妹也立刻停手,微微气喘,额头上都是汗,但双眼都是兴奋神色。 岑师傅背着手,看着他们,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神色:“嗯,有点样子了。知道互相补位,知道借力打力,知道主次配合。不再是自己打自己了。” 他顿了顿还是点出了其中一点问题:“秀妹你骚扰有余,致命一击的力道和时机还差火候。刘铮,你正面强攻是够了,但变化太少,容易被看穿路数。心意相通是第一步,下一步要把这份通化成杀招。” “是,师傅!”两人齐声应道,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尤其是秀妹,自从那天店门口看到鬼手明,她心里就烧起了一团火。她这辈子想报仇的,但是他们还不够强。 从岑师傅那里回来,天已经黑了,刘铮准备洗漱早点睡。却见秀妹还站在小院里,对着月光活动手脚。 “还不睡?”刘铮走过去。 “睡不着,再练会儿。”秀妹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是执拗的光,“阿哥,陪我练练黐手吧,我感觉今天师傅点我那几下,我还没完全吃透。” “行,陪你。”他点点头。 每月十五号,是交管理费的日子。刘铮揣着准备好的一百二十,又额外包了个三十块的小红包,蹬着自行车去了大鼻光常待的那间麻将馆。 馆子里还是老样子,乌烟瘴气,人声鼎沸。大鼻光正坐在里间,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看着账本,旁边站着两个跟班。 “光哥。”刘铮走过去,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先把装了管理费的信封双手递上,“这个月的数,您点点。” 大鼻光眼皮都没抬,示意旁边的瘦子接过去。瘦子麻利地数了一遍,朝大鼻光点点头。 “嗯,阿铮你们店里生意还成吧?”大鼻光这才吐了口烟圈,随口问道。 “托光哥的福,还过得去,街坊们捧场。”刘铮赔笑着,顺势把那个小红包轻轻放在大鼻光手边的桌子上,“一点心意,给光哥和兄弟们喝茶,最近看光哥气色更好了,是不是有啥喜事?” 大鼻光瞥了一眼小红包,脸色缓和了些,哼笑一声:“喜事?忙得要死才是真的。妈的,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刘铮心里一动,面上不显,装作好奇又带点讨好的样子:“光哥您这级别还得跑腿?那不是大事嘛!难怪前几天看见你陪着炳叔,还有位生面孔的大佬在咱们老街转悠,气场真足,我隔老远都感觉不一样。是不是片区那边有新指示,要照顾咱们元朗兄弟发大财啊?” 大鼻光被这马屁拍得有点舒服,加上收了额外的好处,话匣子也松了点。 他弹了弹烟灰,压低了些声音:“发什么财?是来分饼干的。和记上头有人发话,要往新界这边多落点力。看见那天跟我老顶一起那个没?和信社的人,猛得很。” 和信社!刘铮心里咯噔一下,他在九龙混的时候听过这个堂口,是和记下面比较能打做事比较狠的一个堂口,堂主叫蒋天雄,是个狠角色。 他们的地盘主要在九龙油麻地那些油水厚的地方,怎么突然对新界感兴趣了? “和信社?我听说过,威名远播啊!”刘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羡慕,“他们不是在九龙吃得开吗?怎么有空来咱们元朗这乡下地方?” “乡下地方?”大鼻光嗤笑一声,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意味,“你以为上面的大佬眼光跟你一样浅?新界地头大,以后发展起来,油水未必比九龙少,再说......” “滚蛋!我跟你说这么多你也不懂。”大鼻光突然顿住话头,摆摆手,“你们好好做生意,别惹事就行。” 刘铮知道再问下去就该惹人怀疑了,连忙点头:“是是是,多谢光哥提点,那您忙,我先回了。” 从麻将馆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和信社,蒋天雄,看来是真的有可能要来新界扎根。 刘铮晚上等回去的路上才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秀妹。 和信社,蒋天雄,这辈子竟然把手伸向了新界。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为什么就是避不开?秀妹在黑暗中恨红了双眼。 第68章 陈家大戏 养和医院顶层病房的宁静,被一串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 梁叔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尘埃落地的神色,对靠在床头看文件的陈兆昌微微颔首。 陈兆昌放下文件,抬眼望去。 “昌少,都办妥了。”梁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二公子今晚在兰桂坊新开的那间私人会所宴会,庆祝拿到西贡那块地皮的开发权。按照您的吩咐,他专用的那辆平治车,刹车系统出了点小故障。司机是我们的人,时机把握得很好,车在皇后大道东那个急弯冲出了护栏。” 陈兆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车子翻滚下山坡,起火,司机’重伤‘,二公子被救出来时,颅脑损伤,多处骨折,内脏出血,现在在玛丽医院抢救,情况很不乐观。” 梁叔顿了顿,补充道:“跟他同车的两个心腹,还有会所叫去陪酒的一个小明星,都没了。现场看起来很像是酒后失控,意外事故。警方和媒体那边,已经打点过了,会往意外方向引导。”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陈兆昌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终于扩大了些,眼中却无半点温度。 “我的好弟弟,喜欢热闹,喜欢出风头,这次够风光的。” 他声音平淡,毫无情感,“通知父亲了吗?” “已经通知了,老爷很震惊,已经赶往玛丽医院。”梁叔答道。 “另外,按您的计划,几位一直支持您,但被二公子压制的叔父,还有几位重要的生意伙伴,都已经接到您身体康复,即将重返公司的消息,反应都很积极。” “很好。”陈兆昌点点头,左手因为用力,石膏边缘硌得生疼,但他毫不在意,“我这病也养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梁叔,准备下。明天......不,后天吧,召开发布会,我这个做大哥的,也该去关心一下弟弟的伤势了。” “是,昌少。” 几天后,港岛的大小报纸社会版和财经版,都被同一条重磅新闻占据。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利丰日公子深夜车祸,豪车坠崖,生死一线》、《陈兆辉重伤昏迷,利丰继承风云起》、《流年不利?陈家两位公子接连遭劫》 报道里的详细描述了车祸现场的惨烈,分析了陈兆辉伤势如何危重,可能留下的后遗症,以及这种意外对利丰集团未来权利格局潜在的影响。 笔锋一转,又提到了因重伤休养大公子陈兆昌,感叹陈家今年真是多事之秋,两位继承人轮流进医院,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 紧接着,又过两天,风向微妙变化。 陈兆昌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左手依旧吊着,但精神看起来相当不错,在养和医院门口召开了简短的记者会。 他面容沉痛,语调缓慢而清晰首先表达了对弟弟遭遇不幸的深切悲痛,祈求上天保佑弟弟渡过难关。 随后,他话锋一转,表示经过漫长的治疗和休养,在医生确认下,他的身体已无大碍,为了家族企业稳定,为了不让父亲和关心集团的同仁担忧,他决定几日起重返公司,暂时代理弟弟原先负责的部分重要业务,“在弟弟康复期间,尽一个兄长和家族成员应尽的责任。” 发言沉稳得体,无可挑剔。照片上的陈兆昌,虽然消瘦,但眼神锐利,气场沉稳,与之前病弱形象判若两人。 元朗,林记海鲜馆。 下午生意清淡,秀妹照例在翻看报纸,当看到陈兆辉车祸重伤,陈兆昌高调复出的连续报道时,她的手顿住了,逐字逐句仔细看完。 刘铮刚从外面送货回来,见她盯着报纸出神,凑过来看了一眼。 “嗬。”刘铮挑了挑眉,指着报纸上陈兆昌西装笔挺的照片,“这小子可以啊,有两把刷子,不动声色,一出手就够狠。他弟弟这车祸,意外得可真够巧的。” 秀妹放下报纸,心情复杂。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意外。豪门恩怨,真不是一两句话那么简单的。 日子在陈家沸沸扬扬的新闻和元朗老街看似不变的喧嚣中,一天天滑过去。 报纸上今天说陈二公子病情反复,明天又传陈大公子在董事会上遭遇阻击,后天又有分析说陈老先生心力交瘁。一场接一场的大戏,看得人眼花缭乱。今年的年度大戏是陈家提供的,街头巷尾,阿婆阿伯没有一家是不知道陈家的。 这天夜里,秀妹突然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急促地喘息着。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雨声、枪声,还有刘铮毫不犹豫扑过来时那双决绝又温柔的眼睛,以及他背后迅速晕开的刺目血红。 “阿铮.......”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秀妹?秀妹!”几乎是同时,睡在她旁边的刘铮被惊醒。 他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抚上她的后背,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 “怎么了?做噩梦了?不怕不怕,阿哥在,阿哥在这儿。”刘铮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沉稳有力,手臂收拢,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温热的胸膛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停地轻声安抚。 “没事了,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过来,梦魇带来的恐惧感稍稍退却,但那种失去的巨大悲痛和后怕,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秀妹。 她忍太久了,装太久了,这一刻,在噩梦的刺激和刘铮全然信赖的怀抱里,压抑了两辈子的情绪,彻底决堤。 “呜呜......”她先是压抑的呜咽,随即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悲戚。 第69章 噩梦 刘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的痛哭吓到了。他见过秀妹喜悦的哭、气哭,但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绝望,仿佛天塌了一般。 “秀妹!秀妹!到底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别怕,不管梦见什么,都是梦,不是真的。” 他有点慌了,手臂收得更紧,笨拙却急切地拍着她的背,想给她顺气,又不停地用嘴唇去碰她的额头、鬓角,试图用亲吻驱散她的恐惧。 秀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抓着他背心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她一开始是准备假哭一下的,但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就绷不住了,干脆放声大哭一场,让这个噩梦显得更真一些。 “是梦,可它太真了,阿铮,我梦见你死了。你就死在我面前,为了护着我,子弹打在你背上,好多血........你让我快走,然后,然后你就......” “你跟了一个老大,叫蒋天雄......你很拼命,帮他打地盘,成了他的左右手,可是那个人,他阴险狡诈。他忌惮你,一直想要我......他设计害你,就在1975年,九龙的安全屋,那天好大的雨......你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不走,还要来找我。你这个傻子!笨蛋!你不要命了吗?”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捶打他的胸膛,“我眼睁睁看着你倒下去.......我叫你名字,你都不应为......我后来自己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恨自己没用......这梦太长了,太苦了.......” 刘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紧紧抱着怀里哭得几乎虚脱的人儿,心脏因为她的话语的悲痛和绝望而紧紧揪痛。 他相信秀妹是真的被噩梦吓坏了,可是上辈子、活了二十年......预知梦?这太离奇了,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 “秀妹,秀妹你听我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是梦,只是梦。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我没死,我活蹦乱跳的,还能跟你吵架拌嘴。1975年?那还得十来年呢!咱们现在在元朗开海鲜店,我都早就没混社会了,蒋天雄他就算来了,咱们也不一定跟他有瓜葛,对不对?” 他试图用逻辑和现实安抚她:“你看,你说的那些什么跟老大,打地盘,我早都离开社团了,咱们两个现在海鲜店开得好好的,肯定不会像梦里那样的。” 秀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担忧和不解的脸,心里的苦涩几乎将她淹没。 她就知道他不会信,她自己重生之初也是哗啦好久才接受,刚开始那几天她都在恍惚,何况是刘铮。 “你不信?你当然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信......可是阿铮,那个梦太真了,我忘不掉......我好怕,我怕梦里的事会成真......”她抽泣着,绝望地摇头。 “不会!”刘铮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捧住她泪湿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秀妹,你看着我。我刘铮发誓,不管梦里发生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我们现在在一起,我们有店,有师傅,我们的日子现在很安稳。就算将来真有什么,我们也能应对的。肯定不会像梦里那样死掉。” 他说得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神里的坚定和心疼,像灼热的火光,烫进秀妹心里。 “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更小心,更惜命。我不傻,也不笨,我知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就不能守着你了。你别怕,也别再想那个噩梦了,好不好?” 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看你哭成这样,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秀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疼惜和承诺。她知道,他依然不相信那个梦的真实性,但他相信她的恐惧,心疼她的悲伤,并且给出了他能给的最郑重的保证。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再次放声大哭,但这一次,哭声里除了悲痛,更多的是宣泄。两辈子了,终于能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一回。 刘铮不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无声地传递着他的存在和力量。 第二天早上,秀妹醒来时,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头也昏沉沉的。昨晚哭得太凶,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一睁眼,就对上刘铮那张没睡好,眼底带着青黑的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醒了?”刘铮的声音有点沙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还难受吗?眼睛疼不疼?” 秀妹摇摇头,昨晚那股崩溃的情绪已经平息下去,这样哭一通,感觉自从看到鬼手明后的紧绷神经也放松了些。 她知道,自己说的噩梦刘铮肯定不会真正放心上,她必须说得更具体,哪怕他依然半信半疑,至少能让他提起足够的警惕。 上辈子在1964年3月份之前的有什么重大新闻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会还在黑工厂跟凤楼,自己那时候还是个文盲也没办法看报纸,也没人跟自己说外面的事。 她也是跟了刘铮两三年后才开始慢慢认字的,对于之前的新闻那些,自己也都没多留心注意,不然她还可以说出一两件事来,让刘铮相信那个梦可能是预知梦。 不对,她可以把蒋天雄身边的那些人告诉阿铮,自己从来没见过他们的,能知道这些名字也算是预知梦。 第70章 不对劲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刘铮也立刻跟着坐起来,下意识地又把她揽到身边,用被子裹好。 “阿哥,我知道你不信,换成我,我也不信,但是很奇怪,往常做梦醒了就忘记了,但是这次做梦醒了梦里的记忆还很清晰,而且我还能记得梦中很多人的名字。 秀妹为了让刘铮更信服只能这样了,她装着努力回忆的样子,”蒋天雄身边比较得力的人就是那天我看到的那个眉毛断了一截的,他叫鬼手明。“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上辈子那些模糊的面孔和代号:“蒋天雄身边,除了鬼手明,还有一个叫阿炮的,很能打,脾气暴躁,左脸上有道疤。还有个管账的,都叫他笑面虎财叔,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下手最黑。蒋天雄自己有个心腹司机兼保镖,好像叫铁头,话很少,寸步不离。” 顿了顿,她又补充鬼手明那边:“鬼手明自己手下,有个叫烂牙强,一口烂牙,专门干脏活,还有个跑船运私货很厉害的,叫马骝仔,瘦小,水性好,脑子活络。” 这些是秀妹上辈子从刘铮口中知道的,她其实很少跟那些人正面对上,知道的不是很全,她说的这些都是印象比较深刻。 说完这些,秀妹转头,直视着刘铮有些震惊的眼睛:“阿哥,我整天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知道九龙那边一个社团堂口,具体有哪些人,叫什么花名。你有机会的话,找人侧面打听一下,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些人,如果有真的有......”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她说的这些细节都能对上,这个梦的真实性,就值得重新掂量了。 刘铮的眉头紧紧锁起来,他昨天确实只当秀妹是被一个过于逼真的噩梦吓坏了,虽然心疼,但没太往心里去。可刚才秀妹报出这一串的名字、绰号、特征太具体了,这个凭想象都很难想象出来的。 他混过底层,知道社团里真正核心人物的名字和绰号,在外面是不会轻易流传的。 难道秀妹真的梦到了什么?真的有预知梦的说法? “秀妹......”刘铮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组织着语言,“这些名字,我记下了,以后我会留意。你放心,我现在也很惜命。” “嗯。”秀妹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虽然秘密还是没完全说开,但却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刘铮对秀妹说的梦中那些名字有点上心了,说得有眉有眼,是该去好好打探一下。 他盘算着得抽个空去九龙走一趟,可还没等他动身,元朗老街这边的氛围就先不对劲了。 那是交完管理费后的第三天下午,日头正毒,街上人却比往常少,刘铮正帮一个熟客挑鱼,眼角的余光扫过街对面。几个流里流气的后生仔,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或者花衬衫,叼着烟,晃晃悠悠地从街口溜达过来。 这几张脸,刘铮一眼就认出来,是大鼻光手底下常跟着收数的几个烂仔。但他们旁边还跟着三四个生面孔。那几个生面孔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跟元朗本地的烂仔不太一样。 他们走得很慢,不像是逛街,倒像是看街。眼睛扫过街两边的店铺招牌,偶尔还低声交谈几句,手指看似随意地点点这里,戳戳那里。 经过林记海鲜门口时,其中一个生面孔朝店里瞥了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在估量一件东西。 刘铮对这场景太熟悉了,几年前在九龙,每次要跟别的堂口抢地盘或者晒马之前,就是这么踩点的。先认门,记位置,看看哪家店肥,哪条巷子能堵人。 “阿华!”刘铮把鱼递给客人,收了钱,转头低声喊正在刮鱼鳞的阿华。 “铮哥?”阿华抬起头。 “手脚快点,把手头这点弄完,把铺子里外收拾干净,你就回去。路上别逗留,直接回家。”刘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让阿华愣了一下。 “铮哥,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照做,记住,直接回家。”刘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解释。 阿华看他脸色,知道不是开玩笑,他不懂但是他听话,赶紧点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秀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刘铮凝重的脸色。 ”怎么了,阿哥?“秀妹放下笔。 ”外面来了不少生面孔。“刘铮走到她身边,借着柜台的遮挡,指了指外面两个蹲在对面杂货铺门口抽烟的男人。 ”看他们的架势,是在踩点。身边还有大鼻光的人,看来是在配合,我猜晚上会有行动。“ “是和信社的人?”秀妹沉声问。 刘铮眼神锐利:“目前不清楚,但是晚上肯定不安生。今天提早关店,我去后面把冰桶归置一下,你让阿华收拾完赶紧走,我们等他走了也马上锁门回家。” 秀妹点头,立刻起身去叫阿华加快动作,她也帮忙清理一下留不住的海鲜。 不一会儿,阿华把最后的地拖干净,工具归位,有些忐忑地跟刘铮和秀妹道别:”铮哥,阿姐,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直接回家。“刘铮又叮嘱了一遍。 看着阿华的身影骑车消失在老街尽头,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迅速行动。关好店铺的窗板,锁好木门,刘铮推来自行车,载上秀妹,没走平时热闹的大路,而是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朝着屏山家的方向骑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回到家,天色还早,两人简单煮了点饭,吃饱喝足,休息了会就直接去岑师傅那边。 