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汉东我和达康都是秘书》 第1章 和李达康同批下放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匆忙一些。 京州市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染上一抹淡黄, 便被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刮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踩上去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季节的轮转与时代的变迁。 汉东省政府大楼 那栋庄严肃穆的苏式建筑内,却似乎隔绝了窗外的秋意。 三楼东侧,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 刚刚从京州市市委书记晋升为常务副省长的赵立春,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年富力强,额头宽阔,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议题。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赵立春的声音沉稳有力。 门被轻轻推开,李达康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勃勃雄心。 他将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赵立春右手边恰到好处的位置, 杯柄朝向领导习惯的方向,这是多年秘书生涯形成的肌肉记忆。 “省长,您的茶。”李达康的声音带着恭敬,也透着一股即将展翅高飞的跃动。 赵立春抬起眼,目光落在自己这位跟了多年的秘书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达康啊,坐。 下周就要下放金山县,当一县之长了,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李达康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身体前倾,语气坚定地回答: “省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您放心,我下去之后,一定稳扎稳打,绝不冒进, 争取尽快熟悉情况,带领金山全县人民脱贫致富, 做出成绩,绝不辜负您的培养和期望!” 他的话语又快又直,充满了自信, 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对这个“贫困县”使命的志在必得。 赵立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轻啜了一口,说道: “好啊,有这个志向是好的,我很欣慰。 你在学校是尖子生,跟在我身边这些年, 理论功底、政策视野,都已经历练出来了,这是你的优势。 但基层不比机关,千头万绪,直面百姓民生。 光有理论不够,还得会结合实际,懂得变通。 金山县情况复杂,大山环绕,基础薄弱, 下去之后,切忌急于求成,要先当学生,后当先生。” “是,省长的教诲,达康铭记在心。” 李达康认真点头,“这些年在您身边,学到的不仅是工作方法, 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我一定把您的叮嘱带到工作中去。 离任前,我会把工作全部交接清楚。以后…… 以后有时间,我一定常回来看望老领导。” 话语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感激与不舍。 赵立春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过多沉浸在这种离别的情绪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正式: “这次省委贯彻落实中央精神,大力选拔使用年轻干部, 特别是你们这些高学历、懂政策、懂经济的年轻干部, 放到基层关键岗位上去历练,是下了大决心的。这次下去的可不止你一个。” 李达康眼神微动,立刻接话: “省长,您是说……林省长那边的周秘书?” “嗯。”赵立春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秉谦同志,林业省长的秘书,也要下去了。 组织上安排他任林城市道口县的县委副书记、县长。” 周秉谦…… 李达康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干部,皮肤白皙,整个人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 似乎永远波澜不惊。虽然同是省府大秘,但两人交集并不多。 周秉谦给省长林业当了四年多秘书, 深入参与了这几年汉东省企业改制等重大政策文件的起草制定, 是林省长倚重的得力干将,忙得几乎是宿舍和办公室两点一线。 他出身农村,生活简朴,工资据说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为人异常低调,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几乎从不参与任何私下交际。 李达康对他印象不深,但知道这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秉谦同志确实年轻有为,” 李达康斟酌着词句 “他比我还小五六岁吧?听说这次企业改制的很多方案,都是他主笔的。” 赵立春点了点头:“是啊,交大的高材生,笔头子硬,思路也活络。 林省长对他寄予厚望。 不过,他那个道口县,担子可不比你轻啊,甚至可能更棘手。” 他顿了顿,给李达康消化信息的时间, “金山县是难在自然条件,穷在山高路远。 道口县呢?是个百万人口的超级大县,纯农业县, 县里像样规模的国营厂子都没两个。 这些年打工潮兴起,青壮年劳力都快跑光了, 留下些老弱妇孺,地都快没人种了。 税收收不上来,财政穷得叮当响, 听说县政府、医院、学校,拖欠工资是常事。 人都留不住,治安能好的了? 社会矛盾怕是不会少。林省长这也算是给秉谦压了副重担啊。” 赵立春的语气平淡,但李达康却能听出其中的深意。 林业省长年事已高,这一届任期结束便要退休, 这是在用最后四年的影响力,为自己的秘书铺路搭桥, 希望他能在这宝贵的窗口期内做出亮眼政绩。 李达康立刻挺直腰板,再次表露决心:“省长,请您放心! 我李达康下去后,一定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绝不会贪功冒进,给您丢人! 林省长那边…… 省政府日常繁重的工作,还得靠您多主持大局,为林省长度担子啊。” 他适时地送上了一句奉承。 赵立春闻言,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用手指虚点了点李达康: “你小子……都是工作嘛! 好了,不说这些了。尽快做好交接,明天周末, 回去好好陪陪欧阳菁,安顿一下家事。 下周就直接去吕州市委组织部报道,那边会安排人送你去金山县上任。 以后下去了,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打电话回来。” “谢谢省长!那我先出去了。” 李达康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后两步,才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 走在空旷明亮的走廊上,李达康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终于,终于要独当一面了! 金山县,将是他政治生命的起点,是他施展抱负的第一个舞台! 他紧紧握了握拳头。 同时,赵立春最后关于周秉谦和道口县的那番话,也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 “周秉谦……”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不愿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 “道口县情况更复杂?那就让我们看看,谁才能真正在基层干出一番天地!” 第2章 良苦用心 就在李达康踌躇满志地走出赵立春办公室的同时, 楼上,省长林业的办公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相较于赵立春办公室略显凌厉的风格,林业省长的办公室更显沉稳厚重。 满墙的书柜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里面塞满了各种政治、经济理论著作和地方志书。 已是六十二岁的林省长,鬓角染霜,面容清癯, 但眼神依旧睿智深邃,透着一位历经风雨、即将功成身退的老封疆大吏的从容与洞察。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与自己的秘书周秉谦一同坐在待客的沙发上, 气氛显得更为随和亲近。周秉谦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 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神情专注而恭敬。 “秉谦啊,”林省长端起白瓷茶杯,吹开茶叶,声音温和, “算起来,你跟着我,也有四年多了吧?” 周秉谦微微欠身,语气真诚: “是的,省长。我是87年从交大毕业,由学校推荐回原籍汉东省政府工作的, 至今整六年。给您做专职秘书,是88年初开始的,四年零七个月了。 省长这些年来的栽培和教诲,秉谦铭记在心,一辈子都不敢忘。”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没有李达康那种外露的激昂,却更显沉甸甸的分量。 林省长摆摆手,脸上露出长辈般的慈和笑容:“秉谦,你不要这样说。 你是正经交大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是咱们地方政府急需的人才。 当年你能放弃留沪的机会选择回原籍,省里是大力欢迎的, 也按照名校引进的政策,直接给你定了科级待遇。 后来省里推动经济改革,国企改制,需要文化素质高、 懂金融、懂政策的年轻干部参与顶层设计,做智囊工作。 我选你这个笔杆子硬、思路活的交大才子做秘书, 也是工作需要,是希望你协助我把这项艰巨任务完成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在回顾那一段忙碌的岁月: “现在好了,大的政策框架、实施细则,该定的都定了, 文件都发了,进入了全省范围的执行阶段。 后面更多的是具体操作和督导落实,对你这样的政策研究型人才来说,舞台反而小了。 所以啊,我才想着趁我还在任上,赶紧把你放下去, 到县里担任实职,独当一面。这才是对你真正的锻炼和前途负责。” 周秉谦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 他一个从汉东北部小村子走出来的农家子弟,何曾敢想象能有今日? 不仅能给一省之长做了四年多秘书,深受信任, 如今更是在二十八岁的年纪,就要被任命为主政一方的县长,还是正处级实职。 他连忙起身,面向林省长,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省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和照顾!您的恩情,秉谦永世不忘!” “坐下,秉谦,坐下说。” 林省长的语气转而严肃了几分,示意周秉谦坐回原位, “有些要紧话,我得在你下去之前,跟你好好交代清楚。” 周秉谦立刻依言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向省长方向前倾, 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他知道,这是老领导在传授至关重要的“最后一课”。 “我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 林省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 “年龄到杠了,这第二届任期,是超龄服役,满打满算,还有四年。 时间一到,就得按规定退休,彻彻底底地退下来。 到时候,恐怕就很难像现在这样关照你了。” 他直视着周秉谦的眼睛,目光如炬: “所以,这次我给你选的地方,是道口县。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疑惑,甚至有些同志可能也会觉得, 我林业的秘书下放,怎么不去个经济基础好点、 容易出成绩的县,反而挑了个道口这样的‘硬骨头’?” 周秉谦没有回避省长的目光,坦诚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疑惑。道口县,百万人口的大县,却是纯粹的农业县,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工业底子。 这些年打工潮兴起,青壮年劳动力流失严重, 县里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土地撂荒现象都不少见。 财政极度困难,据说县政府、医院、学校拖欠工资是常态。 人心不稳,社会治安也堪忧。这明明是个“火坑”,为何老省长要把他往这里推? 林省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 “秉谦,今天这话,出我口,入你耳,算是我为你谋划的最后一程,你仔细听好。” “道口这个县,问题固然很多,矛盾突出, 但正因为其底子薄、问题显,反而外界关注度不高, 省里、市里对其发展的期望值也不会不切实际。 你到了那里,大的政策方针,完全不必另起炉灶, 只需在现有框架下,结合县情,做一些稳妥的、渐进式的改进即可。 经济方面,能有所回升最好,即便暂时做不到大幅增长,只要稳住基本盘,不发生下滑,就是功劳。” 他呷了口茶,继续点拨:“关键在于‘稳定’二字! 社会面,尤其是治安,一定要抓严、抓细、抓到位,绝不能出乱子! 不过你放心,你是省政府办公厅下去的,代表的是省里的脸面, 下面的县委书记、各级干部,明面上不敢、也不会刻意排挤你, 反而会给你一定的支持。你要做的,就是放下省里大秘书的架子, 主动团结本地干部,特别是用好那些熟悉情况的‘地方官’。 只要能把班子团结住,把干部队伍稳住,县域大局的基本盘就乱不了。” 林省长向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话语更具分量: “道口县现在的县委书记朱明同志,是个老同志了,还有半年多就到龄退休。 他退下来后,按惯例和你的资历,顺位接任县委书记,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接下来三年,你只要牢牢把握住‘稳定’这个核心, 确保道口县不出大的纰漏,平稳过渡。 那么,在我退休之前,一定会最后一次动用手里的资源和影响力, 帮你争取一个更高的、更重要的平台。这算是我能为你铺就的最后一段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语重心长: “秉谦,你要记住,下去之后,首要任务是团结同志,维持稳定。 经济发展之类,对道口这样的农业县来说,是锦上添花, 不可强求,更不能为了追求显性政绩而好高骛远、盲目蛮干。 你的路,我已经大致给你勾勒出来了, 照着走,风险最小,前景可期。至于四年之后,我退了,剩下的路,就全靠你自己走了。” 一番推心置腹、谋划深远的话语,听得周秉谦心潮澎湃,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这才彻底明白老省长的良苦用心。 这哪里仅仅是下放锻炼? 这分明是一位长者,在权力保质期的最后时刻, 动用智慧和资源,为他设计的一条看似曲折、实则最为稳妥安全的晋升之路, 几乎是保姆式的护航。 他再次站起身,抑制住声音中的哽咽,向林省长深深鞠躬, 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时间也更长: “省长……秉谦何德何能,让您如此费心谋划…… 您放心,秉谦一定牢记您的每一句教诲, 下去之后,团结同志,稳扎稳打,首抓稳定,确保道口县平稳发展,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省长也站起身,慈爱地拍了拍周秉谦略微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后背,感慨道: “秉谦,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这几年在我身边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 我很满意,也打心眼里看重你这个踏实肯干、有想法有原则的后辈。 只是……可惜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去吧,秉谦,下去好好干。 明天是周末,回家去看看父母。我记得你家是…… 林城临市,水安市下属的永安县里的一个小村庄,对吧?你父亲好像还是村里的支书?” 周秉谦擦了下眼角,恭敬地回答: “省长,您记性真好!我家就在水安市永安县红星村,就是以前的红星公社。 我父亲周满仓,以前是生产队大队长,包产到户后,被乡亲们推选当了村支书。” “好啊!”林省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农村基层能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人才,是国家之福。他们功不可没。 回去代我向你父母问好。去吧,利用周末好好陪陪家人, 下周就去林城市委组织部报到,准备上任。以后……自己一个人在下边,要多保重。” “是,省长!您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秉谦……会常回来看望您的。” 周秉谦声音有些沙哑,他再次鞠了一躬,才缓缓退出了省长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省长望着窗外省政府大院开始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中充满了对后辈的期许,也有一丝英雄暮年的淡淡怅惘。 而门外的周秉谦,心中则充满了感激、责任和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与楼下李达康那种急于开天辟地的雄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条不同的仕途轨迹,从这个秋天开始,正式分岔,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第3章 忆往昔 一辆老旧的长途大巴,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颠簸前行,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汗味和尘土混杂的气息。 周秉谦靠窗坐着,窗外是汉东北部典型的深秋景象: 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远处起伏的丘陵,树叶凋零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即将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水安市永安县红星村。 车窗的玻璃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的面容。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过往二十八年的人生片段,如同窗外的景色般,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1965年,他降生在这个位于红星公社第三生产队的普通农民家庭。 说他普通,却又有些不普通。 他的爷爷周守根,是附近有名的老游击队员, 抗战时期跟着队伍在山里打鬼子,风餐露宿,直到45年胜利,才因战伤(缺了几根手指) 退伍还乡,娶妻生子。父亲周满仓,是爷爷奶奶在那个艰难年代里唯一养大的孩子。 而他自己,周秉谦,则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古怪”他拥有前世完整的记忆和心智。 这份记忆如同一个模糊的宝藏,他虽然记不清自己前世具体是谁, 做过什么,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世界未来数十年的大致走向, 对许多概念和知识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这让他从小就显得格外早慧,或者说,早熟。 正是因为这份“早熟”,他很小的时候就坚定了一个信念: 一定要走出这个小山村。 在当时的农村,对于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而言,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于是,周秉谦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上。 他天资聪颖,加上那份“先知”般的记忆加持,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学校里无可争议的学霸,成绩遥遥领先。 家里的支持也是他能够心无旁骛读书的关键。 他是周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母亲王桂兰身体较弱,生下他后便未再生育), 又是如此聪慧的“文曲星”,全家乃至全生产队都对他寄予厚望。 同龄的孩子三四岁就要开始打猪草,农忙时下地捡麦穗,而周秉谦却从未沾过这些农活。 他最大的“劳动”,就是在农忙时节,帮着家里把做好的饭菜送到地头。 爷爷周守根常常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缺了手指的手,摩挲着孙子的头,咧着嘴笑: “俺家秉谦是拿笔杆子的料,地里的活儿,有我们呢!” 苦读终于迎来了丰厚的回报。 1983年,18岁的周秉谦以优异成绩考入了交通大学金融系! 消息传回红星村,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这可是永安县历史上第一个考上名校的大学生,是真正意义上的“鲤鱼跃龙门”。 爷爷激动得老泪纵横,把多年来积攒的伤残军人补助款悉数取出, 给孙子备足了路费和生活费。 前些年的时候虽然实行集体工分制,但父亲周满仓是大队长, 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年年都是满工分,在村里算得上是条件较好的人家。 等周秉谦上高中时,农村已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家里分到了好田,又养了些鸡鸭猪,加上爷爷定期的伤残补助,虽然不算富裕, 但供一个大学生,还是勉强支撑得起的, 倒也没出现过像他后来知道的某个叫祁同伟的人那样,需要全村凑钱上大学的窘迫情况。 想到祁同伟,周秉谦的思绪飘得更远了一些。 87年他从交大毕业时,系里领导很欣赏他,曾有意让他留校保研。 但那时,爷爷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早年游击战留下的暗伤时常发作, 父亲要操持村里的事务,母亲一个人忙活地里家里,确实吃力。 而且,自己上大学虽然有补助和奖学金,但在生活开销上,家里每年还是要补贴一些。 思前想后,周秉谦婉拒了留校的机会,向系领导说明了家庭情况。 领导深感惋惜,却也理解,便亲自写了推荐信,将他推荐回原籍的汉东省政府办公厅工作。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88年。 他因工作表现出色,被省长林业选中,担任专职秘书。 一次,他代表林省长去京州市委,与时任市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李达康对接工作。 就在那次会面中,他脑海中那份沉寂多年的前世记忆, 仿佛被一把钥匙突然打开,涌出了大量关于一部名为《人民的名义》的电视剧的信息! 他这才恍然,自己所在的汉东省, 以及赵立春、李达康、高育良、祁同伟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竟然都是那部剧中的角色。 初时的震惊过后,周秉谦很快平静下来。 他本就不是张扬的性子,这份“先知”并未让他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反而让他更加警醒和踏实。 他提醒自己,脚踏实地做好本职工作才是根本。 那时,他与李达康仅有工作上的接触,高育良还在汉东大学教书, 祁同伟更是籍籍无名的学生,与他这个副处级待遇的省长秘书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即便后来听说梁群峰副书记从汉大调了一位叫高育良的教授到省检察院政研室, 他也并未过多关注。 他的世界里,更多的是林省长交代的政策文件、经济数据和基层调研报告。 “吱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周秉谦的思绪。 车身一阵晃动,司机粗着嗓子喊道:“永安县到了!下车的赶紧!” 周秉谦抬起头,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 略显破旧的永安县汽车站。他深吸一口气,拎起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了大巴。 故乡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即将见到久违的亲人。 第4章 乡音 走在通往红星村的乡间土路上,周秉谦的心境与在省城时截然不同。 路两旁是熟悉的田畴,秋收后的田地裸露着褐色的肌肤,偶尔有几垛金黄的稻草堆点缀其间。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年。 从初中开始,他就每天步行往返于村里和县城的中学。 起初还有几个同村伙伴作伴,渐渐地,伙伴们一个个因成绩跟不上或家庭需要劳力而辍学, 到了高中,整个红星村就只剩下他一个学生还在求学路上坚持。 这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农村,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这些年,村里的变化也不小。 改革春风吹拂,不少和他同龄的年轻人不再甘心困守土地, 纷纷南下或东进,去往沿海城市打工。 也有极少数像他一样留在本地的,试图寻找新的出路,比如承包山地尝试经济作物。 正当他边走边观察着田地里零散的冬小麦嫩苗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他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却听见铃声在他身旁停下,一个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粗犷声音响起: “是……是秉谦叔吗?秉谦叔,你回家了!” 周秉谦转头一看,一个皮肤晒得黝黑、 身材结实的汉子正骑在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上憨厚地冲他笑着。 他略一辨认,便想起来了,这是他初中同学周大壮。 虽然两人同龄,但按周家族谱排辈,周秉谦确确实实是周大壮的叔叔辈。 这倒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周秉谦家三代单传,在村里辈分本就偏高, 加上他爷爷周守根是老革命、在村里威望高, 父亲周满仓又当了多年大队长、村支书,周家在红星村是受人敬重的人家。 周秉谦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是大壮啊!刚忙完秋收?今年收成怎么样?” 大壮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老实巴交地回答: “叔,今年老天爷赏饭吃,收成还行,亩产不错。 粮食都照数交到粮站了,就是……唉,钱还没给结清哩,只打了个白条子。”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随即又振作精神问道: “叔,您不是在省城当大干部吗?咋突然回来了?也没听四爷说起,不然让他去县上接您啊!” “不用麻烦我爸了,他们都忙。我正好有两天假,回来看看老人。”周秉谦摆摆手。 大壮一听,连忙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自行车后座并不存在的灰尘,热情地招呼: “叔,那您快上车!我捎您回村,这秋老虎怪闷热的,走着累!” 盛情难却,周秉谦道了声谢,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大壮用力一蹬,车轮滚滚向前,路边的白杨树飞速后退。 骑出一段路,大壮似乎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期盼和困惑: “叔,您有文化,在省城见多识广,我想跟您讨个主意。 您说……我要是承包点后山那片荒坡,种上果树,咋样? 我看人家有种苹果、种梨的,好像挺赚钱。” 周秉谦看着大壮因为常年劳作而宽阔结实的后背, 心里感叹自己这个老同学真是勤快肯干,有着农民最朴素的改变生活的渴望。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好或不好,而是分析道: “大壮,你有这个想法是好事。 种果树,搞经济作物,长远看确实比光种粮食收益高。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得想清楚几点。 第一,你本钱薄,承包山地、买树苗、前期养护,都是一笔不小的投入。 第二,果树不像粮食当年就能见收成,桃三杏四梨五年, 你得有耐心等,这几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压力会很大。 第三,销路也是个问题,虽然我们离县城近,运输方便,但水果集中上市的时候,竞争也激烈。” 大壮听着,车速不觉慢了下来,语气有些沮丧: “那……叔,照您这么说,这事干不成?” “不是干不成,是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周秉谦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鼓劲,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换个思路,把步子迈得稳当点。 你不是前两年去市里跟师傅学过几个月厨师吗?这门手艺别丢了。” 大壮一愣:“手艺是没丢,可咱这乡下,开饭店能行吗?” “怎么不行?”周秉谦笑着引导他, “你别想着开多大。就先从自家院里,或者路边搭个小棚子开始,开个家常小菜馆。 主打就用咱们村的时令蔬菜,新鲜地道。关键是,你可以把你刚才想的那种植和养殖结合起来。” 他详细解释道:“你可以先跟村里申请,承包一小片离家近、 土质还行的山坡地,别贪多,先种一小片果树,比如梨树或者橘子树。 然后,就在这片果树林底下,散养一些本地土鸡,也就是‘走地鸡’。 鸡可以吃草吃虫,还能给果树松土施肥,这叫生态循环。” “等你养上一批鸡,你的小饭店就可以推出一个招牌菜,红烧老公鸡,或者地锅鸡。 就强调是自家果林散养,吃的就是原汁原味。 这样一来,你开饭店能有现钱收入,支撑你前期投入; 种果树和养鸡是长远投资,但因为有饭店这个销路,风险就小了很多。 等你的果树挂了果,饭店又可以增加新鲜水果或者果盘。这样慢慢滚动发展,基础才牢固。” 大壮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自行车也蹬得更有力了: “叔!您这主意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光想着种果树要等好几年,心里直发慌。 您这一说,我这心里立马亮堂了!对,我先开个小店,养点鸡,有点进项再说!还是您有见识!” 看着大壮兴奋的样子,周秉谦也笑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力的范围内,给这些朴素的乡亲们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第5章 红星村 自行车轮胎碾过村口的碎石路。 红星村坐落在县城边缘,毗邻省道,一条清澈的小河绕村而过,背后是连绵的丘陵。 在汉东省的农村里,这算得上是地理位置优越、条件不错的村落了。 周秉谦坐在后座上,目光扫过熟悉的屋舍和田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依照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未来图景,随着城市化的发展, 县城不断扩张,或许用不了多少年, 红星村这片依山傍水的土地,就会成为新城区的核心地带。 到那时,家家户户或许都能因拆迁而获得不菲的补偿……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于当下而言,这一切还太遥远。 “叔,到了!”大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二八大杠稳稳地停在一处围着低矮院墙的青砖瓦房前。 这房子在村里不算最气派的,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墙内传出鸡鸭的咕咕声,透着浓浓的农家生活气息。 周秉谦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诚挚地邀请道: “谢谢你啊大壮,这一路辛苦。 快,进家喝口水歇歇脚,晚上就在这儿吃饭,咱俩也有些年没好好聊聊了。” 大壮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秉谦叔,您快进去吧! 四爷和四奶肯定盼着呢!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干劲,“我这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您给我指的那条道儿! 等您下回回来,说不定我那小店还真开张了,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尝尝鲜,我陪您喝两盅!” “好!有志气!”周秉谦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说定了,希望你迈出这第一步。路上慢点,大壮。” “诶!叔,那我先走了!”大壮调转车头,蹬着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就在这时,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原来,正在院子里翻晒玉米粒的母亲王桂兰,早已听到了门外儿子那熟悉的说话声。 她快步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拎着简单行囊、风尘仆仆的儿子, 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笑容。 “秉谦?!你咋得空回来了?” 王桂兰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前些天你爸在村委跟你通电话,你不还说省里工作忙,最近可能没空回家吗?” 王桂兰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 一辈子勤劳朴实,心思全系在丈夫和儿子身上。 她常觉得,自己虽然因为早年身体不好, 只生了秉谦一个孩子,不像村里其他家那样儿孙满堂,但自己的儿子一个能顶人家十个! 是全县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天之骄子,毕业后就在省里最大的衙门工作, 听说还给省里最大的官当秘书,虽然她也不太明白秘书具体是做什么的, 只知道连县里、镇上的领导来家里慰问时, 都客客气气,说他儿子是了不得的“处长”,前途无量。 此刻见到半年多未见的儿子,她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拉着儿子的手就往院里拽, “回来好,回来好!快进屋歇着!妈这就去抓只最肥的鸡杀了, 晚上好好给你和你爸炒个鸡,你们爷俩喝点!” 感受着母亲粗糙手掌传来的温热,周秉谦心里暖融融的,所有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 他笑着应和:“好啊妈,我可真想您做的炒鸡了,在省城怎么也吃不到这个味儿。 这次能在家待两天,后天一早再走。” “才两天啊……”王桂兰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随即又被更浓的欢喜掩盖。 儿子有出息,工作忙是正常的,能回来两天她已经很知足了。 “行,两天也好!妈这就给你做去!你爸在屋后头的自留地里浇菜呢,我喊他回来!” 说完,王桂兰朝屋后方向扬声道:“满仓!满仓快回来!咱儿子回来了!” 话音未落多久,一个身材敦实、面孔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老汉, 穿着半旧的汗衫,裤脚还沾着泥点,急匆匆地从屋后转了过来,正是周秉谦的父亲周满仓。 他看到院子里的儿子,眼中立刻迸发出难以抑制的骄傲与喜悦。 周满仓当了多年生产队长,现在是红星村的支书, 一辈子和土地、村民打交道,为人正直,在村里威望很高。 儿子周秉谦,无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和骄傲。 他或许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清楚地知道,省政府是何等威严的存在, 省长秘书又是何等重要的岗位。 这份认知,不仅来自儿子的讲述,更来自县镇领导对他日益增加的尊重。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表现得比妻子沉稳些,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洗把脸,凉快凉快。让你妈张罗饭去,吃饭时候再细聊。” “爸,我不累。” 周秉谦看着父母因为自己的归来而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又幸福的暖流。 家,永远是他最温暖的港湾。 他不禁想到,若是两年前病逝的爷爷还在,看到孙子如今又要踏上新的岗位, 不知该有多欣慰。爷爷是含笑而走的, 他最疼爱的孙子,成了名牌大学生,成了省长的“身边人”,这在他们老周家祖辈务农的历史上,是了不得的荣耀。 第6章 家宴与期许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方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 最中间是一大盆香气扑鼻的红烧鸡块,旁边是清炒时蔬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汤。 简单的菜肴,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母亲王桂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个劲儿地往周秉谦碗里夹着鸡肉,嘴里不住地念叨: “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在外边工作,都瘦了。这鸡是自家粮食喂的,香着呢!” 周父周满仓则显得沉稳许多,他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当地产的白酒, 用牙齿咬开瓶盖,给儿子和自己面前的杯子都斟满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关切和探询: “秉谦,前两天通电话,你还说工作要调整,忙得脱不开身,咋突然就回来了? 是……调整有啥不顺?” 周秉谦咽下口中嫩滑的鸡肉,接过酒瓶,先给父亲的杯子满上, 又给自己添了些,这才放下瓶子,正色道: “爸,妈,前两天打电话的时候,工作确实在交接,调整的事儿也基本定了, 只是组织程序还没完全走完,怕有啥变数让你们空欢喜一场,就没细说。” 周父闻言,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更加专注。 周母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紧张地看着儿子。 周秉谦迎着父母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郑重: “是好事。林省长对我的工作还算满意, 也挺器重我,想着要重点培养,所以这次安排我下基层锻炼, 去林城市的道口县,担任县委副书记,同时被提名为县长人选。” “咳咳咳……”周满仓刚端起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水洒了出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王桂兰更是惊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儿子,仿佛没听懂“县长”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周秉谦连忙起身给父亲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周满仓才缓过来,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呛出的眼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滴个老天爷……县……县长?我儿子这就当县长了? 你这才多大年纪啊,就是一县之长了?!” 在他的认知里,县长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官,是掌管一个县几十万人生计的父母官。 王桂兰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她捡起筷子,喃喃道: “县长……县长俺知道,就是咱全县最大的官儿之一啊! 秉谦,你这是……这是真的?” 得到儿子肯定地点头后,她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和骄傲,比当初儿子考上大学时更甚。 周满仓毕竟当了多年村支书,短暂的震惊过后,很快压下了激动的心情。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神色凝重地看着儿子,斟酌着字句说道: “秉谦啊,咱老周家,祖祖辈辈都是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实在人。 也就你爷爷,年轻时跟着队伍,见过些世面,学了点文化。 我跟你妈,没什么大本事,我好歹念过几天小学,你妈更是大字不识一个。 这官该怎么当,我们是一点都不懂,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严肃和诚恳: “但是,爸就认一个死理:不管官做多大,首先得做个好人,做个好官! 咱不能贪!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往自己兜里揣! 更不能做那些对不起老百姓、丧良心的事! 你爷爷常念叨,他当年打仗为啥?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现在有机会了,就得实实在在为道口县的老百姓多做点好事、实事!记住了没?” 周秉谦迎上父亲殷切而郑重的目光,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流。 他重重地点头,语气坚定:“爸,您放心!您和我爷爷的教诲,我都记在心里。 我一定踏踏实实做人,清清白白做官,兢兢业业工作, 绝不做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老百姓的事,争取为道口县的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贡献。” “好!好!” 周满仓脸上的凝重这才化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端起酒杯, “爸信你!来,我爷俩喝一个,祝你……祝你到新的岗位上,一切顺利,平平安安!” 父子俩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饮而尽。 这时,王桂兰像是才从“儿子是县长”的巨大冲击中彻底回过神, 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她念叨了无数次的事情上。 她看着儿子,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 “秉谦啊,你这都当县长了,那……那娶媳妇的事儿是不是得更上心了啊? 再过一年你可就满29了!这在咱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满街跑了! 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好多都抱上孙子孙女了……” 王桂兰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和焦虑。 确实,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周秉谦28岁还孑然一身,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 周秉谦心里也清楚,这些年自己一心扑在学业和事业上, 大学时心无旁骛,工作后作为省长秘书责任重、节奏快, 虽然不乏有人看中他的前途想给他介绍对象, 但他总觉得那些带着明显功利色彩的关系不纯粹, 加之自己出身农家,并无倚仗,便都婉拒了。 如今母亲再次提起,他看着母亲眼角日益深刻的皱纹和期盼的眼神,心里不禁涌起一丝愧疚。 他斟酌了一下,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妈,这事确实是儿子考虑不周,前些年光顾着忙工作了。 您放心,以前是时机不太合适,现在工作稳定下来了,我会把个人问题放在心上认真考虑的。 我向您保证,三年之内,一定让您抱上大孙子!”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这更像是一个为了让母亲安心的承诺,真正的缘分何时到来,他自己也说不准。 周满仓见状,再次端起酒杯,打断了妻子的絮叨: “行了行了,老婆子,儿子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心里有杆秤! 找对象是过日子的大事,得找个志同道合、有共同语言的。 城里那些冲着‘省长秘书’名头来的,咱儿子没理会,做得对! 这事儿就让儿子自己做主吧,我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王桂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但也知道儿子和丈夫说得在理,只好讷讷地点了点头, 不再多说,只是又默默地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肉。 晚饭后,周秉谦躺在自己熟悉的旧木板床上,窗外是熟悉的虫鸣和静谧的夜色。 母亲那失落又充满期盼的眼神,以及念叨别人抱孙子时那份难以掩饰的羡慕, 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了他的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作为家中独子,自己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不仅在于事业上的进取,也在于让年迈的父母享受天伦之乐。 父母都已经五十岁了,在农村,这个年纪本该是含饴弄孙的时候, 却因为自己一直未婚而显得有些冷清。 虽然这次任职的道口县与老家永安县同属相邻地市, 坐车也就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不算遥远,但一旦上任,千头万绪的工作压下来, 恐怕也很难因路途的缩短,而时常回来探望。 “看来,”周秉谦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心中暗忖, “到了道口,工作步入正轨后,个人的事情,真的需要提上日程了。 希望能尽快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不仅能与我携手余生, 也能在我忙碌时,代我多回来看看父母,尽一份孝心。” 这份对家庭的愧疚与责任,与他即将履新的抱负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深沉。 第7章 赴任道口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清晨,周秉谦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吃过母亲早早起来准备的早饭,便要动身了。 他计划先到县城乘坐火车前往林城市,前往市委组织部报到,随后再赴道口县正式上任。 家门口,母亲王桂兰依依不舍地拉着儿子的手,眼眶微红:“这就走了?才待了两天……” “妈,您在家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周秉谦轻声安慰道,“等我到那边安顿好了, 住处安排妥当,就让我爸送您过去住些日子。 道口县离咱们这不算远,坐车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方便得很。” “好好好,”王桂兰连连点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妈知道了。我这些天就给你准备点家里的粮食、腊肉啥的,等你安顿好了,妈就给你送去!” 这时,父亲周满仓推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从院子里出来,车把上挂着周秉谦的行李。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周父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眼神里充满了对儿子的支持和期许。 周秉谦接过自行车,让父亲坐后座,自己蹬车。 这一幕,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第一次离家去上大学的那天, 同样是父亲送他到火车站。 不同的是,那次是离家求学,心中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与些许不安; 而这次,是奔赴一方水土,肩负起沉甸甸的责任。 火车站台上,周秉谦接过父亲递来的行李。 “爸,您回去吧,路上小心。现在离得近了,我会常找机会回来看你们。 等那边安排好了,就接你和妈过去。” 周满仓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嗯,去吧。凡事……多想想,稳当点。” 火车轰鸣着驶离站台,周秉谦透过车窗, 看着站台上父亲逐渐缩小的、依旧挺直的身影,心中暖流涌动,也更添了一份前行的力量。 几个小时后,火车抵达林城市。 周秉谦提着行李,径直来到了庄严的市委大楼。 在组织部办公区域,他向接待的科员出示了档案和报到材料,沉稳地说道: “你好,我是从省政府办公厅下派到林城任职的周秉谦,前来报到。” 那名年轻科员接过文件一看,立刻站起身,语气变得十分恭敬: “周县长,您好您好!您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处长特意交代过, 您来了直接带您去他办公室。您这边请。” 在科员的引导下,周秉谦来到了干部处处长的办公室。 处长徐涛显然早已接到通知,亲自迎到门口,热情地伸出双手与周秉谦相握: “秉谦同志,欢迎欢迎!真是年轻有为啊! 我们林城市,特别是道口县,就需要你这样有省里工作视野、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来加强力量!” 周秉谦谦逊地回握: “徐处长您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不熟悉, 以后还要向您和市里的领导多请教、多学习。” 徐涛见周秉谦如此低调谦和,心中颇感舒坦,笑着将他让进办公室: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来,请坐,我先给你办理相关手续。稍等一会儿, 下午我们赵副部长开完会回来,会和我一起送你到道口县上任,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重视。” 手续办理顺利。 下午两点,周秉谦乘坐组织部的车辆,在林城市委组织部赵副部长和徐涛处长的陪同下, 前往道口县。 车上,赵副部长向周秉谦简要介绍了道口县的总体情况, 与周秉谦事先了解的信息大致吻合: 一个典型的农业县,工业基础薄弱,财政紧张,发展任务艰巨。 车队驶入道口县委县政府大院。 眼前的办公楼显得有些陈旧,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和县域财力的窘迫。 县委书记朱明已经率领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在楼前等候了。 车刚停稳,朱明书记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首先与赵副部长紧紧握手: “赵部长,欢迎欢迎!辛苦了!市委这次可是给我们道口县送来了及时雨、强心剂啊!” 赵副部长笑着回应: “朱明同志客气了。市委对道口县的发展高度重视, 秉谦同志是省政府政策研究领域的笔杆子、行家里手, 相信他的到来,一定能给道口县的发展带来新思路、新气象。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周秉谦同志。” 朱明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周秉谦,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热情地伸出双手: “秉谦县长,欢迎你啊! 早就听说你要来,我们可是翘首以盼! 以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事了,一定要齐心协力,把我们道口县的工作搞上去!” 周秉谦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朱明的手,态度恭敬而不失诚恳: “朱书记,您好! 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欢迎。 我一定在市委、市政府和以您为班长的县委坚强领导下,恪尽职守, 全力做好县政府的工作,决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和道口县人民的重托。” 他的表态低调而到位,将姿态放得很正。 朱明见这位年轻的“省长大秘”如此谦逊,丝毫没有年少得志的张扬,心中颇为满意。 他暗忖,只要这位年轻人不瞎折腾,安安稳稳接过担子, 自己这位即将在半年后退休的老书记,自然不会去为难他, 毕竟对方背景深厚,前途无量。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好,好啊!秉谦同志,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班子的同志们。” 接着,朱明一一为周秉谦引荐: “这位是县委副书记林朗同志…… 这位是常务副县长钱伟同志…… 这位是县纪委书记孙捷同志…… 这位是县委组织部长张莉同志…… 这位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魏军同志……” 周秉谦与每一位班子成员逐一握手,面带微笑,低声与每位同志简单寒暄一两句, 诸如“林书记好,以后多指教”、 “钱县长好,工作是您熟悉,我要多向您学习”、 “孙书记好,纪律方面请您严格监督” 等等,态度谦和,给众人留下了初步的印象。 介绍完毕,朱明对赵副部长说: “赵部长,任职大会已经准备好了, 县直各单位、各乡镇的主要负责同志都已经在县委礼堂集合等候。 请您和秉谦同志移步礼堂,宣布市委的任命决定吧!” 一行人步入略显陈旧的县委礼堂,台下已经坐满了来自全县各条战线的干部。 见到领导入场,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会议由县委书记朱明主持。 他首先简要介绍了周秉谦同志的简历,强调了市委对道口县领导班子建设的高度重视。 随后,请市委组织部赵副部长宣布任命决定。 赵副部长庄重地宣读了市委关于任命周秉谦同志为道口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 并提名为道口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的决定。 最后,轮到周秉谦发言。 他走到讲台前,先向台上的领导、台下的同仁分别鞠躬致意。 他没有准备长篇大论的讲稿,声音清晰而沉稳: “尊敬的赵部长、徐处长,朱明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 首先,我坚决拥护、完全服从市委的决定。 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林城市委、道口县委和同志们的欢迎。 道口县历史悠久,人民勤劳。 能够来到道口工作,与同志们并肩奋斗,我深感荣幸,更觉责任重大。 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我长期在省直机关工作,缺乏基层工作经验,这是我最需要补上的一课。 在今后的工作中,我将努力做到以下几点: 一是坚持党的领导,维护班子团结。 坚决服从县委的领导,全力支持和配合朱明书记的工作, 虚心向班子里的各位老同志、老大哥学习, 与同志们坦诚相待、密切协作,共同维护好道口县风清气正、团结干事的良好政治生态。 二是坚持勤勉履职,致力改革发展。 尽快熟悉县情民意,深入基层调查研究,拜人民为师,向实践学习。 在县委的领导下,紧紧依靠全县广大干部群众,围绕中心、服务大局, 脚踏实地,埋头苦干,努力为推动道口县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三是坚持严于律己,做到清正廉洁。 严格遵守党的纪律规矩,时刻自重自省自警自励,清清白白做人, 干干净净做事。自觉接受党组织和广大干部群众的监督。 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经验不足, 恳请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后多多批评、指点、帮助。 我将把今天的任命看作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恪尽职守,不负韶华,决不辜负组织的重托和道口人民的期望! 谢谢大家!” 周秉谦的讲话简短、务实、态度谦卑,既表达了对组织的感谢, 也表明了自己虚心学习、踏实工作的决心,没有空话套话,赢得了台下又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落下,周秉谦在道口县的仕途,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8章 县情 送走了市委组织部的赵副部长一行,县委大院门口只剩下周秉谦和县委书记朱明。 朱明转过身,脸上带着热情未减的笑容,对周秉谦说道: “秉谦县长,晚上在县委食堂给你准备了个简单的接风宴, 班子里的同志们都会参加。 现在时间还早,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我们简单聊一聊。” 看着朱明书记表现出来的热情和坦诚,周秉谦心里踏实了不少。 无论如何,作为新任县长,能得到一把手的初步接纳和愿意沟通的姿态, 是顺利打开工作局面的关键前提。 朱明是道口县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在县里深耕多年, 威信高,情况熟,虽然还有半年多就要退休,但他在这段时间内的支持与否, 对自己能否快速站稳脚跟、熟悉情况至关重要。 周秉谦连忙应承,态度谦逊: “好的,朱书记。正好我初来乍到,对县里很多情况都不了解, 有很多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向您请教和学习。” “哈哈,请教谈不上!” 朱明摆摆手,语气爽朗, “你是从省政府大院出来的优秀干部,跟在省领导身边, 见的是大场面,学的是宏观政策,理论水平高。 我就是个‘土路子’,一辈子在县乡摸爬滚打,野路子出身,没什么能教你的。 咱们呐,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嘛!” 说着,两人来到了朱明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陈设简单而略显陈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上挂着县区地图和一些表彰锦旗,透露出主人务实的工作风格。 落座后,朱明亲自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看起来不错的茶叶,给周秉谦泡了一杯热茶。 “谢谢朱书记。”周秉谦双手接过茶杯,道谢。 朱明坐回自己的位置,神色稍稍正经了一些,说道: “秉谦县长,坦率地说,你来了,我是真心欢迎的。 道口县现在这个局面,确实需要新鲜血液, 需要像你这样有省里视野、有闯劲的年轻干部。 不瞒你说,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想改变道口的落后面貌, 但有时候真是感觉力不从心,办法不多啊。” 周秉谦放下茶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朱明继续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 “道口县的情况,你可能也了解一些。 从五六十年代起,就是个典型的农业县, 没什么像样的工业基础,就是个‘吃饭财政’,靠着农业税和上头转移支付过日子。 以前大家都穷,倒也显不出来啥。” 周秉谦深深点头,表示理解。 这在汉东省乃至全国,都是很多传统农业县的普遍状况。 “但改革开放以后,情况就慢慢变了。” 朱明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农民兄弟发现,光靠在地里刨食,辛苦一年也剩不下几个钱。 出去打工,不管是进工厂还是到建筑工地,收入都比种地强得多。 我们道口是个人口大县,户籍人口近百万, 青壮年劳动力基本上都外出务工了, 主要集中在建筑行业,也有少数脑子活络的,当上了包工头,带着老乡干活。” 说到这里,朱明叹了口气:“这人啊,一走,县里就空了。 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也就是常说的‘三八六一九九’部队。 带来的问题就很明显了:土地撂荒、人气萧条、消费乏力。 县里的税收来源萎缩,可该支出的教育、医疗、行政运行成本一点没少, 结果就是财政捉襟见肘,干部教师的工资发放都不能完全保证,时常拖欠,大家很有意见。” 周秉谦神色凝重,这些情况比他预想的可能还要严峻一些。 “另外,大量留守儿童缺乏父母管教,社会治安也面临压力。 不过这方面你倒可以稍微放心, ”朱明话锋一转,“我们县的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魏军同志,是个雷厉风行、 责任心很强的干部,在他的努力下,全县社会治安大局还是稳定的, 没出过什么惊天大案,就是些小偷小摸、邻里纠纷比较多。” 听完朱明这一番推心置腹又实事求是的介绍,周秉谦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老书记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接把家底和盘托出,这既是一种信任,或许也隐含着一份期待。 他诚恳地说道:“朱书记,非常感谢您这么坦诚的介绍, 让我对道口县的县情有了更深入、更直观的了解。 说实话,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和困难。 至于怎么改变,我刚来,确实还没有成熟的想法。 接下来,我打算尽快熟悉县政府的工作, 然后多花时间到下边走一走、看一看,调研摸底,和基层的同志们聊一聊。 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切入点,最起码,先想办法把干部职工的工资保障问题解决好,稳定住队伍。” 朱明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啊!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思路新,你又是学经济的高材生, 在省长身边历练过,站位高,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办法。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再过半年左右,要么退休,要么去市里找个闲职过渡一下。 我是个道口本地人,在这片土地上工作生活了一辈子,对这里的感情很深。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我离开之前,能看到县里的局面有所起色, 最起码把工资拖欠这个老大难问题解决掉,让我将来退休了, 走在县城街上,不至于被老同事们指着脊梁骨骂我是个‘甩手掌柜’啊!” 周秉谦完全理解朱明这番话背后的复杂心绪, 那是一种对故土的深情、对未尽责任的不甘,以及一名老党员干部最后的操守。 他郑重地点点头:“朱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了。”朱明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食堂应该准备好了。 你的行李,我已经让县委办主任安排人送到给你准备的宿舍了, 吃完饭让他带你去认认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提。” “让书记费心了,谢谢您。”周秉谦也站起身,恭敬地做出手势,“您先请。” 朱明笑了笑,也不再客气,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周秉谦稍微落后半步,跟在朱明书记身后,一同向县委食堂走去。 第9章 清晨的道口 第二天清晨,还不到五点,周秉谦便醒了。 多年在省政府养成的高强度、规律作息让他习惯了早起。 洗漱完毕,头脑格外清醒。 回想昨晚的接风宴,气氛确实融洽。 县委书记朱明态度真诚,显然是真心欢迎他的到来,否则也不会亲自在食堂张罗。 县委班子的其他成员, 包括县政府的常务副县长钱伟等几位副手,对他这个年轻县长也表现得相当尊重和热情。 周秉谦心里明白,这份尊重和热情,一方面固然有对新同事的基本礼节, 但更多是冲着他“前省长大秘”的身份和背后若隐若现的林省长光环。 在大家眼里,他年轻有为,背景深厚,前途不可限量, 在道口这段共事经历,将来或许就是一份难得的香火情。 因此,至少在现阶段,不会有人刻意给他使绊子,都愿意配合工作,结个善缘。 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局。 周秉谦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为他安排的宿舍。 他信步走到县政府门前的大街上,这条名为“道口大道”的路,便是县城当之无愧的主干道了。 然而,这条“大道”的景象却让人心情沉重。 路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许多地方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的路基。 街道两旁多是些低矮的旧式楼房和平房,门面招牌陈旧,许多店铺还关着门, 显得十分冷清。放眼望去,整条街上开门的商铺屈指可数, 只有几百米外一所显然是学校的门口附近,聚集着几家卖文具书包、廉价服装的小店, 以及两三家冒着热气的小早餐铺子。 再往远处看,相邻的街道隐约能看到一个菜市场的轮廓和一些卖农具、种子的店铺。 这就是道口县城的全部商业生态了,用“萧条”二字来形容,恰如其分。 周秉谦下意识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快到六点,已经有早起的孩子们陆陆续续来到学校门口。 他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有些孩子的书包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都磨得发白。 很多孩子是由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牵着送来,很少见到年轻父母的身影。 这些孩子们的脸上,少了些许城里孩子的那种娇气和灵动,大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默或早熟。 他们就是朱明书记口中那庞大的“留守儿童”群体中的一部分。 学校的围墙斑驳,操场是简陋的土地,仅有的几副篮球架也已锈迹斑斑。 教学楼是几栋老旧的砖瓦房,虽然看起来不至于成为危房,但岁月的痕迹和缺乏维护的窘迫感扑面而来。 看着这一切,周秉谦的心紧紧揪了一下。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海里思绪翻腾。解决问题的关键,首当其冲是“人”的问题。 道口县之所以如此萧条,根本原因在于没有产业支撑。 年轻人留在家乡只有种地这一条路,收入微薄,看不到希望,只能背井离乡外出务工。 如果县内能引进或培育起几个像样的工厂、企业,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 那么年轻人自然愿意回来。 人回来了,消费就有了,商业就会慢慢复苏, 一些有想法的人也会开始尝试创业,经济就能进入良性循环。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道口县作为人口大县, 劳动力资源丰富,成本相对较低,对于周边省份正在产业升级、 寻求成本洼地的服装加工、小五金、电子产品装配等劳动密集型产业来说, 本应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但是,现实的最大阻碍,此刻就踩在他的脚下路! 他看着这破败不堪的县城主干道,可以想见, 通往各乡镇、各村,乃至连接外部高速公路、国道的道路状况只会更差。 交通是经济发展的血脉,路不通,运输成本高昂且没有效率, 哪个企业老板愿意把厂子设在这里? 可是修路,谈何容易? 县财政连干部职工的工资都时常拖欠,寅吃卯粮,哪里还有多余的资金去投入巨资修路? 虽然可以向省、市争取专项资金, 但以道口县的情况,要想完全依靠上级拨款把全县的路网修通修好,几乎是不可能的。 县里自身至少需要配套投入一大笔资金,可能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这对于现在的道口县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这时,记忆中那些纷乱的“剧情”碎片又开始浮现。 李达康下放金山之后的所作所为,在金山县当县长时,面临的困境与自己何等相似! 他选择的是一条极其激进的道路: 全县集资,强行要求干部职工捐献部分工资,并向县域内的居民摊派修路款项。 在那些记忆里,这种做法在这个经济普遍困难的年代其实并不算特别罕见, 为了办成事,一些非常规手段时有发生,甚至派出所协助下乡“收税”也都存在。 但李达康的做法似乎尤为强硬,在一个本就贫困的县强行逼着老百姓掏钱,最终好像引发了不好的后果…… 周秉谦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 李达康那种方式,他是绝对不会采用的。 那不仅是招人骂、失民心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道口县不是金山县,朱明书记更不是那个有些软弱的易学习。 朱明是本土成长起来的强势书记,根基深厚, 绝不会允许自己这个新来的县长采取如此激进、可能影响稳定的事情。 想到易学习,周秉谦心里有些复杂的感触, 记忆里那人似乎在李达康闯祸后,表现出一种“舍我其谁”的担责姿态, 说什么“责任我来扛,路你必须修完”, 看似大义凛然,可归根结底,作为县委书记, 未能有效约束班子成员的冒进做法,本就是第一责任人的失职…… “唉,想这些无谓的对比有什么用?” 周秉谦暗自叹了口气。 当务之急,是摸清道口县的真实家底和具体情况。 空想解决不了问题,激进的路径又走不通。 看来,只能按照自己最初的设想,沉下心来,用最笨也是最扎实的办法,深入基层,调查研究。 第10章 县政府 周秉谦回到县委大院时,食堂刚刚开饭。 他默默打了份简单的早餐:稀粥、馒头、一小碟咸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边吃一边听着周围干部们低沉的交谈声,内容大多围绕着工作的琐碎和生活的不易。 这种氛围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道口县沉甸甸的现实。 吃完早饭,他径直走向县政府办公小楼。 这栋楼比县委那边显得更为陈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走进略显昏暗的走廊,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徐明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县长,早上好!您这么早就来了。 我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徐明,昨晚接风宴上我们见过的。” 徐明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 周秉谦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 “徐主任,你好。以后县政府这边的大小事务,还要多倚重你这個大管家。” 听到这话,徐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新县长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认可他继续担任这个办公室主任, 只要自己尽心尽力服务好,位子是稳的。 他连忙侧身引路:“县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您的办公室在这边,我带您过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随时指示,我们马上调整。” 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传来。 办公室不算大,陈设非常简单: 一张旧的办公桌,一把木质靠椅,一对接待用的沙发和茶几,还有一个文件柜。 虽然物件都显旧,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窗户玻璃也明亮。 徐明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县长,您也知道咱们县里经费紧张,实在没多余的预算购置新家具。 这些是从仓库里挑出来的比较像样的,质量都还行,我带着办公室的同志仔细打扫消毒过了,您看……” 周秉谦环视一周,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赞许地点点头: “徐主任,这样就很好,非常好了。 我们现在困难时期,就要把有限的经费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讲究排场。 办公室整洁能用就行,你们辛苦了,我很满意。” 徐明长长舒了口气。 “县长您能体谅就好。哦对了,” 他指着办公桌上垒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摞材料说,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最近五年县政府的主要工作报告、总结, 还有县里各局委办、各乡镇的基本情况介绍,希望对您尽快熟悉工作有帮助。” “很好,徐主任你想得很周到,我正需要这些。” 周秉谦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看了一下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徐明又请示道: “县长,您看关于联络员的人选,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我们办公室有几个年轻人……” 周秉谦沉吟了一下,说道: “找个本地的年轻干部吧,对县里情况熟悉些,文化程度稍微高一点的就行。” 徐明想了想,很快回答道: “廖磊怎么样?小伙子是城关镇本地人,去年刚从省城一所大专毕业分配过来的,人挺踏实机灵。 您也知道,咱们这是农业县,好的本科毕业生根本分不来,能在市里留下的都留下了。” 周秉谦理解地点点头,这确实是基层县的普遍现状。 “嗯,本地人,大专学历,可以。你叫他过来我见一见,如果合适,就让他先跟着我。 一会儿肯定有各部门的负责人要来汇报工作,让他直接上岗熟悉起来。 另外,安排一下,三天后我开始下各乡镇调研。” “好的好的,县长,我这就去叫廖磊过来,马上安排调研事宜。” 徐明连忙应下,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徐明快步回到隔壁的县政府办公室,心里盘算着如何尽快安排好县长交代的事情。 一推开门,就看见廖磊正拿着抹布,弯腰仔细擦拭着同事们的办公桌。 看到这一幕,徐明心里暗暗点头,颇感欣慰。 廖磊这小伙子,自从去年从省城那所大专毕业,被分配到道口县政府办以来, 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每天几乎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打扫卫生、打开水,最后一个检查门窗电器后才离开。 一年多了,风雨无阻,从没叫过苦喊过累,性子稳重踏实。 正是看中了他这股踏实劲儿和不错的学历,徐明才决定把这个机会给他。 “廖磊,你过来一下,到我办公室。”徐明出声招呼道。 廖磊听见主任叫他,连忙放下抹布,在几位同事好奇张望的目光中, 跟着徐主任进了里间的小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主任,您有什么吩咐?我马上去办。” 廖磊站得笔直,语气恭敬。 徐明在办公桌后坐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廖磊啊,坐,别站着。” 廖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暖水瓶, 给徐明的茶杯里续上热水,然后才在旁边的椅子上略显拘谨地坐了半个屁股。 这个小细节让徐明更加满意,确实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年轻人,自己没选错人。 “廖磊,你这一年多来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非常不错,踏实、勤快、责任心强。” 徐明先肯定了小伙子的工作,然后切入正题, “是这样的,秉谦县长刚来我们县工作,身边需要一个联络员,我向县长推荐了你。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胜任这个岗位?” 廖磊闻言,猛地一愣,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联络员?给新来的周县长当联络员? 这虽然名义上叫联络员,但实际上就是县长的秘书啊! 是距离县里权力核心最近的位置之一! 他完全没想到,这样的机遇会突然降临到自己这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头上。 他立刻站起身,因为激动,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红,语气坚定地说: “谢谢主任的栽培和信任! 我……我一定努力学习,尽快适应岗位要求,尽全力为县长做好服务工作,决不辜负您的推荐!” 看着廖磊激动又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徐明笑了笑,能理解年轻人的心情。 “好,有信心就好。这个岗位责任重,要求高,眼要亮,手要勤,嘴要严。 具体的,我后面会慢慢教你。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县长办公室,县长要见见你。” 说着,徐明站起身,带着廖磊朝县长办公室走去。 快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低声仔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比如进门后的礼节、回话要清晰简洁等等。 徐明轻轻敲了敲县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周秉谦沉稳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门,领着廖磊走了进去,恭敬地说道: “县长,这就是我给您推荐的廖磊同志,办公室的年轻干部,本地人,大专学历。” 周秉谦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廖磊身上。 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匀称,穿着旧衬衫但干净整洁, 面容清秀,眼神明亮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整体给人一种精神、踏实的感觉。 “嗯,不错。”周秉谦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行,就留下先跟着我吧。” 廖磊强压住内心的狂喜,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紧绷: “谢谢县长信任!我一定会认真工作,努力学习的!” 看着廖磊这副模样, 周秉谦仿佛看到了几年前刚被林业省长挑中时的自己,那份初获机遇的激动和忐忑何其相似。 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好了,不用那么紧张。 跟徐主任下去准备一下吧。 估计再过一会儿,各单位的负责同志就要陆续来汇报工作了。 你先协助徐主任安排一下接待顺序, 按照财政、城建、交通还有几个大镇的负责同志优先,其他的后续排队。你先熟悉起来。” “是,县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和徐主任去安排!” 廖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说完,他跟着徐明轻轻退出了县长办公室。 门一关上,走廊里,徐明拍了拍廖磊的肩膀,低声道: “稳住神,小廖,考验才刚刚开始。 走,我去跟你交代一下待会儿要注意的事情和各局委办头头们的基本情况。” 廖磊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跟着徐明走向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人生中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却也充满机遇的阶段,就此开始了。 第11章 组建建筑公司 时间一晃,周秉谦到下到道口县上任已满一月。 从秋收后赴任,如今已是初冬时节,寒风开始掠过华北平原。 这一个月里,他马不停蹄,跑遍了全县28个乡镇, 通过密集的调研座谈、田间地头的走访, 总算对道口这个百万人口大县的基本情况有了清晰而沉重的认识。 摊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梳理出的道口县“画像”: 行政归属:汉东省林城市下辖,是林城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县。 面积人口:约1800平方公里平原土地,户籍人口高达102万,是名副其实的百万人口大县。 县城驻地:城关镇。 地理特征:一马平川的平原地貌,无山无矿,无航运之利, 不靠近中心城市,也无重要交通干线穿过,区位劣势明显。 县情定位:典型的农业大县、人口大县,同时也是财政穷县、难点县。 下辖乡镇:9个镇,19个乡,名称带着浓郁的时代烙印。 经济结构: 纯粹的农业经济,主产小麦、玉米、大豆、棉花、红薯,但无特色经济作物, 更无高附加值产业,基本靠天吃饭,效益极低。 工业几乎为零,全县没有一家像样的国营工厂, 乡镇企业刚起步,规模小、效益差。无矿产、无深加工、无外贸、无任何支柱产业。 财政状况:极度困难。 财政收入主要依赖微薄的农业税,入不敷出。 县乡两级长期拖欠工资,教师、医护人员、基层干部的工资补贴,一拖就是半年甚至一年。 县政府负债累累,维持基本运转都举步维艰。 人口与社会: 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估算有十五万人外出谋生, 其中近十万男性遍布全国建筑工地,五万多女性南下沿海工厂。 农村“空心化”严重,土地开始出现抛荒。 随之而来的是社会治安、家庭矛盾、留守儿童与老人问题日益突出。 人多地少矛盾加剧,宗族邻里纠纷、宅基地问题频发,基层组织涣散,乡村治理难度大。 教育医疗条件差,师资医护流失严重,信访量居高不下,干群关系紧张。 总结:林城市最穷、最困难、情况最复杂的县,没有之一。 看着自己罗列的这些条条框框,周秉谦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林省长让他“稳扎稳打,维持稳定”,这话不难理解。 在道口,只要把本土干部的关系处理好, 安抚好县域内占相当比例的“九九六一三八群体,维持表面上的稳定,或许并不算太难。 以他背后的资源,熬上几年,未必不能换个地方提拔。 但是,每当他在调研中看到那些留守老人浑浊眼中的期盼, 听到留守儿童朗朗读书声背后的孤单, 想到百万百姓守着贫瘠土地苦苦挣扎的现状,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责任感便油然而生。 若只求自身安稳仕途,而对道口的发展困境无所作为,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百万百姓,更对不起那些撑起家庭重担、默默忍受分离之苦的妇孺! 破局!必须破局! 可突破口在哪里?核心还是产业。 没有企业,就没有就业; 没有就业,人就留不住,一切都是空谈。 如今改革开放已有十多年,沿海地区乃至省内的汉南地区, 正迎来一波产业转移和扩张的浪潮,道口县劳动力充足、成本低廉,本应具有吸引力。 然而,致命伤还是路! 交通闭塞,运输成本高昂,哪个企业愿意来? 想到修路,周秉谦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根据他掌握的财政数据: 1992年,道口县全年财政收入不到1800万元,九成以上靠农业税支撑。 全县没有一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工商税收微乎其微。 这点收入,连“保工资、保运转”都远远不够, 是林城市有名的连“吃饭财政”都保不住的困难户。 哪里还有钱来修路? 更令他焦虑的是,根据初步预估,今年的财政形势比去年更加严峻, 全年财政收入可能只有1610万元左右,收支缺口接近1800万!简直是雪上加霜。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大学校友,刘亚南! 刘亚南是周秉谦在交通大学时的学长,比他高两届,学的是公路桥梁工程专业。 85年毕业后分配到了实力雄厚的国家级巨无霸企业建筑工程总公司, 如今已是汉东分公司的副经理。两人在校期间都在学生会任职,关系相当不错。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周秉谦一拍大腿,立刻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厚厚的电话本,仔细查找起来。 果然,找到了刘亚南办公室和刚配发不久的手机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部老旧的电话,按照手机号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几声长长的嘟音后,被接听了,传来一个略带程序化却熟悉的声音: “喂,你好,我是刘亚南,请问哪位?” 周秉谦立刻热情地回应:“学长!是我啊,秉谦,周秉谦!” 电话那头的刘亚南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变得爽朗而亲切: “哎呀!是秉谦啊!你小子!我前几天还去省政府办事, 顺便打听了一下,听说你放下去当县长了? 去的什么地方……道口县是吧? 行啊你,不声不响就当了父母官,也不提前跟学长通个气!” 周秉谦连忙解释:“学长,您可别怪我。 下去之前忙着交接工作,还得带一带接我班的新秘书,千头万绪的。 任命没正式下来,我也不好四处张扬不是? 任命下来后,我又回了趟永安老家看看父母, 您也知道我家情况,我是独子,父母都在农村。 这一通忙完,就到林城道口县上任了。 这一个月光是熟悉情况、下去调研,就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这才稍微喘口气。 您记一下我这个办公室号码,以后就能常联系了!” 刘亚南哈哈一笑:“好!在下面好好干! 等什么时候我去林城那边跑项目,一定拐到道口去看看你这位县太爷! 说吧,今天突然打电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需要学长帮忙的尽管开口,在汉东省工程基建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学长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听到学长依然这么爽快仗义,周秉谦心里暖暖的,也不再绕弯子: “学长,还真有点事情想向您咨询一下,请教请教可行性。 我先给您简单介绍一下我们道口的情况……” “好,你说,我听着。”刘亚南的语气认真起来。 周秉谦便把道口县是百万人口农业穷县、 十五万青壮年外出务工其中近十万男性在建筑行业、 财政极端困难、交通落后制约发展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然后,他抛出了思考良久的想法: “学长,我们县的情况特殊,穷就穷在路上。 但咱们有丰富的劳动力,尤其是十万建筑大军散在全国各地。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县里能不能当个‘红娘’, 鼓励这些在外历练过的工头和工人们回乡, 把他们组织成一支正规军,成立一家建筑公司? 核心是想拜托学长,看能否在中建这棵大树下, 给咱们这家满怀乡情的‘幼苗’公司一个挂靠的机会,让它有资质为家乡修桥铺路?” 他继续阐述构想: “如果资质问题能解决,我就有底气去省里、市里争取一些针对贫困县的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这笔钱,我们不指望包给外面的大公司干,那样钱根本不够。 我们就用来购买最基本的水泥、砂石、油料、炸药等原材料, 再租赁一些必要的关键机械设备。 施工队伍,就用自己的这个新公司,动用我们本县的劳动力。 这样,是不是就有可能,用有限的资金,把全县的骨干路网先初步修通、改善?” “路一通,我就有了招商引资的底气和发展经济的可能。 学长,您觉得我这个想法,从政策上、从你们行业的规矩上来看,可行吗? 有没有操作的空间?” 周秉谦说完,心微微提起,等待着电话那头学长的专业判断。 这个大胆的设想,或许就是撬动道口僵局的第一根杠杆。 第12章 方案可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为难,是在快速盘算。 紧接着,刘亚南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认真,却依旧带着校友的热忱: “秉谦,你这个想法太好了! 不仅不违规,还非常贴合当前扶持返乡创业的政策导向,甚至我还能帮你往上争取支持!” 周秉谦心里一松,长长舒了口气,感觉一块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 刘亚南继续说道,条理清晰:“首先,你担心的资质问题。 我们公司确实有支持地方、特别是贫困地区发展的政策。 只要人员技术基础达标,设备能满足基本要求, 走正规的备案和项目管理流程,这种旨在扶持本地力量、 改善民生的‘挂靠’合作是完全可行的。 你们县那些在外历练多年的工头和工人,实战经验丰富,这是最宝贵的财富。 只要把他们规范地组织起来,我们这边可以派技术骨干进行上岗培训和质量把关,资质这块,我来协调,问题不大。” “其次,”刘亚南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的资金, “你去省里市里申请贫困县道路建设专项资金,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们公司是央企,与省交通厅、发改委关系密切。 我可以以分公司名义,出具一份《关于支持道口县乡村道路建设的合作意向函》, 表明我们愿意在技术、管理和资质上提供支持。 有这份东西傍身,你再去跑资金,分量和成功率就大不一样了。” 说到这儿,刘亚南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兄长在叮嘱初出茅庐的弟弟: “不过秉谦,有几件事我必须提前给你交底,务必重视。 第一,组建公司是关键第一步,人员的遴选、 资格审核一定要严格,宁缺毋滥,要把真正有技术、有信誉的骨干吸纳进来,建立清晰的台账。 修路是百年大计,质量安全是红线,出了问题,你我的政治生命都可能赔进去。” “第二,申请到的专项资金,必须是专款专用, 只能用于购买建材、租赁核心设备、支付必要的工程开支。 这笔钱是道口发展的‘血源’,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绝对不能挪作他用,这你要有铁腕。” “第三,”他稍作停顿, “挂靠我们公司,我们提供资质、技术支持和承担相应的风险,会收取一定比例的管理费用。 这个你放心,我会严格按照支持贫困地区的最低标准来申请, 尽可能为你们减轻负担。我知道你们县财政困难。” 周秉谦听到这里,激动之情难以抑制,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真的吗?学长!这一切真的能成吗? 太好了!资金监管您绝对放心,我会提请县纪委全程介入监督,设立专门账户。 我可以当着全县干部的面立下军令状,谁敢打这笔钱的主意, 谁就是道口百万人民的罪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亚南在电话那头笑了,带着些许感慨: “秉谦,不瞒你说,要是别人开这个口,我可没这么痛快。 现在每天找我想挂靠、走门路的人太多了。 你们县那些老乡,在外边大多只能干些最辛苦的分包活儿,挣点血汗钱,还时常被拖欠。 但从去年开始,建筑市场资质管理越来越规范,明年还会更严。 没有资质,就永远是‘杂牌军’,只能看人脸色。 如果能让他们依托正规资质,在家乡把项目做好, 积累了业绩和经验,未来他们自己就能走出去承接工程! 这对他们个人和道口县,都是天大的好事。于公于私,这个忙我都得帮!” “谢谢!太谢谢学长了!我代表道口县的老百姓谢谢您!”周秉谦充满了感激。 “哎,咱们之间就别客气了。 都是老校友,当年在学生会的交情还在。 再说了,支持农民工兄弟返乡创业,助力脱贫攻坚,也是我们央企的社会责任所在嘛!” 刘亚南爽朗地说着,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回到了校园时代, “你小子,还是这么有点子、有冲劲,不像有些人下去就只知道守成混日子。 你能真心实意为地方谋发展,想着让老乡们在家门口过上好日子,于情于理,学长都必须挺你!”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 “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安排公司技术部和市场合约部, 把挂靠合作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流程说明全部整理好。 