练功是雷打不动的事,不管外面怎样,不影响他们努力提升自己。 到底是不是和信社的人来,明天应该就能知道结果了。 第71章 和信社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铮和秀妹还是像往常一样起床,简单洗漱,煮点东西吃就赶往老街。 昨天只是他们的猜想,没有跟冰车和鱼栏通知不要送货,所以今天还是要照常开店的。 两人收拾好,骑着车往老街去,越靠近,就越感觉不对劲。平时这个点,赶早市的、开铺的伙计、运货的板车,早就该把街面弄得闹哄哄了。 今天却安静得有点过头,零星的几人都是来去匆匆。 到了老街口,景象印证了他们的预感。 街面上乱七八糟,碎砖头、断木棍、破酒瓶随处可见。 好几处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路边几间铺子的橱窗玻璃碎了,店家正在找木板临时给钉起来。 一些铺主正沉默地拿着扫帚、水桶,清理自家门前的狼藉。 没人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泼水的声音。 大家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风雨。 刘铮和秀妹把车停在林记海鲜门口,他们店门口也溅了些泥点和玻璃渣,好在门窗完好。 “干活。”刘铮从店里拿出扫帚和水桶。 秀妹挽起袖子,也没多话,开始帮忙冲洗门口被弄脏的地面。 冷水冲过暗红的痕迹,慢慢淡去,流进排水沟。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门前一小块地方清理干净。 阿华昨天晚上刘铮叮嘱他晚点再来,担心那傻小子来太早遇上清场就麻烦了。 很快,冰车、鱼栏都来送货了。每日的开店生活又启动。一切如常,只是今天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 偶尔有几个出来买菜的阿婆、主妇也都是步履匆匆,买了东西就走,不多停留。 生意冷清,阿华也有点不安,手脚麻利地干着活,时不时偷眼看门外。 刘铮倒是很沉得住气,他像没事人一样,该吆喝吆喝,该杀鱼杀鱼, 到了下午,店里几乎没了客人。刘铮对秀妹说:“你跟阿华看店,我出去转转。” 秀妹知道他要去打听消息了,叮嘱道:“小心点。” “放心。”刘铮给了秀妹一个安心的眼神,晃着步子出了门,看着就像个闲逛的街坊。 他没走远,就在老街附近转悠,拐进那条通往麻将馆的巷子时,他看见了熟人,大鼻光手底下一个瘦子,正蹲在墙角抽烟,脸上挂了彩,颧骨青了一大块。 “猴哥。”刘铮走过去,递了根烟。 猴精抬头见是他,接过烟,就着刘铮递过来的火点了,狠狠吸了一口:“你还敢出来转悠?” “这不看见您在这儿嘛。”刘铮自己也点了根烟,蹲在他旁边,“昨晚动静不小啊。” “何止不小。”猴精吐着眼圈,眼神有点飘,“妈的,差点把命搭进去,不过也打得他娘的过瘾。” 刘铮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猴精又抽了两口烟,像是缓过劲来了,压低声音:“那大佬真他娘的狠,昨天晚上,带来了五十多号人,清一色黑褂子,拎着砍刀钢管,见人就砍。” “元朗本地社团那帮孙子,平时吹得响,真干起来,屁用没有,一个照面就被冲散了。” 刘铮弹了弹烟灰:“光哥呢?” “光哥?还能少了光哥?光哥带着我们十来个人一起上啊!我跟你说这一架打得太爽了,对方召集了近百号人。” “我们这边才六十号人,把对方直接打趴下了。你就说猛不猛吧!”猴精越说越兴奋。 刘铮的心沉了沉,“还没说是哪个大佬呢?这么猛?” 猴精后知后觉吐了口烟:“没说吗?啊!和信社!知道不?” 真的是和信社,看来他明天要去九龙一趟了。 “带队大佬谁啊?”刘铮露出一脸崇拜的脸,仿佛在说说出来我瞻仰一下。 “光哥喊对方明哥,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猴精又吸了口烟。 明哥?鬼手明?很可能就是秀妹说的那人。 “是不是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我上次就看到光哥和他走一起,那气势可足了。”刘铮继续一脸崇拜。 “你小子好眼光,是的!我跟你说,好家伙,真他娘能打,一个人放倒对面七八个,下手又快又狠,专往关节、喉咙招呼。” 猴精好像是怕被人听见,左右看了看,“对方死了四个,有三个都是死在他手上的。” 刘铮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那现在这条街归和信社了?” “归了。”猴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光哥现在算是和信社这边的管事,以后管理费,得交给和信社的人了。” 又闲扯了几句,给猴精塞了两包好烟才离开巷子。 猴精算是大鼻光底下人里最好讲话的,因为瘦小武力不行,算是社团里地位最低的,平时没啥油水,跟以前刘铮在九龙时差不多。刘铮经常给他塞点好烟,两人就这样搞起关系来。 回到店里,秀妹正在整理柜台,见他回来,投来询问眼神。店里没客人,阿华在拖地。 刘铮走到柜台点,秀妹立刻凑近。 刘铮把自己从猴精那打听到的信息全部跟秀妹说了。 秀妹呼吸一滞,真的是鬼手明,和信社把手伸到这边来了。 “阿哥,你怎么想的?”秀妹抬头看着刘铮。 “我明天就去九龙打听一下和信社里的那些核心人物,看是不是跟你梦中的人物对得上。还有看能不能打听出来为什么他们来新界。”刘铮抽了口烟道。 “阿哥,你不觉得梦中不可信?”秀妹小心翼翼问。 “你说的没错,太离奇了,做梦一般醒了就忘的,你却能记得那么清楚,说不定还真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警示,去搞清楚不费啥功夫。”刘铮眯着眼吐了口烟看着外面冷清的街道。 秀妹的心放下了一些,只要刘铮去九龙打探清楚和信社,跟她说的那些人对应上,那以后就会留个心眼。 “那阿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以前什么样的,以后也一样,社团换了管理人,我们该交管理费交管理费,其他的静观其变。” 第72章 九龙故地 第二天一早,刘铮换上特意找出来的旧衫裤,脚下一双磨薄了底的胶鞋。 秀妹看着他这身打扮,知道他是特意这样穿的,好跟旧日那些人打交道。 “小心些,打听不到就早些回来,安全最要紧。” “放心。”刘铮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转身蹬上自行车,消失在晨雾里。 一路颠簸,过了海,再穿街过巷,九龙城寨附近,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破败拥挤了些。 刘铮把自行车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熟门熟路地钻进一片迷宫般的棚户区和旧唐楼。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靠近废弃小码头的凉茶铺。 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几个光着膀子、身上带着纹身或疤痕的汉子正叼着烟,唾沫横飞地吹水。 刘铮走过去,拉开一张空凳子坐下,对立面喊了句:“老板,冻柠茶,唔该。” 他这一出声,旁边桌上一个正吹嘘自己昨晚赌马赢了钱的黄毛青年,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刘铮,他眼睛一下瞪大了,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我丢!刘........刘铮?系你?你个扑街,还活着啊?” 这一嗓子,把旁边几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几个看起来面熟的烂仔都露出惊讶表情。 “真系阿铮?你个潮州佬,消失三年多,去边度发财了?以为你早喂鱼了!”另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瘦子凑过来,用力拍刘铮的肩膀。 刘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街头时常见的痞笑:“发咩财啊,看我这样子像发财吗?”他扯了扯身上破旧的衣服。 “去新界,找了份苦力做,那边不乱,安稳点。” “切!我就话啦!”黄毛嗤笑一声,递过来一支劣质香烟,“新界乡下地方,不好捞?怎么又跑回来?难道九龙的鱼蛋香点?” 刘铮接过烟,吸了一口,被劣质烟呛得眯了眯眼,好几年没抽这劣质烟,秀妹不让他抽,说伤身体,现在不缺那点烟钱,抽的话就抽好的。 “没办法,乡下艰难,不好讨饭吃。过来探听下风声,看看有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现在九龙边个话事?还是和记咁多堂口打生打死?” 缺牙瘦子撇撇嘴:“大体还是和记,不过现在跟以前不同了,现在最巴闭是和信社蒋天雄啦!” 提到这个名字,桌上几人的表情都正经了些,甚至带着点敬畏。 黄毛压低声音:“蒋生,嘿嘿,这几年威到爆!手底下真正能打、听使唤的起码有两百几号人。而且他现在很有钱,家伙又齐,真搞大事情,随随便便召集人马过千都得。” 刘铮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只是挑挑眉:“咁猛?我走的时候,他还只是油麻地一个堂主。” “今时不同往日!”缺牙瘦子街口,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他搭上总区某位大佬的线,有上门撑腰,近一年特别凶,扫了不少对头。旺角、油麻地,还有深水埗一部分基本都是他话事啦!” “总区大佬?”刘铮顺着问,“边位啊?” “唔知啦!这些是高层的事。”黄毛摇头,“总之,蒋生现在是九龙这边最不好惹的一个。他的头马鬼手明,你知唔知?下手那个狠......” 几个人开始绘声绘色讲起鬼手明打架有多猛多狠,刘铮一边听,一边附和着,心里却翻腾开了。 两百多核心,随时能拉起千人,有总区大佬支持,地盘稳固还在扩张,这个蒋天雄,比他想象的还要势大。难怪敢这么强势夸地界插旗元朗,这是底气十足,根本不把本地小社团放眼里。 他又旁敲侧击问了些细节,比如蒋天雄手下除了鬼手明还有哪些出名的人,最近有什么动向。那几个烂仔知道的不多,有些也是道听途说。 看看时间差不多,刘铮把冻柠茶的钱结了,又给那桌人散了包好点的烟,说自己还要去别处看看有没有活干,便起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刘铮蹬着车,眉头紧锁,打听到的消息,让他心情沉重。 如果秀妹梦中的事是真的,上辈子自己真是被蒋天雄害死的,那这辈子就目前这情况他是甭想报仇了,躲着走才是正确的。 对手现在比秀妹梦中的这个时期还猛,它现在正在上升期,势力庞大,手段狠辣且有靠山。他就跟秀妹两个,对方要是想碾死他们跟碾死蚂蚁差不多。 傍晚,刘铮回到屏山的家,秀妹已经关了店回来,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她系着围裙就出来了,看到刘铮凝重的脸色,心里一沉。 “打听到什么了?”她问,声音有点干。 刘铮洗了把脸,坐到饭桌旁,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秀妹。 “随随便便能拉上千人,有总区大佬撑腰,地盘稳,还在扩张。”刘铮总结道,“秀妹,这个蒋天雄比你梦里的那个麻烦得多。” 秀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阿哥,那就说明我的梦里可能是真的,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警示。” 刘铮现在已经相信七八分了,“你再跟我讲讲梦中蒋天雄这时候是什么样的。” 秀妹努力整理上辈子的记忆,“在我的梦里,蒋天雄这个时候还只是油麻地的一个堂主,旺角那边还没打下来,他就是在争夺旺角的时候差点没命,被你无意间救的,然后你就在他手下做事。那时候是1964年3月。但是现在才1963年11月。” “接下来你跟鬼手明帮他打地盘,从1964年到1973年前后拿下旺角、深水埗跟尖沙咀一部分地盘。” “在梦里,你说过,尖沙咀是真正的金饭碗,那里夜总会、大酒店林立,看场的费用高得吓人,还有高档赌档、最赚钱的白粉分销线,连勒索游客都能捞到肥油,是社团大佬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虽然难啃,骨头硬,对手多,但啃下来,收益是其他地方十倍百倍。” “蒋天雄就是拿下了尖沙咀最后才当上总区话事人。在梦里,很多年后,香港发展起来,地价飞涨,新界才慢慢被争夺的,反正在1975年之前蒋天雄没伸手到这边。” 第73章 规矩变了 她看着刘铮,眼里全是困惑和不安:“阿哥,你说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的梦不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秀妹要不是重生醒来的时候是在涌尾村,而上辈子偷渡的记忆深入骨髓,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的。 她现在都快魔怔了,听刘铮带回来的信息,变化最大的是这一年的时间。怎么这一年整个轨迹都变了,到底哪里出错,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 其实她心里有个想法,就是等着1964年3月份,跟刘铮去结果了蒋天雄,上辈子刘铮救了他,这辈子按着那个时间,两人过去结果他。但是现在旺角已经被他拿下了,那上辈子的轨迹是不是就改变了。 沉默了很久,刘铮才缓缓开口,“你的梦,我觉得未必不准。你之前说的鬼手明,还有蒋天雄身边那些人,有几个都对得上。这说明,你的梦大方向,很可能就是蒋天雄原本要走的路。” 这也是刘铮最想不通的地方,他混过底层,太清楚社团的盘算了,哪里钱多,哪里容易收数,就去哪里。 新界地广人稀,管理松散,油水薄,一向不是大社团的首选。就算要扩张,也该是稳住九龙核心地盘后,顺手来收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派主力过来,一夜间把元朗老街这种地方打下来。 “除非......”刘铮眯起眼,“新界有比尖沙咀那块金饭碗更大的好处,或者有什么东西,逼得他必须立刻来新界?” “更大的好处?”秀妹茫然,“能有什么?这里又没金矿。” 刘铮思路转得飞快,“或者不是钱,地盘?人手?对了,他们还说,蒋天雄最近一年是上面总区大佬撑他,会不会是上面的大佬让他来的。新界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道?” 秀妹更加没底了,她真的不知道新界有什么,上辈子她到死也没来过几次新界,基本都是像旅游散心这种。 而且上辈子蒋天雄也没有大佬支持,就是靠刘铮他们硬打上去的,打了七八年死伤无数。 “阿哥,那我们怎么办?梦里你可是栽在他们手上的。现在我们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开店。他们的势力比梦中还强大,要不我们避避?” 秀妹现在是真的怕了,感觉有双无形的大手把刘铮跟自己推到蒋天雄他们面前。她不知道接下来双方是会在怎样的一个场合碰上。 反正她有种跑不掉的预感。 刘铮看着满脸沉重的秀妹,握上她的手,“不要慌,我们看看他们接下来的打算。起码我们现在在暗,对方在明。” 秀妹目前也没啥好办法,确实只能静观其变。 两天后,和信社的新规矩来了。 大鼻光亲自带着人,一家一家铺子通知。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生面孔,个个穿着黑布衫,面无表情,眼神扫过来像刀子刮骨头。 他们不催也不骂,就沉默地杵在那儿,那无形的压迫感,比往日拍桌子摔凳子更让人心里发毛。 老街顿时炸了锅。 “光哥!光哥你不能这样啊!以前一百五我们都紧巴巴的,现在翻倍,我们拿什么交啊!” “是啊光哥,我们这小本生意,一天挣不到几个钱,全家老小就指着这个铺面糊口啊!” “求您跟上面大佬说说,通融通融吧......” 哭求声、告饶声、议论声响成一片。做小买卖,利润本就不厚,管理费几乎是压死人的重担。这一下翻倍,好些铺子恐怕连租金都赚不回来。 大鼻光板着一张脸,语气硬邦邦的:“哭什么哭!这是新规矩,以后元朗就是这个数,交不起就别做了!后面大把人等着租铺面!” 周围的人听到他的话又激起一顿哀鸣,可看到大鼻光身后那四个黑衫漠然的眼神,再大的怨气和哭喊,也只能死死憋回肚子里,没人敢真闹。 一行人挨家挨户通知,终于来到了林记海鲜门口。 刘铮倚在柜台抽烟,秀妹在整理账本,阿华在里面给活鱼换水。 “阿铮。”大鼻光看到他直接跨进门,声音没什么起伏,“新规矩,管理费翻倍,你们这铺面,以后每月二百四,每月十五号,按时交到麻将馆。” 刘铮按灭手中的烟,迎上大鼻光脸上适时堆起震惊和为难:“光哥,二百四?这.......这也太多了吧?我们这小店刚有点起色,哪里经得起这样涨啊?能不能跟上面大佬求求情,少一点?一百五,或者一百八行不行?” 他的姿态很足,语气恳切,带着小生意人特有的那种讨价还价的劲头,但又不敢太强硬。 大鼻光盯着他两秒。声音压低了些:“阿铮,识时务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让你交多少,就老老实实交多少,别给自己惹麻烦。” 说着,他眼珠微微往自己身后那四个黑衫人的方向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给了刘铮一个你懂的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不是我大鼻光要涨,是后面大佬定的,我身后这几位,就是来盯着规矩落地的。 刘铮脸上那点讨价还价的劲头立刻垮下来,换成满脸的苦涩和认命。 他搓了搓手,肩膀也耷拉下去,声音都低了八度:“我......我知道了,光哥,二百四我们按时交。” 大鼻光见他上道,脸色缓和了那么一丝丝,点了点头:“嗯,心里有数就行。好好做生意。” 说完,不再多话,带着那四个黑衫人转身去了下一家。 等他们走远,阿华才敢凑过来,声音发颤:“铮哥,两百四加上租金,我们一个月固定开销就五百多了,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秀妹看着这一切没有多说什么,鬼手明的手段比上辈子还狠,这么盘剥是急需要钱吗? 刘铮直起身,脸上刚才那种卑微苦涩的表情已经消失,眼神沉静,甚至带着点冷意。 “规矩变了,世道也变了。”他低声道,“大鼻光现在就是个传声筒,做不了主。刚才他那个眼色就是提醒我们。别撞枪口上,和信社这次来,不光是要地盘,看来是要把这里刮掉一层皮。” “阿哥,那我们......”秀妹问。 “交。”刘铮斩钉截铁,“现在硬顶就是找死,先把钱交了,稳住,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刮这一层皮是为了养兵,还是有别的打算。” 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几家还在大鼻光哭求,却换来更严厉呵斥的店主,眼神复杂。 这元朗本来就没多少油水,即使这样盘剥也盘剥不出多少东西的,他们到底要干嘛? 第74章 轨迹改变了 秀妹跟刘铮商量过要不要把店关了,但是两人讨论了一下,都已经躲在新界这个乡下地方了,还能躲哪里去,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除非他们不开店,回到三天两头给谭老板跟周老板送货的日子才能算安稳。 现在算是在元朗这片地界站稳了,店铺每月单单普通海货的毛利润都能有个4000左右,扣掉七七八八最少能剩下3000,让他们关掉真是舍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日历就翻到了1964年3月,鬼手明打下元朗过去三个月了。 进入1964年3月秀妹的内心就很焦灼,上辈子,就是在1964年3月12日救了被伏击的蒋天雄。 她已经跟刘铮商量过,到了这天要去梦中救人的地点蹲守看看,如果遇到被伏击的蒋天雄,就送他去西天。 “阿哥,后天就是12号了。”这天打烊后,秀妹一边锁门,一边低声说。 刘铮手上动作没停,“嗯,后天我们就休息一天,我已经跟送冰的和鱼栏说了,也给阿华放假一天。” “嗯,知道,我就是紧张,我怕轨迹改变,等不到人。”秀妹这几天很煎熬,已经在心里祈祷老天几百遍让蒋天雄12号晚上还是出现在那边。师傅送的匕首还没见过血呢。 3月12日一早,刘铮和秀妹就坐上了去九龙的巴士。两人都换了不起眼的旧衣服,秀妹把脸涂得更暗些,看起来像是相貌普通的劳动妇女。 刘铮也收了平时在元朗开店时的那点精神气,微微驼着背,眼神耷拉着,像个为了生活奔波的苦力。 刘铮上辈子就跟她说过好几次在哪救的蒋天雄,秀妹记得挺牢的,他们两人来到了旺角弥敦道附近一条堆满杂物的后巷。 他们不敢靠近,在附近找了个角落位置蹲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午,平静,巷口只有倒垃圾的清洁工和匆匆路过的行人。 中午,依旧平静,附近茶餐厅飘出饭菜香,巷子安静得像被遗忘。 下午,太阳西斜,巷子里偶尔有野猫窜过,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上辈子刘铮跟她说的是,那天他是无意间来到这边的,以前都不在这片混,是因为跟其他几个烂仔抢地盘没抢过,那天被打了一顿,准备来旺角找看看其他的路子。 傍晚的时候,警觉性很高的他发现这条街或者说这附近很不对劲,他就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没想到被他猜中了,晚上八九点的时候,遇到了被伏击受伤的蒋天雄。他是认识蒋天雄的,一个堂口堂主,他当时想的是富贵险中求。抄起板砖就上,为了救蒋天雄,当时后背还挨了一刀。 傍晚,华灯初上。旺角的夜晚热闹起来,霓虹闪烁,人流如织。可是没有不对劲的氛围。 “我没发现不对劲,今天晚上应该是没火拼。”刘铮今天把这条街以及附近都观察了,没有要火拼的迹象。 秀妹死死咬着下唇,不甘心!非常不甘心!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但是当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心里很不舒服。 “再等等,等到午夜。”秀妹声音有点干涩。 刘铮没反对,去买了两份吃的。 夜色越来越深,旺角的喧嚣从街头转移到夜总会和麻将馆,那条后巷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似乎在某处隐约响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 秀妹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真的改变了。 “走吧。”刘铮站起身,声音平静。 回去的路上,秀妹一直很沉默。直到走近旅馆那条昏暗的走廊,她才轻声说:“阿哥,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刘铮停下脚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说什么傻话,不来这一趟,你心里这根刺永远拔不掉。没事,肯定还有其他机会的。” 他推开房门:“睡吧。明天回元朗,不要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从旺角回来,秀妹低沉了几天,不过日子还在继续,只是练功越发的努力。 自从鬼手明接管了元朗老街,把管理费翻了一番,有几个店铺实在受不了这高昂的管理费纷纷关店了。 要说没影响是不可能的,秀妹他们的靓货在店里基本卖不出几单。现在店铺都是靠着普通海货支撑着,不过幸好有周老板他们在,损失小了些。 这天下午,没什么客人,刘铮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漏水的瓦缸,阿华在旁边递工具。 借口卖报纸的阿伯蹬着他的破单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叠新到的报纸。 