我亲自带过去一趟,也实地看看你们县的情况, 咱们当面敲定细节,包括怎么高效地把那些在外的能人组织起来。” 周秉谦心中暖流涌动,连忙应道:“太好了!学长!您什么时候到? 我一定到林城地界接您!咱们好好聚聚,详细聊!” “具体时间我让办公室安排好通知你。 别搞那么客气,咱们校友之间,不说这些。 那就先这样,你那边也先做些准备,争取尽快把事情推动起来, 早一天把路修通,道口就早一天有希望!” “好的学长!我连夜就和县委朱明书记沟通, 请他发挥本地干部的优势,尽快联系那些有实力的包工头返乡洽谈。 我等您消息!” “好,见面细聊!保重!” 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格外清脆。 周秉谦缓缓放下电话,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肩颈肌肉终于松弛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露出了到任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且充满希望的笑容。 道口县这盘看似无解的棋局,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丝破局的曙光,而这曙光,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13章 朱明的支持 挂了刘亚南的电话,周秉谦心潮澎湃,但并未沉浸在兴奋中太久。 他深知,这个宏大的设想能否落地,县委书记朱明的支持是关键中的关键。 没有这位本土老书记的鼎力相助,动员本地包工头返乡、协调各乡镇和部门都将事半功倍。 他迅速调整好思绪,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县委书记办公室。 在门口稳了稳心神,周秉谦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朱明书记沉稳的声音。 周秉谦推门而入,只见朱明正戴着老花镜,伏案批阅文件。 抬头见是周秉谦,朱明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摘下眼镜,热情地招呼道: “秉谦来了? 快,坐坐坐!怎么样,来到道口县满打满算一个月了,工作还适应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引着周秉谦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谢谢书记关心,还挺适应的。” 周秉谦在沙发上坐定,诚恳地回答, “前段时间集中跑了一遍各乡镇,基本情况算是摸清楚了。” 朱明递给周秉谦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切入正题: “秉谦啊,你这一圈跑下来,感触肯定深。 咱们道口这个摊子,唉……就像我上次跟你交底的,我是真没什么辙了。 现在啊,就指望你这省里来的高材生,能给我们道口找出一条活路来。 再不济,最起码也得想办法把干部教师们的工资给保证喽! 你是没瞧见,学校里那些老师,守着清贫还要育人,我这当书记的,心里不好受啊!” 周秉谦理解朱明的心情,他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坚定了几分: “书记,您别太忧虑。 我认为,我们道口县并非没有优势。 我们是人口大县,人力资源丰富,劳动力成本低。 现在沿海地区,还有省内的汉南地区,乃至邻近省份的劳动密集型企业, 比如制衣、家纺这类,正处在扩张产能的窗口期。我们道口,理论上是个理想的承接之地。” 朱明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阴霾笼罩,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们的短板太要命了! 首先就是路!路不通,哪个投资商愿意来? 生产出来的东西运不出去,成本嗖嗖往上涨。 还有就是电,咱们县的电力保障也跟不上啊! 最根本的,还是穷!工资都发不出,县里哪有钱去修路、搞电网升级?” 看到朱明书记再次陷入无解的循环论证,周秉谦知道时机到了。 他声音沉稳而清晰地说道: “书记,您别急,关于修路,我有个想法,或许能破局。” 朱明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秉谦: “哦?秉谦,你有办法?快说说!” 他心底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周秉谦是林省长的前秘书,或许能从省里要来特别的支持? 周秉谦没有卖关子,直言道: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一定需要县财政立刻拿出大笔真金白银。 我可以尝试争取省市的贫困县道路改造配套资金, 用这笔钱作为启动杠杆,就有可能把全县连接乡镇、连通外部的骨干路网修通! 甚至可能实现缓付或者不占用我们本就枯竭的财政资金!” “什么?”朱明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迫切, “秉谦,你说的是真的?真有这种好事?” 他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依然是周秉谦能动用省里的特殊关系。 周秉谦也站起身,双手虚按,请朱明重新坐下: “书记,您坐,听我慢慢说。 这个想法我已经初步咨询过相关方面的专家,确认了可行性,这才敢来向您汇报。” 朱明将信将疑地坐回沙发,目光紧紧盯着周秉谦:“好,你说,我听着!” 周秉谦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详细阐述他的“四步走”计划: “书记,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基础, 需要依靠您和咱们县委本地干部的力量。 请您发动关系,尽快联系我县在外从事建筑、道路工程, 有一定实力和信誉的包工头,动员他们返乡。” 朱明听到这里,疑惑地打断:“发动他们回来? 让他们给我们修路? 是让他们减税还是“以工代赈、民工建勤”? 恐怕难啊秉谦,他们在外面干几个月,挣的钱可比我们这儿减免那点农业税多多了!” “不,书记,您误会了。” 周秉谦笑着摇头,抛出了核心创意, “我不是要他们无偿奉献,而是要‘帮助返乡创业’! 我想由县里牵头,协助他们联合起来,成立一家属于道口人自己的、正规的建筑公司!” “成立公司?那又怎么样?没资质还不是一样?”朱明依然不解。 “资质的问题,我来解决。” 周秉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可以通过我的关系,帮助这家新成立的公司, 挂靠到‘建筑工程总公司’这样的国企名下,获取临时的二级建筑、道路施工资质!” “什么?!建工?二级资质?!” 朱明书记这回是真的被震惊了,差点又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正经的二级工程资质,别说在道口县,就是在林城市, 那也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办不下来的“金招牌”! 有了这个,意味着这些曾经的“游击队”、“散兵游勇”, 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可以承接正规工程的“国家队”! 看着朱明书记激动的样子,周秉谦肯定地点点头,继续描绘蓝图: “当然,县里帮助他们成立公司、解决资质,不是无条件的。 这是我的第二步:在我解决资质问题的同时, 县里要同步向上积极申请贫困县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这笔钱,严格规定用途,只用来购买水泥、砂石、炸药等原材料, 以及租赁必要的核心工程机械。” “第三步,”周秉谦语速加快, “就是让这家新成立的、拥有资质的本土建筑公司,来承建我们的道路工程。 但是,人工费用这一大块,需要他们先行垫付。 我向他们承诺,这笔垫款不会拖欠太久。” “第四步,也是最终目标: 一旦骨干路网开始动工甚至初见雏形, 我就可以凭借‘路即将通’的预期和咱们县劳动力成本低的优势, 立刻启动大规模的招商引资,目标就是沿海和汉南的劳动密集型企业。 路通、人便宜、服务好,不怕企业不来。 而企业来了要建厂房,我们本土这家建筑公司又成了现成的优势, 投资商无需从外地请队伍,省钱省事还快,这又能进一步推动公司发展,形成良性循环!” 周秉谦一气呵成,将脑海中的宏伟蓝图清晰地展现在朱明书记面前。 朱明书记听完,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和兴奋之中。 他一把抓住周秉谦的手,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 “秉谦!你……你说的这都是真的?真能把这幺大一个建筑公司搞起来? 真能拿到华建的挂靠资质?” 周秉谦在朱明书记炽热的目光注视下,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书记,千真万确! 我来找您汇报之前,已经和我交大的学长, 现任华建总公司汉东分公司副经理的刘亚南同志通过电话了! 他明确表示,只要我们能规范地组织起队伍,挂靠资质、技术帮扶乃至协助申请资金, 他都全力支持!他就会带着相关材料和技术人员来我们县实地考察、对接!” 接着,周秉谦将刘亚南在电话中提到的政策支持、注意事项、资金监管要求等,又向朱明书记复述了一遍。 “太好了!这真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朱明书记激动地拍着沙发扶手,常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光彩。 他转向周秉谦,眼神热切而专注: “秉谦县长,你放心!这件事,县委坚决支持! 既然你这么问,那我跟你交个底, 咱们县在外面那十万建筑大军里,能拉起队伍、当上包工头的,十有八九都绕不开县里这些干部体系! 乡镇长、书记,还有下面那些村支书,他们哪个本家没有几个能干的外甥侄儿? 哪个战友兄弟没有带队伍的本事? 这些人,靠着亲戚帮衬、乡亲情分,在外头才能聚起几百甚至上千号人干活。 说白了,都是亲戚套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己人!” 朱明越说思路越清晰,当即站起身来: “这事宜早不宜迟! 我这就给副书记林朗、常务副县长钱伟,还有县交通局局长陈昌盛打电话, 让他们马上过来一起商量!得先把这批骨干人员的名单敲定下来!” 说着,他已经走到办公桌前,利落地拿起了电话听筒,开始逐个拨号。 第14章 利益捆绑 朱明书记的电话打出后不久,副书记林朗、常务副县长钱伟、交通局局长陈昌盛便陆续赶到了书记办公室。 副书记林朗的办公室离得最近,来得最快。 他一进门,就看到朱明书记正满面红光、 情绪激动地对着周秉谦边说边比划,不禁笑着问道: “书记,这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看把您给激动的!” 朱明书记哈哈一笑,卖了个关子:“哈哈,是天大的好事! 不急,等老钱和老陈到了,咱们一块说!” 没多大功夫,钱伟和陈昌盛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见人已到齐,朱明书记却没有立刻抛出周秉谦的“四步走”计划, 而是先转向了交通局局长陈昌盛,抛出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 “老陈,你是老交通了,我问你, 如果县里要修路,修一条能贯穿全县28个乡镇的主干道, 再算上县城周边这三个人口大镇,取个中心点, 预留出大约十公里建成简易沥青路面, 其余六十多公里先建成标准砂石路, 你粗略估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陈昌盛一听,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县里穷得叮当响,连干部工资都拖欠着,哪来的钱修这么大的工程? 但他还是凭借专业本能,快速在心算了一遍,然后面露难色地汇报: “书记,按您说的这个标准,我们县根本修不起啊! 粗略估算,沥青路面每公里造价起码要四十八万左右, 砂石路每公里也得十九万上下。 这七十公里路修下来,总花费肯定超过一千万了! 把我们县财政掏空了也拿不出这笔钱啊!” 这一问一答,把旁边的林朗和钱伟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两人压根没听说县里有修路的预算,心里满是疑惑,却也没敢当场追问。 朱明书记沉吟片刻,继续追问, 问题变得更加具体,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期许: “那如果……我们不找外面的工程队,就组织我们道口县自己的子弟兵来干呢? 县政府只负责统一采购水泥、砂石、油料这些主要材料, 再租赁一些关键的压路机、摊铺机这样的大机械。 所有的人工,都由我们家乡这些在外干建筑的工人自己出,这么干,又能省下多少?” 陈昌盛闻言,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再次陷入快速心算。 这一次,他的脸色从凝重逐渐转为惊喜: “书记!要是这么干……那能省掉一大半还多! 我估摸着,能把总成本压到四百万左右! 这就把外面工程队的利润、高昂的管理费、 还有外地工人的高工资这些‘虚头巴脑’的部分全挤掉了! 刨除一些不可预见的特殊情况,四百万元,绝对够用!” 这时,副书记林朗再也忍不住了,连忙插话问道: “书记,这……县里什么时候规划了这么大的工程? 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资金、这规划,也太突然了!” 朱明书记这才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底气: “你们啊!刚才秉谦县长给我详细阐述了一个绝妙的‘四步走’计划! 依我看,要是这个计划真能走通, 可能连四百万都不用,三百万左右,就足以帮我们县把这条七十公里的生命线给修起来!”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周秉谦,示意道: “好了,具体情况,让秉谦县长给你们详细介绍一下吧!” 在场的几位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周秉谦身上,眼里满是震惊与好奇。 周秉谦沉稳地点点头,依言将他的“四步走”计划 即“挂靠资质解决门槛、申请专项资金购买材料、 本土公司垫资施工、路通后招商引资助推发展”, 用更加精炼、条理清晰的语言,向三位核心班子成员再次阐述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中建总公司汉东分公司副经理刘亚南学长已经承诺的全力支持,以及挂靠资质、技术帮扶的可行性。 最后,周秉谦看向交通局局长陈昌盛,问出了一个关键细节: “陈局长,如果主要的材料、机械租赁和油料, 我们都通过刘亚南经理的关系,从中建总公司进行集中采购, 凭借他们的规模和渠道优势,你估计这块核心成本还能压到多少?” 此刻,林朗、钱伟和陈昌盛三人还沉浸在“四步走”计划带来的巨大震撼与兴奋中, 一时竟没回过神来。陈昌盛率先缓过劲,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县长!如果……如果真能按您说的,依托中建这样央企的集采平台,拿到优惠价…… 那花费还得往下降! 我估计,两百七十万左右,就足以把所有主材和设备租赁搞定! 再加上您帮助家乡子弟成立有正规资质的建筑公司, 这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鲤鱼跳龙门啊! 在人工成本上,他们肯定不计较利润,哪怕暂时贴钱也愿意干!” 他越说越激动: “工人们都是本乡本土的,只需要管一顿中午的大锅饭, 住宿都回自己家,几乎没啥额外成本。 上马一两千工人,最多三个月,就能把这条主干道啃下来! 这块人工开销,满打满算二十万顶天了!” 说到这儿,陈昌盛的声音已经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三百万……三百万就能把我们道口县的主动脉打通,还能有十公里的沥青面子路! 这……这别说在我们汉东省北部贫困地区,就是放到相对富裕的汉南地区,也不敢想啊! 汉北很多县的主干道都未必有这个标准!” 副书记林朗也激动地补充:“没错!人工这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条路一旦修通,我们道口就真的能从泥腿子农业县,一脚踏进工业化的门槛了!” 常务副县长钱伟同样满脸兴奋,语气笃定: “这四步走的关键,就是先把我们自己的建筑公司立起来! 只要公司有了资质,能在家门口接到活,再加上路通了能招商,我敢断言, 三年之内,我们县的GDP翻上几番都不是梦!” 眼看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朱明书记适时地敲了敲桌子,语气瞬间严肃下来,将话题拉回现实: “好了好了,都先别激动!建筑公司肯定要建,而且要建好、建规范! 有秉谦县长的关系在,刘亚南经理会亲自来指导。 现在叫你们几个来,核心任务就是一件事: 把我们县在外头那些有实力、有信誉、靠得住的包工头,一个一个给我筛出来! 名单必须精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 “我先丑话说在前头,那些歪瓜裂枣,技术不行、人品不好、想混水摸鱼捞好处的, 一个都不能要!这是百年大计,关乎道口百万百姓的生计,谁推荐的人出了问题,谁负责任!” 周秉谦站在一旁,心里早已盘算清楚: 这时候,他最好主动离开,让朱明书记和本土干部们商量筛选包工头的事。 道口县是本土干部的天下,亲戚套亲戚、人情缠人情,筛选包工头这件事, 本就是本土干部的利益范围,把这部分利益交给他们, 他们才会在接下来的修路、征地、迁坟等工作中,主动解决各类纠纷,不会推诿扯皮。 毕竟,只有路修通了,才能招商引资、建厂兴业, 本土建筑公司才能在家门口承包工程这里面, 几乎裹挟了所有本土干部的切身利益, 有了利益绑定,后续的一切工作都会顺利很多。 想到这里,周秉谦站起身,语气诚恳地说道: “书记,各位同仁,我先回去整理资金申请材料,争取尽快把省市的专项资金跑下来。 筛选包工头的名单,你们人头熟、情况清, 这件事就劳烦朱明书记您做主,我就不掺和了,免得落人口实。” 朱明在县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人情世故早已看透, 一眼就明白了周秉谦的心思这是主动避嫌,既把利益让给了本土干部, 也给了他这个县委书记足够的面子和话语权。 他当即起身,亲自送周秉谦到门口, 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坚定地低声道:“秉谦,你放心! 这份人情我心里有数。筛选名单的事,包在我身上! 你给我两天时间,我不管这帮小子现在是在天涯还是海角, 保证让他们一个不落地滚回来报到! 刘亚南经理那边,就拜托你多费心联系了,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沟通。” 周秉谦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书记放心,我一定尽快和刘经理对接,争取他早日过来指导。 资金申请材料,我也会连夜整理好,绝不耽误整体进度。” 朱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 “好!修路的事,等所有准备工作都到位、资金下来了,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 县里要是有人敢有意见、敢推诿扯皮,我亲自收拾他!” 第15章 确认名单 朱明书记目送周秉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林朗、钱伟和陈昌盛三人仍沉浸在方才那番激动人心的规划里, 围在茶几旁,手里攥着纸笔,低头写写画画, 低声核算着每一笔资金的细节,眉眼间满是振奋与期许。 “怎么样?再仔细核一遍,三百万,真能把这条关乎道口命脉的路,稳稳当当地修起来?” 朱明走到沙发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最后的确认, 还有一丝忐忑,他在道口干了几十年,太清楚县里的家底,也太怕这份希望最终落空。 常务副县长钱伟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炯炯有神, 显然早已反复琢磨过每一个细节,语气笃定地开口: “书记,反复核过三遍了,三百万元, 不仅够,而且运作模式完全合规,一点纰漏都没有! 您想,我们这不是常规的商业招标, 是贫困地区脱贫致富的特殊路径,全靠这几个关键点撑着,才能把成本压到最低、可行性拉到最高: 第一,工人是本乡人。 大伙儿都回家住宿,我们只需要管一顿中午的大锅饭, 不用承担住宿、路费,人力成本直接降到了极限; 第二,包工头求发展。 他们盼着能拿到正规资质这块‘金字招牌’, 别说盈利,短期内让利、甚至贴钱都愿意,积极性根本不用我们催; 第三,材料走央企集采。 靠着周县长的关系,中建总公司以接近成本价供货, 没有中间商层层加价,光这一项就省了一大笔; 第四,地理条件占优势。 咱们道口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无山无桥、无沟无壑,土方量最小,基础造价本就是最低档次; 第五,资金性质明确。 用的是省市扶持贫困县的专项资金,再结合我们‘不养外地队伍、 本土施工’的模式,完全贴合政策导向。” 他加重语气补充道: “这可是国家鼓励的‘以工代赈’‘民工建勤’‘央企帮扶’‘本土施工’多重政策叠加, 名正言顺、板上钉钉,审计过来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听完钱伟这番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分析, 朱明书记脸上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感慨。 他重重靠回沙发背,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悬挂的道口县地图, 指尖轻轻点了点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虚线,那是几代道口人盼了又盼的路, 声音里带着几分动情:“好啊!好!我朱明是土生土长的道口人, 从公社办事员一步步干到县委书记,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还有不到五个月,我就要退居二线,说不定直接回家抱孙子养老了! 真是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为生我养我的这方水土,为百万乡亲父老, 实实在在留下这么一条致富路、脱贫路!这辈子,我算是没有遗憾了!” 副书记林朗也被这份情绪深深感染,连忙接口道:“是啊,书记! 这哪里只是一条路?这是给咱们道口成千上万的建筑子弟, 铺了一条能走出去、能挣大钱、能有奔头的活路啊! 还培育了一家正规的建筑公司! 这件事真要干成了,咱们这届班子,就算立刻散伙, 也在道口的历史上,留下了谁都抹不掉的重重一笔,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功德!” 朱明书记摆了摆手,语气格外真诚:“要说功劳,最大的还是秉谦县长。 我们在这儿愁了这么多年,脑袋都想破了也没辙,人家名校出来的高材生, 就是思路开阔、办法多! 再加上在省里积累的人脉,我们看来比登天还难的事, 他几个电话,就能把中建总公司汉东分公司的副经理请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帮忙。 不服不行,我们得真心领这个情!” 几人闻言,都心悦诚服地点着头,没人有半句异议, 周秉谦的格局和能力,确实让他们打心底里佩服。 这时,交通局局长陈昌盛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 脸上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带着几分紧迫感提醒道: “书记,两位领导,时间不等人啊! 眼下已经入冬,再过个把月,北方天寒地冻,外面的工地就得陆续停工, 到时候,咱们县在外头的十几万建筑工人,就得大批返乡过年。” 他语速加快,把盘算好的思路和盘托出: “咱们必须抓紧把核心的包工头名单定下来,尽快通知他们回来。 趁着年前这段时间,把建筑公司注册、中建资质挂靠这些手续,全部办妥、办利落! 周县长那边,凭着他的关系和这成熟的方案,去省市跑专项资金, 我估摸着开春前后就能批下来。 这样一来,咱们还能利用年前工人返乡、天气尚可的窗口期, 先组织他们把七十公里主干道的路基石方平整出来! 等年后资金一到,建材、机械全部进场, 立刻就能大面积铺开施工,至少能抢回来一个月的工期!”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满是基层干部的务实考量: “更重要的是,也省得这些小伙子们揣着一年辛苦挣的血汗钱回来, 没事干就扎堆赌钱、喝酒,惹是生非、耽误正事, 咱们也能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找个稳当营生,稳住人心。” “老陈说得对!事不宜迟,不能耽误!” 朱明书记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和一沓信纸,语气坚定, “来吧,咱们几个,现在就开个小会,把这份‘道口县未来建设骨干名单’给敲定下来! 原则就一个:既要看实力、看信誉,也要兼顾平衡, 把真正能为道口出力、靠得住、不贪不占的‘自己人’,一个个筛出来!” 话音落下,朱明、林朗、钱伟、陈昌盛四人围拢到办公桌旁, 红色的铅笔在道口县地图和各乡镇包工头名单上游走、圈画。 一场关乎道口县未来发展格局、关乎深层利益分配、更关乎百万乡亲生计的“点将”,正式拉开序幕。 办公室内,时而响起低声的讨论,时而有短暂的激烈争辩, 时而又传来几人达成一致的爽朗笑声。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温柔地洒在办公桌上, 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也仿佛照亮了道口县积郁已久、即将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 一条路,一个公司,一群人,正朝着脱贫致富的方向,稳稳地迈出第一步。 第16章 李达康的非常动员 就在周秉谦埋首于政策文件,精心编织着以市场、 人情和共赢纽带推动道口修路的温和蓝图时,相隔不远的金山县, 正刮起一场由县长李达康掀起的、截然不同的行政风暴。 金山县委大礼堂内,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从各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到各乡镇党委书记、镇长, 再到县委县政府所有在家的班子成员,几乎全县叫得上名号的干部悉数到场。 会场气氛凝重,鸦雀无声,与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一样压抑。 主席台上,名义上的一把手易学习书记坐在正中央, 神情略显木然,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动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达康下来挂职虽仅一个多月, 但其强势作风已展露无遗。县里那辆唯一的破旧吉普车, 已然成了李达康跑省城、下乡镇的专属座驾。 而易学习这位堂堂的县委书记,如今下乡检查工作, 多数时候只能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种看似细微的待遇差别,背后是权力的悄然转移, 易学习心知肚明,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必须出席的“吉祥物”。 大会由李达康亲自主持,或者说,由他一人主导。 没有过多的开场白,他直接走到发言席,麦克风被他有力的手掌拍得发出“嘭”一声闷响, 将会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拽了过去。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每一个与他眼神接触的干部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同志们!”李达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穿透力, “今天,把全县所有干部, 从最小的村支书到县委班子成员,全部召集到这里, 就为一件事——修路! 举全县之力,修通贯穿金山县所有乡镇、村屯的主干道!”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简短的开场白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然后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凌厉: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推诿的空间! 在我这里,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干,要么滚!” 台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但迅速被李达康接下来的话压了下去。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金山县为什么穷了这么多年? 根子就在没有路! 满山的宝贝运不出去,外面的财神请不进来! 再他妈死守着这穷山恶水混日子,我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 包括我李达康,迟早都得跟着老百姓一起喝西北风!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当太平官、混日子的, 从今天起,此刻起,所有人的工作重心,必须全部、无条件地转移到修路上来!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打折扣、找任何借口,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台面上,仿佛一头即将扑出的猎豹,逐条宣布了他的“战时指令”: “第一,责任到人,军令如山! 县委班子成员,有一个算一个,每人负责包联两个乡镇,给我蹲到点上去! 每天必须向我直接汇报修路进度! 进度上不去的,就别想着回县委大楼吹暖气了, 给我住在工地上,路不通,人不撤! 乡镇党委书记、镇长,你们就是本乡镇修路的第一责任人! 村支书,你就是你负责那段路的第一责任人! 从协调沙石物料、组织人工,到最棘手的征地、迁坟, 所有问题,必须亲自上阵解决! 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我先撤你的职,再跟你算总账!”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身旁的易学习, 语气与其说是分配任务,不如说是下达命令: “易书记!你来负责统筹全县的修路物资调配! 水泥、砂石、工具、机械设备……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去求、去借、还是去赊, 必须保证每个施工点材料充足,绝不能出现停工待料的情况! 你搞不定,可以直接找我,我去市里、去省里协调! 但我提醒你,也提醒在座各位,别给我搬出‘没办法’、‘做不到’这套说辞! 在金山县,眼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不想做事、不敢担责的人!” 易学习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在一片目光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第二,全民动员,不惜代价! 县里没钱请工程队,我们就发动群众! 各村,必须把18到55岁的劳动力全部给我组织起来! 除非是瘫在床上动不了的,一律上工地! 谁敢无故不出工,按村规民约从严处理,罚款、收回承包地,你们自己看着办! 乡镇干部全体下沉,跟村民同吃同劳动, 谁敢在工地上摆官架子、偷奸耍滑,只要被举报查实,立刻撤职,绝不姑息! 施工队伍要三班倒,人歇机械不歇!我给你们划下死线: 三个月,必须见到主干道的雏形! 半年,必须实现全线简易通车! 哪个乡镇逾期完不成任务,党委书记、镇长,不用等我说话,自己打好辞职报告!” “第三,质量就是生命,贪腐绝不容忍! 我们穷,但骨头不能软,路必须给我修结实! 这是金山未来的主动脉,是老百姓的希望路! 各村必须安排专人监督质量,村支书要亲自验收! 砂石配比、路基夯实,谁敢偷工减料,弄出豆腐渣工程, 我不仅要把路扒了让你重修,还要把你送去吃牢饭! 所有材料由县委统一采购,任何人不得插手, 谁敢在材料上动歪心思、克扣贪墨, 我李达康把话放在这儿,有一个办一个,绝不手软!” “第四,铁的纪律,无情问责! 即日起,全县干部取消所有周末、假期,未经我批准,一律不许请假、不准离岗! 县委督查组会天天在下面转,发现脱岗、怠工、扯皮的,当场通报,限期整改! 屡教不改的,就地免职!最后,我再次强调” 李达康的声音提高到极致,近乎咆哮: “修路,是金山眼下唯一的天大的事! 没有退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李达康在这里一天,这条路就非修通不可! 你们当中,有谁觉得干不了、怕担责、不想干的,现在! 立刻!马上!给我站起来滚蛋! 我当场给你调个清闲岗位! 但只要你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得给我拼尽全力! 路修通了,你们是功臣,我记着你们的功劳! 路修不通,或者谁敢从中作梗,坏了大局,那就别怪我李达康翻脸不认人!” “散会!” 没有掌声,没有讨论。 李达康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礼堂炸响后,留下了一片死寂和无数颗七上八下的心。 干部们面面相觑,默默起身,脸上写满了凝重、惶恐,以及一丝被强力驱策下的决然。 一场注定充满汗水、泪水,甚至血雨的修路大战, 就在这股不容抗拒的雷霆万钧之力下,拉开了序幕。 这与道口县那种和风细雨、利益捆绑的推进模式,形成了戏剧性的鲜明对比。 第17章 乡贤的捐款 朱明书记亲自领着八位风尘仆仆却眼神热切的汉子走进周秉谦办公室时, 周秉谦正伏案疾书,完善着那份至关重要的资金申请材料。 下午学长刘亚南就要抵达,他必须确保所有前期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明天才能直奔省城京州,打响争取资金的第一枪。 “秉谦,忙着呢!” 朱明书记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看,我把咱们县建筑行业的这些‘宝贝疙瘩’,这些杰出代表都给你带来了!” 周秉谦闻声立刻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上前: “朱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该我过去听您指示才是。” “哎,没事没事!” 朱明书记大手一挥,“你最近为县里跑前跑后,最是辛苦。 我把这帮小子带过来让你掌掌眼,你也好放心。 你放心,这都是咱们本乡本土摸爬滚打出来的优秀青年, 在外面干建筑、带队伍都有些年头了! 工程质量你绝对放心,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半点岔子, 不用你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直接滚出道口!” 周秉谦的目光扫过这八位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不等的包工头, 心中了然,这基本就是道口县民间建筑力量的“八大门派”了。 众人纷纷恭敬地问候:“周县长您好!感谢您给我们争取这个机会!” 这时,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汉子从人群中健步走出。 周秉谦记得朱书记提前打过招呼, 这位是副书记林朗的小舅子,名叫赵金虎,是这帮人里实力和号召力都排在前列的人物。 赵金虎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情绪有些激动: “周县长,您好!我是赵金虎。真是太感谢您了! 您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在外面,就是带着老乡们出死力气,赚点辛苦钱, 还经常被拖欠工钱,有苦难言! 您现在帮我们牵线搭桥,让我们有机会成立自己的正规公司, 这恩情,我们大伙儿都记在心里,绝对不会忘!” 周秉谦用力回握了一下,语气温和而坚定: “金虎同志,言重了。县委县政府的存在, 就是为咱们道口百姓服务,为大家排忧解难。 了解到你们在外的实际情况,再结合县里发展的需要,才有了这个‘四步走’的思路。 帮助民工返乡创业,帮助你们和央企对接,这是双赢的好事。” 他顺势切入正题:“人员和技术骨干的名单都初步理清了吧? 下午中建汉东分公司的刘亚南经理就到了, 他会亲自指导你们办理公司注册,并进行必要的岗前培训,之后就是关键的资质挂靠手续。” 赵金虎连忙点头,信心满满:“周县长,这个您放心! 我们几个手下,哪个都有几百号熟练工人,大点的队伍上千人也有,技术绝对过硬! 这些年在外面积累,启动资金我们也还有些家底。 最难的就是挂靠资质,我们这些大老粗,两眼一抹黑, 根本找不到门路,所以一直只能当‘游击队’,给人打工受气。”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一旦挂靠成功,你们就是从‘游击队’升级为‘正规军’了。 以后好好干,等我们这条路修通,招商引资来的企业建厂, 肯定会优先选择你们这家‘本地正规军’。 将来县里财政宽裕了,‘村村通’工程、学校医院翻新扩建, 活儿多的是,足够你们在家门口就把钱赚了,过年也不用再背井离乡。” 这番前景描绘得几人热血沸腾,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时,赵金虎看了看朱明书记,又转向周秉谦,代表众人诚恳地说道: “朱书记,周县长。您二位领导这么掏心窝子地为我们着想,为道口县谋发展!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晚上,也得出个一致意见。 县里计划由县政府买材料租机械,用我们的队伍施工,施工款缓一段时间再结。 我们弟兄几个决定了,这笔施工费,我们不要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 “领导们为我们操心创业的大事,我们也要为家乡实实在在做点贡献! 我们八个人,每人出三四万,一起凑30万! 这笔钱,专款专用,就用来支付修路民工的工资! 我们向您二位保证,绝对确保每个出工出力的乡亲都能按时足额拿到工资, 开工就先发开工红包,绝不存在拖欠!” 周秉谦和朱明书记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赞许。 在这个年代,乡贤、企业家捐款修桥铺路、 兴建学校,是极其光荣、备受推崇的善举, 地方政府会大力表彰,上广播、登红榜、载入县志, 是政策鼓励、领导欢迎、百姓称道的大好事。 周秉谦郑重地再次握住赵金虎的手,言辞恳切: “金虎,你们有这份心,有这份觉悟,比捐多少钱都更让县委县政府欣慰。 我们推动这件事,初衷就是让道口子弟能安居乐业。 你们主动为家乡分忧,这份乡土情怀,我和朱书记都深感敬佩。” 他话锋一转,表现出严谨的工作态度: “捐款,我代表组织收下,但必须走正规程序,设立专账专户。 这笔钱将全部纳入修路专项资金池,一分一厘都会用在支付农民工工资上, 做到开工即发、按时结算、绝不拖欠。 整个过程要公开透明,接受各方监督。 这样既切实支持了县里的工作,也维护了你们热心公益的良好声誉, 更对得起每一位为家乡建设流汗出力的父老乡亲。” 朱明书记当场拍板,声音洪亮:“秉谦县长说得对!就这么办! 专户管理,专款专用,全程公开! 你们这不是给个人送礼,是为道口几十万百姓办公益、积阴德!你们是道口的功臣!” 赵金虎等人听得心潮澎湃,眼眶发热,齐声表态: “请书记、县长放心!我们一定服从指挥,绝不给领导添乱! 路怎么修,标准怎么定,我们全力配合,保证把这条路修成咱们道口的样板路、致富路!” 下午,当中建汉东分公司副经理刘亚南风尘仆仆赶到道口县政府时, 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上下同心、热气腾腾的景象。 周秉谦将他引荐给朱明书记和八位摩拳擦掌的“准企业家”们。 刘亚南专业而干练,在听完简要介绍后,不禁对周秉谦笑道: “秉谦,你这可不是简单修条路,你这是要在道口县点燃一把产业升级的星星之火啊! 这种‘政府引导、央企赋能、本土创业’的模式,很有开创性!” 在接下来的座谈会上,刘亚南直接给出了干货: “挂靠资质没问题,我们中建可以全力支持。 但前提是,你们这支新组建的公司,管理必须规范, 人员必须培训,安全意识必须放在首位。 我这次带来了一套简易的施工管理规范和安全生产手册, 未来一周,我会派人专门给你们做集中培训,考核合格,我们再签挂靠协议。” 他看着眼前这些质朴而渴望成长的包工头们,语气放缓了些: “别担心,都是从基层干起来的,规矩慢慢学,关键是有心。 有了中建这块牌子,你们以后走出去,接工程的底气就足了。 家乡这条路,就是你们的磨合期和试金石!” 周秉谦看着学长如此倾力相助,看着朱明书记和包工头们脸上洋溢的希望,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资金的申请材料已经备齐,本土力量的引擎即将点火, 道口县的脱贫之路,正在以一种充满温度和智慧的方式,坚实起步。 这与金山县那头传来的、李达康依靠强力行政命令推动的修路动静,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比。 第18章 道口晨光 座谈会结束后,周秉谦与朱明书记简短交接,语气恳切: “书记,我就搭刘经理的便车直接去省城跑资金, 顺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回来。 县里这一摊子事,就拜托您多费心了。” 朱明书记握着刘亚南的手,满脸恳切与歉意:“刘经理,您帮了我们道口天大的忙,连顿像样的家乡饭都没来得及招待,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刘亚南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又得体: “朱书记您太客气了。 支持贫困地区发展,助力农民工兄弟就地创业兴业, 本就是我们国企应尽的社会责任。 现在道口县也算我们中建汉东分公司的半个项目点,我以后肯定会常来。 等开春天气转暖,修路所需的钢材、水泥等大宗材料和关键设备, 我会安排第一时间发货; 资金的事让秉谦去协调,即便一时没到位也不打紧, 我们可以先供货,后续资金结清再开票结算。” 这番话无疑是雪中送炭, 朱明书记听得格外动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代表道口县委、县政府,更代表道口百万乡亲, 衷心感谢您,感谢中建汉东分公司的鼎力支持! 等路修通了,我们一定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 给贵公司总部送去正式的感谢信和锦旗!” 刘亚南心中受用,笑容愈发真诚: “朱书记言重了,咱们互利共赢, 能为道口做点实事,我们也很荣幸。” 随后,朱明转身叮嘱周秉谦,语气坚定又郑重: “秉谦,省里你人熟、路子通,这笔资金你去跑最合适。 家里有我坐镇,你尽管放心! 明天上午我就召集各乡镇书记、镇长和相关县直局委一把手开会, 具体分配任务,尤其是施工安全监管,必须层层压实责任,半点不能马虎。 等你从省城凯旋,咱们再召开全县动员大会,把声势造起来! 道口县的脱贫发展之路,你就是总工程师、总指挥!”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在省城把事情办妥,不辜负您和乡亲们的期待。” 周秉谦郑重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 在朱明书记的目送下, 周秉谦与刘亚南一同上车,轿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朝着省会京州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刘亚南放松地靠在座椅上,笑着打趣: “不错啊秉谦,你这套组合拳打下来, 县里几乎零成本就能启动七十公里主干道工程,这运作能力, 不愧是我们交大的优秀学子。” 周秉谦谦逊地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沉重: “学长,您就别抬举我了。 我也是被道口的现实逼的,这地方实在太穷了。 不瞒您说,当初林省长让我下来时, 私下交代我‘稳扎稳打,维持局面,不出乱子’, 只要平稳度过三年,就算大功一件, 到时候他自然会帮我争取更好的平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声音轻了些,却满是赤诚: “可我下乡调研时,看到留守老人眼里的期盼, 听到学校里孩子们书声背后的孤单,想到百万乡亲守着薄田苦苦挣扎的模样, 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为官一任,就算不能立刻改天换地,总得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给老百姓一个盼头。 所以才硬着头皮想了这么个法子,说到底, 最关键的还是靠学长您鼎力相助,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刘亚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这事合情合理合规。 对了,现在快五点了,到省城得七八点,晚上别住招待所了,直接去我那儿, 就我一个人住,你嫂子还在沪市没回来。 咱哥俩好好喝两杯、聊聊天,等过段日子你嫂子回来, 让她给你张罗个对象,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忙着工作。” 周秉谦闻言,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腼腆,语气里带着些许期盼: “真的吗?那先谢谢学长了! 您是不知道,我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虽说道口离永安县开车也就三小时, 可我忙得脚不沾地,很少能回去。上次回家,我妈还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这事呢。” “哈哈,包在你嫂子身上! 她们师大单身的女老师、行政人员不少,素质都高,肯定能给你挑个合适的。” 刘亚南爽朗地大笑起来,车厢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与此同时,道口县委会议室里, 朱明书记主持的工作部署会已然敲定初步方案。 会议决定成立“道口县乡村道路建设工程指挥部”, 朱明亲任政委,周秉谦任总指挥,钱伟、林朗、陈昌盛等人任副总指挥; 下设综合协调组、技术质量组、安全监管组、 物资保障组和资金管理组,明确各组职责、牵头单位和时间节点。 朱明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着重强调: “安全重于泰山! 尤其是赵金虎他们这支新组建的队伍,热情高是好事, 但安全意识、施工规范未必到位。 必须严格培训、持证上岗,交通局、安监局要连夜制定安全施工细则, 明天一早就启动第一轮培训,绝不能出任何安全纰漏!” 就在周秉谦的车向着省城疾驰、 朱明在道口运筹帷幄、稳步推进各项工作之时, 百公里外的金山县,李达康掀起的修路风暴已然席卷全县。 各乡镇的主干道上,随处可见村干部带着村民, 顶着凛冽寒风清理路基、丈量土地,简单的土方工程已然仓促启动。 村口、路边挂满了鲜红刺眼的标语横幅,字字透着强硬: “苦干三个月,打通金山致富路!” “谁挡修路路,谁就是金山罪人!” “宁可脱皮掉肉,也要把路修通!” 整个金山县,修路的气氛紧张而狂热, 处处透着一股“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推进”的压迫感 与道口县的稳扎稳打、互利共赢相比,两条截然不同的发展之路,已然清晰地铺展开来。 第19章 梁群峰 次日清晨,周秉谦独自一人再次站在了汉东省政府大门前。 他此刻的心境,与一个多月前作为省长秘书进出此地时已截然不同。 抚今追昔,不禁感慨万千。 从1987年交大毕业分配至此,整整六年的青春岁月都挥洒在这片大院之中, 尤其是给林亚省长担任秘书的四年多时光,更是他职业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段历练。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这里的一员,而今日,他已是以道口县代县长的身份,为此方水土的发展前来争取支持。 完成严格的访客登记后,周秉谦迈步走入熟悉的省政府大楼。 沿着走廊走向林省长办公室,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节点上。 来到外间秘书室,现任林省长秘书小王一见他,立刻热情地站起身: “周县长,您到了! 省长已经交代过您今天要来,现在梁群峰副书记正在里面汇报工作,您稍坐一会儿,梁书记应该快出来了。”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选拔并悉心带教了一段时间的年轻人,周秉谦心下欣慰,温和笑道: “小王,怎么样,这一个月还顺手吧? 有什么不清楚的规矩或者拿不准的事情,随时可以打电话问我。” 小王赶忙用白瓷杯沏了杯茶端过来,恭敬地说: “谢谢周县长关心! 这段时间在您的笔记基础上,已经熟悉很多了。您喝水。” 两人简单寒暄了不到五分钟,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走了出来。 周秉谦和小王立即起身问候:“梁书记好。” 对于梁群峰,周秉谦再熟悉不过。 他初到省政府时,梁群峰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 也就是最近两年,梁群峰升任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那时公安厅隶属省政府,梁群峰每周至少要来向林省长汇报两三次工作,大多由周秉谦负责通报引见。 依照他脑海中那份奇特的“记忆”, 这位梁副书记将来未能如愿接任省长,并在几年后退休。 而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于其女与祁同伟的风波, 以及后续两人似乎已结婚的传闻,更是让他对那份“记忆”的真实性确信了几分。 不过,这些终究是他人私事,与己无关,他也未曾过多关注。 梁群峰看到周秉谦出现在省长办公室外,略显惊讶: “喔?秉谦也在啊!今天怎么有空从道口回省城了?是专程来看望省长的?” 周秉谦恭敬回答: “梁书记您好,我今天带了点工作上的思路,过来向省长请教汇报,顺便也看望一下老领导。” 梁群峰见他语焉不详,也不深究, 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拍了拍他的胳膊: “不错,秉谦,常回来走走看看是好事情。 你到道口时间不长,在县里工作开展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要是我这边能帮上点忙的,不用客气。” 周秉谦心念电转。 梁群峰这话虽有客套成分,但两人毕竟在省政府共事六年,算是老相识。 他身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分管政法系统, 而道口县面临的治安管理和装备落后问题,正是其职权范围内可以施以援手的事情。 他立刻调整姿态,显得既恭敬又带着基层干部务实与恳切: “梁书记,不瞒您说,还真有件小事想请您关心一下。 我们道口是个人口百万的大县,地域广、乡镇多,治安管理的压力确实不小。 眼下县公安局只有三辆老爷车级别的警车,各乡下派出所更是连辆像样的警车都没有, 仅有少数大镇配备了一两辆几乎报废的摩托车。 平时出警,尤其是赶山路、去偏远的村子,往往耗时良久,容易贻误时机。 您看,省里在警用装备调配方面,能否对我们道口这样的贫困县适当倾斜一下?” 他特意补充道,“我们不敢要求多好的车,只要能保证基本出勤效率, 维护好一方平安,就是对我们基层工作的莫大支持了。” 梁群峰听罢,轻松地摆了摆手,语气爽快却又不失分寸: “我当是多大的难题呢,就这个事啊。 省公安厅前阵子刚到了一批新车,本来就有向偏远贫困地区倾斜的分配计划。 这样,我回头给厅里打声招呼,特批两辆给你们道口。 你今天汇报完工作,可以直接去省厅先把一辆开回去应应急, 另一辆我让厅里安排后续给你们送下去。也算是我对你到基层开展工作的一点支持。” 周秉谦心中一暖,连忙挺直身体,微微欠身,言辞郑重: “太感谢梁书记了! 您这份雪中送炭的支持,我们道口县上下一定铭记于心。 回去后,我立刻督促县公安局管好、用好车辆, 切实抓好政法维稳各项工作,绝不辜负您的关心和期望!” 梁群峰淡然一笑,语气平和:“不必言谢,支持贫困地区基层建设,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资源适当倾斜是应该的。好了,你快进去吧,林省长等着呢,别让老领导久等。” “好的,谢谢梁书记!”周秉谦再次诚挚道谢。 梁群峰含笑点头,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去。 周秉谦目送其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衬衫衣领和西装外套,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标志着汉东省最高行政权力之一的厚实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林亚省长那沉稳而熟悉的声音。 周秉谦推门而入,只见林省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审阅文件。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为房间增添了几分暖意。 “省长!”周秉谦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省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秉谦来了,坐。怎么样,说道口话还习惯吗? 一个月不见,看起来倒是比在省政府时更精神了些,基层的风到底不一样。” 这句轻松的调侃让周秉谦稍稍放松下来,他依言坐下,笑着回应: “省长,您就别打趣我了。道口的方言确实有点硬,还在努力学。 不过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倒是让人没法懈怠。” 第20章 批复 这句轻松的调侃让周秉谦稍稍放松下来,他依言坐下,笑着回应: “省长,您就别打趣我了。 道口的方言确实有点硬,我还在努力学。 不过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倒是让人没法懈怠。” 林省长点了点头,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和审视,直接切入主题: “秉谦,这次专门跑回来,具体是什么事? 大胆说,只要是合规矩、对发展有利的,省政府该支持的一定支持。” 周秉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老领导的信任和支持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坐直身体,清晰地汇报: “省长,我这次来,主要是想从省扶贫办、交通厅和发改委, 为道口县争取一笔贫困县乡村道路建设的专项资金,初步测算大约需要三百万。 目标是修建一条贯穿县境、连接国道和省道的骨干道路。” 他顿了顿,见林省长听得专注,便继续阐述后续构想: “这条路一旦打通,我就计划立刻带队去南方沿海地区招商, 重点引进服装加工、玩具制造这类劳动密集型企业。 我们道口是百万人口大县,劳动力资源丰富且成本相对较低,这对企业很有吸引力。 至于修路过程中的具体工作,比如施工组织、动员群众等, 请您放心,我会在县里稳妥推进,绝对不搞强行摊派、不增加农民负担、 不引发矛盾,确保按照您‘稳扎稳打’的要求落到实处。” 林省长听完,眉头微蹙,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也要修路?三百万,能修出什么标准的路? 你应该知道,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同志的那个秘书李达康,现在也在金山县搞大修路。 赵副省长给他争取了四百多万,听说资金远远不够, 现在下面已经在搞强征劳力、集资摊派那一套了,弄得民怨不小! 我不会像某些人那样护短,他李达康是赵立春同志用过的人,谁用的谁负责, 我一个快退休的人,懒得去插手一个县长的具体事务。 但秉谦,你不一样!你是我林亚的秘书下去的, 你的一举一动,在很多人眼里代表着我林亚的脸面和用人导向! 你可不能给我捅娄子,更不能学那种急躁冒进、不顾民力的做法!” 周秉谦心中一震,果然如他脑海中那份“记忆”所预示, 李达康已经开始采用强硬手段,看来距离出事恐怕不远了。 他立刻站起身,神色郑重地向林省长保证: “省长,您放心!我周秉谦绝不会那样干!我们道口有我们道口的实际情况和优势。” 他详细解释道:“道口是劳务输出大县,初步估算有超过十五万人在外务工, 其中近十万青壮年男性遍布全国各地的建筑工地,另外五万多是南下进厂的女工。 这意味着,我们县内本身就拥有大量熟练的建筑工人资源。 更重要的是,我们县有八位常年在外承接工程的包工头, 算是本土乡贤,他们每人手下都管理着几百甚至近千人的施工队伍。 这次听说县里要修路,他们联合起来,主动捐赠了三十万元现金,专项用于支付参与修路的工人工资! 所以我申请的这三百万,是专门用于向中建集团汉东分公司采购修路所需的核心材料款, 初步测算材料费用约二百七十万,人工成本这一大块,县里基本不用额外支出, 由这八位乡贤带领他们的队伍,以支援家乡建设的方式来解决。” 听到这里,林省长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哦?是这样。县里官民同心,共同建设家乡,这个路子很好! 回去之后,要为这几位热心乡贤做好宣传工作,树立典型,弘扬正能量!” 周秉谦立即应道:“是,省长!回去后我们一定落实好宣传工作,表彰他们的义举。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利用春节前民工返乡的时机,组织人员进行前期的路基平整等准备工作。 只等开春后气温回升,中建方面的材料一到位,就可以全面开工。 他们计划一次性投入上千名熟练工人,集中力量攻坚,预计两个月内就能将主干道拉通!” 他顺势汇报更远的规划:“路修通后,我打算立刻去南方招商,争取引进几家大型服装企业。 我们县还有五万多名在服装行业有从业经验的女工,这是很大的优势。 如果能成功,我计划趁着春节大量民工返乡的时机,在县城组织一场万人规模的招工大会, 让这些乡亲们能在家门口就业,不用再背井离乡。 只有这样,把‘人’留住,道口的发展才有根基和活力。 当前道口面临的农村‘空心化’、土地抛荒、社会治安、留守儿童老人、 基层治理难题、教育医疗资源流失、信访压力大等一系列问题, 才能从根本上逐步得到缓解和解决。 等将来县域经济有了起色,税收增加了,我们再一步步稳妥地推进其他领域的发展。” 林省长听完这番系统性的思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赞许道: “很好,秉谦!你这个思路很清晰,也很好! 不贪功、不冒进,着眼于解决实际问题,一步步来。 这证明你下去这一个月没有白待,确实沉下去了,了解到了真问题,也想出了实办法。 更重要的是,你牢牢把握住了我给你的指示: 团结好道口的干部群众,稳扎稳打,维持稳定大局! 好,这份申请我批了,额外再给你追加五十万,凑够三百五十万, 多出来的钱,你统筹安排,优先用于道路配套和民生相关的基础设施,别浪费!” 周秉谦内心激动,连忙双手将早已准备好的资金申请文件呈递上去,口中说道: “谢谢省长的肯定和额外支持!您的指示和嘱托,秉谦一刻也不敢忘记!” 林省长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关键内容,然后拿起笔,在文件抬头的空白处,挥笔批示道: 同意。 请省交通厅、省扶贫办予以重点支持,统筹安排贫困县公路建设专项资金叁佰伍拾万元, 务必专款专用,优先保障道路建设及配套基础设施,确保开春后首批拨付到位。 接着,他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将文件递还给周秉谦,叮嘱道: “秉谦,拿去吧。 直接去交通厅找王厅长,他也是老熟人了,会给你办理后续手续。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好可以将这笔资金纳入下一年度的财政统筹计划,开春后第一批资金就能下达。 记住,这笔钱是救命钱、发展钱,必须专款专用,严格监管,绝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听着老领导事无巨细的关怀和严肃的嘱咐,周秉谦心中充满感激和温暖,连声应道: “是!省长,请您放心!我一定严格落实您的指示,管好用好每一分钱。 初步测算下来,修路材料约需二百七十万,加上乡贤捐赠的三十万支付人工, 资金会有八十万结余,我计划用这笔钱,一部分做道路配套的下水道工程, 另一部分用于县域电力升级改造 毕竟后续要招商建厂,服装厂、玩具厂都离不开稳定电力, 这样既不浪费资金,也能为后续发展打好基础,绝不会让您失望!” 林省长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考虑得很周全! 就按你说的来,配套设施和电力升级都是刚需,专款专用、落到实处就好。” “好,去吧。”林省长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期待,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如果干得出色,我亲自去你们道口看一看!” 周秉谦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回答: “一定不辜负省长期望!欢迎省长届时莅临道口检查指导工作!”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周秉谦揣着那份批复,径直前往交通厅。 王厅长是林省长多年的老部下,当年他在省长身边做秘书时,便与这位厅长熟络至极,彼此心照不宣。 一见是林省长亲自批示的文件,又是周秉谦亲自来跑, 王厅长连多余的话都没多问,只快速审阅、签字、盖章,一路绿灯放行, 将三百五十万扶贫公路资金,直接列入开春第一批拨付计划。 末了,王厅长合上文件夹,看向周秉谦,淡淡一笑: “秉谦,刚到基层不容易,修路不能只靠人,也得有家伙事儿。 厅里今年有一批闲置的压路机、摊铺机、翻斗车,都是保养好的, 我给你调五台过去,无偿支援道口县,也算支持你们贫困县搞建设。” 周秉谦心中一暖,郑重点头:“多谢王厅长,我代表道口县委县政府,谢谢您的支持。 另外,省长额外追加了五十万资金,结余部分我们计划用于电力升级和道路下水道配套, 后续可能还需要电力部门的支持,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多帮忙协调。” “跟我就不用客气了,替我向省长问好,把路修好、把配套做好,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 手续办结,周秉谦不再多留,告辞离开。 一上午时间,资金落定、设备到位,电力和下水道配套的资金也有了着落, 道口县的致富路,彻底有了坚实的保障。 第21章 市政府汇报 周秉谦心情舒畅地驾驶着一辆崭新的白色桑塔纳,行驶在返回林城市的公路上。 这辆车是他从省政府办完事后,特意绕道省公安厅装备处领取的。 装备处处长热情地告诉他:“周县长,梁书记特批了一辆新桑塔纳,外加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 桑塔纳给县局撑门面、处理重要警务;海狮车容量大,跑乡下、拉装备、送警力最实用。 你们道口县面积大、路途远,这两台车搭配着用,正合适!” 周秉谦连声道谢,心中很是高兴。 他明白,这两辆车对于位高权重的梁群峰副书记而言, 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但在九十年代初警务资源普遍紧张的背景下,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般的强力支持。 两辆车价值二十多万,尤其是这辆崭新的桑塔纳,在省城不算稀奇, 但放到道口县,将是毫无疑问的“全县第一豪车”! 这不仅提升了公安队伍的士气与形象,将来招商引资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展示县里的实力与面貌。 他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资金和车辆都是从省里直接争取到的,这符合“跑步(部)前(钱)进”的惯例, 但事情办成后,必须第一时间向所在地市的领导汇报,这是对市委市政府尊重, 也是讲政治、守规矩的体现。 两个小时后,这辆扎眼的白色桑塔纳平稳地驶入了林城市委市政府大院。 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在这个仍旧以北京吉普212、 伏尔加、上海牌轿车为主要公务用车的年代,崭新的桑塔纳无疑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通常只有省厅主要领导、市委书记、市长这个级别才能配备。 周秉谦轻车熟路地来到市长高明城的办公室外,经过秘书通报后,整了整衣冠走了进去。 “高市长,您好!” 周秉谦站定后,恭敬地问候。 高明城已经坐在待客沙发上,见到周秉谦,脸上露出笑容。 他对周秉谦并不陌生,这位林省长培养了四年多的前任秘书,下派到林城市属的道口县, 他和市委书记心里都清楚,这是省长放在林城重点栽培的苗子。 因此,过去一个多月,市里对道口的工作基本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 并未过多干涉。没想到周秉谦主动前来汇报工作了。 高明城热情地站起身招呼道:“秉谦同志来了!怎么样,从省政府办公厅下到我们林城的道口县,还适应吗?” 周秉谦立刻恭敬地回答:“感谢市长关心! 一切都很好,道口县的干部群众非常支持工作,班子内部也很团结。 今天来,是有些关于道口县下一步发展的初步想法,特地来向您汇报请示。” “好啊,我正好有时间,坐下慢慢说。”高明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秘书端上两杯热茶后悄然退下。 周秉谦坐稳后,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高市长,我向您汇报一下道口县下一步的整体发展思路。 我们认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修通一条连接外部省道、国道的县级主干道,彻底打破交通瓶颈。 同时要保障电力供应稳定。 路通、电稳之后,我们计划立刻南下招商,重点瞄准服装、 玩具这类劳动密集型产业,充分利用道口百万人口大县的劳动力优势, 实现就地招工、就地就业,逐步解决农村‘空心化’、留守儿童老人、大量劳动力外流等深层次问题。”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市长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初步构想,是在县城周边区域规划一个小型的服装工业集中区, 实行统一布局、统一基础设施配套,将引进的企业相对集中安置, 这样既便于管理服务,也能较快形成产业集聚效应。 未来再逐步完善食堂、员工宿舍、仓储物流等配套设施。 我们的原则是,第一步先把框架搭建起来, 不贪大求全,不盲目追求速度,稳扎稳打,核心目标是让老百姓首先能在本地获得稳定的就业机会, 让县财政和基层经济先活跃起来。” 看到高明城听得认真,周秉谦切入此次汇报的另一个重点: “今天来,一是向市里汇报工作思路,二是将省里刚刚落实的一个项目向您报备。 我专程去省里向林省长详细汇报了我县面临的交通困境、 群众出行难以及招商引资基础薄弱的问题,得到了省长的高度重视。 林省长亲自协调省交通厅、省扶贫办,特批了三百五十万元贫困县主干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同时,省交通厅还额外无偿支援了一批压路机、摊铺机等急需的工程机械。 目前,公路建设的资金和关键设备已经在省里层面落实。 关于施工力量组织、资金监管、安全质量把控,我们县里已经有了成熟的方案, 保证整个过程依法依规、平稳推进,绝不冒进添乱。 后续关于工业集中区的详细规划,我们会进一步细化方案, 待成熟后,再向市委市政府做专题汇报,恳请市里给予指导和政策支持。” 高明城一边听,心中一边暗自思忖: 这个周秉谦,能量不小,手腕也老练。 林省长这是实打实地支持他,去一趟省城就带回来这么多真金白银和硬件支持。 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说道: “好!秉谦同志,你们道口县委县政府提出的这个规划思路清晰, 切实可行,市委市政府完全同意你们的方案! 在资金使用方面,县里一定要严格监管,市财政局、审计局也会适时进行指导和监督, 确保专项资金专款专用,市里面也会安排不定期的抽查! 回去之后,放开手脚大胆干! 我看你到道口县是来对了,只要这条路能修通,道口的发展就有了盼头。 道口是我们林城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县, 但同时也是产业最薄弱、依赖纯农业的贫困县。 相信在你们这一届班子的扎实工作下,道口的面貌一定会逐步得到改善!” “谢谢高市长的肯定和支持!我们道口县委县政府一定铭记市委市政府的嘱托, 团结带领全县干部群众,全力以赴……”周秉谦立即表态。 高明城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秉谦,你既然来了,今天就不要急着赶回去了。 这样,省里给你们批了三百五十万修路資金, 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南方招商,市里面也给你们一些支持: 配套五十万资金,其中三十万用于你们修路项目的配套支出, 另外二十万作为你们的专项招商经费。希望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周秉谦连忙站起身,感激地说道: “太感谢市政府和高市长对我们道口县的鼎力支持了! 我们一定精打细算,用好每一分钱,绝不辜负市里的期望……” “好了,秉谦同志,不用客气。” 高明城摆摆手,“这笔钱我会让秘书马上和市财政局对接,你明天上午过来找我的秘书小王拿批复文件就可以了。” “好的,市长!那我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周秉谦再次致谢后,退出了市长办公室。 带着省、市两级给予的宝贵支持: 总计四百万资金、两辆警车、一批工程机械,周秉谦深感责任重大。 他深知,这些资源是信任,更是期待。 第二天上午,他顺利拿到市里的资金批复后,便驾驶着那辆崭新的桑塔纳,马不停蹄地踏上了返回道口的归程。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回到县里后, 如何立即召开会议,传达精神,分解任务,将纸面上的规划,迅速转化为道口大地上的火热实践。 与金山县李达康那种带有强力的推进方式不同,他要用扎实的筹备、 透明的操作和全民的参与,走出一条更可持续、更得民心的“道口路径”。 时间紧迫,春节前后将是关键时期,他必须争分夺秒。 第22章 喜讯激荡县委院 崭新的白色桑塔纳驶入略显破旧、路面不平的道口县委大院,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县委大院里的车辆屈指可数,最好的也不过是那辆书记县长共用的、饱经风霜的北京212吉普车。 此刻,周秉谦县长竟然开回来一辆光鲜锃亮的桑塔纳,这场景着实令人侧目。 常务副县长钱伟刚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这辆扎眼的新车和周秉谦, 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县长,您从省城回来了?!一路辛苦!”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身,赞叹道,“这车可真气派! 咱们全县都找不出第二辆这么好的车! 我上次去市里开会,见过高市长的专车,就是这样的桑塔纳!” 这时,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魏军也闻讯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新车。 周秉谦笑了笑,解释道: “这车啊,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书记特批给我们道口县公安局, 用来加强基层警务装备的。 怎么样,还不错吧?” 他顿了顿,环视一下周围闻讯聚拢过来的干部,继续说道, “不过,眼下全县的道路建设、招商引资、接待上级考察是头等大事, 这辆新车暂时先留在县政府,优先保障这些中心工作用车。 等各方面稳定下来,再正式划拨给公安系统使用。” 他特意看向魏军,“魏军同志,梁书记还特批了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 过几天省厅就会安排送来。 那可是个实用家伙,容量大,跑乡下、拉装备、送警力最合适不过! 你们公安局要提前规划好,确保这两辆车都能物尽其用,发挥最大效能。 这辆桑塔纳,县里就先借用一段时间。” 钱伟和魏军闻言,皆是又惊又喜。 周县长回一趟省城,不仅面见了省长, 连梁群峰副书记都亲自批示支援了两台性能优良的车辆,这能量非同小可! 看来,最关键的资金问题,八成也解决了。 魏军立即挺直腰板表态: “请县长放心!我们公安局全体干警一定不负重托, 全力做好道口县的社会治安和维稳工作,绝不辜负梁书记和省厅的关心支持!” 钱伟则更急切地问道:“县长,那……修路的资金,省里批下来了吗? 赵金虎他们那边,昨天就已经开始组织返乡工人,热火朝天地平整部分路段的路基了!” 周秉谦脸上绽开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让周围更多干部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批了!不仅批了,还是双喜临门!资金总额达到了四百万!” 他看着钱伟和魏军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详细说道: “我原计划向林省长申请的是三百万。 但省长听取了我们道口县的实际困难和百姓的迫切需求后, 高度重视,亲自协调省交通厅、省扶贫办,特批了三百五十万元的贫困县主干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这还不算完,我回来前又去向高市长做了汇报,高市长对我们县的发展思路非常认同, 当场决定,市里再给我们配套五十万资金! 同时,省交通厅还额外无偿支援了一批压路机、摊铺机等我们急需的工程机械! 现在,我们是资金、关键设备全都到位了! 只等开春,从中建集团预定的筑路材料一到,立刻就能全面开工!” “太好了!县长!这下我们的资金非常充裕了!”钱伟激动地搓着手,魏军也连连点头。 周秉谦收敛笑容,正色道: “钱伟,你马上去通知县政府各位副县长,还有在家的县委常委, 半小时后到县委小会议室开会!魏军同志,你也参加。 我先去和朱明书记做个简要汇报,随后就到。” “好!县长,我这就去通知!”钱伟和魏军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周秉谦则疾步走向县委书记朱明的办公室。 他刚到门口,就见朱明书记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他了,显然刚才楼下的动静惊动了他。 朱明书记热情地握住周秉谦的手,用力摇了摇:“秉谦回来了!一路辛苦! 怎么样,还顺利吧?我刚在窗口看见你开了辆新车回来,气派得很呐!” 周秉谦回握住书记的手,笑着答道:“书记,一切顺利,资金全部到位了,还有意外之喜!” 两人在沙发坐下后,周秉谦将此次省城之行的成果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向朱明书记做了汇报: 从面见林省长获得三百五十万专项资金和省交通厅的设备支持, 到巧遇梁群峰副书记获赠两辆警车,再到向高明城市长汇报后赢得五十万市级配套资金。 朱明书记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啊!秉谦!太好了!还是你有能耐,有门路,一次就争取来这么多的支持! 四百万资金,还有车有设备! 我们道口县,终于真的要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致富路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周秉谦趁热打铁:“书记,修路的事情现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开春的材料和天气了。 赵金虎他们的建筑公司和中建集团的挂靠手续也都办妥了。 我琢磨着,时间不等人,现在快到年关,南方那些港商、外资企业的老板们相对清闲些, 正是我们去接触、邀请他们来考察的好时机。 而且现在我们大量的外出务工人员都返乡过年, 如果我们能敲定几个投资项目,完全可以趁着过年期间, 在县城组织一场大型招工会,这样很多乡亲过完年就不用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了。 时机宝贵,我想尽快动身去南方招商。” 朱明书记闻言,既欣慰又有些不忍:“秉谦,你这也太辛苦了! 刚从省城跑资金回来,都没歇口气,又要往外跑。 你放心去吧!县里有我朱明在,这条路绝对给你修得扎扎实实! 安全上、质量上,我亲自盯着,一点岔子都不会出! 我每天都到工地上去,盯到这条路通车为止!”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释然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铿锵: “不瞒你说,秉谦,我还有五个月就到点了, 什么仕途啊、进步啊,我早就看淡了! 只要能把这条路修通,能让咱们道口的乡亲们以后出门方便点, 能在家门口挣上钱,我朱明这辈子就值了! 就算过程中真出点啥问题,大不了我提前退休、被撤职,又能怎么样? 这条路,就是我给道口父老乡亲的最后一份交代! 哪怕拼上我这最后一点名声和位置,我也得把它干成、干好!” 周秉谦听着这位老书记发自肺腑、近乎誓言的话语,内心深受触动,动情地说: “书记!有您这句话,有您坐镇道口,我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招商了! 您放心,我一定尽最大努力,争取带着项目顺利回来!” 朱明重重地点头,目光充满信任:“秉谦,道口人民会感谢你的!” “书记,您这话我可不敢当!”周秉谦连忙摆手,“这都是我作为县长应尽的本分职责。” 他接着向朱明汇报招商的具体思路:“书记,我简单跟您汇报下我的招商想法。 我们道口在外务工的女工,很多都在服装、玩具厂干活,有现成的熟练工资源。 我计划充分利用这个优势,把道口打造成一个有一定规模的服装产业聚集区。 我们县地方大、土地成本低,人力资源充沛且稳定,这些条件非常适合服装这类劳动密集型产业。 现在汉南地区的京州、吕洲,还有邻近的几个省,服装产业都在扩张。 我们路一旦修通,再加上本土有像赵金虎他们这样具备资质的建筑公司, 以及庞大的劳动力储备,对投资者会很有吸引力。” 朱明书记听得连连点头:“好!秉谦,你这个思路太好了!肯定能成功!” 周秉谦进一步解释道:“不过书记,我的想法是,京州、吕洲以及省内的服装企业,我们暂时先不去主动接触。” 朱明书记有些疑惑:“秉谦,这是为啥?舍近求远呢?刚才你不是说省内也有不少合适的企业吗?” 周秉谦露出一个略带神秘而又自信的笑容: “书记,省内和邻省的私营企业,很多习惯了被追捧,架子大, 谈判时往往喜欢狮子大开口,或者干脆态度倨傲, 需要我们去求着、磨着。我们现在有这么好的基础条件, 没必要把宝贵的时间精力耗在这种低效的扯皮上,那是缺乏资源的贫困县不得已的做法。 至于国企嘛,”他压低了声音,“书记,我在省政府工作时间长,接触的信息多。 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风声已经很紧了,相关文件草案我估计明年就会陆续下发。 现在大多数中小型国有服装厂,未来几年很可能都要面临改制。 如果现在我们把它们引进来,过一两年赶上改制,光是股权纠纷、职工安置这些问题, 就够我们县里头疼的了,搞不好信访维稳压力巨大,得不偿失。” 他话锋一转,分析起目标客户:“而外资和港资企业就不同。 他们的商业文化相对简单直接,核心就是利益导向。 只要我们把优惠条件、资源优势明明白白摆出来, 他们自己会算账,觉得能赚钱,过来实地考察确认我们没有夸大其词, 往往就能当场拍板,投资决策快,资金到位也迅速。 我们本地有充足的建筑工人,他们资金充裕的话, 一期厂房可能几个月就能建起来投产,然后再视情况扩建二期、三期。效率非常高!” 朱明书记听得极为认真,不住地点头感叹: “哎呀,秉谦,还是你有知识、有见识啊! 考虑得这么周全、这么长远! 我们这些老家伙,没见过什么世面,以前光知道拼命拉企业来,能收上税就行, 哪里会想得到这些深层次的隐患和不同的招商策略! 你这个想法非常好,我完全支持! 这次招商,就由你全权负责!我们全县上下,各部门各单位,全都听你调度,全力配合!” “谢谢书记的信任!” 周秉谦站起身,“朱书记,现在县政府班子和县委常委们应该都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这些好消息,还是请您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宣布吧!也给大家鼓鼓劲!” “好!好!我们一起去!” 朱明书记大笑起身,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两人一起满怀信心地走向会议室,准备向整个领导班子传递这冬日的暖流与奋进的号角。 第23章 厉兵秣马 周秉谦跟在县委书记朱明身后,步入已然坐满了县委常委和各位副县长的县委小会议室。 看到两位主要领导进来,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朱明书记走到主位坐下,双手向下虚按了按,声音洪亮地说道:“都坐,都坐下。” 待众人落座后,朱明书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同志们,县里修路、招商这两件大事,上次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通过了决议。 今天,我可以高兴地告诉大家,最关键的启动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一张张期待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布: “秉谦县长这次去省城,成果丰硕! 从省里,为我们道口县争取到了三百五十万的贫困县道路建设专项资金, 还有省交通厅无偿支援的一批压路机、摊铺机! 这还不算,秉谦县长回来后又第一时间向市里高明城市长做了汇报, 高市长大力支持,特批了五十万的市级配套资金!总计四百万!”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声的惊叹和由衷的喜悦之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信心。 有了这笔巨款,道口腾飞的第一步,算是踏踏实实地迈出去了! 朱明书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语气变得愈发凝重而充满感情: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这条盼望已久的致富路,是秉谦县长不顾辛劳, 跑省城、熬通宵,反复琢磨政策、精心准备材料, 更是动用了在省里积累的人脉和情分,硬生生为我们道口争取来的! 秉谦县长,是这条路的头号功臣! 咱们所有道口人,将来路修通了,日子过好了,都得记着他的这份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资金刚到位,秉谦县长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又准备马不停蹄地奔赴南方,去为咱们道口的乡亲们找饭碗、找奔头! 他负责在外开路,家里这摊子,尤其是修路的具体建设,由我朱明亲自主抓!” 说着,朱明书记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我再强调一遍! 修路过程中,不管出现任何问题,是施工纠纷、是安全事故,还是其他意想不到的麻烦, 所有责任,全算在我朱明头上! 和秉谦县长没有半毛钱关系! 谁也不准因为这个去打扰他、找他的麻烦! 我朱明还有几个月就到点了,不在乎什么撤职、提前离岗! 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给我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给咱道口百万父老乡亲, 留下一条能走一辈子的康庄大道! 路修通了,我朱明就算因此被追责,也心甘情愿! 路要是修不好,质量出问题,我没脸见祖宗,更没脸见咱们道口的乡亲父老!” 这番掷地有声、近乎悲壮的誓言,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县委副书记林朗带头,用力鼓起掌来,动情地说: “朱书记说得对! 我们道口县所有人都要记住秉谦县长的好,更要支持朱书记把路修好!” 其他本地的常委、干部们也纷纷动容附和,会场气氛既凝重又充满干劲。 周秉谦适时地站起身,向着众人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而谦逊: “同志们,路能争取下来,资金能顺利落实, 首要靠的是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对我们道口县的深切关怀和鼎力支持! 靠的是朱书记运筹帷幄、坐镇指挥,靠的是我们县委班子精诚团结, 更靠的是咱们道口广大干部群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我个人,只是做了县长这个岗位上该做的事情。功劳属于上级的信任, 属于班子的努力,更属于全县期盼发展的父老乡亲!”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集体,缓解了朱明书记将他个人功劳说得过重可能带来的微妙情绪,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 朱明书记接过话头:“好了,修路的具体工作安排,今天先不细说,这项工作我会另行召开专题会议部署。 今天召集大家,第一是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给大家鼓鼓劲!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请秉谦县长就即将开展的招商引资工作,进行具体部署。 下面,请秉谦县长讲话!” 周秉谦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各位常委副县长纷纷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好,同志们,现在我就招商引资工作,做具体部署。” 周秉谦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为确保招商引资工作高效、顺畅推进, 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成立‘道口县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 由朱书记担任第一副组长把握方向,我担任组长负总责, 钱伟常务副县长担任常务副组长,具体统筹协调全县招商事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同时,领导小组下设一个实体化的‘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 这个小组非常关键! 由钱伟同志常驻坐班牵头,县计委、工商局、财政局、国税局、地税局、建设局、 土地局、公安局、电力局、邮电局等所有涉及项目落地的关键部门, 必须由一把手或选派最得力的业务骨干,集中进驻办公! 实行‘一站式审批、一条龙服务、限时办结制度’! 任何部门、任何人不得推诿扯皮、不得私下设置障碍! 总之一句话,要确保有意向来我们道口投资的企业,进得来、谈得拢、落地快、发展好!” 他目光看向钱伟:“钱伟同志,今天散会后, 你立即着手,组织相关成员单位一把手,确定派驻骨干名单,落实集中办公场所!要快!” 钱伟立刻站起身,大声应道:“县长您放心!我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部署, 保证三天内完成办公场所选址和基本配置,一周内实现所有单位骨干集中办公,进入实战状态!” “好!钱伟同志,效率很高!”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转为严肃, “我再强调一下纪律! 全县所有单位、所有干部,必须无条件配合、服务好来我县考察投资的企业! 决不允许出现‘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现象!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推诿扯皮,拖道口发展的后腿,县委县政府就坚决处理谁!绝不姑息!” 众人纷纷郑重记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决心。 周秉谦的目光转向县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魏军: “魏军同志,公安局要肩负起维护社会稳定的重担! 必须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 我不希望看到,千辛万苦请来的投资商,到了我们道口, 今天丢个包,明天在街上遇到麻烦! 必须给投资者创造一个安全、放心、稳定的营商环境!” 魏军立即挺直腰板,几乎是用喊的力度立正回答: “请周县长放心!也请县委县政府放心! 县公安局有足够的能力,更有坚定的信心,坚决维护好道口县的社会治安秩序! 我们一定为道口县的经济发展保驾护航,做出政法公安战线应有的贡献!” “好!魏军同志有信心就好! 好好干,干出了成绩,县委县政府一定会向市委为我们的政法系统、公安系统请功!” 周秉嘉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激励。 “是!周县长!县公安局保证完成任务!”魏军的声音铿锵有力。 部署完主要工作,周秉谦最后说道:“总的招商工作思路和架构就是这样。 我准备几天,就带队出发去深城等南方沿海地区。 钱副县长,你这边把审批小组运转起来的同时, 可以抽时间在省内汉南地区的京州、吕洲,还有邻近省份的服装企业聚集区跑一跑, 主要是宣传,让他们知道我们道口有这么一块资源优厚、适合服装产业发展的洼地。 有人愿意来深入谈最好,没人来也不必强求,把名声打出去就行。 我这边如果能从南方招来几家实力雄厚的外资、港企,起到了示范效应, 那些周边地区的企业,嗅觉最是灵敏,看到有利可图,自然会主动向我们道口聚集。 商人,从来都是最现实的群体。” “好了,关于招商,我就说这么多。”周秉谦结束了自己的部署。 朱明书记立刻接过话头,做了最后总结,他的声音威严: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 秉谦县长刚才说的话、做的部署,就是县委县政府的最终决定! 谁要是当成耳旁风,阳奉阴违,推诿扯皮,不积极配合,到时候就别怪我朱明不讲情面!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各位常委、副县长齐声应答,声音响亮而统一。 “散会!”朱明书记大手一挥。 与会人员迅速离开会议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迫感和使命感。 道口县这艘沉寂已久的大船,已经拉响了汽笛,注入了强劲动力,即将在新一届班子的带领下,破浪启航! 而周秉谦,也将收拾行装,奔赴南方,去为道口的未来,寻找那最关键的火种。 第24章 诚意铺路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周秉谦已经从温暖的深城返回了寒意渐浓的道口县。 他这次南下招商,行程紧凑,成果斐然。 出发前,他充分利用了在林业省长身边工作时期积攒的人脉,提前与汉东省驻深城办事处取得了联系。 驻深办主任对这位曾经的“二号首长”不敢怠慢, 亲自出面接待,并给予了大力协助。 更关键的是,通过主任引荐,周秉谦见到了他在交大83届的校友, 深市外资局招商科科长李哲。 校友相见,分外亲切。 李哲得知周秉谦的来意和道口县的条件后,当即笑道: “秉谦,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手头刚好有两家规模不小的港资服装企业,老板们早就想向内地扩张, 一直苦于沿海地区人力、土地成本攀升,正在物色成本洼地。 你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及时雨,资源还这么扎实!” 在李哲的高效安排下,当天下午, 周秉谦就在一家环境雅致的茶楼里,与两位港商林老板、赵老板见了面。 谈判桌上,两位久经商场的港商直言不讳地道出了最大的顾虑: “周县长,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内地的投资环境。 路不通,配套跟不上,就算厂房建起来,原材料进不去,成品运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谈。” 面对质疑,周秉谦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拿出省、市两级的资金批复文件复印件、 道口县本土建筑公司的资质证明,以及县电力局出具的电网升级改造规划图。 他语气沉稳,充满自信:“林老板、赵老板,各位请放心。 我们道口县连接外部的主干道建设,省里特批的三百五十万资金加上市里配套的五十万,共计四百万已全部到位。 开春化冻之后立刻动工,我向各位保证,三个月内,一定打通这条生命线! 厂房建设,我们本地有具备正规资质的建筑公司,只要设计方案确定, 最快两个月就能完成一期厂房封顶。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县委县政府已经成立了‘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 所有相关部门集中办公,一站式服务,限时办结所有手续! 我们承诺的税收减免、土地优惠等政策,白纸黑字,当场就能兑现!” 他看着两位老板逐渐专注的神情,抛出了最核心的优势: “我们道口是百万人口大县,现有超过十万熟练建筑工人, 更有近五万曾在沿海服装厂工作过的熟练女工。 人力资源充沛且稳定,人力成本比各位现在所在的沿海地区,保守估计低三成以上! 路通之后,物流成本也会大幅下降。 各位都是精明的企业家,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港商们仔细翻阅着周秉谦带来的材料,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材料的扎实、规划的清晰,尤其是周秉谦展现出的坦诚与自信,让他们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最终,较为年长的林老板合上文件夹:“周县长,做事扎实,有诚意,有实力! 我们信你!可以先签个意向协议! 开春之后,我们就派专业团队去你们道口实地考察,只要情况属实,当场敲定厂房选址和具体投资细节!” 接下来的几天,周秉谦又在李哲的帮助下,接触了一家为服装企业做配套的外资辅料厂。 对方同样看中了道口县未来潜在的产业集群效应和人力成本优势,经过几轮磋商,也达成了初步投资意向。 短短一周时间,周秉谦带着三份沉甸甸的合作意向协议,满载而归。 回到县里,他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筹备工作中,确保考察团到来时万无一失。 这天下午,县委书记朱明风风火火地走进周秉谦的办公室,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秉谦!明天,明天港商考察团就要到了吧? 我这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啊! 刚才我又下去转了一圈,赵金虎那帮小子真没偷懒,规划中的道路沿线,路基都已经平整得差不多了! 就等着过完年,天气一转暖,材料一到,就能大干快上了! 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招待、汇报、参观路线都安排妥当了吧? 人家大老远来,我们可得展现出我们道口的热情和诚意,还有我们干事创业的风采啊!” 周秉谦看着朱明书记急切的样子,笑着给他倒了杯水,安抚道: “朱书记,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该准备的都已经反复检查过了。 招待所最好的房间预留了,汇报材料和数据都核实无误,参观路线也规划好了, 既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准备,也要让他们客观了解我们现有的条件和未来的潜力。 我们道口的人力资源、土地成本、还有我们这支高效服务的干部队伍,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优势。他们来了,只要亲眼看到,百分百会下定决心投资的! 而且,我预感,投资规模可能比意向协议里的还要大!” 他指着桌上“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的架构图,自豪地说: “您看我们这个‘一站式’服务模式,钱伟同志抓得很紧,现在运转得非常顺畅。 我跟您说,这在全国不敢说绝无仅有,但绝对是走在前列的‘保姆式’服务了!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诚意和竞争力的体现!” “好啊!秉谦!我就是信你!做事周到,有章法!” 朱明书记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热, “等明天洽谈成功,我个人掏腰包,咱们开个庆功会! 不大搞,就咱们几个核心的同志,好好喝一杯,庆祝我们道口迈出这历史性的一步!” 窗外,冬日的阳光洒在县委大院里,虽然空气中依然带着寒意,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着一团火。 明天,道口县将迎来可能改变命运的客人,一个新的时代,正伴随着车轮声,缓缓向这个古老的县城驶来。 第25章 考察团到来 第二天,天气也格外作美,冬日难得的暖阳洒满道口县。 县城主要街道两旁红旗招展,气氛热烈而隆重。 县委书记朱明、县长周秉谦率领全体县委常委、副县长, 以及县计委、工商、财政、税务、建设、土地、公安、电力、邮电等所有涉企关键部门一把手, 早早等候在道口县对外连接的主干道交界处,翘首以盼。 上午九时许,两辆挂着深城牌照的豪华大巴缓缓驶入视野,稳稳停下。 周秉谦当即带着朱明等人快步迎上前去。 车门打开,林氏集团林总率先走下,身后跟着赵总、做辅料的刘老板, 以及十几位西装革履、精明干练的投资商,阵容比预想中还要庞大。 周秉谦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林总的手,热情爽朗: “林总、赵总、刘老板,各位老总一路辛苦! 欢迎大家来到道口县考察!我们全县上下,一定把优势讲透、把政策讲清、把服务做足,让各位不虚此行!” 林总神色沉稳,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的谨慎与坦诚: “周县长,我们正是相信你在深城介绍的道口情况,才专程千里迢迢过来寻求合作。 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 他笑了笑,侧身示意身后的一众客商,“这次我不只是和赵总一起来, 这几位老总,都是做拉链、包装、面辅料的产业链配套企业。 只要道口的资源、政策确实适合我们两家主力厂落地,他们也会跟着一起投资建厂。 服装行业里,一家主机厂带三家配套厂,是很成熟的模式。” 周秉谦和朱明等人心中顿时一喜, 原本只瞄准两家龙头企业,没想到一整条配套产业链都跟着来了。 一旦落地,道口很快就能形成初具规模的服装产业集群。 周秉谦难掩兴奋,语气却更加诚恳坚定:“林总尽管放心! 各位远道而来的客商尽管放心! 道口县重承诺、讲信誉,你们是我们敞开大门迎来的第一批重量级投资商,我们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何况您和赵总是我校友李哲科长亲自引荐的,于公于私,我周秉谦都不可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侧身引介:“林总,赵总,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道口县委书记朱明同志。” 朱明立刻伸出双手,与林总紧紧相握,声音洪亮真挚: “林总,欢迎!我代表道口县委、县政府,代表全县百万父老乡亲, 热烈欢迎各位企业家来道口考察投资!你们的到来,就是道口发展最大的机遇!” “朱书记客气了,是周县长的诚意和道口的条件,把我们吸引过来的。”林总笑道。 一番热烈寒暄后,周秉谦继续介绍核心服务团队: “这位是我县常务副县长钱伟同志,也是我们专门为投资商成立的‘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牵头负责人。 今后各位在道口建厂、办事、生产经营遇到任何问题,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找他。 他就是各位在道口的专职服务员。” 钱伟上前,与考察团成员一一握手,态度干练谦逊: “欢迎各位老总!我在这里表个态,一定全力做好服务, 确保审批顺畅、问题有人管、困难有人解,让大家安心投资、放心发展。”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考察第一站直奔即将动工的主干道施工现场。 虽是寒冬,工地上仍是一片热火朝天,赵金虎公司的工人正加紧进行土地平整作业。 周秉谦指着繁忙的工地介绍:“各位老总,这就是我们年后马上全面开工的主干道。 现在正在做前期平整,年后天气一转暖,我们一次性投入上千工人集中攻坚, 最多三个月,一定把这条对外经济命脉打通。” 考察团成员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工地和干劲十足的工人,纷纷点头交流, 道路这个最关键的瓶颈,周县长没有虚言,大家心里先稳了大半。 周秉谦顺势拉过在现场指挥的赵金虎:“林总、赵总,这位是负责道路建设, 也可以承接各位厂房建设的本地建筑公司负责人赵金虎。 他手下有近万人的成熟施工队伍,经验足、效率高。县里已经帮他们对接中建集团汉东分公司, 落实了高等级施工资质,中建还会派工程师常驻指导,质量绝对有保障。 加上全部使用本地工人,建设成本比外面优势非常明显。” 赵金虎穿着干净整洁的工装,上前恭敬握手交谈,话语朴实可靠,给客商留下了踏实稳重的印象。 随后,考察团来到位于县城周边三镇交界、预先规划好的服装产业集中区。 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土地已完成初步征收与平整。 周秉谦继续介绍:“各位,这片区域,就是我们专门为服装产业打造的工业集中区。 配套电力升级改造已经同步启动,电力局订购的大容量变压器已在路上,货到即装,全力保障企业用电。 园区道路全部按高标准沥青路规划,直接通到各家企业门口,环境整洁、物流顺畅……” 听着周秉谦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的介绍, 看着眼前已经落地的基础设施和全县上下一心抓发展的氛围,林总与赵总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论。 林总紧紧握住周秉谦的手,语气果断:“周县长,朱书记,道口的诚意,我们亲眼看到了! 这里的人力、土地、成本,特别是你们这套一站式集中审批服务, 还有打通交通瓶颈的决心,都超出我们预期。 这里确实是投资服装产业的绝佳洼地! 我们林氏集团,决定落户道口!具体投资规模、用地、合作细节, 我们回县政府会议室详细谈,但我可以先表态:规模,绝对不会让道口失望!” 赵总立刻跟上,语气里满是抢占先机的笃定: “周县长,你们打造的这个洼地,潜力太大了! 我们两家肯定要抢先占位!” 他又看向身后的配套客商们,“各位朋友,你们觉得怎么样?” 几位配套企业负责人纷纷点头,表示只要龙头厂落地,他们必定跟进投资。 听到港商们明确的表态,周秉谦、朱明和在场所有干部内心都激动不已,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周秉谦和朱明强压着兴奋,连声说道:“太好了!林总、赵总、各位老总,感谢大家的信任! 我们现在就前往县委县政府会议室,坐下来细谈合作细节!” 车队重新启动,向着县委县政府大院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仿佛正在勾勒出道口县即将起飞的未来蓝图。 第26章 硕果报喜 三天紧张而富有成效的考察洽谈结束后, 周秉谦和朱明书记亲自将林总、赵总一行考察团送到了县界。 望着远去的车队扬起的尘土,朱明书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微微发颤: “秉谦啊!成了!真的成了! 我真没想到,林家、赵家这两大主力服装厂,再加上刘老板的物料工厂, 首期投资加起来就能达到八千多万港币! 还有那几家配套的拉链、包装厂,又是一千五百多万! 我的老天爷,我们道口县破天荒头一遭招商引资,就一举揽下了将近一个亿的投资啊!” 他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洋溢着红光: “这个投资规模,别说在我们道口是史无前例, 就是放到整个林城市,今年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大项目、好项目! 这可是沉甸甸的政绩,更是我们道口未来发展的血汗钱啊!必须马上向市委、市政府报喜!” 朱明书记思路清晰,立刻做出安排: “秉谦,这样,你辛苦一下,再跑一趟市里! 亲自去向邹书记和高市长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详细说明情况,争取市里更多的支持! 家里这一摊子,你放心,交给我! 你不是之前还提过,打算趁着过年期间,务工人员都回来了,在县城搞一个大型的招工大会吗? 我在家立马部署下去,让各个乡镇长、村支书都动起来, 喇叭喊起来,通知贴出去,把咱们招来了港商大企业、要招几千工人的好消息彻底宣传开! 我们道口,这次是真的要崛起了啊!” 朱明越说越激动,掰着手指头算道:“你看看,一次性这些厂子建起来,初步就能解决近三千个就业岗位! 赵金虎他们那边修路、建厂房,又是几千个岗位! 而且林总他们可说了,只要今年投产顺利、效益好,马上启动二期工程! 再加上厂子建起来后,带来的吃饭、住宿、消费,本地的小生意、小饭店都能跟着红火起来! 我保守估计,这一把,我们道口最少能稳住近万人口不外流!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民心工程啊!” 周秉谦看着朱明书记兴奋得像个小伙子的模样,自己也深受感染,他沉稳地点点头: “好的,书记,我明白。我马上回去把投资协议、项目规划这些材料再整理细化一下, 下午就出发去市里,当面向邹书记和高市长报喜! 家里的事情,就全权拜托您统筹了!而且这次报喜,我会重点汇报三个核心亮点, 一是近亿港资集群落地,创下我县招商历史之最; 二是产业链完整,主力厂带配套厂同步落地,能快速形成产业规模; 三是就业带动效应显著,可直接间接带动近万岗位,既契合市里‘稳就业、促发展’的部署, 也能为我市内陆招商树立典型,这样更能争取市里的政策、资金倾斜。” 朱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说得好!就按你说的来! 一定要把咱们的优势、成效都讲透,让市里看到我们道口的潜力和干劲! 争取让市里帮我们协调一下电力、交通的配套支持,再给我们批个市级重点项目的名头, 以后咱们干事也更有底气!” “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些诉求都条理清晰地向邹书记、高市长汇报,不辜负您和全县干部群众的期望。” 周秉谦语气坚定,又补充道,“另外,我会把我们‘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的运作模式也详细汇报, 这是我们吸引港商的关键,也是我们的创新亮点,说不定能得到市里的认可, 在全市推广,也能为咱们道口再添一份政绩。” “对对对!这个必须说!” 朱明喜不自胜,“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在,乱不了! 现在全县上下,从干部到群众,热情都高得很,就等着大干一场呢! 我这就去安排招工宣传和项目前期筹备,等你从市里回来,咱们就召开全县干部大会,正式部署后续工作!” “好,那我这就回去准备。”周秉谦与朱明书记道别,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那间简朴却承载了他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县长办公室,周秉谦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并没有立刻坐下整理材料,而是缓缓走到窗边,眺望着冬日阳光下略显萧瑟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县城。 他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压力、疲惫、焦虑和期盼,都一并呼出。 窗外远处,依稀可以看见规划中的工业区方向,那里还是一片空地, 但在他的脑海中,已然是厂房林立、机器轰鸣的景象。 几个月了……从只身赴任时的忐忑,到面对困局的思索,再到上下奔走争取资金,只身南下陌生招商…… 一幕幕场景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其中的艰辛与压力,唯有自知。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番心血没有白费,终于为道口县撬开了一扇通往新发展的大门。 这笔近亿元的投资,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道口县百万乡亲脱贫致富的希望之火, 是重塑道口县命运的关键基石。 他想起离任前林业省长对他的谆谆嘱托和殷切期望,心中默念: “林省长,您交给我的担子,秉谦没有辜负您的培养,总算为道口县蹚出了一条像样的路子。” 他又想起初来时看到的那些渴望改变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道口的父老乡亲们,我周秉谦,也算是对得起大家的期望了,这才是刚刚开始……” 片刻的感慨过后,周秉谦收起心绪,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抽屉,取出早已整理好的投资协议、项目可行性报告、产业规划图, 还有用工测算、基础设施配套方案等一整套材料。 他逐页翻看、细化,重点标注出近亿投资的具体构成、产业链配套详情、就业带动数据, 以及需要市里支持的事项,条理清晰地整理成一份汇报提纲他要确保, 这次赴市报喜,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诉求都合情合理, 既要让市委、市政府看到道口的成绩,也要让领导们看到道口的潜力和规划,争取最大力度的支持。 整理完材料,已是午后时分。 周秉谦简单吃过午饭,换上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拎起装有汇报材料的公文包, 再次来到县委大院,与朱明书记简单道别后,登上了前往林城市区的汽车。 道口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第27章 省长来电 半个月后的下午,县长办公室里,周秉谦正埋首整理项目资料。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他早已打定主意,今年回不去永安县老家, 作为独子,得把父母接到道口来过年。 他一边核对港资投资协议的细节,一边盘算着接父母的行程, 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周秉谦拿起听筒,语气沉稳:“您好,道口县周秉谦。”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而威严的声音:“秉谦,是我。” 周秉谦瞬间挺直腰板,声音里满是恭敬:“省长您好!请您指示!” 林业省长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几分赞许: “没什么特别指示。林城市政府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 没想到你能给道口这样的传统农业县,招来近亿元的港资, 还摸索出一套‘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的模式。 你详细说说,这事儿是怎么干成的? 我当初批给你的三百五十万道路资金,按理说也不够修条像样的路啊。” 周秉谦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每一句都紧扣实情、数据扎实: “省长,这事能成,全是结合道口县情,一步一步摸着石头过河干出来的。 我到任第一个月,跑遍全县28个乡镇,把家底摸得透亮: 咱道口是百万人口大县,穷根在交通闭塞、无主导产业, 但优势也实打实,十五万外出务工人员里,近十万是熟练建筑工, 五万多是沿海服装厂回来的熟手女工,人力足、成本低,这是咱最大的本钱。 可发展第一步必须修路,县财政连工资都难保障,根本拿不出钱。 我就找到交大校友、中建汉东分公司的刘亚南,借着央企帮扶贫困县的政策搭台: 把县里8个有实力的本土包工头整合起来,成立道口建筑公司, 挂靠中建二级资质,中建派技术骨干培训把关,让‘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 这8个包工头都是道口人,念乡情,不仅带队伍回来, 还凑了30万捐作民工工资,人工成本基本解决; 再靠中建集采平台买建材、租设备,价格比市面低三成,原本上千万的70公里骨干路,核算下来三百来万就够了。 您批的350万专项资金,我一分没乱花: 270万用于水泥、砂石主材和压路机、摊铺机租赁, 剩下80万全投到道路下水道配套和县域电网升级,要招商建厂,电力必须稳,这是提前铺的底子。 省交通厅无偿支援5台工程机械,市里高市长又批50万配套资金, 30万补道路建设,20万作招商经费。 现在路基已全部平整,开春化冻就全面开工,三个月内必通这条对外经济命脉。 路的问题落地,我立刻抓招商。核心就是靠诚意、实招、高效服务: 一是成立‘招商项目集中审批办公小组’, 把计委、工商、土地、电力等涉企部门骨干集中办公,一站式审批、限时办结, 税收减免、土地优惠全白纸黑字兑现,绝不推诿,这是咱最硬的招商底气湖南省政府; 二是靠省里人脉对接汉东省驻深城办事处,再通过交大校友、深市外资局李哲科长, 精准找到想向内地转移的港商林总、赵总他们是服装主力厂,沿海成本上涨,正找产业洼地。 跟他们谈的时候,我没半点虚的,当场拿出省、市资金批复、建筑公司资质、电网升级规划,把优势讲透: 开春三个月路必通,本土有资质队伍建厂房,最快两个月封顶; 五万多熟练女工现成,人力成本比沿海低三成; 还有一站式专人对接服务。 没想到林总、赵总不仅自己有意向,还带了拉链、包装、物料等整条产业链配套港商过来考察。 前几天他们实地看了平整的路基、规划的服装产业集中区、现成的施工队伍, 又感受到全县上下一心的劲头,彻底放心了。 三天洽谈就敲定合作:两大主力厂加物料厂首期投资8000多万港币, 配套厂再投1500多万,合计近亿港资,全是实体产业投资。 这项目能直接带动近3000个就业岗位,修路、建厂房又能新增几千个, 保守估计能稳住近万人口不外流,还能带动餐饮、零售等配套产业活起来。 林总他们还承诺,今年投产顺利就启动二期工程。 现在朱明书记正部署春节招工大会,趁务工人员返乡把人招齐、培训好, 等路通厂建,就能直接上岗。 说到底,这事能成,一是您批的350万给了咱破局的底气; 二是靠央企扶持、市里配套;三是盘活了道口本土人力优势,再加上实打实的服务, 才让港商愿意把钱投到咱这个农业穷县。我没敢冒进, 就是一步一步把机会攥紧、把资源用透,总算没辜负您的嘱托,给道口蹚出了一条发展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业省长的声音带着欣慰: “好,秉谦,你没给我丢人,做得很好,我很满意。我心里有数了,你等消息吧。” “是,省长!秉谦随时听候指示!”周秉谦恭敬回应。 “就这样,你在外面好好干。 今年忙,就不用专程来省城给我拜年了,把道口的招商和项目建设抓落实,对得起道口的父老乡亲就行。” “是!省长,秉谦牢记您的嘱托!提前给您拜年,祝您新春快乐、万事顺遂!” 挂断电话,周秉谦缓缓放下听筒,站在窗边。 冬日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一叠厚厚的项目材料。 省长那句“等消息”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涟漪, 他知道,这近亿投资的成绩,不仅是道口的突破,更可能为他、为道口带来新的机遇。 但他很快收敛思绪,目光坚定:不管消息是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父母接来过年, 更要把招商成果落地,让道口的百姓真正受益。 第28章 达康妒火 两个月时间,足以让一片土地发生肉眼可见的蜕变。 道口县就如同一个憋足了劲的长跑选手,一旦冲出了起跑线,便开始奋力加速,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昔日规划图纸上的服装产业集中区,如今已是一片繁忙的工地。 一期标准厂房拔地而起,主体结构已然封顶, 工人们正忙着进行外墙和内部装修,远远望去,整齐划一的厂房雏形初现,透露出现代工业的气息。 连接外界的十公里主干道,路基宽阔坚实,水稳层已经铺设完毕,只待最后铺设沥青路面。 赵金虎领导的建筑公司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分成多个班组,同时朝着各个乡镇延伸支路网络, 整个道口县仿佛一个大工地,却秩序井然,充满希望。 然而,与道口县相距百公里的吕洲市金山县,气氛却截然不同。 金山县委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县长李达康面色铁青, 将一份《汉东日报》狠狠拍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在座的县委常委们心头一跳。 “易书记!各位常委!你们都看看!都好好看看!” 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指着报纸头版上一篇题为 《道口县招商引资创奇迹,近亿港资注入焕新颜》 的报道,“看看人家道口县!道口县什么底子,在座的谁不清楚? 以前比我们金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是百万人口大县,人是多,可人也跑得快,都快成空壳子了! 我们呢?我们是守着满山的宝贝,硬是让这破路堵在山里运不出去!”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才几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月! 人家呢?一条七十公里的高标准主干道,眼看着就要全线贯通了! 不是我们这种靠人海战术堆出来的砂石土路,是正经的沥青路面! 还搞起来一个服装产业集中区,招来了近亿元的外资! 一期厂房听说都交付安装设备了,马上就要投产见效! 同志们,这是什么速度?这是什么效率?!” 没有人知道,此刻李达康的内心正被一股炽烈的怒火和难以言说的不甘灼烧着。 他和周秉谦,年龄相差不过五六岁,同样都是从汉东省政府办公厅下放的秘书。 在省政府的时候,周秉谦虽然是省长林业的秘书,地位隐约高半头, 但两人毕竟同处一个大院,差距似乎并不那么刺眼。 可如今,两人同时下放担任县长,起点看似相同,才短短几个月,差距竟已如此悬殊! 更让他憋屈的是,自己背后的靠山赵立春省长如今在汉东省如日中天,权势正盛; 而周秉谦所追随的林业省长,已是英雄迟暮,政治生命眼看只剩最后几年。 按常理,应该是他李达康乘风破浪、快人一步才对! 可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他依旧被周秉谦死死压着一头!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一股浓重的不甘猛地窜起,他再次重重一拍桌子,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们说!我们金山县这条路,到底还要多久才能修通?!给个准话!” 常委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话。 常务副县长王大路偷偷瞥了一眼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县委书记易学习,小声嘟囔道: “人家周县长就是比他有本事……再说了,道口有近十万现成的建筑工人, 周县长还能用私人关系挂靠中建公司,用接近成本价弄来材料设备,当然快了…… 咱们金山全是农民,都快被他逼得累死在工地上了,他还嫌慢……” 虽然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李达康凌厉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王大路!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有什么意见就大声说出来!我们开的是民主会议!” 王大路一个激灵,哪敢真的触李达康的霉头,连忙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 “没有没有,县长,我是在思考怎么加快咱们的工程进度呢!会议结束后我立刻就去工地蹲点!亲自督战!” 李达康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穷追猛打,转而将矛头再次对准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易学习: “易书记!你是班子的班长,你来说说,这条路,到底什么时候能修通?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带领金山县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易学习心里暗自叫苦。 他这个县委书记,自从李达康来了之后,几乎已经被架空。 县政府那边的大事小情,李达康几乎是一言而决, 那辆全县最好的吉普车成了李达康的专车,他下乡都只能骑自行车。 如今李达康搞的这种全民修路,近乎强迫命令, 他身为书记,若不加以制止,将来出了任何问题,他都难辞其咎! 可眼下李达康风头正劲,又有赵立春省长的背景,他哪里得罪得起? 易学习只得打起哈哈,含糊其辞道: “李县长,消消气。 我们金山的情况你也清楚,百姓们热情是有的,但毕竟缺乏施工经验嘛。 从年前平整路面算起,满打满修也就干了三个月。 我看……再加把劲,再过两个月左右,应该……差不多能修通了吧?”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了嘴巴,生怕再多说一个字。 “两个月?!”李达康一听,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语气激动得近乎失控, “再过两个月?中间还有个春耕农忙!我看照这个速度, 再过四个月都悬!你们没办法,我有办法!”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死命令: “继续加人!给我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劳力,实行三班倒! 如果人还不够,就给我两班倒,日夜不停地修!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每个人分包的片区,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路基工程! 这是死任务,没有任何价钱可讲!完不成的,别怪我李达康不客气!” 说完,李达康根本不给众人反驳或讨论的机会,直接转身,“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他心中那团妒火和焦灼的烈焰,急需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金山县这条命运多舛的路,无疑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目标和宣泄对象。 会议室内,留下一众面面相觑、愁眉苦脸的常委。 半晌,王大路才凑到易学习身边,苦着脸低声问:“书记……真……真这么干吗?这会出人命的……” 易学习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忧虑: “不干怎么办?你看不出来吗?李达康这分明是跟道口的周秉谦较上劲了! 他们两个同年下放,背景相似,现在周秉谦做出了耀眼的成绩,李达康怎么能甘心落后? 他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要赶超,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王大路听完,也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认命的表情: “唉……干吧!还能怎么办?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呗!” 说完,他也急匆匆地离开会议室,奔向那硝烟弥漫的修路工地去了。 金山县的这条路,注定要在李达康铁腕的驱动下,伴随着更多的汗水和未知的风险,艰难地向前延伸。 第29章 沪上精英沈砚 就在李达康在金山县委会议室里因妒火中烧而大发雷霆之际, 周秉谦正驾驶着那辆白色桑塔纳,行驶在通往省城京州市的公路上。 这次进省城,并非为了公务缠身,而是源于一段私人的约定。 上次学长刘亚南,这位热心的老大哥见他孑然一身,便拍着胸脯说要给他介绍一位“才貌双全”的女朋友。 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这事儿便暂时搁下了。 如今各项工作初步理顺,刘亚南的电话又追了过来,说女方正好因业务来到汉东, 机会难得,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抽空到京州的一家咖啡馆见上一面。 刘亚南在电话里简单介绍了女方的情况,听得周秉谦心里直打鼓。 政法大学的博士,在这个大学生都凤毛麟角的年代,博士头衔尤其是政法博士,简直比黄金还要金贵。 年仅二十六岁,比自己还小两岁,却已经是在沪市与同学合伙开办律师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 这样的条件和见识,让周秉谦在忐忑之余,又生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期待。 他并非看重对方的身份地位,而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性,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取得这般成就。 怀揣着这种混合着紧张与好奇的心情,周秉谦准时走进了京州市那家颇具格调的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 他刚坐下约莫五分钟,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位身着剪裁精良的米色大衣、身姿高挑挺拔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高约有一米七,步履从容,目光扫视了一下大厅,随即径直朝着周秉谦所在的角落走来。 周秉谦看着她越走越近,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女子周身散发着一股干练、自信的气场,自带一种难以忽视的精英风范,与他平日里接触的基层干部或乡间百姓截然不同。 “请问,是周秉谦先生吗?”女子走到桌边,声音清亮,语调平和。 周秉谦立刻站起身,略显拘谨却又不失礼貌地回答:“您好,我是周秉谦。” 女子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您好,沈砚。” 两人轻握了一下手,指尖一触即分。 落座后,各自点了一杯咖啡。 沈砚显然是个效率很高的人,没有过多的寒暄,便落落大方地切入正题: “你的基本情况,刘亚南经理大概和我提过。 今天我们见面,不如就坦诚地互相介绍一下自己? 觉得合适可以继续了解,倘若缘分未到,交个朋友也不错。” 周秉谦连忙点头:“是,沈小姐说得对。那我先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汇报工作般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今年28岁,之前在汉东省政府工作,最近刚下放到林城市道口县担任县长。 老家是水安市永安县下面的农村,父亲是村里的老支书,母亲在家务农。 我是家里独子,未来赡养父母是应尽之责,不过他们现在年纪不大,刚过五十,身体都还硬朗。 至于我目前的工作……道口县条件比较艰苦,是典型的农业穷县,现在正在全速发展转型,事务繁杂, 可能需要常年扎根在基层,能陪伴家人的时间恐怕非常有限。 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做人做事踏实负责,对得起肩上的担子和百姓的期望。” 说完,他带着些许忐忑,望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沈砚。 沈砚安静地听他说完,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她的叙述同样直接而清晰: “你的情况我听明白了。 家庭方面,父母在农村,你是独子,有赡养责任; 工作方面,目前在基层任职,未来几年重心可能都在那边。”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我也说说我的情况。今年二十六岁,法学博士毕业。 现在和几位同学在沪市合伙经营一家律师事务所,我是创始合伙人之一。 我们律所的定位比较专精,主要业务范围集中在涉外金融、资本市场、外商投资、并购重组、企业上市这些领域, 不接刑事案件,也不做普通的民商事纠纷。 所以,”她看向周秉谦,目光坦然,“你的工作性质和政治身份,对我们之间潜在的交往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们的客户群体和业务范畴,与基层政务基本是两条平行线。” 周秉谦心中暗自惊叹,这样的业务领域在九十年代初无疑是前沿且高端的, 能涉足于此的,无一不是法律界的顶尖精英。 他推测,眼前这位沈姑娘,恐怕是那种天赋异禀、从小跳级读书的天才型人物。 沈砚的声音继续传来:“业务方面,我个人一年可能只深度参与两三个大型项目, 管理工作也有其他合伙人分担,所以时间上相对自由灵活。 家庭方面,我父母早年就在沪市做些小生意,规模不算大,中等偏下水平吧。 我还有一个姐姐,已经成家,现在主要负责帮父母打理公司的事务。我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一番交流下来,周秉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明晰。 对方的独立、优秀和坦诚,反而消除了他之前的许多顾虑。 他鼓足勇气,目光真诚地看着沈砚:“沈小姐,听了你的介绍,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试着互相了解一下?” 沈砚没有说话,而是端详着周秉谦。 他今天穿着朴素的夹克衫,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正之气和那份因踏实工作而来的沉稳。 片刻后,她嘴角微扬,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缓缓说道:“嗯,可以互相了解一下。” 窗外,京州的冬日暖阳似乎也变得格外明媚起来。 一杯咖啡的时间,两个原本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优秀灵魂,开始了第一次的交集。 第30章 达康出事 自从一个多月前在京州那家咖啡馆与沈砚初次相见后, 周秉谦原本被工作填满的生活,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两人通过电话保持着联系,虽然一个在基层忙碌,一个在沪市经营律所,但跨越空间的交流却意外地投契。 沈砚的聪慧、独立和看待问题的独特视角,常常让周秉谦有豁然开朗之感。 而上周,沈砚更是驱车数百里,亲自来到了道口县。 当她看到初具规模的产业园区、已经铺设了沥青的集中区道路, 以及听到干部群众言谈间对周县长短短数月就带来巨变的由衷称赞时, 这位见多识广的女博士眼中,不禁流露出对周秉谦实实在在的欣赏。 或许正是这种扎根泥土、为民服务的实干精神打动了她,在那一天,沈砚微笑着同意了与周秉谦正式交往。 更让周秉谦和道口县受益匪浅的是, 沈砚在了解到县里因港资龙头入驻,正吸引大批省内外企业前来考察, 面临集中签约高峰后,主动提出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志愿为道口县做一次全面的招商合同法律培训。 她集中培训了县司法局、商业局、集中区管委会等关键部门的人员长达一周, 从外商投资法律法规、常见陷阱到合同条款谈判要点,深入浅出,倾囊相授。 临行前,她还留下了一套精心准备的、覆盖各类投资合作的标准化合同范本。 这在九十年代初的基层,简直是雪中送炭。 当时基层干部最大的短板之一就是不懂涉外经济、不懂合规操作, 极易签下“糊涂合同”、“吃亏合同”,要么让投资方钻了空子损害地方长远利益, 要么因条款不规范吓跑投资者甚至引发纠纷。 沈砚的这次“技术扶贫”,为道口县接下来的大规模、高质量招商筑起了一道坚实的法律防火墙。 就在周秉谦事业爱情双双得意之时,与他同期下放的李达康,却遭遇了仕途上的第一次重大危机。 金山县那边,果然不出周秉谦脑海中那份模糊“记忆”所料,出事了。 李达康强推的“全民修路”运动,在高压和极度疲劳下,隐患终于爆发。 在一次长达两小时的修路攻坚督战大会上,一位年近花甲的老村支书, 因连续操劳加上现场气氛紧张,突发心脏病,当场倒了下去,抢救无效去世。 这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的猝然离世,如同点燃了导火索,长期积压的民怨瞬间爆发。 悲愤交加的村民情绪激动,迅速聚集起来,堵塞了金山县政府的大门,要求讨个说法,事态一度十分紧张。 吕洲市委火速介入处理。 在最后的调查和责任认定中,剧情展现出了其强大的“惯性”。 县委书记易学习“大义凛然”地表示自己作为班长,负有无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而常务副县长王大路,则因事件发生在其分管的辖区,主动揽下了首要责任, 并以辞去公职的方式,承担了县政府的罪责,息事宁人。 至于风头正劲、背景强硬的县长李达康,在其后台赵立春的运作下, 未受到任何实质处分,得以继续留任金山县县长。 而易学习,则因“对县内激进行政方式制止不力”,受到党内记过处分,并被降职为县长。 不过,由于这个时空的道口县在周秉谦的努力下正在拼搏发展, 成为林城市乃至汉东省的明星县,自然不会再像“原剧情”那样需要易学习去“救火”。 因此,受了处分的易学习,依旧如同冥冥中自有安排一般,进行了跨市调动, 只是去的不再是道口,而是来到了林城市的另一个农业县武功县,担任县长。 武功县的经济状况与之前的道口相仿,在林城各县区中长期排名垫底, 这次易学习面临的,依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周秉谦始终没想明白,易学习受了处分为何还能跨市平调,这背后需要多大的能量,但他也无意深究,毕竟各有各的缘法。 周秉谦不知道的是,上次林业省长让他“等消息”已经悄然到来。 汉东省省长办公室内,林业省长拿起桌上的红色话机,直接拨通了林城市委邹书记的专线。 他的语气平稳如水,听不出半分额外情绪。 “老邹,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道口县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省府这边是看在眼里的,路子正、成效实,群众反响也好, 整体成绩很不错,省里是满意的。” 电话那头的邹书记立刻心领神会,正色回应: “省长放心,林城这边一直重点关注道口,秉谦同志确实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 林省长淡淡地继续说道:“道口县的朱明同志,我记得还有一个多月就到龄了吧? 这位老同志这些年扎根基层,特别是在这次道口招商引资、脱贫发展中,冲在前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这样的老干部、实干家,组织上要记功,要给予合适的待遇和妥善的安排,绝不能让我们埋头苦干的同志寒了心。” 邹书记瞬间明白了话中的深意和分量,语气沉稳有力地保证: “省长,我完全明白。林城市委一定坚决落实好您的指示,一定会把朱明同志的安置工作做扎实、做细致。” “好,你们把握好尺度,按程序稳妥推进即可。”林省长不再多言,轻轻挂断了电话。 邹书记放下听筒,站在窗前沉吟片刻,心里已然透亮。 省长这番话,明面上是关心一位即将退休的老同志, 实则是为他曾经的秘书、如今的道口县长周秉谦铺平最后的道路。 将朱明稳妥安置好,待遇提上去,那么道口县委书记这个位置,自然就顺理成章地空了出来。 几天后,林城市委常委会如期举行。 会议按议程一项项进行,当讨论到干部调整议题时,邹书记平静地提出了酝酿已久的方案: 鉴于朱明同志年龄到线,且任内工作实绩突出, 拟安排其享受副厅级职级待遇,由实职岗位调整至相应闲职,予以妥善安置; 同时,提名周秉谦同志担任道口县委员、常委、书记,继续主持道口县全面工作。 会场内没有多余的讨论,没有一丝质疑,所有常委们都心照不宣,眼神交汇间便已达成默契。 表决程序顺利进行,一致通过。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水到渠成。 消息传到道口县,周秉谦怔忡片刻,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激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这是老领导的信任与提携,也是道口县百万百姓沉甸甸的期望。 县委书记的担子,远比县长要重得多,他脚下的路,又将开启新的篇章。 而另一边,李达康虽涉险过关,但金山县的困境和内心的不甘,或许正预示着未来的汉东政坛,这两位同期下放的佼佼者,还将有更多的交锋与故事。 第31章 朱明离任 道口县委大院门口,一场简单却情意真挚的送行仪式正在进行。 阳光洒在略显陈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县委大楼上,也照在即将离任的县委书记朱明花白的鬓角上。 几辆小车静候在一旁,市里来的干部在一旁轻声交谈,给老书记留出最后的告别时间。 朱明紧紧握着周秉谦的手,这位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书记, 此刻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秉谦啊,”朱明用力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心里都明白,我这个副厅级待遇是怎么来的。 说实话,我个人真不在乎这个级别,到了这个年纪,名利都是虚的。” 他转过头,目光望向县委大院外那条新修的、笔直宽阔的马路,更远处是已见雏形的服装产业集中区,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动情:“我是看着眼前的道口,这片我土生土长、工作了一辈子的土地,我就……我就想哭啊!” 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从朱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我朱明,这辈子对得起家乡的父老乡亲了! 在我最后主政道口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道口通了路,建起了大企业,还是连着产业链的大企业! 眼看着就从一个人人往外跑的穷农业县,变成了现在这样有了工业底子的希望之地!秉谦,谢谢你!” 他转向周秉谦,目光诚恳无比:“我老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没多大本事。 道口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你来了之后,就这短短半年时间干起来的! 不光是我的家乡,道口的子孙后代都会念你的好,因你受益! 就连我这个人,也跟着沾了光,临退休还能提待遇,心里暖和,觉着自己这一辈子的坚守,值了!” 周秉谦闻言,心中暖流涌动,连忙诚恳地说道:“朱书记,您快别这么说! 道口能取得一点成绩,首先是靠省委市委的坚强领导和大力支持, 更是靠您这位老班长掌舵定向、领导有方! 我周秉谦年轻,经验不足,这半年来一直是在您的指导和帮助下开展工作的!” 听到周秉谦如此谦逊,把功劳都归于组织和自己这个“老班长”,朱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既是感动又是欣慰:“秉谦啊,你就别跟我这老家伙谦虚了! 你是省长秘书那样核心岗位下来的,见过大世面,有能力有闯劲。 可你下来之后,最难能可贵的是,你心里装着同志,懂得团结, 自觉维护我这个老书记的权威,对我始终保持尊重,事事汇报请示,让我这最后一段路走得舒心、有尊严! 就冲这一点,我把道口交给你,一万个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秉谦,好好干!我相信,在你的带领下,道口一定会越来越好! 两年,就两年,等我正式退了休,我就回咱道口来养老! 到时候,我一定要看看,道口又变成了什么样更好的光景! 保重,秉谦!什么时候到市里开会,一定记得来找我这个老家伙喝两杯!” 周秉谦也被这真挚的情谊所感染,动情地保证道:“是,老书记! 您放心,我一定常去市里看望您!到时候,我一定带着道口更多的捷报和好消息,去向您汇报!” 朱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县委大院, 看了看前来送行的班子成员和工作人员,向大家挥了挥手,然后弯腰钻进了等候的汽车。 车子缓缓启动,朱明却示意司机稍等一下。他降下车窗,说了一句:“绕一下,从产业园区那边走。” 司机心领神会,车子没有径直驶向离开道口的大路, 而是转向了那片如今最热闹、最充满希望的土地,服装产业集中区。 车子沿着崭新的柏油路缓慢行驶,朱明透过车窗,看着一排排拔地而起的标准厂房, 听着隐约传来的施工声响,看着远处招工办公室前依然熙攘的人群…… 这片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土地,终于在暮年迎来了破茧重生的希望。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欣慰的泪、期待的泪、与这片土地深沉告别的泪。 车子最终驶出了道口县界,朱明才缓缓升上车窗,靠在座椅上,闭目良久。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道口的薪火,已经交到了能带领它走向更光明未来的年轻人手中,他,可以安心了。 周秉谦站在原地,目送载着老书记的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心中充满了敬意和感慨,同时也感到了肩上那副名为“县委书记”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清晰。 道口的新篇章,正式开启。 第32章 三年已过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1997年。 汉东省的道口县,也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沉寂落后的农业穷县。 如今的的道口,俨然已成为汉东乃至全国都小有名气的服装产业重镇。 昔日的农田上,标准化的厂房鳞次栉比,机器轰鸣声取代了蛙鸣蝉噪。 这片由周秉谦亲手撬动的“服装产业洼地”,经过三年多的迅猛发展, 已被上百家各类服装企业及其配套厂商“瓜分”殆尽, 形成了从面料、辅料、加工到销售的一条完整产业链。 道口县也彻底实现了从劳务输出大县向工业强县的华丽转身, 全县GDP在林城市的排名,从当初的倒数第二,一路飙升至稳坐第三把交椅, 仅次于两个坐拥丰富煤炭资源的传统强县。这是一个实打实、不含水分的成绩单。 相较之下,隔壁武功县在易学习的带领下,却似乎陷入了另一种困境。 周秉谦上次去市里开会,听说易学习仍在大力组织劳务输出,主要依靠省市相关的政策补贴来维持县财政运转。 在周秉谦看来,这无异于将县域内的人口和矛盾简单地向省外转移, 对武功县自身的造血能力和长远发展并无实质益处,反而可能导致县域经济进一步“空心化”。 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已然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天晚上,周秉谦在县委家属楼的家中,正对着一张汉东省地图沉思。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砚抱着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走了进来。 前年,周秉谦与沈砚在京州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婚后沈砚便将沪市律所的大部分管理工作交给了合伙人,自己多数时间留在道口陪伴丈夫。 两个月前,她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取名周致远,寓意“宁静致远”。 周秉谦这也算兑现了当初下放时对母亲“三年内让您抱上孙子”的承诺,虽然时间上稍稍晚了半年。 “想什么呢,秉谦?”沈砚看着丈夫凝重的神色,轻声问道。 周秉谦回过神,接过妻子怀中的儿子,轻轻晃了晃,说道:“没想什么特别的。 只是感觉,我在道口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临下放时,林省长在那间办公室里对他的殷殷嘱托: “现在,我不仅完成了‘稳定’的任务,更是超额太多。 估计老领导在退休前,要兑现承诺,给我换一个更重要的岗位了。” 周秉谦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退一步讲,就算林省长不调动我,等他几个月后退休, 我这个‘前朝秘书’失去了最大的依仗,道口县如今这块令人眼红的‘大肥肉’,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来摘桃子,我这个位置,恐怕也难坐得安稳。” 更重要的是,根据他脑海中那份模糊却屡屡应验的“记忆”, 接下来的汉东,将是赵立春掌权的时代。 自己作为林省长一手提拔的嫡系,在权力更迭的漩涡中,前途难免布满变数。 沈砚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丈夫的处境和担忧。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周秉谦和儿子,语气坚定而温柔:“秉谦,我知道你心怀天下,有你的抱负。 无论组织上把你调到哪里,是升是降,是顺境逆境,我和致远都会陪着你,支持你。 就算……就算哪天你觉得工作不顺心,太累了,那咱们就回家。 你在家带带孩子,教教儿子,享受天伦之乐也挺好。 我来养家就是了!律所一年哪怕只做一个项目,利润也有几十万美金, 加上分红,年入几百万并不难,足够我们一家,还有爸妈,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等过段时间有空,我们回你永安县老家,把爸妈的房子翻新一下,盖个小楼,让他们也享享福。” 听着妻子这番既有担当又充满温情的话语,周秉谦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 他揽紧妻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谢谢你,沈砚。能娶到你,是我周秉谦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你不仅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更是我的知己和最坚实的后盾。 有你和致远在,我什么风浪都不怕。” 他凝视着沈砚明亮的眼睛,低声道:“等我忙过这阵,一定好好陪你和儿子。这辈子,定不负你。” 就在这时,周秉谦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林省长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这么晚来电,绝非寻常。他立刻接通电话,语气恭敬:“省长,您好!您还没休息啊?” 电话那头传来林省长一如既往和蔼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秉谦啊,你也还没睡?是在忙工作还是?” “省长,这不是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嘛,正跟着沈砚学习怎么带孩子呢。” 周秉谦谨慎地回答,心知省长此时来电必有要事,“您有什么指示?” 林省长在电话里笑了笑:“好啊,秉谦,都当爸爸了!时间过得真快。 过些天有空,带着沈砚和孩子来省城,给我看看大胖小子。” “一定一定,省长。”周秉谦连忙答应。 接着,林省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些:“你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当面谈。” “是,省长!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周秉谦心头一凛,立即应承下来。 “好,那就这样。”林省长没有多言,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周秉谦握着已然传出忙音的电话,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沈砚关切地看着他。 半晌,周秉谦才缓缓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对妻子说: “老领导让我明天下午去他办公室。 看来,是关于我下一步的安排已经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省长还特地说了,让你有空带着致远去给他看看呢。 睡吧,明天我得精神饱满地去见省长。” 夜色渐深,周秉谦知道,道口县这一页辉煌的篇章,或许即将翻过。 而他的人生与仕途,也将随之揭开新的一页。 窗外,道口县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片他倾注了三年心血的土地,或许不久就要迎来新的掌舵人了。 第33章 林业的安排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周秉谦的座驾准时停在了庄严肃穆的汉东省政府大楼门前。 他推开车门,仰头望了望这栋熟悉的建筑,阳光下的省府大楼威仪依旧, 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或许,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以现任干部的身份踏入这个汉东省的权利核心之地了。 老领导退休后,自己如同无根浮萍,若无特殊机遇,恐怕此生难再有机会经常出入于此。 想到前途未卜,一丝黯然与担忧掠过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杂的思绪,整了整衣襟, 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大楼内走去。 经过秘书的通传,周秉谦轻轻推开了那间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省长办公室的门。 林业省长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文件,而是悠闲地坐在会客沙发上,端着茶杯,似乎在专程等他。 周秉谦迅速扫视了一眼办公室,注意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待处理的文件筐比记忆中也清减了许多,一种权力即将平稳交接的迹象无声地流露出来。 他快步上前,恭敬地问候:“省长好!秉谦前来报到!” 林业省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秉谦身上,带着长者的审视和欣慰, 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才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秉谦,坐。” 周秉谦依言端坐下,身体前倾,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我还有两个月,就正式退休了。”林业省长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卸任前的轻松, 也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秉谦,你这三年多,没有让我失望。 不仅如此,你简直是超额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把一个沉寂落后的农业穷县,打造成为汉东乃至全国都小有名气的服装产业重镇! 这一点,我非常满意。”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这也是我退休之前,最给我长脸的事情。 你的成功,你的政绩,不仅代表着你周秉谦个人的能力,也代表着我林业的脸面和用人导向! 看到你今天的样子,我很欣慰啊,秉谦。” 周秉谦立即站起身,态度恳切:“省长,我道口县能取得的那一点点成绩,离不开当年您的大力支持! 没有您亲自协调,第一笔修路的资金根本落不下来,道口也就没有腾飞的第一步! 道口所有的发展,都是在省长您的关心和指导下才取得的!” 林业省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下说,秉谦。你很好,真的很好,你是我这么多年, 培养出来的最好的干部,最好的后辈。” 他缓了缓,语气变得更为郑重,“秉谦,你的路,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周秉谦精神一振,心中暖流与重压交织,老领导在退休前夕, 果然还在为自己这“关门弟子”做最后的谋划,这份情义,重似千钧。 他下意识又要起身致谢。 林业省长先知先觉地抬手制止了他:“秉谦,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周秉谦,“你去年拿到了汉东省优秀县委书记的荣誉, 并且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了半年,基础和履历已经相当漂亮。 昨晚我给你打电话之前,省委常委会刚结束。 我在会上,帮你争取到了今年中央干校中青班的学习名额。” 周秉谦闻言,几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震惊之情险些让他维持不住平静的表情! 中央干校中青班! 这可是国家级层面明确的重点培养对象摇篮,每年全国的名额屈指可数, 往往只有四十人左右,还要被部委、直辖市、经济强省和边疆重要省份优先瓜分, 像汉东这样的内陆省份,能争取到一个名额,其难度和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老领导为了这个名额,背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与人情! 巨大的冲击让周秉谦霍然起身,声音都带上了些许颤音: “省长!秉谦何德何能,让您为我付出这么多……我……” 话语哽在喉咙,他向着老领导深深鞠了一躬,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业省长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反而变得轻松了些: “秉谦,没有你想的那么曲折。 我都快退休了,在会上说句话,安排一个处级干部去学习这种不算触及核心利益的事情, 谁会在这个时候拂我的面子呢? 所以我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就顺利通过了。 况且,”省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你去学习了,道口县委书记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这反而是有些人乐见其成的。大家各取所需,彼此体面。” 周秉谦听着老领导轻描淡写的解释,心中却明镜似的,知道这一切绝不如省长说得那般轻松。 他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哽咽却坚定:“谢谢省长!谢谢老领导您的倾力栽培! 秉谦深知,没有您当年的知遇之恩和一路来的悉心教导,绝不会有今天的周秉谦! 您的恩情,秉谦一辈子铭记在心!” 林业省长拉着周秉谦重新坐下,语气转为严肃的交待: “秉谦,现在组织部那边的调学通知,应该已经下发到道口县委了。 给你三天时间,迅速、稳妥地安排好县里的各项工作交接,然后准时出发学习。 这次学习期限是一年,你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学,好好学,不仅要学透理论, 更要展现出你的思维能力和实干潜力!要让干校的领导、教授们看到你周秉谦的才华!”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透露着关键信息:“接替我位置的人选,上面已经确定了,是常务副省长赵立春。” 周秉谦心中了然,果然是他!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固有的轨迹前行。 “你和他几乎没有接触。 我和他之间,也纯粹是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 从赵立春到京州当市长算起,我一直是他的上级,但既没有格外提拔他, 也没有过于刁难他,谈不上什么私交情分。 所以今后,他大概率也不会特意照顾你。” 林业省长分析得冷静而透彻,“因此,你干校毕业后,就没有必要再回汉东了。 在干校期间,一定要抓住机会,充分展现你的能力和潜力。 如果能够得到校方或者前去考察的部委领导的赏识, 毕业后很可能会被直接分配到国家部委,或者其他更需要你的省份去继续发挥才干。 那才是你更应该追求的广阔天地!” 周秉谦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保证:“老领导,您放心! 秉谦一定牢记您的嘱托,全力以赴,抓住这次宝贵的学习机会,绝不让您失望!” “好!秉谦,有你这份心和志气就好!” 林业省长欣慰地点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定要努力,你是我培养出来的最好的苗子,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周秉谦眼含热泪站起身:“老领导,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秉谦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一定会回来看望您的!” 林业省长也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去吧,秉谦。我会注意身体的,也等着你回来看我的一天。” “是!省长!秉谦,绝不会让您失望!” 周秉谦再次向着这位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也是仕途的引路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办公室,看了一眼慈父般的林业省长, 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不舍,眼眶通红地转身,步履沉重却又坚定地离开了这间决定了他下一步命运的办公室。 第34章 十七年 深秋的宁州,天空高远而澄澈。 汉江省常务副省长周秉谦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日益现代化的省会城市。 江水如带,楼宇林立,一派繁荣景象。 但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景象,投向了遥远的时空,回味着自己离开汉东后的十七年风雨历程。 十七年前,得益于老领导林业省长在退休前为他争取到的、 汉东省唯一一个中央干校中青班名额,周秉谦告别了已成气候的道口县, 孤身一人前往干校,踏上了为期一年的深造之路。 在那所被誉为“干部摇篮”的最高学府里,周秉谦堪称最勤奋的学员。 他总是第一个起床,在晨曦微露的校园里晨读、思考; 第一个踏入教室,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前沿理论与治国方略。 课堂上,他积极发言,见解独到;课余时间,几乎全部泡在图书馆,深耕理论,联系实际。 他的勤奋与悟性,给校方领导和班主任、教育长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毕业前一个月,周秉谦将自己关在宿舍数日,结合脑海中那份超前的“记忆”以及在道口县的成功实践, 呕心沥血完成了三篇论文:一篇主论文《论县域经济产业集群化发展的路径与对策,基于道口县服装产业的实证研究》, 两篇副论文《中西部地区劳动力就地就近就业的模式探索》 和《市场经济条件下县级政府职能转型的思考》。 这三篇论文,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微观案例,既有理论深度,又有极强现实指导性。 论文先是引起了校内专家的热烈讨论,随后在毕业评审中, 主论文被一致推选为当期唯一的优秀毕业论文,周秉谦也凭借出色的综合表现, 荣获含金量极高的“优秀学员”称号。 努力终有回报,尤其是在中青班这个汇聚全国精英的巨大平台上。 毕业前后,多个部委、以及即将赴地方任职的省委书记纷纷向这位炙手可热的“优等生”抛来了橄榄枝。 经过慎重考虑,并再次征询了已退休的林业省长的意见后, 周秉谦最终选择了时任干校副校长、即将空降汉江省担任省委书记的裴一泓。 裴一泓校长亲自与周秉谦谈话,诚挚邀请他一同前往汉江省, 担任省委副秘书长、省委书记办公室主任,协助自己打开工作局面。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更高的起点,周秉谦深知这是巨大的机遇,也是严峻的挑战。 他接受了邀请,决心在新的舞台上施展抱负。 毕业后,周秉谦随即调任汉江省,出任省委副秘书长、书记办公室主任。 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以其出色的协调能力、忠诚可靠的品质和务实高效的作风, 全力辅佐裴一泓书记,迅速熟悉省情、理顺关系、推动改革,为裴书记全面掌控汉江省局面立下了汗马功劳。 站稳脚跟后,裴一泓对周秉谦的栽培也毫不迟疑。 周秉谦被直接任命为汉江省重要的工业城市,青州市的市长。 三年后,顺位接任青州市委书记。 在他主政青州的七年间,大力推动产业升级和科技创新,使得青州市GDP一路飙升, 最终超越老工业基地省会宁州市,跃居全省第一。 凭借耀眼的经济成绩和综合实力的提升,青州成功获批晋升为副省级城市, 周秉谦也随之高配省委常委,成为汉江省最年轻的省委常委、青州市委书记。 此后,他的仕途稳步前行,先后担任汉江省委常委副省长、常务副省长至今已两年, 以其卓越的经济工作能力赢得了广泛认可,被视为下届汉江省省长的最有力竞争者之一。 家庭方面亦是美满。 妻子沈砚执掌的律师事务所,作为国内最早涉足涉外金融、跨境融资上市业务的先锋之一, 完美抓住了加入WTO后的历史性机遇,呈现出裂变式增长, 如今已发展成为全国排名前三的顶尖金融律所,在资本市场上拥有极重的话语权, 甚至被业界称为“牌照发放者”。在企业界,沈砚的名片有时比周秉谦这个常务副省长的名片还要“管用”。 儿子周致远,完全继承了母亲的高智商,学业一路跳级,年仅十七岁已是国内顶尖政法大学的大二学生。 父母在周秉谦调任青州后,便被沈砚接到身边赡养。 后来因老两口觉得长期住在省委大院有些拘束, 加之周秉谦和沈砚工作日益繁忙,孙子又上大学离家,在周秉谦调任省政府后, 便为二老在宁州选择了一家条件优越的公办养老院。 二老生活惬意舒适,唯一的牵挂就是一手带大的宝贝孙子。 就在周秉谦沉浸于这十七年流转的回忆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头一凛,是老领导裴一泓书记现在所在核心部门的办公室号码。 他立刻收敛心神,迅速拿起听筒: “老领导您好!我是周秉谦!” 听筒里传来裴一泓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秉谦啊,在汉江一切都还好吧?” 周秉谦恭敬回答:“谢谢老领导关心!我很好,汉江省今年各项工作推进顺利,预计年终成绩单会非常亮眼!” “好,好啊!顺利就好。”裴一泓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 “秉谦,你是汉东人,毕业后就在汉东省政府工作了六年, 之后又下去做了四年多的县长、县委书记,前后在汉东有十年光景。 你现在,对汉东那边的情况,还了解多少?” 周秉谦闻言一愣。汉东?那仿佛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名词了。 自从十七年前离开,尽管他恪守情义,每年无论多忙都会抽空回汉东一次, 专程看望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的林业老省长,但每次都是匆匆而至,匆匆而别, 与老领导交谈个把小时,了解下老领导的身体状况,便立刻返回汉江投入工作。 至于曾经工作过的林城市、道口县,以及老家永安县红星村, 自将父母接到汉江后,除了每年清明祭祖,后期因领导干部管理规定日益严格, 他已不便亲自回去,多由沈砚带孩子陪同父母返乡,他与汉东官场几乎断了所有联系。 这十几年来,他对汉东的现状可谓一无所知。 然而,脑海中那份清晰的“记忆”却在此刻发出警示: 现在的汉东,似乎正处在一场巨大风暴来临的前夜! 他迅速整理思绪,谨慎地回答道:“老领导,不瞒您说,这些年我和汉东方面几乎没有联系。 家父家母也早已接来汉江同住。 我每年回汉东,唯一的事情就是探望林业老省长。 老省长今年已八十多岁高龄,自十七年前退休后便深居简出,含饴弄孙,早已不过问世事。 因此,我去看望他时,他也几乎从不提及汉东当下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裴一泓沉默片刻,说道:“这样啊……很好,很干净。” 周秉谦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很干净”三字的具体含义。 就在这时,裴一泓的声音再次传来:“秉谦,组织上有了最新任命。 决定平调你,担任汉东省省委委员、常委,常务副省长。” 即便以周秉谦如今的城府,心中也不禁掀起巨浪!调自己回汉东工作?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 但他嘴上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铿锵有力地回答:“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裴一泓的语气变得愈发深沉:“秉谦,组织上决定调你回汉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主要是因为……汉东最近,可能会有些波动。” 他略微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有些人不老实啊!具体的情况,等你到了汉东,站稳脚跟之后, 我再和你细说。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你暂且不要插手,也不要过问。 组织上调你回去的核心任务,是在此期间,充分发挥你在经济工作方面的专长,去稳定住汉东的经济大盘! 这才是重中之重!” 接着,裴一泓透露了更关键的信息:“另外,汉东的刘省长还有半年就到龄退出一线, 省里政府这边,组织上属意由你接上来。 只要你能在这段特殊时期,确保汉东经济工作平稳过渡,不出大的纰漏,顺利交接, 那么,你接任省长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即将主政一方的振奋感掠过周秉谦心头,他沉声保证:“是!老领导,请您和组织放心! 秉谦一定竭尽全力,圆满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保持联系,汉东不是孤岛,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再见。” “老领导再见!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放下电话,周秉谦缓缓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中,陷入沉思。 汉东……十七年后,竟是以这种方式回归。 按照那份“记忆”的预示,接下来的汉东,局面将会异常复杂、风波诡谲。 然而,经历了十七年风雨洗礼、已然身居高位的周秉谦,心中并无畏惧,唯有面对挑战的冷静与决然。 他拿起内线电话,平静地说道:“通知一下,半小时后,召开一个紧急小范围工作会议。” 第35章 家庭 处理完手头的紧急事务,周秉谦比平日提早了一些,乘车返回位于汉江省委家属院四号楼的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灯光明亮而柔和。沈砚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财经新闻。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姣好的面容和窈窕的身材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更添成熟风韵。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啊!”沈砚语气轻柔,“吃过饭了吗?” 周秉谦脸上带着笑意走到沙发边:“吃过了。今天早点回来,主要是有点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还有爸妈说一下。” 他顿了顿,“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养老院看看爸妈。” 沈砚是何等人物,在风云变幻的财经界和律政圈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她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神情自若地站起身:“好,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爸妈都挺好的,我昨天刚去看过他们。” 看着她从容的背影,周秉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结婚近二十年,无论他的职位如何变迁,无论她自己的事业如何辉煌, 沈砚始终如初,细心周到地照料着他的父母,精心教育着儿子,将这个家经营得温暖而稳固。 他温声道:“好,不急,我等你。” 两人没有用公务车,而是上了沈砚那辆低调的私家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大院,汇入宁州傍晚的车流。 周秉谦看着专注开车的妻子,开口说道: “媳妇儿,组织上刚找我谈了话,我要调回汉东工作了。” 沈砚的反应依然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听到他要出差几天一样: “回就回呗。这些年不都这样吗?你在哪儿工作,我和家就在哪儿。 我这工作性质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不需要调动手续也不用坐班,随时可以拎包就走。” 周秉谦看着她轻松的侧脸,不禁笑了:“哈哈,我们沈大律师就是洒脱!” 沈砚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现在外面圈子里,有点身份地位的男人,养几个‘金丝雀’的可不少见。 要是哪天你也犯了这‘常见病’,我照样可以带着儿子,拎着包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周秉谦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语气郑重:“怎么可能!我周秉谦是那样的人吗?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我向你保证,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的事情!” 沈砚闻言,虽然没有回头,但微红的耳根和稍稍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受用与甜蜜。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车内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无声的信任与温情。 车子一路行驶,来到宁州市郊一处环境清幽、设施完善的养老院。 周满仓和王桂兰老两口正在套间客厅里看新闻。 周满仓从生产队大队长干起,历经包产到户,一直是红星村的支书,虽然识字不多, 但关心国家大事、每天准时收看新闻的习惯雷打不动。 母亲王桂兰就安静地陪在旁边。 老两口年近七旬,身子骨都还硬朗,在这养老院里有人说话、有活动参与,生活颇为舒心。 见到儿子儿媳突然来访,母亲王桂兰首先惊喜地站起来: “儿子,小砚,你们怎么来了?今天不忙啊?” 父亲周满仓先是脸上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故意板起脸说道: “秉谦,你工作那么忙,又跑来看我们做什么?小砚昨天才来过! 你的心思要多放在为老百姓做事上,别老是惦记着我们俩老的!” 听着父亲这“口是心非”的责备,周秉谦心里却倍感温暖。 他知道,父母虽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多少文化,但父亲这个当了半辈子的老村支书, 心里始终装着一份最朴素的家国情怀和对组织的忠诚。 从他当上县长起,父亲就反复叮嘱他:“当官要为民做主”,“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拿”,“做人要公道正派”。 这些年,无论他官至何位,父亲的教诲从未改变。 老两口也始终保持着低调,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在汉江, 从不对外人炫耀儿子,但凡有亲戚朋友想通过他们走门路, 父亲永远是一句话“秉谦的工作我不懂,我也管不了”,直接挡回去。 周秉谦笑着扶母亲坐下,说道:“爸妈,今天来看你们,一是看看你们二老,二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一听有好消息,老两口立刻目光殷切地望过来。 周秉谦继续说道:“组织上决定,调我回咱们老家汉东省工作了! 估计很快就要动身。这段时间,你们可以让小砚帮着收拾收拾,到时候一起回老家生活,也方便照顾。” 母亲王桂兰顿时眉开眼笑:“是吗?那可太好了! 这里哪儿都好,吃的住的都顺心,就是……有时候总觉得不是自己呆惯了的地方,有点想家。 回老家好,回老家好……” 这时,父亲周满仓却摆了摆手,神情认真地说:“回去工作是好事!不过,我和你妈……不回永安县老家住。” 周秉谦和沈砚都有些意外。 周满仓接着解释道:“你这次回汉东,肯定是去省里当大官了,电视新闻里肯定少不了你。 要是我们老两口回永安住,那些亲戚朋友、乡里乡亲的,不就都知道了吗? 到时候这个找、那个求的,麻烦不断!反倒给你添乱! 我看啊,还像在汉江这样,就在你工作的地方,给我们找个清净的养老院住着,我们过得舒心,你也能安心工作!” 听着父亲这全然为自己考虑的话语,周秉谦心中感动更甚。 父母的爱,总是这样深沉而无私。 一旁的沈砚适时开口,语气温柔而肯定:“爸,妈,你们放心吧! 这事儿交给我来安排。咱们家在汉东有分所,什么都方便。 这样,等秉谦这边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我先带你们去沪市, 看看致远那小子在学校怎么样,咱们顺便在沪市玩一段时间。 等秉谦在汉东安顿好了,工作稳定了,我们再一起过去。你们看怎么样?” 一听说能先去看望宝贝大孙子,老两口顿时喜出望外。 母亲王桂兰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好好好!先去看我大孙子!唉,我这大孙子真是了不得, 这么点儿年纪就上那么好的大学了,比他爸当年还强! 村里以前都说秉谦是文曲星下凡,要我说,我家致远才是真正的文曲星呢!” 语气里的骄傲和疼爱溢于言表。 周秉谦看着父母开心的笑容,看着身旁沉稳贤惠的妻子,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力量。 第36章 旧人新局 就在周秉谦与家人沉浸在温情与对未来的规划中时,千里之外的汉东省,却是另一番山雨欲来的景象。 这十七年来,汉东省可谓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自林业省长退休之后,汉东正式进入了漫长的“赵立春时代”。 赵立春接任省长后,又连续担任两届省委书记, 牢牢掌控汉东大局长达十五年之久,势力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各个要害岗位。 两年前,赵立春上调,进入更高层面的领导岗位。 离任之前,他特意推荐了一位作风偏于稳健、却缺乏开拓锐气的“守成”型干部接任省委书记。 这位书记主政汉东两年,奉行无为而治,各项工作平平淡淡,虽然没有出现大的过失, 却也让汉东的整体发展节奏明显放缓,许多在赵立春高速发展时期被掩盖起来的矛盾与问题,开始一点点浮出水面。 半年前,组织直接下派田国富回到汉东,担任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 田国富到任之后,行事异常低调,几乎不与其他常委进行私下接触, 会上也向来惜字如金,谁也摸不透这位“钦差大臣”究竟带着怎样的意图、 握着什么样的底牌来到汉东,这让本就暗流涌动的汉东官场,更添了几分压抑与不安。 真正的震动,出现在两个月前。 组织突然调整汉东省委主要负责人,将那位奉行守成的书记调离。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已经上调的赵立春, 竟然公开向组织大力推荐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希望他一步到位接任汉东省委书记! 在很多清醒的人看来,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高育良是典型的半路出家、学者型官员, 从汉东大学政法学院讲师、系主任、副院长、院长一路干起, 是被时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点将,才正式踏入政坛。 他先是在省检察院研究室过渡,随后从吕州市政法委书记起步, 从头到尾缺少县级党政主官的关键履历,从未真正以“一把手”的身份在基层主政一方, 没有经历过全面统揽经济、民生、稳定的实战锤炼。 这样一位偏政法、偏学院派的官员,想要一步登天执掌汉东这样经济大省的一把手位置,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令人唏嘘的是,高育良和他身边的核心圈子, 尤其是以祁同伟为代表的一批学生,在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政治智慧明显不够用。 他们过于高估赵立春的影响力,天真地以为有老书记的亲笔推荐, 省委书记之位便是板上钉钉,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风向变化,更没有提前准备任何退路与预案。 结果大半个月前,组织任命正式下达: 沙瑞金空降汉东,出任省委书记。 这一记重击,直接让高育良一系措手不及,彻底傻眼。 沙瑞金到任已经大半个月,行事风格与前任截然不同。 他既不逐一召见常委谈话交心,也不急于召开常委会树立权威, 而是直接带着那位神秘莫测的纪委书记田国富,一头扎进基层, 开启了长达半个多月的密集调研,行踪不定,态度不明。 这一番操作,让留守省城的常委们个个心里打鼓,尤其是原本心存幻想的高育良,更是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即便如此,高育良心底仍然残存一丝侥幸:书记位置没戏,省长一职或许还有一搏的希望。 然而就在当天傍晚,另一个重磅消息如同巨石入水,在汉东省高层小圈子里迅速炸开: 汉江省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平调汉东,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平级调动。 组织意图昭然若揭: 周秉谦是专程回来稳定汉东经济大局,等刘省长半年后到龄退休,他便是理所当然的接任者。 对于周秉谦这个人,高育良只停留在听说的层面,从未有过真正交集。 只知道他离开汉东将近二十年,在汉江省一路高歌猛进, 年纪轻轻便已经在常务副省长位置上历练两年多,是公认的经济能手、实干派官员。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省公安厅长祁同伟急匆匆走了进来。 他看见高育良正背对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身影在灯光下竟透出几分萧瑟。 祁同伟强行压下心中的急切,放轻脚步,低声喊了一句: “老师。” 高育良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曾经最得意、如今却深陷泥潭、 与赵瑞龙、山水集团高小琴牵扯不清的大弟子,心情极为复杂。 他不用想也知道,祁同伟这么晚赶来,必定是为了周秉谦调任的事情,于是直接开口问道: “同伟,这么晚过来,什么事?” 祁同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老师,汉江省的周秉谦副省长突然调到咱们汉东来了, 这位周省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查了他的公开履历,他是咱们汉东本地人,1987年大学毕业就分到省政府办公厅, 1993年下放到现在的全国百强县、服装之都林城市道口县当县长、县委书记, 后来就离开汉东了,现在突然又杀回来……他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夜色,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周秉谦……如果非要在汉东官场论资排辈,他算是我们这帮人的祖师爷辈。” “祖师爷?”祁同伟浑身一震,满脸愕然,“老师,这话从何说起?” “坐下说吧。”高育良示意祁同伟坐下,自己也坐回沙发,缓缓开口, “周秉谦大学毕业分到省政府办公厅,只用了大半年, 就给时任省长的林业同志担任专职秘书。 那时候,我还在汉东大学的讲台上教书,你也只不过是个普通学生。 可人家周秉谦,那时候就已经是副处级待遇的省长大秘,号称‘省政府二号首长’!”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向祁同伟: “当年的梁群峰副书记,那时候还只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是林业省长的直接下属, 每周都要向省长汇报好几次工作。 而负责守门、安排会见、负责通报的人,就是守在林省长办公室外面的周秉谦!” 祁同伟听完,心里瞬间翻江倒海! 第37章 旧人新局2 周秉谦竟然和梁家有这么深的渊源! 想到自己为了上位对梁家百般迎合,想到那段人尽皆知的婚姻,他一下子慌了神。 这位周省长一旦回来,会不会对自己有看法? 自己梦寐以求的副省长位置马上就要上会研究,如果周秉谦在常委会上反对, 那自己这么多年的钻营,岂不是全都要打水漂? 他慌乱地想要开口,高育良却抬手制止了他:“同伟,别急,听我继续说。” “我是当年被梁群峰副书记点将,从学校调到体制内的,按规矩算,我算是梁副书记的门生。 而你,又是我的学生。 这么一算,当年能和梁书记平辈论交的周秉谦,可不就是我们理论上的‘祖师爷’级别的老汉东?” 祁同伟这才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祖师爷”这三个字背后,沉甸甸的资历与辈分差距。 高育良继续说道:“现在汉东官场,恐怕有一个人,比你我还要慌。” “谁?” “李达康。” 高育良说到这里,心情似乎略微好转,甚至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年林业省长在省里担任主要领导时,赵立春书记才刚刚担任京州市长。 等赵立春熬到常务副省长,林业省长都已经是第二任省长任期了。 赵立春后来能接任省长,接的正是林业省长退休空出来的位置。 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赵立春都是林业省长的下级。 在省政府大院里,李达康是赵立春的秘书,天然就比周秉谦这位省长大秘矮半头!” “更关键的是,他们两个人在1993年是同期下放,都是担任县长。 李达康去了金山县,周秉谦去了道口县,两个地方当年都是出了名的贫困县, 道口的条件甚至比金山还要复杂、还要困难。结果呢? 半年之后,李达康在金山修路出了重大事故,虽然靠赵立春全力运作保住了政治生命, 但终究是栽了跟头,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 “可周秉谦在道口却干得风生水起,不仅修通了道路, 还推动农民工返乡创业,组建了道口自己的建筑公司, 更是在1994年一举招商引资近亿港币,打造服装产业链, 在当时贫困县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成绩,直接登上《汉东日报》头版头条,轰动全省。” “从那以后,周秉谦一路顺风顺水,接任县委书记。 三年之后,林业省长在退休之前,全力为他争取到了当年全省唯一一个中青班名额。 周秉谦进京学习,从此调离汉东,这一走,就是十七年,再也没有回汉东任职。 唯一不变的是,这十七年里,他每年再忙,都会风雨无阻回汉东一趟,专程看望已经退休的林业老省长。” 祁同伟听完这一番讲述,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论资历、论根基、论早期政绩、论老一辈的渊源,这位即将上任的周省长, 确确实实是汉东官场“祖师爷”级别的人物。 可他这次回来,到底是整合他们这些本土势力, 还是奉了上面的意思来清理门户、整顿汉东官场? 祁同伟半分都摸不透。 他忐忑不安地开口:“老师,您说周省长这次回来,会不会……”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高育良又何尝不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周秉谦这样一位根植于老汉东体系、资历极深的“活化石”回来, 并且有心整合资源,那么他和李达康这两位汉东本土最有实力的干部, 很可能会形成一股极强的合力。 到那时,空降而来、尚无根基的沙瑞金,真有可能被架成“光杆司令”,在汉东寸步难行。 当年林业省长一手提拔的老干部,如今虽然大多已经退休, 但他们的门生故吏、老下属、老关系,如今遍布汉东各级党政机关和实权岗位。 还有那些在基层深耕多年、熟悉各种内情的“老副厅”“老正处”, 他们才是汉东政坛真正的“活化石”“定盘星”。 周秉谦一回来,这些人立刻就会找到主心骨。 而这些人心里清楚的各种脏事、烂事、旧案、隐情, 恐怕比刚来不久的纪委书记田国富掌握得还要多、还要细、还要致命。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句:“静观其变吧。” 他看向心神不宁的祁同伟:“同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回去之后,把公安厅的工作汇报材料准备扎实。 等周省长一到任,你第一时间去找机会汇报工作。 汇报的时候,可以不经意提一提梁老书记,就说梁老偶尔提起当年,对林省长身边的周秘书一直很赞赏。 周秉谦如果是念旧情的人,看在这层渊源的面子上,总会对你关照一二。 至少,关键时刻愿意帮你说句话的情分,应该还是有的。” 祁同伟苦涩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自己和梁家那点关系,在汉东早已是人尽皆知,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但为了副省长这个位置,当年在操场上那一跪都忍了, 如今再去攀一攀旧情、打一打感情牌,难道还能比当年更难堪吗? 高育良看着学生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知道他未必听得进去, 说不定还会铤而走险,想出更出格的招数。可他现在已经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管束。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汉东夜空。 这片他熟悉了一辈子的天空之下,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周秉谦的归来,正是这盘大局之中,最不确定、也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第38章 周秉谦到来的压力 高育良的判断没有错,此刻汉东省最失落、最憋屈、 最难以接受周秉谦回归这个消息的,非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莫属。 几个小时前,李达康还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京州的璀璨夜景, 心中颇有几分自得。 外界流传的“沙李配”传言,他虽然表面上不予置评,内心却未尝没有暗喜和期待。 他盘算着,只要把自己亲自抓的重中之重, 汉东省重点工程“光明峰项目”做得漂漂亮亮,拿出实打实的政绩, 半年后顺理成章接任省长,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然而,一盆冷水在一个小时前骤然泼下:周秉谦要回来了! 平级调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这纸任命,无需深究,其意图昭然若揭: 周秉谦就是来接替刘省长,实现平稳过渡的! 这意味着,他李达康甚至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尚未获得, 就直接被排除在组织考察人选之外了! 李达康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而来。 他想起周秉谦,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人,似乎命中注定就压自己一头。 当年在省政府,他是省长大秘,自己是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天然就矮了半级。 同期下放,平台都是贫困县县长,可把两人的实绩拿出来一比, 周秉谦何止是高出一头?那简直是高出好几头! 道口县在他的带领下涅槃重生,成为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 而自己的金山县却因修路事故险些断送政治前途。 如今,周秉谦衣锦还乡,不仅又压过自己一头,而且这恐怕还只是暂时的。 半年后,一旦顺利接任省长,那就是名副其实的省府一把手,差距将进一步拉大。 想到这里,李达康内心愈发烦躁。 原本,他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向新来的沙瑞金书记靠拢, 争取加入其“系统”,以期借助书记的支持实现省长梦。 可现在周秉谦一回,这条路几乎被堵死了。 如果他此时再去投靠沙瑞金,在外界和汉东本土干部眼中, 无异于“引外人打自己人”的“家贼”行径! 体制内最忌讳这种不顾大局、破坏团结的行为。 