他停下车,一边给订报的店铺派报,一边扯着嗓子跟人闲侃。 “喂,听说了没?龙华街那边,快要有大热闹看了。”阿伯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什么大热闹?阿伯你又听到什么?” “龙华街去年底不是就在起新楼了嘛!听说最近都在装修,要开大酒楼。”阿伯说得唾沫横飞。 “这些天说是装修好了,进进出出全是人,运家具、挂灯笼、搬酒坛子的,阵仗大得不得了。” “酒楼?那座三层楼要开酒楼?”杂货铺老板诧异,“元朗这乡下地方,开大酒楼?谁家钱多烧的?能有人去吃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阿伯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听说是那位新来的大佬,明哥的产业!” “明哥?就是打下来这地盘的那个?”旁边裁缝铺的老板娘也凑了过来。 阿伯点点头,“就是他,啧啧,看来真要在咱们元朗扎根,当大老板了。” 刘铮手里的锤子轻轻敲打着瓦缸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耳朵却把借口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去。 开酒楼?那新楼有三层,外面看很是气派,看来是准备开高档的。 他心里念头急转,一个靠打杀抢地盘出名的红棍,突然在刚打下来的、相对偏僻的新界元朗,投钱开高档酒楼?这不像单纯捞偏门收保护费的做派。 秀妹在店里也听到了动静,走出来,眉头微蹙:“元朗这边,高档酒楼消费得起的人不多吧?他图什么?” 刘铮摇摇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图赚那几个吃饭钱那么简单。”他没说的可能是涉及洗钱那些,或者其他的,反正透着古怪。 “阿哥,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秀妹问。既然鬼手明他们这辈子已经靠近他们了,那他们的任何动向都值得警惕。 刘铮想了想:“先不急着凑近,等开业那天,肯定更热闹。到时候远远看着情况。” 第75章 压价供货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龙华大酒楼的消息越来越多。装修如何豪华,请了哪里的名厨,开业那天据说还会有舞狮和烟花表演,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云云。 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一夜之间,元朗就要因为这间酒楼变得不一样。 这天下午,大鼻光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那几个黑衫跟班,独自一人,脸上比上次通知管理费涨价时和缓了些。 他没进店,就站在林记海鲜门口,冲正在给客人称鱼的刘铮招了招手。 刘铮心里一紧,面上不显,让阿华来招呼客人,自己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光哥,您来了,有事?” 大鼻光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阿铮,有件好事关照你。” “光哥您说。”刘铮赔着笑,心里却拉起了警报。 “明哥的龙华大酒楼,初八也就是明天正式开张。”大鼻光吐了个烟圈,“酒楼嘛,主打生猛海鲜,尤其是那些靓货,老鼠斑、黄油蟹、大龙虾、鲍鱼海参什么的,需求量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铮脸上:“明哥知道你们林记偶尔能搞到些好货,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以后,酒楼需要的这些高档海鲜,优先从你们这儿拿。价格嘛......” 大鼻光顿了顿,露出个笑模样:“按市面批发价的6折算,这可是笔稳定的大生意,别人求都求不来。” 批发价的6折! 刘铮心里立刻骂开了,市面批发价本就是零售价的五折左右,再打个6折,这要是从渔民手上收,成本都不够,要倒贴的。这哪是关照,分明是明抢。 大鼻光看他没说话继续道:“大哥我够意思了,本来明哥说五折的,可还是我跟他说6折的。” 他说完拍了拍刘铮肩膀。 刘铮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难为神色:“光哥,这是明哥看得起我们,我们当然感激,只是这靓货它不是地里的菜,说有就有。我们也是碰运气,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供应实在是不稳定啊。就怕耽误了酒楼的生意。” 大鼻光眯着眼睛看了刘铮几秒,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淡了些,却更不容商量:“阿铮,明哥开了口,就是定了。供应不稳,那就尽量,有多少,供多少。价格就是6折,不要让大哥脸上难看。” 刘铮知道,再推脱下去,恐怕就不是生意的问题了,他脸上挣扎、苦涩、最终认命的表情转换得非常自然,肩膀垮了下去,声音也低了:“我明白了,光哥。我们尽量,一定优先供应明哥的酒楼。” 大鼻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刘铮的肩膀,语气又恢复点往常的腔调:“这就对嘛,识时务,跟着明哥,不会让那么吃亏的,好好干。” 说完,把烟头扔地上,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等他身影消失在街角,刘铮脸上的卑微表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和凝重。 他转身回店,对阿华说:“阿华,你去后面把那些缸再刷一遍。” 支开阿华,刘铮和秀妹走到柜台最里面。 “欺人太甚!”秀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没办法硬顶。”刘铮声音很沉,“鬼手明这是摆明了要吃定我们,大鼻光今天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没得商量,不答应,恐怕明天就有人来帮衬我们的生意。” 秀妹也知道这个道理,太清楚这这人的手段。 “阿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按他说的做?”秀妹看着刘铮。 刘铮沉默了一会,眼神扫过店里还算齐整的货架,缓缓开口:“秀妹,我在想这店,该关了。” “关店?也是,本来是想着双倍管理费还能撑撑,现在阿哥想关就关吧。”秀妹明白刘铮的意思。 刘铮点了支烟:“鬼手明在元朗开酒楼,看样子是要扎根。今天我们答应6折,明天就敢要求5折,后天就可能让我们只卖给他一家。在元朗,离他太近,就是砧板上的鱼,他说了算。” “阿哥,马上关店吗?”秀妹问 “月底吧,今天19号,房租管理费都刚交完,把这个月干完吧。今天大鼻光刚来说这件事,我们立马关店,我担心惹他们不快,到时候查我们,我们不经查的。” 刘铮吐了口烟,他最是知道这帮人爱面子,要是他们这么下面子,说不定会杀到屏山家里去。 “行!”秀妹毫不犹豫,现在惹不起只能避开了。他们这个假身份确实不经查,这是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 只是很可惜,这个店是他们两个一点点做起来的,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港岛半山,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别墅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支开了一盏台灯。 陈兆昌坐在书桌后,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没什么表情。 几个小时前,他在去参加一个低调上午晚宴的路上,车队刚拐进相对僻静的山道,斜刺里就冲出来两辆摩托车。 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子弹打在防弹车窗上,留下蜘蛛网般的白痕。 他的车是特制的没事,但后面那辆保镖车的司机就没那么幸运,一梭子子弹穿透车窗,直接打在了坐在副驾驶那个保镖身上,当场死亡。 对方显然没指望一次成功,扫射一轮后,摩托车迅速消失在弯道。这次的行动好像就是个警告或者发泄,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刻,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临时落脚的安全屋。 梁叔悄无声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疲惫和凝重藏不住。 “昌少,现场清理干净了。警方那边打过招呼,会按飙车党流弹误伤处理。阿强的家人,安家费已经加倍送过去了。”梁叔的声音低沉平稳。 陈兆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医院那边,有消息吗?” 他知道梁叔明白他问的是谁。 “有。”梁叔上前一步,把文件放在桌上,“二少情况没有好转,玛丽医院最权威的脑科专家会诊过了,确认是植物人状态。苏醒的几率,微乎其微。” 第76章 陈兆辉 陈兆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天气预报。植物人?命很大?这样都死不了? “我那位二妈那边呢?” “二太太娘家周家那边动作很大。”梁叔语气凝重,“他们显然不信车祸是意外,最近频繁接触医院的人,想把二公子转到他们控制的私立医院。也在动用关系查车祸的底。” 梁叔看了看陈兆昌的神色,立刻继续道:“他们和社团的走动比之前更频繁了,我们确定他们在动用地下力量,但具体是跟哪一边,由谁在直接办事,对方口风狠紧。我们安插的人,只能接触到外围,传回来的消息很杂。有说是和记的,有说是联英社的,还有说看到说数字帮的人在他们家偏门出入。真假难辨,像是故意放的烟雾。” 陈兆昌眉头微蹙:“烟雾?这说明他们这次用的狗,要么来头不小需要层层遮掩,要么是条新养的,不想让人看清牙口的恶犬。” “让人盯紧了,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还有盯死医院,不能让他们把人转走。还有,只要有机会......” 他抬眼,看向梁叔,眼神像淬了毒,“就让我的好弟弟,安详地去吧。植物人躺着也是受苦。” 这话里的意思,梁叔再明白不过。他没有任何犹豫,微微躬身:“明白,只是现在我们的人没法靠近,只要有机会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寻找最自然的意外。” 陈兆昌点了点头,似乎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诮:“老头子那边呢?我那个新小妈,最近是不是跳得挺欢?” 梁叔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是,他在外面的那位苏小姐,最近确实很高调。买珠宝、逛名店,甚至私下里开始接触几个和集团有业务往来的太太圈。”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事,我们安排在那边的人确认,她应该是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呵。”陈兆昌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 “昌少,是不是......”梁叔做了个手势。 “不急。”陈兆昌摆摆手,眼神幽深,“让老头子多开心几天,他最爱的儿子刚成为植物人。做得干净点,这次就意外流产就好,留她一命。老头子现在对她正在兴头上,死了麻烦。” “是。”梁叔再次领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兆昌手指偶尔敲击桌面的声音。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却遥远的灯火。他想阿妈了,可是他快想不起阿妈的样子了。 在关店的前一天,刘铮再次来给龙华大酒楼送货,除了开业那天送了一点少量次货,今天是第二次,一样是秀妹特意捞的个头小的。 这天下午,刘铮骑着自行车带了两条老鼠斑和一小筐鲍鱼,送往龙华大酒楼,老鼠斑都没超过一斤,鲍鱼也是小了一圈。 酒楼开业十几天,三层楼张灯结彩,在略显陈旧的元朗街头格外扎眼。门口停着几辆罕见的轿车,进出的人衣着光鲜,与老街的市井格格不入。 刘铮从后面绕进厨房区域,找到负责收货的管事,那管事是个矮胖中年人,带着眼镜,脸上总是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很精。 他检查了一下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挥挥手让手下搬进去。然后按6折的钱结了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刘铮点了钱,揣进口袋,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刚走到后门通往侧巷的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侧身往声音来源处瞥了一眼。 只见侧巷通往酒楼内部的一小扇门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前面推着一辆崭新轮椅的,赫然是穿着黑色绸衫脸色恭敬的鬼手明。他微微弯着腰,推车的动作小心平稳。 而轮椅上坐着的人,让刘铮浑身的血唰一下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那人穿着一身质料极好的浅灰色西装,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脸色有点苍白,瘦得有些脱形,但五官轮廓,刘铮绝不会认错。 陈兆辉! 这个家伙当初可是害他吃醋了好几天,绝不会认错。 去年8月份车祸重伤后,报纸上说一直昏迷不醒的陈二公子,陈兆辉! 他此刻睁着眼睛,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又似乎没有焦点,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疴难起的虚弱,但绝对不是昏迷。 如果他没记错,前两天秀妹在看报纸时还跟他说,陈兆辉已经昏迷将近八个月了,报纸上纷纷猜测他是醒不过来了。 鬼手明推着轮椅,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非常的恭敬:“辉少,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轮椅上的人似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或者只是神经性的颤动,没说话。 鬼手明便更加小心地调转轮椅方向,准备退回那扇小门。 就在这时,陈兆辉那有些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侧巷口。 刘铮反应很快,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自行车上的绳子,用车身和墙角的阴影挡住自己大半身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擂鼓一样。 鬼手明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巷口这个送鱼的杂工,他的注意力全在轮椅上的人身上。他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推着陈兆辉缓缓退回那扇小门,咔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侧巷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穿堂风吹过的呜咽声。 刘铮在巷口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还说昏迷不醒,人都跑元朗来了,看来豪门那些新闻,真没几句能信。 不过这陈二公子怎么跟鬼手明这种人搅和到了一起?刘铮想不明白,一个是有钱少爷,一个是黑帮打手,八竿子打不着啊。难道陈兆辉私下里也好这一口,跟黑道有往来?还是鬼手明巴结上了陈家?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算了,管他呢,有钱人的世界乱七八糟,跟他这种卖鱼的有什么关系,只要别惹到自己头上就行。 这么一想,他也就把那点好奇抛到脑后,蹬着自行车回了老街。 第77章 关店 回到店里,阿华已经走了,秀妹正在盘点。刘铮一边把门板关上,一边随口说道:“秀妹,你猜我今天在鬼手明酒楼后巷看见谁了?” “谁啊?”秀妹头也没抬。 “陈兆辉!就报纸上那个昏迷的陈家二少爷!”刘铮啧了一声,“屁的昏迷,人好好坐在轮椅上呢,鬼手明那家伙推着他,客客气气,报纸真是骗鬼。” 秀妹手里记账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陈兆辉?在鬼手明的酒楼?鬼手明对他很客气?” “是啊,我也奇怪呢,这两人怎么搞到一起的。”刘铮没注意到秀妹的异常,还在自顾自地吐槽,“黑商勾结......” 秀妹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刘铮后面的话了。 她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敲击。 陈兆辉跟鬼手明一起,蒋天雄放弃九龙,跑来新界元朗,难道是因为陈兆辉? 她飞快地回忆上辈子知道的那点零碎信息。上辈子,陈兆昌肯定是死了,陈家最后是陈兆辉赢了。蒋天雄和鬼手明上世在九龙发迹,坐上总区话事人,后来似乎跟某个豪门牵扯,但具体是不是陈家,她不清楚,因为那时候她就已经隐藏起来苟活了。 而蒋天雄上辈子后面成功洗白,成为一个明面上正经商人。而且命还比她长,她死的时候,他还活着。 但这辈子,阿昌被他们救了两次,活下来了,还开始反击。 变数!最大的变数就是陈兆昌没死! 难道.......就是因为陈兆昌没死,逼得陈兆辉不得不改变策略,跟蒋天雄他们合作。 所以蒋天雄这辈子有了大佬的支持,快速拿下旺角跟深水埗,然后没去啃尖沙咀那块硬骨头,而是选择了更容易控制、更适合隐藏的新界元朗,开酒楼既是掩护,也是据点! 是不是就是这样! 秀妹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也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砰地一拳砸在柜台上,把刘铮吓了一跳。 “怎么了秀妹?”刘铮这才发现她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怒火和懊悔。 “早知道就不救阿昌了。”秀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啥?”刘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早知道就不救陈兆昌了。”秀妹气得咬牙又说了一遍。 “他怎么了?”刘铮有点懵。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把上辈子的事转换成梦中的事跟刘铮说了一遍,捋了捋自己的思绪。 “所以,变数是陈兆昌。”刘铮听明白了秀妹的意思了。 “是的。”秀妹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摆在那。 “阿哥,你说陈兆辉没有昏迷这件事陈兆昌知道吗?”秀妹脑中突然闪过这个。 “他不知道吗?”刘铮摩挲着下巴,“还真有可能不知道。” 秀妹的眼睛亮了起来,抓住刘铮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阿哥,我们去找陈兆昌!” “找陈兆昌?找他干嘛?他知不知道是他的事,告诉他干嘛,我们不掺和豪门恩怨。”这是刘铮心里话,这些公子哥比他还狠,这大戏一出又一出的。 “找他帮忙!”秀妹语气飞快,“阿哥,我们的身份证是假的,是我们现在最大的软肋,那张假身份证平时糊弄一下租房、开店还行,真要深入做点什么,或者被鬼手明那种人仔细查,很容易露馅。” “陈兆辉跟鬼手明混在一起,蒋天雄又这么强势。我们在元朗,我总担心以后会碰上,那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店关了,他们说不定还会找别的麻烦。” “他是陈家大少爷,现在报纸上都说他接手了很多业务,风头正劲。以前我没想到这茬是因为当时陈大少都顾不上自己。” 秀妹继续说,“我们救过他两次,虽然他也给了一万,但是是个天大人情,我们又不求他打架。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让他帮忙给我们办个真身份证不过分吧!” “他是豪门公子,他肯定有门路帮我们弄到真的,经得起查的身份。有了这个,我们进可攻退可守,就算要跑,也方便得多。” 刘铮听了,仔细一想,眼睛也渐渐亮了。是啊,假身份始终是悬在头上的刀。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他们想着关店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个,到时候如果鬼手明继续压价或者其他的,让人查他们就麻烦了。 刘铮听得心潮澎湃,秀妹这脑子,转得就是快。这就不是去求人,而是一次交换,这样也不用担心到时候陈兆昌提出让他们当保镖什么的。 “那我们去试试,反正明天最后一天开店就关门,关了门,我们就去找梁叔,你有梁叔的地址,而且上次阿昌也说了有事可以去找他。”秀妹继续说。 “行!” 1964年3月31日下午。 “阿华。”刘铮朝在做卫生的阿华喊了声。 刘铮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本月的工资100港币,他又多给了100进去。 “阿华,前几天跟你说过的,店就开到今天了,以后机灵点,你现在也有点小钱了,可以去做点小生意或找其他的活计。” “谢谢铮哥,阿姐,你们一定要保重,要是以后有需要阿华的地方就还是去流浮山找我。”阿华鞠着躬红着眼圈不舍地说。 “嗯!如果有人问你关于我们的事,就说不知道,也不熟,尽量撇清关系,自己机灵点随便编个理由。” “好的,铮哥,您放心。”阿华说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很舍不得,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店里的生意没那么好,靓货压价卖是亏本的,店确实很难开下去了。 等店铺清理干净,刘铮让阿华先回去,他一步三回头,推着自行车不舍地离开。 其实他们店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些轻便能带走的,其他的那些东西都留在店里。钥匙已经还给房东阿伯了,等一会他们直接锁上门就能走。 两人最后锁上门,在门上贴了张“东主有喜,回老家!”的红纸也离开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心里都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第78章 真身份证 关店第二天,刘铮和秀妹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准备去旺角找梁叔。 刘铮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来到那条横街。但是这次跟刘铮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来门脸上竟然挂着一个兴隆跌打馆的牌子。 刘铮还以为自己走错,又绕了回去重新走了两遍,没错,就是这个地方。秀妹满脸疑惑,上次来她是躲在外面的,所以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刘铮看了秀妹一眼,示意进去看看。他试着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药油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老师傅正低头捣药,头也没抬。 刘铮走到柜台前,低声道:“老师傅,我找梁叔,就说断头崖的故人,有事相商。” 捣药的手停了一下,老师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刘铮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包着头巾、面容普通的秀妹,没多问,只沙哑地说了句:“等着。”便放下药杵,撩开帘子进了后间。 没过多久,老师傅出来,依旧没什么表情:“阿梁半小时后回来。两位里面坐等吧。”他指了指旁边两条磨得发亮的木长凳。 “多谢。”刘铮点头,和秀妹在长凳上坐下。店里只有药杵偶尔捣下的闷响。 差不多半个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穿着灰色长衫,步履匆匆的梁叔推门而入。 他脸上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目光一扫,看到刘铮和秀妹,他在刘铮脸上盯了好几秒露出了然的神色。 刘铮自他进来就盯着他左手虎口处看,没错是梁叔,不过比他之前见得时候瘦了好多,起码瘦了二三十斤,一下子都有点认不出来。 梁叔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姑娘,昌少提过两位,感谢两位两次出手救了昌少。”说完他还给行了个江湖礼。 刘铮赶紧还礼,“梁叔客气,我们收了报酬的” 他说话间,已自然地引着两人往后间走,避开了前堂。后间是间简陋的起居室,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先生、姑娘怎么称呼!”梁叔边说边请他们坐下。 “梁叔,我叫刘铮,这是林秀妹。”刘铮简单做了介绍。 “刘先生,林姑娘是一对侠义兄妹,两位今日一起来,定有要事?”梁叔给两人各倒了杯茶。 “梁叔,我们有个紧要消息,必须当面和昌少做笔交易。”刘铮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是关于他弟弟,陈兆辉的。” 梁叔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极为专注。“陈兆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沉缓,“两位请说。”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知道不说可能很难见到陈兆昌,现在的陈兆昌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见到,陈兆昌当初在那危险境地找梁叔,就说明梁叔是他可信之人或者是心腹,那就没必要瞒着了。 刘铮继续道:“昨天在元朗,龙华大酒楼的后巷,我亲眼看见陈二少,清醒的陈二少。”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梁叔从进门到现在那沉稳的表情出现了裂痕,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显然极大,玛丽医院到处都是安插着他们的人,没想到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了,而且还是活的。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质疑是否看错。就昌少对这两人的赏识,还有对方救过昌少两次,近一年陈家各种新闻即使不看报纸也会知道昌少是什么人还有如今的地位,他们却一直没来挟恩图报就说明不是一般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梁叔沉默了片刻,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件事,确实必须由昌少亲自定夺,两位请稍坐,我去安排。” 他没有离开房间,而是走到角落一部老旧电话旁,拨通了一个号码。通话极短,几乎只有他低声的几句汇报和简单的应答。 挂断电话,梁叔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但眼神比刚才更加深邃,“昌少现在不方便离开目前所在地,他请两位移步一叙,地方有些远,但绝对安全私密。” 片刻后,三人坐上一辆不起眼的轿车,离开旺角,朝着香港南部的浅水湾方向驶去。 车子最终没有进入那些知名的豪宅区域,而是拐入后滩附近一条清净的小路,停在一栋带有独立院落的临海度假屋前。 这里不像山顶豪宅那样张扬,更注重私密性和景观,显然是临时会面或短暂避居的绝佳地点。 梁叔引着二人入内。客厅是开阔的南洋风格,直面大片落地窗,窗外是私人小沙滩和蔚蓝海面,风景开阔,令人心绪稍缓。 陈兆昌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穿着浅色的亚麻衬衫,气色比上次在流浮山见到时要好上许多,但眉宇间那份沉郁和锐利却更重了。 这次看清他的脸了,长得很好看,跟陈兆辉有五六分像,白面书生,浓重的贵公子气质。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清茶,却没动。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过来,没有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两位又见面了。听梁叔说,两位带来了关于舍弟的消息?”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是。”刘铮迎着他的目光,将看到的情形再次清晰陈述一遍。 陈兆昌听得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待刘铮说完,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新界元朗,龙华酒楼,鬼手明......清醒......”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这个弟弟,总是能给我惊喜。装昏迷,躲到新界,搭上和信社的线,看来,他是真的被逼到墙角,开始不择手段了。”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铮和秀妹身上:“这个消息,价值不菲。它让我看清了对手的底牌,甚至可能改变游戏的布局。那么,两位想要什么?” 秀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好的条件:“我们想要两个合法且经得起任何查验的香港身份。要干净,无懈可击。” 陈兆昌眉梢微挑,似乎很意外她的这个要求。“就这个?身份证?其他的呢?” 刘铮点头:“就这个。” 梁叔看了看他们:“1961年那次登记你们没赶上?” 秀妹上辈子在1963年之前都在黑工厂哪里知道可以登记这回事。这辈子搞了假身份证就在屏山这边,也都没去关注就这样错过了。 秀妹沉默了一下:“错过了。” 陈兆昌露出了一丝笑,这个笑很轻,没注意的话都不会发现,“可以,这个消息,值这个价。 第79章 拒绝投资 陈兆昌很感兴趣的认真看了看刘铮跟秀妹,继续开口,这会的语气轻松多了。 “两位救命恩人,尊姓大名,陈某人还不知道呢!” 是哦,他们都还没告诉过陈兆昌姓名,陈兆昌当初也只说了自己叫阿昌。 刘铮简单做了个介绍:“刘铮,林秀妹。” 陈兆昌眉头一挑;“不是兄妹?情侣?” 刘铮没想到这个陈大少怎么会八卦这个,没回答,但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陈兆昌看刘铮那样子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轻笑出声,眼睛在刘铮和秀妹身上来回看了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闭上嘴巴。 今天秀妹一样化了妆,说句良心话刘铮长得很好看,硬朗帅气外加点痞气。就目前两人坐一起,单看这外表一点都不搭。 秀妹已经在心里翻白眼了,要不是当初救你一命,这辈子蒋天雄的轨迹也不会被改变,现在要报仇难度就更加大了。她自从看到陈兆昌就没啥好脸色,想起来就气。 他那是什么表情,自己很丑吗?是不是想恭维一下发现实在说不出违心话了。 陈兆昌这会仔细一看发现这姑娘怎么更丑了,但是是救命恩人,只能话头一转:“不过,照你说的和信社在元朗势头正凶,两位在元朗的海鲜档口已经开不下去了。有没有兴趣换个方式合作?我名下有几间酒店、会所,还有集团的员工食堂,对海鲜,特别是顶级靓货的需求量不小。” 秀妹立刻警觉起来,轻轻碰了碰刘铮的腿。 刘铮会意,开口道:“昌少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就是粗人,捞点海货还行,跟大酒店大集团打交道,实在不懂规矩,怕给您添麻烦。” “麻烦?”陈兆昌摇头,“你们提供货,我付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能有什么麻烦?我投资你们,建个稳定的供货渠道,对我自己的生意也有保障。价格、运输,都可以谈,保证比你们自己开店省心,也赚得多。”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条件听起来也优厚。换做任何想发财的人,恐怕都会心动。 但秀妹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止是生意,更是一种捆绑,一旦接了陈兆昌的投资,用了他的渠道,就等于在他的商业版图里挂了名。到时候太乱了,他们两个小人物,追求的一直都是过普通的安稳日子。 “昌少,”秀妹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兄妹俩没什么大志向,之前开店也就是图个安稳自在,现在关店也是。挣多少钱,也不如平平安安过日子要紧。您的好意,我们真的不能接受。” 她顿了顿,看向陈兆昌:“我们救过您,您给我们报酬。现在我们提供了消息,您也帮我们办身份,这就算两清了。我们是小人物,就过点小日子。” 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不识抬举,但态度无比明确。我们不沾你的光,也不想蹚你的浑水。 陈兆昌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解,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欣赏。在这名利场中,主动拒绝送上门的资源和靠山的人,太少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笑一声,靠回沙发背,整个人显得有点慵懒。 “人各有志。”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是我冒昧了,想过安稳日子,是好事,这年头,能守住一份安稳,比什么都强。” 他不再提投资的事,转而看向梁叔:“梁叔,刚才说的事,一会你安排人带两位去办好。” “是,昌少。”梁叔应道。 陈兆昌最后对刘铮和秀妹举了举茶杯:“办身份证可能要7到10天,到时候你们还是去旺角找梁叔拿。以后如果在外面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又不小心看到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可以再来找我。我这儿,总归多一条路。” “多谢昌少。”刘铮和秀妹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梁叔交代好人带刘铮跟秀妹去拍照和登记办理身份信息就回来复命,陈兆昌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沙滩,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抽。 “昌少,已经安排下去了。” “嗯。”陈兆昌应了一声,“梁叔,去查,仔细查龙华酒楼,查陈兆辉是怎么从玛丽医院出去的。现在病房里的是谁?” “昌少,我已经联系玛丽医院那边的人手了,对方说尽快给我们消息。” “梁叔,你觉得他们两个怎样?”当梁叔准备退下时,陈兆昌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梁叔想了下,认真答:“不贪,识时务。” 陈兆昌倒不意外梁叔的回答,轻笑了声:“梁叔,是不是觉得,我主动提出投资他们店,有点多此一举?” 梁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是有些意外,昌少您向来谨慎,那两位虽然救过您,但毕竟来历不明,底细不清,投资他们,风险不小。” 陈兆昌转过身,把烟灭在烟灰缸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算计的光。 “风险是有,但好处也不小,我旗下那些产业确实需要海鲜,自己投资一个海鲜店其实挺有必要,只是我现在没时间来做这些,跟他们合作也是灵光一闪,倒是没想到他们拒绝了。” “其次,元朗现在是我那个好弟弟藏身的地方,那里对我们来说,现在是一片雾。刘铮他们在元朗老街开店,对那里的街面、人情、风吹草动比我们派任何人去打听都更清楚、更自然。” “如果接受了我的投资,他们就得常跟我汇报生意,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元朗最一线,最市井的消息。他们,就是我在元朗一双不起眼,但很好用的眼睛。” 梁叔恍然:“您是想安插眼线?” “不完全是安插,是合作共赢。我给他们钱和庇护,他们给我信息和货源。总比直接派个生面孔过去开店或者收买个小混混,要安全自然得多。他们本就扎在哪里,有自己的人脉和观察。” 他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可惜,他们很警惕,或者说,很清醒。一口就回绝了,不想再沾惹任何是非。” 梁叔想了想,问:“那您觉得,他们拒绝,是真的只想安稳,还是看出了您的用意?” 陈兆昌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玩味:“那个林秀妹,看着年纪不大,但心思很深,看事情很透。我猜,她未必全猜出我想把元朗当情报站,但她肯定明白,接了这笔钱,就等于上了我陈兆昌的船,再也下不去了。他们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最知道免费午餐的代价。这种警惕和清醒,恰恰说明他们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梁叔:“所以,我才更想拉拢他们。有能力,有胆识,还懂得分寸和拒绝的人,太少了。就算不能为我所用,至少不要成为敌人,或者被别人所用。” 梁叔明白了:“所以您最后还留了话,说以后有难处可以找您。” “结个善缘吧。”陈兆昌重新看向窗外,海天交接处乌云低垂,“这世道,多一个这样的朋友,总比多一个这样的敌人好。更何况他们手里,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第80章 办理真身份证 从别墅里出来,梁叔指着门外停着的一辆半旧福特轿车说: “刘先生、林姑娘,一会阿水直接带你们去香港岛办理所需手续,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好的,谢谢梁叔!”刘铮跟秀妹再次感谢。 两人直接往福特车走去,驾驶室上下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工作裤,看着像个小职员。 看到刘铮跟秀妹立即上前两步开门,并客气地自我介绍:“两位好,我是阿水。” 刘铮跟秀妹简单回了个好,说了句感谢就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别墅,直接往香港岛去。 秀妹看着外面的风景,内心很是感慨,两辈子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地去香港岛政府部门办正经事。要不说豪门能通天,上辈子她的身份证可是刘铮花了大价钱才办成的,而且历经了波折。 “阿水哥,咱们这是去警署吗?”秀妹看着外面的风景开口。 阿水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道:“林姑娘,你们这种情况,走正规警署的路子可不行,查底细就露馅了,咱们去的是特别登记处。” “特别登记处?”刘铮挑眉。 “嗯,说白了,就是给那些有门路,但来历不好说明的人办身份的地方。”阿水说得挺直白。 “管这摊子的人,跟各家豪门、社团都有些交情,收钱办事,不问来历。只要钱到位,或者上面有人打招呼,他们就能从档案库里腾出两个合理的身份名额,把照片一换,资料一填,就是真的身份证。” 秀妹听得心里直跳:“这样也行?不会被查出来?” “查?”阿水笑了笑,“谁来查?档案在他们手里,他们说这身份是真的,那就是真的。除非你犯下天大的案子,惊动到最上头非要翻个底朝天,否则常用,开户、买房、开店、甚至出国,都没问题。陈家在港岛经营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阿水怕他们两个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放心,这就是真的。” 刘铮跟秀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果然是豪门的意思。 车在香港岛弯弯绕绕,最后开进西环一片看起来挺老旧的办公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灰楼前。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 “到了。” 阿水熄火,“两位跟我来,少说话,跟着做就行。”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有点秃顶,戴着副老花镜,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刘铮和秀妹身上扫了扫。 “王主任,人带来了。”阿水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王主任点点头,从抽屉拿出两份表格:“填表。” 刘铮和秀妹接过表格,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表格全是英文。秀妹能看懂一些,都是上辈子学的,但口语更好,书面还是差了点。刘铮就不行了,他完全看不懂。 阿水这时凑过来,低声道:“两位,这表我帮你们填,你们只需要告诉我基本信息:姓名、出生年月、籍贯,来港时间,其他的,王主任会处理。” 秀妹看了眼刘铮,刘铮点头:“行,你帮我们填。” 姓名用的是刘铮、林秀妹这个本名,而不是上次办的假身份证,那名字都是黄师傅给取的。 籍贯都写成广东潮汕,来港时间1960年初。阿水拿起笔,在表格上刷刷地写起来,英文写得还挺流利。 填完表,王主任接过去看了看,从抽屉里又拿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把表格塞进去,然后在档案袋上写了些编号。 “去隔壁拍照,拍完照回来按手印。”王主任指了指门外。 隔壁是个小小的摄影室,墙上挂着块灰色背景布,前面摆着把木头椅子,旁边架着台老师的座机相机。 秀妹靠近阿水,低声问:“阿水哥,这哪里可以洗脸,我去洗把脸。” 阿水诧异抬头看她,当他认真看她脸时就发现问题,这脸化了妆。 “林姑娘,那里有一个小洗手池。”阿水给指了个方向,就在摄影室外拐角。 这次办的身份证是真的,就不能顶着这张化妆过的脸拍照,要把脸上的妆给卸了。 秀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手捧着水,一遍遍泼在脸上,用力搓洗。 几分钟后,秀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已经斑驳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挂着水珠,皮肤白皙红润,眼型是标准的杏眼,眼尾略略上扬,眼皮薄薄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反而更显得长而密。 鼻子秀挺,嘴唇是天然的嫣红色,此刻微微抿着,沾着水珠,像晨露里浸过的花瓣。脸上的轮廓线条干净柔和,下巴尖尖的,但不过分瘦削,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精致。 秀妹用头巾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水珠。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下头发,整理了下发型。 刘铮先进去拍的,秀妹洗好脸走过来的时候刘铮已经出来。 看着秀妹这张洗干净漂亮脸蛋,阿水都张大了嘴,要不是身上衣服还是那套,他都以为林姑娘换了个人。这也太好看了,怪不得化了个那么丑的妆,这世道好看的女孩子很危险。 刘铮虽然早就习惯了秀妹漂亮的脸蛋,但是每次看了都还是会心跳加快。 照片拍完,秀妹就赶紧用头巾把脸包起来。 回到王主任办公室,王主任拿出印泥,让他们在几张文件上按了手印,左右手食指的指纹。 “行了。”王主任把档案袋收好,“10个工作日后,我会让阿水来取。” “多谢王主任。”阿水连忙道谢。 走出灰楼,阿水直接说:“两位,梁叔让我送你们回家。” “麻烦阿水哥了。”秀妹笑着道谢。 回到屏山,天色已经擦黑。阿水把他们送到村外路口,便开车离开。 终于有真的身份证了,这几年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能搬开。 第81章 功夫长进了 关店后闲下来的第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刘铮和秀妹几乎同时醒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那种要赶在五点之前到铺子的紧迫感,反而让两人有点不习惯。 昨天两人办了真身份证有点兴奋,也分析了一通陈兆昌说的投资他们店铺的原因,最终的结果是不要。 他们本来就要防着蒋天雄,再加个豪门恩怨,感觉应付不过来。两个小人物,到时候成为别人斗争中的炮灰就完了。话一聊,两人就聊到很迟才睡,今天早上感觉有点睡过头。 “阿哥,几点了?”秀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刘铮摸过床头的手表,借着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刚五点。” 两人沉默了一下,往常这个点,两人已经在店里。现在,时间忽然空了出来。 “睡不着了,起来吧。”刘铮掀开被子。 “嗯。”秀妹也坐起身。 简单洗漱,煮了一锅白粥,就着点咸菜吃了。早饭吃得比平时慢,也安静。 放下碗筷,刘铮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看看秀妹:“走吧,去师傅那儿。日子还得过,功不能停。” “对,功夫是自己的。”秀妹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换上练功服。 