他李达康可以不在乎虚名,他本就以“铁腕”、“霸道”、“不近人情”著称, 否则当年也不会被恩师赵立春“舍弃”, 从发展势头良好的吕州市长任上,一脚踢到林城那个“大火坑”里当市委书记。 那时的林城,因资源枯竭,满地塌陷区,国企倒闭潮汹涌, 下岗工人成群,是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真以为赵立春那是提拔重用?别天真了! 那分明是厌弃了他这根“硬骨头”, 又碍于曾是自己的秘书不能一棍子打死,索性扔到林城让他自生自灭。 治理好了,是应该的;治理不好,就背锅。 反正想轻易离开林城升迁?门都没有! 还是后来赵立春上调中央,新任省委书记需要他这只“独狼”在常委会上制衡高育良, 他才得以调任京州市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他也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所以才在常委会上处处与高育良针锋相对, 充分发挥“鲶鱼效应”和平衡作用,否则,很可能再次被边缘化甚至清理出局。 “唉……”李达康又是一声长叹。 沙瑞金来了,自己本是最好、也是唯一可能靠拢的对象,现在……机会渺茫了。 靠拢就是自绝于汉东干部群体,下面那些看着风向行事的人,估计立马就跑光了。 沙瑞金的到来,让他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可周秉谦的回归,直接把这扇窗彻底关上。 靠拢沙瑞金,就是背叛本土,下面的干部会瞬间跑光。 不靠拢,他又能怎么办? 难,太难了。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甘与烦躁。 事已至此,挣扎无用,只能低头。 等周秉谦一到任,他第一时间主动服软、认怂、听招呼、守规矩。 不然只会更加难堪。 周秉谦甚至不用动手打压,只要见了他随口“忆往昔”, 提一提当年在省政府、在基层的旧事,每提一次,他就难堪一次。 提得多了,他李达康就真成汉东官场的笑话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按下桌上通话器,声音沉而稳: “小金,把京州市近几年全面工作材料整理一份,标准要高,内容要扎实。” 秘书小金立刻恭敬应声:“是,书记,我马上准备。” 就在李达康埋首于京州市委办公室,开始为迎接周秉谦而精心准备“汇报材料”的同时, 远在林城市下榻宾馆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正与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进行着一场深夜谈话。 沙瑞金手中拿着刚刚收到的关于周秉谦任命的正式文件,眉头微蹙。 他空降汉东已大半个月,连常委会都还没正式召开一次就匆忙下到基层调研, 主要原因就是心里没底。他害怕第一次常委会就失控,无法有效掌控局面。 下来调研,一方面是为了暂时避开省里复杂的漩涡, 另一方面也是想切实收集一些第一手材料:无论是存在的问题,还是成功的经验, 总之要找到能在常委会上“言之有物”的切入点。 同时,他也顺势放任甚至助推了“沙李配”这个烟雾弹, 意在迷惑李达康,或者促使李达康与高育良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自己好从中驾驭。 现在倒好,中央直接把周秉谦派来了。 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汉东再无“沙李配”一说, 那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瞬间就会被戳破的传言罢了。 对于“沙李配”这个策略的失效,沙瑞金倒不太在意,招数不行可以再换。 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周秉谦本人。 这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变量,突然被投入汉东这潭深水中, 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产生怎样的连锁反应,他完全无法预测。 周秉谦回汉东的真实角色和任务究竟是什么? 是来稳定经济,还是另有深意?他摸不透。 想到这里,沙瑞金抬起头,望向对面沉默不语的田国富,问道: “国富同志,你早年也在汉东任职过,还担任过林城市的市长。 对周秉谦同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田国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周秉谦当年在汉东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田国富连凑上前认识的资格都没有。 当他在基层为副科、正科职位苦苦挣扎时,周秉谦已是享受名校引进政策待遇、 备受瞩目的省长大秘,起点就是许多人一生的终点。 当他还是个在县里打转的局长时,周秉谦已是一县之主,政绩斐然。 可以说,两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周秉谦在林城市道口县任职时, 他们同属一个地级市,但他在庆安县,依然是遥不可及。 要说了解,他对周秉谦的熟悉程度,恐怕还不如当年在省政府门口站岗的战士。 田国富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瑞金书记,我对秉谦同志, 也只有一些公开履历上的基础了解。 他好像和现在的汉东班子成员,几乎都没有直接联系。 当年他在省里工作时,现在这些人,大多数还在乡镇基层,甚至还没参加工作呢。 高育良同志那时也还在汉东大学教书。 要说对秉谦同志本人比较了解的,恐怕只有李达康同志了。 他们当年算是同期在省政府给领导当秘书,秉谦同志是跟林老省长, 李达康是跟赵立春同志。 后来又同批下放,一个去了吕州金山县,一个来了我们林城道口县。” 他最后语气更加苦涩地补充道: “秉谦同志在主政道口县做出突出成绩的时候, 我还是林城庆安县的一个普通副县长……差距太大了。 等他去中央学习之后,就再也没回汉东任职过。 所以,我对他个人的脾气秉性、工作风格,实在谈不上了解。” 沙瑞金听完田国富这番坦诚却近乎“无用”的介绍, 心中非但没有明朗,反而更加烦躁。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全无法从现有渠道摸清底细的人! 组织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派这样一个充满未知数的人来汉东? 难道就不怕局面更加复杂吗?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对田国富说道: “好,情况我知道了。国富同志,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明天,我们就去秉谦同志曾经主政的道口县看一看。 看看他当年留下的‘杰作’,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田国富依言起身:“好的,瑞金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轻轻退出了沙瑞金的房间。 房间内,沙瑞金独自一人,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林城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汉东这盘棋,因为周秉谦这颗“意外”落下的棋子,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 而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执棋者,必须尽快看清全局,找到破局的关键。 第39章 到达汉东 一周后,汉东省委大楼门前,气氛庄重而略显微妙。 以省长刘明为首,率领着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省委常委、副省长孔光明,以及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一行人在大楼前的台阶下静静等候。 今天,是汉江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秉谦正式到任汉东的日子, 他将出任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陪同前来的,还有组织部门的陈副部长,将正式宣布这项重要人事任命。 阳光洒在庄严肃穆的省委大楼上,也照在这几位封疆大吏神色各异的脸上。 高育良面沉如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孔光明姿态恭谨,带着标准的迎接上级的笑容; 而李达康,虽然站得笔直,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闪过一丝复杂的眼神, 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们都在等待那个即将再次改变汉东政治格局的人。 车队缓缓驶入大院,在台阶前平稳停下。 刘明省长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率先迎上前去, 与率先下车的陈副部长紧紧握手:“陈部长,一路辛苦! 感谢组织上给我们汉东送来得力干将啊!” 他侧过身,看向随后下车的周秉谦,声音洪亮, “同时也热烈欢迎秉谦同志回到汉东工作!” 陈副部长笑容满面,话语中带着组织部门的特有分量: “刘省长客气了。组织上是充分考虑汉东发展的实际需要, 才决定把秉谦同志这样的优秀干部送回来。 不瞒你说,秉谦同志离任汉江,闫书记和徐省长可是很有意见呐! 再三叮嘱我要跟汉东的同志们说,一定要用好、爱护好秉谦同志这位人才!” 刘明省长连连点头:“请陈部长和组织上放心, 我们汉东省委一定贯彻落实组织意图,充分发挥秉谦同志的优势, 共同把汉东的工作做好!” 寒暄过后,陈副部长微笑着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将主角位置留给了周秉谦。 周秉谦从容上前,身材挺拔,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伸出双手与刘明省长紧紧相握:“刘省长,好久不见了!” 刘明省长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同僚,眼中不禁流露出感慨之色: “是啊,秉谦,一晃都快二十年了啊!当年我们在省政府还是同事呢!” 周秉谦连忙谦逊道:“省长,这声‘同事’秉谦可不敢当。 您一直都是秉谦的上级、老领导。 今后,我一定配合您做好省政府的各项工作。” 刘明省长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好!共同努力! 以后省政府的日常工作和经济运行这一摊子,可就多倚重你了!” 这时,后面的高育良和李达康等人才恍然想起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过往: 当年周秉谦给林业省长当秘书时,刘明还只是一位普通的副省长。 若论与一把手省长的亲近程度和在某些事务上的影响力, 当时的刘明恐怕还真不如周秉谦这位“二号首长”。 “来,秉谦,我给你介绍一下班子的同志们。” 刘明省长热情地充当起介绍人,“这位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育良同志。” 高育良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情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双手握住周秉谦伸来的手,微微躬身:“秉谦省长,您好您好! 一直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可惜缘悭一面。 今日总算得见,今后有机会一起共事,深感荣幸!热烈欢迎您回汉东工作!” 他的姿态摆得相当低,言语间充满了对周秉谦资历的尊重。 周秉谦与之握手,力度适中,笑容温和:“育良书记,您好。 以后就是一个班子的成员了,还请多多指教,共同为汉东的发展尽力。” 刘明继续介绍:“这位是省委常委、省政府副省长,光明同志。 光明同志可是我们省政府的得力助手,经验丰富,踏实肯干。” 孔光明连忙上前,双手紧握周秉谦的手,语气恭敬:“秉谦省长,您好!欢迎您! 以后我一定在您和省长的领导下,努力做好分内工作, 坚决完成好您和省长交办的各项任务!” 周秉谦点头:“光明同志,辛苦了。以后工作中,我们互相配合,互相支持。” 最后,来到了李达康面前。 刘明省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秉谦,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周秉谦也笑了,那是一种看到故人、带着些许回忆的笑容,他主动伸出手: “达康同志,好久不见了。” 李达康在旁人面前,通常是风风火火、带有几分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头。 但在周秉谦这个几十年来无论在哪个层面似乎都隐隐压自己一头的“老相识”面前, 他那些棱角仿佛瞬间被磨平了。 他脸上立刻绽放出近乎灿烂的笑容,罕见地伸出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身体微向前倾: “秉谦省长,确实多年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 您如今回到汉东任职,真是太好了,是汉东的幸事! 请您放心,京州市委、市政府一定坚决服从省委省政府的领导, 不折不扣地落实省里的各项指示和精神,严格落实相关工作部署!” 一旁的的高育良听着李达康这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表态和“效忠”,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个一贯强势的“李拆拿”,在周秉谦面前竟如此收敛, 可见周秉谦尚未正式开展工作,其无形的威信已然确立。 周秉谦拍了拍李达康的手背,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 “达康同志言重了。京州是省会,任务重,责任大,你的能力省委是清楚的。 以后我们互相配合,共同把汉东、把京州建设得更好!” 简单的迎接寒暄过后,刘明省长转向陈副部长: “陈部长,全省领导干部大会的会场已经准备好了,您看……” 陈副部长点头:“好,那我们就移步会场吧。” 当他们步入布置庄严的大会场时, 早已等候在此的全省各地市、省直部门主要领导干部全体起立,会场内瞬间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这掌声,既是献给远道而来的中组部领导,也是献给这位时隔十七年载誉而归、 即将深刻影响汉东未来走向的新任常务副省长周秉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沉稳从容的身影上。 汉东的新篇章,就在这热烈的掌声中,正式翻开了第一页。 而缺席了这场重要欢迎仪式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此刻仍在市县基层调研。 周秉谦心里很清楚:沙瑞金不是不能回来,是在回避,更是一种政治智慧。 在没有彻底摸清自己回汉东的真实意图之前,沙瑞金选择了观望,不靠前、不表态、不卷入,先稳住自身。 第40章 省府变天 全省领导干部大会结束后, 周秉谦和高育良陪同刘省长在省委大楼门口,热情欢送完成使命、 准备返京的陈副部长一行。 临别前,高育良面带微笑,主动对周秉谦说道: “秉谦省长,您刚回来,千头万绪,我就不多打扰您熟悉省政府工作了。 以后工作中有什么需要沟通协调的,我们随时都可以探讨!” 周秉谦颔首回应:“好的,育良书记,一定。” 这时,刘省长转向周秉谦,语气亲切: “走,秉谦,别站着了,去我办公室坐一坐,我们好好聊聊。” 周秉谦立刻微微欠身,恭敬地答道:“是,省长,您请。” 两人并肩走向不远处的省政府大楼。 走在既熟悉又略感陌生的廊道里,周秉谦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自十七年前,他带着学习名额最后一次走出老领导林业省长的办公室后, 第一次重返汉东省政府。 当年离开时,他一度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踏入这座象征汉东权力核心的大楼, 是林业省长在其政治生命的最后时刻, 奋力为他争取到了那个珍贵的中央党校中青班名额, 助他跳出汉东漩涡,才有了今日的回归。 老领导的恩情,如山重,似海深,这辈子都难以报答。 想到这里,周秉谦暗下决心,无论今天工作忙到多晚,都必须登门拜望老领导, 否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近乎欺师灭祖了。 正思忖间,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快步从廊道另一端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谦恭而不失热情的笑容:“省长好!周省长好!” 刘省长顺势介绍道:“秉谦,这是我们省政府的大管家,秦伟民秘书长。 你今后在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具体事务,尽管交代他去办。 伟民同志做事认真负责,靠得住。” 这话明着是介绍,实则是为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在新主官面前铺路搭桥。 秦伟民心领神会,立刻欠身对周秉谦说道:“周省长您好! 欢迎您回来主持省府日常工作!您以后有任何事情尽管吩咐, 我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为您和刘省长做好服务保障!” 周秉谦伸出手,与秦伟民握了握,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 “好的,伟民同志,辛苦了。以后省府这一大摊子,少不了要麻烦你这个大管家。” 见周秉谦认可了自己推荐的人,刘省长哈哈一笑,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 “秉谦,你看这省府大院,还熟悉吧? 楼是后来新盖的,比以前气派了些,但整体风格和装修基调还是沿袭老楼, 没怎么大变,就是楼层加高了。 你的办公室在七楼,就在我隔壁! 走,先去我办公室喝杯茶,稍后让伟民带你去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尽管说。” 秦伟民立刻机灵地在前面引路。 周秉谦环顾四周,语气中充满怀念:“是啊,省长,感觉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些年在外地,我时常想起当年在汉东省府工作的日子。” 两人一路叙旧,走进了刘省长宽敞的办公室。 在会客区落座后,秦秘书长亲自奉上两杯热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时,刘省长的神色变得严肃而真诚: “秉谦,你能回来任职,我打心眼里高兴。 我还有半年就到站了,能把省府这一摊子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最起码,没交到外人手里!”这“外人”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周秉谦姿态放得很低,诚恳回应:“省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能够再次见到您,回到您的领导下工作,我倍感亲切,也十分荣幸。” 刘省长摆摆手,切入正题:“好了,客套话不多说。 我给你介绍一下省府的现状,也说几句心里话。” 周秉谦立即坐正身体,凝神倾听。 刘省长缓缓道来,语气带着历史的沧桑: “当年你离开汉东,林老省长退休,赵立春同志接任省长。 我从普通副省长升任常委副省长,之后一直在他手下工作。 我和他,只有纯粹的上下级工作关系,没什么私交。” “等他省长任期结束升任书记,我接了常务副省长。 当时的省长是他那个系统的人,实际上那几年省府大事, 还是他这个书记说了算,我只能守摊子。” 他叹了口气,“后来,赵立春第二任书记期间,我出任省长。 前两年我没有急于大动干戈,先稳住局面,把关键实权部门抓在手里。 后面这几年,直到我这第二届任期,才一步步把省府上上下下清理干净。” 周秉谦心中暗凛,这位在他特殊“记忆”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刘省长, 手段老辣、隐忍非常,绝非寻常人物。 刘省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和遗憾: “可是秉谦,我掌握省府、清理整顿,耗时太长了。 某些人留下的积弊太深、太多,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清不完。 加上那时他是省委书记、是老上级,有些界限我不能越, 很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能做到的,也就是守住省府不被过多掺沙子,保证大局不乱。”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周秉谦,话语里满是托付: “现在的省府,班子团结,队伍干净健康。 我把它完完整整交给你。 我老了,累了,干不动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听到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周秉谦心中涌起强烈的感动。 这位林业省长时代的普通副省长,几十年来为守住省府阵地, 付出了太多心血,承受了太多不为人知的委屈。 等到终于能放手干事时,政治生命却已临近终点。 他立刻站起身,向刘省长深深一躬: “省长!您为汉东省府付出太多,也受了太多委屈! 省府的同志们永远不会忘记您!也谢谢您对我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刘省长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眼眶微润: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 你回来了,我就彻底放心了。 你放开手脚干,不管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你!” 话音一转,刘省长瞬间恢复雷厉风行的状态:“走!去隔壁会议室! 我已经让秦秘书长通知好了,开省政府党组扩大会议,省直部门一把手全部参加!” 周秉谦心中一惊。 按常规,新任常务副省长到任,总要先熟悉几天情况,再由省长主持会议明确分工。 刘省长这一手,完全打破常规,他事前毫无准备。 不等他细想,刘省长已经开门快步走出。周秉谦压下心绪,连忙跟上。 当他紧随刘省长走进省政府大会议室时, 所有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省直厅局一把手全体起立,目光齐刷刷投来。 刘省长走到主位,没有落座,声音洪亮有力: “同志们!这位就是周秉谦同志,从今天起, 正式就任汉东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务副省长! 下面,请秉谦省长讲话!” 台下掌声热烈。 周秉谦先向刘省长微微致意,稳步走到发言席,面色沉静,目光平和: “尊敬的刘省长,各位同志: 大家好!感谢组织的信任,让我回到汉东工作。 汉东是我的家乡,我对这片土地充满感情。 能够在刘省长的带领下,与同志们一道为汉东发展尽责出力, 我深感荣幸,也深知责任重大。 我将坚决服从省委领导,全力配合刘省长做好省政府各项工作, 恪尽职守、勤勉务实、廉洁自律,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 希望今后得到各位同志的支持与帮助,让我们同心同德、扎实工作, 共同推动汉东经济社会发展再上新台阶! 谢谢大家!” 然而,周秉谦话音刚落,刘省长接下来的话,让全场气氛骤然凝固。 “秉谦同志的发言很好,态度诚恳,定位准确!” 刘省长目光锐利,扫过全场,“现在开会,第一项议程:宣布省政府领导分工调整。” 他拿起文件,朗声宣读: “经省政府党组研究,并报省委备案: 周秉谦同志负责省政府日常工作,分管: 省发展改革委、财政厅、审计厅、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厅、自然资源厅、 生态环境厅、住房城乡建设厅、交通运输厅、统计局、省机关事务管理局…… 联系省人大、省政协相关工作。” 每念出一个部门,台下人心头便是一震。 这哪里是常务副省长的分工? 这是把省长手里最核心的权力人事、财政、项目、审计、统筹,几乎全部交给了周秉谦! 连最敏感的审计厅都直接划归他管! 全场巨震! 就连周秉谦自己,内心也掀起惊涛骇浪! 刘省长这不是放权,这是彻底交权、直接让渡! 从这一刻起,周秉谦就是汉东省政府事实上的掌舵人, 是没有正式任命、却手握省长实权的“影子省长”。 最后,刘省长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如铁: “省政府党组全体成员、各省直单位主要负责同志, 必须无条件服从秉谦省长的工作安排! 谁敢阳奉阴违、打折扣、搞变通,谁敢推诿扯皮、敷衍了事、 把秉谦省长的指示当耳旁风”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我刘明,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一字一顿,做出最终宣布: “从即日起,省政府所有日常工作,直接向秉谦省长汇报,不必事事向我请示。 该由我知晓的重大事项,秉谦省长会向我报告。” 此言一出,所有人彻底明白: 省府,已经变天。 刘省长是在用最雷霆、最坚决的方式,为周秉谦立威、铺路、扫清一切障碍。 周秉谦心中热浪翻涌,感动与压力交织。 他上前一步,郑重表态: “请刘省长、请同志们放心! 我一定在刘省长带领下,恪尽职守,依靠班子集体, 团结带领省府全体同志,把各项工作做实做好,绝不辜负组织重托和省长信任!” 刘省长看着他,满意点头,干脆利落: “散会!” 说完,便与周秉谦一前一后,率先走出会议室。 一屋子省府大员仍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心神激荡。 谁都清楚: 汉东省政府的周秉谦时代,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正式拉开大幕。 第41章 拜谒恩师 省政府党组扩大会议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随着参会人员的离去,迅速在汉东的权力圈层激荡开来,引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意识到:汉东的权利格局,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周秉谦落地汉东还不到半天,甚至连办公室椅子都没坐热, 省政府这副重担,竟然已经通过刘省长这番近乎“禅让”的交权, 实打实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刘省长的果断与决绝,让所有派系、所有观望者都猝不及防! 这位即将离任的省长,用这样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 为周秉谦铺就了一条毫无障碍的执政之路,也向整个汉东宣示了省府未来的主宰是谁。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作为省直部门一把手,也在会场亲眼见证了这震撼的一幕。 他心中除了与其他人类似的震撼,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其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周秉谦看起来不过比他年长三四岁,甚至因为保养得宜, 气质沉稳从容,竟显得比他这个常年奔波劳累的公安厅长还要年轻几分! “不行……”祁同伟暗自咬牙,“差距不能再拉大了!” 他想起了高育良老师之前的点拨周秉谦与梁老书记有旧情。 这段时间,为了避嫌也为了观察风向,他已经好些天没去山水庄园, 每天准时下班回家,表现得异常规矩。 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但还远远不够。 “今晚回去,得好好套套梁璐的话,必须搞清楚梁群峰老书记和这位新任‘实权省长’的交情,到底深厚到了哪一步! 这可能是眼下最快、最直接的突破口了!” 就在祁同伟暗自盘算的同时, 周秉谦的专车已经驶离喧嚣的市区,来到了一处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干休所。 这里是汉东省历届退休省部级老干部颐养天年的居所。 车子在干休所深处一座绿树环绕、格外幽静的小院门前停下。 周秉谦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院内,一位精神矍铄、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 专心致志地拿着小剪刀修剪着花草。 老人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地问道:“谁啊?”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周秉谦看着老领导那虽略显老态却依然透着风骨的背影, 眼眶一热,泪水竟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哽咽,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林业老省长等了片刻没听到回音,有些疑惑地拿着剪刀转过身, 借着院内柔和的灯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老人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秉谦?!” “老领导,是我!”周秉谦快步上前,声音仍带着些许哽咽, “您身体还好吧?秉谦今年工作忙,一直没找到合适时间来看您! 去年冬天来看您时,您还有点咳嗽,现在都好利索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手扶住老领导的胳膊,动作恭敬而亲昵。 林业省长激动地拍着周秉谦的手背:“好了好了,早都好利索了! 秉谦啊,我听说你是今天才刚上任啊!怎么这么急急忙忙就赶过来了?” “老领导,秉谦回汉东工作,无论如何,肯定要第一时间来向您报到啊!”周秉谦语气恳切。 林业省长闻言,眼中流露出欣慰和感慨,他拍了拍周秉谦的手, 语气却略带一丝复杂的意味:“好啊!好啊!现在新上任的同志们,工作都忙, 节奏也快,已经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记得第一时间来看看我们这些退休窝在家里的老家伙喽!” 周秉谦瞬间听出了老领导话语中隐含的批评对象, 这是在点那位上任已久却至今未曾露面拜访过他们这些重量级老干部的 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呢! 他心中暗叹,沙瑞金在这方面确实犯了重大错误,无论在哪省上任, 拜访本地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尤其是像林业这样曾担任主官要职的老同志, 都是规矩、政治!表示尊重的基本功课。迟迟不来,无异于自绝于……。 周秉谦连忙宽慰道:“老领导,您别多想,可能那边确实工作千头万绪, 一时没抽开身。您们这些老前辈胸怀宽广,还能计较这些吗?” 林业省长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我计较什么? 是昨天老熊过来跟我闲聊时提了一嘴,替我们这些老骨头抱不平呢!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了,没得扫兴。 来,你看看我养的这几盆兰花怎么样?费了我不少心思!” 周秉谦俯下身,认真地观赏品评,言语间满是真心实意的赞赏。 林业省长被他说得眉开眼笑,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你喜欢?那太好了!走的时候挑一盆最好的带走,就放在你的新办公室里! 也算我这老家伙给你道贺了!” 周秉谦心中温暖,笑道:“那就多谢老领导厚赠了!我一定会像您一样,用心照料好它!” 林业省长退休多年,早已不过问具体政务, 因此整个交谈过程中,他一句关于汉东当前局势、人事纷争的话都没问。 因为他心里有底,周秉谦早已不是当年需要他耳提面命的年轻秘书, 多年的历练早已让其羽翼丰满。 除非到了周秉谦自己都掌握不住局面的关键时刻,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插手。 聊了一会儿,林业省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调侃说道: “秉谦啊,说起来,你人还没到汉东,可就先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你知道吗?” 周秉谦一愣,仔细回想,自己近期并未做什么特别之事,怎么会给老领导添麻烦? 他急忙问道:“老领导,您这话从何说起?秉谦近期并没做什么呀?” 林业省长笑道:“自从上周,你要回汉东任职的消息在一定层面传开之后, 我这平时冷清的小院,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一些老同事、老部下过来坐坐,大家伙儿都退休了, 也没别的事,就是过来夸夸你,说我当年有眼光,带出了个好兵! 我听着高兴,自然也欢迎。 可这中间啊,难免夹杂着几个不懂事、心思活的,说的话、提的事, 让人心里头不那么舒坦。 你今天刚上任就急匆匆跑来,明天这消息一传开,我估计啊,上门的人只会更多喽!” 周秉谦立刻明白了老领导的烦恼,既是无奈也是感动,连忙笑道: “是秉谦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以后我注意,尽量少给您招揽这些‘麻烦’。” “麻烦?”林业省长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周秉谦的肩膀, “这算什么麻烦!看到你能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还能回到汉东挑起重担, 我心里只有高兴!走,别光站着说话了,今天你必须陪我喝两杯! 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现在那些保健医生管得严,平时轻易不让我沾酒, 今天你来了,我说什么也得破例!” 周秉谦知道老领导年纪大了,身体要紧,连忙劝道: “老领导,喝两杯行,但咱们说好了,就两小杯,不能多喝,不然我可没法跟保健医生交代。” 林业省长像个淘气的孩子,含糊地应着:“哎呀,喝着再说,喝着再说嘛……” 第42章 祁同伟梁璐 傍晚时分,祁同伟准时回到了他与梁璐那个冰冷、缺乏生气的家。 梁璐正慵懒地靠在客厅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 听到开门声和祁同伟换鞋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那段始于算计、充满屈辱的畸形结合开始,就早已注定形同陌路。 多年来,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夫妻关系,内里却已是两看相厌。 离婚?牵扯太多利益和颜面,谁也开不了这个口,也离不了。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或许这种互相折磨的日子, 真要持续到其中一方的户口本上被盖上“丧偶”的印章才算终结。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对梁璐那副永远高高在上、 充满鄙夷神态的厌恶,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走到沙发旁坐下,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 “梁璐,看电视呢?吃过晚饭了吗?要是没吃,我们一会出去吃点?” 梁璐嘴角撇了撇,话像刀子一样甩过来,带着刺骨的嘲讽: “呵呵,祁大厅长有空陪我了?你还是去找你的那个小情人一起吃吧! 怎么,这几天倒像是突然转了性子,每天准时往家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祁同伟被她呛得心头火起,一股邪躁直冲头顶, 但他想到自己副省长候选人的资格还在常委会上悬着, 此刻绝不能节外生枝,只能再次强行将烦躁按捺下去,继续维持着轻声细语: “你看你,又胡说,哪有什么小情人……你不愿意出去就算了。 那个……梁璐,明天,我们是不是去看看爸? 他老人家自己在干休所,我也好久没去探望了,心里挺惦记的。” 梁璐听到这话,心中冷笑一声,立刻明白了祁同伟必定有所图谋。 自从他那些破事、烂事、脏事、让梁家颜面扫地的破事传开之后, 他已经多少年没敢主动提过去见父亲梁群峰了? 现在突然这般殷勤,若无鬼胎才怪! 她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直视祁同伟,毫不客气地戳穿: “祁同伟!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说吧,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告诉你,梁家现在没什么资源能再浪费在你身上了!你也别再指望爸还会为你说话!” 祁同伟见心思被点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恢复常态。 他知道再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于是干脆收起了伪装,语气也变得直接起来: “好吧,梁璐,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直说。 今天汉东新上任的常务副省长周秉谦,你知道吧?” 梁璐冷哼一声:“新闻里播了,我当然知道。这跟你突然要去看我爸有什么关系?” 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周秉谦今天刚上任, 连自己的办公室门朝哪开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刘省长就在省政府党组扩大会上宣布,以后省府所有日常工作直接向周省长汇报, 无需事事请示他!这等于说,省政府现在就是周秉谦说了算!刘省长这是彻底交权了!” 梁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归于平淡, 她毕竟是高干家庭出身,对权力更迭并不陌生: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刘省长还有半年就到点了, 现在交权,既能平稳过渡,也算送了周秉谦一个天大的人情。 再说,当年周秉谦在省政府办公厅给林业省长当大秘书的时候, 刘明还只是个普通的副省长呢。 论起在省府的影响力,那时候的刘副省长,恐怕还真比不上周秉谦这个‘二号首长’。” 祁同伟这才恍然,原来里面还有这层渊源,他连忙趁热打铁: “那时候,咱爸也在省委工作,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 是林省长在政法系统的重要支柱。 那……爸他和周秉谦熟吗?关系处得怎么样?”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梁璐厌烦地白了祁同伟一眼,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呵,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想打听这个! 祁同伟,我警告你,给我老实点,别动那些歪心思,想着去钻营讨好!” 祁同伟此刻脸皮也厚了起来,对梁璐的讽刺充耳不闻, 脸上表情不变,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看你,就是想多了。我这就是随口问问,了解了解老汉东的人际关系, 免得以后工作接触中不小心失了分寸。” 梁璐作为在省委大院长大的孩子,政治嗅觉敏锐,哪里会看不透祁同伟这点小心思。 但同时,她骨子里那种高干子弟的优越感和对“借势”的本能理解, 又让她在这种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炫耀。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骄傲说道:“何止是认识那么简单? 我爸当年和周秉谦,那几乎是天天都能见上面! 我爸每周都要去给林业省长汇报政法口的工作,时间安排、会见流程, 哪一样不是周秉谦这个秘书提前沟通协调的? 两人共事四年多,关系处得特别好,是老熟人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震撼力的信息: “而且,我告诉你,当年周秉谦刚下放到道口县当县长, 那道口县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破落农业县!你猜怎么着? 我爸可是大手笔,直接送了周秉谦一辆崭新的桑塔纳轿车,还有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 名义上是说给县公安局改善执勤条件用的。 可那时候,新车哪个不是先紧着县委县政府搞招商引资充门面? 那辆桑塔纳,在当年可是实实在在的豪车! 那时候,也就你这样的省厅厅长、或者重要地市的市长才勉强配得上。 周秉谦一个刚上任的县长,座驾就直接鸟枪换炮了! 跟他同一批下放的李达康,当时还只能坐着破旧的212吉普车跑调研呢!” 祁同伟听得心中巨震!这层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这不仅仅是工作上的熟稔,更是带有提携和支持意味的“雪中送炭”! 梁群峰当年对周秉谦,可谓青睐有加! 一股热切涌上祁同伟心头,他立刻说道:“你看,爸和周省长渊源这么深! 那我们更该去看看爸了!正好把周省长回汉东的好消息告诉他老人家!” 梁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祁同伟,嗤笑道:“我爸消息比你还灵通!用得着你特意去告诉?” 她重新靠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语气变得平淡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拿捏: “过几天再说吧。说不定啊,周省长这几天把工作理顺了,自己就会抽空去看望我爸呢。” 祁同伟此刻像个乖学生,连忙点头:“哎,好,你说得对, 是我想得不周到。那你看电视吧,我去书房整理一下材料, 明天好去给周省长汇报工作。”说完,他便起身走向书房。 梁璐看着祁同伟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她心下冷笑:祁同伟啊祁同伟,你以为自己那些脏事烂事能瞒得过谁? 你自己一身不干净,就算周秉谦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对你客气几分, 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帮你这种人来玷污他自己的前程? 更何况,我爸早就对你失望透顶,梁家只是碍于颜面不再提起旧事, 不代表那些伤害就不存在了!你官做得再大,在某些人眼里,永远都是个……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想到这里,一阵强烈的悔恨涌上梁璐心头:自己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把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男人…… 第43章 重逢李达康 第二天一大早,周秉谦准时步入汉东省政府大楼。 他的新办公室位于七楼702室。 电梯门打开,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早已恭敬地等候在办公室门口, 见到周秉谦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微微欠身道:“周省长,早上好! 今天的日程已经初步安排,主要是各省直部门负责同志前来向您汇报工作,熟悉情况。 另外,”秦伟民稍微压低了些声音,“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也预约了上午的时间, 希望向您汇报京州市的工作。” 周秉谦心中微微一动,略感惊讶。 李达康身为省委常委、省会城市一把手, 地位超然,在自己上任第一天就主动前来“汇报工作”,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表示对他这位新任常务副省长主持省府工作的认可与支持。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 “达康同志啊,他对工作的这份认真和纪律性,还是那么强,风风火火的。 很好,达康同志到了,直接请他进来。” 秦伟民点头称是,这等省委层面的互动,他深知分寸,绝不多言半句。 他接着请示道:“周省长,还有两件事需要您定夺。 一是您的秘书人选,二是司机人选,您看……” 周秉谦看似随意地安排道: “司机嘛,你就给我安排一个技术过硬、政治可靠、最好是退伍军人出身的同志就行。 秘书人选……”他略一沉吟,“找一个年轻些的,背景履历干净清爽的, 你先带着熟悉几天,觉得可以了就直接上岗工作。 秦秘书长做事,我还是放心的,刘省长也多次夸赞你稳妥细致。” 秦伟民闻言,心中一阵欣喜若狂。 周秉谦这番话,透出的信任非同小可! 让他这个省政府秘书长亲自挑选并短暂培训秘书, 意味着周省长愿意接纳他进入核心圈子,这是一种极大的认可。 他立刻挺直腰板,郑重保证:“省长您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 挑选一位素质全面、政治过硬、绝对可靠的秘书人选,届时带来请您亲自面试定夺!” 周秉谦笑了笑,对这种老机关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颇为满意,点头道: “好的,你去安排吧。今天外面这一摊子会见次序,就辛苦你协调了。” “是,省长,这是我分内之事。”秦伟民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周秉谦立刻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快步迎上前。 门开处,正是风尘仆仆的李达康。 周秉谦热情地伸出手,与李达康紧紧一握,话语间透着熟稔与亲切: “达康,你说你,对工作还是这么较真! 我这第一天刚坐下,你就赶过来谈工作,这让其他同志怎么看?” 他巧妙地将“汇报”说成“谈工作”,瞬间消解了上下级的隔阂,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李达康也热情回应,姿态放得很低:“秉谦省长您太客气了。 京州眼下确实有些情况需要及时向您通气汇报。 您刚回来,我带着京州现阶段的工作, 正好向您这位国内知名的经济专家请教一二,也希望省府能多给我们京州一些指导和支持。” 周秉谦摆摆手,爽朗笑道:“达康,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谁不知道你李达康是出了名的改革闯将、经济能手? 我们这是互相学习,共同探讨! 来,达康,这边坐。”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 秦伟民亲自端上两杯热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秉谦没有急于切入工作,而是用感慨的语气打开了话题: “达康啊,今天咱们先不急着谈具体工作。 这一晃,我们得有快二十年没见了吧? 当年咱俩一起从省政府办公厅下放到地方,虽然一个在北边的道口, 一个在南边的金山,相距上百公里,但总归是同批的战友。 谁能想到,那次分开后,竟是这么久没见。 四年后我就去了学习,之后便调离了汉东,再回来,已是十七年过去。 真是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啊! 如今这省委省政府里,除了刘省长,也就数你达康是我真正的老熟人、老朋友了!” 李达康也被这番话勾起了回忆, 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沧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是啊,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位风采依旧、甚至更胜从前的故人, 对比自己这些年经历的坎坷,不禁叹道: “您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风采卓然。我嘛……就差得远了。” 周秉谦闻言,立刻用略带责备的语气打断他:“哎,达康,你这话我不爱听。 今天就是老朋友见面聊天,你别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省长’的,显得生分。 就跟当年一样,叫我秉谦就行!” 李达康看着周秉谦真诚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在能力和仕途上几乎始终压着自己一头的周秉谦,在私底下竟然如此洒脱、念旧。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也不再矫情:“好,秉谦,那咱们就老朋友聊聊天!” “这就对了嘛!”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关切地问道:“说说吧,你这二十年,过得怎么样?” 这一问,仿佛打开了李达康积郁已久的话匣子。 他这些年高处不胜寒,真正能交心的人几乎没有, 此刻面对这位既是故交、如今又位高权重且似乎抱有善意的周秉谦, 那股压抑已久的苦涩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他苦笑一声,语气低沉:“能怎么样呢? 当年我俩一起下放,你去了林城的道口县, 硬是把一个穷县打造成了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政绩斐然。 我呢?在吕洲的金山县,想修路致富,结果……出了安全事故。 虽然组织上没有给我主要责任,也没给处分, 但这终究成了履历上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啊。” 周秉谦默默点头,当年的情况他依稀记得。 李达康继续说道:“后来,好不容易做到了吕洲市长,以为能大展拳脚了。 结果……老领导那个儿子赵瑞龙,不干正事,三天两头跑来吕洲, 张口闭口就是要工程、要项目!秉谦,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们是党的干部,是给老百姓办事的,不是谁家的私臣! 就算退一万步讲,你要项目可以,但总得保证质量,得对地方发展有利吧? 总不能把利润空间抬得那么高,完全不顾及地方利益和老百姓的死活吧? 我拒绝了几次,结果……就被老领导彻底厌弃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懑: “表面上,我是从吕洲市长升任林城市委书记,算是重用了。 但秉谦,你那时候虽然不在汉东,也应该听说过当时林城是个什么烂摊子! 除了你当年在道口打下的那个服装产业基础还算亮眼, 其他地方,要么是穷得叮当响、全靠财政转移支付吃饭的农业县, 要么就是那些因为早年过度开采、如今塌陷区连片、国企煤矿大批倒闭、 满街都是下岗工人的矿区! 我那就是去背锅的!干好了,是应该的; 干不好,随时可能被当成替罪羊处理掉! 要是再不小心爆出几起群体性事件或者重大安全事故, 我李达康直接进去‘包吃包住有人站岗’,都他妈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秉谦静静地听着,心中暗暗感慨。 李达康能从那片泥潭中挣扎出来, 并且如今还能坐在这里担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其能力和意志力,确实非同一般。 李达康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我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经过大量调研,我提出了一个方案: 利用林城大片煤矿塌陷区,引水造湖,环绕湖泊规划建设一座生态新城! 这样既能治理环境,又能创造大量的基建岗位,解决下岗工人的就业问题。 那三年,真是没日没夜地干呐……好不容易,林城的GDP愣是被我拉到了全省前三!” 说到曾经的成绩,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笼罩: “本来我以为,总算熬出头了,可以松一口气了。 结果秉谦,你猜怎么着?”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妈的,负责新城建设具体工作的常务副市长, 被查出贪污了几千万! 就在快要被抓的时候,这小子居然携款潜逃了! 他这一跑不要紧,把所有开发商都吓破了胆,资金链瞬间断裂, 投资商集体撤离,林城的项目直接停摆了大半年! 我又得像孙子一样,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重新拉投资,好不容易才把项目做完……” 周秉谦听完,心中了然。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腐败案件,时机如此“巧妙”, 背后必然有人在操纵,目的就是要把李达康这个“不听话”的干将彻底打垮。 他沉声道:“达康,你受苦了。” 李达康摆了摆手,满脸疲惫与沧桑:“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总算老天爷没完全闭上眼睛,让我挣扎着来到了京州,做了书记。 两年多前,算是进了常委会。 可老领导在任的时候,对我始终是不闻不问,我就算是常委,也是个边缘角色…… 秉谦,”他抬起头,看着周秉谦,由衷地说道: “说真的,当年你能果断离开汉东,出去学习,跳出这个是非圈,真是走了一步好棋啊……” 周秉谦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递给李达康一支烟,并为他点上。 烟雾缭绕中,两双饱经宦海风霜的眼睛对视着, 一种基于共同记忆和相似处境的理解与默契,在无声中悄然建立。 周秉谦知道,李达康这番近乎赤裸的倾诉,既是情绪的宣泄,也是一种姿态的表明。 而他自己,也需要这样一位在本地根基深厚、能力出众且与赵立春体系有着深刻矛盾的重量级盟友。 短暂的沉默后,周秉谦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沉稳: “达康,过去的都过去了。 汉东的明天,需要我们一起去开创。 京州是省会,是汉东的脸面,你的担子很重。 今后省府的工作,尤其是在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方面,还要多倚重你和京州的同志们。 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直接找我。” 第44章 达康临渊 周秉谦看着眼前这位虽然身居高位,却依旧在政治漩涡中艰难挣扎的老相识,心中五味杂陈。 李达康的能力和想干事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 但有时候,太过专注于宏观目标和经济发展,反而会忽视脚下可能瞬间引爆的巨雷。 终究还是决定借助脑海中的“记忆”,拉这位老朋友一把。 也是为汉东的稳定除掉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达康,你不光之前的路走得坎坷, 就是现在,你手里还握着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雷呢! 这个雷一旦炸了,别说你现在的职位,你李达康恐怕真得进去‘包吃包住’了!” “什么?!”李达康如同被惊雷击中,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秉谦省长!我……我在京州可以说是兢兢业业, 一切为了京州的发展! 就算我工作上有些激进、作风霸道、有些不近人情,但我李达康可以拍着胸脯保证,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谋取过一分钱的私利! 工作上,最多……最多也就是在某些程序上打了擦边球, 做了些违规而不违法的事情!哪里来的什么巨雷?!” 周秉谦面色凝重,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达康,你别激动。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领着将信将疑的李达康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省政府大楼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州市区。 周秉谦伸出手指,指向南面一片密集的高楼大厦区域。 李达康顺着方向看去,疑惑道:“那是光明区啊,怎么了秉谦省长? 那片区域发展得还不错。” “我知道那是光明区,”周秉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还知道你主抓的那个重点工程,光明峰项目,就在这片高楼的后面,对吧? 我问你,光明峰项目距离省委省政府大院,直线距离有多远?” 李达康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但还是如实回答: “是的,项目就在那片楼后面。直线距离……大概三公里左右。” 周秉谦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李达康: “那光明峰项目的规划范围内,有一个叫‘大风服装厂’的厂子,你现在知道吗? 了解多少?” “大风服装厂?”李达康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大型重点企业,在他的工作重心里排不上号。 他隐约觉得有点耳熟,可能是某份汇报材料里扫到过一眼,但具体细节完全想不起来。 他迟疑地说道:“好像……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秉谦省长,这个厂子怎么了?” 周秉谦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和后怕: “达康啊达康!我说你对重点工程的把控……也许你是为了避嫌, 不想直接插手具体的拆迁谈判,把事务性的工作都推给了分管的副市长和项目负责人, 让他们去对接开发商,处理那些可能存在的‘灰色地带’。 这我能理解。但是,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 等着拆迁的破旧厂区里,现在存放着超过二十吨的汽油!还有巨大的储油罐!” “二十吨汽油?!储油罐?!” 李达康瞬间如遭五雷轰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秉谦……省长,您……您说的是真的?!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周秉谦语气斩钉截铁,“ 我昨天刚上任,就有人私下里紧急向我汇报了这个情况! 据说这个大风厂牵扯到什么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里面的股东现在正在进行武装对抗! 厂门口不仅挖了壕沟工事,甚至还搭建了瞭望塔,拉了铁丝网! 他们囤积了二十多吨汽油,组织了什么‘护厂队’,持有器械, 半年来每天用高音喇叭播放红色歌曲! 呵呵,达康啊,”周秉谦的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在你的辖区,在京州市的核心区域,距离省委省政府三公里的地方, 居然出现了这种近乎‘武装格局’的情况!你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李达康此刻已经不仅是脸色苍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周秉谦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太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周秉谦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伸手将他扶回沙发坐下, 又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递到他手里。李达康颤抖着手接过茶杯, 勉强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秉谦等他稍微缓过一点神,才继续用沉痛而冰冷的语气说道: “达康,你这不是在开玩笑,你这是拿着你们整个京州市委班子, 甚至是我们整个汉东省委的政治生命在走钢丝! 一旦那二十吨汽油被点燃爆炸,波及周边的居民区, 那将是一场特大安全事故,是惊天动地的政治事件! 到时候,你这个市委书记和市长,第一个就要被停职立案调查! 其他市委常委,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省政府是维稳第一责任人! 刘省长还有半年就平稳退休了,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他汇报。 我要是现在告诉他,你信不信,刘省长能指着你的鼻子骂上半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 李达康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完全相信周秉谦的话, 别说骂半小时,刘省长就是当场掀了桌子都不为过! 这简直是要毁了刘省长一辈子的清誉和安稳退休的安排,降级、追责、一辈子抬不起头都有可能。 最后,周秉谦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仿佛能冻结空气: “达康,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那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你到底是怎么用的人? 他到底是不是你能够完全信任和掌控的人?! 京州是省会城市,社会治安、重大安全隐患的排查清除, 市公安局负有最直接、最主要的责任! 我请问你,如果没有市公安局局长的默许、纵容,甚至是暗地里开了方便之门, 大风厂这种公然对抗执法、私储大量危险品、近乎武装对峙的状况, 怎么可能持续半年之久而没有被强力清除?! 换作正常情况,这种隐患,这种情况一旦发现, 一周之内,市公安局局长就必须亲自到场,组织足够警力, 依法进行清场,带离涉案人员! 还有,那二十吨汽油,它们是怎么绕过监管,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京州市区, 还堂而皇之地存放在距离省委大院直线距离仅三公里的地方的?! 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诡异和失职!” 李达康听到这里,最初的恐惧和震惊已经彻底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想起赵东来平日里汇报工作时的滴水不漏…… 一股被蒙蔽、被背叛的耻辱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秉谦省长!我李达康向您保证!也向刘省长、向省政府保证! 我一定给您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回去立刻亲自督办,把这个事情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调查清楚!” 在他心里,赵东来这次是死定了,比死刑还死刑! 不需要任何调查,就凭大风厂这件事上的严重失职渎职甚至可能是故意放纵, 不需要再查,赵东来就是第一个要被祭旗的人! 周秉谦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怒火,他沉声道:“好!我给你两天时间。 两天之内,必须查清楚三件事: 第一,二十吨汽油是怎么进来的,涉及哪些监管漏洞和责任人! 第二,市公安局为什么长达半年不作为,公安局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三,大风厂的股东到底有什么底气敢如此猖狂,背后是谁在撑腰! 如果两天之内你查不清楚,或者处理不了,” 周秉谦的语气冰冷,“我会直接向刘省长汇报,同时以省政府的名义, 立即成立‘大风厂重大安全维稳事件调查组’,我亲自担任组长,直接介入处理!” 李达康深知,周秉谦顶着压力给他争取这两天的处理时间, 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和信任,也是给了他一个挽回局面的机会。 他站起身,向着周秉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坚定: “谢谢您!秉谦省长!您放心! 两天之内,我李达康要是查不清楚、处理不好这件事, 不用您和组织上处理,我主动辞职,接受一切党纪国法的制裁!” 周秉谦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去吧,时间紧迫,动作要快,但也要注意策略和方法,不要引起更大的混乱。” “是!”李达康应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周秉谦的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此刻,李达康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赶回市委,召集绝对可靠的人手, 他要亲手把这个埋在京州心脏部位的巨型炸弹挖出来, 要把那些玩忽职守、居心叵测的人,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愤怒,更带上了一种瘆人的杀意。 第45章 冷棋连发 李达康走后,周秉谦并没有立刻叫下一位汇报者进来。 他独自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看着李达康那辆黑色奥迪几乎是冲出省政府大院,迅速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微微仰头,对着窗外京州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天际线,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雾。 烟气氤氲散开,将他那张始终显得温和沉稳的脸庞笼罩得有些模糊。 此时此刻,所有面对老友时的感慨与温情都已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算计。 他望着李达康离去的方向,嘴角极淡地勾起一抹不带半分笑意的弧度,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沙瑞金……你不是自诩清廉刚正, 上任之后,连登门拜访为我汉东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老领导都不肯, 以示‘划清界限’吗? 昨夜我在林老面前说得再轻描淡写,也掩不住你踩破我底线的事实。 你不敬我恩师,辱我汉东元老,这笔账,不能不算。” 他深吸一口烟,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次,我便借李达康这把锋利的刀, 借大风厂这颗谁碰谁死的雷,给你布一场……有进无退的死局。 我倒要看看,你这位空降的书记,如何拆解这盘由本地规则写就的残棋。” 将烟头用力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周秉谦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脸上的寒意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威严。 他按下内部通话器,语气平静无波:“请财政厅杨厅长进来。” 通话器里立刻传来秦伟民恭敬的回应:“是,省长!” 片刻,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省财政厅厅长杨安峰推门而入。 他年约五十多岁,在省直厅局一把手里面算是资历较深的, 但面对这位年轻却“辈分”极高的新任常务副省长,姿态放得极低。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周省长,您好!我是财政厅杨安峰,向您汇报工作。” “安峰同志,坐。”周秉谦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两人心照不宣,今天各大省直单位一把手前来, 所谓的“汇报工作”更多是礼节性的拜码头、表姿态。 毕竟,昨天刘省长已经在公开场合将省府大权彻底移交, 那句“以后任何事情都向周省长汇报,不用事事和我汇报”言犹在耳, 如今的汉东省政府,周秉谦就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人。谁敢在这个时候怠慢? 杨安峰深谙此道,将汇报时间精准控制在三分钟左右, 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财政厅的基本情况和近期重点工作,最后郑重表态: “周省长,财政厅一定坚决服从省委省政府的领导, 严格执行您和省政府的各项指示,全力以赴完成您和刘省长交办的各项工作任务!” 周秉谦听完,站起身,与杨安峰握了握手,说了句场面话: “好,我相信财政厅在省府的指导下,在杨厅长的带领下, 能够出色地完成各项财政管理工作。” 杨安峰心中一喜,刚想再表几句决心, 却听周秉谦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安峰同志,汇报就到这里。 现在,我给你财政厅下达一项紧急任务,必须在两天之内完成!” 杨安峰立刻收敛笑容,挺直腰板,表情肃然:“请周省长指示!财政厅保证完成任务!” 周秉谦坐回办公椅,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安峰,语速不快: “你回去后,立即从厅内和国资委抽调精干人员,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要查两件事。” “第一,我记得京州市光明区在九十年代有个老牌的服装厂, 就是后来经过改制,现在叫‘大风服装厂’的那个。 当年我还在老省长身边工作时,隐约记得这个厂的改制工作, 是由当时京州市的一个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好像叫陈岩石的同志负责的?” 杨安峰脑筋飞转,他调任省厅时间晚于那次改制, 对此细节并不清楚,但立刻应承下来: “省长,那时我还在地方工作,对省城的具体情况不是特别了解。 我回去后马上组织力量核查,一定把情况弄清楚!” 周秉谦点了点头,继续下达指令:“嗯。 重点查清楚,京州服装厂在改制前是国营工厂, 其土地性质按照政策应该是行政划拨用地。既然它已经改制了, 不管改制成外资、民营还是所谓的职工持股,其土地性质就不应再适用划拨用地政策。 你们联合国资委,核心是查清楚,当年改制过程中,这块土地的处置是否合规? 有没有按规定补缴巨额的土地出让金? 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重大嫌疑? 土地权属变更的其他问题,我会让国土资源厅那边同步核查。 你们财政和国资系统的任务,就是盯死‘国有资产’这一块!” “是!省长,我明白!两天之内,一定将初步核查报告送到您桌上!” 杨安峰感到压力巨大,但不敢有丝毫犹豫。 “第二件事,”周秉谦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我怎么听说,这位陈岩石同志,退休后还挺……特立独行的? 当年我在省府给老省长服务的时候,都没怎么听说过这号人物。” 杨安峰立刻听出了周秉谦话语中对陈岩石那种隐含的不屑与贬低。 他心中了然,周省长这是明着在贬低陈岩石,而且这话还真不是无端打压。 想当年周秉谦在省政府给老省长当大秘的时候, 陈岩石不过是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连市委常委都没进, 在省府核心层面根本排不上号,在周秉谦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眼里, 确实算不上什么人物。 顺着话锋说道:“周省长,不瞒您说,我在省会工作这几年,也确实有所耳闻。 这位陈岩石老同志,确实时常在外面…… 标榜自己资历老,是参加过革命战争的老人,据说当年还扛过炸药包什么的。 不过他是政法口的干部,我和他工作上没什么交集。 只是听说他退休这些年,没少以老干部的身份, 给京州市的领导和一些部门写信、打招呼,为那个大风厂要政策、要便利。” 周秉谦适时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看似公允的批评: “老干部嘛,为革命和建设做出过贡献,我们当然要尊重。 但是,尊重归尊重,既然已经退休了,就要有退休的觉悟, 要遵守纪律,不能对现任领导同志的工作随意指手画脚,这本身就是违反规定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盯住杨安峰: “这些事先放一边。我听说,前些年, 他把省检察院分配给他的一套正厅级干部安置房给卖了! 还很高调地把卖房款捐了出去?当年媒体好像还报道过?报道写得还很感人啊?” 杨安峰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感到不妙。 周秉谦的声音陡然转冷:“杨厅长,我问你,省直机关的正厅级干部安置房, 政策上允许上市买卖吗? 他个人拥有完全产权吗? 那房子,本质上是不是国家的资产? 你别告诉我,你这个财政厅长不懂这方面的政策规定! 也别跟我说你没看过当年的相关报道!” 杨安峰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额角见汗,急忙解释: “省长!省长!当年这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风声, 但我那时候刚提副厅长不久,排名非常靠后, 根本不分管国资和行政资产管理这一块! 具体操作和内情,我……我真的不清楚啊!” 周秉谦冷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哼,你们财政厅以往在国有资产监管上是否存在疏漏,责任是谁的,以后再说! 但前任的责任,一个也跑不了!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立刻回去,抽调绝对可靠的人, 秘密查清楚那套房子到底是什么产权性质! 陈岩石是通过什么方式、依据什么规定将其出售的! 把所有相关的文件、凭证、交易记录,全部给我固定下来,形成证据链!” 他身体往后一靠,下达了最后通牒: “两件事,两天之内,详细的调查报告必须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如果办不成,或者走漏了风声……” 周秉谦目光如冰,“你杨安峰就主动提交辞呈吧。 我的省政府,不养没能力、办不成事的人!记住,是秘密调查!” “是!省长!坚决完成您的指示! 两天之内若完不成任务,我杨安峰主动辞职,绝无怨言!” 杨安峰几乎是吼着立下军令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去吧。让国土资源厅的厅长进来。” 周秉谦摆了摆手,不再看他。 “是,省长!”杨安峰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上,他长舒一口气,心跳依然剧烈。 他瞬间就明白了,周省长这是要拿陈岩石这个退休多年的老干部开刀立威啊! 可是,陈岩石怎么会得罪这位刚刚上任、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周省长呢? 而且还如此之急,上任第一天就点名要查? 他想不通,也不敢细想。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保密、高效、精准地完成周秉谦交代的任务! 否则,自己这个财政厅长的位置,恐怕就真的坐到头了。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抽调哪些绝对心腹来组成这个秘密调查组了。 第46章 利剑藏锋 杨安峰心有余悸地快步走出周秉谦的办公室,来到旁边的等待室。 国土资源厅厅长熊青峰正坐在那里,低头熟悉着准备汇报的材料。 杨安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紧张说道: “老熊,周省长叫你进去。”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省长……心情似乎非常不好,你小心应对。” 熊青峰心中“咯噔”一跳,立刻收起材料,感激地看了杨安峰一眼: “老杨,多谢提醒!过几天我摆一桌,咱们好好喝一顿。” “再说吧,再说吧!我得赶紧回厅里,‘整理整理’!” 杨安峰哪有心思喝酒,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地匆匆离开了。 他口中的“整理”,熊青峰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位新省长,可是动真格的,厅里若有不妥之处,必须立刻“整理”清楚。 熊青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衬衫领口和西装,走到周秉谦办公室门前,轻轻敲响。 “进来。”里面传来周秉谦平静的声音。 熊青峰推门而入,在距离宽大办公桌约两米远的位置站定,恭敬地说道: “周省长,您好!国土资源厅熊青峰,前来向您报到,听候您的指示!” 周秉谦原本正准备按部就班地听取汇报,但听到“熊青峰”这个名字, 再仔细一看对面中年干部的相貌,心中一动,立刻想起了昨天拜访老省长时, 老省长随口提及的,老熊过来跟我闲聊…中的老省级退休的熊老的小儿子吗! 他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绕出办公桌,主动伸出手: “哎呀,是青峰同志啊!你好你好!熊老的身体最近怎么样?还硬朗吧?” 熊青峰见周秉谦如此热情,还主动问及家父,连忙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态度更加谦恭: “谢谢省长关心!家父身体很好,精神头足着呢,没事就爱去找林老喝茶下棋,老哥俩唠嗑。” 周秉谦朗声笑道:“哈哈,好!他们这些老前辈、老同事之间的革命情谊, 那是历经岁月考验的,深厚啊!来来,青峰同志,快请坐!” 两人在沙发落座,气氛比之前杨安峰在场时明显轻松融洽了许多。 周秉谦看似随意地拉起了家常:“青峰同志,我记得当年我离开汉东去学习的时候, 你好像刚参加工作不久吧?是什么时候调到省厅来的?” 熊青峰笑着回答:“省长您记性真好! 是啊,您当年离开汉东高就时,我大学刚毕业。说起这个还挺巧的, 我毕业分配的第一站,就在您的老家,水安市!当时就是个小小的科员。” “哦?是吗!”周秉谦脸上露出真诚的惊喜, “我在汉江工作这些年,因为规定越来越严格,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祭祖,也都是我夫人和孩子陪我父母回去。 对老家的变化,了解得反而不多了。” 熊青峰顺着话头说道:“是的省长。后来我在水安下面锻炼, 从您老家永安县隔壁的乐天县起步,从副县长干起, 后来做到县长,再后来,还在您老家永安县担任过一届县委书记呢! 之后是在水安市长任上,两年前才调到省国土资源厅担任厅长。” 周秉谦眼中闪过一丝对故乡的温情,感慨道: “好啊!真是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我们老家的‘父母官’! 我对永安县的感情很深啊。 那时候从中学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好几里路,从村里走到县城上学。 那段岁月,记忆犹新。” 他话锋一转,带着期望说道:“等我忙过这段时间,理顺省府的工作, 一定要组织一次深入的基层调研,就把水安市也列为重点调研地点之一。 到时候,你这个在当地担任过市长、书记的‘老父母官’, 可要一起陪同调研,给我好好介绍一下家乡的发展变化!” 熊青峰立刻站起身,郑重表态: “是!省长!我一定提前做好充分准备,把厅里的工作安排好,全力配合您的调研!” 周秉谦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叙旧完毕,周秉谦神色一正,回到了工作主题: “青峰,叙旧的话咱们以后慢慢聊。现在,你立刻回厅里去办一件紧要的事情。” 熊青峰也立刻收敛笑容,肃然道:“请省长指示!” 周秉谦语气平稳:“你回去后,立即组织可靠人手, 查清楚京州市那个由老服装厂改制而来的‘大风服装厂’,其土地权属是否存在问题! 重点是,那块地现在的产权性质到底是什么? 是仍然属于国家,还是已经变更到了企业名下? 如果是企业持有,是拥有完全产权,还是仅仅拥有使用权? 所有相关的档案、变更记录,都要给我翻个底朝天!我就给你两天时间!” 熊青峰略微思索,立刻联想到了关键人物,试探性地问道: “省长,您说的……是当年那个由陈岩石同志主要负责改制的国营厂吧? 这些年来,他可没少在各种场合宣讲他当年如何‘成功’改制, 如何让工人变成股东,说得仿佛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 省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亲自督办,两天之内,一定把情况查得清清楚楚,向您汇报!” 周秉谦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怎么吹嘘,那是他个人的事情。 但调查是否存在国有资产违规处置、是否存在流失风险,是我们省政府的责任和义务! 记住,行动要快,调查要细,并且严格保密!查清楚了,直接来向我单独汇报。” “是!省长,请您放心,我一定办得稳妥周全!” 熊青峰再次保证,随即又补充道,“家父在家也常念叨您呢! 知道您回了汉东任职,他老人家非常高兴,一直盼着您能抽空到家里坐坐。” 周秉谦最后与熊青峰用力握了握手,语气恢复了温和: “好的,青峰,代我向熊老问好。 就这一两天,我忙完手头急事,一定登门拜访他老人家!去吧。” “是,省长!”熊青峰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与杨安峰的紧张不同, 他心中更多了一丝了然和紧迫感。 周省长对陈岩石和大风厂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而这件事,显然与当前省里高层的某些微妙态势密切相关。 他不敢怠慢,快步离开,必须立刻回厅里布置这项非同小可的秘密调查任务。 第47章 达康之怒 李达康离开省政府,坐进自己的专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车内气压低得可怕,司机老钱和秘书小金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书记今天明明是怀着与老友重逢的喜悦, 兴冲冲来向周省长汇报工作的啊! 他听书记提起过,当年两人在省政府办公厅共事时颇有交情。 周省长刚回汉东,于情于理,面对书记这位老朋友, 即便不格外热情,也断不该给书记难堪才对。 可书记从办公室出来时那副模样…… 简直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后怕和滔天怒意的表情, 他从未在李达康脸上见过如此可怕的神色。 就在这时,李达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不去市委了,先去光明区,那个大风厂!” “好的,书记。”老钱心头一紧,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一声, 方向盘一打,车辆迅速驶向了通往光明区的方向。 越是靠近大风厂所在区域,李达康的心就越往下沉。 即便已经听了周秉谦详尽的描述,他内心深处仍残存着一丝侥幸, 希望那只是夸大其词。 然而,当车辆缓缓接近目的地,眼前的景象让这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透过车窗,他清晰地看到, 那个所谓的“大风服装厂”确实被一层层简陋却针对性极强的防御工事包围着! 锈迹斑斑、带着尖刺的铁丝网构成了第一道屏障, 铁丝网后面,竟然真的挖掘了深深的壕沟! 更令他瞳孔收缩的是,他甚至看到了只有在军事教材或老电影里才出现的、 用于阻滞装甲车辆冲击的反坦克楔形砦,俗称“反坦克墩”的痕迹! 厂门口聚集着一些身着工装、神情警惕的汉子, 目光不善地扫视着来往的车辆,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态势。 “胡闹!无法无天!”李达康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剧烈翻涌, “这还是一个副省级城市的中心城区吗? 这哪是简单的维权纠纷?这分明是构筑野战防御工事,准备打仗!”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周秉谦所言非虚的基础上, 厂区里私自囤积了二十吨汽油和不少具有杀伤力的土制猎枪! 李达康几乎可以肯定,如此大规模的违禁物品运输、 如此明目张胆的非法武装对峙, 如果没有市公安局主要领导,特别是局长赵东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可能是暗中默许、纵容,怎么可能在京州市区, 在距离省委大院、市委大楼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的地方存在长达半年之久而无人过问? 无人强力取缔? “视政治纪律、安全稳定如无物! 简直是对市委、对法律的公然挑衅!” 李达康胸中的恶气几乎要冲破胸膛。赵东来这个人, 业务能力是有的,平时看起来也算得力, 但这种政治上的极度不敏感和为达目的可能不择手段的“灵活”, 在这种涉及底线红线的大是大非问题上,是致命的,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杀意,已经如同实质般从李达康身上散发出来。 他不再看窗外,对前排的秘书小金和司机老钱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你们两个,现在下车!去拍照片!把看到的这些都给我拍清楚! 尤其是那些壕沟、铁丝网,还有, 想办法确认一下那个巨大的储油罐位置,能拍到最好!注意安全,不要起冲突!” “是!书记!”小金吓得腿都软了,声音发颤。 他太清楚了,今天京州恐怕要出天大的事了! 这事今天不处理掉几个人,不送进去几个“包吃包住”的,绝对解决不了! 他和老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举起手机,强忍着恐惧, 开始从不同角度拍摄这触目惊心的景象。 李达康透过深色车窗玻璃,冷冷地看着外面两人拍照的身影。 最初的极致愤怒过后,一种冰冷的、近乎绝对理性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咆哮,而是把自己这个市委书记的责任全部甩出去。 他拿出加密通讯手机,直接拨通了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里面传来张树立恭敬中带着一丝谨慎的声音: “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没有半句寒暄,语气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树立同志,你立刻组织一组绝对可靠、办案经验丰富的纪检人员, 准备好相关手续。 一小时后,让他们在市委常委会议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待命!” 张树立在电话那头瞬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浸透了衬衫。 书记这是要对谁动手?市管干部?还是……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但没有接到任何省纪委的先行通知啊! 他慌忙问道:“书记,这……这是要对哪位同志……?” 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更加冰冷: “该让你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我现在只问你,一个小时之内,人手和准备能不能到位?!” 张树立被这语气激得一哆嗦,立刻斩钉截铁地保证: “是!书记!我保证到位!半小时之内,人员和初步准备就能到达指定位置!” “好!”李达康继续说道,“安排好之后,你自己准时到常委会议室等着。 半小时后,召开市委紧急常委会!所有在京常委,必须到场!” 说完,根本不给张树立再询问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张树立,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 整个人瘫软在办公椅上,半晌没缓过神来。 书记这番举动,雷霆万钧,目标不明,但绝对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如果是针对市委班子成员,那是省管干部,程序上省纪委会先行沟通, 不太可能;那么,最大可能就是重量级的市管干部, 或者是与当前某个重大事件相关的关键人物…… 不管是谁,书记亲自部署,如此紧急,必定是惊天大案!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办公室,必须立刻、亲自去安排这件天大的事! 李达康紧接着又给市委秘书长打去电话,内容更加简洁: “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市委第一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 一律不准请假!”说完,同样干脆利落地挂断。 这时,小金和老钱战战兢兢地拍完照片回来了, 脸色苍白地上了车,将手机递给李达康:“书记,都……都拍完了。” 李达康接过手机,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同时下达指令: “现在,通知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还有市公安局的赵东来, 立刻到市委来。让他们到了之后,先由你带到常委会议室外面等着,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也不准进去。” “是是!书记,我马上通知!”小金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彻底明白了,赵局长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李达康挥了挥手,仿佛掸去一丝灰尘:“回市委。通知他们俩,等常委会开始后再发。” 车辆平稳地驶向市委大院。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表面平静,内心却已是熔岩翻滚。 他知道,一场席卷京州官场的风暴,即将由他亲手拉开帷幕。 而赵东来,将成为这场风暴祭旗的第一个。 第48章 达康火烧常委会 半小时后,京州市委第一会议室。 当李达康带着一身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冰冷杀意推门而入时,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在京的市委常委,除却在外学习的市长, 常务副市长、常委副市长、 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孙海平、 纪委书记张树立、组织部长、宣传部长、 统战部长以及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等一众核心班子成员, 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李达康没有像往常一样示意大家坐下,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径直走向主位,却并未落座。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与纪委书记张树立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对视。 张树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凝重。 李达康收回目光,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沉重的压抑感让几位常委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细汗。 “小金,”李达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对着跟进来的秘书吩咐道, “去,用投影仪,把刚才拍的照片和视频,给我投到大屏幕上!” “是…是!书记!”小金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不敢与任何一位平日里位高权重的常委对视, 低着头快步走到会议室的设备操作台前,手忙脚乱地开始连接设备。 就在小金操作的间隙,李达康终于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在场的常委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李达康,真没想到啊! 在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治下的省会京州,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存在这样一个‘好地方’! 今天要不是有人冒着风险向我紧急举报, 我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恐怕还要被你们某些人欺上瞒下、蒙在鼓里多久?!” 常委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但内心都已掀起惊涛骇浪。 是谁?什么事? 能让一向以强势著称的李书记愤怒到如此地步, 说出“欺上瞒下”这么重的话?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和滔天的怒意: “好的很啊!这是拿着我李达康的政治生命, 在这儿给我耍花样呢!” 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每个人心肝俱颤! “这也是拿着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所有领导同志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李达康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每一个人, “很好!是不是都觉得我李达康是好好先生? 是能被你们随意摆弄的傀儡?! 到今天还不给我露出真面目?!” 这话太重了! 重到在场的所有常委,包括几位资历颇深的老同志, 都感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尤其是纪委书记张树立,他知道李达康的些许部署, 必然是出了天塌地陷的大事, 否则李达康绝不会在常委会上用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开场! 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强压下心中的恐慌, 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书…书记,您这话言重了! 