两人推开院门,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最后一点恍惚。 岑师傅的院子门虚掩着。他们推车进去时,老人家已经在小院中央缓缓活动手脚,呼吸吐纳。听到动静,岑师傅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来了。” “师傅。”两人恭敬行礼。 “嗯。”岑师傅收了势,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没有问关店的事,也没有安慰,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筋骨别懒了,老规矩,先活动开。” “是!” 不用多说,两人立刻在小院一角摆开架势,开始练习最基础的扎马、冲拳、摊膀伏。每一式都一丝不苟,力道沉稳。四年下来,这些基础动作早已融入骨血,成了本能。 汗水渐渐渗出,气息变得悠长。那些关于店铺、鬼手明、陈兆昌的纷乱思绪,随着一拳一脚,被暂时排挤出去。心里只剩下招式、呼吸和对身体的掌控。 岑师傅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纠正一下细微的角度或发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基本功练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经爬上了屋檐。 “好了。”岑师傅出声,“今天,还是你们两个,一起上。” 刘铮和秀妹精神一振,相视一眼,立刻拉开距离,一左一右站定,面对岑师傅。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两人之间的那份无形默契已然生成。 没有废话,岑师傅身形一动,已然贴近。刘铮和秀妹两人一正一奇,一主一辅,配合得无比流畅自然。 岑师傅在两人的夹击下,不再像最初那样游刃有余。他必须全神贯注,见招拆招,身形在小范围内快速腾挪,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好!”岑师傅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他忽然卖了个破绽,硬接了刘铮一拳,身体微晃。秀妹见机立刻从侧后方切入,手刀直劈岑师傅颈侧。 眼看就要得手,岑师傅那微晃的身体却像装了弹簧,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不仅让开了秀妹的手刀,反而借着旋转的力道,一肘撞向秀妹肋部,同时另一手如铁钳扣向刘铮追击而来的手腕。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险。 刘铮和秀妹心中一惊,但几年苦练的反应和默契在此刻显现。 刘铮手腕一翻,化拳为掌,用黏劲贴住岑师傅扣来的手,顺势一带,为秀妹争取了丝毫空隙。 秀妹则腰肢急扭,险之又险地避开肘击,脚下步伐不乱,反手一记标指,直点岑师傅肘后麻筋。 岑师傅收肘后撤,三人瞬间分开,各自站定,微微气喘。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岑师傅看着眼前这两个汗水浸湿了练功服的徒弟,脸上那道常年紧绷的严肃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他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四年了,从你们两个连马步都扎不稳的生瓜蛋子,到现在有点样子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刘铮,你的拳越来越沉,劲也懂得收了,不错。秀妹,你的身法和反应,灵性足,懂得借力,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难得地给出了明确的肯定:“双人配合,最难的是心意相通,互相信任,互相补位。你们算是摸到门边了。比我当年跟师兄弟练了七八年的都不差。算是没白吃四年的苦。” 这话从一向严厉寡言的岑师傅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褒奖了。 刘铮和秀妹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的激动涌上心头。四年风雨无阻,汗水和伤痛,无数次被摔打得浑身青紫,在这一刻,似乎都值了。 “多谢师傅!”两人齐齐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谢什么?功夫是你们自己一拳一脚练出来的。”岑师傅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歇会儿,喝口水。往后日子还长,功夫不能丢。”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太难得了,自从两人一起跟师傅对打,就没得到过夸奖,看来他们是真的进步很大。 1964年4月4日,龙华大酒楼的后厨管事,姓钱,人人都叫他钱叔。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从港岛到大澳,什么样的海鲜没见过?可从老街那家林记收来的货,总让他心里犯嘀咕。 林记就送来两次货而且送来的不多,但是那鲜活劲、那品相,比市面上绝大多数号称顶级靓货的强出一截。 钱叔是鬼手明从九龙带过来的老人,不光管厨房进货,也帮着明哥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关系。 距离上次林记送货过来已经过去五六天了,这天下午,鬼手明来酒楼巡场,顺便到后厨看了一眼,钱叔瞅准机会,凑上前,递了根好烟,低声说:“明哥,有件小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第82章 扎眼的货 鬼手明接过烟,就着他的火点上,耷拉的眼皮抬了抬:“讲。” “就是老街那家给我们供靓货的林记。他们自从咱们开店后就送来两次货,货都不多。按我们给的6折算,他们几乎是平本,甚至可能小亏,这且不说,关键是这货太好了点。” 鬼手明吐了口烟,没说话,眼神示意他继续。 钱叔继续:“我看那老鼠斑,虽非极品,但活力远超寻常网捕,黄油蟹,活力足,膏饱色艳。还有鲍鱼那个头一看就是深水里水质极好的地方才有的。” “我打听过,元朗这边甚至屯门、流浮山的渔民,就算撞大运捞到这样的好货,也多是零星一两只,品相还没这么齐整。他们林记,一个十天半个月才送一次,每次量不大的街边小店,凭什么能搞到这种成色的东西?还都是最难搞的野生高价货。” 钱叔看着鬼手明还在耐心听的样子继续道:“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林记海鲜以前针对这些靓货都是做预定的,只要客人交定金预定,第二天总能收到,基本没有落空。而且都是顶顶的靓货,如果是偶尔还好说,但他们开店也大半年了,基本没有失约。” “而他们十天半个月才往我们这边送货,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故意的,今天早上我让底下的人去催催,让他们多送点靓货,没想到对方竟然关店了。” 如果刘铮跟秀妹在这准气得跳脚,怎么有这么老奸巨猾的人,合着他们送不送都是错,关不关店也都不行了。 “是暂停歇业还是......” “是彻底关店,门上贴着东主有喜,回老家。底下人问了隔壁店的老板,说是押金都退了,是生意难做彻底关掉。” 鬼手明夹着烟,慢慢听着,那双总是透着阴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钱叔继续道:“如果是怕我们压价,大不了哭穷、拖时间。直接关店跑路,连铺子都不要了,这代价可太大了。” 只能说不愧是混江湖的,就没有一个傻子,各种弯弯绕的想法就多。 “他们有自己的船?”鬼手明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钱叔摇头:“第一次送货过来我就让人侧面问过老街的人,也盯过他们,没听说他们有固定渔船。进货倒是从和兴盛的鱼栏走,但那些都是普通海货,这些靓货来路不明。” “有点意思。”鬼手明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铁皮桶上,发出轻微的“滋”声。一个没有船,店面普通的小档口,却能随时供应远超市场水准的顶级海鲜?这不符合常理。 鬼手明没再看钱叔,直接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叫大鼻光过来见我。” 钱叔连忙应声,小跑着去打电话。 半个钟头后,大鼻光就哈着腰进了龙华酒楼二楼那间专门留给鬼手明的办公室。他脸上还挂着笑,但心里直打鼓。明哥轻易不单独叫人,叫了准没小事。 “明哥,您找我?”大鼻光站在办公桌前,没敢坐。 鬼手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开合间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他没看大鼻光,眼皮耷拉着,像是随口问:“老街那家林记海鲜,是你之前推荐的?” 大鼻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道:“是,是。那对后生兄妹刚开店的时候来拜码头,送的礼挺厚道,老鼠斑都是极品货。我想着明哥您开酒楼肯定需要好海产,就跟钱叔提了一嘴。”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鬼手明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大鼻光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个......就知道是潮汕口音,男的叫刘铮,女的是他妹妹,叫什么没问。在元朗开店大概七八个月?人挺规矩,每月管理费都按时交,从没拖过。” “住哪儿?平时除了开店还干什么?”鬼手明问得细。 “住哪......这个我倒没问。”大鼻光搓搓手,“开店的嘛,一般都在铺子附近租屋住吧?哦对了,刘铮好像会两下子功夫,有一次我手下兄弟看到刘铮在街边跟人起冲突,出手挺利落。” “功夫?”鬼手明手里的打火机停住了。 “就估计是乡下把式,防身用的。”大鼻光赶紧补充,“那兄弟也只说看着身手是挺利落,应该不是正经练家子。” 鬼手明不置可否,继续问:“他们的货,你见过吗?我是说那些靓货。” 大鼻光回忆了一下:“开业前拜码头那次见过,两条老鼠斑确实生猛,后来......后来就没什么印象了。他们店里主要卖普通海货,鱼栏还是我推荐的,那些靓货好像是听说做预定,不常摆出来。” 预定?跟钱叔说的一样。 鬼手明转着手中的打火机,“钱叔说预定基本没落空?” 大鼻光这就不知道了,立马接话:“明哥,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元朗地方小,能预定靓货的也就那么几户有钱人家,量不大,也不天天预定,能搞到也不奇怪吧?” 鬼手明扯了扯嘴,那笑容没半点温度,“只要有预定就没落空,还都是顶级货,那还不奇怪?” 大鼻光不敢接话了。 鬼手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老街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们的店关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啊?关、关了?”大鼻光一愣,连忙说,“我这两天没去老街那边,不过管理费上个月他们是按时交的。明哥,要不我这让人去看看?” “不用,钱叔已经查过了,店门贴了红纸,写着东主有喜,回老家。” 大鼻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该说什么,最近老街开不下去的又不是林记一家,怎么明哥抓着他们不放。 “明哥,您的意思是这林记有问题?”大鼻光试探着问。 鬼手明没直接回答,重新坐回皮椅里,“阿光,你在元朗这些年,见过多少家海鲜铺,能稳定供应顶级野生靓货的?” 大鼻光仔细想了想,摇头:“还真没有,那些好货都是撞大运,渔民捞到一两只就欢天喜地了,哪家铺子敢说次次都有?” “那林记凭什么能做到?”鬼手明问。 大鼻光这下子也恍然大悟了,额头开始冒汗。 鬼手明慢悠悠地说,“要么,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门路,要么,他们本身就不是普通开店的。” 大鼻光心里一紧:“明哥,您是说他们是别的堂口派来的探子?或者......条子的人?” “探子不至于开个海鲜铺子。” 鬼手明冷笑,“条子更没那么闲,我倒是觉得他们可能发现了好东西,想自己吃独食。” “好东西?”大鼻光眼睛一亮,“您是说渔场?秘密的捕鱼点?” 鬼手明没否认:“元朗靠海,有些偏僻海湾、礁区,本地渔民都不一定完全知道,要是真被他们发现了一个盛产好货的点......” 他没说完,但大鼻光已经懂了。 要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几条鱼的事了。那是一个源源不断的金矿。顶级海鲜在港岛那些大酒店、私人会所能卖出天价。要是能掌握这个点,别说一个龙华大酒楼,就是开十间八间都供得起。 大鼻光呼吸都急促了:“明哥,那咱们......” “查,你亲自带人,把他们两兄妹查个底朝天。”鬼手明斩钉截铁。 “明白!”大鼻光立刻挺直腰板,“明哥放心,我一定办妥。” 第83章 假证露馅 大鼻光从龙华大酒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紧张的事明哥交代的事不好办,兴奋的事万一真查出个宝藏渔场,那可是大功一件。 他不敢耽搁,立刻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找了个僻静地方碰头。 “听着,明哥要查老街那林家海鲜的底细,特别是那对兄妹,男的叫刘铮,女的不知道。你们分头行动,一个去找房东,看看租房合同上的信息。一个去和兴盛鱼栏,问问他们平时怎么跟林记打交道。剩下的人在元朗附近问问有没有见过这对兄妹的。” 大鼻光看着手下七八个兄弟吩咐一一吩咐。 手下猴精问:“光哥,查他们干嘛?犯事了吗?那个刘铮看着不像啊!”他这几个月得了刘铮好多好烟,忍不住想说上一句。 “让你查就查,哪那么多废话。”大鼻光瞪他一眼。 “是是是。”猴精连忙点头,心里开始嘀咕,刘铮自求多福吧。 第二天一大早,几路人就分头行动。 猴精跟着个兄弟,晃晃悠悠来到老街房东阿伯的茶档。阿伯正在煮早茶,见他们来,眼皮都没抬:“阿猴,今天这么早?” “阿伯,来碗奶茶,多加糖。”猴精笑嘻嘻坐下,等阿伯把茶端上来,才压低声音说:“阿伯,有点事想麻烦您。林记那个铺子,不是关了吗?他们上个月管理费还没交齐,光哥让我们核对一下。” 阿伯皱眉:“林记那个后生?看着不像赖账的人啊。每个月交租的时候挺爽快的。” “哎,这不就是核对一下嘛。”猴精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好烟,塞到阿伯手里,“阿伯,您把那租房合同借我们看看,就一眼,看完就还您。” 阿伯看了眼手里的烟,又看看猴精那皮笑肉不笑的脸,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一个老头子即使有点关系也不好得罪这些烂仔。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屋里翻出份租房合同。 “看完赶紧还我。”阿伯叮嘱。 “放心放心。”猴精接过合同,翻开仔细看。 合同上,租客签名处写着两个名字:林国栋,林娟。身份证号码也抄在上面,住址一栏写的是:九龙油麻地庙街XX号。 猴精把两个名字和身份证号码、住址抄在小本子上,把合同还给阿伯:“谢了阿伯,改天请你饮茶。” 出了茶档,猴精立刻去找大鼻光汇报。 “林国栋?林娟?”大鼻光看着本子上的名字,皱起眉头,“不是叫刘铮吗?怎么对不上?” “光哥,会不会是化名?”猴精猜测,“开店用的假名字?” “有可能。”大鼻光想了想,“你去九龙走一趟,按这个地址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两人。” “现在就去?”猴精问。 “现在就去!”大鼻光没好气地说,“明哥等着要消息,赶紧的。” 猴精不敢耽搁,立刻坐车去九龙。 油麻地庙街那一带,猴精熟得很。当初就是在九龙这带混的,但是能力不行,才被分去元朗那乡下地方。他按着地址找到XX号,那是一栋老旧的唐楼,楼下是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 猴精走进去,店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婶,正在折元宝。 “阿婶,打听个人。”猴精堆起笑脸,“林国栋和林娟,是住这儿吗?” 阿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国栋?没听过,我们这栋楼没有姓林的。” “那这个地址对吗?”猴精把纸条递过去。 阿婶看了一眼:“地址没错,就是这人。但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说有姓林的住过,你找错地方了吧?” 猴精心里一沉,又问了隔壁几家店铺,都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他不敢大意,又跑去附近的差馆,找了个和记合作的军装警员,塞了点茶钱,请人家帮忙查查这两个身份证号码。 那警员进去查了一会儿,出来摇头:“这两个号码不对,查无此人。要么是号码记错了,要么就是假的。” 假证? 猴精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赶回元朗向大鼻光报告。 “假证?”大鼻光听完,眼睛都瞪大了,“你确定?” “千真万确!”猴精拍着胸脯。 大鼻光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不对劲。 “光哥,现在怎么办?”猴精问。 大鼻光想了想:“等等其他人的消息再做打算。” 大鼻光这几天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明哥交代的事,办得稀里糊涂。林记那对兄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摸不着,难道真的回老家? 他派出去老街附近挨家挨户打听的人回来了,结果问了一圈,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门: “那对后生?好像是在元朗租屋住吧?具体哪里不清楚。” “开店的时候见过,关店后就再没见过了。” “他们好像偶尔会骑自行车往屏山那边去?但也说不准。” 屏山?大鼻光立刻派人去屏山转悠。可是屏山三围六村,挺大的一片,人口还不少,散落在山脚,还有不少租客。 他们又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只能在外围转悠,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找到。 和兴盛鱼栏那边的管事也说了对方没有留住址,货都是直接送到铺子的,每次都没多打交道,所以也不知道具体的。 他又派人去元朗各个自行车铺问,刘铮和秀妹有自行车,也许会去修车、打气,可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 三四天下来,大鼻光手底下的人把元朗老街、屯门、屏山,甚至流浮山都转了一遍,愣是没找到那对兄妹半点踪迹。 “他妈的,难道真回老家了?”大鼻光在麻将馆里焦躁地踱步。 手下阿牛小声说:“光哥,要是真回老家了,那不就查不到了?” “查不到也得查!”大鼻光瞪他一眼,“明哥交代的事,办不好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发愁呢,门外一个小弟跑进来:“光哥,有线索了。” 第84章 悠闲日子 刘铮和秀美完全不知道,元朗、屯门和流浮山一带,正有人像梳头似的把他们可能出现过的地方梳了一遍又一遍。 刘铮和秀妹这对正主,倒是过起了几年来最清闲的日子。 这天一早,天刚亮两人就醒了。还是那个点,生物钟改不了。这几年下来两人就没睡过懒觉。 秀妹煮了锅白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两人对坐在小桌前,慢悠悠地吃。 自从关店后,两人就打算休息一段时间,等着真身份证下来再打算。连谭老板和周老板那边的货都没去送。反正他们现在现金有五万多港币,还有4万的金条,不缺钱。 现在他们上午的时间都是待在岑师傅那边,练功后帮师傅打理菜园。下午的时候回自家小院打理自家菜园,日子难得的悠闲。 秀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屋檐下,补刘铮跟自己练功时磨破的袖子。阳光斜斜地照着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了那些刻意画上去的阴影和斑点,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澈的温润。 刘铮刚给自家小菜园锄完地,洗了手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过了好一会儿,秀妹忽然开口:“阿哥,等身份证下来,咱们去做什么?” 刘铮正在用布条缠着锄头把,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想好。”他老实说,继续缠着布料,“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现在这样?”秀妹抬眼看他。 “嗯。”刘铮点点头,声音有点低,“每天练功,侍弄菜地,帮师傅干点活。” 他顿了顿,耳朵尖有点发烫,“而且身边有你在。” 秀妹手里的针顿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刘铮。他正低着头认真缠布条,侧脸线条硬朗,很专注的样子。 自从上次说开,两人的感情很稳定,不过刘铮很少说啥好听的话,也很少能这么直白的表达。 今天这么直白的说很是少见,她起了逗弄一下的心思。 “我?我不是你妹妹吗?” 刘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布条都掉地上了:“你......你什么意思?不是说了在一起的?” 秀妹忍着笑,继续逗他:“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你妹妹啊,我们现在是在一起生活啊!” “林秀妹!”刘铮脸涨得通红,连名带姓地喊她,“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秀妹眨眨眼,一脸无辜。 刘铮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你说!你什么意思?不要我了?” 他力气大,秀妹被他圈得动弹不得,整个人贴在他胸前,能听到他“咚咚咚”的心跳声,又急又重。 “说话!”刘铮低头瞪着她,眼睛里又惊慌,又委屈。 秀妹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不忍心再逗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轻声说:“傻瓜,我开玩笑的。” 刘铮还是瞪着她,眼圈都有点红了:“可是你先招惹我的,既然招惹了,别想着抛下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秀妹软下声音,像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背,“不闹了。” 生活太闲了,不逗逗他玩有时候还挺无聊。 秀妹捡起地上的布条,递给他:“接着缠吧。” 刘铮接过,重新开始缠锄头把。缠了两圈,忽然说:“其实我想过以后做什么。” “想出来了吗?” 刘铮老实回答,“好像除了开店也没其他手艺了,要不换个地方还是开店吧!