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一班人,一直以来都是在您为核心的坚强领导下, 团结一心开展工作的啊!” 李达康猛地转头看向孙海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呵呵,在我的领导下?好,好一个在我的领导下!” 就在这时,小金颤声汇报:“书记,设备调试好了,可以播放了。” “放!”李达康手臂一挥,命令道,“放!放给我们这些京州的‘父母官’好好地、 仔细地看一看!看看他们是怎么欺上瞒下! 是怎么漠视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到火山口上的!” 小金立刻点击播放。 顿时,一张张高清晰度的照片和一段段短视频,被投射到了会议室前方巨大的屏幕上 锈迹斑斑、层层环绕的铁丝网! 深达数米、挖掘规整的壕沟! 简陋却实用的木质瞭望塔! 照片放大后,甚至能清晰看到厂区内人员手中持有的钢管、 木棍等器械,以及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警惕、敌意和疯狂的狰狞表情!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被堂而皇之、树立在厂区门口的圆柱形储油罐上! 这一幕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如同无声的惊雷, 在每一位常委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仿佛看到的不是京州市的现状, 而是某个战乱地区的景象! “来!”李达康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讽刺,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我们京州市是还没解放吗? 还是有人准备划地割据了?啊?!”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屏幕上那个储油罐, “我再告诉你们,那里面不是空的!根据确切情报, 那里至少存放着二十吨汽油!二十吨!” “二十吨汽油?!” “在距离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的地方?” “就在光明区那个人口密集的居民区附近?!” 常务副市长失声惊呼,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 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其他常委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 这是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政治生命瞬间终结的超级重磅炸弹! 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职业敏感性最高,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疾步走到大屏幕前,仔细审视着照片上的工事布局, 手指甚至下意识地在屏幕上丈量、比划。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色极其凝重地对李达康说: “书记!您看这阵地的布置……有讲究啊! 这瞭望塔的位置,视野开阔; 这壕沟的深度和走向,可以有效阻滞冲击; 还有这些障碍物的搭配…… 书记,这绝不是普通工人能想出来、能干出来的! 这背后,极有可能有经历过实战或者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专业人员在进行指点! 不过……”刘前进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工事的样式和战术思想,看起来比较老旧, 像是几十年前的打法,近二十年的军事训练大纲里已经见不到这类内容了。 很可能是打过仗的老兵的手笔。” “好!好的很啊!”李达康怒极反笑,目光如同冰刀一样刮过每一位常委的脸, “我们京州,大江两岸,还真是出‘豪杰’的地方! 出了这样的‘豪杰’,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耍了半年!” 他再次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的巨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矛头,瞬间锁定在了脸色死灰、 冷汗如雨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身上! “孙海平同志!”李达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 “你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主管全市政法、综治、维稳工作! 你现在就当着全体常委的面,给我解释清楚! 根据我紧急掌握的情况,大风厂这种无法无天的状况, 已经持续了长达半年之久! 在这半年里,你的眼睛瞎了吗?耳朵聋了吗? 你这个分管领导是怎么履职的?!你是怎么确保京州社会大局稳定的?! 现在就给我解释!”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孙海平身上。 那目光中,有惊惧,有愤怒,有审视,更有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同仇敌忾的寒意! 大家都知道,天,真的要塌了。 而第一个要被这天砸中的,很可能就是这位分管政法维稳的副书记! 孙海平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冰窖,又像是被架在了火山口上, 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49章 扒干净 孙海平在李达康如刀的目光逼视下,额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股,顺着鬓角流下。 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挣扎解释道:“书…书记,各位常委同志, 关于这个大风厂,我…我确实听到过一些政法工作线上的汇报。 说的是他们和山水集团之间存在商业上的股权纠纷,有案子在走程序。 但我可以向组织保证,绝对…绝对没有任何人向我汇报过是现在屏幕上这种…… 这种局面!汇报到我这里的,一直都说是合同纠纷,属于商业范畴的争议。 您也知道,商业纠纷,原则上我们政法委不便过度干预, 主要还是靠法院依法裁判。 再…再者说,这大风厂地处光明峰项目规划区内, 而光明峰项目一直是由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同志在主抓具体工作, 可能…可能有些情况,区里更清楚……” 李达康猛然打断他: “丁义珍的问题,光明区的问题,我们等会一项一项议! 现在,我们首要讨论的是京州市的社会稳定大局! 我就问你,光明峰项目在不在京州市的地界上? 京州市的政法、维稳工作, 是不是你孙海平作为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直接分管的范畴?!” 孙海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 “好!”李达康不再看他,仿佛已经给他定了性, “你刚才提到法院判决,股权纠纷是吧? 很好,那我今天就当着全体常委的面, 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彻彻底底扒个清楚! 看看这法院的判决到底有没有猫腻,看看这大风厂的这帮人, 到底是谁给的胆子,敢如此无法无天!” 说完,李达康直接拿出手机,在寂静得只剩下沉重呼吸声的会议室里, 拨通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王岩的电话。 免提键按下,电话接通的“嘟”声格外清晰刺耳。 “您好,李书记!您有什么指示?”王岩院长恭敬的声音传来。 李达康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王院长,我问你,京州那个大风服装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案, 是不是你们中院判的?” 电话那头的王岩显然愣了一下,快速在记忆中搜索,随即谨慎地回答: “是的,书记。 这个案子当年确实是我们中院民事审判庭审理并作出判决的。具体情况是……” “现在不需要你在电话里说具体情况!” 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你听着,立刻带着这个案子的全部原始案卷材料, 跑步到市委常委会议室来!我只给你二十分钟时间!” “是!书记!我马上到!”王岩院长听到李达康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和“跑步”、 “二十分钟”这样的字眼,哪里还敢耽搁,电话都没顾上挂稳就冲着外面大喊: “备车!快!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股权纠纷案的卷宗调出来!立刻去市委!” 李达康挂断电话,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常委: “判决的事情,一会儿让王岩院长亲自来向常委会解释!现在,我们继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如坐针毡的孙海平身上: “既然你这个政法委书记声称没有接到过下面关于大风厂真实情况的汇报, 认为只是普通的商业纠纷,那么好, 我们就让最一线的同志,直接到常委会上来汇报! 孙海平同志,你先回到座位上去,好好想一想, 待会儿怎么给市委,给在座的全体常委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是,书记!我一定认真反省,深刻思考!” 孙海平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地跌坐回椅子上, 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一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常委对视。 他知道,暂时的过关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小金,”李达康命令道,“让在门口等着的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进来!” “是!”小金应声而出。 此时,会议室外,程度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是在区分局办公室里愁眉不展时接到市委办公厅电话的, 一听是让他即刻到市委汇报工作,当时腿就软了。 他一个区分局的处长级干部,何德何能到市委常委会上汇报工作? 联想到大风厂这个烫手山芋,他瞬间就明白了八九分。 山水集团和丁义珍副市长的压力要他配合推进拆迁, 可大风厂门口那阵势,他程度看着都心里发毛! 他深知这是个一旦爆炸就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已经前前后后、口头加书面地向市局局长赵东来汇报了四五次! 可每次赵东来都是轻描淡写,说什么“这是工人兄弟正常的维权行为”, “要体谅他们的困难”, “分局不要过度干预,日常多巡逻,确保别出大事就行”。 这他妈简直是把他程度往火坑里推!真出了事,他这个分局局长肯定是第一个背锅的! 在会议室门口,他居然遇见了同样被叫来、脸色铁青的赵东来。 程度本就与这位顶头上司关系不睦,面上是上下级,私下里基本不搭理。 此刻,他更是低着头,心中七上八下,恐慌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小金推门出来,面无表情地对程度说: “程局长,里面领导请你进去汇报工作。”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程度连忙躬身:“是是是,金处长,我这就进去。” 一旁的赵东来急忙凑上前,带着一丝侥幸和打探问道: “金处长,今天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程度他也来汇报……” 小金厌烦地瞥了赵东来一眼,心中冷哼, 现在跟这个即将完蛋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是麻烦。 他脸一板,公事公办地呵斥道:“让你等你就老老实实等着! 里面是市委常委会,是你能随便打听的吗?!” 赵东来被噎得哑口无言,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作为李达康曾经颇为倚重的干部,和小金的关系绝不至于此! 今天这态度……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将他彻底笼罩。 第50章 程度的回答 程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压进肺腑深处, 他推开那扇象征着京州权力核心的厚重会议室大门。 他迈着标准的齐步走进入会场,一瞬间,所有市委常委的目光, 尤其是李达康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睛和 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那双锐利如鹰隼的军人眼眸, 如同实质的探照灯般钉在他身上,让他几乎窒息。 他强行控制住发软颤抖的双腿,立正,抬手敬礼, 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保持镇定,大声报告: “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前来报到,请书记指示!” 李达康抬眼,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他,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用手指向身后巨大的屏幕,厉声问道: “程度是吧?来,你给我们大家看看,这屏幕上的照片,熟不熟悉? 给我,还有在座的各位常委,好好解释一下!” “是!”程度感觉喉咙发紧,在所有常委或审视、或愤怒、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勉强挪到屏幕前。 他装作仔细辨认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不就是他日夜提心吊胆的大风厂吗?! 完了,这次是真的撞到枪口上了,而且是被直接拎到了最高决策层面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环形会议桌后那一张张熟悉而又此刻显得无比威严的面孔, 张了张嘴,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半晌没能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这时,深知必须抓住机会自救的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猛地一拍桌子, 声色俱厉地喝道:“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到底熟不熟悉?认不认识?! 身为公安分局局长,辖区出现这种状况,你是干什么吃的!”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把程度从短暂的失语中震醒。 他声音干涩,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报…报告书记、各位常委,是…是的, 这就是我们光明分局辖区内的……大风服装厂。” 孙海平立刻抓住话头,步步紧逼,将矛头明确指向履职不力: “程度同志!大风厂门口这种状况, 瞭望塔、壕沟、铁丝网,还有持械人员, 这已经明显涉嫌严重危害公共安全,扰乱社会秩序! 你们区公安局作为维护辖区治安的第一责任单位, 为什么没有及时采取果断措施予以处理? 你这个局长,就是这样漠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吗?!” 程度心里叫苦不迭, 但孙海平的质问反而给了他一个澄清和甩锅的通道。 他脸上挤出几分实实在在的委屈和无奈,辩解道: “报告孙书记!真不是我们分局不想处理,不想作为!是…… 是这事情的复杂程度和对抗规模, 早就远远超出了我们一个区分局的权限和处置能力范围了! 那些下岗工人和股东,情绪极端激动,长期聚集了厂里好几百号人, 还成立了所谓的‘护厂队’,弄出了这些军事化的工事。 不瞒各位领导,我们分局的警车,现在根本连他们厂区核心区域都靠近不了, 距离老远就被那些铁丝网和反坦克壕沟给拦住了! 强行处置,一旦引发大规模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啊!” 孙海平眉头紧锁,继续施压,将问题引向更高层级: “就算现场情况复杂,你们区分局力所不及, 为什么没有严格按照重大突发事件应急处置预案的要求, 及时、准确地向市局主要领导和市委、市政府进行专题报告?! 按照规定,出现这种具有明显对抗性、规模如此之大、 隐患如此严重的事件,市局局长必须亲临一线指挥处置!你报了吗?!” 一听孙海平的质问重点转向了报告程序和对市局的追责,程度心里反而稍稍定了定神。 他和赵东来积怨已深,此刻正是将这位顶头上司拖下水的绝佳机会。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抬高声音,带着一种“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迫切感回答道: “孙书记,我怎么可能不汇报?! 我谨记职责,先后亲自跑到市局,当面向赵东来局长紧急汇报了不下三次! 清清楚楚地说明了现场的严峻态势和巨大风险! 可……可每次赵局长听完,都是轻描淡写地说…… 说这是工人兄弟‘正常的维权行为’,让我们分局不要‘过度干预’, 还说要‘体谅工人兄弟的困难’,指示我们‘平常多巡逻、注意看着点,别出大事就行’。”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抛出了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还有……还有最关键的那个厂里的巨型汽油储油罐! 他们大风厂就剩下一台几乎报废的货运汽车, 根本消耗不了那么多汽油,这分明就是借着工厂用油的由头, 在非法倒卖危险化学品! 我意识到问题的极端严重性,曾经亲自带队,想去依法进行检查和处置。 可每次我们刚有动作,准备靠近厂区,赵局长…… 赵局长他必定会亲自打来电话,严厉制止! 说……说‘工人生活困难,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 命令我们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绝对不能‘把矛盾激化了’…… 我,我这是上有严令,下有实情,进退两难啊!” “混账东西!”孙海平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怒交加, 也是为了彻底撇清自己,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指着门口方向,怒不可遏地吼道, “他赵东来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还有没有安全稳定这根红线! 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这是在纵容犯罪! 是在拿京州几百万人民的生命安全当儿戏!是在犯罪!”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在座的常委们一想到二十吨汽油这个超级炸弹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被如此纵容存在了半年,个个面孔充血,后怕与愤怒交织! 这要是真出了事,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李达康面沉如水,眼神冰寒到了极点, 但他强行控制着几乎要爆发的情绪。 他摆了摆手,用眼神压制住群情激愤的场面,对程度说: “好,程度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常委会大致了解了。 你现在明确告诉我和各位常委,你能为你自己刚才所说的这一切负责吗? 有没有证据?” 程度立刻挺直腰板,如同宣誓般大声说道: “报告书记!我程度对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随时准备接受组织的严格调查! 我先后五次就大风厂问题向市局进行过正式汇报, 其中口头汇报两次,书面专题报告三次! 所有书面报告都有我们区公安局的正式文件和印章留存, 市局办公室应该有收文记录! 赵局长对我每次的汇报,要么就是置之不理, 要么就是用那套‘维稳’‘体谅’的说辞敷衍搪塞! 我……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这半年来,我能做的就只有加派巡逻力量, 还不敢穿警服刺激对方,全是便衣暗中监视! 这段时间我吃住基本都在局里,生怕哪天夜里就爆了, 我是觉都睡不着啊书记!” 李达康听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好。情况我知道了。 你现在把手机交出来,先去旁边的秘书室等着。 待会儿张树立书记会安排人,对你所说的这些情况进行初步核查。 是与非,对与错,不是靠哪个人红口白牙说的, 要靠确凿的证据来说话! 至于你程度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责任,有多大责任,组织上很快就会调查清楚!” “是!书记!我程度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接受组织的审查和调查!” 程度立刻敬礼,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李达康转向纪委书记张树立,吩咐道: “树立同志,你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员, 对程度同志刚才提到的情况,特别是那五次汇报的记录, 进行紧急核查。注意保密纪律,在结论出来前, 不得对外泄露任何信息,更不能造成不必要的群众恐慌。” “是,书记!我明白!”张树立肃然应命。 “程度,你可以出去了。”李达康挥了挥手,“出去后,让赵东来进来!” “是!书记!”程度再次敬礼,转身, 迈着比进来时沉稳了不少的步伐走出会议室。 关上门,他看着走廊里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赵东来,心中冷笑, 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 “赵局长,书记让你进去。” 说完,不再多看这个政治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死人”一眼, 径直走向旁边的秘书室,心中暗道: 赵东来啊赵东来,再见了。 下次见面,恐怕就是在看守所给你送几包烟的时候了, 看在过去上下级一场的份上,你的老部下我,肯定会“照顾”你的。 第51章 赵东来被带走 赵东来在门外经历了小金的冷言训斥和程度那毫不掩饰的漠然态度后, 心中的不祥预感已经攀升至顶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警服和脸上僵硬的表情, 推门走进了那座此刻如同审判庭般的常委会议室。 一进门,那股几乎凝结成冰的压抑感和所有常委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 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将他笼罩。 尤其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投来的目光, 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绝境反扑意味的“死亡凝视”。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怕是难过登天了。 李达康抬眼,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缓缓开口: “赵东来,赵局长。 来,你也来看看这屏幕上的照片,认识这个地方吗?” 赵东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上前几步,装作仔细辨认。 照片上的工事和场景确实触目惊心,但他一时未能立刻与具体地点挂钩, 心中存着一丝侥幸,迟疑地回答道: “书记……这,这是哪里? 我……我看着有点眼生,不太清楚具体位置。” “呵呵,”李达康发出两声冰冷的笑,目光扫过全场, “大家都听见了吧?他说他不知道! 在京州市区,在我们市委市政府的眼皮子底下, 出现这种‘景致’,我们堂堂的市公安局局长,他竟然跟我说他不知道!” 这话如同点燃了导火索,所有常委积压的怒火瞬间被引爆, 一双双眼睛如同利剑般刺向赵东来, 就是这个人的渎职,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了政治风险的火山口! 李达康显然懒得再跟他绕圈子,语气带着极度的不耐烦: “我没工夫跟他废话!海平同志,你来告诉他!” 孙海平如同得到了尚方宝剑,立刻“噌”地站起, 几步跨到赵东来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脑门上,声色俱厉地吼道: “你不知道?!好!很好! 赵东来,你给我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那个招牌,‘大风服装厂’几个大字不是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吗?! 就是你三番五次打招呼、要求下面‘多多体谅’的那个大风厂! 你现在敢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说你不知道?! 你当我们都是瞎子,是傻子吗?!” 赵东来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认惊得魂飞魄散, 慌忙凑到屏幕前仔细一看,果然在照片角落看到了那块熟悉的厂牌! 刹那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 “是…是大风厂……书记,孙书记,这…这是有原因的! 是…是老检察长陈岩石,陈老!他之前给我打过招呼, 说…说大风厂的工人兄弟股权被山水集团官商勾结吞掉了, 让我在职权范围内,适当支持工人维权,要考虑到稳定大局…… 我…我不知道他们弄成了这个样子啊!我真不知道!” “呵呵,这下好了,源头找出来了!” 李达康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京州警备区政委刘前进, “前进同志,你听听,陈岩石,就是那个参战过的老兵, 一直以老革命自居,看来是完全符合你刚才判断的那种有军事背景的人啊!” 刘前进面色凝重,声音沉稳地确认: “书记,陈岩石这个人,我在军地联系工作中也有所耳闻,是位经历过战火的老兵。 从这些工事的布置来看,有他的影子,可能性极大。” 这时,孙海平再次厉声质问,将致命一击推向高潮: “赵东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大风厂区内那个巨型储油罐,非法储存、倒卖二十吨汽油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光明分局程度同志多次想要依法调查处理,是不是你, 赵东来,亲自打电话强行阻止的?!说!” 赵东来面如死灰,他知道,程度在他进来之前,肯定已经把所有的底都交了! 面对这铁证如山般的指控,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李达康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不说话?好啊!既然你不想在这里向组织坦白, 那我们就换一个能让你开口的地方说!” 他猛地提高音量 “现在,我以市委书记的名义提议, 立即免除赵东来同志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 并将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移交市纪委立案审查调查! 同意的常委请举手!” “我坚决支持、拥护市委的决定!” 孙海平第一个毫不犹豫地举手,语气斩钉截铁。 紧接着,会议室里齐刷刷地举起了一片手臂。 所有常委都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共同的愤怒和切割的决心。 赵东来彻底瘫软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喃喃: “不是这样的……书记……不是这样的啊……” 李达康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纪委书记张树立使了个眼色。 张树立会意,立刻起身打开会议室大门。 门外,五名身着便装、神情严肃的市纪委办案人员早已待命。 张树立低声命令:“带走!直接去安全屋,注意绝对保密!” “是!”两名办案人员上前, 一左一右将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赵东来架了起来,迅速带离了会场。 李达康目送赵东来被带走,目光依旧冰冷,他环视惊魂未定的常委们,沉声说道: “同志们,大风厂维稳事件的责任问题,现在基本清楚了! 首要责任就在于赵东来目无党纪国法,欺上瞒下,玩忽职守! 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包括海平同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被他蒙蔽了!” 孙海平立刻顺势起身,态度诚恳地检讨: “书记,各位常委同志,我要向大家做深刻检讨! 正是由于我在工作中的疏忽和监督不到位, 才让赵东来这样的坏分子钻了空子, 欺上瞒下,酿成如今如此被动的局面! 我一定认真反思,吸取沉痛教训,在以后的工作中……” 李达康适时接口,算是给了孙海平一个台阶: “海平同志这个检讨的态度是好的,认识也是深刻的。 我看,就在此次常委会上,对海平同志提出严肃批评, 希望你能引以为戒。当前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孙海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连忙表态: “谢谢书记和常委们的批评帮助,我一定虚心接受,坚决整改!” 李达康继续说道:“树立同志,散会后,你亲自负责, 组织精干力量,立即对赵东来进行审讯!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到详细口供,将证据链做实做牢,办成铁案!” 张树立感受到所有常委目光的压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肃然应道: “请书记和常委会放心! 我亲自督办,一定啃下这块硬骨头,把案子办成经得起检验的铁案!” “好,树立同志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李达康点点头,继续部署,“海平同志,这几天你就多辛苦一下, 代表市委,直接到光明区公安分局坐镇指挥! 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盯死大风厂,确保在省委省政府明确指示前, 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 让那个程度配合你工作,他对现场情况最熟悉, 现在看来,初步判断是没有严重问题的。 具体的最终处置方案,等我向省委沙瑞金书记和省政府汇报后,再统一部署实施!” 孙海平知道这是戴罪立功的机会,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回答: “是!书记!请市委放心! 我孙海平保证完成任务! 坚决守住底线,确保大风厂局势绝对可控, 绝不给市委、不给省委添乱! 我马上就去光明分局,和程度同志一起研究制定详细的应急预案,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您和常委会汇报!” 就在这时,小金轻轻推门进来,低声汇报: “书记,市中院的王岩院长到了,带着卷宗在门外等候。” 李达康目光一凛,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好,请他进来。现在,就让我们来好好看一看, 听听我们的法院院长,是怎么依法判定这起‘官商勾结’案的!” 第52章 案情明朗 王岩怀里抱着厚重的卷宗,站在常委会议室门外,心跳如同擂鼓。 他可是亲眼看着权势赫赫的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被纪委的人从这扇门里架出去的! 那场面,让他这个见惯了法庭风浪的院长也感到一阵寒意。 里面到底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事情? “王院长,常委们请您进去。” 小金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公事公办口吻。 “是,谢谢金处长。”王岩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瞬间,会议室里残留的紧张气氛和一道道锐利如刀的目光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杀气”在弥漫。 他不敢怠慢,快步走到会议桌前合适的位置站定, 向主持会议的李达康和各位常委微微躬身问好: “书记、各位常委好!市中院院长王岩前来汇报工作,请指示!” 李达康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卷宗上,语气平缓却带着威严: “王院长,让你带来的大风厂股权纠纷案卷,带来了吧?” “报告书记,带来了,全部原始卷宗都在这里!” 王岩立刻双手将卷宗递向李达康。 李达康摆了摆手,示意他递给旁边的人: “给海平书记看看吧,他是政法战线出来的,专业。 你呢,就不用照着念了,就从头到尾,给我们在座的各位常委, 清晰地介绍一下这个案子的基本案情、法院作出了什么样的判决, 以及,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这么判?法律依据充不充分?” 王岩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说到具体的案件审判业务,这可是他的主场, 尤其是这个案子,他反复核查过, 程序和法律适用上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挺直腰板,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是!书记,各位常委,那我就简要汇报一下这个案件的基本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事情是这样的:大风服饰厂的法定代表人蔡成功, 在一年前,以大风厂的股权作为抵押, 向山水集团高科股份有限公司借款七千万元人民币,用于一笔所谓的‘过桥贷款’。 这类贷款的特点是期限极短,通常只有七到十天, 但利息非常高。双方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就是七天。” 他顿了顿,确保常委们都听清楚了关键信息,然后继续说道: “然而,约定的还款期限届满后,又过去了近三个月, 蔡成功及其大风厂方面仍然未能偿还这笔借款本金及高昂的利息。 于是,山水集团依据抵押担保合同,向我们京州市中级法院提起诉讼, 要求行使抵押权,将抵押的股权判归其所有。” “各位常委,这个案件从表面证据来看,事实非常清楚, 债权债务关系明确,抵押合同白纸黑字。 说句实在话,这种情况,换作任何一位法官来审理, 在被告方没有提出足够有力反证的情况下,判决支持原告山水集团的诉讼请求, 将股权过户,是符合《合同法》、《担保法》相关规定的。 本质上,这就是一个事实相对清晰的商业合同纠纷。” 王岩话锋一转,也主动提到了可能存在瑕疵的地方: “当然,如果非要追究我们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有没有存在程序上的问题…… 坦率说,是有的。这个案子,当时民事庭为了追求效率, 适用的是‘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和判决。 对于一些标的额巨大或者涉及较多职工利益的案件, 使用简易程序确实可能存在不够审慎的问题,这一点我们后期可以反省。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必须强调, 适用简易程序只是审判流程上的一个选择, 它并不直接影响和改变判决结果本身的实体正确性和合法性! 这份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是没有问题的!” 孙海平此时已经快速翻阅完了主要的法律文书, 他合上卷宗,面向李达康和其他常委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补充道: “书记,各位同志,王院长汇报的情况属实。 从案卷材料看,这个判决在法律层面上是站得住脚的。 他提到的简易程序问题,属于工作中的瑕疵, 但正如王院长所说,这并不动摇判决的合法根基。 总体来说,法院的审理是做到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李达康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既然王院长和海平同志都这么说,那从司法层面看, 这个判决本身似乎是没什么大问题。那我倒是有点疑惑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法院判得没问题, 山水集团追债也算有理有据, 那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商勾结’、‘侵吞职工股权’的说法,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这些工人为什么会有如此激烈的对抗情绪?”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岩身上。 王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委屈,摊手道: “书记,这个问题,我们法院也觉得冤枉啊!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大风厂早年搞股份制改制的时候, 蔡成功个人出资占了51%的股份,厂里的工人集资占了49%。 但要说当时这些股权值多少钱? 实话实说,根本不值钱! 那就是个七、八十年代建起来的老国营服装厂,设备厂房都老旧不堪, 整个厂子评估下来,能值个五百万就顶天了!” 他解释道:“山水集团之所以愿意借给蔡成功七千万的天文数字, 看中的根本就不是那个破厂子,而是大风厂所占的那块地皮! 当时评估,那块地的市场价值大概就在七千万左右。 所以这是一笔以土地预期价值为实质抵押物的借贷。” “问题的引爆点在于,”王岩指出了最关键的变化, “后来京州市启动了光明峰项目,大风厂的土地正好被划入了核心规划区! 这一下,地价飙升,据最新的评估,那块地现在的市场估值可能高达二十个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巨大的利益落差,让所有常委瞬间明白了工人情绪爆炸的根源。 王岩继续道:“所以,工人们才一口咬定这是‘官商勾结’, 说蔡成功个人的51%股份无权抵押整个工厂的土地和资产。 但是,书记,孙书记,请看法官附录在卷宗里的关键证据, 那份股权抵押合同上,除了蔡成功的签字,还有当时工人持股会代表的签名和盖章! 我们法院为了审慎起见,还专门委托权威机构对这份签名做了司法鉴定, 鉴定结论是确系本人签署。” 孙海平立刻翻到附录部分,仔细看了看鉴定报告,再次抬头确认: “是的,书记,鉴定报告是合规有效的。” 李达康“嗯”了一声,但问题并未结束,他追问道: “好,就算判决合法,产权清晰。 那为什么法院判决生效这半年多来,一直没有对大风厂进行强制执行? 我记得我在各种会议上反复强调要‘依法治国’, 要维护司法权威吧? 对于这种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的行为,我们的强制执行力度到哪里去了?” 王岩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和紧张,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书记,我们……我们其实也接到过山水集团几次强制执行的申请。 我们也派执行局的同志去现场勘查过…… 但是,您也看到照片了,那种情况…… 工人情绪激动,工事林立,根本不具备强制执行的和平环境。 我们法院没有直接的武装力量,需要公安机关的配合。 我们多次联系过市公安局,特别是向赵东来局长汇报过这个情况, 请求警方支援保障执行…… 可是……可是赵局长那边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 说维稳压力大,不宜激化矛盾…… 没有他们的配合,我们……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嗬!”李达康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目光扫过全场,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大风厂这件事,从股权纠纷到判决执行, 法院是清楚的,山水集团是清楚的, 甚至连光明区公安局程度也是清楚的! 我看,光明区委区政府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合着闹了半天,就咱们这张桌子上坐着的,决定京州大事的几个人,被蒙在鼓里! 成了瞎子、聋子!” 所有常委的面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种被下层联手欺瞒的愤怒和被置于火山口的后怕交织在一起。 李达康摆了摆手,对王岩说道:“好了,王院长,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 你先出去吧,回中院待命。 记住,今天在常委会上听到、看到的一切,必须严格保密!” “是!书记!我明白!”王岩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退出会议室。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声音平静:“呵呵,有意思。 判决合法,但执行受阻;工人喊着官商勾结, 背后是二十个亿的土地利益; 我们的一位老检察长掺和其中,我们市公安局长阳奉阴违…… 看来,这潭水,深得很啊! 我们某些老同志,看来是真不把党纪国法放在眼里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现在,我宣布市委常委会初步决定!” 所有常委立刻挺直腰板,凝神屏息。 “第一,刚才定的分工不变! 孙海平同志即刻进驻光明分局,负责大风厂现场维稳绝对掌控,程度配合。 张树立同志散会后立即对赵东来进行审查,我要详细的交代材料!” “第二,市公安局日常工作,暂由第一副局长主持。 海平同志,你以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身份, 会后亲自打电话通知局党委,统一口径, 就说赵东来同志被省委抽掉参加一个紧急的高级警官培训班,需要封闭学习几天。 务必稳住局面,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达康语气无比严肃,“涉及陈岩石同志的问题,以及可能牵扯到的更深层次问题, 已经超出了我们京州市委的处理权限。 我会在拿到赵东来的初步口供后,立即亲自向省委和省政府做专题汇报! 在省委、省政府明确指示下达之前, 今天会议的所有内容,列入最高保密等级! 谁敢泄露半个字,引发社会恐慌或干扰省委决策,一律严肃追究责任!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常委齐声应答,声音在会议室回荡。 “散会!”李达康说完,率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面色沉毅地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第53章 野孩子 晚上八点整,汉东省政府大楼七楼依旧灯火通明。 周秉谦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李达康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天高度紧张和愤怒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到周秉谦的办公桌前,沉声说道: “秉谦省长,大风厂的事情,我这边初步调查清楚了!” 周秉谦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达康?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你还是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作风,一点没变啊!” 李达康苦涩地摇摇头,坐下后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秉谦省长,您就别取笑我了。 这次要不是您及时点醒,我李达康现在恐怕已经坐在火山口上还浑然不知! 是这个大地雷爆了,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先向您详细汇报一下调查结果。” “好,你说,我听着。”周秉谦身体微微后靠,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 将他这一天在市委常委会上厘清的事实和盘托出: “秉谦省长,情况是这样的。 大风服装厂法人蔡成功,一年前以持有的厂子股权作为抵押, 向山水集团借了七千万元的过桥贷款,借款期限只有七天。 三个月后蔡成功未能还款,山水集团起诉至市中院。” “法院方面,王岩院长带着卷宗到常委会做了汇报。 从法律层面看,这个判决本身问题不大, 事实清楚,抵押合同有效,法院支持山水集团行使抵押权, 判股权过户,是符合《合同法》、《担保法》的。 唯一瑕疵是使用了简易程序,但这并不影响判决实体公正。” “问题的根源在于巨大的利益落差。 大风厂当年改制时根本不值钱,评估就五百万顶天。 山水集团肯借七千万,看中的是那块地当时值七千万。 但光明峰项目启动后,那块地现在估值飙升到了二十个亿! 所以工人才激烈反对,指责官商勾结。” “但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出在执行环节和维稳环节!” 李达康的语气变得沉重而愤怒,“法院判决生效半年,多次申请强制执行, 但都因为大风厂工人构筑工事、情绪对抗激烈而无法进行。 法院需要公安配合,但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却屡次以‘维稳’、‘体谅工人困难’为由,拒绝派出警力保障执行!” 他拿起文件袋,抽出最上面几页纸, 正是赵东来的亲笔交代材料复印件,递给周秉谦: “秉谦省长,您看,这是赵东来被市纪委控制后,初步交代的材料。 他承认,所有对大风厂的‘关照’和‘不作为’, 根源都在于省检察院退休的原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李达康指着材料上的关键段落:“赵东来交代, 陈岩石多次以老检察长的身份找他打招呼, 强调大风厂工人股权被山水集团‘官商勾结’吞并,要求他作为公安局长, ‘支持工人合理维权’,‘体谅工人兄弟困难’,‘不要激化矛盾’。 甚至对于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多次汇报的厂内非法储存、 倒卖二十吨汽油的重大安全隐患, 赵东来也是秉承陈岩石的‘指示’,打电话强行阻止程度进行调查取缔, 说什么‘工人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 “荒唐!骇人听闻!”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有些发颤, “一个退休干部,仅凭个人臆断和所谓的‘招呼’, 就能让一个省会城市的公安局长, 对眼皮底下涉及几百人生命安全、 距离省委省政府仅三公里的重大隐患视而不见,长达半年! 赵东来自己交代,他甚至都没亲自去大风厂现场看过! 都不知道对抗规模已经到了那种地步,就敢如此胆大妄为! 我已經讓市紀委依法對趙東來立案調查!” 汇报完毕,李达康看着周秉谦,语气带着请示和一丝无奈: “常委会表决一致通过,免去赵东来一切职务,移交纪委调查。 但是,这个陈岩石……他是正厅级退休干部,属于省管干部。 我们京州市委没有权限对他进行调查。秉谦省长,您看这个事情……” 周秉谦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只是拿起赵东来的交代材料,仔细地翻看着。 片刻后,他放下材料,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呵,果然是他。”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李达康,突然压低声音, 说出了一个让李达康震惊无比的秘密: “达康,你把材料先放在我这里。 大风厂那边,你给我死死看住,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这个事情,我来处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达康,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这个陈岩石,是沙瑞金书记……名义上的养父之一。” “什么?!”李达康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秉谦!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周秉谦呵呵一笑,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达康,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沙瑞金的生父,或者说连沙瑞金自己可能都不确定是不是他生父的人, 叫沙振江。 早年和陈岩石他们几个是一个尖刀班的战友。 一次战斗中,沙振江牺牲了。 陈岩石他们几个战友后来到班长沙振江的老家,想找到他的亲人。 也许是没找到,又或者沙振江本身就没有什么亲人在世了…… 他们就在村里,随便找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对外声称这个孩子就是沙振江的儿子,算是给他们牺牲的老班长留个后。 这个被选中的孩子,就是现在的沙瑞金。”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关键的信息: “不过,沙瑞金并不是跟着陈岩石长大的,主要是由另外那位养父抚养成人。 所以他和陈岩石之间,有这层名义上的关系,但实际的感情和联系,未必有多深。” 第54章 丁义珍事件开始 李达康被这个惊天秘闻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瞬间翻腾起惊涛骇浪。 他以前只知道沙瑞金是部队出身,背景神秘,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来历! 一股难以言喻的鄙夷和庆幸同时涌上心头: 鄙夷的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省委书记, 竟然是个连自己祖宗是谁都可能不知道的“野孩子”, 全靠机缘巧合才走到今天; 庆幸的是,自己之前虽然动过向沙瑞金靠拢的心思, 但幸好周秉谦及时回来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出实质举动, 否则现在岂不是恶心至极?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怎么会这样?那也就是说……我们这位沙书记, 自己都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呗!”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但周秉谦面前,他也不想过于掩饰。 周秉谦用手指虚点了点李达康,意味深长地笑道: “你啊你……达康,这种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出去千万不能这么讲! 要注意影响,注意团结。” 他随即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变得严肃而肯定: “不过,你现在已经把事情调查报告正式交到了省政府,程序上已经完备。 而且,你也已经派了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同志在光明区分局坐镇指挥, 采取了必要的稳控措施。 那么,从京州市委市政府层面来说,你的主体责任和处置责任, 就已经基本履行到位了。 后面的事情,由省政府,由我来牵头处理,你那边全力配合好就行了。” 李达康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周秉谦这番话,等于是把他从大风厂这个超级火药桶的政治责任中 最大限度地摘了出来,给了他一条生路。 他立刻站起身,郑重表态:“是!秉谦省长!请您放心! 京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服从省政府领导,时刻准备着, 严格执行省政府的各项指示!” 就在李达康和周秉谦在省政府办公室密谋定策的同时, 不远处汉东省委大楼的一间副书记办公室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对面,坐着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同伟啊,今天怎么没去给秉谦省长汇报工作? 我可是听说了,刘省长已经彻底交权,现在省政府那边, 是秉谦常务副省长全权做主了。 你这个公安厅长,是省政府最重要的组成部门之一,应该主动靠前去汇报啊。” 祁同伟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和苦涩:“老师,我一大早就去了! 可是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说,周省长今天的日程排满了 ,让我……让我明天再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满和焦虑: “老师您说,我好歹也是省政府最重要部门的一把手吧? 他秦伟民给我排在最后一个,这算怎么回事? 别到时候秉谦省长再误会我祁同伟不懂规矩,不去主动汇报工作啊!” 高育良闻言,狠狠瞪了祁同伟一眼,语气带着责备: “我早就提醒过你,平时要多去省政府汇报工作, 和那边的领导搞好关系! 你总以为自己是政法口的,有我这边的关系就够了吗? 现在知道落苦果了吧!唉……”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祁同伟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声道:“老师,这……我……” 就在这时,高育良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高育良不慌不忙地拿起话筒:“喂,我是省委高育良。” 电话那头传来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严肃急促的声音: “高书记,打扰您了!是这样,我们刚接到最高检反贪总局转来的重要线索, 京州市一名副市长涉嫌重大受贿行贿犯罪。 反贪总局要求我们省检察院立即组织力量,进行立案侦查并准备实施抓捕。 我现在带着反贪局局长陈海,正在来省委的路上,需要紧急向您、向省委做正式汇报!”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 但多年宦海沉浮让他瞬间控制住了情绪,声音依旧平稳: “嗯,我知道了。你们过来吧。” 他捂住房电话,快速对祁同伟说:“同伟,你也先别走,留下来一起听听。 京州有副市长出事了,涉嫌受贿,可能涉及到抓捕, 估计需要你们省公安厅协助配合。” 祁同伟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强行维持着镇定,但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名字,丁义珍!不会是他吧? 自己和丁义珍之间的牵扯实在太深了! 他连忙应道:“是,老师。我明白。” 高育良不再看他,松开捂话筒的手, 对电话那头的季昌明说道:“昌明同志,我知道了。 我现在就通知达康同志和省政府那边。 你们直接到省委小会议室。” 挂了季昌明的电话,高育良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拿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拨通了省长刘明的住宅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刘明略带睡意的声音:“谁啊?” “刘省长,您好!我是育良。 这么晚打扰您休息,非常抱歉。 是这样的,省检察院季昌明检察长刚才紧急汇报, 京州市一名副市长涉嫌严重受贿行贿问题,被最高检反贪总局要求立案抓捕。 他们现在正来省委汇报,您看……您是否方便过来听一下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刘明淡淡的声音: “育良啊,这种事情,按程序办就行了。 你直接打电话给省府的秉谦同志! 由秉谦全权代表省政府,代表我! 他说的意见,就是省政府的意见,也就是我的意见!就这样吧。” 说完,不等高育良回话,那边便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高育良拿着话筒,愣了一下,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周秉谦昨天才正式上任主持省府工作,刘省长今天就对他如此放权,如此信任! 这种信任程度,简直前所未有。 他放下电话,对神色紧张的祁同伟说道: “刘省长说了,此事由周秉谦省长全权代表省府处理。我现在就联系秉谦省长。” 风雨,已然在汉东的夜空中凝聚,更大的波澜即将袭来。 第55章 各怀心思 高育良放下打给刘省长的电话,略一思索,便直接拨通了周秉谦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传来周秉谦沉稳的声音:“省政府,周秉谦。” 高育良听到声音,立刻换上恭敬的语气: “秉谦省长,您好!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是这样,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并请您过来省委一趟,共同听取汇报。” “哦?什么情况?”周秉谦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 高育良简明扼要地陈述: “是这样的,最高检反贪总局刚才向我们汉东省检察院通报了 一个紧急案件线索,涉及京州市的一名副市长, 涉嫌重大受贿犯罪,并且存在向国家部委一名处长行贿的情节, 初步核实数额巨大……性质非常严重。 现在,省检察院的昌明同志,还有反贪局的陈海同志, 正在赶来省委的路上,需要当面向您和省委主要领导汇报具体情况,并请示处理意见。” 周秉谦淡淡地追问了一句:“有这样的事情?京州的干部?” 高育良立刻补充道:“是的,秉谦省长,情况紧急。 我刚才已经第一时间向刘省长做了电话汇报请示! 刘省长的指示非常明确:此事由您全权代表省政府听取汇报并处理, 您的意见就是省政府的最终意见,也完全代表他本人的意见!” 周秉谦闻言,干脆利落地回答:“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省委,我们当面谈。” “好的好的,秉谦省长,那我们就在省委小会议室等您。” 高育良连忙应承,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试探性地问道: “哦对了,秉谦省长,您看是否也需要通知一下达康同志? 毕竟涉及到京州市的班子成员,他作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按程序也应该一起来听一下汇报吧?” 周秉谦语气平淡:“不必专门通知达康同志了。 达康同志现在正好在我办公室沟通工作,我们一起过去就行。” 高育良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心中暗惊:李达康? 晚上八点多还在周秉谦办公室汇报工作? 看来这位一向孤傲的“李拆拆”, 是真的彻底向周秉谦这个昔日的同僚、如今强势归来的常务副省长服软靠拢了! 他连忙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恭敬答道: “好的好的,秉谦省长!那我就在省委等您和达康书记大驾!” 挂了电话,高育良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李达康的动向,无疑给汉东高层的权力格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一旁早已心急如焚的祁同伟见高育良放下电话, 立刻凑上前,也顾不得礼节,急切地低声问道: “老师,周省长他怎么说?人……真要让最高检直接带走吗? 为什么不想办法留在我们汉东自己处理? 那样的话,最起码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啊!” 祁同伟的焦虑几乎写在脸上。 他已经从高育良刚才的电话中对 “京州市副市长”、“受贿行贿”、“数额巨大”等关键词的重复, 以及高育良下意识提到要通知李达康这几个细节, 几乎百分百确定出事的正是京州市分管城建、国土、招商引资的副市长丁义珍! 丁义珍是他祁同伟通过山水集团高小琴建立起来的重要利益纽带, 很多见不得光的操作,尤其是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等关键环节, 都是丁义珍一手操办。 丁义珍如果被最高检直接提走,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祁同伟的政治生命恐怕瞬间就会终结! 高育良正烦躁地分析着李达康倒向周秉谦可能带来的影响, 被祁同伟这么不识趣地追问,顿时没好气地训斥道: “同伟!这是你一个省公安厅厅长现在该操心、该多问的事吗? 做好你分内的工作!一切等周省长到了,听取完检察院的正式汇报再说!” 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思考, 如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维护省委副书记的权威和平衡, 而不是听祁同伟在这里慌慌张张地添乱。 祁同伟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只得讪讪地低下头: “是,老师,我明白了。”但心中的恐慌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暗下决心:不行,必须趁周秉谦和李达康还没到、 最终决定还没做出的这个宝贵空档,把消息传出去! 至少要给丁义珍一个反应时间! 一旦周秉谦这位“老汉东”表了态, 以他的资历和现在掌控省府的权势,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想到这里,祁同伟立刻又抬起头,换上一种尽职尽责的表情,对高育良说道: “老师,既然秉谦省长和达康书记马上要来省委, 今晚省委又有重要会议要召开,那我作为公安厅长, 先下去巡视一下省委大院周边的安全保卫工作,确保万无一失。 顺便,我也能在门口迎候一下秉谦省长和达康书记,显得我们重视。” 高育良此刻心绪烦乱,觉得祁同伟这个提议倒也合情合理, 既能彰显对周秉谦的尊重,也能体现公安厅的尽职,便满意地点点头: “嗯,你去吧。考虑得很周到。 一定要注意安保细节,和警卫局的同志沟通好。 之后你就在主楼门口等着,秉谦省长和李书记到了,直接引他们到小会议室。” “是!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祁同伟如蒙大赦,立刻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楼梯间, 他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尽快把那个足以引爆汉东官场的警告信号发出去。 与此同时,省政府周秉谦办公室内。 周秉谦刚挂断高育良的电话,一直旁听、 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的李达康立刻凑了上来,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秉谦省长!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又是副市长受贿?! 不会……不会又像当年我在林城的时候那样, 关键人物一出事,吓得所有投资商全都撤资跑路吧?! 秉谦省长,这可万万不行啊! 京州的经济拉动,光明峰项目,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就算真有腐败分子,也最好是我们汉东自己内部处理,这样局面才可控啊……”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城时期的惨痛教训如同梦魇般再次浮现。 他好不容易在京州打开局面,绝不想重蹈覆辙。 周秉谦看着情绪激动的李达康,伸出手, 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有力: “达康啊,稍安勿躁。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们先过去听听季昌明和陈海他们怎么说, 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再下判断。 该由我代表省政府表态的时候,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吧。” 李达康看着周秉谦深邃而平静的眼神,躁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仍旧心有不甘地闭上了嘴,只是紧锁的眉头丝毫未能舒展。 周秉谦站起身,拿起外套,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一切,果然都在顺着脑海中那份特殊的“记忆”轨迹稳步推进。 丁义珍……这个节点终于到了。 呵呵,有意思。这场精心布局的棋局,越来越接近中盘搏杀的关键时刻了。 “走吧,达康,我们去省委。”周秉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平静中蕴藏着风暴前的蓄势待发。 第56章 小季 周秉谦和李达康的车一前一后驶入夜幕下的省委大院。 车刚在主楼门前停稳,早已等候在此的祁同伟立刻小跑上前, 在距离车门半步远的位置立正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声音洪亮中带着恭敬: “周省长好!李书记好!高书记已经在小会议室等候您二位了!” 周秉谦缓步下车,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他打量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农家出身,却走上完全不同道路的公安厅长, 语气平淡地开口:“同伟同志也在啊。” 祁同伟心头一紧,他可不敢说自己是从高育良办公室下来的, 更不能暴露自己深度卷入丁义珍之事。 他脑筋飞转,立刻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语气诚恳地汇报: “报告周省长!是这样,我正在例行巡查省政府和省委周边的安全保卫工作。 巡查到省委这边时,正好遇见高书记, 高书记指示说稍后可能有重要会议需要公安厅配合,让我留下待命。 我想着您和李书记马上要来省委开重要会议, 保卫工作更是重中之重,就继续完成了剩余的巡查任务,然后特地在此迎候您和李书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出现在省委的原因,又凸显了自己恪尽职守。 周秉谦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意的赞许,点了点头: “嗯,同伟同志的工作还是很细致、很负责任的,辛苦了。” 这句看似平常的肯定,却让祁同伟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 “谢谢周省长夸奖!这都是我的分内职责, 您请,高书记在小会议室等您!” 周秉谦微微颔首,正准备与李达康一起步入省委大楼。 恰在此时,又有两辆轿车疾驰而来,停在门口。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和反贪局局长陈海匆匆下车。 陈海脸色铁青,步伐急促,似乎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和急切, 一边快步跟上季昌明,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 “季检!还汇报什么呀!证据链已经非常清晰,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命令更是明确要求立即抓捕! 我们应该立刻采取行动! 我已经让陆亦可带人先去目标地点外围布控了!” 他心急如焚,生怕耽搁一刻就会让目标闻风脱逃。 走在前面的季昌明脸色同样凝重,但他作为检察长,考虑得更为周全。 他一眼看到了正准备进门的周秉谦和李达康, 心中凛然,立刻加快步伐小跑过去,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 “周省长!您好!欢迎您回汉东主持省政府工作!” 他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自己在汉东政法系统资历深厚,在外面, 即便是省委领导见面也会客气地称他一声“老季”。 但在周秉谦面前,他丝毫不敢托大, 甚至觉得周秉谦叫他一声“小季”都合乎情理。 论年龄,他比周秉谦大十几岁,但论资历和曾经的职位落差…… 周秉谦88年就是为时任省长林业服务的、享受副处级待遇的专职大秘了! 那是在省委省政府核心圈层的人物! 而自己那时还只是省检察院侦查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副科干事。 周秉谦对他来说,一直是云端之上、需要仰望的存在。 在别人面前,他或许还能摆摆老资格、打打太极拳, 但在洞悉一切、气场强大的周秉谦面前,季昌明半点马虎眼都不敢打。 周秉谦看着迎上来的两人,目光略带询问。 一旁的祁同伟反应极快,立刻机灵地介绍道: “周省长,这位是我们省检察院的季昌明检察长,这位是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 周秉谦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尤其是目光在情绪外露的陈海身上停留了半秒,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嗯,你们好。汇报要紧,直接去会议室吧。” 说完,不再多言,与面色沉郁的李达康一同转身,走向省委大楼的常委专用电梯。 被晾在原地的季昌明和陈海略显尴尬。 祁同伟见状,心中暗忖周省长似乎对检察院这两人并不太待见, 他哪里敢怠慢,赶紧按下旁边的普通电梯,快步跟了上去。 季昌明也拉了一把还想说什么的陈海,低声道: “陈海,沉住气!一切按程序来!”两人这才匆匆跟上。 专用电梯内,空间狭小,气氛凝重。 李达康压低声音,带着愤懑对周秉谦说: “秉谦省长,那个陈海,您看到没?他就是陈岩石的儿子!” 周秉谦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声音不大: “是吗?老子目无法纪, 倚老卖老,披着老革命的外衣,净干些徇私枉法、扰乱秩序的勾当! 儿子倒是当上了反贪局长,专门查办别人?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达康一眼,叮嘱道: “达康,一会儿在会上,无论听到什么,你都先不要激动,不要急于表态。 看我眼色行事。”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安,重重点头: “我明白,秉谦省长!您放心,我知道轻重,一切听您安排!” 两人走出电梯,径直来到小会议室门口。 高育良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周秉谦,立刻热情地迎上前, 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尊重: “秉谦省长!辛苦了辛苦了! 这么晚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真是给我们添麻烦了!” 面对周秉谦这位“祖师爷”级别的存在,高育良深知必须给予足够的礼遇。 周秉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高育良的手背: “育良书记太客气了,都是工作嘛,应该的。” 三人谦让着步入会议室落座。 这时,祁同伟、季昌明和陈海也先后走了进来。 陈海看着三位省委主要领导还在寒暄谦让,心急如焚,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催促。 高育良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正在点烟的周秉谦,用征询的语气问道: “秉谦省长,您看,我们现在开始?” 周秉谦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姿态放得很低,笑着摆手: “育良书记,您是副书记,政法委也是您分管,这个会议自然由您来主持。 我和达康同志主要是来听取汇报,了解情况。” 高育良要的就是周秉谦这个态度,这体现了对他这个副书记的尊重。 他心中迅速盘算: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 负责核心的光明峰项目,他出了问题,首要冲击的就是李达康。 而抓捕丁义珍是最高检的直接指令,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都能狠狠打击李达康的势力,对他高育良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丁义珍和他的大弟子祁同伟之间的牵扯,高育良根本不知道!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再犹豫,面色一正, 转向季昌明,用沉稳的语调说道: “昌明检察长,人都到齐了,时间紧迫,你就开始汇报吧。 把最高检的指示和案件的基本情况,向周省长、达康书记和我们大家详细说明一下。” 第57章 程序之辩 季昌明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神色莫辨、正低头点烟的李达康,心里先怯了三分。 这位市委书记的强势作风在汉东路人皆知, 如今要当面汇报抓他手下的副市长,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而现在,旁边还坐着一位更深不可测的“老汉东”周秉谦, 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场更让季昌明心底发虚。 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平稳: “育良书记,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情况是这样。 就在刚才,最高检反贪总局对自然资源部矿产审批处一名处长, 名叫赵德汉的,采取了行动…… 审讯中,这名处长初步交代,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曾因矿产审批事项,向其行贿人民币一千五百万元,数额特别巨大! 目前,反贪总局指示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立即对丁义珍采取必要措施!”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陈海立刻接口,语气急切, 眼底燃着不容罪恶逃脱的焦灼: “各位领导,情况万分紧迫,必须马上行动了! 再拖延下去,随时可能走漏风声! 丁义珍现在人就在京州大酒店,参加光明峰项目的商务宴会! 我已经安排侦查处的陆亦可同志带人在现场外围布控了,就等命令……” 高育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对陈海这种不顾场合、 近乎逼宫的态度略有不满,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说: “急什么?这不是正在听取汇报、研究方案吗?” 他顺势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达康, 轻飘飘地将皮球踢了过去,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达康书记,您看……这件事,是严格按照最高检的要求办, 还是从维护京州稳定和发展大局出发,由我们汉东内部先行核查处理更为稳妥? 毕竟,丁义珍同志是京州市的重要干部。”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尚未开口,一旁的祁同伟却迫不及待地插话了。 他心中小算盘飞速盘算:自己晋升副省长的议题即将上会表决, 李达康作为省委常委手握关键一票, 此时无论如何都要站出来表个态、卖个人情,哪怕只是做个姿态, 也要烧好李达康这柱“冷灶”。于是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倾向性,说道: “育良书记,周省长,我认为还是我们汉东内部处理更为妥当! 这样既能查清问题,又能最大限度控制影响,避免对京州当前的招商引资 和光明峰项目造成不必要的冲击!” 周秉谦和李达康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官场老手, 瞬间就将祁同伟那点急于讨好李达康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周秉谦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闪过一丝嘲讽。 高育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羞辱感, 这个学生,真是给自己丢人现眼! 这里哪有他一个公安厅长随意置喙、妄图影响决策的份? 他狠狠地瞪了祁同伟一眼,语气严厉地呵斥道: “同伟!这里不需要你发表任何个人建议! 你的任务就是听清楚指示,做好执行准备!” 祁同伟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多嘴犯了忌讳, 连忙低下头,扮起了鹌鹑。 不过他心里反而稍安,反正最关键的信息已经冒险传递出去了, 丁义珍大概率是抓不成了。 被祁同伟这么一打岔,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季昌明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都快浸透衬衫了。 李达康接收到周秉谦递来的沉稳眼神,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 声音竟然出奇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我个人的意见不重要。 丁义珍的案件,是依法依规交由最高检指定的单位办, 还是由我们汉东自己办,一切严格按照程序来定。 我没有任何意见,完全服从组织决定。” 高育良闻言,心中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李达康。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强势护短、寸土必争的李达康! 他和周秉谦之间,到底达成了怎样的默契? 高育良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高育良愣神的功夫,心急如火的陈海再次催促道: “高书记!您看李书记都没有意见了,请您尽快下命令吧! 陆亦可他们还在现场焦急等待!” 高育良被陈海催得心烦意乱,刚想顺势开口,同意采取行动…… 这时,一个平淡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泼在了会议室燥热的空气里 “祁同伟!” 正低头装鹌鹑的祁同伟被这声点名惊得一哆嗦, 立刻弹簧般站起身,挺直腰板:“周省长!请您指示!” 周秉谦看都没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语气冰冷: “我问你,我们国家的《刑事诉讼法》, 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了,检察机关的反贪局可以独立进行布控和实施抓捕? 你现在,就把相关的法律条文,给我原原本本地背一遍。”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气温骤降至冰点! 陈海和季昌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高育良的心也猛地一沉,脸色极为难看,他知道,麻烦大了! 陈海这是捅了天大的娄子,而自己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 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但在周秉谦发话的当口,他根本不敢插嘴打断。 祁同伟心头巨震,但不敢有丝毫犹豫, 立刻用标准的汇报语速,清晰洪亮地回答: “报告周省长!是!答: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五条规定,写得清清楚楚: 人民检察院直接受理的案件中,对于符合法律规定条件的犯罪嫌疑人, 需要逮捕、拘留的,由人民检察院作出决定,由公安机关执行。 省检察院反贪局在未履行法定程序、未取得公安机关配合的情况下, 擅自进行布控并意图抓捕,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周秉谦听完,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面如死灰的季昌明和高育良身上, 语气依旧平淡,:“育良书记,季检察长,你们都听到了? 看来,我们汉东省政法系统,有些人并不是很把‘依法治国’ 这项我们现阶段必须坚定跟随的上级核心路线方针放在眼里啊! 是不是觉得,法律程序是可以随意绕过的橡皮图章?” 第58章 雷霆之怒 这话的重度,让季昌明和陈海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高育良急得额头冒汗,刚想开口解释圆场:“秉谦省长,这个……” 周秉谦根本不给他机会,目光如刀锋般转向浑身僵硬的季昌明, 再次点名,声音拔高,带着逼人的压迫感:“季昌明!” 季昌明猛一激灵,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强迫自己站直: “周……周省长!您指示!” 周秉谦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对你,没有指示! 你们省检察院,是独立行使检察权,跟我省政府没有隶属关系! 我不管具体办案,但我管政治规矩和法律程序” 他话锋一转,伸出两根手指: “但是,我现在以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的身份,要求你做到两点: 第一,把最高检反贪总局要求你们抓捕丁义珍的正式书面文件, 以及所有相关的法律审批手续,现在就拿给我看一下。” 季昌明额头上的汗珠“唰”地一下汇成了小溪,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最害怕、最致命的问题,果然被周秉谦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他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这个……周省长,最高检那边…… 那边说正式手续还在走内部流程,但、但电话里指示非常明确, 说文件马上就会传真过来……” 陈海也慌忙帮腔,此刻他已经彻底被周秉谦的气势慑住,语气带着哀求: “是的周省长!文件会后一定第一时间补上!现在情况真的万分紧急……” 周秉谦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陈海的话,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季昌明, 声音又降了几度,寒意刺骨: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加盖公章的红头文件, 没有任何经过合法审批的法律文书? 仅仅凭最高检某个人的一个电话? 那我再问你,是最高检的哪位检察长、常务副检察长, 还是反贪总局的局长、副局长亲自给你打的这个电话? 做出了如此明确的指示?!”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季昌明心上: “季昌明同志,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国家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并非实行垂直管理! 拘捕、侦查一名党政干部,尤其是像丁义珍这样的正厅级实职干部, 必须严格、严格、再严格地依照《刑事诉讼法》和党内相关法规程序进行! 你们现在这种行为,算什么?!” 季昌明汗如雨下,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一片冰凉,知道这次是彻底撞到枪口上了,程序违法的罪名无论如何也洗不脱了。 陈海在极度的恐慌和压力下,几乎是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 试图用私人关系增加可信度: “是……是我在汉东大学的同学,现在是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侯亮平 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我可以用党性担保,亮平他绝对不会………”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陈海的话! 周秉谦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实木茶几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他豁然起身,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前倾, 手指直接戳向目瞪口呆的季昌明,厉声喝道: “季昌明!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还有没有程序?! 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还有没有省委省政府的权威?!” “一个反贪总局的处长!仅仅打了一个电话! 无凭无据!无正式手续!你就敢当成尚方宝剑?! 就敢风风火火跑到省委常委会议上, 口口声声要抓捕一名正在履行职责的正厅级干部?!” “谁给你的权力?! 你还有没有一点最基本的组织原则和程序观念?! 你这检察长是怎么当的?!” 这一连串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斥责,骂得季昌明头都抬不起来, 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顶“严重违反程序、目无组织纪律”的大帽子, 算是被周秉谦结结实实地扣死了,再也摘不下来了! 周秉谦的雷霆之怒刚歇,李达康立刻默契地跟上, 他同样满脸寒霜,手指指向面色惨白的陈海,厉声质问: “还有你!陈海!你一没有正式的立案手续, 二没有经过省委相关程序的知悉和授权, 谁允许你擅自调动反贪局侦查力量,去布控一名正厅级干部?! 刚才祁同伟同志背诵的《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五条,你没听见吗?! 检察机关只有决定权,执行权在公安机关! 你们这是明目张胆的程序违法! 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京州市公安局,以涉嫌违法办案、 妨碍社会治安为由,把你派去布控的人全部给我扣下来!” 季昌明和陈海听到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两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时,周秉谦缓缓坐下,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笼罩着他冰冷的面容。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最后一道判决, 将季昌明和陈海彻底打入深渊: “季昌明,你也别在这里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刷这种低级的小心眼。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根据《刑事诉讼法》和我们党内的纪检办案规则, 对一个干部,尤其是像丁义珍这样的正厅级重要干部进行立案侦查, 必须同时满足三个铁打的硬性条件: 第一,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发生; 第二,依据法律需要追究刑事责任; 第三,依法属于本机关管辖。” “而你们现在所谓的‘案子’,唯一的源头和引子, 只是那个赵德汉的单方口供! 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叫‘孤证’! ‘孤证不能定案’是司法实践中的天条铁律! 更何况,仅仅凭一份尚未经过任何交叉印证、 核实真伪的单方口供,你们就敢启动对一名重要干部的调查程序?” “赵德汉的口供,在法律上充其量算是一条‘案件线索’! 线索必须要经过严格的初核、核查属实, 比如查证银行资金流水、寻找相关的书证物证, 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之后,才能被认定为符合立案标准的‘犯罪事实’!” 周秉谦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摇摇欲坠的季昌明: “你这么基本的法律原则和办案规程都不懂? 如果你真不知道,那你根本就不配坐在省检察院检察长这个位置上! 我看,倒是应该先立案查查你,看看你执掌汉东检察系统这些年, 到底办了多少这样程序违法、证据不足的糊涂案、冤假错案!” “而如果你明明知道,却还放纵、 甚至指使陈海这样胡闹,搞什么未经批准的布控, 试图造成既成事实……” 周秉谦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那我倒要问问你们省检察院,还有最高检的某些同志,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搞什么名堂?! 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我周秉谦在机关、在地方工作几十年, 还是第一次遇到你们这样,无法无天、毫无组织纪律观念的行为!” 季昌明身子一软,扶着沙发才勉强没滑下去,脸色灰败如纸。 陈海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靠着墙壁才勉强没有滑到地上。 小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周秉谦指尖香烟袅袅升起的青烟, 以及高育良、祁同伟等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场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抓捕汇报会,在周秉谦精准而凶猛的 法律与程序反击下,彻底演变成了一场追责问罪的狂风暴雨。 第59章 育良检讨 高育良此刻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场面彻底失控,而失控的根源,在于周秉谦那番雷霆万钧的程序诘问。 刘省长在电话里的授权言犹在耳“周秉谦代表我本人” 这意味着周秉谦此刻的意志,某种程度上就是省府一把手的意志, 甚至代表了省委副书记、省长的权威! 周秉谦扣下来的“不落实依法治国”的帽子, 重若千钧,他高育良但凡有半点迟疑或维护,接下来被架在火上烤的,就会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再犹豫。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 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痛心疾首的神情,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沉痛与自责: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您二位批评得太对了! 一针见血,振聋发聩啊!” 他挥舞着手臂,情绪显得十分激动,“依法治国,这是治理国家的基本方略, 是红线,是底线!我在各种会议上, 对政法系统的同志们是一再强调、反复强调! 我们政法战线的同志,作为国家法律的执行者和捍卫者, 本应成为遵守程序、严守规矩的表率! 可今天……今天竟然发生如此恶劣的程序违规事件, 我……我真是痛心疾首!” 他话锋猛地一转,将责任毫不犹豫地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这件事,暴露出我们汉东政法系统, 特别是我直接分管的检察院系统, 存在着极其严重的程序观念淡漠、组织纪律涣散的问题! 这是我高育良分管不力,督导不严,失职失察! 我在这里,向省委,向代表省政府的秉谦省长, 向达康书记您,做出最深刻的检讨!” 高育良心里清楚,周秉谦的指责已经上升到政治原则高度, 他必须先声夺人,主动承认监管层面的“领导责任”, 用最诚恳的认错姿态,堵死周秉谦继续上纲上线、将火引向他个人政治立场的机会。 他必须明确传递出信号: 我懂规矩,我认错态度端正,我绝不袒护下属。 话音未落,高育良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瞬间扫过面如死灰、瘫软在沙发上的季昌明, 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季昌明同志! 你身为省检察院检察长,高级干部, 竟然敢如此置国法、程序、组织纪律于不顾! 仅凭一个非正式的电话通知,就敢擅自提议并对 一名正厅级实职干部采取强制措施? 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这是严重的目无组织、目无法纪!性质极其恶劣!” 