我们现在对海鲜这行熟悉了,再开店做起来肯定比以前还顺畅。” “嗯,可以。”秀妹其实也不知道做啥,没其他手艺,有了真身份证,以后挣了钱就可以置业,买多多的楼,以后当个包租婆。 过了好一会儿,刘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秀妹,那不是梦,对吧?” 秀妹心里一紧。 刘铮转过头,看着她:“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提起他们的时候,你不是害怕,是恨。那种恨装不出来的。” 秀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那梦里到底怎么回事。” 刘铮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但如果你恨他们,那我也恨。” 秀妹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知道刘铮竟然这么敏锐,“可是......我们现在动不了他们。蒋天雄势力那么大,鬼手明又是红棍,我本想着你平安,我们过点安生日子......” 刘铮打断她,“如果你想报仇,那我们就去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秀妹低声说,“本来我想着,好好练功,3月那会儿,找到蒋天雄,把他解决了,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她苦笑着摇头:“没想到,他命这么大,轨迹全变了。现在他势力比梦里还强,还跟陈兆辉搭上线......” 刘铮紧握她的手:“那就换个法子,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现在动不了他,不代表以后动不了。” 他看着秀妹,眼神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自己一个人扛。有仇,咱们一起报。有事,咱们一起扛。还有不许不要我。” 秀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有点发热。她点点头:“嗯,一起。” 刘铮这才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秀妹就像是绷紧了的弦,每天拼命的练功,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浓。他担心哪天她想不开,自己跑去报仇,那太危险了。 刘铮忽然又冒出一句:“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每天练功、种菜,你在我身边,等老了,咱们还过这样的日子。” 秀妹笑了:“好。” 第85章 演技过人的阿华 大鼻光听到底下人汇报有线索,眼睛一亮,“什么线索?” “我们在流浮山那边转悠,碰见个后生仔,看着面熟。后来想起来,好像在林记海鲜打过杂。” 大鼻光精神一振:“人在哪儿?带过来!” “就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瘦瘦,穿着洗得发白旧衣服的后生仔被带进来。正是阿华。 阿华这几个月在林记海鲜打工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现在阿婆身体好了很多,家里也有点存款。他整个人也变得自信起来,现在林记海鲜店关门,他也不想继续扒垃圾堆。 他在家里陪了阿婆几天,带阿婆去看了身体,确认阿婆现在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养着,不要累着就行。 待了几天就开始出来找工作,打算去元朗街上,或者码头,看看有没有店铺、仓库招伙计的。 没想到刚踏上通往元朗那条土路没多久,阿华就瞧见前面晃悠悠走过来三四个人。而且还都是挺眼熟的,都是大鼻光手底下的人,当时他心里也没多想,只是侧了侧身子,低头准备走过去。 没想到却被其中一个叫停住了脚,问了下自己是不是在林记海鲜打过杂,得到肯定答案后就把自己推搡着来到大鼻光的麻将馆。 阿华立刻就知道有事了,一路上都在心里打着腹稿。 大鼻光看着被推搡进来的阿华也认出来,这人确实是在林记打过杂。 他语气不善地问:“在林记海鲜打过杂?” 阿华挠了挠头,一副懵懂的样子:“是啊大佬,做了几个月,大佬您问这个干嘛?” 大鼻光走近一步,盯着他:“跟老板熟不熟?他们是什么人?住哪儿?” 阿华早在路上打好了腹稿,铮哥跟阿姐是他的大恩人,是给他新生的人,打死他也不能出卖他们。但眼前这群人明显不好惹,硬顶肯定吃亏。 他脸上的懵懂开始变成委屈,甚至带上了一丝愤懑:“熟?熟个鬼啊!”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都激动起来,“那两个老板,抠门得要死。当初请我,就是看我从垃圾堆出来,要的工钱便宜。一个月才给我60蚊,街市上杀鱼学徒都不止这个数啦!” 他掰着手数落:“每天天没亮就要到,搬货、杀鱼、打扫卫生,什么都干,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倒好,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最后呢?妈的,说关店就关店,最后一个月的工钱到现在都没给我结清。” “我那天早上照常去上工,才发现店门关了,贴了张红纸就跑路了。扑街啊!” 阿华越说越气,脸都涨好了,演技浑然天成。 大鼻光皱了皱眉,这后生看着不像撒谎。 “他们店里的那些好货,老鼠斑、黄油蟹那些,是从哪儿进的?”大鼻光换了个问题。 阿华摇头:“不知道,货都是老板自己弄来的,有时候早上带来,有时候半下午送来。我从不过问。” “那你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关店前一天。”阿华继续老实道。 旁边一烂仔小声说:“光哥,看来这小子跟那对兄妹也不熟,就是个打工的。” 大鼻光想了想,又问:“你再仔细想想,他们有没有提过要去哪儿?或者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华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摇头:“没有。老板平时就是开店、送货,老板娘管账。” 阿华搓搓手谄媚地对大鼻光道:“大佬,您是在找他们吗?找到了能帮我要回工资吗?” “行了。”大鼻光摆摆手,没心思再问下去了。 “要是再见到他们,或者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有赏。” 阿华连连点头:“好的大佬,我一定留意。” “滚吧。”大鼻光不耐烦地挥挥手。 阿华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跑了。出了麻将馆,后背已经一身冷汗。他没有着急跑去通风报信,而是在老街晃悠,看着就是找工作的样子。 大鼻光招了个手下,低声道:“去盯着那小子。” “是。”那人应声退了下去。 龙华酒楼二楼办公室,气氛凝重。 “辉少。”鬼手明站在坐着轮椅的陈兆辉面前,一脸恭敬。 陈兆辉盯着鬼手明,眼神像淬了毒的针:“这都多久了,让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我大哥,你们怎么照顾的,陈兆昌还活蹦乱跳地到处抢地盘。” 他装昏迷躲到新界,是不得已的险棋,舅舅那边已经被盯死,还要在商业上防着陈兆昌,他不得不躲到这乡下。本指望蒋天雄在外围施压甚至做掉陈兆昌,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死,反而趁势坐大。 鬼手明面对陈兆辉的质问,腰微微弯了弯,语气却还算平稳:“辉少息怒。昌少确实比我们预想的更难缠,运气也好。几次意外都没能要了他的命。不过蒋生那边,一直没有放松。” 他走到办公桌旁,取出一张港岛地图铺开,手指点向港岛西侧的一个位置:“蒋生最新的计划,是针对这里。” 陈兆辉目光一凝:“丰昌码头?准备做东南亚航线枢纽的码头?” 这个码头是陈兆昌十八岁进入公司后提出的第一个项目,经过四年多的时间,已经快要完工了。这是陈兆昌亲自抓的重点项目,投资巨大,也被视为陈兆昌在集团内树立威望的关键。 “对。”鬼手明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这个码头对昌少太重要了,不能让它顺顺利利开起来。蒋生的意思是,帮它出点大事。” “具体点。”陈兆辉身体微微前倾。 “码头还在收尾,大量建材堆积,工人混杂。”鬼手明压低声音,“蒋生已经安排人混进去了。” “计划分两步:第一,制造异常意外的严重火灾,烧掉关键仓库和一批贵重的装卸设备,拖延工期,造成巨大损失。” “第二,在火灾混乱中,安排一次针对码头管理方,特别是昌少派去的几个心腹的意外伤亡。” 他顿了顿:“就算一次弄不死陈兆昌,也要断了他一条胳膊,让他这个码头项目黄掉,在董事会灰头土脸。打击他的势头,也给支持他的人看看,跟他走,是会倒霉的。” 陈兆辉听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几乎残忍的笑意:“火灾加人命,好。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这几天,等一个风大干燥的晚上。”鬼手明答道,“蒋生让我跟您通个气,九龙那边会再给陈兆昌找点别的乐子,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陈兆辉满意地点点头,又冰冷警告,“告诉蒋天雄,能扶他起来,就能扶别人,再搞砸,就滚回老家种田去。”说完就挥手让保镖把他推出去。 “是!辉少!”鬼手明低低应答。 被推出门的陈兆辉没看到鬼手明眼底闪过的一丝轻蔑。 第86章 被盯上 阿华从大鼻光那麻将馆出来强撑着在老街晃悠了两圈,装模作样地问了两家杂货铺要不要活计,都被人摆手赶出来。 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果然,有两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烂仔,不远不近地缀着。他那几年的打不是白挨的,锻炼了一手只要有人盯着自己多看几眼,自己就能敏锐察觉出来的技能。 阿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妈的,那大鼻光根本没信他。表面上放他走,暗地里还派人盯着。 想立刻跑去屏山通知铮哥和阿姐的冲动,被他死死摁住在肚子里。 现在去,就是明摆着给别人带路的。 他只能咬咬牙,继续演。 磨蹭到下午,实在找不到活计的样子,阿华才垂头丧气地往流浮山走。那两条尾巴,竟然一路跟到了棚户区附近,才在垃圾堆后面晃悠着停下。 回到那个用破木板和油毡布搭起来的窝棚,阿婆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服。 见阿华回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阿华回来啦?今天找工顺利吗?” “还行,再看看。”阿华挤出一个笑,但是心里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不敢告诉阿婆实情,怕吓着她。可隔着破旧的帘子缝隙往外看,远远的,似乎还能瞥见那两个人影在垃圾山边缘晃荡。 他一夜几乎没合眼,半夜起来偷偷往外看,发现人还在。妈的,他气得差点咬碎了牙。什么时候才能抽出身去通风报信。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老天保佑铮哥跟阿姐要平安! 浅水湾的安全屋书房里,烟雾缭绕。陈兆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指尖夹着的雪茄已经很久没动了,积了长长一截灰。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梁叔,查清楚了吗?”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梁叔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腰板挺直,但脸上也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昌少,我们折了两个人。一个在医院内部疏通时被对方察觉,断了联系。另一个混进元朗打听,露了痕迹,没能回来。” “消息确认了,玛丽医院VIP病房里那个,是个身形相似的替身,每天靠药物维持昏迷假象。真正的二少,至少在半个月前就不在了。” “半个月......”陈兆昌咬着牙重复,雪茄被他按灭在昂贵的红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好,很好。我这个弟弟,好得很。”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上面摊着几份文件和报告。 他指着其中一份文件,“周家,最近在建材、航运、甚至我刚刚接手的两个小型地产项目上,处处给我下绊子,抢合同、挖客户,散布谣言。我还以为是我那伤心过度的二妈和她哥哥不甘心,垂死挣扎。现在看,是陈兆辉在背后指挥,周家出钱出力,蒋天雄出烂仔,三位一体给我唱大戏呢!” 最近几个月,他旗下的酒楼时不时被混混骚扰,工地上总有莫名其妙的小事故,运输车队被查被扣的频率高得离谱,几个关键岗位的经理收到过匿名恐吓信...... 虽然都是不上了台面的小麻烦,但像苍蝇一样烦人,不断消耗他的精力、金钱和士气。现在他明白了,这都是蒋天雄手下那些烂仔的业绩。 商人对上社团,硬碰硬,那是下策。警察能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而且蒋天雄在警署里肯定也喂了人。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酒精的灼烧感让他眼神更锐利。 一年多前他还烟酒不沾,现在一般的烟不够烈的酒已经刺激不了他的神经。 让他跟陈兆辉一样去跟其他社团合作更是下下策。与虎谋皮,反噬风险太高了。一旦让社团介入,胃口绝不会只限于对付蒋天雄,他们会借机渗透陈家的生意,索取天价报酬,甚至未来用掌握的陈家黑料进行长期勒索,请神容易送神难。 而且这些社团的忠诚度为零,一旦信息泄露,自曝其短。会让他商业对手、银行、股东对他失去信心,认为他手段下作,局势失控,他将彻底丧失继承的合法性,甚至可能被董事会驱逐,触犯法律。 陈兆辉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有周家挡在前面,他可以片叶不沾身。但他却不行,他身前身后皆无人。 梁叔看着他接连灌酒,忍不住劝:“昌少,少喝点……” 陈兆昌放下酒杯,“梁叔,我们还有多少人。” 梁叔低头:“小姐留下的还剩11人。” 陈兆昌闭上眼,这11人是他阿妈留下的最后底牌,各有绝技,有的是侦察高手,有的是精通爆破,有的曾是顶尖狙击手,死一个他都心疼。 他们在12年前在阿妈回南洋时都隐藏了起来过普通日子。要不是自己在南洋拿到了老管家留给他的信物根本调动不了这些人。 阿妈在从南洋返回香港时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提前把这些信息留给了老管家,就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得到。除了人还有一大笔财富,可是这么聪明的阿妈为什么还是着了道。 到底是谁? “陈兆辉现在在新界,身边除了保镖,还有周家和蒋天雄的人,保护得密不透风。” 梁叔点头:“是,我们的人试过靠近,根本近不了核心圈。”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周家最近动作太多,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烦人。梁叔,挑两个最擅长侦察和商业调查的。不用做别的,就专门去挖周家生意的底。税务、合同、灰色交易,什么都可以。找到漏洞,不用我们动手,把线索递给该知道的人就行。” 他要让周家疼起来,没那么多闲钱和精力来给他找麻烦。 “另外陈兆辉那边硬闯不行,代价太大。派两个机灵,擅长侦察和伪装的去元朗。摸清龙华酒楼势力的日常活动规律、人员换班、外围布防。尽可能搜集陈兆辉可能得活动范围、接触人员,以及他在元朗图谋什么。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没收获,也不能再折人。” “明白!”梁叔郑重应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近期主导的几个项目,特别是那个丰昌大码头,安保等级全面提升。用我们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只有这些小动作。” 梁叔一一记下:“我立刻去办。” 陈兆昌一口饮尽杯中酒,被辣的呲了呲嘴。心中的愁闷却没有因为这烈酒的冲击而减淡,反而更重了。 第87章 找到人 就在阿华在外晃悠着假装找工作没找到回到窝棚时,大鼻光的麻将馆内,他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光哥,那小子回流浮山了,没什么异常,在家待着。现在瘦子一人看着。” “嗯,一会找两人去换一下,晚上盯死了不要睡。这个打工仔有可能半夜出去通风报信。”大鼻光悠悠地说。 他大鼻光混社会将近二十年,可不是白混的。 正说着,麻将馆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眼神里带着点怯,但是脸上那跃跃欲试的模样藏都没藏。 “喂,细佬,看什么看?滚远点!”门口一个守着的烂仔没好气地驱赶。 那少年缩了缩脖子,却没走,反而朝里面张望,小声说:“我......我找光哥,我有消息报告。” 大鼻光耳朵尖,这会正好在外间听到了,撩起眼皮,“让他进来。” 少年被放进来,站在大鼻光面前,有点手足无措,但眼睛亮得吓人。 “光、光哥,我......我叫阿狗,我租住在屏山邓氏围那边的。”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大鼻光不耐烦。 阿狗咽了口唾沫,他一直想加入光哥社团,但是一直没机会,今天在外面听到光哥的人在找人。他凑近听了一嘴,没想到这么凑巧,他知道那两人住哪里,赶紧过来交投名状。 他看大鼻光满脸不耐立马语速快了起来:“我听到光哥的兄弟们在打听林记海鲜的老板,是不是一男一女,男的挺高大,女的一般包着头巾?” 大鼻光坐直了些:“你知道?” “我知道!我见过他们!”阿狗像是得到了鼓励,声音都大了点,“他们不住元朗街上,就住在屏山。我见过好几次他们天没亮就骑自行车出去,傍晚又回来。” 大鼻光眼镜眯了起来,弹了弹烟灰:“你确定?” “确定!”阿狗用力点头,“他们那院子我还路过,门口有棵歪脖子龙眼树。光哥,我......我想跟您混,您看这消息......” 大鼻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从桌上拿起半包没抽完的好烟,丢给阿狗:“赏你的。小子,有点机灵劲,跟着阿强,带人去认认地方。先别打草惊蛇,看清楚是不是那两人。” “是!谢谢光哥!”阿狗接过烟,喜出望外,连忙点头哈腰。 大鼻光挥挥手让他们出去,自己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表情。 阿狗那小子果然没指错路。 阿强带着两个生面孔天没亮就在阿狗的带领下在邓氏围那片山脚远远躲着。 天还灰蒙蒙的,院门就开了,一男一女从里面走出来,往村子的另一头去。 阿强他们小心地跟着,发现他们进了另一家院子。他们不敢靠太近,问了阿狗那院子里是谁,让他去打探一下,他是这边的熟面孔。 阿狗很快就打探回来,说里面是个佛山来的拳脚师傅,靠给人教几首拳脚功夫挣生活费。 阿强显然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们就这样静静等到了中午,看着刘铮跟秀妹回自己小院后再没出门。 到了晚上,天彻底黑下来,他们才返回元朗老街。 “光哥,确认了,就是他们俩。”阿强回来,跟大鼻光汇报,“住在屏山邓氏围村尾,靠山脚独院。每天雷打不动去另一个老头子家练武,练武后就回家,没什么特别的来往。” 大鼻光听完,心里有数了。练家子?怪不得当初手下说刘铮身手利落。 他不敢耽搁,立刻去龙华酒楼找鬼手明。 龙华酒楼二楼,鬼手明听完汇报,耷拉的眼皮抬了抬,露出那双阴冷的眼睛。 “练功?那老头子什么来路?” 大鼻光赶紧说:“问了村里人,说是姓岑,很多年前就搬来住的,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会点拳脚,平时靠收点徒弟挣点学费,平时深居简出。” 鬼手明“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一个乡下老头子。他关注的是刘铮和秀妹本身。 “你说他们每天准时去练功,下午就在家?” “是,他们在那村子住了好几年了。阿狗那个熟面孔去跟村里人打听,说是最近都是这样的。” “好。”鬼手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阿光,一会给你安排十个最能打,手脚麻利的兄弟,等晚上的时候过去把他们请回来。” “记住,别弄出太大动静。既然那个男的会功夫,你们小心点,用家伙,别留情,但要活口。主要是问出他们那些好货到底从哪里来的。我怀疑,他们手里捏着个能下金蛋的窝。” 大鼻光精神一振:“明白,明哥!保证办得干净利索!” 第二天,刘铮和秀妹像往常一样,在岑师傅那里练完功。 今天岑师傅多指点了几句他们双人配合的杀招变化,两人练得格外投入,结束时都快中午了。 “今天你们俩状态不错,那股狠劲和默契有点意思了。”岑师傅难得夸了一句,“不过记住,没到生死关头,收着点。” “知道了,师傅。”两人应道,心里却因为进步而有些雀跃。 两人往回走,小路有点不好走,树影婆娑。四月的阳光暖洋洋,透过树叶洒下光斑。 走着走着,刘铮忽然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阿哥?”秀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刘铮没立刻回答,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和远处田埂。刚才有一瞬间,他后脖颈的汗毛好像竖了一下,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这条路都走过上千回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可等他凝神去感知,那感觉又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劳作的零星人影。 “没事。”刘铮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刚才好像觉得有眼睛看我们,结果是只野猫从那边窜过去。” 他指了指远处草丛晃动的地方,确实有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跑远。 秀妹也顺着看了一眼,凝神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笑道:“你现在感知比我还灵了?我都没觉得。” “可能是错觉。”刘铮甩甩头,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 而躲在田埂后的阿狗已经满头大汗,大鼻光说他是租住在本地的熟面孔,即使被发现了也不会被怀疑,让他盯着这两人,确认他们晚上过来的时候是在家里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逐渐消失在村道拐弯处。 第88章 秒杀 晚上九点多,屏山村尾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有点灯火透出。 刘铮和秀妹刚洗漱完,正准备睡觉。 秀妹坐在床边擦头发,“阿哥,是不是已经过去有10天了。