他深吸一口气,当场宣布处理决定:“我现在以汉东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宣布: 从现在起,暂停你季昌明同志担任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党组书记的一切职务! 立即生效! 你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省委、省纪委即将成立的专项调查组, 对此次严重的程序违法事件进行彻底核查! 你的书面检讨,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提交到省委办公厅, 检讨要触及灵魂,深刻剖析自身错误根源,不得有任何推诿和敷衍!” 说完,他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又狠狠钉在靠墙站立、 浑身僵硬的陈海身上,厉声呵斥,: “陈海!你更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未经省委任何形式的批准,未按法定程序商请公安机关配合, 就敢擅自调动反贪局侦查力量,布控一名市级主要领导! 你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是粗暴践踏刑事诉讼法律程序! 我以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当场宣布: 停止你陈海同志担任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立刻执行! 你给我回去闭门反省,深刻检查,等候省委和最高检察院的进一步严肃处理! 在此期间,严禁你以任何形式接触与 丁义珍案或其他任何案件相关的线索、人员!若有丝毫违反, 立即移送省纪委、省监委严肃查处!” 雷霆般处理完季昌明和陈海,高育良再次转向周秉谦和李达康, 头颅低垂,姿态放得前所未有的低, 语气里充满了愧疚与无比的诚恳,继续深化着自己的检讨, 这番话既是为了堵住周秉谦可能继续发难的话头, 也是巧妙地契合了刘省长授权的底线: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我再次向省委、向省政府作最深刻的检讨! 我高育良分管政法工作多年,自诩严格管理, 却没能在最关键的程序问题上从严督导、从严把关, 致使省检察院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程序违法事件! 这不仅是严重破坏了依法治国的基本方略, 更是公然藐视省政府的权威、无视刘省长对秉谦省长您的明确授权! 根子在我,是我履职尽责严重不到位,是我政治站位不够高,敏感性不强! 我恳请省委立即对我启动追责程序,无论组织上给予我何种党纪政纪处分, 我高育良都毫无怨言、完全接受! 并且,我向您二位保证,从今往后,我必将以此为终生耻辱,引以为戒, 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从严管好政法系统的每一名干部, 严格恪守一切程序规矩,绝对、绝对不允许再出现 此类无视组织、无视国法的恶性事件!” 高育良这一番连消带打,态度之诚恳,认错之深刻,处理之下狠,几乎无懈可击。 周秉谦心中雪亮,高育良这是断尾求生,更是老汉东干部精妙的危机应对。 自己此番发力,主要目标并非高育良。 他立刻换上缓和的表情,伸手虚扶了一下高育良,言辞恳切地接口说道: “育良书记!您这话可就说得太严重了!言重了,言重了!” 他语气诚挚,“汉东省上下,谁不知道您高育良书记是国家知名的法学教授? 一生治学严谨,为司法公正、法制健全呕心沥血,著述等身! 如今主政政法,更是兢兢业业,成绩有目共睹! 今天这件事,分明是最高检个别人到地方上 某些目无法纪之徒私下串联、胆大妄为! 要说责任,怎么也追不到您育良书记头上! 谁要是敢说这事主要责任在您育良书记分管不力, 我周秉谦第一个不答应!达康书记也绝不会答应!” 李达康当然明白,高育良在此事上确实算是被牵连的“冤大头”, 立刻跟着表态,语气肯定:“秉谦省长说得一点没错! 我们汉东的政法工作,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多年来一直在全国名列前茅! 这都是育良书记您呕心沥血、严格管理的结果! 事前检察院只是说来汇报紧急情况,您又不会未卜先知, 怎么可能知道季昌明和陈海这几个人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敢搞这种无程序、无组织的名堂!” 高育良听到周秉谦和李达康这番“体谅”的话, 心中一块大石才算稍稍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感激: “谢谢,谢谢秉谦省长,谢谢达康书记对我工作的理解和认可! 但我深知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今天的问题,我向二位保证, 也向省委省政府保证,在我今后的工作中,决不允许再出现!”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请示的意味, 巧妙地将决策的皮球踢向了更高处: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您看……现在这个情况, 丁义珍的问题,已经被他们这么一搞,彻底打草惊蛇了。 他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多大,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 而且,涉及一名正厅级干部的敏感问题, 我只是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这么大的事, 是不是……应该立即把情况和沙瑞金书记做一个紧急汇报? 最终如何处理,还得请沙书记拿个大主意才是啊。” 周秉谦瞬间洞悉了高育良的意图,这是开始甩锅, 不,是谨慎地将最终决策责任上交一把手了。 他缓缓点头,表示完全赞同:“育良书记考虑得非常周到, 这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程序。 毕竟是我们严格的书记负责制嘛。 好的,那您快去打电话,我和达康同志在这里等沙书记的指示。” 高育良如释重负,连忙起身: “好,好,那我这就去隔壁办公室,直接给沙书记打电话汇报!” 高育良匆匆离开会议室后,房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周秉谦稳坐如山,继续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李达康则是心绪难平,既庆幸丁义珍的事似乎出现了转机, 又担忧最终沙书记会如何决断。 祁同伟更是坐立不安,他冒险传递出的消息,到底有没有生效? 丁义珍此刻,是已经开始潜逃,还是仍旧浑然不觉地在酒宴上高谈阔论? 而瘫软在沙发上的季昌明和面如死灰的陈海, 则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他们知道,自己的政治命运,乃至职业生涯,已经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第60章 烫手的山芋 高育良在隔壁安静的小办公室内,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他斟酌着每一个用词,每一个语气,然后郑重地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保密电话。 铃声仅仅响了两下,电话便被接通了, 传来了沙瑞金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深夜被扰的清梦之意: “育良同志,这么晚打来,是省里有什么急事?” 高育良立刻调整语气,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充满了恭敬, 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没有丝毫隐瞒,开门见山便交底: “沙书记,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在外地调研休息! 省里刚刚发生了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性质比较严重, 涉及重大的程序违法问题,我深感责任重大, 不敢有任何擅自处置,必须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并向您请示下一步的指示!” “哦?程序违法?具体是什么情况,你说说看。” 沙瑞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高育良能敏锐地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专注度瞬间提升了。 “是,沙书记。事情是关于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的问题, 同时,也暴露出我分管的政法系统,特别是检察院系统, 出现了严重的纰漏。”高育良首先主动揽下“分管责任”,态度显得无比诚恳, “就在刚才,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紧急向我汇报, 说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有一位处长, 给他打了个非正式的电话通气,提到他们正在查处的一个案子中, 有嫌疑人口头指证丁义珍涉嫌巨额行贿, 要求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立刻对丁义珍采取控制措施。” 他刻意顿了顿,让沙瑞金消化一下信息,然后语速放缓, 把最致命、最关键的“违规点”毫不遮掩地和盘托出: “但是,沙书记,在我按照程序, 紧急召集了代表省政府的秉谦省长、 以及丁义珍所在京州市的达康书记一起开会研究时, 才发现问题远比汇报的严重! 季昌明和反贪局局长陈海这两位同志,在没有任何正式的立案手续、 没有最高检的书面批示文件、甚至完全没有按照《刑事诉讼法》 规定商请公安机关配合的情况下, 就擅自调动了反贪局的侦查力量, 已经派人到京州大酒店对正在参加活动的丁义珍进行了外围布控, 意图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仓促实施抓捕, 沙书记,这是极其严重的程序违法行为,完全违背了《刑事诉讼法》的明确规定, 也严重违反了中央一再强调的‘依法治国’基本方略和要求!” 紧接着,他马上汇报自己已经采取的紧急处置措施, 表明自己“发现问题后已及时止损、严肃处理”的立场: “情况非常紧急,性质恶劣,为了制止错误行为蔓延, 防止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在会上当场就作出了初步处理决定: 第一,暂停季昌明同志省检察院检察长、党组书记的一切职务, 责令其配合省委、省纪委即将成立的专项核查组,彻底查清此次程序违法事件; 第二,停止陈海同志反贪局局长职务,立即闭门反省,深刻检查, 等候省委和最高检的进一步严肃处理。 同时,我已经严令他们,立刻撤回所有擅自派出的布控人员, 解除对丁义珍同志的一切非法监控,最大限度减少负面影响。” 说到这里,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恳切, 小心翼翼地将最终的决策权完全上交到沙瑞金手中, 话语间既体现了对一把手的尊重,也毫不掩饰地 流露出一丝“此事关系重大,我权限不足,不敢决断”的意图: “沙书记,您非常清楚,丁义珍同志是省管的正厅级重要干部, 目前还担任着关乎京州发展大局的光明峰项目总指挥,身份特殊,影响重大。 现在面临的现实问题是,最高检那边目前仅仅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口头线索通知, 没有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合法手续送达。 而秉谦省长,他是完全代表刘省长意志的, 和达康书记,在了解情况后,态度都非常明确和坚决, 一致主张必须严格依法依规、按程序办事,坚决反对在任何手续不全 的情况下对干部仓促采取行动。” 他刻意再次强调了“暂时主持”四个字, 把自己的位置摆得非常正:“沙书记,我个人只是暂时主持省委的日常工作, 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牵扯面极广的紧急事件,深感责任千钧重! 这件事,一边涉及最高检转来的线索, 另一边又直接关乎省政府依法行政的权威,更牵扯到京州市的发展和稳定大局。 我实在不敢,也不能擅自做出最终决定。” 高育良的语调充满了请示的意味, 几乎是在倒逼沙瑞金给出明确指令:“所以,沙书记, 我特意紧急向您请示,关于丁义珍同志的这个案件线索, 我们汉东省委下一步究竟该如何处置,才算最为稳妥? 是应该明确要求最高检方面, 必须首先补全所有合法合规的法律手续后, 我们再依法推进相关工作? 还是由我们省委主动牵头,组织省纪委、省检察院等相关部門, 对现有的单一线索进行进一步的初步核实? 恳请您给出明确指示,我一定不折不扣、严格遵照执行!”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沙瑞金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静如水, 但每一个字都透露出身处权力顶层的极端审慎与清晰的分寸感: “育良同志,关于办案的原则性问题, 我在不同场合,面对不同层级的干部,已经反复强调过多次: 不管涉及到什么案子,涉及到什么人, 都必须坚定不移地以法律为准绳,以程序为基础。 这是铁打的纪律,是红线,是底线,没有任何折扣可打,没有任何变通可言。” 他略微加重了语气:“没有经过合法审批的正式立案手续, 没有经过严格核实的、能够相互印证的确凿证据, 严禁随意对党员干部,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采取强制措施。 这个底线,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牢牢守住,不能有丝毫动摇。” 第61章 甩不掉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听出了沙瑞金这番话的真实含义, 这是要把最终的执行责任和决断压力,又原封不动、 严严实实地推回到他这个临时主持工作的副书记肩上!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和含糊,立刻用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回应, 试图顺势再把话顶回去一些,既点明自己面临的现实困境, 又不至于显得是在违抗一把手的明确指示: “沙书记,您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 我完全领会,也坚决拥护和执行! 依法办案、严守程序、坚守底线,这本身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工作中 坚持的基本原则,丝毫不敢违背。” 话锋紧接着一转,他开始坦诚自己面临的巨大困境, 字字句句都在重点突出“周秉谦代表刘省长”这个最关键的因素, 暗示自己在这个格局下确实“压不住阵脚”: “只是,沙书记,现在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秉谦省长就在会议现场,他的态度非常明确和坚决, 他是受了刘省长的全权委托,他所表达的,就是省政府的明确意见。 他坚持必须等待最高检补全一切合法手续,否则不能推进任何实质性行动。 这个立场,非常坚定。” 高育良刻意将姿态放得更低,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为难, 彻底表明自己处于无法决断的尴尬位置: “我作为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的副书记,身处其中,深感压力巨大。 一方面,我必须坚决、彻底地贯彻您的指示,守住法律和程序的底线,这是政治责任; 但另一方面,秉谦省长代表着省政府、代表着刘省长的权威, 他的立场同样强硬且符合原则。 我……我实在不便,也难以擅自做出可能引发省两委分歧的决断。 我更担心的是,如果处置稍有不慎,不仅可能违背了您强调的底线要求, 还可能影响省委和省政府之间的工作协同, 万一因此而出什么乱子,坏了汉东稳定发展的大局,那我就真是万死莫辞其咎了!” 他再次巧妙地将烫手山芋稳稳递回给沙瑞金,几乎是明着请求对方给出 一条自己能摸着过河的“明路”: “沙书记,您看……基于这样复杂的情况, 是不是能请您给予一个更加具体的、可操作的指示? 我这边好严格遵照执行,也能更有力地向秉谦省长、 向刘省长那边做个清楚明确的交代? 或者……鉴于此事确实重大,又直接牵涉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权威, 是否可以考虑请刘省长也知晓一下情况, 甚至请您二位主要领导沟通一下,共同研究一个处置原则? 毕竟这件事的后续处理,直接关系到省政府的权威和形象, 我个人……我个人的层级和权威,实在不敢擅专, 恳请您体谅我的难处,给我指个明路!”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大约两三秒。 这短暂的两三秒,对高育良而言却无比漫长。 终于,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依旧,却陡然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 千钧重的分量,语气不愠不火,但每个字都如同敲下的定音锤: “育良同志,我刚才所说的原则, 就是省委对此事最明确、也是最唯一的指示。 程序是底线,法律是准绳,没有合法完备的手续,就不能动干部。 这一条,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无比坚定, 直接封死了高育良所有“不敢担责”、“压不住局面”的退路和借口: “至于秉谦同志代表省政府所强调的意见,依法依规、按程序办案, 这本身就是我们汉东省委和省政府高度一致的共同立场, 在这根本原则上,不存在任何分歧。 因此,不需要我再就此事向省政府方面另行表态, 也更没有必要在这个时间去惊动正在休息的刘省长。” “育良同志,你现在在省城主持全面工作,” 沙瑞金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推卸的托付感, “维护汉东的政治稳定、社会安定,牢牢守住依法治省的底线, 严格执行党的组织原则和程序规定,这就是你当前最重要、最核心的责任。 你就严格按照我刚才重申的这条根本原则去处理、去落实。” 最后,他给出了最关键,也最让高育良心头一沉的定论,语气轻描淡写: “你放手去处理。只要严格遵循程序和法纪, 出了问题,责任由省委担着;但如果因为任何原因,出现了违规破线的情况, 那么,责任就得由执行者自己担着。” “好了,就这样吧。 记住,按规矩办。有新的、重大的、突破性的情况,再随时向我汇报。” 根本不給高育良任何再陈述、再请示的机会, 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嘟…嘟…”的忙音。沙瑞金已经挂断了电话。 高育良手握着他和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的表情。 他缓缓放下话筒,喃喃自语道: “这个沙瑞金……真是……厉害啊!” 沙瑞金这番通话,堪称官场应对的顶级范本。 他自始至终没有对丁义珍是否有问题做出任何判断, 完全避开案件实体,只谈程序原则,显得无比超脱和公正。 他明确支持“依法依规”,等于默认了周秉谦(代表刘省长)的立场, 让高育良无法借力。 最关键的是,他把“严格执行”的责任和权力, 连同所有潜在的风险,一起完美地塞回了高育良手中。 “按规矩办,出事省委担着”看似是支持, 实则是一道紧箍咒,你高育良必须自己判断什么叫“按规矩办”, 办好了是省委领导有方,办砸了或者引发了其他后果, 那就成了你高育良对“规矩”理解执行不到位! 而“违规破线,责任自负”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这个烫手至极的山芋,在沙瑞金一番四两拨千斤的言语间, 又被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塞回了高育良怀里。 他现在必须独自返回那个气氛压抑的会议室, 面对老辣的周秉谦、焦灼的李达康,以及一群心思各异的旁观者, 做出一个既符合“规矩”,又能控制局面的艰难抉择。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和表情, 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凝重的神色,转身向着小会议室走去。 他知道,下一场更考验智慧和定力的交锋,即将开始。 第62章 我就坐在这里 高育良怀着满腹的忐忑,和那份被沙瑞金轻描淡写推回来的“烫手山芋”,步履沉重地回到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推开门,室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 李达康正微微侧身,与端坐如山的周秉谦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肃穆。 瘫软在沙发上的季昌明、靠墙站立、面如死灰的陈海, 听到开门声,目光无神地扫了过来,那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最后的期盼。 而祁同伟,经历了刚才周秉谦那番如同实质般的气场碾压后,此刻连坐在沙发上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房间角落里,低眉顺眼, 脑子里早已没有了什么丁义珍跑没跑的算计,只剩下一个念头: 赶紧结束这场噩梦,回家去,一定要通过梁璐再好好打听打听 这位周省长的脾气秉性,以后面对他时,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高育良顾不上理会其他人的目光,愁容满面地径直走到周秉谦身边。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省委副书记的颜面和辈分了, 真要论起汉东早年的渊源,他算是周秉谦的“徒孙”辈。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求助意味: “秉谦省长,您……您这回可得给我拿个主意,指条明路啊!” 他语速又快又急,“我们这位……这位还没正式照过面的沙书记, 是真的一点责任都不肯担啊! 给我下的指示,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 ‘你放手去处理。只要严格遵循程序和法纪,出了问题, 责任由省委担着;但如果因为任何原因,出现了违规破线的情况, 那么,责任就得由执行者自己担着。’” 高育良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焦虑:“您说,这破事儿现在把我夹在中间, 上有沙书记模糊不清、实则推责的指示,下有您和达康书记坚持的原则, 外面还有个不知道情况的丁义珍……我这……我这可怎么处理才是啊!” 周秉谦心中一声冷笑。 他今天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将程序问题上升到原则高度, 其中一个深层次的目的,就是要敲打那个狂妄自大、不按规矩出牌的新任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到汉东上任后, 第一时间连登门拜访为汉东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 林老等老领导都不肯,美其名曰“避嫌”, 实则是想借此“划清界限”,树立所谓“不搞裙带”的形象! 昨夜在林老面前,他周秉谦虽然说得轻描淡写, 这笔账,不能不慢慢算。 今天这出,不过是他收回的一点小小利息罢了! 等沙瑞金调研结束回到省城,还有更大的“礼数”等着他呢! 不过,眼前的高育良毕竟是自己人,至少在这次事件中是被牵连的,不能把他彻底拖下水。 周秉谦想到这里,给了高育良一个稍安勿躁、一切有我的眼神。 随即,周秉谦不再压低声音,而是直接抬高声调, 清晰无比地说道,既是说给高育良听,更是说给室内所有人听: “既然沙瑞金书记给出的最高指示,是‘严格遵循程序和法纪’! 那么,我周秉谦在此,再次代表汉东省政府,明确我们的立场和态度!”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截至目前,针对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不存在任何正式的立案决定, 不存在任何合法的法律手续,不存在任何具备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依据! 仅凭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内部一个处长的、 非正式的电话通知,就要对我们汉东省京州市一名在职的正厅级领导干部, 采取实质上的限制人身自由的强制措施? 这严重不合规、不合法!是对社会主义法治精神的公然践踏!” “这种完全违背法治基本原则、粗暴破坏党的组织程序的所谓‘决策’过程, 我周秉谦,以及我所代表的汉东省政府,绝不参与、 绝不当场表态支持、事后也绝不在任何相关的文件上签字认可!”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尤其是面色惨白的季昌明和陈海,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略带嘲讽的冷笑: “第二,我有一个小小的担心。 如果我周秉谦现在离开这个会议室,恐怕用不了一个小时, 你们之中,甚至这省委大院内外,很快就会有心之人散布出各种各样的谣言! 他们会说,我周秉谦提前离场,是心里有鬼,是去给人通风报信,是想要包庇丁义珍!”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所以,我决定我不走!” 说完,他不再看眼神惊恐万状的季昌明、面如槁木死灰的陈海, 也不再理会欲言又止的高育良,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像个影子般站在角落的祁同伟,直接点名: “同伟厅长!” 祁同伟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几乎是本能地应道:“到!周省长,请您指示!” 周秉谦用下巴指了指门口,语气平淡:“去,就在这省委小会议室门口的走廊里, 给我搬一把椅子过来。 记住,要正对着走廊那个24小时不间断的高清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装修考究的小会议室,继续下达着清晰的指令: “我,就坐在那儿等。 这省委大楼的走廊,监控镜头记录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你们几位‘胆大妄为’的同志 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在里面可以继续商量、继续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我周秉谦,绝不掺和、绝不旁听、绝不干扰你们半分!”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在敲入木板:“但是,我这个人,就从现在这一刻起, 会一直坐在那个监控摄像头底下,哪儿也不去。 所有进出的人,监控录像,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就在这光明正大地‘避嫌’!” 李达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周秉谦此举的深意,他紧随其后表态:“我代表京州市委表态! 我们京州市委的态度,和秉谦省长的立场完全一致! 同伟厅长,麻烦你也给我搬一把椅子,就放在周省长的对面! 我正好还有一些京州市的具体工作,需要趁这个机会向周省长简要汇报!” 说完,李达康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水杯,毫不犹豫地跟着周秉谦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祁同伟哪敢有半点迟疑,连忙小跑着出去张罗椅子。 第63章 育良下车 高育良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是无奈至极,同时也对周秉谦 这一套组合拳的狠辣老练感到阵阵寒意。周秉谦这哪里是避嫌? 这分明是把自己置于聚光灯下,同时将所有的压力和风险, 完完整整、赤裸裸地反扣在了违规操作的省检察院头上! 这一招,堪称立于不败之地的阳谋! 而季昌明与陈海二人,更是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变得如同白纸一般。 他们万万没想到,周秉谦会使出如此决绝、又如此狠辣的一招! 这等同于用最公开的方式,宣判了他们此次行动的“非法性”, 并且断绝了他们任何事后甩锅的可能! 李达康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 淡淡地、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屋内每一个神色各异的人: 脸色铁青、眼神复杂的高育良, 惊慌失措、不敢对视的祁同伟(刚搬完椅子回来), 面如死灰、魂不守舍的季昌明, 以及满脸憋屈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陈海。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然后用一番话,将所有可能存在的退路 和事后推卸责任的借口,彻底堵死: “高书记,祁厅长,季检察长,陈海局长,” 他依次点过四人的职务,显得异常正式, “你们几位留在里面,无论最终商讨出什么样的‘决断’, 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做的决定。” “我在这里,只最后重申一遍原则,这也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没有依法立案、 没有取得合法完备的法律手续之前, 丁义珍同志,就依然是京州市副市长、 光明区区委书记、光明峰项目现场总指挥! 他是我们京州市委管理的、受党培养多年的正厅级领导干部!” “而你们省检察院今晚这么一闹,程序严重违法, 行动仓促儿戏, 风声……必然已经泄露了出去。” 李达康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带来的寒意渗透 进每个人的骨髓,然后才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说道: “如果,我只是做一个假设 如果,真的因为你们今晚这场违规至极的行动, 导致了什么不可预料的严重后果……” “比如,丁义珍副市长要是无意中听到了什么风声, 感到自身的合法权益和人身安全受到了非法的、不公正的威胁, 从而选择……擅自离岗、甚至脱离组织监管……” “那么,”李达康的声音陡然加重,“责任的源头, 将会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是你们省检察院的非法施压、违规操作、 盲目行动、打草惊蛇, 逼走了一位在职的、重要的市级领导干部!” “至于他丁义珍到底有没有问题?” 李达康冷笑一声,“就目前而言,除了那份来源不明、 未经任何核实、在法律上属于孤证难立 的单方面口头指供之外,没有任何哪怕一丁点儿的实质性证据!” “真要是走到了那一步,” 李达康斩钉截铁地宣告,“我李达康, 将会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向汉东省委、 必要时将直接向中央有关部委和督导组,郑重提出严肃诉求! 要求一个明确的说法! 必须追查到底,究竟是谁,在破坏社会主义法治原则! 是谁,在破坏汉东省来之不易的改革、发展和社会稳定大局!” 说完这番如同最后通牒般的话语,李达康再不留恋, 猛地拉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仿佛给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却充满悬疑的休止符。 这声门响,也如同重锤,敲击在会议室内剩余每一个人的心上。 高育良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心底已是惊涛骇浪,一时间百味杂陈,竟不知是悲是怒,是庆幸还是后怕。 他此刻即便再愚钝,也彻底看穿了整个局面的真相! 周秉谦今晚这一连串的雷霆手段,看似步步紧逼、 寸步不让,看似把整个会议的局面逼到了死角, 让他高育良左右为难、下不来台…… 但实则,周秉谦从头到尾,都在暗中护着他高育良、 拉着他高育良、替他挡着所有可能从上面 劈下来的雷霆闪电! 沙瑞金轻飘飘一句“依法处置、责任自担”, 是把他高育良架在火上烤,是明着甩锅、暗着设套。 一旦他高育良松口放人,就是程序违法; 一旦他下令抓人,就是对抗省政府、对抗刘省长。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可周秉谦呢? 当众坐进监控底下,不参与、不旁听、不干扰, 把所有“通风报信”“私下授意”的嫌疑一洗而空; 李达康最后那番话,更是直接把丁义珍出事的 所有责任源头,死死钉在检察院违规操作、打草惊蛇上。 这哪里是为难他? 这是在替他扫雷、替他挡箭、 替他把所有能沾到身上的黑锅,全都远远推开! 更是借着程序正义的大义名分,隔空狠狠抽了沙瑞金一记耳光 你新书记不讲规矩、不担责任,那就别怪我们老汉东不给你面子! 高育良心中一阵发凉,又一阵庆幸。 亏得他刚才识时务,果断停了季昌明、陈海,果断低头认错,果断把问题上交。 不然,今天被一起埋进去的,就是他这个分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 想到这里,高育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 所有慌乱、挣扎、忐忑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季昌明,也不再看浑身发抖的陈海, 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一字一句,彻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事情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现在都已经清清楚楚了。 沙书记指示依法依规,秉谦省长和达康书记也把原则讲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不带一丝波澜: “这件事,起因在检察院,错在程序违法,责任也在你们检察院。 后续怎么收场、怎么弥补、怎么向省委、向省政府交代,你们检察院自己看着办。 我只重申一句:一切严格按照法律和程序来,谁出的问题,谁负责到底。” 高育良说完,也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甚至没有去走廊打扰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的周秉谦和李达康, 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 而就在省委大楼这间小会议室内外,上演着这番惊心动魄的权责博弈的同时 京州大酒店,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内, 副市长丁义珍正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与几位重要的投资商谈笑风生。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微而又持续地震动了起来。 他原本不以为意,但那震动固执地响个不停。 他略带歉意地对客人们笑了笑,掏出手机走到安静的角落, 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备注却依稀有些印象的号码,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刻意压低、语速极快的简短声音,说了不到十秒钟。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 速度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地扫视着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仿佛那些熟悉的笑容背后都隐藏着无尽的危险。 没有丝毫犹豫,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强行挤出笑容,走向主宾席,找了个“身体突然极度不适, 必须立刻去医院”的借口,在一片关切的问候声中, 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宴会厅。 他没有回家,没有去办公室,甚至没有动用他的专车。 他就像一滴水珠,迅速融入了京州繁华而迷离的夜色之中,不知所踪。 第64章 绝境 高育良离开会议室后,祁同伟几乎是下意识地紧跟着溜了出来。 他内心反复盘算,今晚自己就是个 奉命前来听候指示的公安厅长, 不需要发表任何个人意见。 最关键的是,高育良刚才已经明确说了 “你同伟同志只是列席,不发表意见” 这说明自己现在是安全的,至少暂时不会被这场风暴直接卷入。 他快步走到距离周秉谦和李达康几米远的地方, 如同标兵一般立正站好,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起,脸上写满了 “随时准备接受指示”的恭谨。 周秉谦眼角余光瞥见了如临大敌般的祁同伟,心中不由暗笑: 这小鬼,今晚倒是显出几分难得的精明和审慎。 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药,只是以前在高育良手下, 怕是只学了点皮毛,没学到真正的为官处世之精要。 可惜了,一块有点悟性的材料,路子却走得有些偏。 然而,与小会议室门外这略显诡异的“平静”相比, 门内的气氛已然凝固如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季昌明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已经被无形的火焰架起来炙烤。 走?他敢吗? 周秉谦和李达康就坐在门口的监控底下, 他此刻任何异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或另有图谋。 不走?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他和陈海已经被高育良当场宣布停职,失去了指挥权。 现在下令让布控人员撤离?他们已经没有这个权力了! 下令抓人?那更是自寻死路,会死得更快、更惨!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政治生命在 这一刻已经画上了休止符,而且是“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 周秉谦那句诛心之问: “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 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 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如同最高的审判,已经给他判了政治上的死刑。 这句话一旦传出去,根本不需要周秉谦亲自动手, 汉东省内外那些曾经受过林老等老领导恩惠、 或者本身就秉持着传统规矩的门生故旧们, 从厅局级到省部级,从在职到离退休, 将会自发地、不约而同地将他季昌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最低级别都是深耕汉东二十年以上的实权副处! 从今往后,他季昌明在汉东将寸步难行! 不,不仅仅是他季昌明个人“死”了, 甚至可能牵连到家族,从此在汉东的社会层面上, “季”姓都可能被打上某种标签,再也享受不到任何体制内外的特殊关照和便利!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季昌明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冤屈。 “我今晚的初衷,明明是为了维护程序,是为了避免更严重的错误啊!” 他回想起接到线报时的情形: 陈海这个愣头青,竟然真的要带着反贪局的人, 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去动一个正厅级的副市长! 他季昌明是拼着老脸,火急火燎地赶去阻拦, 硬是把冲动行事的陈海拉来了省委,要求按规矩向分管领导高育良汇报。 他当时的盘算是,只要走了向省委副书记汇报这个组织程序, 形成了“省委主要领导知情”的既成事实, 哪怕最高检的手续暂时不全,也能凭着这个“尚方宝剑”, 先采取必要措施将丁义珍控制起来,证据可以后续慢慢补充。 只要人控制在手里,办案的主动权就掌握在自己这边。 他这么做,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在形式上维护办案程序, 避免陈海捅出更大的篓子; 另一方面,何尝不是看在老领导钟书记的份上, 想稳妥地办好这件事,也算是给钟家一个人情? 他是在给冲动莽撞的陈海和那个远在反贪总局、只知道捅娄子的侯亮平擦屁股啊!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晚的局势会如此诡谲,周秉谦的手段会如此狠辣老到! 一通组合拳下来,不仅丁义珍没控制住, 自己和陈海反而先被停了职,成为了程序违法的典型!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道今晚是这样一个龙潭虎穴, 形势如此险恶,我季昌明宁可在家睡大觉! 就算最后因为失察之罪、管理不严被批评处分, 也绝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被停职审查、政治生命戛然而止的绝境!” “停职审查”这四个字,重如千钧,意味着他几十年奋斗得来的 政治地位瞬间冰封,下一步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一生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越想越气,越看越恨,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 同样失魂落魄、不知如何是好的陈海,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怒火。 陈海被季昌明这凶狠的眼神瞪得一哆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带着哭腔问道: “季……季检,现在……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您得拿个主意啊!” “我知道怎么办?我知道个屁!” 季昌明积压的怒火和绝望瞬间爆发了,他压低声音低吼道, “现在是该你说怎么办! 事情难道不是因你而起吗?啊?!” 他喘着粗气,指着陈海的鼻子,恨不得把所有的憋屈都倾泻出来: “你知道吗?现在只是停职审查! 如果今晚我没拦着你,让你带着人蛮干, 你现在就不是在这里等着调查了!你是直接进省纪委的审查室了! 你真以为周省长是个面团,随你怎么捏? 真以为他是个无根无基、可以任由你拿捏程序说事的外来户?!” 季昌明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和绝望的提醒: “我告诉你陈海! 你老子当年还在京州市苦哈哈地 当一个普通副市长的时候,你大学还没毕业呢! 人家周秉谦省长那时候就已经是副处级待遇! 他是时任省长林老的大秘书,是省政府名副其实的二号首长! 你真以为他离开汉东十七年再回来, 以前那些老关系、老部下就都断了? 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他不是李达康那种因为领导厌弃而 被一定程度上‘舍弃’或边缘化的秘书! 林老对他,那是比亲儿子还要亲! 他在汉东的根基,深得你根本想象不到!” 陈海听着季昌明这番低吼,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震惊地僵在原地。 他之前确实根本没怎么听说过周秉谦这个人, 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从汉江空降到汉东的“外来户”, 资历可能还没他父亲陈岩石深。 他哪里知道,真相恰恰相反! 不是人家周秉谦是外来户,而是人家当年在汉东风生水起的时候, 他老子陈岩石的级别和圈子,根本就够不着、 也接触不到周秉谦那个层次的人物! 所以陈岩石自然也无从对他提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陈海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莽撞,不仅毁了自己的前途, 可能还卷入了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复杂博弈之中。 而他和季昌明,无疑成了最先被树立的典型。 小会议室内,只剩下绝望的喘息和死一般的沉寂。 而在门外的走廊上,监控摄像头清晰地记录着: 周秉谦与李达康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神态平静; 几步之外,祁同伟屏息静立,如同雕塑。 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似乎暂时被拘束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内, 但门内渗出的绝望气息,却早已弥漫开来。 而京州的夜色中,一条“惊蛇”,正在慌不择路地潜行,将这潭水搅得愈发浑浊。 第65章 老季走到绝路 就在季昌明与陈海深陷绝望、在会议室里面如死灰、相对无言之际, 一阵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猛然划破了死寂。 “叮铃铃!” 这铃声如同丧钟,将本就精神高度紧张 的季昌明和陈海都吓得浑身一颤。 陈海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陆亦可。 季昌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接!” 陈海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手机。 他颤抖着拇指,好不容易才按下接听键, 刚把手机贴近耳朵,吐出一个带着明显颤音的“喂”字, 听筒里立刻如同决堤洪水般,传来陆亦可慌乱到几乎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声音。 尖利地穿透手机听筒,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会议室里: “陈局!不好了!出大事了! 丁义珍不见了! 就刚才几分钟的事情! 我们的人明明一直死死盯着宴会厅的出口,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酒店大堂、所有卫生间、连后厨和消防通道我们都悄悄找遍了, 没有!完全没有他的影子!电话也关机了!” “嗡!” 陆亦可这如同最后判决般的话语,如同一道九天神雷, 毫无征兆地在会议室正中央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季昌明和陈海。 陈海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涣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 变得如同刷了白灰的墙壁。 他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垂下,那部小小的通讯工具“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毯上, 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状。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软地靠在墙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而季昌明,则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剧烈的心绞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险些当场心脏病发作栽倒在地。 他死死捂住胸口,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完了!彻底完了!最坏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他现在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等着他的,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被审查羁押了。 因为此刻,所有能证明无人通风报信的关键人物,全都在监控之下。 周秉谦、李达康,就在门口走廊的监控摄像头底下对坐。 祁同伟,像个门神一样站在几米外听候指令。 高育良,在自己办公室里,也不可能有机会报信。 那么,丁义珍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合情合理、且证据链完整的解释: 省检察院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违规办案、 擅自行动、打草惊蛇,导致一名在职的正厅级干部惊恐之下失联! 这个责任,这个天大的黑锅,百分之百、毫无悬念地扣死 在了他季昌明和陈海的头上,连带整个省检察院都要跟着蒙羞。 “我不能倒下!现在绝对不能倒下!” 季昌明用残存的意志力强行支撑着自己。 他知道,此刻晕过去,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他必须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姿态。 他猛然从沙发上窜起,动作因为绝望而显得有些踉跄和疯狂。 他弯腰捡起地上陈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也顾不上脏污,直接放到耳边,对着那头还在焦急呼唤的陆亦可,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 “陆亦可!你是怎么搞的! 那么多人盯一个人都盯不住! 你是干什么吃的!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要负全责!全责!” 吼完这句毫无道理的甩锅之言,他稍微喘了口气,强行命令道: “听着!你们现在所有人,都不准离开酒店! 就在酒店内部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同时原地待命!我现在立刻向上级汇报, 请求省公安厅协助在全城范围内进行搜索!” 说完,他也不管陆亦可在电话那头是什么反应, 直接将手机扔还给了瘫软如泥的陈海。 然后,他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跌跌撞撞地冲出小会议室, 直奔走廊上如同雕塑般站立的祁同伟而去。 “祁厅长!祁厅长!”季昌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丁义珍失联了!情况紧急! 我代表省检察院,请求省公安厅立刻介入,协助我们查找丁义珍的下落!” 祁同伟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跑了?跑得好啊! 这下就有热闹看了。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看都没看狼狈不堪的季昌明一眼,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几米外仍在低声交谈的周秉谦和李达康。 意思再明显不过:找我没用,我现在只听周省长的命令, 你有事,去找能下命令的人。 季昌明看到祁同伟这副置身事外、唯周秉谦马首是瞻的模样,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脚步虚浮地挪到周秉谦和李达康面前。 他刚要开口:“周省长,达康书记,有紧急情况报告,丁义珍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秉谦猛然抬手打断。 周秉谦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淡地 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季昌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季昌明同志,”他甚至连职务都省略了, “第一,你们省检察院的具体办案事务,不需要、 也不应该向我省政府报告请示,这不符合组织程序。 第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疏离感: “你一个已经被育良副书记现场宣布停职、 等待审查的检察系统干部,更没有资格越过你的直接领导和组织程序, 向我这个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汇报工作。” 周秉谦这番话,如同三九天的冰水, 兜头浇了季昌明一个透心凉,让他直接僵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错了吗?周秉谦说错了吗? 没有!一点都没错! 反而说得非常在理,完全符合官场的组织原则和运行逻辑! 季昌明此刻,在周秉谦面前,就是一个三无人员: 无现任职务,已停职;无汇报权限,跨系统;无对应层级,越级。 他跑去找周秉谦汇报,在严格的官场规则里, 属于典型的越级、越系统、越身份,三重违规! “呼……”季昌明长长地、绝望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 他知道,周秉谦连听他汇报、给他哪怕一丝辩解机会的门,都彻底关死了。 他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一条无比屈辱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路: 去高育良的办公室,把今晚所有的事情, 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彻底坦白。 或许,或许看在多年同事的份上,高育良还能在最后拉他一把, 或者至少,给他一个体面点的结局。 不然,如果他连高育良这边都求告无门, 那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且,高育良完全可以依据现场已将其停职的理由,拒绝听取他的任何汇报! 季昌明脚步踉跄,如同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走廊 另一端高育良办公室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走向他政治生命的终审判席。 而走廊上,周秉谦与李达康对视一眼,眼神交换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同伟依旧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唯有那无声运转的监控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这官场风云变幻中,又一个关键时刻的众生相。 京州的夜色,愈发深沉难测。 第66章 阳谋落定 周秉谦目光淡漠,扫过季昌明那副行尸走肉、踉跄离去的背影,心中冷笑更甚。 这,不过是他重回汉东后,对那些不守规矩之人, 小小的一次敲打、一盘开胃小菜而已。 先把和沙瑞金牵扯极深的陈海,以及背后整个检察系统狠狠踩下去。 下一步,就该轮到那位一心想重塑汉东格局的沙瑞金书记, 还有倚老卖老的陈岩石了。 呵呵,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慢慢陪这位新书记玩到底。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李达康能听清: “达康,放松点,不用紧张。” “丁义珍跑了,从某种角度看,未必是坏事。 至少现在,这事跟你这个市委书记,没什么直接干系。” 察觉到李达康眼里的疑虑,周秉谦继续点拨: “你记住,对外就咬死一句话:丁义珍,是被人逼跑的。” “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省反贪局,几方串在一起, 违法违规办案,硬生生把京州一位在职的重要副市长,逼得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这里面,有你市委书记半分责任吗? 完全没有。” “而且,”周秉谦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谁能一口咬定,丁义珍就是腐败分子? 目前唯一的‘证据’,不过是赵德汉单方面的口供。” “这在法律上叫什么? 叫孤证。 孤证不能定案,是最基本的规矩。” “凭这一点,他们检察系统再厉害,也立不了案、定不了性。” 他话锋一转,把严重性拉到最现实的层面: “可丁义珍一跑,危害立刻就显出来了。” “他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人一失踪,指挥直接断层。 多少谈判卡在半空?多少投资商心里发慌、想撤资? 资金链万一断了,京州今年的GDP,大概率要受重挫。” “这还不算完。” 周秉谦像下棋一样,一步步把利害摆清楚: “丁义珍还是光明区委书记,手里压着多少群众诉求? 多少拆迁安置没兑现?多少民生工程半截子停在那?” “现在他凭空消失,工作一点没交接。 一旦遗留问题处理不好,闹出大规模上访,甚至群体性事件…… 这个天大的责任,谁来背? 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达康: “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拿着这些事,去找该找的人、去该说的地方说。” “现在最该慌、最该上火的,是最高检,是省检察院,甚至…… 是那位含糊表态的沙瑞金书记。” 最后,周秉谦声音压得更沉: “如果他们还互相推诿,把压力全甩给你和京州市委,把你逼到无路可走……” “你就正大光明,以‘丁义珍失联、遗留大量民生问题’为由, 一门心思去处理群众诉求、维稳兜底。” “民生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你一心扑在这上面,谁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光明峰项目,你先放一边,不闻不问。” 他冷笑一声: “真到那一步,我倒要看看,这还能不能算某个系统、某个人的小事。” “那就是全省震动、甚至惊动中央的大事。 从最高检,到沙瑞金,再到省检察院,一个都别想轻松脱身。” 李达康听完这一番层层拆解、步步为营的分析,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因为丁义珍失踪而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反而多了几分胸有成竹的亢奋。 自己不仅干干净净、全身而退,立于不败之地,手里还多了一张可以反制的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郑重低声回道: “秉谦,我懂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今天真多亏了你,不然按老路子,这口大锅,铁定又要我李达康来背。” 周秉谦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感慨,语气归于平静: “客套话就免了。 我们再等会儿,等高书记那边处理完季昌明,就各自回去。” “记住,回去第一件事: 以市委名义,立刻查封丁义珍在市政府、光明区的所有办公室。” “派自己信得过的人死守,任何人,尤其是检察系统的人,一律不准碰。” 他眼神锐利: “他们现在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坐实丁义珍腐败, 好把今晚程序违规的事盖过去。 我们必须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李达康重重一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狠劲: “明白!没有我签字,就算沙瑞金派人来,也别想踏进丁义珍办公室一步。” “京州这块地,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周秉谦满意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不远处站着的祁同伟招了招手。 祁同伟一直默默盯着这边,见周秉谦示意,立刻快步上前, “啪”地立正敬礼,声音干脆: “周省长!请指示!” 周秉谦语气缓和下来,像平常交代工作: “同伟厅长,今天也辛苦你了,陪我们到现在。” “有件棘手事,想让你帮达康同志分担一下,也让达康避避嫌。” 祁同伟胸膛一挺,表态干脆利落: “请周省长放心!省公安厅全体干警,坚决听从您的指示!” 周秉谦微微颔首,正式下令: “好。我现在要求你,代表省公安厅,全权负责,协助京州市委,寻找失联的丁义珍副市长。” 李达康立刻默契跟上: “周省长考虑得周到。祁厅长,为避嫌,也少些干扰, 京州公安、纪委这次就不直接参与了。” “我代表京州市委,正式委托你,全力寻找丁副市长。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务必保证他人身安全。” 祁同伟心里门儿清: 人早跑没影了,说不定都飞国外了。 京州自己不出面,让省公安厅来“找”,摆明是演戏。 更何况,当初通风报信的人,还是他安排的。 但他脸上半点不露,又是一个标准立正敬礼,神情严肃、语气铿锵: “是!请周省长、达康书记放心!公安厅保证完成任务!” “我们马上启动预案,动用一切手段,全省排查, 力争第一时间找到丁副市长,确保安全!” 看着祁同伟这副尽职尽责、慷慨担当的样子,周秉谦心中冷笑。 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比谁都清楚,丁义珍早已远走高飞。 祁同伟这场“全力搜寻”,本就是演给外人看的戏。 这一场由违规办案掀起的风波,第一回合,胜负已分。 而后面的风浪,只会更猛、更险。 第67章 最后一搏 季昌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挪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高育良的秘书小贺早就在门口等着,一见季昌明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立刻起身拦住,语气公事公办、十分疏离: “季检察长,高书记正在处理重要工作,您现在不方便进去。” 小贺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季昌明,就是个天大的麻烦,谁沾谁倒霉。 刚才高育良脸色铁青地进来,一言不发直接进了里间, 气压低得吓人,摆明了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季昌明。 季昌明看着小贺,往日检察长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卑微的恳求: “贺处长,我有万分紧急、关乎重大的事,必须立刻向高书记汇报!麻烦你通报一声!” 小贺看着这位平时位高权重、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老检察长,心里掠过一丝不忍。 一把年纪,快退休了,落到这步田地,实在让人唏嘘。 但他不敢、也不能放他进去。 他只能象征性地拦着,一边抬手虚挡,一边被季昌明往前冲的力道带着后退, 后背“咚”地一下,撞开了虚掩的房门。 “季检察长!您不能进去!高书记真的在工作!” 小贺提高音量,这话与其说是拦季昌明,不如说是说给里面的高育良听。 季昌明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懂小贺这“明拦暗放”的心思? 心里掠过一丝微弱感激,更多的却是绝望里的孤注一掷。 他顺势往前一步,半个身子探进门里,对着窗前那个背对门口的身影高声喊道: “育良书记!育良书记!我有重大事件,必须立刻向您汇报!十万火急!” 高育良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脸上一片寒霜。 他冷冷扫过狼狈的季昌明和小贺,摆了摆手,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好了,小贺,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小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是。” 轻轻带上门,心里暗道:季检,我能帮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高育良没有让座,也没有走近,就站在原地,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季昌明,开口便不带情面: “你有什么事?季昌明同志,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 第一,我高育良管不了你们省检察院,你们有垂直系统。 第二,你已经被省委宣布停职、接受审查。 你的问题,去找省委调查组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嘲讽毫不掩饰: “或者,你也可以去找给你们下指示的那位‘处长’领导汇报嘛。” 这个“处长”,暗指远在古都、级别不高却敢直接遥控指挥的侯亮平,讽刺意味十足。 季昌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高育良这是把路彻底堵死了,半分余地都不留。 不是不听解释,是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急着切割,生怕被他这艘沉船拖下水。 回天无力了。 季昌明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汉东本土这一派,高育良、周秉谦,已经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凶险至极,却或许能搏一线生机 直接去找那位刚空降、素未谋面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已经被停职,丁义珍跑了,天大的娄子捅出来了。 高育良、周秉谦避之不及。 可如果……沙瑞金愿意在这时接纳他的“坦白”,看在他主动投靠、 熟悉汉东政法内情的份上,说不定还能留他一条活路。 最好的结果,或许是主动辞职、提前退休,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再不济,他执掌省检察院多年,深耕政法系统几十年,人脉盘根错节。 沙瑞金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正需要人手。 自己,说不定还能做一枚有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季昌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恐慌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汉东本土势力已经容不下他,他只能彻底倒向沙瑞金,在绝境里赌一把。 他没再多说,只是对着高育良微微躬身,声音沙哑: “我明白了,育良书记。打扰您了。” 说完,默默转身。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眼神里,多了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小会议室,陈海还瘫在墙边,眼神涣散。 一见季昌明回来,像抓住救命稻草,带着哭音问: “季检……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季昌明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这个曾经被他看好的下属,此刻在他眼里,和瘟神没两样。 他没理陈海,直接掏出手机。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还是坚定地找到那个存了很久、从未打过的号码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保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话筒里传来沉稳又略带疑惑的男声:“喂?” 季昌明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和发紧的喉咙,尽量让语气沉稳、恭敬,甚至带着卑微: “沙书记,您好。冒昧打扰您晚间工作,实在抱歉。 我是省检察院季昌明,事情紧急、事关重大,实在走投无路,才向您做紧急汇报。” 他不给沙瑞金插话的机会,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股脑往外倒, 这是他给新领导的第一份投名状,必须抓住唯一机会: “首先,我向您作最深刻检讨。 今晚,我们省检察院在处理丁义珍副市长相关线索时,严重违反程序,造成恶劣影响,损失难以挽回。 作为检察长,我负主要领导责任。 刚才育良书记已代表省委,当场暂停我职务,接受审查。 这个决定,我完全接受,没有异议。” “现在,我把事情核心经过,客观、真实、毫无隐瞒地向您汇报: 今晚八点左右,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处长,给陈海打电话, 口头通报赵德汉被查的事,指证丁义珍涉嫌行贿,要求我们立刻控制丁义珍。 陈海办案心切,考虑不周。 在没有最高检正式书面手续、也没按程序请公安配合的情况下,擅自安排反贪局人员去京州大酒店布控。 我得知后,第一时间赶去制止,强硬要求他跟我回省委,当面向育良书记、秉谦省长、达康书记正式汇报。 我本意是走省委统一协调,完善手续、合法合规再行动,避免出问题。” “可到了省委小会议室,秉谦省长当场点出关键问题: 反贪局无权单独布控,必须由公安机关执行。 我们仅凭一个电话、没有正规手续就行动,属于严重程序违法。” “达康书记当场发火,话说得很重,说我们公然践踏法律程序, 甚至要让市公安局把我们布控的人全部扣下。 我自知有错,作为一把手督导不力、管束不严、 政治敏锐性不够,全程无言以对,只能诚恳接受批评。” 季昌明语气陡然沉重,近乎哽咽: “可就在我们接受批评、育良书记出去跟您通电话期间…… 前线突然传来消息 丁义珍副市长……失联了! 酒店内外搜遍,不见人影,手机关机。 我们……我们大概率是打草惊蛇了……”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倾听的沙瑞金,在听到“丁义珍失联”六个字时,骤然变色。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再也稳不住语调,又惊又怒,对着话筒厉声喝问: “你说什么?!丁义珍失联了?! 你们检察院是怎么搞的?! 冒着违法违规的风险擅自行动,居然连个人都盯不住?!” 第68章 老季陨落 听到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带着震怒的质问,季昌明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 他强忍着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试图再次表明态度: “沙书记……我……我向您深刻检讨,向省委深刻检讨! 丁义珍同志的失联,确实是今晚我们检察院程序违规 所引发的极其严重的后果,这个天大的责任,我……我季昌明……扛到底!” “我现在不想听你这些空洞的检讨!” 沙瑞金猛然打断他,语气犀利,直奔核心,“ 我也不想再听你重复那些过程和废话! 我问你最关键的问题:丁义珍失联这个消息, 在你给我打这个电话之前,你有没有按程序,首先向在现场的、 分管政法的育良书记,还有也在省委的秉谦省长做过正式汇报?!”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季昌明最疼痛、也最尴尬的处境。 他感觉一股冰凉的绝望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心里已经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艰难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 “沙书记……我……我现在……已经无法和秉谦省长, 还有育良书记……正常沟通工作了……” 他必须把这屈辱的现实说清楚,这是他投靠的唯一“资本”。 “我……我先去找的秉谦省长汇报。 但是……但是秉谦省长他…… 他以‘第一,省检察院的具体办案事务,不需要、也不应该向我省政府报告请示,这不符合组织程序。 第二,你一个已被育良副书记现场宣布停职、 等待审查的检察系统干部,更没有资格越过你的直接领导和组织程序, 向我这个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汇报工作’为理由, 直接……直接定性我为‘三无’干部,拒绝听取我的任何汇报!” 季昌明的声音带着苦涩的自嘲:“我知道,秉谦省长说得对, 这在严格的官场规则里,我这种行为, 属于典型的越级、越系统、越身份——三重违规!”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述这近乎羞辱的经历, “我赶忙又去向我的直接领导,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书记汇报。” 说到这里,他闭了下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高育良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 “育良书记说……他说……‘第一,我高育良领导不了你们省检察院,你们有你们的垂直系统。 第二,你已经被我代表省委宣布停职,等待审查。 你的问题,你应该向即将成立的省委调查组去说明!或者说……’” 季昌明停顿了一下,沙瑞金甚至能在电话里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或者说,‘你可以去找给你们省检察院下指示的那个’处长’领导汇报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这沉默之下,是沙瑞金脑海中急速运转的惊涛骇浪。 他的第一反应是怒火:汉东的领导班子竟然混乱、割裂到这种地步? 能让一个被停职的副部级干部连最基本的情况汇报渠道都被彻底堵死? 这不仅仅是个人遭遇,这分明是班子凝聚力出了大问题,是局势可能失控的危险信号! 但他的第二反应立刻是高度的清醒和冷静: 季昌明这番话,虽然凄惨,却也印证了一点, 他此刻已经被周秉谦和高育良联手,在事实上和政治上“定性”为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违规干部”、“麻烦源头”。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出于任何考虑接纳他、使用他, 就等于公开站出来和周秉谦代表的省政府、 以及高育良代表的政法系元老直接对抗、撕破脸皮! 而现在丁义珍跑了,当务之急是“止损”、是“找人参办此事”、 是稳定局面,绝对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为了一个已经“政治死亡”的季昌明, 去激化与高育良、周秉谦的矛盾,那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紧接着是第三反应:惋惜,但必须果断放弃。 季昌明有没有价值?太有了! 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实权人物,在政法系统深耕几十年, 人脉深厚,对初来乍到的自己本应是一大助力。 但问题是,现在的季昌明已经是一个“烫手山芋”, 是一个“负资产”。 启用他,政治成本太高,收益却充满不确定性, 反而会妨碍寻找丁义珍、稳定京州局势这个首要任务。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放弃。 想明白了这一切,电话那头,沙瑞金刚刚被丁义珍失踪消息激起的怒火迅速压了下去。 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得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冰冷、刺骨,没有了之前的情绪化咆哮, 只剩下一种基于利害计算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够了!” 沙瑞金再次打断季昌明的话,语气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同情,只有对失控局面的不满和对现实政治的极端清醒, “季昌明同志,你的处境,我现在完全清楚了。” 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季昌明的心上: “但现在,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是你能不能、或者愿不愿意扛起责任的问题了。 而是你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各方都不想、也不敢沾手的人。”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季昌明所有的侥幸! 沙瑞金直接点透了他深夜越级打电话求救的初衷, 也明确回应了他那点卑微的、想当“有用之旗子”的小心思! 沙瑞金继续冰冷地阐述,点明了核心利害: “用你,就是在当前这个敏感时刻,公开激化班子内部的矛盾, 反而会耽误了寻找丁义珍、稳定大局的首要大事!” 这话彻底点透了他“不能用”季昌明的根本原因,不是季昌明这个人没用,而是用的时机不对,政治成本太高!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沙瑞金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就在原地等着。省委的调查组很快就会正式成立,他们会找你。 该是你的责任,你跑不了;不该是你的,组织上也不会冤枉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为后续处理定下了基调,既不给予任何虚幻的承诺, 也不完全把路堵死,保持了作为一把手中立和权威的姿态。 最后,他切断了季昌明最后一丝幻想: “好了,就这样。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有新的情况,让育良同志直接向我汇报。” 说完,根本不给季昌明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电话里清晰地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沙瑞金,直接挂断了电话。 季昌明那只握着手机的手,依然僵硬地举在耳边, 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办公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一种彻骨的绝望和荒凉。 电话里的忙音,如同为他政治生命敲响的丧钟,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旁的陈海,看着季昌明这般模样,连问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将自己吞噬。 第69章 沙瑞金被动 季昌明心如死灰,僵立原地,他根本不会想到, 电话那头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此刻的心情比他还要复杂、沉重百倍。 自己作为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深知根基浅薄。 甫一落地,他便采取了看似高明实则冒险的策略: 拒绝立即与班子成员进行深入沟通,而是带着纪委书记,立刻下沉到汉东各地调研。 这招“釜底抽薪”,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看得明白, 新书记这不是简单的熟悉情况,而是下去收集“材料”去了! 别管是黑的白的,这些一手材料,都将成为 他主持召开第一次省委常委会时,确立权威的“弹药”。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奔波于各地之时,上面不知出于何种深意, 竟将周秉谦从汉江省平调回了汉东,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沙瑞金仔细研究过周秉谦的履历: 汉东本地人,大学毕业就分配在汉东省政府办公厅, 一年后,年仅二十三四岁就给时任省长、如今已退居二线十几年的林业老同志做了秘书! 四年秘书生涯结束,直接外放实职正处县长,更惊人的是,仅仅半年就接任了县委书记! 这晋升速度,这背后代表的能量和意图, 沙瑞金自己也是从基层靠着背景和机遇一步步上来的,他岂会不明白? 之后的三年,周秉谦政绩斐然,顺理成章顶着“省级优秀县委书记”的光环 进入中青班学习一年,然后便是调离汉东,远赴汉江。 如今,十七年后突然杀回汉东,这信号已经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他就是来接任即将到点的刘明省长位置的! 自己还没来得及摸清这位强势回归的“准省长”的底细和工作风格,怎敢轻易回省城与他正面碰撞? 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他下来调研前唯一接触过、 并且达成“默契”的现任省长刘明,竟在周秉谦到任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周秉谦甚至连他的办公室都没进,刘明就急匆匆召开了省政府党组扩大会议, 竟将自己分管的、以及省政府几乎所有核心实权工作,一股脑全盘移交给了周秉谦! 更在会上说出了那句堪称“政治禅让”的话: “以后省政府任何事,不必再事事向我请示汇报! 全部找秉谦省长汇报决定!该我知道的,秉谦省长自然会和我通气!” 这是什么姿态? 这不仅仅是“扶上马,送一程”, 这是直接“让位”,并确保周秉谦能够“坐稳扶好,一马平川”! 面对省政府已被周秉谦实质性掌控的局面, 而自己尚未完全掌握省委各方势力,沙瑞金更不敢轻易回去了, 只能硬着头皮在下面继续“磨蹭”,试图寻找更有利的突破口。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省城竟爆发了如此恶劣的事件! 回想刚才高育良打来的请示电话,里面充斥着各种推诿和暗示: 高育良自身的甩锅,到最后那句看似无奈实为逼宫的 “要不让刘省长参与进来做决定……”, 以及“刘省长明确指示周秉谦代表他本人代表省政府”,还有那句关键的“我压不住……” 所有这些,不都是在逼迫自己这个一把手给出明确的、强硬的表态吗? 自己当时被架在火上,只能态度强硬地把“锅”和决策权压回给高育良这个副手: “你放手去处理。只要严格遵循程序和法纪, 出了问题,责任由省委担着;但如果因为任何原因, 出现了违规破线的情况,那么,责任就得由执行者自己担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后续的发展会混乱、失控到如此地步! 丁义珍竟然跑了! 而且,从季昌明绝望的汇报中,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班子内部已经割裂到了何等地步! 周秉谦、高育良联手将汇报渠道堵死,这传递出的信号极其危险。 自己如果再不敢回去,在外界看来,那就真是缩头乌龟, 是软弱无能,是根本掌控不了汉东局面,不配坐这个书记的位置! 但是,回去就能掌控吗? 沙瑞金心里没底。 周秉谦在汉东的“辈分”和根基太深了, 高育良也是深耕政法系统多年的老狐狸, 李达康更是个为了政绩敢于横冲直撞的“愣头青”。 明天的常委会,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压舱石”, 恐怕自己根本压不住阵脚,会议可能开成对他的批斗会或摔锅会。 “必须请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出面压阵!” 沙瑞金下定决心,“开会前,得让老同志先给这些地头蛇们上上课,讲讲传统,讲讲团结! 不然这会根本没开下去!” 他想到了一个人选自己的名义养父,也是汉东老同志,老革命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只有请他出面,或许才能镇住场子。 想到这里,沙瑞金不再犹豫,他必须立刻行动。 但在联系陈叔叔之前,他需要先稳住省城的局面。 他拿起保密电话,直接打给了高育良。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话筒里传来高育良那标志性的、平淡中带着儒雅的声音: “瑞金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这平静无波的语调,瞬间把沙瑞金刚刚沉淀下去的焦躁又勾了起来。 我这边都心急如焚了,你那边惹出这么大乱子,居然还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强压着怒火,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育良书记,事情的大致经过,我都知道了。 现在先不谈具体是谁的责任的问题。 这个事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我会连夜赶回去。 明天下午,召开省委常委会,专门讨论事件处理和人员责任的问题!” 高育良那边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甚至带点无所谓的态度: “瑞金书记,是这样,有个最新的情况,我需要先向您、向省委汇报一下。” 沙瑞金真是被噎得肝疼,自己连发几句牢骚、 表达一下不满的机会都没有,对方就直接用“最新情况”堵了回来。 他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严厉:“你说!” 高育良仿佛没听出他语气的变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汇报,内容却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炮弹: “是这样,我刚接到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的电话汇报: 秉谦省长在得知丁义珍同志失联的第一时间, 本着‘丁义珍同志毕竟是高级干部,现在突然失联, 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原则,已经指示省公安厅全力进行搜寻了!”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给沙瑞金消化的时间,接着说道: “同时,达康书记也深明大义,为了避嫌,同时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和误会, 已经明确表示,京州市的公安、纪委力量这次就不直接出面参与了。 达康书记代表京州市委,已经完全同意并正式委托祁同伟厅长, 代表省公安厅,全力负责帮助京州市委市政府寻找失联的丁义珍副市长! 唯一的要求,就是务必确保丁副市长的生命安全!” 沙瑞金听着这番话,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被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噎得喘不过气。 这两个人太懂政治了!这一手玩得漂亮至极! 他们绝口不提“抓捕”、“搜捕”, 而是定性为“高级干部失联,保证人身安全,进行搜寻”! 这几乎是在事件初期就悄悄给丁义珍的命运定了调子, 最后若找不到,丁义珍就是一个“因故无法履职”的干部, 而不是什么“违法违纪人员”! 至于“因何故”?那太明显了, 矛头直指“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硬生生逼得京州市的副市长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事,现在已经彻底被周秉谦和李达康联手, 引向了更复杂、更不利于检察系统、甚至可能牵连到他沙瑞金自己的方向! 他们很可能利用自身的直报渠道, 直接将此事以对他们有利的措辞向上级部门汇报, 而自己当初给高育良那个模糊不清、带有施压色彩的指令, 就会成为他们手中“逼走”丁义珍的证据链之一! 自己也要被拖下水! 想到这里,沙瑞金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秉谦同志、达康同志……处理得很好! 很及时!体现了对同志的高度负责和对大局的把握! 就……就照此办理吧!我连夜返回!” 说完,他不再给高育良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仿佛再多听一秒钟那儒雅的声音都会让他失控。 电话那头,高育良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缓缓放下电话,心中暗道:“沙瑞金啊沙瑞金,别着急,这还只是开胃菜,还有更大的‘礼物’等着你呢……” 他整了整衣服,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迈步走出办公室,去找仍然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的周秉谦和李达康。 第70章 侯亮平 高育良走到走廊,对并肩而立的周秉谦和李达康微微欠身,语气平和: “秉谦省长,请您与达康同志移步会议室稍坐片刻。 我这边还有几句话,需要和季昌明、陈海交待一下。 之后,还有一份重要的文件,需要请您与达康同志共同审阅定夺。” 周秉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点头道: “育良书记太客气了,我们这就过去。” 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不知这高育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高育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先请。” 周秉谦笑着摆手: “育良书记,一起,一起。” 三人前后脚回到那间气氛压抑的小会议室。 季昌明和陈海见这三位大佬去而复返,原本就低垂的头颅更是快要埋进胸口,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给沙瑞金打电话求助却被无情拒绝,已经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此刻再见这三位决定着他们命运的人物,恐惧已如实质般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众人重新落座,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 高育良对周秉谦点了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季昌明同志,陈海同志。 今晚的事情,性质非常严重,影响极其恶劣。 鉴于你们目前的状态和事件的紧急程度,你们二人就先回省检察院待命吧! 同时,立刻通知你们那个违规派出去的所谓‘抓捕小组’, 全部撤回省检察院,集中待命,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行动!” 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两人,语气变得更具压迫感: “明天,沙瑞金书记将连夜返回,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 会议将重点讨论此事,并决定成立专案组,对今晚发生的整个事件 进行彻底调查,严肃启动问责程序!你们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这番话,等于是宣判了他们在政治上的“死缓”。 季昌明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辩解和求饶的话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不会再有人听,也不会再有人信。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育良书记。”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转身示意同样魂不守舍的陈海, 准备像两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般,挪向门口。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时刻,一阵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牢牢吸引过去,聚焦在那只小小的手机上。 陈海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一颤,脚步沉重、近乎蹒跚地挪到会议桌旁, 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侯亮平! 他顿时手足无措,脸色惨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只能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求助眼神望向身旁的季昌明。 高育良阴沉着脸,眼中寒光一闪,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从牙缝里冰冷地挤出几个字: “谁的电话?!接!开免提!” 陈海吓得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答道: “是…是反贪总局的侯…侯亮平…” 手上却不敢有丝毫耽搁,颤抖着手指,几乎是凭着本能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键。 瞬间,侯亮平那标志性的、带着居高临下般的急切和些许不满的嗓音, 清晰地、毫无遮拦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海子!怎么回事?!磨蹭什么呢! 行动开始了没有啊?!我这边可一直掐着表等着你的消息呢! 丁义珍这条鱼可不小,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实职! 抓了他,证据链坐实了,那可是能捅破天的大案要案!足够咱们老同学都往前挪挪窝了!” 陈海头皮瞬间炸开,慌忙打断这位口无遮拦的老同学的“畅想”,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 “亮平!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出…出大事了!丁义珍他…他失联了! 现在人不知道在哪儿! 我…我正在省委汇报情况,这边领导都……” 他的话再次被侯亮平急躁甚至带着埋怨的语气打断,声音提高了八度: “什么?!失联了?!陈海你是干什么吃的啊! 我都把这么关键、这么准确的线索直接捅给你了,你照着抓人不就完了吗?! 