要不后天去梁叔那边看看身份证到了没?” 刘铮边关窗户插销边回:“行啊,反正也没事,过去看看,要是到了,我们好做打算。” “睡吧。”刘铮拉熄灯,屋里陷入黑暗。 两人刚躺下没多久,连呼吸都还没平稳下来。 院墙外,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紧接着,院门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嗒”声,门闩被人用薄铁片从外面拨开了。 一共十二个人,除了大鼻光跟阿狗,另外十个是鬼手明给安排的好手。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砍刀,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大鼻光拎着个钢管站在人群后面压阵,阿狗拿着根棍子跃跃欲试,就想着今天晚上争取个好表现。 十个人分成两拨,五个蹑手蹑脚扑向客厅,另外五个散开守住窗户和后路,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就在当先两人手刚碰到屋门门板,准备用力撞开的一刹那。 “砰!!!” 不是门被撞开的声音,而是门板从里面被一股巨力猛地向外崩开。厚重的木板门结结实实拍在当先两人脸上,鼻血瞬间就飙出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木板带得向后倒去。 一道黑影从门内扑出,正是刘铮。他跟秀妹根本还没睡熟。一听到动静就抓起床头柜子上的钢管等着,当他们听清对方不是小偷,而是直奔房间来的时候就做好应对。 刘铮借着冲势,一钢管狠狠砸在第三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了好几步,撞翻了后面一个同伙。 “砍他!留口气就行!”有人反应过来,吼叫着挥刀砍来。 但刘铮身形一晃,快得带出残影,精准地切人对方挥刀的空当,一钢管砸向对方的手腕,脚已经踹向对方的腹部。那人“嗷”的一声软软倒地,刀当啷掉在地上。 几乎在刘铮动手的同时,侧面窗户呼啦一声碎裂,一道纤细却异常敏捷的身影钻了出来,是秀妹。 她手里拿的是岑师傅送的那把特制匕首,短小精悍,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 一个守在窗边的烂仔挥着钢管砸来,秀妹不闪不避,矮身疾冲,匕首精准地划过对方手腕筋腱,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那人手腕剧痛,脚下失衡,惨叫着扑倒在地。 “后面!后面还有个女的!”有人惊叫。 场面瞬间大乱。刘铮和秀妹就像两把烧红的尖刀,插进了这群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打手中间。 刘铮的每一钢管下去都带着断骨裂筋的力道,瞬间一片哀嚎惨叫声响起。 秀妹则灵动刁钻,身形飘忽,匕首在她手中神出鬼没,每一次划、刺、挑,都精准地让对手失去战斗力,或手腕被废,或腿筋被挑,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可怕的是两人的配合。 当有人从背后偷袭刘铮时,秀妹仿佛背后长眼,一个滑步贴近,匕首格开砍刀,刘铮甚至不用回头,顺势一个后踹就将偷袭者踹飞。 这根本不是绑架,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大鼻光在后面看得魂飞魄散。他料到刘铮能打,但没想到这么能打!更没想到那个女人,动起手来比毒蛇还快还狠,专门断人手筋脚筋。 他带来的十个好手,平时一个打三四个普通烂仔都不在话下,可在这对男女面前,简直像不会打架的孩子。不到三分钟,还能站着的就剩下三个,还都挂了彩,满脸惊惧地后退。 “走!快走!”大鼻光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跑。 阿狗想出头争表现,他的肋骨就是在刘铮打开门的瞬间被砸断的,这会已经痛得有点迷糊了。 “想走?”刘铮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大鼻光只觉得后衣领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将他猛地拽回去,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 没等他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秀妹那边干净利落解决了最后两个还想反抗的家伙,用匕首柄敲在后脑,直接敲晕。 小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痛苦呻吟的人,武器散落一地。月光下,刘铮和秀妹站在中间,呼吸都没怎么乱,身上除了沾了点尘土和别人的血,毫发无伤。 “光哥,大晚上不睡觉带这么多兄弟来串门,还带着手信,这么客气?”刘铮脚上加了点力道,低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大鼻光。 大鼻光胸口剧痛,喘不上气,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只剩恐惧:“兄.......兄弟,误会、误会,是明哥、明哥让我来的。” “鬼手明?”秀妹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他让你来干什么?” 大鼻光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自己不老实交代,这个女人立马会把自己手筋脚筋都给挑了。 “他怀疑你们手里有一直能出顶级好货的渔场,让我把你们请回去问话......”大鼻光顾不上疼,快速的把事情来龙去脉去了一遍。 “你们店里以前卖的那些货太好了,钱叔说根本不像市面上能买到的。” 刘铮和秀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恍然。 原来如此! 他们一直以为,只要捞小一点,或者顺手捞一些普通尺寸的石斑、青衣或者品相稍次的螃蟹这些普通货没啥问题。没想到会被觊觎。 原来在真正的行家眼里,那些被他们视为次货的东西,也远远超过了普通渔民能捕获的水平,那根本不是是次货而是也是难得的靓货。 是他们自己对这行的水有多深了解太少了,太想当然了,以为海里捞的,多的是。别人靠网捞的,跟她这种能潜入水里的不一样。别人捞的都是靠运气,她只要想,就能捞上,而且各个鲜活。 “蠢!”秀妹气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眼前这局面。 刘铮脚下松了松,让大鼻光能喘气,但没放开他。他看向秀妹,用眼神询问。 杀人?肯定不行。总的十二个人,杀人就是惊天大案,黑白两道都会疯了一样追查,他们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难安生。 现在屏山是不能待了。 秀妹压低声音对刘铮说:“不能杀,杀了麻烦大。绑起来,先堵上嘴,都扔院里。我们得赶紧走,这里不能待了。” 刘铮点头,弯腰,像拎小鸡一样把大鼻光提起来:“光哥,委屈你和你的兄弟们在院子里过一夜了。”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大鼻光吓得语无伦次。 “放心,不杀你。”刘铮扯下他的腰带,又从他同伙身上撕下布条,动作麻利地把大鼻光捆得结结实实,又撕了块布塞住他的嘴。秀妹也如法炮制,将其他还能动的人一一捆绑、堵嘴。 不到十分钟,十二个人全部成了粽子,被堆在院子角落。刘铮还顺便把被秀妹挑掉手脚筋的人伤口绑了绑,虽然只是挑断肌腱流血不多,但是一晚上要是死了就麻烦了。 明天早上鬼手明看到人没回去肯定会派人过来,他们就会被救走。 第89章 拿到真身份证 秀妹率先回屋里把藏的钱全部找出来,给自己和刘铮打包好几身衣服。 他们现在的现金有48000多的港币,金条换了4万,2万在墙里,2万在厨房地底。金条就先不取出来了,等以后找机会再回来取。 幸好他们两人计划准备身份证到手了置业所以没有去换金条,身上才有这么多现金。 刘铮进来,看到秀妹在打包,赶紧帮忙:“我们一会去师傅那儿说一声。” “好,我们直接去梁叔那边。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去找陈兆昌合作。”秀妹边整理边咬牙说。 “你......你什么意思?”刘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先不说这个,我们先跑,等安顿下来再说。”秀妹这会没心思多解释。 两人动作飞快,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包袱。 锁好门,推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住了几年的小院。 院子里,大鼻光几人在冰冷的夜风和蚊虫叮咬中,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几个受伤的已经痛昏过去了。 刘铮两人才刚到岑师傅小院门口,岑师傅就从里面打开门。 岑师傅看到两人带着包袱,就知道出事了,率先开口: “进来说。” 两人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小院里一片黑暗,只有师傅手里的灯和天上稀疏的星光。 “师傅。”刘铮开门见山,语速很快,“我们惹上大麻烦了。和信社鬼手明的人,晚上摸到我们家里想绑我们,被我们打趴下了。” 岑师傅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身上没有重伤血迹,稍微放心,但脸色更沉了:“原因?” 秀妹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下。 刘铮补充:“我们没下死手,把那十来个人捆了扔院里了。但这地方我们不能再待,鬼手明很快会知道,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止这些烂仔了。” 秀妹补充道:“师傅,如果有人查到您这人,问起我们,您就说我们是交钱来学拳的普通学员,跟您不熟,千万把我们撇清,别牵扯进来,不能打扰您的清闲日子。” 岑师傅静静听着,脸上皱纹深刻,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等会。” 他走到屋里,忙活了十分钟左右,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秀妹:“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药,有治疗内伤、外伤的,我都有标注。” 他看着两人,眼神深沉,“记住打不过,要懂得跑。保住命,才有将来。你们的房子,我也会帮忙看着,我这老骨头在这屏山村还是有点面子的。” “师傅......”刘铮和秀妹眼眶发热,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头。 “徒弟不孝,连累师傅,您保重!” 岑师傅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刘铮和秀妹知道时间不能再拖,咬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师傅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秀妹心头的燥热和恨意。 “阿哥,我想报仇。”秀妹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却也很清晰。 刘铮蹬着自行车,声音却很稳,“好!”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屏山离旺角太远了,骑车得两个多钟头。但没办法,这个点没有巴士。 刘铮骑得很快,这几年练武后体力越来越好了。 骑了大半路程。 “阿哥,累了就换我骑。”秀妹在后头说。 “不用,这点路算啥。”刘铮声音很稳,脚下没停。 到了旺角天还没亮,两人找了个公厕简单收拾了一下。 等着天亮了,两人在路边吃了点早餐,就往横街去。 跌打馆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老师傅已经在捣药了,还是那副低头不抬眼的模样。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凉风。 老师傅抬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刘铮跟秀美一人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 他没问。 “身份证昨天到了。”老师傅放下药杵,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刘铮接过来,“多谢师傅。” 老师傅没应,继续捣药,好像每天都有捣不完的药一样。 秀妹在他身上多看了两眼,上次来没注意,这次来感觉这个师傅不是一般人,身上的气质很沉稳,应该也是陈兆昌的亲信。 两人坐到旁边的长凳上。 秀妹把信封打开,倒出里面的小卡片。 香港身份证。 自己的名字:林秀妹 出生日期: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 下面有自己的照片,是真的身份证。 秀妹把身份捏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的印文,手因为激动有点微微发抖。 刘铮在旁边,没说话,也看着自己那张。 刘铮,一九四二年三月九日。心心念念的身份证终于到手了。 秀妹把身份证收好,抬头对老师傅说:“师傅,麻烦您帮我们联系一下梁叔,就说刘铮和秀妹想见昌少,谈合作。” 老师傅看她一眼,放下药杵,起身撩帘子进了后间。 刘铮和秀妹坐在长凳上等了大约一支烟功夫。 帘子掀开,老师傅走出来。 “一个小时后,有人来接。”他坐回柜台后,重新拿起药杵,“等着吧。” 秀妹把包袱放在脚下,头靠在刘铮肩膀上假寐。 刘铮看老师傅很认真的捣药,自己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好像大眼看小眼有点尴尬,干脆他也闭上眼睛假寐。 老师傅看那两后生一点都不客气的睡觉,也没说什么,只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一个小时后。 门口停下一辆半旧的福特轿车,驾驶座下来的人是老熟人阿水。 他看见刘铮和秀妹背着包袱从跌打馆出来,什么也没问,帮忙把包袱放好,拉开车门:“两位,昌少等着。” 车子发动,离开旺角。 往港岛方向开。 第90章 人跑了 龙华酒楼二楼,鬼手明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到尽头。 大鼻光那队人,天亮前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屏山离元朗走路也才半小时。 现在,天已蒙蒙亮,杳无音信。 鬼手明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出事了。 要么是那对兄妹跑了,要么是大鼻光他们栽了。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那两人远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钱叔。”他对着门口沉声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钱叔立刻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带上人,去屏山村,看看怎么回事。”鬼手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钱叔知道,明哥这是动了真火。 “是!”钱叔不敢怠慢,立刻点了十几个好手,开了两辆面包车,直奔屏山村。 屏山村小院,一片狼藉。 院门锁着。 钱叔带着的人把车停在村口,直奔村尾小院。 “钱叔,门锁着,确定是这家?”底下一个烂仔问。 “应该是这里没错,你翻进去看看。”钱叔眯着眼盯着院门。 那人听了钱叔的吩咐,立马助跑两步翻上院墙。 刚翻进来,就看到墙角的十几个人,堆一起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见惯生死的他后背还是冒出了冷汗,哆嗦着靠近大鼻光。 大鼻光算是这十二个人里受伤最轻的,感觉到有人靠近,立马睁开双眼。吓得那烂仔“嗷”的喊了一声。 门外的钱叔听到声音,心里一紧,吩咐底下人把锁砸开。 等院门被砸开,一群人冲了进来,就看到大鼻光和那十来个手下,像粽子一样被自己的裤腰带、衣服撕成的布条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已经都醒了过来,嘴里哼哼唧唧。 看到钱叔带人进来,大鼻光眼泪都快出来了,呜呜地挣扎。 钱叔让人给他们松绑,拿下嘴里的布。 大鼻光一能说话,就连哭带喊地把昨晚的经历说了出来。那对兄妹如何厉害,配合如何默契,他们如何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对方问出是明哥派来的之后,拿了东西就跑了。 “跑了?往哪里跑?”钱叔厉声问。 “我哪里知道他们往哪里跑,他们跑了还能告诉我啊!”大鼻光都快要开骂了,问的什么傻逼问题。 钱叔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就是平时问习惯了,一下子脱口而出。 人跑了,还展现出了惊人的武力,这事更复杂了。 他环视了小院,没什么特别的,一看就是普通住家的院子。 “搜!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钱叔吩咐。 手下们翻找了一遍,除了些日常杂物和一点没带走的普通衣服和被褥,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 此时的阿狗已经醒了,他哆嗦着说出了刘铮二人跟村里另一头住着的一个老头有来往,他们是跟那老头学武的。 钱叔眼神一闪,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条线索,就算那对兄妹跑了,这老头或许知道先什么。 “走,去看看。” 岑师傅的小院在比刘铮他们更僻静。 钱叔带着十几号人,气势汹汹地来到院门外。 院门没关,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旧褂子、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头,正背着他们,慢悠悠地给墙角的几盆花草浇水。动作舒缓,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身后来了这么多人。 “喂!老头!”一个从九龙来的打手,性子最冲,见是个糟老头子,根本没放在眼里,大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抓岑师傅的肩膀,“转过来!问你话!” 他的手还没碰到岑师傅的衣角。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也没见那老头怎么大幅动作,只是浇水的左手手腕似乎极其轻微一抖一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清脆的“咔嚓”骨裂声。 那个冲上去的打手,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像一只破麻袋,直接撞倒了后面三四个人,才滚倒在地,捂着手腕惨叫起来。 他的腕骨,分明是断了。 全场死寂。 钱叔和剩下的人都愣住了,惊骇地看着那个依旧在浇花,连头都没回的老头。 刚才那一下,快、准、狠到了极点,他们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出手的。 岑师傅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微微皱着眉,扫了一眼门口这十几条手持棍棒,脸色惊疑不定的大汉。 “这么多人,拿着家伙,跑到我这清净地方来,”岑师傅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是准备来给我这老头子松松筋骨?”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像是自言自语。但配合着地上那个还在哀嚎的打手,这话里的分量,重得让钱叔心头狂跳。 高手!绝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钱叔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这老头刚才露的那一手,举重若轻,绝对是真正的练家子,而且火候深不可测,绝不是他们这十几号人能轻易拿下的。 钱叔脸上的凶狠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客气甚至带点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老人家,误会误会!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我代他向您赔罪。” 说着,狠狠瞪了地上那人一眼,“还不滚一边去。” 他姿态放得很低,试探着问:“老人家,我们是想跟您打听两个人。大概是一对兄妹,听说他们住在村里,在您这边学武。” 岑师傅眼皮都没抬,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哦,你说交钱来学拳的那两个后生啊?怎么,他们惹事了?” 交钱学拳?看来没找错,“那您跟他们熟吗?听说他们来学了好几年了,您应该知道他们现在去哪?” 岑师傅摇头,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天气:“不熟,我就是个金盆洗手的老骨头,靠教点粗浅拳脚混口饭吃。他们交了学费,来练功,练完就走。其他的,不清楚,也没兴趣知道。” 他抬眼看了看钱叔,“这位.....老大?要是找他们谈生意,恐怕是找错地方了。我这儿,只教拳,不管闲事。” 钱叔仔细观察着岑师傅的表情和眼神,老人眼神古井无波,说话滴水不漏,那份从容和隐隐透出的气势,让他心里明白,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硬来更可能吃大亏。 “原来如此,打扰老人家清修了。”钱叔再次抱拳,果断下令,“我们走!” 第91章 两个卖鱼的 天亮了。 阿华躺在窝棚里,他贴着门缝往外瞅,没人。 前天晚上从元朗老街回到窝棚,跟在他后面的两人就没离开过,昨天晚上睡觉前看了还有人在的,这会竟然没人。 等了半个钟头,又瞅了一次。 还是没人。 阿华把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 确实没人。 他不敢大意,假装还是跟前面两天一样出门找活计,今天不去元朗,而是往流浮山集市方向去。 走几步,停一下,回头。走几步,又停一下。 一直走到集市口,还是没人跟。 阿华调头就往回跑。 蹬上那辆铮哥送的自行车,跟阿婆喊了声“我去元朗找工”,把腿一跨,蹬得飞快。 铮哥,阿姐,你们可别出事。 赶到屏山邓氏围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快骑到村口时发现了两辆面包车,他的心立马提了起来,没敢进去。这么早,这村里怎么会有面包车。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大鼻光他们是不是找到了铮哥家了。 正想着是进村还是先退回去的时候,就听到从村里小路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 阿华心里一紧,赶紧捏住车闸。 