还磨磨唧唧跑去省委汇报什么呀! 那种程序上的事儿,走走形式不就得了? 这丁义珍是正厅级不假,可证据确凿怕什么? 就是你这么一耽搁,黄花菜都凉了,放跑了我送到你嘴边的大功劳! 我告诉你陈海,这人要是真跑了,你得赔我一个!” 这番话,在刚刚经历了惊魂一夜、目睹了顶层权力交锋之冷酷的 季昌明和陈海听来,真可谓是“石破天惊”,狂妄、无知、愚蠢到了极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脏上,又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他们血淋淋的伤口上! 陈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几乎要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周秉谦,轻轻吐出一口烟圈, 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缓缓说道: “呵呵,现在这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底层干部,就这个素质? 就这个政治觉悟?” 语气中的轻蔑,如同冰冷的针刺。 而李达康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用冰冷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滔天怒意,厉声说道: “哼!好大的官威啊!一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小小处长, 无立案手续、无法律文书、无任何正式授权,就敢隔着千山万水, 用一个电话遥控指挥我汉东省检察院,擅自抓捕我京州市的在职正厅级干部?! 还大言不惭,扬言‘不用向省委汇报’,‘走走形式就行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目无组织,不把我汉东省委、京州市委放在眼里!”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那部还在传出细微电流声的手机,继续冷冽地说道: “更可笑的是,居然把依法办案、惩处腐败分子,这等严肃的政治任务和法律责任, 当成是自己升官发财的‘功劳’?视同儿戏,如同市场买卖?! 现在好了,正是因为你们这种极端不负责任、严重违规违法的鲁莽行动, 打草惊蛇,逼走了我们京州市主管重大项目、关系改革发展稳定的副市长! 给京州乃至汉东的工作大局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和被动!” “这笔塌天的烂账还没开始跟你们算,你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要我汉东省的干部‘赔’你一个功劳?!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唐透顶!” 第71章 季昌明的末路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胸中的怒火彻底爆发,将矛头直指整个事件的核心危害: “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你们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硬生生逼得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你们知不知道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他这一跑,上百亿的投资项目立刻断层, 多少已经签好的合作协议悬在空中? 投资商会不会恐慌撤资?资金链万一断裂怎么办? 京州今年的GDP增长,全省的经济指标,怕是要受到严重影响了!” “丁义珍他还是光明区区委书记! 他手上压着多少群众亟待解决的信访诉求? 多少拆迁安置的承诺等待兑现? 多少关系到民生的半截子工程等着推进?! 现在他突然人间蒸发,所有工作没有任何交接! 万一因为这些遗留问题,爆发了大规模上访,甚至是群体性事件! 这个政治责任,社会稳定的责任,谁来负?!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你!”李达康猛地指向电话,仿佛侯亮平就在眼前, “你还在这跟我大放厥词,说什么问责我汉东省委! 呵呵,很好!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问责谁! 京州几百万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这才是天大的事! 我等着你们最高检,给我汉东省委、京州市委一个明确的解释!”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刚才还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传来一阵明显的慌乱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语无伦次、带着惊恐地问道: “陈…陈海?你…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旁边…旁边都是谁在说话?!” 陈海此刻已经彻底崩溃,身体沿着桌腿滑下去大半,全靠一点意念支撑,带着彻底的哭腔回答: “亮平…我…我真在省委会议室…秉谦省长…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他们…他们都在听着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电话那头侯亮平几乎是惨叫一声,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懊悔: “陈海!你…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然后便是“啪”地一声极其仓促的脆响,电话被猛地挂断, 只剩下一连串冰冷而单调的“嘟嘟”忙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无情地回荡。 周秉谦面无表情,轻轻弹了弹烟灰,用他那特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平淡语调说道: “呵呵,这就是我们某些检察系统的干部啊! 最高检嘛……那是直管部门,干部素质问题,也不是我们汉东省政府需要操心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肃穆,目光扫过瘫软的季昌明: “但是!我心痛啊!痛心疾首! 眼睁睁看着我们汉东省的检察院,一个堂堂的政法机关,居然混乱失序到这种地步! 内部管理松散,上下级沟通如同儿戏,办案程序形同虚设! 我周秉谦作为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 如果此时再不做点什么,那就是对汉东法治建设的极端不负责任! 就是对不起汉东千百万信任我们的百姓!”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仿佛面对着无形的父老乡亲: “我周秉谦,是汉东本地人,土生土长在这片土地上! 如果任由这样的情况蔓延而无动于衷,我将来,无言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 “所以!”他斩钉截铁地宣布,“明天的常委会上,我将代表省政府,正式提出决定: 今年的省政府常规审计工作,立即启动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 省检察院在办案程序这种核心主业上都暴露出如此巨大的、 令人震惊的问题,可想而知, 其在经费使用、资产管理、内部监控方面,会存在多么严重的混乱和漏洞!” “审计期间,按照相关规定,冻结省检察院除基本工资发放之外的所有账户资金! 所有人员的福利待遇、专项经费,一律暂停拨付和使用! 一切,等审计厅拿出最终的、客观公正的审计报告之后, 省委省政府再根据报告反映的问题,研究后续处理和解冻事宜!” 这番话,如同最终的判决书,彻底将季昌明打入了无底深渊! 周秉谦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检察院连办案程序这种核心业务都出大问题,经费使用必然混乱”。 他用“常规审计升级为重点审计”的名义动手, 完全符合省政府的工作流程和权限,让人抓不住任何政治上的把柄。 季昌明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绝望的悲鸣: 完了!彻底完了! 这已经不是政治生命的终结,这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监狱的大门! 周秉谦这一手太狠了! 找关系? 周秉谦已经以雷霆手段冻结了整个检察院的账户, 他季昌明得罪了检察院上下所有人,现在谁还敢帮他? 他那些所谓的老关系、老领导,都是体制内的明白人, 此时避嫌还来不及,谁敢冒着得罪如日中天的周秉谦的风险替他说话? 自证清白? 审计的最终解释权和定性权牢牢掌握在周秉谦手里! 就算他季昌明能拿出一百个证据证明自己在经济上清清白白, 周秉谦也完全可以授意审计厅在报告上写 “账目管理存在重大瑕疵、内部控制严重失效、主要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照样能凭此给他定罪! 哪怕想“主动辞职、提前退休”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周秉谦也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审计没有结束,问题调查没有最终结论,他连提交辞职报告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等着被“双开”、被移交司法,最后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呵呵……呵呵呵……” 季昌明发出一阵凄惨的、近乎神经质的苦笑,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嘲: “老季啊老季……你号称汉东官场的老狐狸、不倒翁…… 在政法系统混了几十年,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 没想到……没想到这几十年来第一次与周秉谦这个二十多年前的省长大秘正面接触…… 就直接落得一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啊!” 巨大的恐惧、彻底的绝望、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惨淡预见, 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垮了这个曾经在汉东政法界呼风唤雨的老人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 瘫倒在了会议室中央冰冷的羊毛地毯上,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秉谦淡漠的目光,高育良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李达康余怒未消的沉重呼吸。 第72章 义诊啊! 高育良厌恶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意识模糊的季昌明。 此人之前心怀侥幸,企图越级向沙瑞金靠拢的举动,他并非不知情。 既然你自己选择了背叛本土干部的“潜规则”, 去抱新书记的大腿,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怨不得别人,他自然也懒得再过问其死活。 他起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对周秉谦和李达康发出邀请: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这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请移步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吧。 正好,有份紧急文件,需要请您二位审阅一下。” 几人无言,默契地起身离开这间弥漫着失败者绝望气息的会议室,来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在舒适的会客区坐下后,高育良的秘书小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然后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高育良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疲惫,开口说道: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实在抱歉。 今天晚上的事,本来以为就是一次关于干部问题的常规请示汇报, 谁曾想……会演变成这样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具体的过程和责任,今晚就不多说了,想必二位也身心俱疲。 等明天常委会上,向所有常委通报之后,我们再集中讨论吧。” 他话锋一转,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周秉谦: “现在,请您和达康书记重点审阅一下这份文件。 这是我根据今晚的情况,安排工作人员紧急整理的事件初步报告,后面附上了主要的会议记录。” 周秉谦接过文件,心中不由暗赞:这高育良,果然是老谋深算,动作真快! 这是要彻底把自己从漩涡中摘出去,把“烫手山芋”用最合规的方式打包送出去啊。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报告的大标题和结论部分,重点则是仔细审阅后面附带的会议记录, 他必须确保自己和李达康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表态, 都被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没有被任何形式的篡改或倾向性引导。 快速阅毕,周秉谦心中稍定。 高育良在这份记录上做得堪称“完美”,客观、中立,完全复刻了现场对话,没有任何加工。 他把文件递给身旁的李达康,不动声色地说道: “育良书记整理的这份报告,程序合规,内容客观,基本反映了今晚的情况。我原则上认可。” 李达康接过文件,也迅速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自己激烈发言的部分, 确认无误后,将文件递还给高育良,沉声道: “我的意见和秉谦省长一致。这份报告没有问题。”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这副几乎唯周秉谦马首是瞻的样子,心中一阵无语甚至有些鄙夷: 这李达康,好歹也是堂堂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怎么在周秉谦面前就跟个应声虫似的? 一点自己的主见和骨气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也难怪,周秉谦在汉东工作时,无论资历还是手腕, 一直都死死压着李达康一头,也难怪李达康遇到周秉谦就像大猫见到老虎。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表情,接过文件说道: “谢谢二位同志的认可和支持。 是这样,我作为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的副书记, 面对今晚这种特别重大、突发的事件,必须严格按照组织程序, 向省委一把手沙瑞金书记进行正式、详细的报告。 这份文件,就是我准备的汇报材料基础。” 周秉谦心中冷笑:高育良啊高育良,你这手“合规”玩得真溜! 用一份客观中立的报告,把整个事件,连同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责任, 就这么不着痕迹、却又无可指摘地,“合规合理”地塞给了还在赶路回来的沙瑞金。 沙瑞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想甩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没等回应,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竟一脸焦急、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立正敬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报告各位领导!刚刚接到京州国际机场边检和我们的外围调查组确认消息: 丁义珍……他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使用化名‘汤姆·丁’的护照, 已经……已经在京州国际机场,通过了安检和边检, 登上了美联航UAXXX次航班,飞往……飞往美国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沉重和自责的表情: “因为航班已经起飞超过一段时间,并且涉及跨境飞行和国际航空法规, 我们……我们已经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指令航班返航了! 我……我祁同伟无能,行动迟缓,辜负了周省长您的信任与重托!请周省长、各位领导处分!”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高育良和李达康几乎是同时“嚯”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丁义珍真的跑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出境,潜逃! 这下,事件的严重性瞬间又提升了几个等级,真正变成了惊天大案! 然而,与高李二人的震惊失色不同,周秉谦却依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心中甚至掠过一丝莫名的念头: 祁同伟这个小鬼,汇报得倒是“及时”,这时间点掐得……有点意思。 他没有理会祁同伟的自责,而是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沉痛、带着深深惋惜和不解的语气,对身旁脸色铁青的李达康说道: “达康啊……你说说,义珍同志……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他痛心疾首地摇着头,“我看,义珍同志这分明是…… 发现了有不明身份的人员,在未经任何合法程序的情况下,就对他进行了非法的监视和布控啊! 他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 或者,是感觉到了某种不正常的政治压力,怕有口难辩, 才……才忍痛抛下家中年迈的老母和结发的妻儿,不得已一走了之的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达康,语气充满了“关心”: “义珍同志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委屈,完全可以向组织坦白嘛! 可以和你这个市委书记说,可以向我这个常务副省长反映, 实在不行,还有瑞金书记领导的省委嘛! 他这一走……唉,家中老母妻儿可怎么办?! 这让她们以后怎么生活,怎么面对街坊邻居啊!” 李达康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就领会了周秉谦这番话的深层含义和需要他配合演出的“剧本”。 他脸上的震怒迅速收敛,立刻换上了一副沉痛无比、仿佛丁义珍已然因公殉职般的表情,捶胸顿足地说道: “是啊,秉谦省长!义诊同志…… 他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是我这个市委书记工作不到位,没有及时察觉到他承受的压力, 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干部! 我现在立刻返回京州,亲自去处理这些问题! 一定要妥善安排好义诊同志家属的生活和情绪!” 周秉谦满意地点点头,郑重嘱咐道:“达康,去吧。 记住,一定要安抚好义诊同志的亲属!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千万不要让亲属因为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我们的罪过就更大了!” “是!周省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妥善处理!” 李达康沉痛地答应。 他完全听懂了周秉谦的潜台词:立刻回去,第一时间封锁丁义珍使用过的所有办公室, 将所有文件、物品全部封存,不允许任何人接触! 彻底坐实丁义珍是“被违规办案逼走”的受害干部形象, 而不是“问题干部畏罪潜逃”! 最后,李达康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高育良,语气沉重: “育良书记,情况紧急,我必须马上回京州主持大局了! 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唉,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硬生生逼得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现在抛下妻儿老小,远赴海外!这教训太深刻了!” 高育良和一旁的祁同伟看着周秉谦和李达康这一唱一和, 几句话之间几乎就给整个事件的官方定性板上钉钉,心中皆是凛然。 但他们此刻也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根本无法、也不敢出言反对。 高育良只能立刻顺着话头,同样面露痛心地补充道: “达康书记辛苦了! 最新这个情况,我会立刻补充进汇报材料里! 你放心回去吧,省委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周秉谦也站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先回省政府了,还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他看了一眼立正待命的祁同伟,吩咐道:“祁厅长,你就辛苦一下,立刻返回省公安厅值班室盯着吧。 关于下一步可能的跨境搜寻或者国际合作事宜,政策性太强,就等沙书记明天回来后再定夺吧。 今晚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汉东全省社会治安的绝对稳定可控! 可以立即组织一次全省范围的治安集中排查专项行动,让大家都动起来!” “是!周省长!我明白!我立刻返回公安厅亲自指挥!”祁同伟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育良书记,再见。” “秉谦省长慢走。” 送走周秉谦和李达康,高育良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迅速恢复了冷静甚至是冷酷。 他转身对一直候在门外的秘书小贺沉声吩咐: “把这份文件,立刻送到省机要局,标注特急,三星! 通过机要通道,专报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 强调今晚无论多晚,必须确保沙书记亲自过目签收!” “是,书记!我马上就去!”秘书小贺抱起那个装着决定性文件的档案袋, 如同抱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快步跑了出去。 高育良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棋,已经按照他的预想,走出了一步。 接下来,就看沙瑞金如何接招了。 而这步棋,无论沙瑞金怎么接,他高育良,都已经占据了相对有利的位置。 第73章 陈海你是什么东西 祁同伟快步走下省委大楼的台阶,钻进他那辆挂着公安牌照的丰田陆巡驾驶位。 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他整个人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靠在椅背上, 一只手紧紧捂住仍在怦怦狂跳的心脏,长长地、低沉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呼……今晚这一夜,可真他娘的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他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 周秉谦省长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气场, 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幸好,幸好自己嗅觉敏锐,在会议未开始、气氛还未完全僵持之时, 就抓住机会把关键信息传递了出去,丁义珍这才能“顺利”起飞。 更侥幸的是,会议上高育良老师及时点名,明确禁止自己发表任何个人意见, 只需执行命令,这无形中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防火墙。 现在看来,今晚这滩浑水,无论搅得多浑,表面上看, 都和他祁同伟没有直接的、决策性的关系了! 但想到陈海,他那个前小舅子,祁同伟心里也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唉,这个一根筋的老实人,这次算是被侯亮平坑惨了,连带季昌明,恐怕都难逃此劫。 陈海的仕途,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定了定神,拿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此刻,卖个微不足道的人情,或许将来能有点用处,至少也能安抚一下对方,避免狗急跳墙。 省委大楼下,另一辆车里,季昌明和陈海如同两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互相搀扶着,勉强坐进了后座。 季昌明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他麻木地掏出嗡嗡作响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祁同伟”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都到这个地步了,半只脚已经踏进监狱门槛,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机械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祁厅长……”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刻意压低、带着公式化的声音: “老季,和你通报一个最新确认的情况。 丁义珍……他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使用化名‘汤姆·丁’的护照, 已经在京州国际机场,通过了安检和边检,登上了美联航UAXXX次航班,飞往美国了!” 尽管已经预感到最坏的结果,但亲耳听到“飞往美国”这四个字, 季昌明那近乎麻木的神经还是被狠狠刺痛,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质里,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同情”: “这个消息,我已经向三位主要领导汇报过了。 秉谦省长给我的最新指示是:立刻返回省公安厅值班室盯着。 关于下一步可能的跨境搜寻或者国际合作事宜,政策性太强,就等沙书记明天回来后再定夺。 今晚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汉东全省社会治安的绝对稳定可控, 立即组织一次全省范围的治安集中排查专项行动,让大家都动起来。” 季昌明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带着绝望的乞求: “祁厅长……我们……我们也算共事多年的老熟人了吧?! 现在,我老季以个人的名义请求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透露点消息? 除了这个官方指示之外,周省长…… 他们,还有没有说些别的……关于……关于后续……” 祁同伟怎么能不明白季昌明这是在走投无路下的最后一搏? 放在平时,这位省检察院的一把手,何时会用如此卑微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大约半分钟,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仿佛下了决心般,叹了口气: “唉,算了,老季,都到这步田地了……我就给你说一些我听到的吧。 但出了我口,入了你耳,你心里有数就行。” 季昌明如同濒死之人闻到了药味,急忙道:“多谢!多谢祁厅长! 您这份人情,我老季……我记下了!永世不忘!” 祁同伟压低声音,将周秉谦与李达康那番“痛心疾首”的对话, 精简却核心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周秉谦关于丁义珍是 “被非法布控”、“担心人身安全和政治压力”、“受委屈被迫出走”的定性, 以及李达康配合演出的“安抚家属”的后续安排。 最后,他补充道:“高育良书记当时也在场,他也是顺着这个话头说的,会把这些补充进给沙书记的报告里。” 说完这些,祁同伟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点醒季昌明,让他死个明白,也让他知道大势已去,别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免得节外生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季昌明握着电话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京州繁华却冰冷的夜景。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祁同伟这番话彻底击得粉碎。 丁义珍,依然是“义珍同志”,是被逼走的“受害者”。 而他自己季昌明,以及陈海、侯亮平,还有整个在此次行动中冒进的检察系统, 才是那个“不法逼走好干部”的罪魁祸首! 这个定性,已经被周秉谦、李达康、高育良这三位巨头,在事实上确认了! 沙瑞金回来,面对这份“合规”的报告和已经形成的共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最多是处理力度的问题,但方向,已经不可能改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冰冷刺骨,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和绝望都倾泻出来, 死死盯住旁边同样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陈海。 “陈海啊陈海!”季昌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今天这些塌天的大祸,归根结底,就是你和那个侯亮平! 你们上下串联,自以为是,急功近利! 本来,我老头子还想帮你们擦擦屁股,走走程序,尽量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结果呢?结果现在把老子害成了这样! 害得我几十年的名声、前途,一夜之间全都毁了!”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怒火和委屈喷薄而出:“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 从你大学毕业进了检察院,到今天坐上反贪局长这个副厅级的位置! 你哪一步离得开我季昌明的提拔和照顾?! 可你看看你,天天一副心高气傲、以为全靠自己本事的模样! 我告诉你,没有你那个老子留下的那点余荫,没有高育良是你老师的这块招牌, 你陈海算个什么东西?! 以你的能力和悟性,能混到个副处长,就到头了! 呵呵……呵呵呵……我季昌明聪明一世,号称汉东官场的不倒翁, 没想到最后……最后竟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毁在了你们这两个蠢货手里!” 陈海被季昌明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羞辱和斥责,剥掉了最后一丝尊严。 加上这一晚上连环打击带来的恐惧和愧疚,他彻底崩溃了, 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语无伦次地忏悔: “季检……我不是人!是我害了您啊!我对不起您的栽培……我该死!我糊涂啊!” 季昌明看着痛哭流涕的陈海,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漠然。 他缓缓地把脸转向窗外,再次陷入沉默,目光空洞地望向京州沉沉的夜空 车内,只剩下陈海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窗外无声流淌的夜色。 第74章 傻子陈海 车子在死寂中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省检察院办公楼冰冷的台阶下。 季昌明推开车门,看都没看身旁仍在啜泣、魂不守舍的陈海,只冷冷地抛下一句:“到我办公室来!” 陈海如同听到了赦令,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哑着嗓子应道: “是,季检!”他心中甚至涌起一丝卑微的庆幸,以为老领导在如此绝境下仍然没有完全抛弃他, 或许还会给他指条明路,或者……至少骂他一顿出出气。 季昌明的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他只开了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如同一座即将倾颓的雕塑,默默地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空。 “陈海,”季昌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地响起, “你知道今天,我们俩或者说我们三个,还得算上那个 远在最高检上蹿下跳、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你那个‘好兄弟’侯亮平! 你知道你们闯了多大祸吗?你现在,给我说说看。” 陈海扶着冰凉的办公桌边缘,支撑着几乎要软倒的身体,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声音干涩地回答: “我们……我们程序严重违法! 我……我一没有正式的立案手续, 二没有经过省委相关程序的知悉和授权,就擅自调动反贪局的侦查力量, 去布控一名在职的正厅级干部! 我……我犯了严重的组织纪律错误! 检察长,我陈海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绝不连累您!我……我去想办法!我去求高老师!请他……” “够了!”季昌明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失望和一种近乎咆哮的怒吼, “我说你的水平能力只够任职副处级的水平! 果然一点都没说错!陈海,你到现在还是一脑子浆糊! 好,我现在就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陈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浑身一颤,彻底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季昌明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线照在他苍老而灰败的脸上,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当周秉谦省长说出那句‘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 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 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的时候,你就已经完了! 政治生涯彻底终结了!” 他盯着陈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分析:“周秉谦是什么身份? 明面上是常务副省长,但刘明省长已经彻底交权, ‘周省长的意见就是省政府的意见’! 这句话,高育良在会上重复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秉谦现在就是实际的省长! 他的话,代表的就是省政府的集体意志!” “而他这句话,等于直接把我们省检察院,钉死在了省政府的对立面! 我们成了试图欺骗、利用省级领导机关,谋取部门乃至个人私利的‘罪人’!” “后面他说了什么? 他将代表省政府,启动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审计!” 季昌明的语气充满了嘲讽,“陈海,你在体制内也混了这么多年, 审计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还需要我教你吗? 如果连这都不懂,你确实不配穿这身制服!” “审计的最终解释权和定性权,牢牢掌握在周秉谦手里! 就算我季昌明现在能拿出一百个证据,证明我个人两袖清风、一尘不染, 他周秉谦也完全可以授意审计厅,在最终报告上写下 ‘省检察院账目管理存在重大瑕疵、内部控制严重失效、主要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样的结论! 有了这个结论,党纪国法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呼到我们头上!” “而我,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你陈海,掌管反贪局! 反贪局花的每一分钱,难道不是省检察院的经费? 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一只脚,不,是大半个身子都踏进监狱的大门了!” “更可怕的是,周秉谦已经用‘审计’这把尚方宝剑,冻结了整个检察院的账户! 我们得罪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检察院上下下所有人! 现在,谁还敢帮我们说话? 那些所谓的老关系、老领导,个个都是人精,避嫌还来不及,谁敢在这个时候, 冒着开罪如日中天、手握实权的周秉谦的风险,来捞我们这两个烫手的山芋?!” 陈海听着季昌明一条条冷酷的分析,每听一句,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摇晃一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周秉谦轻描淡写几句话背后,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双腿发软,差点晕厥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 “我……我就是为了办案啊……我没想把周省长当傻子啊……” 季昌明看着陈海这副失魂落魄、仍然抓不住重点的样子,心中鄙夷更甚, 但奇怪的是,他的情绪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一种认命般的麻木笼罩了他。他继续说道: “这,还只是周省长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其他的后果,你自己慢慢悟吧!” 他看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陈海,居然用一种近乎讲课般的平静口吻,继续剖析: “来,我再给你掰开揉碎了说说,达康书记那几句话,有多狠! 其杀伤力,比周省长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甚至把我们整个检察系统,从最高检到省院再到你反贪局,全都装进去了!” 季昌明微微挺直了些腰板,刻意模仿着李达康那冰冷、讥讽而又带着滔天怒意的语气,逐字重复并剖析: “经济账:‘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他跑了,项目断层、投资商恐慌、GDP下滑!’ 李达康随时可以公开宣称,是省检察院和最高检违规办案逼走了丁义珍,导致京州经济蒙受重大损失! 这口破坏经济发展的天大的黑锅,沙瑞金书记背得起吗? 高育良书记背得起吗?还是最高检背得起?!谁敢背?!” “民生账:‘丁义珍是光明区委书记,他手上多少民生烂尾工程? 多少群众承诺没兑现?只要因此出了任何上访或群体事件! ’李达康就能立刻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 说是我们违规逼走他,工作没交接,才激化了社会矛盾! ‘破坏社会稳定’这项最重的政治帽子扣下来, 你我,包括相关责任人,都得粉身碎骨!” “政治账:李达康手握我们‘程序严重违法’的铁证,站在了法治和民意的制高点上! 从今往后,京州市但凡出任何问题,只要能和丁义珍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李达康都能随时翻出今晚的旧账,理直气壮地向省委、甚至向中央告状! 我们就像被他捏住了七寸,永世不得翻身,永无宁日!” 陈海听着季昌明一条条、一件件地将李达康话语背后的森然杀机剥离开来, 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冷汗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涔涔而下,浸透了衣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今晚的事件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办案失误, 已然演变成一场精心构筑、足以将他们所有人政治生命乃至人身自由都彻底吞噬的完美风暴!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恐慌和绝望: “季…季检!我…我当时只是……只是执行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的指令啊!他信誓旦旦地说……” “别提侯亮平!”季昌明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呵斥道, 这呵斥声中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无奈, “这个猴子,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灾星!陈海! 你也是政法专业科班出身的老反贪了! 我问你,就凭一个受贿嫌疑人、未经任何交叉印证核实的孤证口供, 说丁义珍行贿,这点证据,够立案标准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勉强能立,最高检反贪总局有权跨过汉东省委、京州市委, 直接对一个在职的正厅级干部立案侦查吗?! 你真以为国家的法律、办案的规程,是你家侯亮平手里可以随心所欲玩弄的玩具吗?! 你这个反贪局局长,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陈海被季昌明这番疾言厉色的质问骂得哑口无言,冷汗流进了眼睛,刺痛感传来,他都顾不上擦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地在脑海中回溯相关的法律条文和严格的办案规定…… 几秒钟后,更多的冷汗涌了出来,季昌明说得一点都没错! 严格依照法律规定,侯亮平提供的所谓“线索”, 证据力极其薄弱,根本不足以启动对丁义珍的正式立案侦查程序! 而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插手地方检察院对本地厅级干部的侦查,更是严重违反了案件管辖规定! 事实上,从侯亮平那个狂妄的电话开始,到他陈海默许乃至推动陆亦可准备行动, 整个链条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严重违规的基础之上! 这恰恰完美地、无可辩驳地坐实了李达康的指控: “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法违规办案!” 想通了这一切,陈海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崩塌, 他彻底慌了神,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助的绝望: “那…那检察长,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难道就这么……就这么等死吗?” 第75章 季昌明的狠辣 想通了这一切,陈海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崩塌, 他彻底慌了神,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助的绝望: “那…那检察长,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难道就这么……就这么等死吗?” 季昌明猛然转过身,台灯的光线将他因愤怒和绝望 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恶鬼,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 “陈海!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到现在还问这种幼稚的问题! 我问你,明天一早常委会就要成立专案组调查本次事件! 明天周秉谦省长就要下令成立审计组,开展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就是被按在案板上的鱼肉,只能等着被别人一刀一刀地活剐了!” 他喘着粗气,继续施加压力:“而且我告诉你,别说审计的最终解释权和定性权在周省长手里, 就连审计的时间都掌握在他手里! 他可以慢慢审,审上三个月、半年! 不用一个月,省检察院就会彻底瘫痪! 账户冻结,连买办公纸、出门办案的油费都报不了! 人员工资只发基本生活费,医保、社保、公积金全部停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昌明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向陈海: “全院上下几百号人,要吃饭、要生活、 要还车贷房贷、老人要看病、孩子要上学! 这些钱一停,和让几百个家庭瞬间陷入困境、中年失业有什么区别?! 到那时候,你和我,就是全院的公敌! 会有多少人为了自保、为了泄愤,跑来检举揭发我们? 到时候真假难辨的黑材料,估计能把这间办公室都塞满!” 他盯着瑟瑟发抖的陈海,话语如刀:“陈海啊陈海,你家那个号称‘道德天尊’的老头子, 到底是怎么把你养这么大的?你这脑子,难道是胎盘做的吗?!” 陈海被骂得魂飞魄散,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哭泣,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呓语道: “季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说怎么办?我都听您的!全都听您的啊!” 季昌明看着他那副不堪大用的窝囊样子,心中只有无尽的厌恶 和对自己当初不能坚守原则的深深后悔。 当初若不是在陈岩石那个老东西一次次“举贤不避亲”的道德绑架下, 若不是看在陈海有高育良学生这块金字招牌的份上, 自己怎么会猪油蒙了心,疯狂提拔这个德不配位、能力堪忧的棒槌!真是自作自受!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他走到陈海面前,出乎意料地递给他一支烟,甚至还亲手帮他点燃, 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抽支烟,冷静一下。”看着陈海哆哆嗦嗦地吸了一口, 季昌明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我记得……侯亮平同志,最早也是从我们汉东省院出去的吧? 上班好像没几年,就以解决夫妻两地分居为由,调去最高检了。 看来……那侯亮平当年调去最高检,步子迈得那么快,背后总归是有些支撑的吧?” 陈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说道:“对对对!季检您记得没错! 他……他老婆钟小艾,家里背景……背景很深厚!” 季昌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哼,背景深厚? 今天这所有塌天大祸,可都是因他而起吧!? 他在电话里那些狂妄无知、目无组织纪律的话, 秉谦省长、达康书记、育良书记,三位省委主要领导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海此刻对侯亮平已是恨之入骨,连连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错!都是因为他!那个天杀的王八蛋! 把我害成这样!把您也害成这样!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骂醒这个浑蛋!” 说着,他就拿出那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 “别急!”季昌明伸手按住了陈海的手腕,眼神锐利,“打,肯定要打。 但这种惹出天大的祸事就习惯性装糊涂、撇清关系的‘赘婿’,最拿手的就是关键时刻把自己摘干净。 我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得先把思路捋清楚。” 他盯着陈海,“我问你,侯亮平给你打的那个电话,具体内容,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有没有什么……证据?” 陈海此刻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烟,说道: “季检您放心,我这人记性不好,天天电话太多,忙起来容易记混事情。 所以……所以我办公室和手机的来电,都是设置了自动录音的!” 季昌明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骂:妈的,这孙子还有这一手! 看来也不全是傻子! 幸好自己平时给他的关键指示多是当面交代,或者电话里也从不说太明确的话, 否则还真可能被这小子留下什么把柄。 不过现在,这反而成了可以利用的武器。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那就好办了。现在,你给他打电话。按我说的来。” 陈海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立刻传来侯亮平惊魂未定、带着明显埋怨和急于撇清关系的疏离声音: “海子!你…你还给我打电话干嘛?! 我刚才在电话里都被你害死了! 你说你在省委汇报,旁边有领导,你接我电话干嘛不开静音?!你想害死我啊!” 陈海此刻根本没心思计较侯亮平这倒打一耙的语气, 他只想把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惊涛骇浪砸过去,让这个始作俑者清醒, 逼他动用他背后那所谓的“深厚背景”来收拾残局! 他急促地打断侯亮平,声音因为激动、恐惧和愤怒而有些变调: “猴子!你闭嘴!听我说!这次闯大祸了!天大的祸!是要死人的!” 他语速极快,几乎不容侯亮平插嘴:“你让我去抓丁义珍,一个在职的正厅级干部! 你有什么合法手续?!啊?! 只有你嘴里那个贪腐嫌疑人的一份未经任何查证的口供! 那是孤证!是法律上效力极弱的孤证!凭这个就能立案抓一个副市长吗?! 你自己用你那最高检处长的脑子想想,这合规吗?!符合办案程序吗?!” “就因为你这个完全违规、无法无天的指令,现在全炸了! 周秉谦省长、李达康书记就在省委会议室,抓着‘程序严重违法’这条死线, 把我们汉东省检察院从上到下骂得狗血淋头! 季检察长和我已经被当场停职等候处理!这还不算完!” 第76章 宰割猴子 陈海喘着粗气,把李达康那番终极杀招: 经济账、民生账、政治账, 以及季昌明对此作出的恐怖解读,原原本本、甚至更加严重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他几乎带着哭腔和最后的威胁吼道: “猴子!你听见了吗?! 现在不止是我和季检要倒大霉! 李达康这是要借题发挥,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过来, 把锅甩给整个汉东政法系统,连你们最高检都别想独善其身! 你要是再不让你……让你家背后那尊大佛想想办法, 赶紧把这天捅破的窟窿按住,这责任追究下来,我们全都得完蛋! 我再告诉你,就冲你电话里那段无知狂妄到极点的话, 周秉谦省长已经决定对省检察院进行重点审计! 审计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到时候省院彻底瘫痪,我看你怎么向最高检交代! 我看你还能不能在最高检那张椅子上坐得安稳!”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显然被这一连串如同炸弹般的信息砸懵了。 他在最高检待久了,某种程度上习惯了某种“特事特办”、“高人一等”的思维定式, 从未想过一次在他看来“正常”的线索移交, 竟会引发如此剧烈、足以卷碎前程的政治海啸。 他下意识地想要自我保护,语气变得生硬而更加疏离,试图切割: “陈海!你…你冷静点!别胡说八道! 这事…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我只是作为一个老同学、老朋友,跟你通通气,私下聊这个事情! 是你自己理解错误,擅作主张,在没有履行任何正规手续的情况下就去抓人, 才导致现在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你要搞清楚责任主体……” 陈海听到这里,哪怕他政治嗅觉再不灵敏,有季昌明刚才打下的预防针,也彻底看清了! 侯亮平这是眼看大事不妙,要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替罪羊抛出去保全自己! 一股冰寒彻骨的失望和被人彻底背叛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将他心中对老同学最后那点情谊烧得灰飞烟灭! 他猛地打断侯亮平,声音冷得像寒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 同归于尽的决绝,先是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呵呵……侯亮平!你这个靠着老婆家的赘婿!小猴子!” 他不再有任何客气,直呼其名地低吼:“侯亮平! 你他妈的现在别跟我来这套撇清关系的鬼话! 我告诉你!我陈海干反贪局长这么多年,最基本的职业习惯就是, 所有重要的工作电话,都有自动录音! 包括你之前打给我,用命令口吻让我立即控制丁义珍的那个电话! 一字不差,全都录下来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最后的砝码:“还有!刚才你在省委会议室打来的那个电话,我开的是免提! 周秉谦省长、季检察长、高育良书记、李达康书记,所有领导! 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你那些什么 ‘丁义珍是条大鱼’、‘办了他我俩都能挪窝’、 ‘到省委汇报什么?程序走走就行了’、 ‘你的赔我一个正厅’的混账话,一句没落!” 陈海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侯亮平,你给我听好了! 不管明天省委派谁来调查,还是你们最高检谁来问话, 我都会一字不差地复述整个过程! 证据确凿,就是你侯亮平,以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身份, 明确指挥、命令我这个省反贪局长,违规办案, 才导致了丁义珍出逃、汉东政局震荡的严重后果!” 电话那头,侯亮平握着手机,彻底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陈海最后那番话,尤其是“自动录音”和“所有人听见”这八个字, 像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戳破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和虚伪的铠甲。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湿透了他那件材质精良的最高检制服衬衫的后背。 他知道,完了。 这次不是小麻烦,不是内部批评就能过关的,是真正可能撼动他仕途根基,甚至牵连家人的大地震! 他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陈海……别……别这样……我们……我们可以谈……有事好商量……”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沉稳,带着无穷疲惫和决绝意味的声音,透过话筒, 清晰地传到了侯亮平的耳朵里,那是季昌明! “小猴子啊……”季昌明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渊, “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和陈海已经这样了,烂命两条,也不在乎了。 最多,进去包吃包住呗,还能怎么样?”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犀利无比:“但是我告诉你,侯亮平,你也别想好! 甚至你那位位高权重的岳父,呵呵……也未必能完全撇清干系! 现在,我和陈海就着手整理今晚事件的所有完整记录, 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主观修饰,连同所有的电话录音、省委会议记录,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 季昌明一字一顿,如同敲响丧钟:“这份报告,我们会立即上报最高检党组和纪检组, 同时,正式抄送汉东省委常委会和最高检检察委员会! 你,就等着接受组织的全面审查吧!” 说完,不等侯亮平有任何反应,季昌明伸手,一把按断了陈海手中的电话。 话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嘟嘟”忙音。侯亮平握着瞬间失去声音的手机,僵在原地,脸色死白,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作为一名本质上极度依赖岳家势力和背景才能在最高检立足、 内心缺乏真正安全感的“赘婿”,他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所谓的同学情谊或职业责任, 只剩下一个最本能、最现实的念头 必须立刻回家!马上找到钟小艾,找到能帮他平息这场弥天大祸的人! 第77章 家门惊变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海有些茫然地看向季昌明,声音带着不确定: “季检,就……就这样?我们等着?” 季昌明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复杂的冷笑,仿佛看透了一切: “呵呵,就这样。 你放心,这只无法无天的小猴子,现在肯定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 急着去找他最大的靠山,去请他那尊‘佛陀’了。 咱们俩,就像刚才说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材料,如实上报!”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语气异常冷静: “咱们不添油加醋,也不做任何主观修饰, 就实事求是,当晚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录音是什么样,就原样附上! 这件事的源头,清清楚楚,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侯亮平违规越权指挥! 最高检和侯亮平请来的那尊‘佛’, 自然会去权衡,自然会去和汉东这边的‘大佛’谈条件。” 他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却异常清醒: “咱们俩,要的不多。 只求一个‘实事求是’!按责任轻重,该领什么处理,就领什么处理。 毕竟,周省长的怒火必须平息! 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是他说的那句‘把我们当傻子摆弄’! 这口气,秉谦省长要是出不掉,他一辈子都过不去! 这是对他权威最直接的挑战和侮辱!” 季昌明看着陈海,语气带着一丝悲凉和决绝: “明天,我俩再去当面给秉谦省长道歉、忏悔、检讨! 态度要诚恳,任由发落! 只要秉谦省长这口气顺了,以他的身份地位,不会和我们这种小人物多加计较。 我们唯一卑微的请求,就是把省检察院的经费保住,让几百号同事能正常生活。就这点诉求!” 陈海深深地点头,此刻他对季昌明已是言听计从:“季检,您放心!我明白! 我现在就开始整理所有通话记录和今晚的经过, 半小时内,保证把初稿交给您! 明天一早,我就跟您去给周省长磕头认错!” 季昌明稳住心神,挥挥手:“去吧,要快!我现在亲自起草给最高检和省委的正式报告!” …… 与此同时,侯亮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车开回了那个位于核心地段、 环境幽静的高档小区,这是最高检分配的司局级福利房, 更是他作为钟家女婿身份最显眼的标签。 他失魂落魄地冲进家门,连鞋都忘了换,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满脸油汗。 客厅里,灯光明亮柔和。 钟小艾正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看着一档晚间财经节目。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丈夫这副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 不由得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秀眉。她放下遥控器, 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审视和不耐烦:“亮平?你这是怎么了? 魂儿让哪个案子勾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不还兴高采烈地说破了什么能源司赵德汉的大案,立了大功吗?” 侯亮平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几步踉跄冲到沙发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急于撇清的慌乱: “小艾!小艾!我…我这次真是被陈海那个王八蛋给害惨了!完了,全完了!”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本能地、熟练地将自己放在绝对受害者的位置: “那个赵德汉…对,他是撂了,供出汉东省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给他行贿一千五百万! 我…我就是想着同学情分,作为一个老同学,跟陈海通通气,纯粹是朋友间的信息共享! 是他陈海自己理解错误,擅作主张,在没有履行任何正规手续的情况下就去抓人! 这才导致了现在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颠三倒四地重复着 “陈海擅自行动”、“丁义珍跑了”、“汉东常务副省长周秉谦震怒”、“李达康书记发飙了”这几个关键词, 极度的恐惧让他逻辑混乱,根本无法清晰、完整地复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和其中蕴含的致命杀机。 钟小艾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 能力有限,志大才疏,却总想着走捷径、立奇功。 仗着钟家在古都盘根错节的根基和能量,这种绕过正常程序、搞“特事特办”、“抢抓战机”的案子,他没少干。 每次捅出篓子,最后都是钟家背后的人一次次出面, 或施压、或协调,替他擦屁股,把事情按下去。 但看他今晚这副如同天塌地陷、世界末日到来的德行, 钟小艾的心猛地一沉,凭直觉,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这次的情况,恐怕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甚至可能动摇钟家的根基! 她“嚯”地站起身,脸上那点慵懒和随意瞬间被冰冷的凌厉所取代。 她几步走到侯亮平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带着她全部的惊怒,直接将侯亮平打懵了,也暂时打散了他脑子里那团恐惧的浆糊。 钟小艾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冰锥,刺破客厅奢华的宁静: “侯亮平!你给我清醒点!原原本本!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一遍! 一个字都不准漏!还有,别跟我玩‘陈海擅自行动’这套鬼话! 你到底是怎么跟陈海说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说!” 几十年的婚姻,早已奠定了这个家庭女强男弱的绝对格局。 侯亮平这个“赘婿”,在强势的钟小艾和庞大而令人窒息的钟家势力面前, 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硬气和自主权可言。 此刻,身家性命、锦绣前程都系于钟家能否再次出手力挽狂澜,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狡辩和耍小聪明? 他捂着脸,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卑微,连声讨好地称是,声音带着彻底的恐惧: “是是是……小艾,我说,我全都说……是……是我给陈海下的指令, 用命令的口吻,让他立刻控制丁义珍的…… 我…我本来想着,只要人抓住了,就是既成事实了… 制造出压力,虽然证据上可能暂时不够完美立案条件,但只要进了审讯室,总能……” 钟小艾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她从小在政治家族的耳濡目染下长大,对季昌明那种老狐狸的操作用意几乎洞若观火。 她冷声道:“哼!蠢货!你以为老季是去吃干饭的? 他连夜带着陈海去省委汇报,就是提前预感到你们这两个蠢货要闯大祸,赶着去给你们擦屁股! 真要是不吭不响把一个在职的正厅级实权市长给抓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性质的恶性事件吗? 那叫政治事故!继续说!后来省委会议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78章 赘婿跪求 侯亮平被噎得哑口无言,心底那点侥幸被彻底戳破。 他只得结结巴巴,开始复述陈海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发生在汉东省委小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周秉谦如何抓住“程序违法”的致命漏洞,以省政府名义雷霆震怒; 李达康如何步步紧逼,高育良如何被迫甩锅,当场宣布对季昌明和陈海停职; 以及最致命的,周秉谦宣布启动对省检察院的“重点审计”, 冻结账户,要让整个汉东省检察院陷入瘫痪! ……当侯亮平语无伦次地提到李达康拍出的那“三笔账”时, 钟小艾原本只是凝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经济账、民生账、政治账! 作为在权力核心圈边缘长大的她,太清楚李达康这“三笔账”的狠辣之处了!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架在汉东省委、乃至最高检脖子上的三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经济账: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断层、投资商恐慌、GDP下滑…… 只要京州后续经济数据有任何波动,李达康都能立刻将这顶‘破坏经济发展’的天大帽子扣过来! 理由是现成的:‘最高检和省检察院违规办案逼走总指挥’!” “民生账:丁义珍手上多少民生工程? 他这一跑,烂尾了、出事了、群众上访了,任何一点火星, 李达康都能煽风点火,说成是‘违规抓人、工作不交接’激化的矛盾! ‘破坏社会稳定’这项最重的政治帽子砸下来,谁都可能粉身碎骨!” “政治账:最毒的是这条! 李达康手握‘程序违法’的铁证,站在了法治和道理的制高点上。 从今往后,京州出任何问题,只要能跟丁义珍沾上一星半点的边, 他李达康就能随时翻出今晚的旧账,理直气壮地向省委、向中央告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汉东的政法系统,尤其检察院,就像被他捏住了命门,永无宁日! 他随时可以借题发挥,把局部问题升级成政治事件!” 钟小艾越在心里盘算,身体越是发冷。这“三笔账”逻辑严密、后患无穷, 简直是为长期斗争量身定做的武器。 这个罪名一旦被李达康有机会坐实,引发的政治地震将是灾难性的! 到时候,为了平息事态,别说侯亮平一个小小的处长, 恐怕连反贪总局局长都得位置不保,最高检的一把手被中央约谈、甚至问责都是极有可能的! 而这,还仅仅是李达康的“软刀子”! 旁边还伴着周秉谦省长那柄“审计”的硬斧头! 周省长冻结账户,是要立刻让汉东省检察院瘫痪,掘最高检在地方的根; 而李达康预留这“三笔账”, 是要在未来任何时候,都能对最高检发起致命一击! 双管齐下,软硬兼施! 这已不再是侯亮平个人的生死问题,而是钟家整个派系都可能被拖入泥潭, 面临各方借此机会联手清算的灭顶之灾! 想通这些关窍,这位从小见惯风浪的钟家大小姐,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绝望! 她感觉自己万死都难辞其咎! 当听到“审计”二字,尤其是侯亮平复述出周秉谦那句“办案程序都如此混乱, 经费使用、资产管理可想而知问题严重”时, 钟小艾已经面无血色。 她太清楚这把刀的分量,这不是查季昌明,这是要直接斩断最高检在汉东的触角! 只要周秉谦不松口,对公账户一封到底,汉东检察院就会名存实亡,最高检的权威在汉东将荡然无存! 而她的丈夫,就是那个亲手点燃炸药的人! 钟小艾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对着瘫在地上的侯亮平发出一阵凄厉而空洞的傻笑: “我当年……真是眼瞎了……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个男人…… 我……我是我们全家……全家的罪人啊!” 她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决绝:“侯亮平!你闯了塌天大祸! 我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你滚!离婚!马上离婚!” “离婚”二字,如同两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侯亮平的天灵盖上! 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离开了钟小艾,离开了钟家这棵参天大树,他侯亮平算什么? 他如今拥有的一切,令人艳羡的职位、表面的风光荣誉、乃至别人那份带着敬畏的尊重, 哪一样不是依附于钟家的荫庇? 一旦离婚,他将在瞬间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以前更惨!失去一切,身败名裂! “噗通”一声,侯亮平直接双膝跪倒在地,也顾不上男人那点可怜又可悲的尊严了, 涕泪横流地扑过去抱住钟小艾的腿,声音凄厉: “小艾!小艾!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能没有你啊!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看在…看在咱们孩子浩然的份上!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不能有一个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的爸爸啊! 小艾……求你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极尽卖惨哭诉求饶之能事, 不停地提起儿子浩然,试图用亲情这根最后的稻草来软化钟小艾已然冰封的心。 然而,钟小艾依然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吊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儿子?呵呵……家族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了,还要儿子做什么?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侯亮平看着钟小艾这副彻底心死、无动于衷的模样, 承受不住这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压力,终于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唯一可能打动钟小艾的筹码, 他绝望地嘶喊道:“小艾!求你救救我!季昌明和陈海…… 他们马上就要把这次事件的所有材料,形成正式报告, 上报最高检党组、纪检组,同时抄送汉东省委和最高检检委会了! 材料一旦送上去,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就彻底完了啊!我们钟家……也脱不了干系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动了钟小艾僵硬的神经! 材料上报! 一旦材料按照程序走上去,那就意味着事情被彻底捅开,再也无法私下斡旋! 届时,钟家不出头也得被迫出头! 在所有外界看来,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 他敢如此无法无天,就是钟家在背后撑腰,就是钟家默许的! 钟家已经被绑上了战车,没有了任何退路!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材料送达之前,平息周秉谦、李达康乃至汉东省委的怒火, 阻止这场足以摧毁钟家根基的政治海啸! 钟小艾猛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但那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对丈夫的丝毫情分, 只剩下家族存亡关头的冰冷决断。 她死死盯着侯亮平,仿佛在看一件关乎生死的工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走!现在就去爸那里!废物!你给我快点!” 说着,她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睡衣,一把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 侯亮平连滚爬爬地跟上,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渺茫希望。 第79章 钟父暴怒 深夜的书房,灯光明亮,带着肃静。 钟父,这位在政坛沉浮数十载、鬓角已染霜华的长者,仍在批阅着文件。 门被猛地推开,打破了一室宁静。 钟小艾穿着睡袍,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拽着魂不附体的侯亮平冲了进来。 没有任何铺垫,钟小艾“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宽大的书桌前的地毯上, 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爸!我是钟家的罪人! 我年轻不懂事瞎了眼,当初不顾您的反对嫁给这个王八蛋、畜生! 女儿自作自受,我认命了! 但是家族不能因这个畜生、败类而倒下啊! 今天这个畜生做的事实在太大了! 求父亲救家族啊!要不然女儿万死不辞!” 说完,已是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 侯亮平本能地跟着跪倒,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毯里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怔,放下手中的笔,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儿和那个不成器的女婿。 女儿这番近乎崩溃的哭诉,让他瞬间意识到,侯亮平这次捅的篓子, 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很可能是惹上了绝对不该惹、甚至钟家都难以轻易摆平的人物。 但多年的修为让他声音依旧沉稳,不见波澜: “慌什么?起来说话。天塌不下来。说吧,什么事?” 钟小艾哪里肯起来,她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跪在地上,语速极快却又带着颤音, 将侯亮平如何违规指令陈海抓捕丁义珍,如何导致丁义珍逃脱, 汉东省委小会议室里周秉谦如何抓住“程序违法”震怒, 李达康如何抛出“三笔账”,高育良如何被迫停职季昌明和陈海…… 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起初,钟父听着,神色还算平静。 尤其是听到李达康的“经济账、民生账、政治账”时, 他嘴角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这个层级看来,李达康不过是个没有根脚、全靠政绩搏杀上来的“地方诸侯”, 看似凶狠,实则缺乏顶级底蕴,未必真有胆量和最高检、和沙瑞金主持的汉东省委玩玉石俱焚的把戏。 在他看来,这种“技术性”难题,钟家只需要付出一些边缘利益,安抚一下即可,算不上伤筋动骨。 然而,当钟小艾颤声提到“常务副省长周秉谦”这个名字,并开始描述周秉谦在会议上的态度时 钟父一直沉稳的身形猛地一顿,他倏然从宽大的座椅上站起身, 目光如电,紧紧盯住女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严厉: “你说谁?周秉谦?! 汉江省刚平调过来的那个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周秉谦? 他说了什么?他是什么态度?!原话!我要听原话!” 钟小艾和侯亮平都被钟父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住了,完全不明白父亲 为何对一个地方的常务副省长如此在意。 钟小艾结结巴巴,努力回忆着侯亮平的转述: “周省长…他抓住‘程序违法’,非常震怒, 说…说‘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她接着又把侯亮平那番堪称找死的 “丁义珍是条大鱼”、“办了他我俩都能挪窝”、“到省委汇报什么?程序走走就行了”、 “你的赔我一个正厅”的混账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然后,周省长就说了…说了‘现在这个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底层干部,就这个素质? 就这个政治觉悟?’” 钟小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以省检察院存在严重问题为由, 宣布要立刻对省检察院进行‘重点审计’,冻结账户…… 爸,那边检察院,马上就要瘫痪了!” 说完这一切,钟小艾已经瑟瑟发抖,侯亮平更是连抬头看钟父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钟父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一片铁青! 他太清楚周秉谦这些话里的分量了! 这已不仅仅是恼怒,这是公开的、不留余地的宣战! 是结下了死仇! 周秉谦这口气要是出不来,他不仅会在汉东寸步难行, 更意味着钟家与周秉谦,以及周秉谦背后那尊真正的大佛,站到了对立面! 想到周秉谦背后那位以护短和手腕强硬著称的裴老,钟父的心脏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他都需要仰望、尽力交好的参天大树! “砰!”一声脆响! 盛怒之下,钟父猛地抓起书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侯亮平! 茶盏擦着侯亮平的额头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淋了侯亮平一身,碎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个混账东西!”钟父指着侯亮平,怒发冲冠,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你没事去招惹周秉谦干嘛!?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配吗?! 我告诉你,不说他现在的地位和背景,就是当年他在汉东给林老省长做秘书的时候, 你还在学校里跟着你那个老师高育良之乎者也呢! 官场上论资排辈,高育良见了周秉谦都得客客气气自称晚辈! 你?你在他面前就是个徒孙辈的!”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更别说周秉谦后来去了汉江省! 那是裴老一手经营的地方! 周秉谦是裴老最倚重的爱将、悍将! 为裴老当年在汉江站稳脚跟、施展抱负立下过汗马功劳! 裴老上调中央后,周秉谦留在汉江,那就是裴老的政治代理人! 打周秉谦的脸,就是打裴老的脸! 连我见了周秉谦,都要以礼相待,尽力结交! 你倒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直接往死里得罪! 你给我滚出去!立刻滚!” 侯亮平被飞溅的碎片和滚烫的茶水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火辣辣地疼, 却动都不敢动,只能把脸紧紧贴着地毯,发出呜呜的哀鸣。 钟小艾听着父亲这番雷霆震怒的剖析,这才如梦初醒, 彻底明白了周秉谦这个人背后所代表的恐怖能量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她原本以为只是惹恼了一个地方大员,没想到竟是捅了一个连通着天的马蜂窝! 她慌忙跪行上前,抱住父亲的腿,哭求道:“爸!爸!我知道您生气,这个畜生死有余辜! 可是…可是这个祸已经闯下了啊! 他是我们钟家的女婿,在外人眼里,他敢这么无法无天, 就是我们钟家在背后撑腰,就是我们钟家默许的! 裴老那边要是怪罪下来…… 我们钟家……爸,求您想想办法,救救钟家啊!” 钟父喘着粗气,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女儿,又厌恶地瞪了一眼烂泥般的侯亮平, 极力压抑着沸腾的怒火,指着书房门,对侯亮平冰冷地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侯亮平如蒙大赦,又羞又怕,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厚重的书房门关上,只剩下心力交瘁的钟小艾和面沉似水、眼中寒光闪烁的钟父。 第80章 断尾求生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钟父胸膛依旧因盛怒而微微起伏,但眼神已从暴怒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看着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女儿,那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掌上明珠,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小艾,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钟小艾心上, “侯亮平这种货色,看中的就是咱们钟家的门第,来玩一场‘阶级跨越’的把戏! 他骨子里就是个投机者,根本没有担当,撑不起家门,更担不起风雨! 你呢?你听过一句吗?” 钟小艾泪如雨下,无言以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钟父继续道:“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给他擦屁股也就擦了。 可这次呢?他这是要把天捅破,要把咱们钟家几代人的心血 都拖进万丈深渊!搞不好,就是家族坍塌的祸事!” “父亲……对不起……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家族!” 钟小艾的声音嘶哑,“侯亮平是畜生,是王八蛋! 我也瞎了眼,我不是好东西!女儿知错了! 等这件事一了,我立刻和他离婚,从此他侯亮平是生是死,和钟家再无半点瓜葛!” 听到女儿决绝的“离婚”表态,钟父眼中的寒意才稍稍消散一丝。 他重重哼了一声:“起来吧!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我懒得再管。这次若不是为了整个家族,我连你这个女儿……”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让钟小艾不寒而栗。 钟小艾颤抖着站起身,仍然不敢直视父亲。 钟父不再看她,转身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负面情绪压下。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沉稳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办公室主任公式化而谨慎的声音:“办公室,请问您哪里?” “您好,我是钟明。有非常紧急重要的情况,需要向裴老汇报。” 钟父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与恭敬。 “钟主任您好,请稍等,为您转接。” 几秒钟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话筒里终于传来一个沉稳、平和,却不怒自威的男声,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裴一泓。” 无形的压力瞬间透过电话线弥漫了整个书房。 钟小艾感觉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钟父立刻微微躬身,尽管对方看不见,语气愈发恭敬: “裴老,您好!我是钟明。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万分抱歉!” “钟明同志啊,”裴一泓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有什么事吗?” 钟父知道在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任何迂回都是愚蠢的,必须单刀直入,态度谦卑: “裴老,是这样。 我钟明治家不严,对小婿侯亮平疏于管教,他在汉东省的工作中, 严重违反纪律,给秉谦省长刚刚开展的工作造成了巨大的困扰和麻烦! 我钟明在此向您郑重检讨,我们绝不护短! 侯亮平即刻交由组织严格审查,严肃处理! 对于给秉谦省长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深感愧疚,难辞其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裴一泓听到“秉谦”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喜怒不形于色。他语气依旧平淡: “哦?给秉谦添了麻烦?这他倒没跟我提起。 估计也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问题,秉谦的能力,我还是有信心的。” 这话听似轻描淡写,实则分寸极严,既未承认事情严重,也未轻易放下。 钟父心头一紧,知道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连忙接口: “是的裴老,秉谦省长的能力和魄力,在党内是公认的出色! 正因为他刚回汉东,千头万绪,工作压力巨大,法治责任重于泰山, 我却没管好家里人,给他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实在是心中难安! 裴老,我是这样考虑的:秉谦省长主持汉东省政府工作,尤其是经济发展任务艰巨。 我们钟家在部委和一些领域,还算有几分薄面和一些不成器的人脉资源。 能否请裴老转达,请秉谦省长结合汉东发展的实际需要, 特别是在一些‘急难险重’的关键项目或瓶颈环节,挑选出几件? 我们钟家愿意全力以赴,负责具体的协调、推动和落实工作! 这既是我们对汉东发展的支持,也算是我个人对秉谦省长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和歉意!” 这番话,钟父说得极其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输送空间来交换和平。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这沉默犹如实质的重压,让钟父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钟小艾更是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这十几秒,将决定钟家的命运——裴一泓若接受,便是风波止息; 若不接受,等待钟家的将是雷霆万钧! 终于,听筒里再次传来裴一泓平淡却仿佛带着缓和的声音: “钟明同志啊,你的这个想法很有大局观嘛。 我替秉谦谢谢你对汉东工作的支持。 秉谦去汉东,的确是组织上希望他能尽快稳定局面,打开局面。 你提出的这种实质性支持,可以说是雪中送炭了。 我相信,工作中的那点小误会、小摩擦,秉谦同志身为高级领导干部,心胸开阔,是不会揪住不放的。” 成了! 钟父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恭敬: “谢谢裴老!也万分感谢秉谦省长的宽宏大量! 请您放心,具体工作衔接事宜, 我会立即派出最得力、最可靠的人员,直接与秉谦省长办公室对接, 确保支持措施高效落地,绝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好。那就这样吧。”裴一泓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是是,裴老,打扰您了,再见。” 钟父恭敬地等对方先挂断电话,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瘫软在高背座椅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钟小艾也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书架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父女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钟父揉了揉眉心,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带着一丝决绝: “裴老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李达康那边……明天一早,我亲自给沙瑞金打个电话。 沙瑞金刚去汉东,需要支持,我卖他个人情,让他出面牵线, 咱们再拿出些边缘的利益份额给李达康,满足他那‘三笔账’的胃口,他自然会闭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但是,小艾,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件事,在钟家层面,算是过去了。 可在侯亮平个人那里,远远没有结束!” 钟父的声音冰冷彻骨:“你让他自己有点数,明天一早,主动去最高检检委会报道! 把他那点破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向组织交代清楚! 等候组织的处理!是开除,是法办,都由组织决定!钟家,不会再为他说一个字!” “至于离婚手续,”钟父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我来安排人尽快办妥。你,好自为之吧!” 钟小艾心中一片苦涩与冰凉。 她知道,父亲这次是彻底对她失望了。 她不仅失去了婚姻,更险些葬送了整个家族。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步履蹒跚地走出了那间决定了她和侯亮平命运的书房。 门外,侯亮平像一滩烂泥般蜷缩在墙角,脸上血迹未干,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 钟小艾看着他,眼中已没有了恨,只剩下无尽的厌恶和麻木。 第81章 猴子结局 与此同时,夜幕下的古都京城,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大楼,局长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局长秦思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仍在伏案审阅文件。日间刚刚查获的部委项目处长赵德汉涉嫌巨额受贿案, 涉案金额惊人,后续的审讯、取证、固定证据链等工作千头万绪,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秘书轻轻敲门进来,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将一份标注着“特急”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局长,机要室刚收到的,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同志的紧急报告。特别注明,同步报送了我局和最高检检察委员会。” 秦思远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总局与各省级检察院的日常业务往来都有固定流程, 什么事需要一位省级检察院检察长亲自撰写紧急报告,并且绕过常规渠道,直报总局和最高检检委会?