把自行车放倒在路边的草堆里,人往灌木丛后一缩,大气不敢出。 一群人或背或抬着另一群人从小路里出来。 打头那个他不认识,但是跟在他后面的一瘸一拐的人就是大鼻光。 阿华把脑袋埋得更低,从草叶缝里盯着那群人的身影。 等那群人走远了,才从灌木丛后爬出来,扶起自行车。 手抖得厉害,车把差点没握住。 心里不住的安慰自己,铮哥跟阿姐肯定没事的,肯定。 他咬咬牙,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远远的看到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把自行车停好,猫着腰靠过去。 院门大敞。 心里咯噔一下。 门口的青砖地上,有好几摊黑红色的东西,还没干透。 血。 阿华腿一软,扶着墙才没跌下去。 他往里探了探头,院子里没有人。但地上、墙边,到处都是踩烂的草、翻倒的桌椅,还有被拖拽过的痕迹。 院里那间客厅的门是开着的,但里面黑洞洞的。 阿华给哆嗦着身子,一步步往里挪。他害怕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快走几步路的事,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等走进客厅,发现客厅里的一片狼藉,肯定是经过一番打斗的。 他哆嗦着嘴唇轻声喊:“铮哥,阿姐!” 没人回应。 先往东屋走去,看到的是满地的衣物,被褥。 没有人。 他赶紧反身快跑几步往西屋去。一样,满地的被褥跟换季的衣服。没人。 铮哥跟阿姐没在。 没在,就是还活着! 阿华再也撑不住了,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呜呜呜.......没死!没死!吓死我了!” 等哭够了,抬起头,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是起码现在知道铮哥跟阿姐是还活着的,只要是活着就行。 阿华没有多待,也不敢动屋里的东西,担心大鼻光他们会再过来。 等阿华走出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空中,他直接往自家窝棚骑去,今天他没心思去找活计了。 龙华酒楼二楼。 钱叔站在鬼手明面前,把屏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十二个人,被两个开海鲜档口的给秒了。 那个女的,下手比男的还狠,挑了好几个人的手筋脚筋。 还有那个教拳的老头。 钱叔说到岑师傅的时候,声音放低了。 “明哥,那老头不简单。阿冲冲上去想揪他,连衣角都没碰着,手腕就断了。我看得真真的,就是随手一抖一翻的事。咱们十几个人,不够他打的。” 鬼手明坐在皮椅里,手搭在扶手上,没说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皮耷拉着的眼睛里,阴得能滴出水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跑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钱叔不敢接话。 "两个开店的,打翻我十二个人,还有高手当师傅。"鬼手明慢慢说着。 “明哥,要不要把人铺开,把通缉令给下面的弟兄发下去。”钱叔把往常的操作意见提了出来。 “发,让各个堂口的人盯着,看见那两人,别轻举妄动,先报上来。能打,有底子,不是普通烂仔能拿下的。跟他们说清楚,有消息重重有赏。” “是。” “还有那个老头。他说金盆洗手?”鬼手明继续问。 钱叔点头:“他是这么说的,还说不熟,就是收钱教拳的。” “不熟?”鬼手明冷笑一声,“教了几年,住一个村,徒弟出事他一点不知道?你信?” 钱叔没敢答。 他怎么可能信,他又不是傻子。 鬼手明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 “暂时别动他。”他吐了口烟,缓缓说。 钱叔愣了一下:“不动?” 鬼手明眯着眼:“这种老东西,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深居简出,功夫这么高。要么是真隐退,不想管闲事。要么是背后有人,有来历,动了他惹一身骚。” 他顿了顿,“现在蒋生那边正跟陈兆昌较劲,码头的事是头等大事,我不想节外生枝,为一个不知底的老头添麻烦。等码头的事了了。” “我再去会会那老东西!”说完他往椅子后一靠,吐了口烟。 钱叔明白了。 “那我让人在屏山留个眼线?” “嗯。”鬼手明点头,“不用定太紧,远远看着就行。他要是离开村子,或者跟什么人接触,再报。” “明白。” 钱叔站着没动,等鬼手明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鬼手明抽了两口烟,忽然问:“大鼻光那帮人现在在哪?” “在楼下,伤的重的送医馆了,轻的都在。”钱叔答。 “让他们先养着。等伤好了,该干嘛干嘛,这回栽了,让他们长点记性。”鬼手明悠悠道。 钱叔应了一声。 鬼手明挥了挥手。 钱叔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鬼手明一个人坐在皮椅里,手里的烟烧到过滤嘴了都没发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两个卖鱼的......”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那股阴冷,比刚才更深了。 第92章 谈合作 车子往港岛方向开。 秀妹靠着刘铮肩膀,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没停。 之前她不想跟陈兆昌合作,是怕被他拖进豪门恩怨里当炮灰。现在不一样了,鬼手明已经盯上他们。而她也想报上辈子的仇。 既然要报仇,单靠她跟刘铮肯定不行的,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刘铮看着秀妹眉头紧皱的样子,本想出声问一下,她到底要怎么跟陈兆昌合作,但是一直没张口。 他知道秀妹应该是在思考,想一会要跟陈兆昌怎么谈判。他真的很好奇,秀妹是想怎么跟陈兆昌合作,难道是当打手或保镖? 一个多钟头后,车子拐进浅水湾那条清净小路,又停在那栋带院子的临海度假屋前。 阿水把他们带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南洋风格的客厅,落地窗外是沙滩和海。 陈兆昌坐在老位置,藤椅上,端着杯茶。看见两人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两个包袱,风尘仆仆,但人没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刘铮和秀妹坐下,把包袱放脚边。 陈兆昌没急着问,先让佣人上了两杯茶。等茶端上来,他才开口:“梁叔说,你们要谈合作?” 秀妹点头:“是。” 陈兆昌挑眉,似笑非笑:“我记得上回,两位说只想安稳过日子,不想蹚浑水。这才几天,改主意了?” 秀妹没绕弯子:“鬼手明昨晚派人来绑我们。” 陈兆昌脸上的笑收了。 “十二个人,拿着钢管砍刀,半夜翻墙进来的。”秀妹继续说,“我们把人打趴下了,捆了扔院里,跑了。” 陈兆昌看着她,又看看刘铮,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十二个人,两人打趴下,还能全身而退跑掉。 他知道他们会功夫,但没想到这么能打。 “鬼手明为什么动你们?”他问。 “我们店里卖的那些好货,被他盯上了。”秀妹说,“他以为我们手里有渔场,想绑回去逼问。” 陈兆昌点点头,没追问渔场的事。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所以你们来找我,是想让我保护你们?”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可以,我名下缺能打的,包吃包住,月钱好商量。” 秀妹摇头。 陈兆昌沉默几秒:“你们想让我帮你们离开香港?” 秀妹也没打算跟他再多拐弯抹角,直接回:“我们是来跟您谈合作。” “合作?”陈兆昌笑了,那笑容有点玩味,“你们两个人,我一群人。你们在逃,你们跟我谈合作?” 秀妹没急着接话,等着陈兆昌继续说。 “你们两个很能打,我知道,但蒋天雄不是十个人,他手下能随时拉出几百号人,甚至上千号,上万人都不是问题。你们再能打,能打几个?更不要说他还有枪。” “打不了。我跟阿哥再练十年,也打不过几百人,几千人。”秀妹倒是回答得很干脆。 陈兆昌突然一噎,不知道要说什么。 “您也打不了,”秀妹看着他,“您是利丰大公子,身份摆在那里。您不可能亲自下场跟社团对砍,也不能明着去找别的社团合作。为什么?您比我明白。” 陈兆昌放下茶杯,看着她。 这女人,说话够直。 秀妹继续说:“您要是找和记其他堂口,或者联英社,甚至是数字帮,说一起搞蒋天雄。人家嘴上答应,转头就能把您卖了。就算真帮忙,打完了呢?人家要什么价?要您利丰的股份,还是让您在码头生意里给他们留干股?您给不给?给了,以后怎么甩?不给,他们就把您勾结社团的事捅出去。” “您觉得您以后还能留在利丰吗?” 陈兆昌眼神沉了下来。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兆昌没说话。 秀妹也没再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们想怎样?自己拉个社团?” 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确认。 边上的刘铮也是张着嘴准备问一下,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今天的秀妹气场很强大,有大姐大风范。刚才进门的时候,秀妹就跟他说了一会听她的,所以他才一直忍着。 秀妹笑了一下,摇头。 “昌少,您别开玩笑了。现在香港的社团,哪个山头不是几十年打下来的?我跟阿哥两个今天敢说立山头成立个社团,明天脑袋就挂在油麻地警署门口去了。这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陈兆昌看着她,没反驳。看来是个聪明人,不是脑袋一热就上来说要合作的。他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搞黑的。”秀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们搞白的。” 陈兆昌眉梢动了一下。 “白的,摆在台面上的。”秀妹继续说,“咱们正正经经注册一家公司,有招牌,有牌照,有账本,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 陈兆昌没说话,但眼睛没从她脸上挪开。 秀妹两个从屏山逃出来到旺角的时候,她就去公厕里给自己化了个妆,所以今天她还是顶着一张有点丑的脸。 但是陈兆昌可是已经从阿水口中知道,这个女人很漂亮的。阿水那天把身份证拿回来的时候,自己可是看了上面的照片,确实很漂亮,比他目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漂亮。 这会看她顶着这么丑的妆,感觉有点滑稽,突然想亲手帮她把妆卸掉,看看她真实的面容。 “咳”刘铮看到陈大少那盯着秀妹一眨不眨的眼睛,突然有点不高兴了。 陈兆昌被这声咳嗽声拉回了思绪,他抬了抬手,示意秀妹继续。 “这家公司明面上做正当生意,保安、运输、装卸.......需要的人手,我们正经招聘,签劳动合同,按月发薪水,有工伤赔偿那种。” 她顿了一下。 “但招进来的是什么人?那就是随我们想怎么招就怎么招了。能打,敢拼命,但没出路,吃过社团饭,又吃不饱,还被当炮灰。这些人,给份正经工作,给他们看病工伤赔偿,他们给您卖命不比给社团卖命真心?” 陈兆昌还是没说话,但整个人坐直了些。 第93章 离岸公司 秀妹继续说:“蒋天雄的人,靠的是砍刀、钢管,吓唬人。我们的人,穿着制服,拿着合法的安保牌照,他敢带人来砸场子?警察抓谁?” 陈兆昌手指搭着扶手,一下,一下,轻敲。 秀妹也没催,她知道他在想。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开口,声音比刚才慢:“林姑娘,你知道在香港注册一家公司,股东是谁、董事是谁,是要登记在册、供人查阅的吧?” “知道。”秀妹说。 “那你说白的、摆在台面上的公司,我和你们的名字挂上去,蒋天雄查不到?陈兆辉查不到?”陈兆昌看着她,说出了最关键问题。 秀妹没躲他的目光。 “所以您不能出现。” “您的名字、您的钱,都不能直接进来。但公司可以开。” 陈兆昌示意她继续。 “昌少,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有些老板,不想让人知道某家公司是自己的,会用一些法子。” 陈兆昌眼神收紧了。 “什么法子?” “离岸公司。”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秀妹继续说:“我听人说,有些地方注册公司,不用写股东是谁,也不用交税。比如英属维尔京群岛,或者开曼群岛” 陈兆昌看着她,没说话。 “您在那儿注册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再回到香港,注册另一家做贸易的壳公司。这家壳公司再来投资我们的海鲜公司。” 她顿了一下。 “三层。查第一层,是家香港贸易行。查第二层,是家离岸公司。查第三层——离岸公司的股东,是不公开的。” 陈兆昌盯着秀妹,眼神变了。 这年头,知道离岸公司的人不多,能说清楚怎么用的更少。这女人不光知道,还能把三层架构说得明明白白。 他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秀妹继续:“到时候公司法人,找个可靠的稻草人。您那边出个信得过的人,挂个名。我跟阿哥,名义上是职业经理人,或者是技术合伙人。对外就说,这家贸易行看中我们能搞到顶级海鲜,投资我们开公司。” 她顿了顿。 “钱从三层壳子转进来,账面上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人查。谁也摸不到您这儿。” “我们对上蒋天雄,赢了,您少个对头,输了,我们死了跑了,跟您没关系,从头到尾都没人知道您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开口,声音很低:“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上回见面,这女人话不多,看着更多像是依附刘铮的,但是今天看来,刘铮跟她之间,应该是她占主导地位。 秀妹顿了一下。 她不能说,上辈子刘铮死后,她苟了二十年,在报纸上在各种信息渠道上了解了很多有钱人怎么藏钱、怎么洗白、怎么把自己摘干净。后来的蒋天雄就是这样做的,把自己洗白成一个成功的商业人士。 “梦里学的。”秀妹耸了耸肩,明摆着就是不想多说的意思。 刘铮已经都听迷糊了,他有点没听明白秀妹说的什么离岸公司,这里面是怎么操作的,怎么这么绕。但是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陈兆昌是不会相信她这个说辞,但是聪明人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林姑娘,你这脑子,确实适合做生意。改天我也做个好梦。” 秀妹没接着茬,只是说:“昌少觉得这路子能走?” 陈兆昌没直接回答,反问:“你想开什么公司?是保安公司?” 秀妹摇了摇头,“不是保安公司,是海产公司或者渔业公司。这公司是明面上的。我们捞货,卖货,正经生意。这样招人,养人,别人看了就是生意做大了请伙计,谁也不知道这些伙计是干嘛用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昌少,我是不是没说过自己的本事?” “哦!林姑娘的本事?说来听听,陈某人可太好奇了。”陈兆昌调整好坐姿,还顺手扯了扯衣服,一副认真听故事的样子。 秀妹也没拐弯抹角,以后要合作,她的这点能力是要摆出来,可以取得更多的信任与筹码,她对这个海产公司有初步的布局,但是前期的投入很大,也需要陈兆昌的金钱投资跟他的关系打通。 “昌少,您知道现在香港水鬼在水下能待多久吗?潜入多深吗?” 秀妹没有等陈兆昌回到,自顾自说:“在没有水肺的情况下,普通渔民,下潜5米以内,也就1分钟左右。老渔民,下潜最深6米左右,2分钟都撑不到。专业水鬼,下潜10米左右,最多1分20秒。” “而我,可以下潜20米,可以无视水压,作业时间是5分钟。上浮休息3到5分钟,一天连续作业,可以3小时。” 这是秀妹已经保留了实力的,她现在可以潜到30米左右,而且在水下的时间可以数到700,也就是11分钟多一点。 陈兆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惊讶,然后把茶杯放下。这女人给他的惊喜太多了,他越来越欣赏她了。 “行,林姑娘,你这一套一套的,我算是领教了。那咱们说回正题,你对这个海产公司是怎么打算的?跟以前开海鲜档口一样,自己捞自己卖?” 秀妹摇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秀妹往沙发里靠了靠,把从昨天晚上开始脑子里转的东西往外掏: “以前那个档口,是小打小闹,租个铺面,卖街坊,一天流水几百就顶天了。” 陈兆昌听着,没插话。 秀妹继续说:“这次我想换个玩法,从上往下做。” “从上往下?”陈兆昌挑眉。 “对。不租铺面,不卖街坊,我们从源头抓起,把整个链条都捏在手里。” 她顿了顿,开始一条条掰扯: “先占地方,西贡那边有个野滩,大浪西湾连着咸田湾那一带,没人管,荒着。我想把那地方占下来。” 陈兆昌皱眉:“野滩?占来干嘛?” “做基地,那地方偏僻,进出只有一条小路,我们把路口一卡,里面干什么没人知道。先建几个简易棚子,搭个瞭望的,再弄个临时小码头,那就是我们的地盘。” 陈兆昌听着,眼睛眯起来。 这哪是开公司,这是圈地盘。 刘铮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惊了一下,秀妹啥时候有的这些想法。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没吭声,就坐着听。 第94章 秀妹的事业版图雏形 秀妹继续说:“那个湾,四面有山挡风,往东是大浪嘴,往西是蚺蛇尖。整片滩有差不多两公里长。现在没人要,是因为没路,但路可以修。” 陈兆昌没说话,已经听呆了,这女人是有备而来。 “昌少,香港这个地方,能泊船的海岸线就这么长。中环、尖沙咀、油麻地,能用的码头全被占了。剩下的不是军用地,就是私人会所,或者几个大家族手里攥了几十年的老契。” “西贡那边,现在还是一片白地。我们到时候直接把它占了。” 秀妹记忆中,上辈子船湾淡水湖1968年完工,万宜水库1969年才立项,政府还没开始规划西贡东部。 这时候的香港没有严格的渔业牌照和海域划分,野滩捕捞靠谁先到,谁拳头硬。 秀妹继续说:“那一片海,物产丰富,以前我一个人,只能捞够自己卖的。现在不一样,我要招人,培训一批水鬼。” “培训?这玩意儿能培训?”陈兆昌对这方面的了解甚少。 “能。” “不用像我这样潜20米,能潜到8到10米,待够2分钟,就够了。这种人不难找,渔民家的后生,海边长大的,水性好的多的是。” “这些水鬼,以后就是我们的捞货主力。由我带队下水,阿哥带队看着,保证安全,一天几次,捞上来的货就不仅仅是当天卖了。我要建冰库。” “冰库?”陈兆昌重复一遍。 “对,野滩上建个简易的冰库,或者保温舱,一开始不用太大。” “然后呢?”陈兆昌问。 “然后分两条路走。” “第一条,走正经生意,对接西贡那边的酒楼,西贡墟那边有海鲜街,胜记、全记那些,专门做游客和有钱人生意的。我们给他们供活鲜,价钱比鱼栏便宜,货比鱼栏好,他们凭什么不要?” “当然,我们一个新牌子,没名没姓,别人不会信我们。所以这就需要昌少这边先打开市场。” “您上次说的,您名下那么多酒楼、会所、员工食堂,每天都要很多海鲜。以前您从别处拿,以后从我们这边拿。价格比市场低一点,质量比市场好一点,您省了钱,我们有了稳定销路,双赢。” “只要把这个口碑打出去,以后说不定全香港都从我们这边拿靓货。” 陈兆昌笑了笑:“合着你在这边等着我呢。” “第二条,走黑市。”秀妹没接他的话茬继续往下说。 陈兆昌眼睛眯了一下。 “澳门那边赌场多,有钱人多,高档海鲜永远不嫌贵。而且不用交税,不用走账,现金交易。我相信昌少有路子。” 她看着陈兆昌:“昌少,这生意还有最重要的一部安保,当然这个后面再说,我现在只是大概的说了一下我的思路,具体操作后面的细节很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兆昌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秀妹也没躲,就那么让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昌忽然笑了一声。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叹,“林姑娘,你这是把一条产业链从头到尾都想完了啊。有这想法多久了?” “想了一晚上。”秀妹叹了口气。 陈兆昌看向刘铮:“你知道她想了这些吗?” 刘铮老实摇头:“不知道,但她想的,我都支持。” 陈兆昌又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背对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身。 “林姑娘,六十年代初,政府派人去西贡勘测过。报告我扫过一眼,大浪西湾那一片,评估结论是近期无开发价值。路太远,没水电,成本太高,不如发展屯门和元朗。” 他顿了顿。“结论报告地上去,就压箱底了。如果现在动手,确实没人抢。” 他看着秀妹的眼睛:“你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把路修通,把水电拉过去?” “不知道。” “你知道政府哪天忽然想起那块地,说要收回去搞开发?” “不知道。” 秀妹老实回答。她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等什么都算清楚了再动——” 她停了半秒。 “那就什么都没了。” 陈兆昌没说话。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的,潮水在涨。 “那蒋天雄呢?你说了这么久,你准备怎么对付蒋天雄?”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点了,不愧是豪门出身的人,总能抓住重点。 陈兆昌不缺钱,不缺投资刘铮跟秀妹后两人给他的回报,他投资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对付蒋天雄,或者说对付他陈兆昌不方便出面对付的人。 秀妹说出了自己目前能想到的,简短的说了16个字。 “抢其财路、破其联盟、乱其内部、斩其骨干。” 梁叔站在门边,一直静静听着几人的谈话没有插嘴也没有露出其他的表情,直到秀妹说出这16个字的时候才紧锁眉头。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跟着小姐出街时,小姐也是这样,一条一条把对方的路堵死的。 刘铮侧过脸看她。 秀妹脸上很平,像在报今日的鱼价。 “蒋天雄现在为什么能打?” 她自己接上。 “因为有钱。管理费、高利贷、赌档、粉档......钱养人,人给他卖命。” “财路断了,人就散了。” 陈兆昌没说话。 秀妹继续说:“他为什么这一年多的时候势力扩这么大。” “因为有人保他。上面那个和记大佬在保他。陈兆辉给他供血。” “破了他的联盟,他就是光杆堂主。” “第三,乱其内部。” “鬼手明跟他不是一条心。”她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冷了一点。上辈子鬼手明可是野心勃勃的。 “鬼手明能打,有野心,手下也有一批人。蒋天雄用他,也防他。元朗这块地盘,是鬼手明打下来的,但话事人是蒋天雄。” “两人中间那条缝,可以撬。” 陈兆昌看着她。 “第四呢?” 秀妹沉默了两秒,“斩其骨干。” “鬼手明是蒋天雄的刀,刀断了,蒋天雄自己上手砍人,就容易伤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