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他接过文件,当目光落在标题《关于最高检反贪总局通报丁义珍涉嫌违法线索及后续处置情况的紧急报告》上时,心头便是猛地一跳。他迅速翻开,逐字逐句地阅读下去。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握着文件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季昌明这份报告,堪称官场“切割术”的典范,措辞看似客观平实,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实则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被动接令,撇清干系:开篇就将事件源头指向“接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同志个人手机来电”, 强调对方“要求我省检察院反贪局立即对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而省检“未收到任何正式协查文书或立案通知”。 一句话,先把省检摘了出去,责任全是总局“个人行为”和“口头指令”。 推责下属,凸显对抗:报告中描述,省检反贪局长陈海在接到侯亮平电话后, “在未向省委、省检察院主要负责同志汇报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力量执行”,而当季昌明获悉后“立即命令其停止行动”时,陈海竟“拒不执行”, 并抬出“侯亮平处长要求速办,强调案情重大、时机紧迫”为理由。这不仅把陈海推到了前台当“盾牌”,更暗示了总局侯亮平施加的“不当压力”。 引爆矛盾,渲染危机:报告详细记录了在汉东省委小会议室里,常务副省长周秉谦如何震怒于“程序严重违法”,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如何抛出威力巨大的“经济账、民生账、政治账”, 将一次抓捕行动失控,直接升级为挑战省委权威、破坏汉东发展稳定大局的政治事件。 自我切割,以小博大:季昌明“诚恳”承认自身存在“对下属干警教育监管不力”的责任,但报告的核心矛头, 直指“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处长在未知会汉东省委、省检察院主要负责同志的情况下,持续通过电话远程催促、施加压力”,这才是导致局面最终失控的关键因素。 反将一军,逼宫上位:报告最后,竟“恳请”总局补充完善相关法律手续, 并“建议”总局对侯亮平同志在此次事件中是否存在越权、违规指挥等行为进行核查!这已不是汇报,而是拿着确凿证据(附件中包含电话录音、会议记录)的“逼宫”! 短短几页纸,季昌明成功塑造了一个“严格遵守程序、竭力规范执法、却被总局下属违规指令和地方同僚鲁莽行动联手坑害、最终引发巨大政治风波”的被动受害者形象。 同时,将那口“违规指挥、逼走重要涉案副市长、激化央地矛盾、引发汉东官场地震”的超级黑锅,稳、准、狠地扣在了反贪总局,特别是侯亮平的头上! 而当秦思远翻到后面的附件,看到侯亮平打给陈海那充满个人意气、无视组织原则的电话录音文字稿,以及省委会议记录中李达康那逻辑严密、杀机四伏的“三笔账”分析时,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秦思远太清楚了,这已不仅仅是内部程序问题,这是一场足以将他这个局长也卷入漩涡的政治风暴!尤其是汉东省检察院即将被冻结账户、接受审计,这简直是插向检察系统的一把尖刀! 他猛地抬起头,面沉如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问秘书:“侯亮平动丁义珍,总局这边,之前有过正式授权吗?履行过立案手续吗?” 秘书显然早已核实过,立刻回答:“秦局,绝对没有!赵德汉的口供也是今天晚上才突破,其关于丁义珍的指证是否可靠、证据链是否完整都远未核实, 根本达不到对一名在职正厅级副市长立案侦查、更遑论采取强制措施的标准!何来正式的抓捕手续?” “砰!”秦思远一掌狠狠拍在厚重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砰砰作响。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五雷轰顶! “无法无天!这个侯亮平,简直是无法无天!仗着是……” 他硬生生把“仗着是老领导家的女婿”这句话咽了回去,但额角暴跳的青筋显示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你去!立刻给我核实报告里的一切细节!尤其是侯亮平与汉东方面,特别是与陈海的所有通讯记录、内容!要快!要准确!” 秘书应声而去。秦思远再也坐不住,在办公室里急促地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他知道,事情彻底大条了!这已不是简单的违纪违规,而是可能动摇反贪总局根基、引发更高层面震怒的严重政治错误!必须立刻、果断地切割、止损!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秦思远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电话:“喂,我是秦思远。” 电话那头,传来了钟父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思远啊,这么晚还在办公?” 秦思远心中一动,老领导电话来得这么快!看来,汉东那边的风已经吹过去了。他立刻恭敬回应: “是,老领导。刚刚接到汉东省检季昌明报送过来的紧急报告,事情……不小啊。” 钟父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沉痛和决绝: “思远,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败类,给你,给反贪总局,给组织上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放心,这件事,你完全按原则办,按规定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钟明,以及钟家,绝对不护短!” 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歉意:“思远……这次真是对不起!家门不幸,给你和你的工作造成了这么大的被动和风险!我……我代表钟家,向你道歉!” 秦思远闻言,心中百感交集,连忙道:“老领导!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折煞思远了!当初要不是您……” 钟父果断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思远,你听着,长话短说。汉东那边的主要矛盾,我已经亲自出面,做了工作,应该能够安抚住。 最高检内部可能因此事产生的震荡和压力,我们钟家也会负责去沟通、平息。”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和强硬:“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起草一份报告,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实事求是地写清楚,不要有任何修饰,也不要试图美化谁,直接上报总检党组! 同时,立即对侯亮平进行停职审查!把季昌明报告里的证据,连同你们核实的情况,一并移送最高检检委会!让检委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进行公正处理!” 最后,钟父给出了最关键的政治承诺:“至于其他的事情,汉东那边可能提出的诉求,这件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你就不用管了! 所有后续的麻烦,我们钟家来兜这个底!所有的外部压力,钟家来扛!需要满足各方的条件和资源,钟家来想办法解决!” 听到这话,秦思远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感激!这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尚方宝剑”和“安全承诺”! 钟家愿意动用全部政治能量来擦屁股、平息众怒,这意味着他秦思远个人和反贪总局最大的系统性风险被解除了! 他最多承担一个“失察”、“管理不严”的轻微领导责任。 他立刻用充满感激和无比坚定的语气回应:“是!老领导!您放心!思远明白!我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秉公办理,立刻落实!” 电话那头,钟父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对了。我记得,侯亮平当初好像就是以和小艾两地分居、照顾家庭的名义,从汉东省检调到你们总局的吧? 既然现在问题出在沟通和工作方式上,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看,不如这样: 把他调回汉东省检察院吧,职务嘛,该降就降。具体工作,让汉东省院根据实际情况重新安排。也算是我们最高检这边,对汉东省委省政府的一个高姿态。” 他微微停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还有,他和小艾,已经协议离婚了。从现在起,他和我们钟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回了汉东,那就是汉东的干部,汉东的‘家事’了。” 秦思远瞬间听懂了这轻描淡写背后的全部深意:彻底切割!将侯亮平这个“麻烦”一脚踢回汉东,既给了汉东方面一个交代,又让最高检和钟家彻底置身事外。 还能防止侯亮平狗急跳墙,在总局内部乱说话。真是……高明!老领导的水平,果然深不可测! 他连连说道:“好的,老领导!高瞻远瞩!我一定照此办理!请您绝对放心!” “那就这样。”钟老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秦思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立刻按响秘书铃。 秘书推门进来,看到局长虽然脸色依旧凝重,但眼神中已然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果断,甚至带着一丝杀伐决断的狠厉。 “你亲自带两个人,立刻去找侯亮平!”秦思远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宣布总局党组决定:侯亮平同志即刻起停职,接受审查调查!然后,直接把他和目前我们掌握的所有相关材料,一并移送最高检检察委员会纪律审查部门!要快,马上行动!” 秘书心中巨震,知道侯处长这次是在劫难逃,而且处理速度如此之快,力度如此之大,可见事情的严重性已超出想象。他不敢怠慢,立刻挺身应道:“是!局长!我马上去办!” 秘书离开后,秦思远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铺开稿纸,拿起笔,略微沉吟,便开始奋笔疾书。报告的标题他早已想好,必须旗帜鲜明: 《关于我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同志在丁义珍线索处理中涉嫌严重违规及相关突发情况的紧急报告》。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一份决定侯亮平政治生命的报告,正在迅速成形。而侯亮平本人的命运,也已在这一通通天电话之后,被无情地裁定。 第82章 老领导电话 夜色深沉,汉东省委家属院内寂静无声。周秉谦回到自己的住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依然回荡着晚上省委会议室里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乱弹琴!”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汉东的局面,远比他预想的更要盘根错节,也更加脆弱。 最高检的一个小小处长,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遥控指挥,差点引爆一场难以收场的政治地震。 这背后反映出的,是某些势力对汉东这块经济重镇的觊觎和渗透,已经到了何等猖獗的地步。 但无论如何,省政府的权威和利益必须守住!他想起了将省府大权毫无保留,交给他的刘明省长。刘省长在汉东忍辱负重十几年,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省府的独立性和执行力,才勉强没让省政府在各种势力的拉扯下被彻底架空。 这份沉甸甸的担子如今交到自己手上,若是刚回来就让人把省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那自己上对不起当年在汉东时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省长林业,下对不起刘明省长这十几年来的如履薄冰! 就在他沉思之际,书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周秉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得郑重是,裴一泓办公室的专线。 他立刻坐直身体,迅速拿起话筒,语气恭敬地说道:“老领导,您好!我是秉谦。” 电话那头传来了裴一泓那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秉谦啊,刚回汉东上任,就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了?我这刚批完文件, 钟明同志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又是道歉又是要拿出真金白银支持你工作。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秉谦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狂妄的侯亮平,竟然是钟明家的女婿!难怪如此有恃无恐,视规矩如无物! “老领导,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捋清楚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反贪总局侦查一处那个叫侯亮平的处长,仗着有点背景,行事太出格,差点酿成大祸。”周秉谦的语气平静,但措辞精准。 “哦?”裴一泓似乎来了兴趣,“正好我有点累了,你详细说说,就当给我换个脑子。” “是老领导。”周秉谦应道,然后便将晚上发生的事情,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复述了一遍。 他从侯亮平如何仅凭一份远未达到立案标准的嫌疑人口供,就直接用个人手机打电话给汉东省检反贪局长陈海,要求立即抓捕手握重权的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开始说起。 他描述了省检检察长季昌明如何拿着这“鸡毛当令箭”,火急火燎冲到省委汇报,试图造成既成事实; 自己如何敏锐地抓住“程序严重违法”这个要害当场发难;李达康如何顺势抛出杀伤力巨大的“三笔账”, 将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 最后,他语气转冷,将侯亮平在丁义珍逃脱后,对陈海说的那番“丁义珍是条大鱼”、 “办了他我俩都能挪窝”、“到省委汇报什么?程序走走就行了”、 “你的赔我一个正厅”等狂妄到极点的混账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电话那头,裴一泓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钟家……还真是找了个‘得力’的好女婿啊!难怪钟明要急吼吼地打电话来赔罪,还主动提出要给你送‘资源’平事。” 周秉谦心中一动,问道:“老领导,钟主任他……具体是什么意思?” 裴一泓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什么。无非是表态支持你工作,暗示你看中汉东哪个项目比较棘手, 他们钟家在部委有点能量,可以帮忙运作,争取个国家级的名头或者专项资金什么的,算是给你上任的‘贺礼’, 也是为他们家那个不成器的玩意擦屁股。说到底,是服软了。”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定了调子:“不过,我们做事,讲究分寸。 态度,比那点资源更重要。他既然这个时间点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姿态放得足够低,承诺也会兑现一部分以示诚意。 你呢,心里有数就行,就当是个小插曲,过去了。重点还是要放在汉东的工作上。” “是,老领导,我明白。”周秉谦立刻领会了精神,“其实我今天在会上发火,主要也是基于组织和您对我的嘱托。 组织派我回汉东,核心任务就是稳定经济大局。最高检一个处长,如此违规操作,无手续就要抓一个关系到千亿项目、 数十万民生的关键岗位干部,这本身就是对汉东经济发展环境的极大破坏! 我若视而不见、听之任之,那就是失职,辜负了组织和您的信任!” 他语气沉重地补充道:“现在倒好,打草惊蛇,人跑了,境外追逃难度极大。 工作没交接,项目前景不明,留下一堆烂摊子。 明天一早,我打算和达康同志去京州市光明区和一些重点开发区看看,出面安抚一下投资商情绪,尽量减少损失。这擦屁股的活儿,还得我们来干。” 裴一泓在电话那头赞许地道:“嗯,秉谦,你这样想、这样做就对了。抓住主要矛盾,立足本职工作。 你在汉东,首要任务就是稳住经济盘,为改革发展创造良好环境。只要以此为目标, 符合原则,你就大胆地去干!不要有太多顾虑,你的身后,有我,更有组织给你撑腰!” “是!谢谢老领导!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周秉谦感到一股暖流和强大的底气。 “好,那就这样。什么时候回古都办事,顺路到我这儿坐坐,泡壶好茶,聊聊。”裴一泓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是老领导!一定!您也多保重身体!”周秉谦恭敬回应。 通话结束,周秉谦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与老领导的这番沟通, 不仅让他彻底摸清了侯亮平事件的幕后脉络,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最顶层的明确支持和授权。这意味着,他在汉东下一步的举措,可以更加从容和有力。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汉东这潭水,是时候有人来好好搅动一番,荡涤污浊了。 第83章 沙瑞金接到礼物 天色将明,一辆专车正从汉东最北端疾驰前往省会京州。行至一处服务区停车加油时,沙瑞金与田国富在休息室相对而坐,气氛沉默凝重。 秘书白平安脚步匆匆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文件袋,袋面赫然印着特急★★★|省委书记亲启的醒目密级标识,神色异常凝重。 “沙书记,省委机要处专人加急送来的,最高密级,要求您立即亲启。”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规格的急件,偏偏在凌晨时分跨区域送达,只意味着一件事,汉东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立刻接过文件袋,撕开密封条,逐份翻阅: 最上面是高育良亲笔署名的事件专题报告; 往下依次是季昌明报送最高检、同步抄送省委的紧急情况说明; 再是昨晚省委专题会议的完整记录复印件; 最后一份,是关于丁义珍已使用化名“汤姆丁”,持护照搭乘美联航航班飞赴旧金山、确认出境的正式简报。 沙瑞金目光飞速扫过,脸色一层比一层阴沉。 当看到“丁义珍已飞离我国领空”那一行字时,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如同五雷轰顶。 自己刚到汉东履新,脚跟尚未站稳,竟然就爆出如此恶性事件: 最高检人员远程违规指挥、省检察院严重程序违法、手握千亿项目的关键厅级副市长闻风外逃…… 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会议记录里周秉谦与李达康共同给出的定性: “被非法布控”“担心人身安全与政治压力”“受委屈被迫出走”,再配上李达康提出的“安抚家属”善后安排。 这哪里是处理事件,这是直接给整件事盖棺定论! 而高育良作为临时主持省委工作的副书记,将这些内容完整写入正式报告,等于公开认可了这一定性。 一瞬间,沙瑞金彻底清醒: 自己这段时间刻意放缓节奏、不主动接触常委、暗中积蓄力量布局,恰恰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他已经被彻底架空了。 周秉谦是受刘明省长委托参会,他的态度,就是省政府的集体态度。 有这份正式报告在前,等他回到京州召开省委常委会,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丁义珍,是被最高检反贪总局、省检察院、反贪局上下串联、违规办案,生生逼走的。 大局已定,他彻底陷入被动。 沙瑞金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看。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高育良的报告,逐字逐句细读。 以他的政治智慧,只一眼便看穿了高育良字里行间精妙绝伦的抽身之术: 客观陈述事实、严守程序流程、及时向上请示、迅速问责下属…… 一套组合拳打完,高育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后轻飘飘一句“提请省委书记批示”,就把这个烫手山芋用红头文件包装好,稳稳递到了他这个一把手怀里。 沙瑞金心中冷笑。 高育良这是把所有矛盾、所有风险、所有决策压力,一股脑全甩给了他。 而他眼前,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 程序正义死结:周秉谦、李达康死死咬住“程序违法”,占据法理制高点。 他若想保政法系,就是公然对抗“依法治国”大政方针。经济民生巨雷: 丁义珍外逃,若不按周、李定性为“自我保护”,而是按贪腐出逃处理, 光明峰项目必然全面停摆,京州经济震动、民生问题集中爆发,作为省委书记,他首当其冲。 高层博弈漩涡:季昌明的报告直指最高检侯亮平,还抄报最高检检委会,直接把火烧进京畿。 处理稍有不慎,便是同时得罪地方实力派与中央部委。 高育良隔岸观火:老狐狸全身而退,稳坐钓鱼台看他破局。他一旦向高育良发难,对方立刻就能拿出他此前模糊不清的指示反咬一口。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沙瑞金强迫自己冷静。 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具体方案,而是对汉东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尤其是对李达康行事风格的精准判断。 李达康会不会真像高育良暗示的那样,是个为了GDP敢掀桌子、不顾大局的狠人? 这直接决定他下一步怎么走。 他猛然抬头,看向已然察觉出事的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看看。”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接过材料仔细翻阅。 先看高育良的报告,再看季昌明的紧急陈述,当目光落到省委会议记录,看到周秉谦、李达康如何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把“程序违法”“依法治国”的旗帜挥得毫不留情时,他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等到最终看见丁义珍化名“汤姆丁”成功出境、飞往旧金山的确认简报,田国富一颗心彻底沉底,手脚都泛起凉意。 他几乎能瞬间还原昨晚省委小会议室里,周秉谦那股强悍凌厉、压得全场喘不过气的气场。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件事对他这个省纪委书记的致命威胁。 丁义珍是正厅级副市长,属省管干部。 日常监督、廉政考核、动态管控,首要责任都在省纪委。 一个涉嫌重大贪腐的省管干部,在风声正紧时成功外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省纪委日常监督形同虚设,廉政预警机制完全失效,重点岗位管控存在巨大漏洞。 相比之下,李达康的“用人失察”只是官场常态,属于可分担、可解释的集体领导责任。 而他田国富,要扛的是监督失察的直接责任。 真要上纲上线追责,第一板子就打在他这个纪委书记身上。 想到这里,田国富口中发苦。 可当他看到周秉谦、李达康对丁义珍的定性时,瞬间长舒一口气。 按照这个逻辑,丁义珍不是贪腐畏罪潜逃,而是遭受非法程序施压、人身与政治安全受威胁,被迫采取紧急避险。 他猛地放下报告,看向沙瑞金,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 “沙书记,这最高检反贪总局,还有省检察院的季昌明、陈海,简直无法无天! 这跟秉谦省长会上说的一模一样,他们这是把我们省委、把我们这些常委,当成随意摆布的傻子和背锅的棋子!” 沙瑞金脸色凝重,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田国富继续道: “您看,按照《刑事诉讼法》和纪检监察办案规程,对丁义珍这种级别的厅级干部立案侦查,必须同时满足三个硬条件: 一有明确犯罪事实,二需追究刑事责任,三属于管辖权限范围。 本案唯一的依据,只有赵德汉的单方口供,这在法律上就是孤证。 孤证不能定案,是铁律,更不足以直接启动对重要岗位领导干部的抓捕措施。 赵德汉的供述充其量只是一条线索,必须经过核查、印证、形成证据链,才能认定犯罪事实。 侯亮平在完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直接下令抓人,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李达康同志咬住这一点,法理上站得极稳!” “陈海、侯亮平这么做,就是想绕过所有正规程序,强行造成既成事实。 这是极其危险的政治越界。 您再看会议记录里秉谦省长的原话: ‘你连基本法律原则和办案规程都不懂?真不懂,就不配坐检察长这个位置! 我看倒该查查你,这些年办了多少程序违法、证据不足的冤假错案!’” “‘如果你明明懂,还纵容指使陈海胡闹,搞未经批准的布控,强行制造既成事实……’” 田国富刻意加重语气,还原当时的压迫感, “‘那我倒要问问你们省检察院、还有最高检某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搞什么名堂? 把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随意摆布的傻子,替你们背程序违法的黑锅,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 “秉谦省长震怒之下,要以‘省检察院在办案程序这一核心主业上暴露出如此巨大、令人震惊的问题 ,足以推断其经费使用、资产管理、内部监督存在严重混乱’为由,对省检察院开展全面重点审计。” 田国富语气笃定, “我看完全应该!业务上都敢如此放肆,公然绑架省委意志,经费管理、内部运作可想而知。 现在局面很清楚:丁义珍依法根本达不到立案标准,也没有查实的贪腐证据。 秉谦省长和达康书记的定性,完全站得住脚!” 第84章 国富话达康 田国富的话音落下,休息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沙瑞金沉默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田国富这番分析,不仅是在陈述利害,更是在清晰地表明他自己的立场。 在丁义珍事件上,他将坚决地与周秉谦、李达康,乃至默许此事的高育良站在同一阵线。 这不仅仅是基于对程序正义的维护,更是基于他自身作为纪委书记规避“监督失察”巨大风险的本能选择。 沙瑞金不用细想也能猜到,等回到省委常委会上,面对这份由高育良呈报、事实清晰、定性明确的报告,其他常委们的态度会是如何。 省政府方面的常委自然会紧跟周秉谦的步调; 政法系的高育良已经撇清; 纪委田国富态度明确; 而手握京州实权、且在此事中扮演“苦主”角色的李达康更是关键一票。 算来算去,支持对检察系统进行严厉追责的票数已然过半,形成了绝对优势。 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若想强行扭转局面,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立刻将自己置于常委会的对立面,甚至可能被扣上“包庇违法办案”、“破坏法治”的帽子。 更让他心头苦涩的是,这次追责,首当其冲的将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尤其是局长陈海! 陈海,是他养父之一陈岩石的儿子,自己刚到汉东,还没来得及去拜访陈叔叔。 按照他最初的设想,今天回到省城召开的第一次重要常委会,还需要请德高望重的陈叔叔出席,用他的威望和资历来镇住场子,给那些心思各异的“地头蛇”们先上一课,讲讲汉东的革命传统,讲讲班子的团结大局。 唯有如此,会议才有可能在相对和谐的氛围下进行,自己才能顺利铺开工作。 可现在…… 自己怎么能亲手主持处理陈海? 不处理,整个常委会绝不会答应,自己将威信扫地; 处理了,自己该如何面对年迈的陈叔叔? 又如何向对自己有抚育之恩、真正的政治靠山岳父马老呢? 这简直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两难困境! “唉,真是麻烦!” 沙瑞金内心长叹,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汉东这潭水,岂止是浑,简直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高育良想金蝉脱壳,季昌明想嫁祸自保,下面的人更是各行其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精打细算的小算盘! 真应了那句话: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他强行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还不是纠结陈海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判断最不稳定的因素,李达康的下一步动向。 他摆了摆手,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对田国富说道: “国富同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些具体责任的认定,等回到省委,我们可以成立由政法委、省纪委牵头的联合调查组,深入调查,总能水落石出。”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紧紧盯住田国富: “现在,我最想听听你的看法,特别是对李达康同志个人的判断!” 他语气凝重: “高育良在报告里,虽然用语含蓄,但明显暗示了最坏的可能性。依你看来,这种最坏的局面,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李达康同志,他会不会真的不顾全省稳定的大局,死死抓住‘程序违法’和‘丁义珍外逃’这两张对他极其有利的牌,不惜把事态彻底闹大, 甚至宁愿牺牲京州经济的短期稳定,来达到他……嗯,某些特定的政治目的? 比如,向省委、向更高层展示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或者,借机清理一些他认为是障碍的人和事?” 田国富一听沙瑞金问出这个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瞬间又渗了出来,内心暗暗叫苦。 这话让他怎么接? 李达康那个人,在汉东是出了名的“强势书记”、“GDP狂人”,行事作风如同一条不按常理出牌的独狼! 当年在偏远贫穷的金山县当县长时,就敢顶着巨大的压力强行推行全民集资修路,最终虽然路修成了,但也留下了至今被人提及的“污点”。 这样一个为了目标和政绩敢闯敢干、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有什么事是他绝对不敢干的? 在这个决定沙瑞金下一步战略的关键时刻,田国富深知,自己绝对不能说任何过于肯定或绝对的判断。 万一自己的判断失误,误导了沙瑞金的决策,导致省委应对失当,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责任他可担待不起。 瞬间,田国富官场修炼多年所形成的“避险本能”自动触发。 “听说”、“据说”、“有一些同志反映”这类极具弹性和回旋余地的模糊性词汇立刻占据了他的思维。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 “沙书记,这个……关于李达康同志,据我侧面的一些了解,以及部分同志的反映,他这个人,确实对经济发展、对GDP指标有着异乎常人的执着和看重,可以说这是他政治生命的核心。 同时,听说他对于维护个人的政治声誉和政治羽毛,也到了极度爱惜、甚至有些敏感的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沙瑞金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谨慎地补充道: “而且,很多人都说,李达康同志做事非常讲究策略和方式方法,您几乎很难抓住他个人在廉洁或程序上有任何明显的小辫子。 很多看似风险很高的决策和行动……嗯,往往都被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化解掉,或者巧妙地将责任和风险转移出去了。” 这话暗示李达康不仅敢干,而且善于规避责任。最后,田国富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还有人说,他这个人的作风确实比较霸道强硬,基本上他在哪个主要领导岗位上, 他的同级副手……往往都很难真正有效地制约他。” 这等于委婉地承认了李达康在京州市委一家独大的现实。 然而,田国富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关键的解决方案,也是将皮球巧妙踢出的策略: “但是,沙书记,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了。 秉谦省长回来了,担任常务副省长,实际上全面主持省政府的工作。 经济工作,现在是秉谦省长在主抓。 您看,是不是可以先和秉谦省长深入谈一谈? 秉谦省长是懂大局、识大体的,他肯定不会坐视京州经济出现大的波动。” 他加重了语气,点明核心: “而且,要说现在汉东省里,有谁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或者说约束李达康,恐怕……也只有秉谦省长了!” 他适时地提起旧事: “当年的情况您也知道,秉谦省长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时,是林业老省长的秘书,而李达康当时是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同志的秘书。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省政府的大院里,秉谦省长的位置比李达康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后来两人一起下放锻炼,秉谦县长在道口县创造了被称为‘道口模式’的通天政绩,那个现在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百强县的根基,就是秉谦省长当年一手打造的! 而李达康在金山县修路,虽然魄力大,但毕竟出了事,留下了政治上的一个瑕疵。 尽管秉谦省长离开汉东十几年,刚刚回来,但凭借这些历史渊源和过往的政绩威望,李达康在秉谦省长面前,应该……是不敢过于放肆的。” 听到田国富这番分析,沙瑞金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田国富的意思很明确: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稳住李达康,防止他“掀桌子”,关键在于争取周秉谦的支持,利用周秉谦对李达康的历史影响力进行约束。 虽然自己作为省委书记,主动去和一位刚刚到任的常务副省长商讨如何“约束”另一位常委,在面子上似乎有些“降尊纡贵”, 但权衡利弊,在关系到自己能否顺利掌控汉东大局、坐稳书记位置的根本问题上,这点面子上的些许让步是完全值得的。 再说,周秉谦现在是省政府实际负责人,刘明省长已经完全放权,从某种意义上说,周秉谦勉强也算得上是自己在汉东最具分量的“同事”之一。 想通了这些关节,沙瑞金心中有了初步的定计。 他对田国富说道: “好吧,国富同志,你的意见很重要。 走吧,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务必在天亮前赶到省委。 上午我们先各自准备一下,下午的常委会,将是一场硬仗!” “是,沙书记!” 田国富连忙应道,心中也松了口气,总算把自己从那个致命的问题中摘了出来。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秘书白平安早已等候在门口。 三人正准备快步走向停放在不远处的轿车,沙瑞金口袋里的个人保密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沙瑞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加密号码和来电者标识,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脚步也随之顿住。 他对田国富和白平安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说: “你们先到车上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田国富和白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但两人都极为知趣地没有多问一句,立刻点头应道: “好的,沙书记。” 随即转身快步向轿车的方向走去。 沙瑞金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喂,钟老,您好!我是沙瑞金。” 第85章 钟老斡旋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威严的声音: “瑞金,你好啊,我是钟明。” 沙瑞金心中一凛,语气立刻带上十足的敬意: “钟老,您好您好!您有什么指示请讲。” 他心里清楚,自己此次能顺利入主汉东,钟家在上层或明或暗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今后在更为复杂的纪检等领域,也需要借助钟家的影响力。 钟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门见山: “瑞金,我打这个电话,没有任何指示。我是代表钟家,向您个人,以及汉东省委班子, 尤其是向在此次事件中受影响最大的京州市委和李达康书记,表示诚挚的歉意!” 他缓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瑞金,唉,家门不幸啊。你也知道,那个侯亮平是我钟家的女婿。就因为他个人的鲁莽和不成熟, 给你的工作造成了这么大的被动,这完全是我们这边教育监管不到位的问题!” 沙瑞金连忙表示宽容: “钟老,您这话言重了,言重了!年轻人嘛,想干事,有冲劲,难免有毛躁、考虑不周的时候,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重要的是认识到错误,加以改正,以后……” “瑞金,你不用再说了。” 钟明打断了他,语气决绝: “现在已经没有以后了。侯亮平,从今天起,已经和钟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小艾已经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至于侯亮平本人,我们也已经正式将他交还给最高检检委会处置,不再过问。 后续的处置,据我了解,大概率是降级,退回原单位汉东省检察院,由你们重新安排工作。” “到时候,你是用他来树立纪律严明的形象,还是有其他什么考虑,那就是你们汉东省委内部的事务了,我们钟家绝不干涉半句!” 沙瑞金心头巨震! 钟家竟然如此果断决绝! 为了平息事态,连女婿都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他连忙说道: “好的,钟老,您放心,这个事情……我会根据省委的最终决议妥善考虑……” “好,瑞金,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主要还不是为了处理这个孽障。” 钟明切入更深层次的主题: “既然是我们的原因给你的工作造成了困扰,我就要负责到底,帮你把后续的麻烦解决好。” 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用词: “瑞金,你恐怕只知道周秉谦是汉东人,曾经在汉东工作过这一点。但是,你可能不太清楚他后来的去向和真正的根基所在。” 沙瑞金立刻凝神细听,这确实是他情报网的盲区。 他之前长期在边疆省份任职,对内地一些重要干部跨省调动的深层脉络了解不够详尽。 钟明缓缓说道: “周秉谦后来离开了汉东,去了汉江省!那里,是裴一泓经营多年的基本盘!” “周秉谦,是裴老一手提拔、最为倚重的爱将和悍将!当年裴老在汉江省担任主要领导时, 周秉谦为他冲锋陷阵、披荆斩棘,在复杂的局面中杀出一条血路,为裴老站稳脚跟、施展政治抱负立下了汗马功劳!” “裴老上调中央后,周秉谦留在汉江,那就是裴老在汉江的政治代理人,地位超然!” 沙瑞金心头再次巨震! 这个情况他确实不知道! 他之前对周秉谦的判断,更多是基于其在汉东的早期经历和现任常务副省长的位置,没想到其背后还站着裴一泓这样一棵参天大树! 他忍不住问道: “钟老,那……组织上为什么会回调周秉谦到汉东任职呢?他在汉江按部就班,不也一样能顺理成章地接任省长吗?” 钟明叹了口气: “具体深意,目前还看不真切。也许是组织上对汉东有更长远的通盘考虑吧。” “但裴老能够支持这个决定,我想,其中一个很实际的原因,可能是为周秉谦节省了至少一年的晋升时间。” “汉东这边,刘明省长还有半年左右就要到龄卸任,而汉江那边的省长,任期还有一年多。这一步,让周秉谦更快地走到了封疆大吏的门槛前。” 他点到为止,不再深究: “好了,这个就不多讨论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钟明紧接着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次侯亮平惹出的事情,在周秉谦那边,其实……已经算是过去了。” 他没有明说过程,但沙瑞金瞬间明白,这背后必然是钟家直接与裴一泓进行了沟通和交易, 否则以周秉谦那强硬的态度和占尽的法理,绝不会轻易罢休。 “那么,瑞金,” 钟明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现实: “我很清楚,现在汉东最棘手、最让你头疼的问题,其实是在京州。丁义珍这么一跑,光明峰那么大的项目必然受到冲击。” “我最担心的,是达康同志会不会借题发挥,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出来,影响到你稳定汉东大局的工作。” 他先是以退为进,肯定了李达康的价值: “达康同志是全国都知名的实干派干部,雷厉风行,敢闯敢干。京州能发展到今天的局面,他功不可没,这一点必须承认。” “这样能干事的干部,遇到的难处肯定不少,尤其是那些需要高层协调、需要突破现有政策瓶颈的‘硬骨头’项目,想必在他的规划里积压了很多。” 然后,他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具诱惑力的解决方案: “我们钟家在部委耕耘多年,还算积攒下一些人脉和资源。” “这样,只要是真心利于京州长远发展、符合国家大政方针的项目或者事项,达康同志那边看中了哪一件,或者说,哪些是他一直想推动但卡在部委层面的,你就告诉我!” “我们钟家,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帮着协调推动,负责到底!所有手续层面的高层沟通、审批关节,我们来负责打通、兜底!” 他最后为整个事件定下调子,也是对沙瑞金的承诺: “我的意思是,程序违法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们就当是给全体政法干部敲响了一次警钟,内部整顿教育为主;丁义珍的问题,也严格纳入正常的海外追逃程序来办,依法处理。” “这件事,就不要再扩大化追究了,以免影响汉东整体的稳定和发展势头。你看如何?这对你的工作,应该能起到一些积极作用吧?” 沙瑞金听到这里,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大石头,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移开了! 他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底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钟家这是拿出了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源”来擦屁股,等于是帮自己解决了最头疼的李达康问题! 自己原本还想着要放低姿态去和周秉谦沟通,借周秉谦的威望来约束李达康,现在看来,完全不必了! 这套“项目资源置换政治妥协”的方案,足以喂饱李达康,让他满意! 只要李达康能从这次事件中获得实实在在的、甚至远超预期的发展利益,能够弥补甚至超越丁义珍出走可能带来的损失,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去死揪着“程序违法”不放? 还有什么必要去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掀桌子”? 那些潜藏的“经济滑坡”、“群体事件”的雷,瞬间就被这套方案带来的巨大政绩预期给化解于无形了! 这笔交易,对他沙瑞金而言,简直就是无本万利! 他只需要居中传个话,牵个线,既能让势力庞大的钟家欠下自己一个人情,又能顺利安抚住最难缠的李达康,还能让京州拿到项目、做出政绩。 最终所有的功劳和“稳定大局”的荣誉都会归结于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运筹帷幄!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他立刻用无比诚恳和感激的语气回应道: “钟老!您的深明大义、胸怀格局和良苦用心,我完全明白了,深受感动!” “请您和钟家一万个放心,达康同志确实是位一心扑在发展上的好干部,他的核心诉求也是为了京州更好。 您的这番雪中送炭的心意,我一定会完整、准确、及时地转达给他!” 他再次强调了汉东省委的原则立场,这也正好与钟老希望息事宁人的诉求相呼应: “我们汉东省委一贯的原则就是‘发展为大、稳定为先’。只要是真心有利于京州发展、有利于汉东全局的事情,我们省委一定会力支持,全力配合!请钟老放心!” 钟明见沙瑞金如此上道,也不再多言。 自己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和资源来帮这个重要的盟友解决麻烦,后面具体如何操作,就是沙瑞金和李达康之间的事情了。 他最后说道: “好!有瑞金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代表我们全家,再次向你、向汉东省委表示歉意!” “我们保持联系。后续达康同志为了京州发展,需要协调的具体事项,我会安排专人与你们对接。 再见,瑞金同志,汉东局面复杂,请你务必保重身体!” “钟老再见!您的关心铭记于心,您也一定要多多保重!” 沙瑞金恭敬地等待对方挂断后,才缓缓放下手机。 第86章 危机暂缓 放下电话,沙瑞金脸上的愁容和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自信。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拿起那部对外联系的工作手机,直接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传来了李达康那特有的、恭敬中透着精明干练的声音: “瑞金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语气平和而沉稳,首先定下基调,给予对方充分的肯定: “达康同志,昨天夜间省委那次紧急会议的详细记录,我已经仔细看过了。” “你在会议上始终坚持程序正义、法治原则,面对压力毫不退缩,这个态度非常好,是完全正确的,体现了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党性原则,值得充分肯定!” 李达康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显得十分谦逊却又牢牢抓住肯定: “谢谢瑞金书记的肯定和理解!坚守法律底线,维护组织程序,这都是我们党员干部应该做的本职工作,是我的分内之责!”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也感到非常痛心!”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绕圈子,直接抛出了钟家提供的“橄榄枝”,这也是李达康最想听到的内容: “好,达康同志,你的态度我都了解了。” “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位非常关心京州未来发展的老领导,刚刚亲自给我通了电话,表明了态度, 希望能够为京州下一步的建设出大力、做实事。” 他刻意模糊了钟明的具体名姓,但点明了最关键的核心价值: “这位老领导在部委层面有着深厚的资源和非常畅通的渠道。” “他明确表示,京州目前如果在发展上,有什么急需突破、需要高层协调解决的‘硬骨头’项目, 或者是长期悬而未决、卡在审批环节的重大工程,他们愿意调动所有能量,全力帮助对接、推动、落地。” “你看……京州方面,有没有这方面的迫切需求?” 李达康瞬间就明白了这通电话背后的全部玄机! 这肯定是那位闯祸的侯亮平请来的佛陀,亲自出面来“兜底”和“补偿”了! 这是要用未来的、实实在在的“项目资源”和“政策绿灯”,来交换眼下“程序违法”事件的偃旗息鼓,实现平稳落地! 他心中电光火石般盘算: 死死咬着“程序违法”不放,固然能在道义上占据高地,保持对最高检乃至省委的持续压力, 但长远来看,对自己并无太多实质性的好处,反而可能被贴上“得理不饶人”“不顾大局”的标签,成为官场中的“异类”。 而现在,有送上门的、可能解决京州发展多年瓶颈的重磅资源,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 如果能借此推动几个大项目落地,那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巨大政绩! 此时见好就收,无疑是最高明、最符合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他立刻用充满感激和极其顾全大局的语气回应道: “瑞金书记!首先,我李达康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对老领导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关心和支持京州的发展,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请您和老领导放心,我李达康向来是顾全大局、一心为公的!一切都以汉东和京州的发展稳定为重!” 他顺势接过了话题,开始具体化: “不瞒您说,瑞金书记,京州作为省会城市,肩负着全省发展的龙头重任,在发展进程中的确积累了一些急待解决的‘老大难’问题。” “特别是在一些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审批、重点产业布局的核准、以及部分关键性政策的先行先试落地方面,确实迫切需要国家部委层面的理解、支持和绿色通道。” 他给出了明确的承诺,也是这次交易的核心: “如果老领导那边真的能在这些方面本着支持革命老区、支持中部崛起的角度,帮着大力推动, 让这些项目和政策能够尽快突破瓶颈、顺利落地生根、早日见到实效,那么关于这次程序违法的事情……” 他略微一顿,语气坚定: “我们可以本着团结一致、化解矛盾、向前看的精神,不再作为焦点问题纠缠下去。” “京州市委将会把全部的精力和重心,都集中到抓发展、保稳定、惠民生上来!确保京州大局平稳,经济持续健康发展!” 沙瑞金要的就是李达康这句明确的表态! 他心中大定,语气也变得轻快和赞赏起来: “好!非常好!达康同志,你有这个高姿态,有这个大局观,我就彻底放心了!” “我这就给那边回话,请他们尽快安排专人与你对接,具体商量哪些项目最迫切、最容易突破。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分心了。” 他再次强调了对违规问题的处理,给李达康一个交代: “对于省检察院相关人员在此次事件中的违规问题,省委一定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行严肃认真的调查,最终一定会给京州市委和广大干部群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最后,他重申了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 “现在,达康同志,你的核心任务,就是全力保障京州社会的稳定大局,确保光明峰项目能够平稳过渡,后续工作有序衔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乱子!” “好的,瑞金书记,请您绝对放心!” 李达康铿锵有力地保证,展现了他强大的执行力: “我已经安排了今天上午十点召开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专门部署当前的稳定和发展工作, 所有市委常委、各区县一把手、重要部门负责人全部参加,确保各项应对措施落实到位,京州大局万无一失!” “好!达康同志,那你先忙,我们京州见!” 沙瑞金满意地结束了通话。 “再见,瑞金书记!” 李达康恭敬地道别。 放下电话,沙瑞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他快步走向等候的轿车,对田国富和白秘书说道: “走,全速前进,返回省委!下午的常委会,我们要好好统一一下思想!” 晨光熹微中,车辆重新驶入高速公路,向着京州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政治风暴,在更高层面的干预和利益交换下,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汉东湖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第87章 暗棋连发 就在沙瑞金在返回省城的车上,为暂时安抚住李达康、并与钟家达成默契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甚至开始盘算着如何请动陈岩石这位老革命在下午的常委会上帮他镇场子、凝聚共识时, 他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个人政治前途的、更为精密和致命的“欢迎仪式”,正在周秉谦的运筹下悄然成型。 如果他真的按照原计划,将陈岩石请到常委会的现场,那么,周秉谦恐怕会在心里笑出声来 那无疑是亲手将最致命的把柄送到了他的面前,等于帮他把这盘“死棋”瞬间走活! 等待沙瑞金的,最轻也是党内严厉通报批评,足以让他这个新书记威信扫地,甚至可能被上级认为“政治不成熟”“用人失察”,从而被打入“另册”,仕途就此蒙上浓重阴影。 而此时,在省政府大楼那间宽敞明亮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里,周秉谦正静静地审阅着省财政厅厅长杨安峰与国土资源厅厅长熊青峰呈送来的两份秘密调查报告。 他看得非常仔细,深邃的眼眸中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财政厅关于大风厂土地问题的报告写得非常清楚: 陈岩石当年主导改制时,大风厂仅仅完成了股权重组和职工持股的身份转换,但最核心的土地资产, 并未按规定办理出让手续,土地性质依然是行政划拨用地,属于国家所有。 在周秉谦看来,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必然的。 九十年代末期,谁能精准预见未来城市土地价值的飙升? 何况是大风厂那种采用职工持股、资金本就捉襟见肘的模式,根本无力缴纳巨额的土地出让金来购买土地所有权。 陈岩石当时的操作,或许有其时代局限性,但放在今天“依法治国”、严防国有资产流失的语境下,这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原罪”。 他继续翻看第二份报告,关于陈岩石那套省直机关正厅级干部安置房的问题。 报告结论明确: 第一,按照当年的房改政策以及后续的明确规定,这类保障性、政策性住房,即便是个人持有部分或全部产权,也严格禁止上市交易,只允许由原产权单位或指定的管理机构内部回购。 第二,陈岩石的那套房子,根据财政厅调取的原始档案,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个人产权”! 那完全是省财政划拨专项资金、在划拨用地上建设的,专门用于安置省内厅级以上离退休干部的保障房,个人仅拥有居住权,产权完全归属于国家! 看到这里,周秉谦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垂手站在办公桌前的杨安峰,语气听不出喜怒: “杨厅长,既然政策上明确规定不能买卖,个人也没有产权,那他陈岩石是怎么完成所谓‘出售’的?这三百二十万的房款,又是怎么来的?” 杨安峰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答: “省长,这个问题我们也重点核查了。这套房子,根据京州市房管局的记录,根本就没有、也不可能办理过户手续!” “房管局系统里明确标注,该类房产禁止上市交易,过户通道是锁死的。我们推测……估计是陈岩石和老许之间私下签署了一份转让协议,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 “毕竟……毕竟陈岩石是正厅级离休的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身份摆在那里,退一万步说,他也不可能去玩赤裸裸的诈骗那一套吧?” “因为您交代要秘密调查,我没敢直接去接触现在的实际居住人老许,避免打草惊蛇。” 他详细汇报了暗访结果: “我采取了技术手段和外围调查。一方面,我们设法提取了该小区近一年的出入口监控录像,可以清晰显示老许一家常态化出入、居住。” “另一方面,我安排了可靠人员,以省直机关住宅区设施安全巡查的名义进行了上门‘家访’,全程佩戴执法记录仪。” “录像显示,老许亲口承认他已在此居住三年,并提及是从‘陈老’手中‘接手’了这套房子。” “同时,我们也秘密走访了小区内几位退休老干部,他们的证言也印证了陈岩石多年前就将房屋‘转让’给老许的事实。” 最后,杨安峰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泛黄的报纸复印件和打印的网页截图: “省长,您看,这是最关键的证据。” “这是当年的《汉东日报》社会新闻版,头版配着陈岩石在捐款仪式上的大幅照片,老人手持捐赠证书,面带微笑,标题格外醒目 《老党员本色不改!原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捐卖房款三百二十万,助力公益事业》。” “报道详细写道:‘陈岩石同志于2000年从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任上退休,其所售住房为房改政策落实后的个人产权房。 为支持公益事业、帮扶困难群体,他毅然决定变卖房产,将全部房款三百二十万元捐赠给省慈善总会,自己则住进养老院,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共产党员的奉献精神,堪称党员干部表率。’” “还有同期《京州晚报》的更详细报道,提及‘省市多家媒体见证捐赠全过程’,还引用了陈岩石当时的发言: ‘这房子是国家给我的福利,现在我把它还给社会,能帮到更多人,比我住着更有价值。’” “另外,这是汉东新闻网当年的报道视频截图和文字稿。画面中,陈岩石面对镜头侃侃而谈,台下掌声雷动,省市相关部门的领导到场见证,舆论宣传的声势造得非常大。” 杨安峰将所有报道、视频资料整理归档,连同那笔三百二十万的捐款金额,清晰地呈现在周秉谦面前。 周秉谦仔细审阅着这些铁证,目光最终落在那张陈岩石手持捐赠证书、笑容满面的报纸头版照片上,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冷嘲。 他赞许地看了杨安峰一眼,语气平和: “很好,安峰同志,证据链很扎实,你做得很好,很细致。” 第88章 釜底抽薪 杨安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长出一口气,连忙主动检讨: “省长,我检讨!这件事也暴露出我们财政厅在过去对这类特殊国有资产的监管存在疏漏!我们一定吸取教训,在以后的监督工作中……” 周秉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检讨: “好了,过去的疏漏,责任不在你。下不为例吧。” 杨安峰心中巨石落地,连连称是。 周秉谦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刷刷写下一段批示,递给杨安峰: “安峰同志,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暂时严格保密。” “你拿着我这个批示,去审计厅找彭厅长,由你们财政厅和审计厅联合,秘密成立一个专项审计小组待命, 我随时可能要用。等我的通知。” “是!省长!我明白!坚决执行您的指示!” 杨安峰立刻挺直腰板表态,双手接过批示,如获至宝般小心收好,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杨安峰退出办公室后,周秉谦再次拿起国土资源厅厅长熊青峰呈送来的报告,仔细审阅。 报告上的结论与财政厅的报告相互印证,清晰无误地指出: 大风厂所占土地,根据原始档案记载,其性质始终为国有行政划拨用地,从未办理过任何土地出让或权属变更手续。 周秉谦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就意味着,从法律上讲,那块如今价值二十亿的土地,所有权属于国家,而非大风厂的任何股东。 那么,现在大风厂的那些工人股东,以及他们聘用的护厂队员,实际上是在不属于他们的国有土地上 拉设铁丝网、建造瞭望塔、挖掘工事壕沟,并且囤积巨量汽油,以股权纠纷为借口,与山水集团、与政府进行无理取闹的对峙。 这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非法占据国有土地、危害公共安全的严重事件! 而根据李达康方才交上来的、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的亲笔交代材料,一切混乱的根源,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陈岩石! 正是这位老检察长,多次给赵东来打电话,以“工人兄弟股权被官商勾结吞并”为由,要求赵东来“在职权范围内适当支持工人维权”,“体谅困难”,“不要激化矛盾”。 甚至对二十吨汽油这种触目惊心的安全隐患,陈岩石透过赵东来传达的意思竟是“工人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 “呵呵,好啊,好啊!” 周秉谦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 “知法犯法,纵容包庇,这就是自诩为老革命、道德楷模的所作所为!陈岩石,你就是大风厂这颗毒瘤最大的后台和保护伞!” 他的思路愈发清晰。 不仅要借此彻底摁死陈岩石,更要连根拔起其家族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 他那个目无法纪、在省检察院担任反贪局长的儿子陈海,正好可以借着昨晚“程序严重违法”的事件,一并严肃处理! 周秉谦几乎可以预见,当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陈岩石父子将在汉东再无立足之地。 “不过,光有报告还不够,需要更直观的证据。” 周秉谦心念一动,决定亲自去现场看一看。 他按下秘书铃,对新上任的秘书邹涛吩咐道: “邹涛,立刻安排车,我要去光明区实地调研。记住,轻车简从,不要通知任何方面,尤其是光明区委区政府和项目指挥部。” “是,省长!” 邹涛立刻领命而去。 周秉谦站起身,再次踱到窗边,看着楼下车辆迅速备好。 他的心底,那股针对沙瑞金的冷意再次升腾。 “沙瑞金啊沙瑞金……” 他心中默念, “你自诩清廉刚正,上任之后,为了标榜‘新人新政’,连登门拜访为我汉东改革开放立下汗马功劳的林业等老领导都刻意省略,以示‘划清界限’。” “我在林老面前纵然说得轻描淡写,也掩不住你踩破我底线、不敬我恩师、辱我汉东元老的事实。这笔账,岂能不算?” “你越过林老这些正部级退休大员不顾党内起码的尊重规矩,却想去捧一个仅仅是正厅级退休、 而且浑身都是破绽的陈岩石,妄想借此树立你所谓的‘群众基础’和‘优良传统’?真是天真!” 周秉谦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想另搞一套规则?很好!那我就看你下午的常委会,到底敢不敢把陈岩石这尊‘神’请上来!” “只要你敢请,我就敢当场把这颗重磅炸弹摔出来!让你这个新任书记,在全体常委面前,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下马威’,什么叫进退维谷,仕途断绝!”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大步向外走去。 这趟光明区之行,他不仅要亲自掌握第一手资料,更是要为下午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常委会,备足最后一份“厚礼”。 车轮滚滚,载着周秉谦驶向那片暗流汹涌的区域,也驶向一场他精心策划的政治风暴中心。 与此同时,沙瑞金的车队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逼近省城。 他刚刚与李达康通完电话,用钟家提供的“资源”暂时稳住了这位最不稳定的因素,心中稍定。 他盘算着下午常委会的议程,首要之事,便是如何化解高育良报告带来的追责压力,尤其是如何保全陈海,进而维系与陈岩石乃至背后马老的关系。 他甚至还在考虑,是否真如最初设想,请陈岩石这位老革命列席会议,用以震慑“地头蛇”,强调团结传统。 他却丝毫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借助他这“请陈岩石镇场”的念头,悄然向他收拢。 周秉谦布下的这盘棋,已然落子无声,杀机四伏。 沙瑞金每向陈岩石靠近一步,都可能是向政治深渊迈近一步。 汉东的湖水,注定因这新旧力量的碰撞,掀起滔天巨浪。 第89章 回省政府 专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光明区的道路上,周秉谦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试图驱散连夜处理丁义珍事件带来的疲惫。 然而,就在车辆即将驶入光明区主干道时,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之前的疲惫被一种高度警觉所取代。 “掉头,回省政府!要快!”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决断。 司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观察路况,在一个路口迅速完成了转向,车辆朝着来时的方向加速驶去。 周秉谦靠回椅背,眉头微蹙,心底暗骂自己一句: “真是忙中出错!”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尤其是昨夜几乎未曾合眼,让他的政治警觉性险些跌至谷底。 刚才那个亲自去大风厂现场勘查的念头,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荒唐透顶,是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境地的昏招! 他迅速厘清思路,越想越是心惊: 身份与程序错误:自己是常务副省长,并非省长。 未经省长明确授权或指示,擅自前往处置大风厂如此敏感且重大的事件,是严重的越位和擅权! 这完全违背了组织原则和官场规矩。 风险与责任:大风厂事件牵涉面广,利益纠葛复杂,舆情汹涌。 单独前往,一旦现场出现任何不可控状况,或是后续处置中稍有差池,所有责任都将由他一人承担。 更可怕的是,若被有心人扣上“私下处置”、“暗通款曲”甚至“伪造证据”的帽子,他将百口莫辩,政治生命可能就此终结。 破坏整体部署:沙瑞金下午即将召开省委常委会,省政府这边必须有统一的姿态和预案。 自己贸然行动,不仅会打乱省政府层面的工作节奏,更可能给整个汉东班子的团结稳定带来负面影响。 “绝不能如此鲁莽!”周秉谦深吸一口气,坚定了信念。 政治斗争,有时候比的不是谁动作更快,而是谁更稳,谁的防线更牢固,谁更能恪守规则,从而让对手无隙可乘。 他没有直接拨打省长刘明的电话,那样显得过于突兀。 他选择拨通了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传来秦伟民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 “周省长,您有什么吩咐?” 周秉谦将声音压得低沉而急促,凸显出事态的紧急: “老秦,你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事,亲自去刘省长办公室,当面跟刘省长汇报!” 他语气加重,“就说我周秉谦有极端紧急、事关全局稳定的重大政务工作, 必须第一时间向他单独汇报,事关重大处置,恳请省长务必腾出时间等候我片刻。” 他继续下达指令: “切记,是你亲自去当面汇报,务必征得刘省长同意之后,你再以省政府办公厅的名义, 紧急通知所有在家的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全部到省政府第一小会议室等候! 不要多问缘由,更不要在电话里透露任何内容,只说是省政府紧急班子碰头会,规格为最高紧急程度!” “我这边正在赶回省政府的路上,”周秉谦最后补充道, “等我抵达后,先向刘省长单独汇报完毕,马上就到会议室向大家通报情况,统一部署后续工作。 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的秦伟民心中凛然! 昨晚丁义珍事件他已了解大概,会上周省长代表省政府大发雷霆的情形犹在眼前。 此刻沙瑞金书记正紧急赶回省委,下午就要召开常委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周省长突然说有 “极端紧急、事关全局”的政务必须第一时间单独向刘省长汇报, 还要紧急集合所有省政府党组成员……这绝非寻常! 这预示着有比丁义珍脱逃可能更重大、更紧迫的危机爆发了,而且直接关系到省政府班子的集体责任! “是!周省长!我完全明白!我现在立刻亲自去刘省长办公室汇报!” 秦伟民不敢有丝毫耽搁,挂断电话后,几乎是飞奔出办公室,冲向楼梯,他甚至觉得等电梯都太慢。 周秉谦挂断电话,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但眼神却愈发清明。 此举有多重深意: 恪守程序,极致尊重:先向省长刘明汇报请示,是副职对正职最基本的尊重和组织纪律的体现。 即便刘明已明确放权,但程序上的敬意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这不仅是对刘明个人的尊重,更是做给所有班子成员看的姿态。 集体决策,风险共担: 将事件提升到省政府党组紧急会议层面,所有党组成员集体前往大风厂,那么后续的任何决策和行动,都是省政府领导班子的集体行为。 这将实现“集体研究、集体决策、集体负责” 从根本上规避了他个人擅自行动的政治风险。 天大的责任,由省政府集体承担,而非他周秉谦一人。 证据固化,杜绝后患: 全体班子成员在场共同见证大风厂的实际情况,所形成的会议纪要、现场报告便具有无可置疑的公信力。 任何人想在事后诬陷他“私下操作”、“伪造证据”都将失去土壤。这是最坚实的防火墙。 彰显格局,凝聚共识: 在沙瑞金召开省委常委会前,省政府班子若能先就此事达成一致,形成统一口径和应对方案, 将在下午的常委会上掌握更大主动权,展现出省政府班子团结、负责、高效的形象。 车辆在公路上飞驰,周秉谦端坐后座,腰杆挺直,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沉稳和运筹帷幄的自信。 第90章 紧急汇报 周秉谦的专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省政府主楼门口。 他推门下车,手里紧紧捧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李达康召开市委常委会的完整记录、赵东来的口供和亲笔交代材料,以及省财政厅、国土资源厅关于大风厂土地和陈岩石住房问题的秘密调查报告。 这些文件,是足以引爆汉东政坛的炸药桶。 省政府秘书长秦伟民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见到周秉谦,立刻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急促地汇报: “周省长!刘省长已经在二号小会议室等您!所有在家党组成员、副省长都已接到紧急通知,正在从市区各处赶来,最晚二十分钟内全部到位!” “好!”周秉谦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二号会议室。 秦伟民紧随其后,他能感觉到周秉谦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二号会议室内,省长刘明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昨晚虽然睡了,但丁义珍事件带来的震动余波未平,此刻接到周秉谦 “极端紧急、事关重大”的汇报请求,心中也是疑云密布。 他反复思量,丁义珍的事情虽然性质恶劣,但毕竟是政法系统、京州市的案子,省政府层面 昨天夜里周秉谦代表省府已经做出了强硬表态,处理得算是干净利落,后续交由省委常委会讨论便是。 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一贯沉稳的周秉谦如此失态,甚至用上“极端紧急”这样的字眼?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周秉谦快步走进。 刘明立刻站起身,快走两步迎上去,伸出双手握住周秉谦的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秉谦!出了什么事情,这么紧急?我看你这脸色,昨晚肯定是一夜没怎么合眼啊!要注意身体!” 周秉谦连忙双手握住刘明省长的手,语气沉重而急促: “省长,事情非常紧急!直接关系到京州市核心区百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更关系到可能高达数十亿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 是极端重大的安全维稳和国有资产监管事件! 秉谦不敢有任何专断,必须立刻、首先向您汇报! 他适当地流露出疲惫“昨晚开完那个紧急会议都已经后半夜了,我回家属院勉强睡了不到两小时,就接连接到了省财政厅和国土资源厅送来的紧急调查报告 看完之后,我是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啊!” “什么?!这么严重?!” 刘明省长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凝重 “来来,秉谦,快坐下,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的身体更要紧!” 他拉着周秉谦在沙发坐下,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周秉谦将文件袋递给刘明,然后开始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汇报,他刻意调整了顺序,将最具视觉冲击力和紧迫性的问题放在最前面: “省长,情况是这样的。 我回汉东任职后,在熟悉材料时特别关注了全省安全生产、国有土地管理、政法领域信访积案这几个重点。 我发现,京州市光明区的大风服装厂,连续多年反复上访、舆情敏感,且地处省会核心区域,长期存在异常情况记录。 恰好昨天上午,达康书记来省政府向我汇报工作,我就顺势询问他对大风厂的情况是否了解。 达康书记听完我的描述后极为震惊和重视,当场保证立即调查,并在最短时间内向省政府和您汇报。” 他打开文件袋,首先拿出的是李达康在现场拍摄的照片,递到刘明面前: “省长,您请看,这是达康书记昨天上午亲自赶到大风厂外围拍摄的一手照片!” 刘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照片上,锈迹斑斑、层层环绕的铁丝网,深达数米、挖掘规整的壕沟,简陋却实用的木质瞭望塔清晰可见! 放大后的照片更能看到厂区内人员手持器械、神情狰狞,而最后一张,赫然是那个矗立在厂区门口的圆柱形巨大储油罐! “这……这真是那个大风厂?就在京州市光明区?在我们省委省政府眼皮子底下?” 刘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着照片,脸色铁青。 周秉谦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 “省长,千真万确!就是京州市光明区,距离省委大院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 而且,根据确切情报和达康书记后续的调查,这种武装对峙、非法占据的状态,已经持续了长达半年之久! 更严重的是,那个储油罐里,储存着超过二十吨的汽油!周边就是人口密集的居民区!” “混账!李达康是干什么吃的!京州市委市政府都是一群聋子、瞎子吗?!” 刘明省长彻底暴怒,一掌狠狠拍在沙发扶手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敢深想,这半年来,这颗巨型炸弹一旦爆炸 作为汉东省政府的掌门人、维稳第一责任人,他别说平稳退休,恐怕立刻就要被撤职查办,身败名裂!一股寒意从他脊梁骨升起。 “省长,您先别急,息怒。” 周秉谦连忙安抚,同时继续汇报,将责任引向具体责任人, “达康书记回到市委后,反应非常迅速果断,立刻召开了紧急常委会。 他在会上当场问责所有常委,尤其是分管政法维稳的副书记孙海平同志。 但孙海平同志也表示委屈,他接到下级的汇报,一直都说是普通的商业股权纠纷,属于法院管辖范畴,政法委不便过度干预。 这说明,整个京州市委市政府层面,可能都被下面的个别人欺上瞒下了!” 他接着汇报关键环节: “达康书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立刻让在现场第一线的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同志,到常委会上向全体常委做现场汇报。 程度同志汇报的内容,触目惊心啊!” 周秉谦复述了程度的汇报: 分局并非不作为,而是现场对抗规模远超区分局处置能力,强行清场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 程度曾先后五次,三次口头、两次书面,向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紧急汇报现场严峻态势和巨大风险,特别是二十吨汽油的重大安全隐患。 但赵东来每次都以“工人维权要体谅”、“不要激化矛盾”、“卖油贴补家用是小事”等理由,强行阻止程度采取行动。 “程度同志是好同志啊!” 周秉谦适时评价 “上有严令阻止,下有现实困难,他这半年来,只能加派便衣巡逻,吃住在局里,提心吊胆,生怕出事。 常委会后,市纪委张树立同志立刻核查,证实了程度同志五次汇报均有记录,情况属实。” 刘明省长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但这次更针对赵东来: “无法无天!赵东来他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这是在犯罪!是对人民的犯罪!” 赵东来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而是严重的渎职和纵容犯罪。 第91章 联合调查组 周秉谦点点头,继续抛出更重磅的信息: “达康书记随后请市局局长赵东来到常委会。 令人震惊的是,赵东来居然认不出照片上的地方是大风厂,他承认自己从未去过现场! 在确凿证据和常委们的质询下,赵东来最终交代,他所有这些不作为和错误指示,根源在于一个人,省检察院退休的原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他将赵东来的口供材料递给刘明: “省长您看,赵东来亲笔承认,陈岩石多次给他打电话,以老领导的身份,声称大风厂工人股权被官商勾结侵吞。 要求他在职权范围内‘支持工人维权’,‘体谅困难’,‘不要激化矛盾’。就连那二十吨汽油, 也是陈岩石暗示‘工人生活困难,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赵东来才敢如此放纵!” 刘明看着赵东来的交代材料,脸色阴沉的可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岩石……他一个退休干部,谁给他的权力!” 周秉谦趁热打铁,将省政府的调查结果和盘托出: “达康书记当晚就带着所有材料向我正式汇报。我意识到问题的极端严重性,不仅涉及维稳,更可能涉及深层次的国有资产问题。 我立刻指示省财政厅和国土资源厅,对大风厂土地产权和陈岩石的住房问题进行紧急秘密调查。结果发现了两大问题!” 他抽出两份报告: “第一,大风厂的土地,当年陈岩石主持改制时,只完成了股权转换,土地性质至今仍是国有行政划拨用地,从未办理出让手续,也未补缴过土地出让金! 也就是说,这块现在价值可能超过二十亿的土地,所有权完全是国家的! 大风厂那些人,是在国家的土地上非法构筑工事、囤积危险品!” “第二,陈岩石当年出售并捐款的那套所谓‘个人产权房’, 经财政厅核查原始档案和政策,根本就是省直机关的厅级干部安置保障房,个人只有居住权,产权属于国家,严格禁止上市交易! 他所谓的‘出售’和‘捐款’,是典型的违规处置国有资产行为! 这里还有当年媒体的报道,他可是高调宣传,沽名钓誉!” “达康书记意识到赵东来问题的严重性后,行动非常果决! 他在市委常委会上当场提议,并获全体常委一致通过,立即免去赵东来同志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 并将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移交市纪委立案审查调查! 目前,赵东来已被市纪委控制!” 他话锋一转,强调李达康的周全考虑: “但是省长,鉴于大风厂地处省会核心区,厂内囤积着二十吨汽油,情况极其敏感,任何风声泄露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恐慌和群体性事件。 因此,达康书记所有的调查和处置行动都是在绝对保密状态下进行的! 目前,此事仅限京州市委常委班子等极少数人知晓。 对外,市政法委孙海平书记已经亲自致电市公安局党委,统一口径,宣称赵东来局长被省委抽调参加一个紧急的高级警官培训班, 需要封闭学习几天,以此稳住公安队伍,避免打草惊蛇。” “同时,”周秉谦继续汇报稳控措施 “为了确保大风厂现场万无一失,达康书记已指派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同志,携带常委会的明确授权, 即刻进驻光明区公安分局,实行靠前指挥、二十四小时坐镇! 由熟悉现场情况的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同志全力配合。 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盯死大风厂,确保在省委省政府明确最终处置方案前,现场局势绝对可控,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刘明省长听着周秉谦的汇报,看着一份份铁证如山的材料,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只是京州市的维稳失误,没想到背后牵扯出如此严重的国有资产问题,以及一位退休老干部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径!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京州市委的处理权限,是必须由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并严肃处理的重大事件! 周秉谦看着刘明省长凝重的表情,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语气诚恳而稳重: “省长,情况就是这样,性质非常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我认为,作为省政府,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履行我们的监管和维稳职责。 我建议,我们省政府党组立刻成立一个临时调查组,由您亲自带队,或者授权我带队, 全体在家党组成员现在就去大风厂现场实地勘察、核实情况! 每位成员现场拍照、录像,交叉保管证据。 这样一来,一是体现了省政府领导班子对涉及重大安全和国资问题的高度重视和集体负责; 二是形成了无可辩驳的第一手证据链,为后续向省委汇报、做出决策提供最坚实的基础; 三也是对我们省政府班子成员自身责任的一种澄清和保护。您看如何?” 刘明省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深地看着周秉谦,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愤怒,也有对周秉谦在这种关键时刻表现出的沉稳、缜密和担当的赞许。 周秉谦这个建议,不仅是履行职责,更是将省政府班子集体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险,同时也是最高效、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他几乎没有犹豫,重重地一拍沙发扶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秉谦,你说得对!这件事,省政府不能再有任何耽搁,必须立即行动! 就按你说的办!这个临时调查组,由你全权负责带队! 我坐镇省政府统筹协调!你现在就去小会议室,向已经到位的党组成员们通报基本情况,然后立刻出发去大风厂! 要快,但要确保安全、稳妥!拿到第一手证据后,我们下午就在省委常委会上,向沙瑞金同志和全体省委常委做正式汇报!” “是!省长!我坚决执行您的指示!”周秉谦站起身,向刘明省长郑重保证。 第92章 集体行动 周秉谦推门走进省政府小会议室时,屋内原本压低的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所有在家的省政府党组成员、副省长全都站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与凝重,能让周秉谦如此紧急召集, 又让刘明省长亲自授意,必然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周秉谦面色沉毅,步伐稳健地走到会议桌主位旁,没有多余寒暄, 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现场照片,递向身旁的省委常委、副省长孔光明,声音低沉而有力: “光明同志,你先看看,然后给各位同志传阅一下。” 孔光明连忙双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照片,目光落在第一张铁丝网、瞭望塔的画面上时,眉头便猛地拧紧; 当看到那张巨型储油罐的照片时,他瞳孔骤缩,身子猛地一僵,随即难以置信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抖: “周常务,这、这是哪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他的反应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坐在孔光明身旁、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李伟,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照片,快速翻阅起来。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画面映入眼帘,尤其是看到“二十吨汽油”的标注时,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完了……我是首责,我是首责啊!” 分管安全,却对省会核心区藏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一无所知,一旦出事,他第一个跑不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副省长纷纷探头张望,接过照片传阅时,脸色一个个接连变得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额头渗出冷汗, 满心都是后怕与慌乱他们都是省政府班子成员,此事一旦曝光,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周秉谦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着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带着威严: “各位,这不是什么偏远山区的非法据点,这是京州市光明区大风服装厂就在我们汉东省会,距离省委大院直线距离不足三公里! 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存在这样一个武装对峙、囤积危险品的地方,我真是开眼了。”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言简意赅地将核心情况向众人通报: “大风厂非法占据国有划拨土地半年之久,厂区内囤积二十吨汽油,周边全是居民区,安全隐患极大;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不作为、乱作为,纵容此事发生,背后牵扯出省检察院退休原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目前李达康同志已在京州开展前期处置,我们此次前往,核心就是取证、核实。” 几句话,把事情的严重性、核心症结说得清清楚楚,屋内的副省长们面色愈发凝重,有人想开口辩解自己不知情,却被周秉谦的眼神制止。 周秉谦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班子成员,特别是在那位分管安全的副省长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陡然变得严峻: “现在,是什么责任?为什么半年之久我们省政府某些分管口子的同志为什么不了解情况? 这些官僚主义、失察的责任问题,我现在不想纠结,也不想讨论!追究责任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带着决断力:“现在,我宣布刘明省长的紧急指示!” “唰!”所有党组成员、副省长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形挺直,神情肃然。 “经省政府党组研究,报刘明省长批准,成立京州市大风厂极端重大维稳事件调查小组。” 周秉谦的声音沉稳 “由刘明省长任组长,我任副组长,其他所有党组成员、副省长均为组员!” 他着重强调行动要求,语气里满是警示: “现在,所有人立刻各自秘密出发,务必勤车俭从,不准带多余随行人员,不准鸣笛,不准张扬,统一到光明区大风厂外围集合 对京州市上报的大风厂事件,全面开展调查取证!” “所有人务必牢记,保密是第一要务!” 周秉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严肃到了极点 “大风厂地处省会核心区,厂内囤积着二十吨汽油,情况极其敏感,任何一点风声泄露,都可能引发全城恐慌和群体性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既要格外保密,更要格外注意自身安全!” “我再重申一遍纪律:这次去,只做一件事取证!不准与厂区内任何人员接触, 不准擅自发表任何表态,不准干预京州市的前期处置,更不准私自拍照外传!” “具体处置方案,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上,省政府会正式向沙瑞金书记、向全体省委常委汇报,统一部署!” 最后,他挥了挥手,下令道: “现在,立刻各自出发,务必快速、稳妥,到大风厂现场实地勘察、核实情况! 每位成员必须现场拍照、录像,取证完成后,证据交叉保管,不准单独留存,确保证据链完整、无懈可击!” 在场的每一位党组成员、副省长,此刻都已彻底明白,周秉谦和刘明省长这是在救他们! 他们亲自到现场取证,既是履行职责,更是为自己澄清: 此事他们此前并不知情,后续处置全程参与、全程见证,相当于给自己加上了一道“免责护身符”,彻底规避了“失职渎职”的风险。 想通这一层,所有人心中的慌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感激,齐声道:“是!坚决执行指示!” 话音未落,众人便纷纷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会议室,没有丝毫拖沓,各自安排随行车辆,秘密前往光明区。 片刻之间,小会议室内便只剩下周秉谦、孔光明和秦伟民三人。 周秉谦转过身,看向两人,语气放缓了些许: “老孔,现场取证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你牵头组织大家,有序勘察、拍照录像,务必确保每一份证据都真实、完整,取证完成后,组织大家交叉保管,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秉谦省长放心,我一定办妥!” 孔光明重重点头,神色严肃,“我会反复强调纪律,绝不允许任何人违规操作,更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周秉谦又看向秦伟民,叮嘱道: “伟民秘书长,你留在这里,立刻整理此次事件的完整调查报告,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李达康同志上报的情况, 还有后续大家现场取证的照片、录像,全部汇总归档,做好分类,确保下午向省委汇报时,材料齐全、条理清晰,没有任何遗漏。” “明白!周省长,我马上就办,绝不耽误!”秦伟民连忙应下,手中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细节。 周秉谦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里带着关切,又带着警示: “老孔,现场情况复杂,二十吨汽油随时可能有风险,你一定要注意大家的安全,勘察时保持安全距离,千万不要大意。” “放心吧秉谦省长,我心里有数!”孔光明点头应道。 周秉谦不再多言,拿起文件袋,快步走出会议室: “我现在去光明区分局,听取孙海平同志的靠前指挥汇报,了解一下现场的最新动态。 你们各自坚守岗位,有任何紧急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省政府主楼门口,专车早已等候就绪,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辆缓缓驶离,朝着光明区公安分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其他副省长的车辆也已出发,悄无声息地朝着光明区大风厂汇聚